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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玉
作者：凝陇
内容简介
 满京皆知，当今圣上魏绎将流亡在外的前朝皇帝林荆璞抓了回来囚禁。 前朝对阵新朝，一山不容二虎，京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为了自己效忠的主上要拼个你死我活。 殊不知，这两位皇帝整日在宫里一起喝茶下棋投壶斗蛐蛐，相处得极其融洽。 两边的人都急了，于是 朝堂上每天都有大臣劝谏魏绎，让他砍了林荆璞的脑袋。 后宫里也每天有人给林荆璞暗中递刀，让他趁机杀了魏绎。 直到有天，林荆璞发现了那一柜子想让自己死的奏折，魏绎也发现了藏在被子里数十把匕首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你是不是也喜欢朕，才不舍得对朕下手？ 毒蛇帝王攻X狐狸帝王受 一个狠，一个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高亮：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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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死敌 “你才是大殷的新皇帝……”
国将倾覆。
邺京城黑云欲摧，压不住从国门一路烧至内宫的熊熊战火。数十万启丰兵与叛臣里应外合，连夜攻入邺京宫闱。
是夜，人喧马嘶，三千禁军寡不敌众，无处败退，宫人们不及收拾细软便纷纷落荒而逃。
殷帝林尧走投无路，被逼在长明殿上吊自绝。
“暴殷必诛，大启当立！”
“暴殷必诛，大启当立！”
宫外的天亮了，启丰兵不依不饶，嘶吼隔着地底仍能听见。
殷太子林鸣璋负伤累累，已走不动了。
太子生得一副好模样，可自这支启丰的乡里流寇揭竿而起，短短半年内如滔天之势吞并各州郡，到今直袭皇城，他苍老了许多。
这一刻，他像极了上吊赴死前的殷帝。
他清楚，很快这条密道也会被敌人的战马踏平。而他虽心中急切，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并未让他显露出半分仓皇。
他撑着最后这几口气，定要到那人来为止。
他吃力地放下佩剑，缓缓褪去被染红的太子蟒袍，摘下破碎的冠帽，显得稍许体面精神了些。
很快，一长须武将从另一条密道中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带到了他面前，正是二皇子林荆璞。
林荆璞的脸上沾了些许灰，衬得他原本的肤色雪白得不似常人，他眼中噙着泪光，可见林鸣璋一脸冷毅，自己也不敢落泪，听到外头的喊声，也不问形势如何了，只是低声唤了句：“皇兄……”
林鸣璋见他无恙，紧绷的肩头稍沉，并未多说什么，将一物递到了他手上：“阿璞，拿稳了……”
林荆璞摸到是块玉，低头一看，玉上沾着的血还是热的，手便软了，觉得这东西沉得简直要将他拽倒下去。
是玉玺。
殷帝年过半百，膝下唯有两子。
林鸣璋是嫡出皇长子，生来便是要执掌这天子之印的，他有德行，有战功，亦有赏识人才的气度，百官都说他将来会是个好皇帝。
而林荆璞自小身子骨弱，性子也跟着斯文娇弱，是个在父兄庇佑之下长大的小闲王。
他不是帝王之材，与皇兄没得比。
林鸣璋料到了弟弟会接不稳这方玉玺，早伸出了手去替他托了下，又想到这孩子而今总得学着独当一面，便抽回了发颤的手。
“皇兄，好沉……”林荆璞止不住地眨眼，眼眶酸得很。
“沉，才得拿命护着！”
林鸣璋瞳中布满了血丝，他望向那密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弱曙光，强忍哽咽道：“阿璞，你看见了吗？从那出去，会是大殷朝的新道，皇兄……皇兄走不动了……可你要记得，你才是大殷的新皇帝，天下千千万万效忠林殷之臣都将追随于你！”
他激动地咳嗽了两声，看着自己稚嫩柔弱的弟弟，有些话欲言又止，抚掌叹息道：“邺京城外有人接应，伍相会平安带你离开邺京，他是本宫亚父，以后也是你的亚父，你得敬他信他，就如同敬父皇、信皇兄一般……”
林荆璞抱着玉玺，啜泣的声音很小：“皇兄，我不想走，我不……”
林鸣璋眼圈终于红了，他狠心便没再看弟弟，朝身旁的伍修贤一拜：“亚父，有劳了。阿璞若是年纪小不懂事，望你要以大局为重，以大殷为重。”
伍修贤面色凝重，行三跪九叩之礼：“请太子殿下放心，臣，定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密道上方的呐喊声与马蹄声愈来越近了。
“皇兄！皇兄——”
伍修贤捂住林荆璞的口鼻，便单手挎起他往西边的密道中奔走。他是习武之人，哪怕已过知命之年，也足够应付小儿的哭闹挣扎。
皇命在身，伍修贤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皇太子，君臣之情、父子之谊只尽于此。可林荆璞忍不住，撕心裂肺的眼泪与鼻涕全纠缠在了伍修贤的厚茧里。
密道尽头透出来的光越近，离邺京，离亲人，也就远了。
林荆璞簌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庆幸自己没在皇兄面前哭。
终于，那道血与光刺伤了他的双目，灼得他睁不开眼——
……
林荆璞一个激灵，从昏睡中惊醒，眼前还是暗的。
一桶腥臭的污水从顶上浇下，窒息恶心之感犹如野兽一般袭来，将他从梦魇中的冷汗都冲刷了个干净。
“殷朝亡了都七年了，殷哀帝，还不赶紧醒醒呐？”
一太监捏着嗓子，嫌恶地扇了扇他身上的味儿，皱着眉头叮嘱身边狱卒：“先拿两桶干净些的水给他醒醒，仔细点别熏着郝总管与皇上。”
如今的林荆璞早已不是那无辜稚子，他随伍修贤在外流亡七年，辗转投靠夷越三郡、东都七州，逾越险阻追杀，培植势力。启朝年年明里暗里讨伐残杀林殷余孽，时不时还能被反将一军，直至一月前，禁军副统领常岳在聿州办差，无意捉得了林荆璞与他几个随从。
两桶冰水下去，林荆璞眼前稍亮了几寸。
狱中皆是噬人的火烛，火盆中的炭烧得通红，却还是照不清站在铁栅栏外那黄袍男子——当今大启朝的皇帝魏绎。
那是他命中的死敌。
魏绎的父亲正是当年伐殷的启丰王魏天啸。魏天啸称帝不过数月，便患病暴毙而亡，民间相传是因他动摇大殷千年根基，杀戮无道，乃至于天谴。
因此魏绎也是年少受命登基，如今也不过才十九，巧的是与林荆璞同岁。
偌大的中原尚容不下他们同在，如今在这小小的邺京城，更逃不过你死我活的下场。
“其他林殷余孽藏身何处？宫中可还有人接应你？”
隔着老远，侍立在皇帝身旁的一个太监先俾睨着开口问话。
林荆璞隐约认得，这人是以前长明殿的带班太监郝顺，如今是御前大总管，他身量宽胖了不止一圈，紫貂大氅都藏不住他的横肉。
“小顺子。”林荆璞忽阴阴地喊了他一声。
听到自个儿的前朝旧名，郝顺的心头咯噔了一下。
只见林荆璞眯着眼，敛起瞳中星芒，犹如一只慵懒的狐。
可乍一看，他还是那只乖顺无辜的兔：“我真不知啊。”
林荆璞从小就是王孙子弟中好相与的，郝顺见他如今也没能长成硬骨头，不觉松了口气，将嗓门提高了些：“那些人死生随护你七年，你怎会不知！早些交代，咱家还能给你寻个体面的死法。”
林荆璞一阵耳鸣，没仔细听郝顺说什么，又不由望向了魏绎。
这皇帝纹丝未动，全凭着奴才掌话。
都说大启的小皇帝出身贫贱，什么都不懂便被接回扶上了龙椅，免不了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傀儡——前有相国持政，后有宦官夺断。
光线太暗，林荆璞还是看不分明，只是隐约察觉那人也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毕竟当了七年宿敌却未曾见过一面，如今只隔一障，岂能不心痒？
一鞭子狠狠抽在了林荆璞胸前，裂出一道二尺长的新鲜血痕。
“不长眼的狗犊子！公公问你话呢！”
林荆璞忍痛暗“嘶”了一下，又低念了声“疼”，娇气得像是随时都要晕过去。
郝顺见他这般不中用，心中暗笑，也不再审问，似乎只是走了个过场，也没过问身后的主子，便自作主张要草草了结此案：“也罢，王已擒到手，想那几个毛贼成不了气候。派人跟国相爷通报一声，早些将这小子处理干净咯，省得多事。”
前朝之王，留着总归是祸害。
“是。”身边的小太监领了命，便急着要去办差。
“慢。”
魏绎终于动了，灯影正好投出他年轻的下颚，锋利得像把刀子，刀子淬了火，连声音都是又冷又闷的：“先把他先带上来，给朕瞧瞧。”
*

002# 钝刀 “百官皆要杀你祭天。”
一干人等先屏退至牢房外的过道。
郝顺这才嫌起狱中闷热，一脱下狐氅，后头就有人给他接着。
小太监弯腰压低了声：“郝公公，外头燕相国派人来催过两次了，都这会儿了皇上还要瞧什么？”
郝顺拖着慵懒尖细的嗓音：“你是不知，三十年前的殷皇后是个千年难寻的绝世美人，殷太子林鸣璋长得像殷帝多些，也算是少有的英俊了，可这殷哀帝的眉眼身段都是照着他母亲刻出来的，要不是碍着他殷朝余孽的身份，多得是权贵想养着宠着。可就算这样，七年来夷越、东都那些个郡王乡王还不是对其暗中帮衬拉拢，谁知图的是什么。皇上只是想瞧瞧那他长什么模样，不打紧。”
“可若皇上真瞧上了那余孽，要多留他几日，燕相国那头可要如何交代？”
郝顺似是有所忌惮，瞪了他一眼。
小太监忙噤声不言，俯身给他敬上了一盏茶。
待到他将茶沫吐回杯中，才不紧不慢道：“皇上不爱美人，他晓得分寸。再说咱们皇上大了，不比几年前好管教，在人前也得给他留点面子。燕相国日理万机，哪晓得这其中道理。那林荆璞说白了就是个前朝囚俘，早晚得死，他催那么急作甚么。”
小太监笑眯眯地给他捶肩：“还是公公思虑周全，谁不知皇上是公公您一手教导大的，公公为大启操的心，可一点都不比燕相国少。否则就凭皇上原先那股贱养出来的乡野子气，怎能妥妥帖帖地坐在龙椅上。”
郝顺搁下茶杯：“上不了台面的话，也别拿着来哄咱家开心。”
小太监笑得更甚了：“是，郝公公训的极是。”
牢内。
两名狱卒将林荆璞重重丢了上前，背后胸前的伤口裂开，衣衫之下是血肉模糊，连呼吸一时都困难了起来。
魏绎的金履踏进了湿漉漉的枯草堆，随手拿了盏狱中的油灯，端详起林荆璞的脸。
灯举得近，魏绎人却隔得远，举止轻佻但不轻浮。
这会儿光又太刺了，教林荆璞睁不开眼。
魏绎：“你与你兄弟长得不像。”
林荆璞有些累了，面无血色，喘了两口，哑声道：“你，怎知不像？”
“当年殷太子受戮于通往延华门的地下密道中，父皇命将其头颅悬挂于邺京城门示众十日，朕有幸得以见之，是有帝王之相。”
林荆璞一个寒噤，手脚上的铁链锒铛碰撞。
“还不止，”魏绎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道：“先父是蓟州启丰人，起兵前做的是屠夫营生，刀工了得，他曾亲手将殷太子的腱子肉切成了薄片，烤熟了给朕吃。”
这是林荆璞不知情的事。
铁链止不住地响，很快还是止于平息。
他低头咬牙，抬头又勾起不明的笑意来：“我与皇兄的样貌是不大相像，但毕竟是同个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想来味道应当差不多。怕只怕你的刀工还比不上你那屠夫父亲，或是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宰我不得，烤我不得。”
魏绎嗤：“案上鱼肉，钝刀即可。”
林荆璞笑：“是了，可不就是一把任人驱使的刀么。”
魏绎一把抓过林荆璞胸前的铁链，陡然变狠了，迫使他抬起了下巴。
林荆璞这才算看清魏绎，龙纹金珠挂在额前，挡不住他瞳中暗藏的狠戾之气。
两人素日里都藏得深，哪知仇敌一见面便露了型，先逞了一番口舌之快。
谁更动气，谁就输了。这道理连斗气贫嘴的七岁小儿都明白。
于是魏绎很快便松了手：“燕鸿要杀你，郝顺要杀你，启朝百官皆要杀你祭天，你死一百次都不够，又何须朕亲自动手？”
林荆璞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眸微合，也不再接话，似是无心再与他费口舌。
魏绎挑眉，了无生气地看了他一眼，猜不透他是要死还是要活。
蓦的，狱中一阵无名风动，火烛竟灭了大半。
牢房的草垛中忽飞出两个狱卒打扮的蒙面人，持刀三两下砍断了林荆璞身上繁重的铁链，一脚踹开牢门，拉起他便欲往外跑。
林荆璞始料未及，动弹之中咳出一口鲜血来。他这一月来受尽了折磨，腿脚都是废的，全得靠人支着，一时也走不远。
他望着那两个眉眼陌生的人，微微皱眉：“谁让你们来的……？”
两人并不看他：“吾等是奉伍老之命，劫二爷，杀启帝！”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又多出了五六个黑衣刺客，直奔着魏绎身后杀去。
“魏狗受死！”
魏绎反应极快，往后退了几步，他手旁并无军械，便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朝那几人飞去，隔开了数米之远。
“护驾！快护驾——”
闻声前来的狱卒与禁军随从纷纷赶至，可这几名前来劫狱刺杀的林殷余孽显然都是精锐高手，不好对付。
郝顺打了个盹儿，方才在过道中听见救驾声与禁军齐整的脚步声，吓得茶水都打翻了，慌乱道：“哪里来刺客？！”
“是那余孽的同党！公公莫急，常统领已带着八百禁军从最近的棠棣门赶来护驾了，想来皇上不会有事。”
郝顺听罢，顿时冷汗涔涔而下，口中不知在胡乱唾骂些什么，也不敢往狱中走去。
禁军还未赶到，从棠棣门赶至天牢最快也得半炷香的功夫，这时辰又是禁军换班的点。
他们是有备而来。
狱卒围困了几名刺客，可刺客挨着皇上近，尚未控住场面，对峙不下。
林荆璞望见眼前这番形势，又看了眼魏绎，忽捂着胸口忍痛喝道：“当今启朝阉人祸国，佞相霸权！汝等明面上吃的是官家粮，可你们家中的妻儿父母又有几顿饱食？中原复殷之士比比皆是，何不杀了这傀儡魏帝，同谋大业！大殷复兴之日，我许汝等复国元勋之功名！”
鸦雀无声。
魏绎听言一滞，不住冷冷发笑：“亡国杂碎，偏要做困兽之斗。”
剑拔弩张，说时迟那还是快，林荆璞身旁的一刺客趁狱卒不备，举刀刺向了魏绎。
魏绎一个侧身，顺势躲到了林荆璞身后去。
而那刺客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没拿稳刀，落空后微微踉跄了几步。
林荆璞眉间一凛，猛然察觉此事有异，可等不及闪躲，刀剑无眼，那刀锋已直直朝着林荆璞的腋窝子砍了下去！
鲜血淋漓！
他当时便没了知觉。

003# 希冀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朕管他是哪朝余孽。”
衍庆殿的宫人进进出出，忙了大半宿。
“这都换了第八盆了，怎么颜色还是这样的浓？”宫婢接过装满血水铜盆，脚下也不敢懈怠。
身旁的宫婢年纪稍长几岁，刚从屋里出来：“血止不住，御医们还在想法子呢。”
“姑姑，里头那人到底是谁？以前怎么不曾见到过，竟能让皇上将他接到御居之所来养伤，长得这般俊美，某不是——”
“嘘，”她瞧了左右，压低了声，像是知道什么内情：“听说是今日护驾有功，常统领亲自从狱中护送回来的，旁的不要多问。”
林荆璞疼得发怵，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腋下的豁口连着五脏六腑似要从胸膛炸开，剩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还咽不下肚。
混混沌沌，他仿佛见到了父皇的居所，殿中的摆设器物都换了，红墙也是新砌的，那株母后亲手给父皇栽种的石子兰也变成了富贵无奇的黄牡丹。
可他认得，这里正是他与皇兄以前每日晨省昏定给父皇问安的地方。
父皇问起皇兄功课如何，皇兄每每对答如流，却极少见他展颜欢喜。
当年大殷国土相继流失，流寇四起，国库紧缺时，拨出去的军饷还不够驻守北境的士兵吃上一口米糊，根本顾不上四方流民。
林荆璞跟在皇兄身后，常听他与父皇提及“肃清内政”四字。
“民生为本，硕鼠不杀，何以安万民，定天下？”
少年不知愁滋味，直至那沉甸甸的玉玺交至他的手中，他逃出了国门，方才见识了比言官口中要满目疮痍百倍的土地。
家中无壮丁，田中无黍麦。累累作饿殍，白骨接荒野。
他是前朝的亡命之君，复殷是烙在他骨血里不可磨灭的使命。他这一生都将背负着家仇国恨，背负着为大殷战死的英灵亡魂，也背负着天下众生的希冀！
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让他死，就有多少人盼着他能活，盼着他去救！
逃难中的折磨与苦难都算不得什么，这一刀，也休想要他的命！
终于，林荆璞“哇”地又吐了一地的污血。
他知道自己活了，终于肯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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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夜长，魏绎起得早，苍白的弯月还挂在西边的宫墙上。这个时辰的天又黑又冻，郝顺还未起身侍奉。
他没去瞧偏殿那人的生死，只传召了昨夜的那两名御医来御前问话。
“人如何了？”
“回皇上的话，人救回来了。刀刃离心口就差半寸，加上他本就气虚体弱，新伤旧疾反反复复，能挨过来着实是命大侥幸。大的妨碍是没有了，就是身子还烧得滚烫，不知什么时候才醒。”
魏绎不言，是在思忖着什么。
另一位御医清楚昨夜自己医治的是什么人，揣摩不清圣意，又觉得此事棘手，劝谏道：“皇上，微臣与沈御医都是去年年初才入太医署，医术不精，资历尚浅，不妨皇上派人请蒋御医过来给他瞧瞧，许能好得快些。”
魏绎淡淡回绝：“人死不了就行，领了赏先退下吧。”
两名御医前脚才谢恩退下，没过多久，禁军副统领常岳便候已在了外头。
常岳见郝顺不在，又示意魏绎屏退左右宫人，才低声禀告：“皇上，微臣无能，昨夜那几个行刺的余孽在押送路上都已畏罪自绝。几人身上都干净得很，怕是来之前就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但给臣一点时间，臣定能查到余孽的线索。”
魏绎“嗯”了一声：“不必查了。”
常岳一顿，不解：“臣愚钝，还望皇上明示。”
“你行事一向谨慎，朕信得过。留个全尸，悄悄将那些人都安葬了吧。”
常岳这才明白魏绎说的“不查”是为何意，心中陡然一震。
天牢是邺京的重镇，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要不是京中有人给他们行了方便，那伍修贤得疏通多少关卡，排除多少隐患，才能让八名刺客持着刀明晃晃地进入狱中埋伏，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一定能做到这地步。
况且那群人既是来劫人的，为何又会误伤所劫之人？
常岳稍稍偏头，又看向了东面的那座偏殿，几个宫人还在忙着照料里头那人。
他方才在外头也听到御医说那人活了，思虑不觉更为深重。
可单凭区区的“护驾之功”，就能名正言顺救下这个本该千刀万剐之人么？侥幸救活了他这一次，还有千次，万次，他都该死！
但常岳大抵明白，魏绎不是寻常帝王，他从小便是挣扎在礼法之外才苟活下来的，世间的礼与法与他来说皆不重要。
他只消这么个借口打破局势，去做他想做的事。
“皇上，臣有一言，不得不进。”常岳面色凝重。
“子泰，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魏绎说着，看向将亮未亮的晨曦：“等天一亮，宫外的消息一传出，多得是伶牙俐齿之徒要向朕进言。他们不光要进言，还要吃朕的肉，啃朕的骨。”
他喉间闷着一股无端的杀意。
皇城东边已乍现泛白的微光，他的瞳仍是黯淡得无边，似乎是长久以来在暗处蛰伏了太久，戾气太重，连光见了他这皇帝都要绕个道走。
皇宫里的日头从来暖不了他，除非有一日，他能重建这王朝的光明。
常岳见他如此，心中也无端生出一分落寞，俯首再拜：“臣乃粗鄙之人，的确是不懂得如何进言。可臣不明白，皇上费这么一番周折，保下一个前朝余孽，究竟是为了什么？”
魏绎握紧了窗檐，嘴角却松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1]。朕管他是哪朝余孽。”
*

004# 阉人 “朕可不能没了公公。”
难得放了晴，邺京城的天却比平日还要些晦暗些，不多久，空中便飘起了细密的雪，衬得绿瓦宫墙泛着白光。
早朝时辰还未到，司谏院便呈上了一封联名奏疏，上头署了司谏院六品以上共三十七名官员的名姓，这三十七名官员此时正齐刷刷跪在衍庆殿正门外，要面圣谏言。
此封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行，所陈之要旨不过落在那一句“诛杀余孽”上。
司谏院主簿许良正在雪地里行了三跪九拜之礼，放声疾呼：“臣等职责所在，使王谨慎其身而归于道[1]！兹事体大，关乎大启国运，望皇上速速下旨，林荆璞非杀不可！”
“皇上，引国贼入室，无异于自戕啊！”
殿中的天子置若罔闻，掩着高门不出。
衍庆殿当值的太监见雪越下越厚，上前劝了两句。
这群谏臣跪在风雪之中，冷得像打了霜的茄子，看里头有人来劝，硬生生是冻出了一身傲骨，放声扬言：“君侧不清，臣等便长跪不起！”
不多久，雪里迎来了一顶红绒顶的轿子，谏臣们见到从那轿子里下来的人，似是看见了泥地里的金子，蜂拥上前，也不再跪了：“郝公公！”
郝顺一夜没睡安稳，手指间拨着一串佛珠，走得不大稳当，得由两个小太监搀着才好走路。
原因昨日他在狱中受了惊吓，后来禁军押走那几个刺客时，忽有刺客掏出匕首暴起朝他扑来，差点没把他的鼻子给砍下来。
那刺客死前面目狰狞，还狂笑不止：“阉贼狗彘！殷帝殷太子魂魄要重返人世，头一个便是索你狗命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正是郝顺做的内应，给启丰军带了路，逼得殷帝被四面围堵，自绝于梁上。
……
“公公？”
郝顺又被吓了一道，顺了顺胸口的气，方回过魂来：“诸位大人，这天儿实在是怪冷的，何事要起得这般早，讨这活罪受？”
许良正是最后起身过来的，他一脸刚直，侧身做了个揖：“皇上昨夜带了个不该回的人回衍庆殿，下官身为司谏院的主簿，唯恐皇上狎小人、耽逸豫，怕误了家国大事，故一早便与同僚上书进言。”
郝顺指尖的佛珠顿了顿，斜眼瞥了道许良正：“衍庆殿是皇帝起居之所，不是议政的长明殿，一群读书人跪在这冰天雪地里，也不怕自个儿辱没了斯文。”
来的路上他便身旁太监禀报了林荆璞的事，只是精神一直不大好，还未费心去想。
另有几名谏官道：“不怕公公笑话，下官在殿外跪了都大半个时辰了，连声旨意都没从门缝里传出来，皇上这回怕是铁了心的。”
“皇上与公公从小亲近，连燕相平日有什么不方便与皇上说的，都是托公公传话，只要公公开口，皇上那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郝顺听惯了应承话，只是端着肥胖的身子，小步往前边走去：“你们倒是机灵，晓得在人死前来一趟，好让燕相给你们记一笔功。咱家昨夜可是亲眼瞧见了，那余孽的确是替皇上挨了一刀，砍得还不是一般深，皇上年纪小，对着救命之人一时心软罢了。再说赏罚分明，该医的医，该救的救，事后还不是得砍头。只要咱家将道理好好说给皇上听，皇上自有决断。倒是你们，听燕相嗝口屁，就巴巴逼到衍庆殿前来，既是天大的好差事，燕相他自个儿怎么不来？”
“这……”
“瞧这雪是要越下越大了，路滑了就不好走了，诸位大人先回府去烤烤火吧。”
说着，郝顺搀着左右小太监的手，走进了衍庆殿。
许良正望着那宫门，面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是赤红。
一干人往外走了一段路，渐渐散开了，他独自一人，忽摘下了乌纱帽往雪地里一扔，愤懑道：“还要指望个阉人，司谏院名存实亡矣！”
话音正落，一人拾起了雪地里的乌纱帽，掸了掸帽檐上风雪，递还给了许良正：“宫道里风声紧，许大人慎言。”
许良正一看，替自己拾帽的正是中书省侍郎商珠，他忙接回了帽子，稍收敛了几分愠色，仍是侧着半个身行礼：“商侍郎。”
许良正自小寒窗苦读的是圣贤书，最忌讳之事无非宦官祸国、牝鸡司晨，故而在朝堂之上最痛恨的便是宦官与女子。
偏偏这个商珠，是开天辟地的女子入朝为官。她先是在翰林授的编修，后凭着一手好文章受燕鸿赏识，入直中书省，辅佐丞相下诏令、发政文。
她步步青云，官已居从三品，是许多男子争名逐利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高位。
商珠穿着官服，胸前的蓝眼孔雀为上等缂丝与珠宝所绣，腰配金鱼袋，再合身不过。若不是雪色衬得她唇红齿白，这风度直教人忘了她是个妙龄女子。
“许大人可是刚从衍庆殿回来？”
“不错。”
商珠含笑了笑，问：“可见着皇上了？”
“不曾……郝顺插了手，将司谏院的人都劝了出去。”
“即是如此，看来郝公公是好心出手帮了司谏院忙的。许大人又何必恼怒，倒是应该要谢他。”
许良正满腔怨愤不平，又叹了一声，觉得还不如不提：“罢了，阉人这次也算是为国出力，勠力同心要同燕相劝皇上杀了那余孽。”
商珠轻摇了摇头：“许大人要谢他的，并非只是这个。”
“那阉人还能帮什么忙？”
许良正又糊涂又气急：“宦官恃主把权，外朝户部的金部司、仓部司与礼部的祠部司都由他一个内官监管，连禁军都要仰赖着他手底下的太监过活，宫中趋炎附势之人敬他如瞻仰日月，多少饷银都流进了他的囊袋！他不误国误主，便算是好的了！”
商珠细声慢语：“燕相急着要杀余孽，皇上却要保下余孽性命。夹在这两者之间，没有万全之策，其身必遭反噬。要不是郝公公替司谏院的诸位揽下了这桩棘手之事，换做许大人，是要帮燕相呢，还是要帮皇上？”
许良正被她这么一问，倒是问住了，手心出了一通冷汗，忙又追问：“你何以见得，皇上就一定会保林荆璞？皇上从来不都是听……”
她掸了掸肩上的雪，目眺红墙，平静道：“不如换个问法，大人可知，燕相为何急着要那余孽的命？这宫闱重重，镇守的都是大启官兵，就算他有翻天的本事，也逃不出邺京去。”
“难道……”
“相传殷太子被戮前，将玉玺传于殷哀帝。”
商珠掂着腰间的金鱼袋，捧着手心哈了口香软热气，又接着说：“自古以来，帝者执传国玉玺者，方为正统。当年大启灭殷，只用了短短半年，至今征讨之战师出无名，可以说，启朝的皇帝比以往任何一个朝代的帝王都需要这枚玉玺。有朝一日，玉玺倘若能归位于大启，自是好事，可如此一来，相印的份量就轻了。”
许良正不知此番上书劝谏，竟有如此惊险。
司谏院历来都是独门独户的衙门，不隶属六部任何一司，到时出了事，也是最容易被查办的，无人庇护。
他当即转过身来，朝商珠一躬：“下官愚钝之至，多谢商侍郎提点！”
……
这会郝顺掀了龙绡棉门帘进去，魏绎正在用早膳。
不等他问安，魏绎便先搁下了筷，起身搀住了他的双臂：“朕一早便听常岳说了，缘是朕的疏忽，昨日让公公受惊了。”
“多谢皇上记挂着老奴的这片心。”
郝顺也不多礼，就着膳桌坐下，双手烘烤着暖炉压着嗓道：“皇上，老奴是忧心呐，京中这场雪一下，皇帝会耳目闭塞，连隔着衍庆殿这一堵墙都听不见外头的动静，邺京这个冬天就没得安生。”
魏绎顿了良久，眼底生出一丝哀楚：“未想公公竟与朕离了心。”
郝顺心头一软：“皇上何至说出此等伤心话来？”
“朕不杀他，是心有余悸。林殷余孽皆为死士，此时在内宫中杀了林荆璞，定会激怒残党，逼得他们孤注一掷，那时矛头又会指着谁？”
郝顺不禁想起昨日那刺客，想起殷帝死时瞪着自己的惨状。
他是出身低贱的宦臣，是捐廉弃耻的国贼，更是口诛笔伐的罪人。旁人不知，这些年来他白天做的是富贵梦，可一到夜里，无数的前朝旧人搅得他难以入眠。
民间有传言：待殷军攻回邺京之日，便是郝顺人头落地之时。那些忠殷之士若是有九分恨魏天啸、恨燕鸿，便有二十分的心要杀他这个阉人，仿佛亡国皆是他一人所为，可明明他只是开了扇门，带了条路。
他有了权势撑腰后，为此唾弃不已，可也常常懊悔难平：殷皇后待他不薄，他也逼死了她。
他须得将无数银钱珠宝堆砌在佛龛前，才得清静一些。
炉中的香灰装得太满，洒了些出去，烫到了手，不留神将藏在袖中的那串佛珠也一并摔碎了。
是不祥之兆。
郝顺心肝一颤，望着魏绎道：“可长久留那余孽在京中也不是办法……启朝又不是无人，难道，难道还会怕他那些几个残兵败将不成！”
“公公心知肚明，燕相年年派兵肃清余孽，其势还不是如火后野草，杀而不绝，眼下夷越三郡迟迟未能收复，反倒都倒戈姓了林。殷朝历了千年，而启如新生之儿尚在襁褓，想让天下归心，还得靠抽丝剥茧，积水成渊。且将林荆璞软禁着，至少南边不敢轻举妄动，也是给公公积福积德了。”
郝顺一时听怔了，竟有几分不认得眼前这初长成的帝王。
魏绎又拾起地上的一粒佛珠，放入他的手心，顺势握住了他的双手：“父皇已故去，朕在宫中举目无亲，身边可不能再没了公公。”
郝顺腿一软，紧抓着魏绎的手“噗通”跪了下来：“圣主英明，这林荆璞是万万不能杀的！”
*

005# 美人 “你知道朕图你什么？”
郝顺回府前趁兴与几个禁军的领队酌了几杯，愈发头重脚轻，飘飘然矣。
推门而入，刘娥正抱着一叠干净衣裳，见郝顺一脸醉态，忙搁下衣物去扶他：“宫里可出了什么事，公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刘娥纤弱，搀着他肥胖的身躯，左右摇晃，很是吃力。
郝顺见着眼前娇滴滴的人，借着几分醉意，耍起流氓来，一把摸上她的腰，捧着她的脸蛋亲了又亲，蹭得她也满脸油光。
刘娥不自在，推攘了下：“公公醉了。”
郝顺顿时不悦，拉下脸来，一巴掌朝她脸上扇了去：“贱婢子，你我既是拜过堂的夫妻，这又是自家院子，装劳什子清高？咱家今日高兴，你就得陪着咱家一起高兴！”
语罢，他又糟蹋她的香颈，刘娥也只得从着。
待到郝顺尽了兴，已经过了半夜。
刘娥系好了扣子，去厨房端来了一碗汤，低眉贤惠道：“公公喝点醒酒的罢，可别误了明日御前侍奉的差。”
郝顺方才把酒劲都撒在了她身上，已清醒了不少，恣意笑道：“咱家有皇上的重爱，误点差事怕什么？”
刘娥仍是低头：“听说司谏院的人早上去进言，都被公公劝了回去。那公公可跟皇上讲明了道理，让皇上下定主意杀林荆璞了？”
郝顺费力蹬直了双腿：“先不杀了，姑且留那小崽子一命。”
“不杀？”刘娥一怔，跪在地上给他揉腿：“皇上一向对公公与燕相言听计从，怎的偏偏这次专横起来？”
郝顺把玩刘娥的发髻，哑然失笑：“皇上哪能啊。留着那余孽，将来用处大着哩，咱家也能心安一些。”
“奴婢不懂朝政之事，可也知道这样一来，明摆着是要与燕相对着干。林荆璞不斩，要再传出去是公公附和皇上这么办的，燕相到时必然会问责公公。”
郝顺斜了她一眼，嘲她目光短浅：“皇上已长成了，先皇嘱燕鸿的托孤之命也算是到了头。皇上的心可是与咱家连在一处的，等那余孽交出传国玉玺，哪还再由他只手遮天？”
刘娥手上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话虽是如此，可以燕相的权势，哪是咱们这位皇上能一年半载就动得了的？十年二十年也未尝能够。哪怕是公公这些年在内府行走的荣光，多半也是仰仗燕相袒护，若是——”
不知是哪句话惹恼了他，郝顺的酒气忽又撺掇了上来，将汤全打翻了：“旁的人张口闭口燕相也就罢了，你跟了我这些年，这嘴还是拧不过呢！”
“奴……”
不等她开口认错，郝顺便不留情面地往她心窝子踹了一脚，“咱家这些年帮他也算是尽心了。他倒好，去年先是废了内书阁，说什么宦官不必读书，不过是怕内府出了人，压了他相府的权势！紧接着他的女学生又因你参了一本，让咱家在朝中丢尽了颜面！咱家可都记着呢！说来，你与他们倒像是一伙！”
“不是的，不是，奴婢一门心思全是为了公公……”
脚边的钧瓷花瓶全踢翻了，郝顺还是气不过，在她身上又打又踹。
刘娥跪着，拿帕子一直在擦拭眼泪，她的泪是没有温度的，仿佛只是身体疼了要哭。
不多久，郝顺也打骂累了，睡了过去。
她听着耳畔的鼾声如雷，漠然停止了哭泣，冷冷地盯着枕边人，眼底幽深如月。
她知道，再等等，自己就要熬出头了。
-
邺京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有五日，一派寂静，所有的嘈杂似乎都被掩埋在了皑皑之中。
雪停不久，林荆璞便醒了。
他瘦了不止一圈，本就细嫩的手腕只剩截皮包骨，握都握不住。
御医有意怠慢，隔日才过来瞧一次。衍庆殿的宫人给他换药也不算勤快，每日只分派一个低等宫婢过来照料。
“姐姐如何称呼？”
林荆璞面无血色，笑起来还是如春风拂过，他眼眸含光，清澈得令人瞧不见一丝虚情假意。
衍庆殿的宫人早些日子都训了话，住在偏殿的这位是朝廷要犯，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她辈分低，牢牢记着教诲，从进屋起不敢多与他说一个字，不敢多靠近半步，可这会儿不经意抬了眼，稍一晃神，又忙低了下头：“奴婢云裳……”
“听口音，姐姐是韦州人？”
云裳一愣，不由诧异方才是哪个字透了乡音，会被他猜了去。
林荆璞：“早听说韦州以两者闻名天下，一为青枣，二为才女。这般看来，云裳姐姐应是个才貌双全的人物。”
云裳听了，藏不住眼梢的痴笑，又忙摇摇手，声音细小如蚊：“公子高看奴婢了，韦州女子并不是都会作诗吟词的……只因出二十年前韦州出了个诗名压群儒奇女子的谢裳裳，所以在我们老家那边取名，想盼得女娃长得聪明伶俐，名字里都兴带个‘裳’字。可奴婢么，却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
林荆璞目色一黯，温柔浅笑着，未再说什么。
云裳仔仔细细替他换好了药，才惊觉自己与这位“要犯”说了过多的话，可还是忍不住悄悄再打量了他一眼，方舍得收起紫檀案盘，一回头，不知魏绎何时已站在了门外。
衍庆殿的偏殿与正殿离了不过百步，可自打林荆璞住进这里起，他还是头一回来。
她一惊，忙跪下来迎礼：“奴婢拜见皇上。”
林荆璞余光往外，将笑意缓缓敛了，后颈躺下，索性闭目养起了精神。
魏绎面无神情，走了进来，驻足瞥了眼地上的云裳：“嫌热就少穿些，手脚笨拙，还肿成了红面胖鹅。”
云裳额头贴着地，怕得不敢应声。
很快，后头就有人扒去了她身上的白绒短袄，将她带到了雪地里挨冻，好让她解解热意。
她知自己恼了皇上，轻咬着唇，也不敢求饶。
林荆璞很快便听见外面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他将眼皮子开了一条缝，瞟了眼窗外的雪色，被魏绎逮个正着。
“心疼么？心疼你陪她一起。”
林荆璞挪了挪身子，腋下的伤口一阵剧烈的抽疼，他看向魏绎，温柔如旧的眼眸浑浊了几分：“你是见不得我与她好，还是见不得她与我好？”
魏绎：“都见不得。”
说着，他在离床榻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太监们奉上新茶，又有人添置屋内新炭，熏上皇帝爱闻的新香。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完，屏退门外，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
屋内很快便暖和了不少，林荆璞反倒不适应了，没由来咳了两声：“你来，是有何指教？”
“御驾亲临，朕留你一条贱命，雪天来送你炭火，还不知感恩？”他说是来送炭的，可冷得像把刀。
“你在狱中找人演了出好戏，还借机砍了我一刀，没找你翻这笔帐就不错了。”林荆璞语气软绵，稳稳将他的刀接住了。
魏绎皱眉：“你早知那些都是朕的人？”
林荆璞淡然：“嗯，亚父不会筹划这等没脑子的行动。”
他的气质本就孱弱谦和，而今卧病在床，一言一行都让人心生恻隐，提不起丝毫防备之心，以至魏绎一时都被他迷惑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骂朕？”
“自作多情。”林荆璞美人展颜，眯眼笑：“这一句才是骂你的。”
火|药味四溅，可烧不了林荆璞的身。
魏绎坐不住了，不避晦气，走近了几步，盯着他那副惨白如霜的好皮囊，蓦的冷笑：“你是仗色行事，还是一味寻死？”
林荆璞淡淡扫了眼这间偏殿，道：“这得问问你自己，你费了心机留我在这，是对我是见色起意，还是别有企图了。”
魏绎听言，颇有一番滋味。
他从未见过像林荆璞这样温润楚楚又伶牙俐齿之人，像块烫手的美玉。
他没有动气，反而心底生出一丝痒来。
真不愧是他命中注定的好仇敌。
“朕不是郝公公，对美人没兴趣。”他说这话时无意避开了视线，转身回到了椅子上：“你知道朕图你什么？”
林荆璞目光是散的，后脖轻轻一抬，微笑中反溢出一分威胁之势：“杀了我，传国玉玺将永埋地底，不见光明。”
*

006# 争执 “狗仗狗势，有什么可嚣张的。”
雪融天晴，百官下了朝，商珠却领着数十名文官，形色匆匆。
“商姐姐这是要去哪？宫外道上的雪都清了，不如今儿我请姐姐去廊春坊吃茶听曲去——”
拦住商珠去路的是兵部司马萧承晔，此人是个纨绔，少时就颇负军功，平日里没事总爱缠着她。
她示意身后的人先行去备着，敛目朝他行平级之礼：“萧司马，皇上要召中朝大臣同礼部与工部，在澜昭殿复议重设内书阁一事。中书令特命下官一道前去，以便拟诏令之需。”
萧承晔一听，气笑了：“内书阁？这事不是去年年末就议过了吗？连太学院的诸多制度都未周备，内府的那群太监都是伺候人的下作玩意，要读什么书？”
商珠：“是皇上要复议。”
“掰着脚趾想就知道，这哪会是皇上要复议的。狗太监真能蹦跶，一人得道升天还不算，还要把自己的干儿子干孙子都提拔上来，他倒不如把满朝文武的命根子都割干净了，那里外把持朝政的不就都是阉人了。”
商珠略显难堪。
萧承晔见她如此，赶紧掴了自个的嘴，好声安抚道：“好姐姐，我自小在军中厮混大，污言秽语惯了，你就当是没听见。”
商珠纠正：“商侍郎。”
萧承晔笑着应：“是是，商侍郎，商侍郎。”
商珠不与他多置喙，以公事为由，先去了澜昭殿。
萧承晔追了她两步，不想迎面撞见了巡逻的禁军队伍，领队的是禁军统领方济。
方济远远瞧见了商珠的背影，又看向萧承晔，暗地一笑，走过去朝他作揖一拜：“萧司马，商侍郎可是国家栋梁，受燕相器重，人也不能丢了高官俸禄，嫁到你府上跟你满屋子的妯娌挤一间。”
禁军本隶属于兵部，可这支皇家护卫队与别的军队不同，是在内宫当差。自内府之权极盛之后，调度禁军之权就逐渐移交到了内府手中，名正言顺地成了郝顺的爪牙走狗。而今的禁军只是在兵部挂个虚名，连每月的考核都是由太监督办的，发放俸禄走的也是内府私账。
兵部早几年前便因禁军脚踏两只船，同时听命外朝与内府，闹得诸多不快。
如今兵部对禁军已无调令实权，禁军又有了新主子，两边的人在宫外碰上了，一言不合难免啃咬起来，常常不顾颜面。
萧承晔早看方济不顺眼，也是一煽就着，歪嘴吹哨：“哟，刚还说着呢，狗太监的干儿子就吠到爷跟前了。有种，就再叫两声给爷听听。”
“皇城之内，你说谁狗……！”
“狗仗狗势，有什么可嚣张的，在皇上面前我也敢这么说！只可惜了常岳，人赤手空拳就能把十个你给打趴下，却要屈居在狗孙子的手下做副统领。”
方济听他一口一个“狗”，怒不可遏，啐了一地：“老子是打不过常岳，可还打不过你这黄毛小儿么！”
他紧握着剑柄，忍气不发，属下也劝他休与萧承晔一般计较。
萧承晔见左右有人拦着，嘴上更是不肯饶人：“打，你打啊，小爷是堂堂正正的兵部司马，十四岁就跟着先皇和燕相一起打天下的，论品阶论官职论功名，禁军上上下下都得喊我一声爷爷！”
方济正欲作罢，可此时暗中似有股力道推波助澜，剑从鞘壳飞出，眨眼的功夫，剑刃上沾了一道薄薄的血痕。
萧承晔的脸花了。
萧承晔捂着脸愣了半晌，喉咙发干，意料不到方济真会动手，居然还是持剑行凶！
他呼吸一促，也不顾了，丢了朝笏便朝方济扑来，破声大呼：“他奶奶的！小爷我跟你拼了！！”
……
魏绎与诸臣在澜昭殿议事起不久，就有宫人匆匆来报。
“皇上，出事了！禁军与兵部的人在长明殿外打起来了！常统领已带人去制止了，也不知这会劝住了没有。”
听到是禁军出了事，郝顺先着急质问：“好端端的，禁军怎么会跟兵部的人动起手来？”
“回公公的话，几个路过的宫人说，萧司马下朝出宫的路上碰见了方统领，两人不知怎的就争执了起来，许是脾气一急，便动了手。起初也只是萧司马和方统领两人的私怨，其他的禁军护卫也是想劝架的，可赶巧兵部的几个官兵来宫里办差，撞见本部的大人与人相斗，气不过要去帮，这才火上浇油，致使两边都打了起来。”
“有这么巧的事。”魏绎指尖摩挲龙座扶手，问：“兵部那几人今日来宫中办什么差？”
有工部官员上前答话：“皇上，半月前逐鹿军在京畿一带肃清了一个余孽的据点，虽没抓到人，可缴获了一批正在赶制的军火器械。按国律，兵部要将这些军火器械送至国库清点察验，才好存入库部司的。这批军火不是个小数目，一天是清点不完的，所以兵部的几个吏司拿了腰牌，清点完之前每日都要入宫来。”
郝顺仍抓着细枝末节不放：“是谁先动的手！？”
“听人说，是，是方济大人先……”
“休得胡说！”
离魏绎坐得最近的紫袍官员忽将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案上，锒铛清脆，屋内顿时鸦雀无声，连郝顺也先忍气噤了声。
那人正襟危坐，凛然犹神明，沉声对魏绎道：“皇军敢在宫墙之内逞凶斗狠，寻衅滋事，是藐视皇威，目无法纪，如此闻所未闻之事，不严惩恐叫天下人耻笑。多说无益，不如将犯事之人先带上来审问。”
魏绎颔首：“便依燕相所言。”
不久，三四十个人便被常岳带上了殿，个个鼻青脸肿，余怒未消，跪在一间屋子里，随时都要在御前重新撕咬起来。
果不其然，萧承晔先气冲冲告起了状：“皇上，是方济先动的手！他凭着禁军在御前的带刀之便，他要杀臣！臣脸上这道口子便是他的剑伤的！臣若是不还手，可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内宫中了！”
方济要理亏些，可也力争：“分明是你出言不逊，辱骂郝公公在先！”
萧承晔的下巴恨不能抬得比天高：“狗监都要在宫中办私学让太监读书了，他这是要乱朝纲，要谋私权，岂有不骂之理！”
他口无遮拦，全不顾郝顺在跟前，喊得比谁都响。
郝顺气得发指，那句“放肆”刚到嘴边，只见燕鸿先端起了手旁的茶盏，劈头盖脸地往萧承晔身上砸了去。
茶渍溅了他一身，手上还多了几道划伤。
萧承晔见是燕鸿泼的，心底生出一丝畏怕来，气焰全灭了，立刻乖顺俯首，不敢再狂言：“下官知错……”
燕鸿从容起身：“怎会是你的错。你爹是个英雄，当年为国陷阵杀敌，临死前托本相照应你。这些年过去，你却长成了个不懂分寸、不明礼数之人，是本相愧对你爹。”
萧承晔心中不平，可听他提起爹，眼圈又红了。
燕鸿再拜御座：“皇上，萧承晔此子狂放气盛，今日又惹出这等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恐难以再胜任兵部司马一职。臣以为，应降其为六品吏司，命其在家自省一月，再罚俸一年。”
燕鸿这番话看似是在惩戒萧承晔，可他未尝不是在逼郝顺舍掉方济这枚子。
他无非是想告诉在座诸位，萧承晔乃开国功臣之后，又是丞相义子，在宫中斗殴滋事尚且要降级免职，以儆效尤。
而方济不过是郝顺在提上来的一条狗，此次又是他先拔剑动的手，哪怕是有天王菩萨保他，他都得从禁军统领的位置上滚下来。
魏绎心中了然，可对于燕鸿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他身为君主在人前也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准。”
商珠在旁秉公办事，听旨之后，立刻提笔拟诏。
郝顺暗抽了一口冷气，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他也知晓这么一来，方济是保不住了，怕是连今日重设内书阁一事也得延期再议，损兵又折将。
可他没得选，只能顺势而为，于是凑到魏绎耳边：“皇上，至于对方济的处置，万万不能比萧吏司轻咯。”
方济听言，心中一颤，万般无奈下将头重重往地上一磕，咬牙道：“皇上，臣有罪！臣不该因私怨与萧承晔动手！臣，臣……甘愿辞去禁军统领一职！”
-
衍庆殿，偏殿。
“二爷，正好赶上时候，事已成了。”
隔着一张窗纸，林荆璞对外头的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从瓮中抓来一枚黑棋，与自己对弈。
魏绎还算是好心，怕他在病中无趣，早上遣人给他送了一盘棋与一本棋谱钻研，好打发打发时间。
“只是没想到，燕鸿这次玩了个玉石同烬，主动上奏，让启帝降了萧承晔的职。”
林荆璞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又笑了笑：“这哪是什么玉石同烬，顶多算以沙换金。放眼六部都是燕鸿的人马，丢了一个兵部司马于他来说，无关痛痒，何况萧承晔还年轻，来日复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倒是方济，他这个禁军统领对郝顺的来说，可不止是一个亲信那么简单。”
“臣困惑。”窗外的人请他明示。
林荆璞落下一子，棋盘上的格局顿时明朗了不少：“此遭过后，禁军怕是要重归兵部了。”

007# 被褥 放浪轻佻，不成体统。
风吹树上雪，红梅一出，宫墙又被雪覆没了。
今日因兵部与禁军的这场殴斗，牵扯出许多棘手的事要善后。魏绎陪着中朝的官员议事商榷，回到衍庆殿时，也已过了二更天。
隔着满院的红梅，烛火阑珊，宫人收了华盖，替魏绎脱下黄氅。他正要进去，且驻足偏过了头，问：“那人睡下了吗？”
一旁伺候的人笑着应道：“皇上，那人如今就是个废人，睡着跟醒着都是一样的。”
魏绎想到了什么，不由暗嗤，一把夺过了随从宫婢的宫灯，拨开含雪的梅枝，疾步往偏殿走去，也不让人跟着。
推门而入，林荆璞早已和衣睡下，偌大殿内只留了一盏灯。
魏绎没多大耐心，睥睨之下，提灯将发烫的灯罩贴住他的脸，活生生将他给照醒了。
林荆璞被熏得呛了两声，睁眼又刺得很，他往上拉扯被褥，温温吞吞地蒙住了半张脸。
“你倒不客气，住了几日，真把这儿当自己寝殿了。”魏绎索性掀了他的被褥，扔到了地上。
林荆璞睡不成了，只得缓缓撑臂支起了半个单薄的身子，乌发散落在枕头上，语带困倦：“深更半夜，这位皇上哪来这么大火气？”
魏绎反手将宫灯抛到一旁，阴鸷之气已比来时敛了不少：“谁点的火，心知肚明。”
林荆璞嗓子是哑的：“冤枉，我哪敢往您心里点火。”
魏绎实在听不得他这刚睡醒的声音，总觉得放浪轻佻，不成体统。
他身为皇帝，却极少能主动想起这四个字——不成体统，头一次便用在了此人身上。
林荆璞少时养尊处优，天潢贵胄出身，哪怕是当了流寇，也是出了名的“合体统、识礼仪”之辈，也不知到了自己眼中，怎么就成了反的了。
他颇觉烦闷，在屋里找了壶茶，亲自倒了一杯，递过去让林荆璞喝了。
林荆璞接过茶杯，迟疑了下，说：“这茶是凉的。”
“润了嗓子再和朕说话。”魏绎有几分霸道。
林荆璞只得顺从喝了，从舌根一路兜心凉到了胃里，很不好受。
在他喝茶间，魏绎暗沉了一口气，冷冷地盯着他的脸：“今日在长明殿外发生的事，你应当知晓了吧？”
林荆璞还因那杯凉茶一阵寒颤，没了被褥，只好抱膝取暖：“囿于深宫，眼耳不通，从何得知？”
魏绎不信，可还是将原委扼要与他说了一遍：“兵部的萧承晔与禁军统领方济起了争执，两人各自集了几个兵部吏司与一队禁军在长明殿外斗殴争执。亏常岳把人及时劝住押到了澜昭殿，萧承晔贬职为吏司，方济自行请罪辞去禁军统领一职，其他涉事之人要么被贬，要么革职，无一幸免。”
“也是件稀罕事。”
林荆璞权当个笑话听，笑过之后，见魏绎那恨不得剥了自己的视线，倒是愈发坦然：“这事与我有什么干系？”
“怎会与你无干系？方济那群人都是郝顺的心腹，他们此次因攀附郝顺被革职惩办，禁军往后就再难与内府齐心待在一条船上了。失了禁军的内府，可谓是元气大伤。这场意气之争，轻而易举地就撬走了内府把持了几年的要隘，实在是高。”
魏绎危险的余光在林荆璞身上游走，他没有证据，只能想办法套他的话：“郝顺不是卖了你朝的国贼吗？我若是你，难得回到邺京，头等大事肯定也是要对付他，为父皇母后报仇。”
林荆璞纹丝未动，嘴角松弛：“既是报仇，为何不找人暗杀了他来得快活？”
魏绎冷笑不言。
“再说，那些是你启朝的兵部官员，是启朝的禁军护卫，他们要打架殴斗，我一个前朝余孽挑拨不了，也拦不住。魏绎，你深夜来找我，到底是兴师问罪来的，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折磨我一番，掀了我的被褥、灌我凉茶喝？”
魏绎背靠着茶案，给自己也灌了杯凉茶下肚：“两群人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复议内书阁的时候打，偏偏兵部那群人出来就撞见了禁军，未免也太巧了。”
林荆璞镇静应答：“听你这么说来，是巧。可仔细想想，也不算太巧。我这些年流亡在外，可也大抵知道启朝朝廷的局势，兵部摆明不是冲着禁军来的，是冲着内府的那位公公。禁军护卫早已成了他霸道横行的爪牙，朝中忌惮他的又何止一个兵部，如今居然要再添一个内书阁。”
“怎么，连你也觉得内书阁不应设？”
魏绎贴近了些，想从他的呼吸中嗅出阴谋诡计的味道。可他气息里只有一股不留痕的香气，如梅蕊抽芽，雨过云开。
林荆璞视若无睹，也不避开：“宦官一旦有了学识，可是比祸水红颜还要厉害。别忘了三百年前内书阁是因何创立而又因何废止的，那也是大殷式微之始。内书阁有朝一日建成，的确是能与前朝抗衡一二，可只怕你到时会自食其果，消受不住。”
魏绎皱起了眉，倒不是惊奇林荆璞会好心相劝宦官误国，而是惊愕于他竟摸清了自己的算盘。
他助长郝顺的野心，加深他与燕鸿之间的嫌隙，又借机培植内府的权势，无非都是为了抗衡前朝势力。
他根本不在乎设立内书阁是否会动摇国基，也不怕重用宦官将来一日会自食其果，比起那些遥远之事，眼前他这天子之位已成了一个虚衔。他必须要想法制衡外朝，钳制燕鸿，才能斩断捆在手脚的提线，冲破束缚在喉间的金枷锁！
可除了活命，他却猜不透眼前这个人到底还在谋划着什么。他乃至怀疑，数月前常岳侥幸在聿州抓到林荆璞，都有可能是他自投罗网，只为回到邺京搅动风云。
此次兵部与禁军斗殴的事与林荆璞无关也就罢了，要真是他暗中动的手脚，恐怕还有更深的用意在。
魏绎勾唇一笑，掩饰心中的猜忌不安，接上话：“那如你说所，那朕还得先尝尝祸水红颜的滋味，才好长记性。”
林荆璞亦笑了：“这个不难，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美人们为了活命，都会长出利齿尖爪，下了床就能把主子推入火坑里。”
“你挺有心得。”魏绎道。
林荆璞谦让作揖：“不敢，不敢。”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朕，”魏绎忽掷地一喝：“来人。”
殿外火速冲进来四名护卫。
“传话下去，让常岳亲自领人日夜在这间偏殿盯着他，不可懈怠，余孽狡黠多端，除了朕，不准任何人与他接近。”
经今日之事后，魏绎心中更提防着“美人”，以免节外生枝，防微杜渐的功夫都要下足。
“是，皇上。”
那些人动作极快，又找来了一副崭新的铁镣铐，拽住他，把双手双脚都给铐严实了。
这天才刚聊熟络，不想魏绎翻脸就不认人了，还给他戴上了刑具，好歹毒的心肠。
林荆璞语噎，无奈望着魏绎的背影：“你……”
魏绎头也不回，冷声道：“求饶也无用。外朝朕做不了主，区区一间偏殿，还会由得你翻了天。”
哪知林荆璞悠悠抬起双掌，犯难笑说：“你下旨不让人与我接近，而我如今也动弹不了了。那么这位皇上临走之前，可否屈尊，先替我拾一下被子？”
魏绎一滞，脸色霎时一阵青一阵白，绷着嘴角走了过去，而后真将地上那团被褥拾抱了起来，用力扔到了床榻上。
“多谢。”

008# 傀儡 这年，怕是过不好了。
长明殿外的风波一过，魏绎又归于往日的清闲了。
他这小皇帝当起来很是省力，上朝不用费神，只需端坐着一概应允便是。
下朝之后，百官上疏的折子也一并先由相府票拟。燕鸿每隔三五日，再抽空将票拟定的折子送至宫中予他过目。送到御前的折子要是少了一份，或多拟了一份，魏绎也无从得知，也从不会去追责。
日暮西沉，各宫陆续点起了灯，燕鸿才领着兵部尚书邵明龙与刑部尚书安保庆，前来御前呈折复命。
魏绎漫不经心地翻了几本已被朱笔批注过的奏本，草草扫了眼，又随手搁置一旁。
邵明龙是武将出身，正值壮年，朝中习武之人莫出其右，他上前一步：“皇上，臣请奏亲持月底禁军的考核。禁军肩负皇城守卫，发生这样的事臣难辞其咎，以肃整为要，切不可叫浑水摸鱼之辈再乱了宫中纲纪！”
魏绎合上一本折子，“准。”
邵明龙：“禁军缺的人手，臣也会尽快从天策军与逐鹿军中挑选身手好的精锐补上。”
事已至此，魏绎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此等小事，邵尚书不必一一向朕知会，毕竟禁军的本部就是兵部。”
“是。”
魏绎又看向了邵明龙身旁的官员：“安尚书可也有事呈报？”
安保庆年纪尚轻，不比邵明龙稳重，素日行事便一向乖张：“回皇上，也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刑部最近抓着了几个犯人，都是十分厉害的余孽残党，折了刑部不少人。这不，专门到皇上跟前来通报一声，算是邀功来了。”
“赏。”
魏绎语气极平，听不出喜怒：“多亏有诸位爱卿帮朕，朕方得安枕无忧。”
他又掩袖偏头打了个呵欠，似有些困乏了，也懒得再看折子。
燕鸿：“老臣还有一事。”
魏绎提了提精神：“燕相请说。”
燕鸿拱立如松，两鬓起了白霜，在御前更显威严之势：“年关将至，关在衍庆殿的那个余孽，皇上可审出了关于传国玉玺的眉目？”
魏绎一顿，缓缓放下宽袖，捋平整放于腿上，道：“他皮相软，可心性硬，朕得慢慢磨他。”
“皇上操劳，不妨将林荆璞交给臣来审。”燕鸿应道。
“论操劳，朕也不及燕相万一。”
“皇上体恤臣下，臣感怀于心，恩重命轻，更应当为国事鞠躬尽瘁。”
“燕相是国之大器，社稷之重，那人区区一个笼中之物，哪值得燕相死而后已，否则得外传是朕亏待股肱老臣。”
君臣之间一言一语，没有一丝喘气的空隙。要不是看这两个人面色如初，仍是一派臣忠君、君敬臣的景象，旁人光是听着，脑中的那根弦都要崩了。
燕鸿且先不出声了，静默地望着魏绎。
他虽站在龙座之下，可魏绎从龙座上看，并不觉得他比自己低微，乃至要高些，比他头顶的帝冠还要高。
安保庆见势，忙咧着嘴要替人转圜：“皇上，燕相并无私心，只是——”
魏绎当即从容地打断了他的话：“朕何时说过燕相有私心？燕相忠心，日月可鉴。”
安保庆一贯机灵能辩，可此刻恨不得能掴自己两大嘴巴子。
燕鸿沉声：“皇上想再多留他几日也无妨，可五日之后的除夕新岁宴，烦请皇上也将那余孽带上，臣定能让他交代出传国玉玺下落。”
魏绎挑眉：“哦？”
燕鸿示意，安保庆随即挥袖吆喝：“把人带上来——”
几个官兵便拖上殿一个蓬头的男子，不知是死是活，那人遍体鳞伤，身上没一块肉是全的，好歹要进宫面圣，算是给换了件干净的囚服，可还是瞧不出几分人样。
“这是何人？”
安保庆：“回皇上，这人正是殷朝大将曹问青之子，曹耐。刑部三日前从京畿抓回来的新鲜货，在京畿收购十余家铁铺为余孽打造军火器械的人正是他。我朝追捕了曹氏七年，都没抓住曹问青，可现如今逮到了他儿子也不算亏。”
“风流满邺京的曹三郎？”魏绎盯着地上那人良久，还是将信将疑。
安保庆面露狠戾，一把抓住了曹耐头发，往后一扯，将他的脸露出来给魏绎瞧，隐约能瞧出几分往日的俊朗。
才三日就能将人折磨成如此德行，是安保庆才能做出来的事。
他言语中沾沾自喜，“不错，曹耐以前是有这名声。皇上还有所不知，他少时是林荆璞的侍读，两人关系匪浅，若以此子性命作要挟，事可成矣。”
魏绎低笑，接过一盅新茶，他呷了一口，皱眉不悦：“是要烫死朕？换杯凉茶来。”
奉茶太监弯腰为难道：“皇上，圣体要紧，外头这天还冻着呢，哪能喝凉茶？”
“朕就爱喝凉的。”
打发走太监，魏绎才想起正事：“方才说到哪了？”
“皇上，除夕宴上以曹耐要挟林荆璞。”
魏绎颔首，又说：“林荆璞看着柔弱可欺，实则是个有胆色的，兴许还是个薄情之人，区区一个儿时玩伴，哪能抵得过传国玉玺的分量？”
安保庆笑了笑：“皇上，林殷余孽至今未能根除，他林荆璞一个黄毛小子能抵多大用处，还不是全凭伍修贤与曹问青两人撑着。伍修贤在外拉拢势力，曹问青则常年潜藏在邺京与京畿一带密谋传信，这邺京城中究竟藏了多少殷朝死士尚不分明，连宫里头都有埋伏也未可知。此子，便是撬出邺京余孽之网的豁口！”
他说着，又朝向了燕鸿：“正如燕相所言，林荆璞如今身悬内宫，与外都断了联系。宴上酣然，他若看到曹耐被抓，哪怕是为了稳住曹问青，也要想方设法留下曹耐命来，试问其心怎能不慌，又怎能不怕？”
魏绎笑意明了，从龙座上起身凑近去打量那曹耐，撒气也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诛心之计，燕相手段了得。朕，拭目以待。”
-
天气转冷，林荆璞渐渐起了咳嗽之症，他受伤的胳膊还动不了，不过已能下床缓慢走动，没人伺候也勉强能自理。
禁军将他的这间偏殿守得滴水不漏，膳房的一日两餐，都是由常岳亲自送至他面前。
林荆璞倚窗棂而立，站了有一会儿。
常岳送饭进去，见早上的饭食他还未动过，问：“你怎么不吃？”
林荆璞握拳咳了咳，身上的铁链也轻轻作响，明眸善睐道：“新年将至，你家主子说要宴请我一同贺岁。我留着肚子，到时好多吃上一些。”
常岳已然知道了此事，心叹他单纯无知，将碗筷摆了出来，肃声奉劝：“现在不吃，只怕你到时候更吃不下。”
“倒也未必。”
林荆璞抓了一把米饭，摊开手掌伸出窗外，便引来了几只雪白的红眼肥鸽停在他手臂上啄食。
常岳望着争食的鸽子与林荆璞亲昵，暖光煦煦，如春风来。这画面隔得近瞧，人和鸽都像是在一副画卷里，美得不大像是真的。
连他都得恍惚了，后知后觉，真是为魏绎捏了一把冷汗。
常岳皱眉质问：“宫中何人何时养起了雪鸽？”
林荆璞眼含笑意，瞳中却薄凉如月，与常岳说：“这些鸽子瞧着蠢笨，又这般贪食，该是宫外飞进来的。”
常岳听言后，疑心更重，暗中握住了剑柄，从屋内大步走了出去。
喂完手中米饭，林荆璞温柔地将雪鸽驱赶了开，轻轻合上了窗，低声与这群鸽子道：“熟米吃多了，容易拉稀，不给你们喂了。”
他一转过身，鸽子血便溅到了窗纸上，雪鸽直直地坠了下来。很快，禁军就过来察验那几只鸽子的尸体，一只都没落下。
林荆璞抬眸望着那几道灰蒙蒙的鸽子血，并不惊恐，他自若地摊开手掌，从指缝中取出一粒宛若米粒大小的纸团。
这是湫州特制的纸，薄如蝉翼，须得十分小心才不会破损。
摊开看过之后，林荆璞又若无其事地将那纸烧了，他动作轻慢谨慎，铁链都不曾响过一声。
可等他人再坐下时，一时挡不住从胸中涌上一阵煞人的咳意，咳出一口鲜血来。
这年，怕是过不好了。

009# 除夕 喉血都溅在了龙袍上。
“朕听常岳说，你咳血了。”
林荆璞随御驾赴除夕宴，他本来走在队伍后头，被魏绎唤到了龙辇旁问话。
“嗯。”
魏绎早几天前就吩咐下司织，为林荆璞按启朝国宾的规制裁做礼服。可宫里裁衣的速度远没有他消瘦得快，袖子空落落的，撑不大起来。
虽是华服玉冠加身，可手镣脚铐并未卸下，林荆璞拖着重物，走得有些喘，缓了些许才又说：“御医来看过了，说是无妨。”
“朕不是记挂你的身子。”魏绎剥开眼前珠帘，吩咐前边的御驾走得稳当些，又压低声道：“实在吃不消，你不必要逞强。毕竟这是启朝的新年宴。”
林荆璞应承：“盛情难却。”
魏绎摸不透他，“朕何时盛情邀请过？只随口提了一句，你倒是上心。”
“算来足足有七个年头，没有在邺京过年了，承蒙恩情，遂了心愿。”他含笑仰头，凝望这满眼的宫墙，烟火初绽，芜菁幽绿，物是人非，少年之景恍惚就在昨日。
魏绎却从无心领略这宫中美景，挑眉望着他的下颚，闷声道：“朕的这份恩情，你最好是在宴后也能记着。”
万祥殿，百官皆已入席。
魏绎步下龙辇，又伫足回头，弯腰拾起了铁链。林荆璞便猝不防地往前一踉，被他牵着一同上了殿。
“这是要做什么？”林荆璞慌了下。
魏绎难得能见他失态，缠着铁链又扯近了些，“我朝对你虎视眈眈的人不少，朕得看牢了。万一谁想在宴上对你行刺，朕的玉玺还没到手，岂不成了桩亏本买卖。”
林荆璞又无奈轻笑。
他冒着前朝余孽的身份入席，已足以招嫌讨恨。果不其然，自入殿起，启朝的官员睹见魏绎牵着他到了御座旁，个个眼里藏着刀剑，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真不知魏绎此举是想护他，还是想羞辱他。
司谏院的臣子又跳了出来：“前朝余孽，怎可上座！”
魏绎向身旁郝顺使眼色。
郝顺会意，拢着拂尘，尖声道：“今日是皇上亲设的贺岁之宴，不谈论国事。林荆璞是皇上的贵宾，既是贵宾，岂有不上座之理？”
魏绎拽着铁链，又将他拉到了旁边的座上。
司谏院的人喋喋不休，燕鸿与六部冷眼旁观，并不掺和。
魏绎一声“开宴”，八音迭奏，笙竹鼓乐便盖住了不平之声，另有倩女舞袖翩翩而来，佳肴上桌，美酒入樽，一派荣升祥和。
不多久，就有禁军从侧门而入，悄悄将那几个聒噪之人从宴上请了出去。
“吃吧，没毒。近日都瘦了。”魏绎附耳在侧，夹了块肉到他碗中。
林荆璞望着碗中之肉，又淡淡扫了眼殿内，人们无一不是在暗中留意着御座这边的一言一行，他问：“昏聩之名，于你何益？”
魏绎笑了：“朕本就无能，多一个昏聩的名声，不打紧。”
林荆璞睨着眼：“你今日有点古怪。”
魏绎端坐不乱：“朕平日对你难道不好？”
林荆璞没再理会他，夹起碗中之肉，细细咀嚼，脸上瞧不出这肉的味道究竟如何。
启朝建立不足十年，礼乐制度远不比以前殷朝周备，可既是除夕朝宴，还是少不了要赐字赐菜、百官贺岁之礼。
魏绎应付起这些，倒是游刃有余，按官员品级按制打点妥当，一点纰漏都无。
筵已过半，林荆璞也已吃饱，他不再动筷，静坐着观赏眼前的歌舞。
安保庆此时端了一杯酒，起身到林荆璞座旁打照面，他油滑笑道：“二爷，许久不见，鄙人得敬你一杯。”
林荆璞见他，也不失风度，举起酒樽回敬：“安大人如今可是刑部的鬼煞小王，如雷贯耳，哪怕不在邺京城，也常能到听你的名号。我的人多是败在你的手里。”
安保庆弯腰作揖：“让二爷见笑了。”
林荆璞饮酒十分斯文，又问：“令尊近几年可还好？今日怎么不见他来。”
“家父年纪大了，入了新朝后，身子总是不大好，多的时候都留在家中注经释文，也不喜凑这热闹。”
林荆璞淡淡一笑：“有劳安大人，回去替我向令尊问声安。”
“一定，一定。”
安保庆私下里敬完酒，回到座上，忽高声道：“正值新岁之喜，臣也给二爷也备了份薄礼，望皇上准臣呈上。”
魏绎还在吃菜，摆袖默许。
林荆璞心头一紧，看安保庆与燕鸿的神色，不由紧握了杯盏，就看到曹耐被带到了殿上。
眼前的曹耐伤痕纵体，半边头皮已被烫没了，脚掌外翻无力，八成是已被挑去了脚筋。除了殿上的几个知情之人，百官无不惊愕，纷纷搁筷议论。
“二爷可还认得此人？”
安保庆笑意瘆人，抓着曹耐头发一路将他拖到了林荆璞跟前，血痕也留了一路。不过毕竟还在宴上，很快就有宫人过来将血收拾干净，费了不少抹布。
林荆璞喉间微紧，垂眸暗吸了一口冷气，又拭了拭覆出去的酒，勉强镇定了下来：“自是认得的，他是我旧识。”
“认得就好，免得让人误会刑部随便抓个人充数行骗。”
曹耐伤重，瞧着是半死不活的，可睁眼一看到林荆璞，他忽咿咿呀呀的大喊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蜷着身子想朝他爬来，奈何双腿发不了力，活像条在岸上挣扎的死鱼。
林荆璞底下使劲掐着手心，装作没看见，稳声问：“安大人，敢问他这是怎么了？”
“哦，二爷莫要担心，只是被毒哑了而已。下官特意嘱咐过手下，拷打时手脚要轻些，没留下什么致命的伤。”
他将曹耐毒哑，无非是不想林荆璞与曹耐在殿上有交语，也免去了经由曹耐之口传递任何宫外的情报。
曹耐的死活，全凭他一人作决断，他注定孤立无援。
林荆璞僵笑着，又朝安保庆敬了一杯：“多谢安大人还念着旧情，照拂曹家子。那么这份厚礼，我就收下了。”
“二爷且慢。”
安保庆一脚将曹耐踹了回去，露出狡黠笑意：“这份礼是备给二爷的，可礼尚往来，二爷是不是得也得献上另一份礼，以表诚意。”
酒未沾唇，林荆璞就放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安保庆看了眼魏绎，陡然褪去了谄媚之相，拱手倨傲说：“臣如今乃启朝臣，所谋之事，自然都是为了启朝皇帝！臣不为别的，只是想要替皇上问一问那传国玉玺的下落。”
林荆璞也扭头看向了魏绎，目色变冷了几分。
魏绎不看他，只是往后靠在龙椅上，仿佛置身事外。
“二爷，可想起传国玉玺藏哪了？”安保庆拽着曹耐，逼问不休。
林荆璞要是此刻不说，那么曹耐必死无疑，他不但失了挚友，没脸跟曹问青交代，还有可能因此让曹氏在邺京布了七年的谍网毁于一旦。
可要是说了，魏绎拿到玉玺后，自己于他就再无什么利用价值，魏绎不会保他，燕鸿那帮臣子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折磨。恐怕不出几日，他与曹耐都将置于死地。
进退维谷，两头都是绝路，他不好选。
一时殿内气氛凝结，僵持不下。
此时，膳房又传上了一道菜，是鱼翅螃蟹羹。宫婢们纷纷端上了菜肴，也呈到了魏绎和林荆璞面前。
郝顺知道魏绎爱吃螃蟹，哈腰询问：“皇上，这菜看着就鲜美可口，要不尝尝？”
魏绎对那碗羹提不起多大兴致：“膳房今日是怎么回事？朕都饱了，还上羹食，哪还能喝得下。”
“许是煲这道羹费时些，故而上得慢了，皇上放心，回头老奴定仔细训他们。”
郝顺命人将这碗羹撤下，魏绎又道：“朕不吃浪费了，这年头螃蟹也是金贵物件，能千里迢迢运到宫中，不比金子便宜。赐给那人喝吧，好歹他也是来殿上一同陪朕贺岁的。”
郝顺一顿，马屁紧跟着上：“皇上心系民生，又仁慈怀德，实乃国之大幸。”
于是他就让身旁的宫婢端走了那碗羹，送到了曹耐面前。
是皇帝亲赐的菜，安保庆也没敢拦。
曹耐已是苟延残喘，望着那碗羹食，没有半分食欲。
郝顺颐指气使：“御赐之菜，那可是无上尊荣，曹公子请务必吃干净咯。”
宫婢舀了一勺羹，喂到曹耐嘴边。
曹耐没力气抗拒，正要吃下，哪知安保庆心中生疑，忽一把抢过了那碗羹食，到殿内随手抓了个太监，说要先试毒。
那太监也是内府得力之人，郝顺见状怒斥：“安大人未免也太过放肆了！此举莫不是在怀疑皇上要给这贼子下毒！”
安保庆朝御座一拜，先斩后奏：“皇上见谅，眼下曹耐之命关乎到传国玉玺的下落，他的命得先留着，以防万一，臣不得不如此。何况臣这不只是给曹耐试毒，也是在为皇上试毒。”
魏绎一脸淡漠，很是无所谓：“安大人谨慎些也没错，朕赐的羹，是应该试试毒。”
安保庆听言，转而又有了几分犹豫。
这边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闪过，隐隐晃到了安保庆的眼，只见从那喂羹的宫婢袖中飞出一把匕首，直戳曹耐心脏。
筵席众人变色，眨眼功夫，曹耐当即死绝了。
林荆璞绷着身子，眼睁睁看着曹耐从自己眼前倒了下去，他捂着胸口，一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糟了！给我速速拿下此婢子！”
安保庆愕然败坏，哪还顾得了试毒之事，气得打翻了手中羹食，站在案上声嘶力竭：“究竟是谁人敢坏我计策！”
那宫婢从曹耐心口拔出刀刃，飞快往后退了几步，就抵在了林荆璞的案桌上。
她扭头看向了林荆璞，眼中并无惊恐，无畏之下，瞳中是将燃尽的光。
林荆璞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她什么都没说，下一刻，便在他面前割喉自尽了。
可林荆璞没能看到她倒下的一瞬，有人及时站出来，替他挡住了。
喉血都溅在了龙袍上。

010# 对峙 “什么时候你我的命竟绑在一起了？”
宫外的烟火彻宵通明，包裹着皇宫内的肃杀之气，甚是违和。
除夕守岁，安保庆与他的手下却只能跪在衍庆殿外听爆竹岁除。宴上曹耐死在了他的看管之下，不但没能从林荆璞口中套出玉玺的下落，还白白赔了撬动邺京谍网的线索。那可是曹问青的儿子。
刑部失职，按理，他是头一个要论罪的。
冷夜里下起了淅沥的小雨，燕鸿回了趟相府，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连夜乘马入宫来，见到这帮人还在衍庆殿前跪着。
燕鸿没知会安保庆，便摘了篷给太监，领着人要进殿面圣。
安保庆淋着雨，往前一俯，疾呼道：“燕相！是下官办事不力，可恳请燕相务必向皇上言明，此事必是林殷余孽所为！他们杀了曹耐，这是要弃车保帅！”
夜很深，他看不清燕鸿的脸。
“你想指证余孽杀了自己人。证据呢？”
安保庆在洼地里挺身：“那名宫婢已死，可只要……”
雨声渐大，也盖过了他的声音。
燕鸿肩上沾了雨水，他轻掸了掸，道：“想立功是好事，这些年你也为我朝立了不少功劳，本相亦知道你的难处，可这节骨眼上，你先得避嫌。因岔子出在你这，本相不得不退一步，此案皇上已亲指了刑部的其他人来查，由本相亲监。你不必插手，也不必再跪了。”
六部从不缺想往上爬的人，刑部亦是。
这些年刑部官员在安保庆统管之下，都深谙一个道理：想要往上爬，只须想尽办法将林殷余孽狠狠踩在脚下，这便是不次之迁、官运亨通的良道。
安保庆听到这案子还是交给刑部处置的，暗松了一口气，可留意到跟在燕鸿身后要一同面圣的人，略微惊愕：“皇上亲指查案的人，是他？”
燕鸿身后的少年郎颜如冠玉，又气逾霄汉，正身朝他一拜：“尚书大人，正是下官。”
-
“臣宁为钧，参见皇上。”
魏绎手不释卷，瞧了一眼，闲散问：“你就是宁为钧？官居何职，现食几品俸？”
“回皇上，臣现任刑部提牢司副吏司，从六品，月俸四石。”
魏绎颔首，又问：“四石够家中开销么？”
“回皇上的话，父母已故去，家中人丁单薄，唯有长姐相依，四石足够了。”
待魏绎还要问别的，燕鸿坐在一旁，冷冷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皇上，安保庆还在外头跪着。”
“朕又没怪罪他，跪着做什么。去通知安老先生，赶紧抬个轿子把儿子接走。”
“是。”
宁为钧见皇上不再过问私事，也肃声禀明公事：“臣受命查案，已连夜将与行刺宫婢有往来之人都扣押了，臣向皇上禀明过后，便去一一审问。行刺的宫婢唤作刘娥，年二十七，是邺京人，家世还算干净，查不出什么端倪，新朝伊始她便被卖入宫中，如今已是万祥殿的主事。刘娥行刺所使的是最寻常的梅花匕，材质平平无奇，邺京上百家铁铺都能买到，这个级别的主事宫女想托采办出宫买把防身的匕首，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绎一顿，搁下了书卷，嗤道：“都过去几个时辰了，就查到这些？安保庆是要比你能耐许多。”
宁为钧没跪下，倒是愈发不卑不亢：“臣不敢怠慢，刘娥那边暂且耽误，是因臣发现御赐的那碗鱼翅螃蟹羹中被人下了毒，且满殿唯有皇上的那一份有毒。”
“有人想要毒害朕？”魏绎故作紧张。
“不错，此事关乎皇上安危，比曹耐行刺更为要紧，所以膳房从采买到试菜的宫人，臣也一并扣押了审问，因此才耽搁了。”
魏绎攥着双手，往前一探：“那，可查出来是谁要毒害朕了？”
“尚未查明，但此人应对皇上的喜好口味有所了解，知道皇上爱吃蟹。还能打通内府膳房上下，其在内府之势足以想见。”
殿内突然寂静了。
君臣三人各怀心思，目光交汇的那一刹，屋里灯又暗了一些。
燕鸿稳声提出质疑：“下毒之人，会不会也是刘娥？她或许在端走菜肴之时，趁机将毒药放入了羹中，皆是为了毒死曹耐。”
宁为钧：“燕相说得也不无道理，可试问此婢既然备了毒药要毒死曹耐，又何必再多此一举藏一把匕首？就算她是为了保险起见备了两手，那她又是如何提前预知皇上要赐羹给曹耐？依卑职看来，这下毒之人与行刺之人，必是两拨势力，只不过是这行刺之人先得了手。”
魏绎顿觉口干舌燥，掀开茶盖，唤了声：“郝顺——”
无人应答，上来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皇……皇上，郝公公他他不在……”
“今日不是他当值么？”
宁为钧替那小太监说：“回皇上，郝公公也被臣扣在了刑部。”
魏绎挑眉，重重地扣上了茶盖，不悦道：“你一个从六品，胆子倒是不小。堂堂内府总管说扣就扣，那依你所见，郝顺是行刺那拨的，还是下毒那拨的？”
宁为钧官小，倒是不怕触碰逆鳞，他笃定不疑：“依臣愚见，下毒一事，论在内宫手眼通天的本事，郝公公的嫌疑最大；而刘娥行刺，也八成与他逃不开干系。”
“前者揣测勉强说得过去，后者又是凭什么依据？”
宁为钧目色平稳：“刘娥，乃是郝顺的对食。”
-
风云苍茫，雾中遥遥走来两匹马，马背上的人都年纪尚小。
“二皇子，来日待你皇兄垂衣而治，你就去跟你皇兄求求情，你我便不用再背这些恼人的书文了！再读下去人都读傻了，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这皇子侍读我早就不当了！”
“可是，可是曹将军唯你一子，你不上进，将来谁替你曹家承袭爵位？”
“小爷才不稀罕那爵位，谁爱拿拿去！”
“这话叫你爹听了，怕是得动怒。”
他快马鞭策，笑得甚是恣意：“曹问青不过才平定了三个州就当上了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爷将来可是要为大殷收复整个北境的，哪能瞧得上他继给我的爵位？驾——”
“曹耐，曹耐……”
他唤他，那人骑着马不回头。
“曹耐！你回来！”他撕心裂肺。
“曹……”
血光一现，人与马都翻了。
林荆璞从梦中猛地惊醒，衣衫松垮，浑身无力，挨着后颈的地方都湿透了。他想起梦中之景，胸中郁结难散，手攥着被褥，五指差点要将那丝绸给挠破。
有人给他递了一杯水。
是魏绎。
“这次是热的。”
林荆璞接过：“多谢。”
他喝下热茶，心神稍定了。
“梦见什么了？”魏绎颇有玩味看着他这大汗淋漓的哀楚模样。
林荆璞抿唇不言。
“曹耐跟了你那么多年，说弃就弃了。林荆璞，你还真是个性子薄凉的祸水。”
说这话的时候，魏绎眼盯着汗珠从他的鬓边滴下，一路顺着下颚聚在了下巴尖上。他此刻心中疑惑的并不是案情，而是这人的下巴怎会生得这般剔透好看，是为尤物。
林荆璞缓缓抬眸：“曹耐不是我要杀的。”
魏绎把玩着玉扳指，与他四目相对：“你这样盯着朕是想做什么？”
林荆璞抿了一口茶，眼角稍沉：“你野心不小。”
“瞎掰扯什么？朕听不懂。”
林荆璞没再看他，只盯着掌心的热茶：“这杯水里，你也下了毒么？”
魏绎一滞，诡笑道：“既疑心有毒，你还喝？”
林荆璞不再出声，默着浅笑，又将那茶喝得见底。
倒是魏绎坐立不安起来，他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觉得这间偏殿的墙不够厚实，总是漏风。可无论风是从哪条缝吹来的，他都已被林荆璞看穿。
少有人能在这样的林荆璞面前沉住气，魏绎亦然，不由敛笑：“是谁告诉你那羹有毒的？”
“猜的。”
“猜？”
“你不惜昏聩之名与我亲近，又借你爱吃的一道御膳赐给曹耐，不就是一招弩下逃箭，让在座之人都帮着排除你这皇帝的嫌疑吗？既然是从吃食入手，那就只有下毒了。”
魏绎公然在宴上与林荆璞亲近交好，无非是为了让百官信他耽于林荆璞、想讨好他，自然就没有杀曹耐的道理。
再者宫中内侍皆知魏绎爱吃螃蟹，所以无论刑部怎么查，结果都会是乱臣贼子投其所好意欲毒杀皇帝，没人会怀疑是皇帝为了杀曹耐，而给自己爱吃的食物中下毒。
“你心思了得。”魏绎不再藏掖，顿了顿，扳指停止转动，睨眼道：“有句话燕鸿说对了，是得早点杀了你，以绝后患。”
经过此遭，林荆璞反倒不再顾虑自身性命，说：“你手段也了得，要不是我清楚你平日待我究竟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可你为何要设计阻拦此事，利用曹耐逼我供出玉玺所在，不是对你百宜而无一害吗？”
魏绎轻嗤：“你以为燕鸿和安保庆是真心想替朕拿回传国玉玺？他们哪有那么好心，若是得逞，你得死，朕有朝一日也要亡。”
林荆璞微微皱眉：“什么时候你我的命竟绑在一起了？”
魏绎答非所问，“可惜了，朕处心积虑，还是没来得及把曹耐毒死。要早知道有人来杀他，朕还玩什么火呢，差点烧着自己。”
他是在埋怨林荆璞。
“曹耐不会白死。”林荆璞忽慢声道。
魏绎看向他，挑衅中带着丝与帝王身份不符的轻佻：“你要想复国，路还长着。”
“曹耐不会白死。我是往近了说，我不会让他白死。”林荆璞重复了三遍。
魏绎发觉这位美人终于肯露出了刺尖，他不动怒，反而笑了，心痒想挫挫他的锐意：“林荆璞，你料敌如神，心思缜密，可你偏偏错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魏绎弯腰，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说的：“朕最不喜吃的就是螃蟹。”

011# 葡萄 “朕在与你推心置腹。”
林荆璞的耳根霎时变得通透：“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朕在与你推心置腹。”魏绎顺势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却未真正落下掌跟，旨在试探。
乌云蔽空，红霞隐匿，殿内香炉的烟煴弥漫，透着一股不明的味道。
林荆璞不由得笑了笑：“启朝六部和内府都想与他们的皇帝推心置腹，还轮不到我一个外敌。”
“孰敌孰友，朕分得清。大敌当前，次要的敌人也可以变成友军。何况朕不保你，燕鸿还会想尽办法杀你害你，这次只是侥幸。你得找个倚靠。”
“你想借他朝之手，铲除本朝异己？”林荆璞说着，淡薄地撇开了肩上的掌。
“话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魏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又拿黄帕擦了擦掌心的汗，“朕精诚待你，除夕宴上朕为了你，给自己碗里下毒了，是不是还得剖出心肝来给你瞧瞧。”
林荆璞不言，扭头淡淡看向了偏殿外的禁军：“精诚二字，怕是还差得远。”
魏绎也看了过去。他个子高，影子也长到了殿外，把林荆璞的光都挡住了。
他道：“在外朝面前，朕总得装装样子。常岳性子是认真了些，可凭你的本事要真想做点什么，他也决计拦不住你。必要之时，他还可护你周全。”
林荆璞面对软硬拉拢，冰清玉冷，不为所动。
魏绎拗不过他，毕竟是他先松口示好，总得大度点拿出诚意来。
“常岳。”
常岳随即进殿：“皇上，臣在。”
魏绎将黄帕扔给了他：“即日起，这偏殿你就不必再守了。”
“可是，这余孽……”
“他跟朕是一伙的。”
-
郝顺明面上被关在刑部大牢，可没人敢对他施刑问责，甚至还有狱卒主动替他打点果疏菜肴，不比宫里的品色要差。
宁为钧推牢门进去，觉得里头太亮，命人将灯掐了几盏。
牢中，郝顺坐着，他隔着火盆站着。
“郝公公。”宁为钧不弯腰拜见，身姿愈发挺直。
郝顺睨了他一眼，往地上啐了几粒果籽，翘着腿悠悠道：“就是你主审此案，下令将咱家抓进来的？平日没在御前见过你，皇上怎会钦指你来查案？”
“正是，在下宁为钧。”
宁为钧不慌不忙地拾起了那几粒果籽，问：“这是什么葡萄，籽竟是红色的？”
郝顺嘲道：“谅你也没见识过这等好东西。这可不是寻常葡萄，此乃御贡的青提一点红，皮肉为青，果核却是紫红的，极难养活，十亩田只能结出一株好的，这季节能送到宫里来的统共也不过两车。”
“十亩田结一株……郝公公当真是好福气。”
每年国库粮仓只够应付京中开支，天下多少百姓食不果腹，无可耕之田，这宦臣却能滥用田地饱享珍果。
他面色一冷，将果籽掷回到郝顺脚边：“是得多吃点，毕竟明年的收成你怕是吃不到了。”
郝顺一惊，跳脚大骂：“放肆！尔等区区提牢司副吏司也敢到咱家面前来撒泼！”
“此乃刑部大牢，放肆的是你。不止如此，我还要杀光尔等奸宦！”宁为钧正声一喝，便命狱卒给他上刑具。
狱中多得是见风使舵之人。见无人上前，宁为钧便亲持刑具将郝顺绑上了，厉声道：“吾乃皇上钦定的审案之人，此案又有燕相亲监，郝顺与那行刺宫婢为对食夫妻，我刑部若有人胆敢包庇纵容，便一一呈报，同这奸宦死罪！”
一声之下，狱中之士皆噤声肃穆。
郝顺气得牙口都歪了，瞪着宁为钧：“好哇，你吓唬谁呢，凭一个贱婢子就想给咱家定罪，刘娥不过是咱家养在宫外院子的一只雀，叫得欢时咱家开心给她赏点吃的，叫不欢就任由咱家打骂，咱家可没把她放心上呢，还哪管得了她跟余孽勾结！”
宁为钧：“她要是与余孽勾结杀了曹耐，你想撇清也难。”
郝顺眼神尖厉，又大笑了起来：“何须撇清？咱家的忠心，皇上怎会不知。退一万步说，咱家可是皇上身边的亲人，就算真是咱家指使人杀了曹耐又如何，你倒是试一试，若能掰得动内府一毫一寸，咱家就叫你一声干爹！”
宁为钧拿起了烧得通红的烙铁，郝顺喉咙一紧，气焰又顿时下了去。
“你，你胆敢对我用刑！”
宁为钧脸色阴鸷，又无趣地将烙铁扔回了火盆中，火星四溅。
此时，外头就有人通报：“宁大人，中书省的商侍郎来了。”
宁为钧一顿，只见商珠穿着一身女子便装，正站在外边。
他的品级要比她低上许多，见面还是得行礼。
商珠扶了扶鬓边木簪：“此案既交给了刑部，其他衙门都不好插手。燕相今日有别的要事，就命我前来监案，来看看宁大人审得如何了。”
“是。”宁为钧看她这身打扮，微微皱眉。
商珠笑了笑：“怎么，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
绢丝绣花鞋迈进了栏，商珠看了眼郝顺，问宁为钧：“膳房的人都审过了吗？”
宁为钧直身，冷冷盯着她的木簪：“都审了，从食材到烹饪并无异样，毒必然是在奉菜时下的。下官已将经手的几名宫人分别关押，熬上几日，定能查出眉目。”
商珠颔首：“嗯，宁大人费心了。要实在查不出来，也不必劳师动众。”
宁为钧一愣，挑眉端详了商珠一会儿。
商珠细眉如柳：“曹耐是死于刺杀，皇上反正也没喝下那碗羹，不是么？”
宁为钧肩膀沉了下来，正要反驳，就听得她又说：“方才在外面都听见了，郝顺说得其实也不无道理。人都死了，宁大人若是再拿不出实证，还是早些将人放了，也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可。若是就这么将他放了，这案子要如何了结？刘娥既是他的对食，那他势必是嫌疑最大之人。哪怕他没有掺和此事，平日贪赃纳贿，要细查追究的案子还有许多。”
“少年郎好意气——”
商珠此话不知是在欣赏他，还是在嘲笑他，顿了顿，又从容应答：“那你姑且把他攥着，皇上宠信他，到时也还是会保他出来的。行刺之人已死，你总不能让刘娥的尸体开口指认。宁大人，这本就是一桩悬案，交到你的手上，是看在你年轻胆大，能放开手风风火火地查案，可没说非让你查出个因果来。”
宁为钧听她越说越不着边，不以为意：“这是燕相的意思？”
商珠笑了笑：“宁大人，这是皇上的意思。”
满朝都知道商珠是燕鸿的得意门生，她这天下第一女官是燕鸿一手提拔上来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宁为钧冷笑不言，心中暗暗发怵。
商珠含笑朝他作揖，襦裙拂过砭骨的铁牢，不留痕迹，她正要告辞退下。
她还未走出牢狱，一名刑部侍从就慌忙跑上来，禀报道：“宁大人，商侍郎，西京衙门来报，郝顺在宫外的院子走水了！院子已被烧了大半！”
商珠忙顿住脚步，逐渐皱起了眉。
“走水？”宁为钧眼眶压低：“郝顺名下的良田房产甚多，光西京一带就有五六套，你说的是哪间院子？”
“回大人，正是他养刘娥的那间！”
*

012# 弃子 “要将叛国之人连根拔起。”
宁为钧与商珠快马赶到西京那所院子时，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还蹿到了隔壁几家。
宁为钧一招翻身下马，看着这熊熊大火，心急如焚，对商珠道：“这火起得蹊跷。”
商珠不言，负责京中火防的水龙局长官匆忙迎了上来：“不知两位大人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无须多礼，加派人手打住火势要紧！”
长官额角布汗，叹气诉苦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这间院子左右连着油铺与布庄，加上时节干燥，这、这一时半会儿，怕是灭不了啊！”
宁为钧忍着气：“那可有抓到行迹鬼祟之人？”
长官犯难，摇了摇头：“这条街挨着西京闹市，又连着东市和南市，平日里走动的人就多，要真是有人纵火，早就逃得没影了，哪还能抓得住啊？”
宁为钧愤懑甩袖，不顾危险，亲自去帮着舀水扑火。
商珠还坐在马上，望着这番火势，又稳声问水龙局长官：“沿街的百姓可都安置妥当了？”
“这个商大人只管放心，所幸这火是白天点着的，百姓都已从屋子里逃了出来了，想必不会有太多伤亡。”
她淡淡地应了声，眉梢一沉，便骑马先离开了。
两个时辰后，火势渐退，可黑炭堆积，这间院子俨然成了一堆废墟。
宁为钧已累得快站不住了，他擦了把汗，汗珠掺了炭，都快染成了墨汁的颜色。
侍从给他递了碗井水，无奈询问：“大人，这间院子都成这样了，还要搜么？”
宁为钧喝干了水，将碗砸在了废墟之中：“火烧得越旺，郝顺想藏得东西就越深。就算是里里外外都烧成了灰，也要挖出来。搜！”
“是！”
夜幕之下，数十官兵便举着火把在废墟之中搜查。院子里的物件经这么一遭大火之后，不好分辨形状，架子上的账本银票都化作了烟，连一丝灰都不剩。
可宁为钧咬着不肯松懈，他手下的人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搜查蛛丝马迹，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直至临近天明，一侍从后院寻到了一只木匣，赶忙上报：“大人，找到这个！”
宁为钧见这匣子外头烧得也差不多了，可锁扣尚未损坏。
他接过匣子，打开锁扣，见到里头的物件，不由眉目一凛，布满红丝的双目生出一丝释然傲气：“他想毁的，正是此物。”
-
自常岳的禁军从偏殿撤走之后，每日送饭喂药的差事又落回了衍庆殿宫人身上。
林荆璞向来睡得浅，外头一有动静，他便醒了。
云裳端着药与膳食轻步进来，她上次被魏绎惩戒之后，无论如何不敢与林荆璞说话，换药也是拘谨着手脚，不曾越界。
待换好了药，她又摆好饭菜，就离他站得远远的，像是在躲一个瘟|神。
林荆璞拖着链子缓慢起身，盘坐下来，细嚼慢咽地吃了两口饭菜，又抬眸看了眼云裳绷着的神色，不禁一笑，柔声道：“你不必藏掖了。”
云裳一愣，忸怩道：“公子这是何意……”
“魏绎疑心极重，他肯让你来第二次，分明是有意让你来传递消息。”
云裳左右顾盼，见殿外无人经过，才将肩膀稍稍沉下，褪去娇羞拘谨之态，走近了几步侍奉，惶恐地压低声：“……启帝？”
林荆璞目色渐凝，他也猜不准魏绎究竟是何时识破云裳的。许是那日他撞见云裳第一次来偏殿侍奉，就起了疑心。
不止是云裳，多年来曹问青布局潜伏在邺京皇宫的还有不少，不知魏绎还掌握了多少。
“可奴婢想不明白，启帝为何要给我们行方便？”
林荆璞夹的菜忽往下掉了一截，面对云裳的灼灼之瞳，莫名咳了两声：“……他讨好我呢。无妨，你暂且不必提防他，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将此事通报曹将军，做事谨慎些就行。”
云裳更懵了。
可她训练有素，主子有命，服从才是第一紧的。
林荆璞将手肘支在了大腿上，继续吃菜，忽问：“让刘娥在宴上刺杀曹耐，究竟是谁的主意？”
云裳收着下巴，支吾了一会儿，才道：“是，是曹将军亲下的令。”
林荆璞喉结一紧，饭菜咽不下去了。
他搁下了筷子，望着外头的天色，心头沉郁难驱。
曹问青是大殷当之无愧的忠臣猛将。
十几年前，他为了平定绥州叛乱，因孤军无援，节节战败，朝廷不愿让他兵败而归，他进退两难，于是亲手将自己女儿送到叛军手中，佯装投顺，暂缓情势。
待到两月后，援军一至，他便攻城直下，违背契约，大肆屠戮叛军。在那场战役中，他单枪直入，一骑杀千人，于万难之中救回了自己的掌上明珠。
可打了胜仗之后，曹问青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丢给女儿一把剑，让她自尽，那是曹家祖上传下来的宝剑，割喉不见血。
只因女儿腹中已怀有叛军之子，有辱国体，有损家风。
自此一尸两命，满城的腥风血雨，也奠定了他曹氏忠烈的赫赫功名。
可曹耐一死，曹家是彻底断了后。
林荆璞静坐着，身下跟结冰了一般，待窗外云开雾散，恍如隔世。
云裳俯身跪下：“二爷只身来启朝皇宫，本就危险重重。那日安保庆设下的就是个死局，要破解此局，只能弃了曹公子！担心二爷念及旧情下不了手，也是想省去二爷对曹家的后顾之忧，曹将军才因此亲自下的令……”
“知道了。”
林荆璞有些疲倦，挪了身子，摆手淡淡道：“你且告知曹将军，曹耐的尸首我会想办法运出宫，让他这几日准备好接应。至于刘娥那边，让他不必插手了，我已顺势布了好局，要将叛国之人连根拔起。”
云裳担忧地看他：“是，二爷多保重。”
午后不久，正殿那头闹了起来。
宁为钧马不停蹄，从西京径直入了宫，请来了燕鸿，又命人将郝顺从刑部大牢押了过来。
魏绎连个午觉也睡不安稳。
宁为钧衣衫破败，脏乱不堪，跪在地上仍是一身正气：“皇上，微臣斗胆，要指证内府总管郝顺三桩罪名。”
“是个急性子，你是刚从灶台爬出来的么？”魏绎冷声打趣。
回到了御前，郝顺心宽不少，没当回事，还笑着应承魏绎：“可不是呢嘛，宁大人年轻气盛，是个狗爬的急性子。”
燕鸿坐在御座之侧，肃声道：“宁大人，请说吧。”
宁为钧：“第一桩罪，是郝顺指使刘娥，行刺曹耐。”
燕鸿：“可有人证物证？”
“除了知道刘娥是郝顺对食，并无证据。”
魏绎看向郝顺：“那公公可认？”
郝顺视线低着，故作为难，笑道：“那婢子确实是伺候过老奴，老奴有嘴说不清。只要皇上觉得是老奴干的，老奴签字画押绝无二话；可皇上觉着不是老奴，老奴这也不敢认罪伏法啊，不然以后谁来伺候皇上。”
没有实证，三言两句油嘴滑舌就被他糊弄了过去。
魏绎被逗乐了，又看向宁为钧，饶有兴致起来：“继续说，第二桩罪是什么？”
宁为钧面色不改：“郝顺仗其内府声势，于宫内饱其私囊，于宫外囤积良田，贪赃枉法，鲸吞虎噬。其心不正，财大则权势通，权势通则财更甚，若是能细查历年的内府账本，这一季国库的窟窿应能补上不少。”
郝顺阴恻恻地盯着宁为钧，脊梁骨不觉凉了半截。
不等燕鸿询问，宁为钧便自报：“这一项罪名，臣人微言轻，也拿不到任何证据。”
郝顺冷嗤：“宁为钧，你仗着皇上钦点查案的恩宠，得罪了咱家不要紧，这会儿是拽着皇上和燕相玩呢？”
宁为钧不予理会，“至于这第三桩罪，臣有实证。”
他俯身呈上一物，便有太监帮忙将那烧成了炭的匣子呈到御前。
“皇上，是枚玉佩。”
魏绎从太监手中接过玉佩，打量了一会儿，“是块好玉。”
郝顺侧目看那块玉，心中不由一动。
宁为钧：“皇上，昨日郝顺与刘娥同住的那间院子走水了，直至夜里方才扑灭，这火起得实在蹊跷，像是有人怕东窗事发，想急着毁掉什么。臣有所疑心，这块玉佩便从废墟中搜到的，应是刘娥珍藏之物。”
郝顺破口大骂：“咱家无缘无故烧自家房子作甚么！你这厮莫要血口喷人！”
宁为钧暗笑：“要只是一块寻常玉佩，你急什么。”
“皇上，还请将此物给老臣看看。”
燕鸿接过玉佩，端详了片刻，又还了回去，稳声道：“此乃陇南刘氏传家之宝，挂琼玉，天下无二。刘乃天下大姓，唯陇南一脉是前朝望族，想不到老臣当年还有漏杀的族人。也难怪，她一介弱质女流，会不惜性命为余孽谋事，原来是要报家仇。”
“她……她怎会是陇南刘氏，定是栽赃陷害！老奴家中从不曾见过这枚玉佩啊皇上！又何来毁它的道理！再说真要毁这枚玉佩，找人碾碎了即可，又何须放火引人注目！”
“只因那院中还有大批不干净的账簿，你知道刘娥一出事，那间院子早晚要被封查。烧干净了，自然一了百了，无从查起。”
郝顺狗急跳墙：“你满口胡言！”
宁为钧正声，压过郝顺的狡辩：“皇上，臣要控诉的第三桩罪，便是他包庇林殷余孽，姑息纵容，甚至养在内宫避人耳目！郝顺是内府总管，只怕他在宫中窝藏的余孽，还不止一个刘娥！殷亡了不过七载，谁知他保下林荆璞，是不是念及旧主，意在复殷！若只因蒙了圣恩，贪污枉法皆可恕的话，那么妄图动摇国基，其罪更当斩！”
郝顺听不见他人说什么，辩驳不过，两眼发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老奴着实冤枉啊……”
魏绎的脸色已沉得没边，他低头看向郝顺，眼底又生出笑，弯腰去搀他。
郝顺见主上还是顾及情分的，心安不少，拼命吞咽口水，此时抓着魏绎，像抓救命稻草：“谢皇上，谢皇上……”
可不想魏绎的手一松，他肥胖的身躯陡然栽在地上。
紧接着，魏绎拎起将那枚玉佩，便劈头盖脸地往郝顺脸上狠狠砸去——
郝顺右眼一阵剧痛，眼前除了一片鲜红，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万分惊恐地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珠，哭天抢地道：“血……血，是血！皇上……老奴，老奴冤枉啊！救，救……”
魏绎滴血不沾，理了理龙袍：“冤枉之语，还是等公公他日托梦，再跟朕说吧。”

013# 细腰 “跟朕泡鸳鸯浴。”
今夜过后，郝顺败得糊涂彻底。
这会儿魏绎驱散了左右侍从，正独自待在天沐池中洗浴。
热气氤氲，使得他头昏脑胀，奈何他心情不佳，实在懒得动弹。
外朝势大，内府是他不得已的依仗。郝顺此番败了，也等同于他输了一招。
思忖之间，忽有人在岸边触碰了下他的肩。魏绎警觉，未及看清，便迅疾抓过那人的手臂，过肩一抛，将那人毫不费力地仰摔入了温泉之中。
水花四溅，林荆璞狼狈地从水底挣扎而起，吐出一口浅白色的花瓣水。他不谙水性，所幸是这温泉水浅。
“是你？”
魏绎已解了他的禁足，虽说天沐池离衍庆殿不远，可他难得能主动来见自己。
魏绎不由将肩胛舒展，修长结实的双臂靠在了岸上，水纹波动，映着他小腹的深弧。
“皮痒了，想跟朕泡鸳鸯浴？”
林荆璞擦了擦脸，又吐出几口温泉水，将湿发都捋到了耳后，没正眼看他，才哑声道：“时机已到，我来与你推心置腹。”
“时机已到？”
魏绎顿时想到了什么，冷戾笑着，忽从水中起身，拽过他的手腕，一个侧身将他压在了池中山石之上。
杀意在水汽中滋生扩散。他不让他逃。
“又是你。你砍了朕的一只臂膀，还有脸面叫朕跟你推心置腹？”
林荆璞垂下眸子，又咳了两声：“你，且坐下些。”
“先回朕的话！”
林荆璞耐不住，也不再留情面，抬高了点声：“你不穿裆裤的吗？”
魏绎也低头看了自个儿一眼，又扫了眼他耳边的红晕，杀意将敛：“既是洗身子，隔着东西还怎么洗干净。怎么，被朕的东西吓着了？”
林荆璞没搭理他的混话，吃力推开臂弯，找了块矮石坐下，还是挡不住身子渐渐热了起来。
待到魏绎重新浸泡回温泉中，这水就更烫了。
林荆璞只解了最上面的一枚纽扣，矜持如旧，主动招供说：“火是我让人点，玉佩也是我叫人放的，刘娥并非陇南刘氏之后，陇南一脉早被燕鸿杀绝了。这些都是不成器的小伎俩，说到底是郝顺蠢笨，配不上这权势，没了禁军大权，又与燕鸿失和，他迟早要败。”
他的招供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魏绎望见他脖颈下一寸的肤色，细如羊脂，迟疑了下，耐着性子从岸边提了一壶酒，也给他酌了一杯。
“你几次对付他，是因他叛殷？”
林荆璞笑了笑，“这是最不打紧的一层关系，人心不古，背叛大殷的又何止他一个。我还说过，不会让曹耐白死。如今我困于启朝内宫，只有除掉郝顺，才能真正与你推心置腹，否则都是空谈。”
魏绎扺掌，笑意冷冽：“你的这些小伎俩玩弄得着实厉害，何止是一个郝顺。此番内府因包庇余孽的罪名栽了跟头，内府不但成了满朝众矢之的，内府诸人也互相猜忌制衡，十年之内想要再出一个郝顺都艰难了。你叫朕如何饶你？”
所谓连根拔起，根本不是只冲着郝顺一人来的。林荆璞是要让启朝内府之势趋于瘫痪，再无东山可起之日。
这也是魏绎最恨之处。
林荆璞不紧不慢：“刘娥颇有姿色，配给郝顺是忍辱负重，也吃了不少苦。”
魏绎拧眉聆听。
“郝顺不知，这些年他在内府做的假账，还有户部、礼部那三个司在外银钱往来明细，她每月都有誊抄。只要对着一查，不难挖出他这些年贪下的黑账。我让人粗略按照几年前的市价算了算，至少也有六百万两。账簿不久后会有人送到你手里，这么多钱，别说是填充国库历年的赤字，都够你养支私兵了。”
魏绎听到这个数目，也是一怔，挑眉疑心：“这么多钱，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林荆璞低笑：“这不是将功抵过，要求您开恩饶命吗。”
六百万两还不至于把魏绎冲昏了头，他睨着他，想将他看穿：“这算是于朕的好处，削了一个内府，于你又有什么益处？”
“你傀儡的名声在外，世人道你是个无能之辈，我差点也信了，以为你只谋些蝇头小利。”
林荆璞只握着酒杯不饮，视线清冷：“可如今看来，你要的不只是玉玺，抑或，你压根没有打玉玺的主意，那只不过是你搪塞启朝官员的一个借口罢了。你从一开始盘算的，便是用我牵动前朝残党之势，来钳制燕鸿。”
他顿了顿，又生出一分埋怨：“可是魏绎，你未免太过贪心，既是打算拉拢我了，又何须再去扶植奸宦？难道我不比太监要好使么？”
烈酒入喉，魏绎光着膀子都热极了，不知林荆璞究竟是练了什么功夫，有这般好的定力。
他淡淡地瞥向他锁骨之间的那一道白，脑中不禁浮出了整片雪白的大好风光。他不禁猜疑，林荆璞拼死捂得这么严实，是有欲擒故纵之嫌。
“那得使过才知道。”魏绎喉结细致地往下滑动，揶揄道：“都没使过，怎作比较？”
林荆璞没留给他余地：“要么我来当你唯一的棋子。要么，你满盘皆输。”
魏绎周身已没了戾气，伸手要去拽他的领子，顾左右而言他：“你不热么？”
林荆璞不领情地打掉了他的手，暗自在水下松了腰带，稍得舒缓，闭目敷衍：“体寒。”
魏绎不甘收手，摩挲下巴：“话说回来，终究不过是一群奴才，你何必要下手这么狠？”
林荆璞呵出香软的热气，面上仍不失态：“小鬼难缠，不先剪草除根，我在宫中施展不开手脚。”
“说到底，你还是为图自己方便。那你却说说，朕若是使了你，要如何帮朕？”他失笑而言，将重音落在了“使”字上。
林荆璞还是没饮酒，说：“多年蛰伏，想来你心中早打定主意，只是无可用之人罢了。这是你启朝内政，我不必替你谋划大局。何况，眼下我就算是说了，你也不会偏听偏信。”
两人同在温泉中浸泡，今夜似是头一回敞开了心扉畅聊，可兜兜转转，还是落回到彼此的设防之上。
两朝君主的隔阂，是千万人的性命与荣耀堆砌而成，是铜墙铁壁，深渊天堑。
可魏绎还是忍不住要对他试探，试试他防自己的那道墙究竟有多厚。
“你呢，你帮朕，图的什么？伍修贤和曹问青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朕是傀儡，难道你身上就没有枷锁？朕要斗的不过是一群狼臣，你要应付的，是一群狼臣加一个朕，还有那些拿身家性命催你逼你的大殷忠臣！”
魏绎步步紧逼，却没让他答，话锋一转，又问：“倘若能给你选，你是想当皇帝，还是皇后？”
林荆璞赧然一滞，才发觉魏绎不知何时已拽上了自己腰带，他慌乱站了起来，腰带便被松垮地扯了下去。
魏绎把玩着那腰带，指腹摸到了上面的痕迹，大致量了下尺寸，不由轻嗤：“太细了。”
林荆璞脸上微赤，索性不要那条腰带了，甩袖往岸边走去了。

014# 蓬船 “天都亮了，让朕好等。”
翌日，临近宵禁时分，夜阑沉寂，常岳亲押送着一支装货的车队从凌东门而出。
这几日正是倒春寒的天气，冷风砭骨，车队又一路向东行了十余里，方在一个废弃校场停下。常岳一声令下，其余人纷纷后撤而散，只留下两辆载货的马车。
常岳耳廓微动，扭头只见夜色中一支飞箭逆风而行，不及防备，箭尖擦着他的肩而过，直直刺入车轴内心。
力道非凡，若这只箭是顺风的，只怕车已散架了。
“好箭术。”常岳感慨之际，又迅即拿剑鞘挡下了一箭。
这是一箭便是顺风，虽是防住了，可箭气凌人，直逼得退了他几步。
林荆璞在车内挑帘，目色平和。
很快一高瘦的黑衣男子便凌空飞下，跪在林荆璞的车外：“二、爷。”
林荆璞从车上爬下，拍了拍他的肩：“无事。”
常岳打量那男子：“这位莫不就是一箭顶千斤的箭手沈悬，沈涯宾？”
沈悬在江湖中出名早，本是曹问青部下的弓箭手。他天生是个聋子，故而箭法不似寻常箭手，出奇制胜，凌厉惊人，也正因听不见，他会说的话也没几句，“二爷”算一句。
沈涯宾走到另一辆车前，握箭划开车门，见到曹耐的尸体，喉间一紧，又重重地将车门关了回去。
林荆璞此次出宫的机会，是跟魏绎讨来的。不只是为了送曹耐回家，他还要亲自去见曹问青一面。
“常大人，不如就送到这吧。按约定的，明日戌时我会在此地等你，一道回宫。”
常岳持剑站立，还不肯撤，疑心他会诡谲生变，是放虎归山。
沈悬也握弓往前，冷瞪着常岳，恨不得与敌国之人就地厮杀血拼一场。
林荆璞一笑，从中拦下了沈悬：“常大人，这也是你家主子的令。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总不至于抗旨吧。”
常岳听了，只得抱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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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荆璞由沈悬护送，从校场一路返行邺京东市，穿了不知多少条狭窄民巷，又乘船到了南市一带。
船行五里，三更已过，林荆璞没有就近上岸，而是上了另一艘乌篷船。
船内等他的人正是曹问青，沈悬则留在船头放风。
曹问青跪下行礼，肃声敛目：“老臣拜见二爷。”
“国之不国，曹将军又何须多礼，快请坐。”林荆璞忙搀起了他。
这些年曹问青潜伏在邺京，林荆璞流亡在外，虽有互通情报，可少有见面的机会。如今的曹问青短褐布衣，两鬓斑白，脸上沟壑坠垂，却仍是气度不凡。
“二爷这一路上可还顺遂？”曹问青警惕地往了外探了一眼，示意放出蹲在岸边的暗哨，加紧巡防。
“有涯宾在，自然顺遂无恙。”林荆璞笑容一滞：“我没把曹耐带上船，藏在东市的潜安庙里，那儿安全，也算是给他祈福超度了。”
曹问青咬牙谢罪：“犬子败事，老臣实在是没有脸面。”
“曹耐是为我而死。”
曹问青上一次见林荆璞时，他还是个不及自己肩高的小王爷，一身稚气未脱，可也还算是天真懂礼。
船上摇晃，曹问青此刻再看林荆璞，见他眼中寂寥清冷，任世间再多的惨淡，也激荡不起他的一寸杀戾之气，他天生就是该玉叶金柯，高坐明堂而安享太平之人。
这乱世脏不了他。
曹问青觉得惋惜，愁闷了片刻，煮了一壶热茶奉上：“二爷此番过后，还要回启朝皇宫么？”
“嗯，明晚就回。”林荆璞接过茶喝。
“听说，二爷是打算与魏绎联手？”
曹问青挑着英气的浓眉，绷着嘴角，话里颇有几分训责的意思：“他的父亲魏天啸是个泼皮，他又是个泼皮与尼姑生的孽种，后来又是被乡里泼妇与太监养大的，可想其心性不端。听说他先前为了对抗前朝，甚至培植助长内府势力，可见其是个不分是非、不择手段之人。”
林荆璞淡淡一笑，搁下茶盏，曈中渐渐聚起了威严之色：“若他是个德行高洁、至圣至明之君，将军与我也不会坐在此地，筹谋复殷之事。”
曹问青一顿，偏头忍气道：“原是老臣妄言了。”
“皇兄生前与我提及，大殷若有一日败，则必败于世家之弊。近五百年来大殷权贵名臣更迭，唯刘、陈、姜、安、申屠五家声势渐大，其根基坚不可摧又错综复杂，朋党相为，营私作弊，早已成为了朝中俎虫。寒士投国无门，当年燕鸿深受其弊，十八年科考不中，怀才不遇，方才投奔的魏天啸，一战成名。就连将军的功名，也是数十年来拿曹家军的血肉拼搏换来的。”
曹问青面色发沉，话间连吃了三盅茶：“都是旧时的事了，何必再谈这些。”
林荆璞又说：“燕鸿正是因此深恶世家风气，所以他趁着新朝改制先废了世袭制，定下了一族之中只能有一人能官居三品以上，且五品以上官员互不能通婚诸类的规制。而后他再废了科考之制，改为选拔制，春闱秋闱已停办了有七年，提拔的都是燕鸿看好的人，这也是为何启朝都是他燕鸿的门生挚友。他是将世家崛起之路彻底断绝了，可他燕鸿不免成了天下唯一的权贵。魏绎在朝中没有亲信，手不握兵权，六部之事他无力左右，只好仰赖内府奸宦。而今我设计砍掉了内府势力，是把魏绎逼到了绝境，逼他不得不与我联手，哪怕他有所猜忌，也要先保我，否则他才是真正孤立无助之人。”
林荆璞这些年跟着伍修贤在外，深知百年涂炭，饿殍遍野，中原已无可战之兵，若是强行起兵攻打启朝，只能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只能以身涉险，赌一招釜底抽薪。
“而今启朝之重不是魏绎，是燕鸿。只要扳倒了燕鸿，启朝自是一盘散沙。”
林荆璞目光忽飘远了，单膝一跪：“若皇兄还在，以他的德行才干，定不至于如我这般落魄。可为了苦难中的百姓，为了有朝一日天下才士无论贵贱皆有所用，还望将军莫怪，助我一臂之力！”
曹问青听言，热血不觉已于年迈的身躯中涌动，方知自己轻看了这位大殷新主，忙去扶起他，紧接着也俯首掷声：“君上有令，老臣当宁死不辞！”
“可是那燕鸿既已朝野侧目，二爷与启帝又要如何对付？”
林荆璞拢了拢袖子，说：“左右都是难的，我要是魏绎，便会澄源正本，想办法恢复科举为先。”
天将亮了，舟头泛起了鱼肚白，船夫收杆，将船缓缓停靠在一家客栈旁。
林荆璞掀帘而出，望见河道两旁的小贩已赶着早做买卖，菜叶上的雨露新鲜，放眼远处风和日丽，昨夜料峭已散，像是春要来了。
他不觉笑了，心想也只有在邺京才能见到这般景象。
“一夜不曾合眼了，我得找间客栈休息会儿。曹将军不必担忧，让涯宾在暗中保护即可。”
林荆璞正要登岸，又想起一事，折了回去：“对了，聊了许多，差点忘了一事。”
曹问青恭敬：“二爷还有何吩咐？”
林荆璞稳声：“查查宁为钧的底细，此人名不见经传，只知他是启朝刑部的六品副吏司，不过估计这两日便会升迁。他既不是我们的人，也不像是燕鸿朋党。魏绎此番贸然启用他，也有些蹊跷。燕鸿也定会派人去查他，想必都是查不出什么特别的，你往后留心着便是。”
曹问青谨慎记下了这个名字，“是。”
船驶远了，林荆璞走进了不远处的这间客栈，说要开间上房。
客栈的跑堂给他递了个牌子，却没要收他的银钱，好生招呼着，领着他上了楼。
推开客房门，林荆璞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门后就有人用温热的虎口卡住了他的喉咙。
要挟不像，亲热勉强。
“跟那老头说了什么，能说一夜？是朕先在宫外约的你，可这天都亮了，让朕好等。”

015# 宝贝 白里透红，娇艳欲滴。
“仔细让人听了，以为你是瞒着妻儿来外头鬼混的。”林荆璞撇开他的手腕，先走到窗边，拉下竹帘。
魏绎注视他拉帘的举动，偏头冷笑：“□□，是谁鬼混？”
房内昏暗，林荆璞也没点灯。沈悬虽听不见，可视力非凡，像鹰的眼，再暗也能轻易分辨出猎物攒动的光影。
“要混，也先去床上混。”
他扯起魏绎的袖子。魏绎狐疑，还真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往床边走。
林荆璞帷幔，平躺下来。
客栈的床不比宫里，魏绎腿长，躺着搁不下，只好干巴巴盘腿坐着：“怎么个混法？”
林荆璞确认这地方沈悬是看不见了，才掩面呵欠，朝他敷衍：“我不大懂。过条街就是廊春坊，你要钻研这些，打发点钱去请教那里的姐儿。刚从郝顺坟头里捞了那么多银子，不挥霍一把可惜了。”
“没钱，都充国库里了，难得出宫一趟，也只能玩不要钱的。”魏绎单手撑在床板上，盯着他“不要钱”的猎物。
林荆璞不动声色，将他话里的邪气都给剔了，往正经的道上说：“你是启朝皇帝，不给钱也有人挤破脑袋伺候。”
“胭脂俗粉，朕瞧不上。”魏绎盯着他眼下那道乌青，应是昨夜熬出来的，不难看，就是招人怜惜了些。
“抬爱了。”林荆璞笑得极浅，又说：“沈悬在外头盯梢，你总不想死于非命吧，他的箭可不管许多。”
一听是那聋子箭手的缘故，魏绎兴致不觉一扫而空。后知后觉，他又为这种无端被挑起的兴致颇觉烦忧。
两人一躺一坐，可床挤，难免会有所触碰。
魏绎的膝不得已压上了林荆璞的脚踝，林荆璞起初是没怎么在意，他便渐渐将半条腿都霸道侵占了过去，不一会，林荆璞的脚踝上就被压出了一朵梅花。
白里透红，娇艳欲滴。魏绎见了，又忍不住去想他身上别处春风梅开的景致。
林荆璞的脚被他压得麻了，才想着要收回去。
魏绎玩上了瘾，掌心捂住了梅花痕：“那聋子要什么时候走？”
“最多半日，他知道我要回宫，得确认我在客栈是安全的，这一带是邺京闹市，安保庆的人查得最紧，他不便久留。”
林荆璞说着，又微微抬起后颈，望向那一处：“这儿没肉，不算什么宝贝，哪值得摸呢？”
“朕闲的。”魏绎撒手，忍着没再动了，不然显得他没见过世面，连双足都稀罕。
“魏绎，你还没说约我在宫外相见，到底是什么事。莫不是担心我会跟曹问青跑了？”
“那倒不至于。”魏绎鼻尖微动，道：“不过曹问青当年是追随殷太子的得力战将，殷太子是什么人物，差点就做到天下归心了，他见了你，怕是会失落。”
林荆璞反唇相讥：“魏绎，事到如今，你不必试探我。人心而已，我栓得比你紧。”
魏绎周身溢出狠戾，才彻底弃了他的玉足，爬到他耳边来：“好，以后试试罢，谁栓谁紧一些。”
林荆璞懒得与他再费口舌，听魏绎在自己耳边拂过的气息，冷热掺杂，敌友不明，他的心往后因此得悬得更高，委实累极了。
赢了，他一人登上无上王座；败了，万人同他坠下地狱深渊。
可他情愿是反的。
“睡会儿吧，养足了精神，再跟朕谋，跟朕斗，这日子总有个头。”
他隐约听魏见绎说了这么一句，挣扎不动了，便闭目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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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难得睡得安稳，困乏都解了大半，可醒来时身子几处有些麻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下床走动。
已过午时，他去掀帘，沈悬果然已不在了。
魏绎从后面捏住他的肩，“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皆是一身不打眼的平民装扮，并肩出了客栈，徒步往南边走。
不多久，魏绎顿足，拿扇子指着面前的楼：“就是这了。”
林荆璞望见那块大红大绿的招牌，听着里头的莺莺燕燕之声，蹙眉笑道：“真是约我来廊春坊的？不是说没钱么？”
“吃酒钱还是有的。”魏绎从腰间掏出一袋碎银，“再不济，就把你卖在此地，还有得赚。”
林荆璞故作求饶姿态，失笑道：“倒也不见得就有赚，这地方想包个人可不便宜，只怕将来赔得更多。恕我直言，钱眼和温柔乡，掉进哪个可都没好下场。”
魏绎说：“你想得倒挺多。”
两人上了二楼雅座，叫了壶太禧白与一盘绿豆盒酥。这是青楼，边上的几桌客人好歹还有唱曲捏腿的姑娘陪着，衬得他们这桌尤其寒酸。
林荆璞呷了一口，“酒是好酒，就是头一回来这好地方还得自个倒酒的。”
魏绎撑腿：“光这壶酒就要十贯，包个座又得五贯。实在没钱再找人伺候了，且凑合着吧。”
“你要有一日真掌了权，邺京城也出不了一个权贵。”林荆璞淡淡评价道。
魏绎低笑，不置可否，又朝窗对面抬了抬下巴，“瞧瞧，那是什么地方？”
林荆璞看过去，只见对面那幢楼中挤满了年轻女子，她们或捧书而读，或提笔作诗，或在辩道，又或在论政，与这廊春坊中以色侍人的女子是两派景象。
“女子学堂？”
魏绎摇着扇子：“是专供女子求学切磋的学社，近一月才兴起的。”
“开在邺京最大的青楼对面，创立这间学社的人倒是有巧思。”林荆璞的话里有话。
他其实最怕热，恰逢天气转暖，几口酒下去耳根就泛起了红，便伸手讨要魏绎的扇子。
魏绎倒不是吝啬，合上扇子灵活地在手腕间耍了几圈，才逗着要给他。
林荆璞不知他一个皇帝是从哪学来无聊把戏，唇角微抿，干脆不要了。
魏绎又赶忙把扇子主动奉上，怕他真置了气。
林荆璞接过扇子，稍凉快了些，便接着说：“不过你朝出了商珠这样的人物，虽是女儿身，却能不拘于一方天地与男子同朝为官，天下女子雅慕而向往，女子学社蔚然成风也不足为奇。听说商珠除了官服，私下里皆是女子装束，不好那种女扮男装之风，这一点，我倒佩服她是个坦荡人。”
而楼上那些女子皆是清一色的襦裙打扮，发髻上没有别的首饰，只配着一根简易的木簪，举手投足学的正是商珠。
魏绎笑：“东施效颦罢了，风雅好附，可风流最是难学。”
“你对她青眼有加。”林荆璞冷不丁打趣。
魏绎看了他一眼，客套吹捧：“哪能比得上你——”
林荆璞不以为然，说：“你专门误了早朝从宫里跑出来，就为了跟我隔岸偷看这帮女学生，不能吧？要有看上带回宫的，也该是廊春坊里的。”
“早朝从来误不了事，”魏绎话锋一转，沉声告知：“朕要恢复科举。”
林荆璞眉梢微动，笑而不语，生出了几分醉态。
他的笑里藏着一丝斯文人才会有的放纵，很是隐秘，可魏绎恰觉得这廊春坊顿时都因他失了颜色，连十贯一壶的酒都没味了。
林荆璞撩人不自知，用扇子掩面，文雅地打出个酒味的气嗝，才又说：“科举关乎国运，当年是燕鸿亲下的令废止科考，正是为了世家大族不再通过科考崛起，世家是他的大忌。而如今六部中都还是燕鸿的人，只凭你一句话，礼部哪会忤逆丞相的意思开春闱之试？”
“法子不就摆在眼前了吗？”魏绎手指掰下扇子，直勾勾盯着他脸上的红晕：“不过你得帮朕推一把。”
*

016# 交心 有欲更刚。
临近开春，乍暖还寒。
京中事务繁多，六部各司的官员就差没住在各自衙门办公了，可早朝风气如旧，向来是无本要奏。
下朝后，风清云旷，安保庆瞥见那人正孤身前行，便将朝笏塞进袖子，追了两步上前，“宁大人，近来真是好风光啊——”
宁为钧顿足回头，肃面朝本部大人一拜：“安尚书。”
安保庆最会给人摆笑脸看，可他往往笑得越欢，手底下的人越是胆寒，家中妻妾都怕他展颜。
他此刻也冲宁为钧笑：“这次的案子你委实办得漂亮，给刑部长脸了。想起来，本官身边还缺个得力的主薄司。”
宁为钧不谙俸迎之道，双手握着朝笏，又朝他拜了下：“下官资历尚浅，只是奉命查案。”
安保庆似是很看重他，压低嗓子，要与他说体己话：“知你清贫惯了，可你此番已入了朝中诸臣的眼，往后也该多走动。后日相府开宴，本官就借燕相的佛面，邀你一道去。”
“不知燕相为何设宴？”
“自是英才相聚，共商国事。宁大人一举成名，此等盛事，今后都少不了你的。”安保庆语不避讳，又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背，力透肺腑。
“既有国事要商，为何方才在早朝不上奏本？”宁为钧呛了一声，可脊背没被打弯。
安保庆脸上还挂着笑，就忧心忡忡又叹了长气：“自那余孽住进内宫，皇上哪还有心思搭理六部的事？”
“安尚书是要拿掉他？”宁为钧眉头轻拧。
刑部对林殷余孽从不手软，老远嗅着味都要过去撕咬干净，功名利禄都是这么争来的。
“外头的死耗子抓不完，御前的狐媚总得上心些吧，这是你我做人臣的本分。”
安保庆一条腿站着没蹬直，举止轻浮，笑得愈发恣意：“可这事到了这节骨眼上，的确不大好办了。往大了的说，是国事，可往小了的说，又是皇上的私事。那么个绝色的人藏在偏殿，又有传国玉玺傍身，皇帝也是人，不好把持。眼下棘手的是宫中无主母，内府如今也没人说得上话，平白无故若是没个由头，刑部的手还伸不到龙榻上去抓人。”
宁为钧只是听着，接不上话，也无意与长官再套近乎。听安保庆说完了，他撤了一步，便要作揖告退。
安保庆的手掌还悬在半空，冷冷看着他的背影，牙尖的笑意一敛，露出整颗獠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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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衍庆殿殿门紧闭，留着侍直的宫人也不剩几个。
“历年选拔官员的花名册都在这了。”
魏绎身边的小太监抱着几卷名册，忙忙碌碌，都搬到了林荆璞跟前。
先前内府沆瀣一气，被郝顺牵连锒铛入狱的有一拨人，衍庆殿是重灾之地，血换得最厉害。
新调到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唤作郭赛，长得还算是顺眼，做事勤快细心，就是嘴舌笨了些，不大会讨主子欢心。
林荆璞看了眼郭赛，才接过那几本册子，笑着对魏绎说：“你倒舍得把老底都合盘托出。”
“这些都是燕鸿的老底，朕有什么好舍不得。”
林荆璞纸上随意翻了翻，眼底的光却聚敛得紧，搁在一旁的茶也忘了喝。
这几份花名册上记载的是通过选拔制入朝为官的人员，包括籍贯、年岁、资历、官位都一一附在上面，详细周备。曹问青的人就算再在邺京潜伏个七八年，也不一定能理出这份完整的名单。
“光从早些年看，燕鸿挑的人，家世皆是干净的，且多是独门独户。没想到的是他以身作则，为了扼制世家兴起，连燕家的旁支都不曾举荐过。”
林荆璞顿了顿，又问：“他的儿子燕飞捷是不是在蓟州当差？”
魏绎点点下巴，吹着掌中热茶不言。
林荆璞心思活络，又说：“听说兵部邵明龙告了假，前些日子亲领着一支亲卫回蓟州给他老母亲下葬去了，两人都在蓟州，应会有联络。我记得，你祖上也是蓟州的吧？”
魏绎不豫，茶沫沉到了杯底。
他挑眉盯着林荆璞聚精会神的模样，手掌一覆，忽去盖住了他眼前的字，眼神锐利：“为了帮朕复科举，你想查这花名册的明堂，只管一边看着，一边听朕说与你便是。可你要是想记一份通传敌情，还得将一字一句看仔细了，再让郭赛给你伺候笔墨，好记得明白些。”
林荆璞微凛，抬眸看他，又看向了一旁低着脑袋的郭赛。
两人如今上了同一艘贼船，可注定是同道殊途。
他们的缔盟起点是利，偏偏拿了家国尊严当赌注。多大的利益才能维系住这么沉甸甸的赌注，还不是危如垒卵，一吹即散。
挨得越紧，他们就越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两端的缰绳一旦松了，谁都玩不起。所以光是试探、揣摩还远远不够，他们得找于自己有利的筹码来牵制对方，好栓得更紧。
今夜魏绎就已将新的筹码摆在他眼前了，可他还不满意。
茶凉了，林荆璞让郭赛帮忙换杯新的，索性不再看花名册，浅笑道：“洗耳恭听。”
“那朕可得跟你从头说起了。”
魏绎蓦地一笑，态度和善了不少，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又烟消云散，更让人看得朦胧生雾。
“你应当听说过了，启朝自建立起燕鸿就废了科举，所有官员皆是通过各部、各州推举上来的。燕鸿推举朝中重臣，譬如六部的尚书都是他定下的，重臣又推举手底下的官员，才铺成了一张大网，这网的正中心便是燕鸿。”
林荆璞捧茶杯暖手心：“嗯，知道。”
“可你不知道，通过这个办法推举出的官员，也不全都是那么清白的，就这花名册里的人要是细分起来，得分为三种。”
这个说法，林荆璞倒是头一次听说：“哪三种？”
魏绎自得道：“第一种是靠自身才学当上官的人，燕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手底下的确是有几个能干实事的好官。第二种，是善于疏通门路之人，燕鸿能亲自提拔的官员毕竟有限，那么多人他总不能都一一过问，底下的官员缺心眼收了好处，也有给人谋个一官半职的，这类事历朝历代都有，不稀罕。至于第三种人么，就与你有关了。”
“与我有关？”
“民间都传大启是靠无道弑君才偷来的江山，朕的父亲又是个不得人心的枭帝，名声实在是不好听，况且这才过了多少年，启朝尚幼，根本谈不上什么根基大业。可是天底下多得是心系殷朝的百姓，都是些‘生要做殷臣，死要做殷魂’的人，许多士子宁可饿死冻死，也要守着气节，不愿入仕新朝。于是燕鸿手下就以各种卑劣手段，逼他们来做官，要么是挟持父母妻儿的性命，要么是摧毁其家业，逮着那些人的软肋，怕什么就来什么。”
说到此处，魏绎不觉冷笑了一声：“你乃林殷正统，殷太子亲手把传国玉玺交给你，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世间也多的是人要替你卖命。”
林荆璞微滞。
“可是那又如何，朕连命都不信，还会信一块糊弄世人的破玉？乱世之中，谁踩得最高，谁就是正统。”魏绎的声音像是坠入了逼仄荒秽的深沟里，若是扒开，必然是血肉模糊，骇人至极的。
林荆璞不知他为何要与自己说起这些，心底渐渐起了郁结，经久不散。他实在有些透不过气。
转眼，魏绎又当作无事发生，让郭赛端了两盘点心过来。他饿了。
“一起吃点。”
林荆璞看着那几盘点心，没什么胃口，可肚子的确有些空，问：“有热的么？”
魏绎：“你想吃什么宵夜？朕让膳房去做。”
林荆璞想了想，也不客套：“龙井竹荪汤和明珠豆腐。”
“也不算是什么名贵的菜，就是口味清淡了点，”魏绎回头示意郭赛，“再加碗抄手。”
郭赛督促下去，膳房很快就上了菜。林荆璞从始至终没碰过那碗红油抄手，魏绎却总是觊觎他碗里的。
林荆璞吃得慢，魏绎先吃饱了。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金盆漱口，将话题又绕回了选举制的弊端上：“朝廷提拔这三种人做官，其实各有各的麻烦，这一点燕鸿自己也明白。有才之士愿意投效大启的少，再者被逼入仕的在朝中都不肯作为，至于那些买官的多是尸位素餐。”
林荆璞细嚼慢咽，稳声接上他的话：“如此看来，选拔之制虽能一时阻止世家崛起，可未必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燕鸿这招是剑走偏锋，七年来居然没出什么大乱子，的确是他的能耐。”
“是这个道理。”魏绎换了个坐姿，又借机靠近了他几分：“那你可知，朕的后宫为何一直空着？”
“这话扯远了。”林荆璞专心夹菜吃，看了他一眼，又好心给他一个台阶下：“不知，你说吧。”
魏绎失笑：“封后晋妃，在历朝历代都是用来平衡世家的手段，哪宫得宠，哪家就势盛，前朝和后宫向来密不可分，燕鸿怎会舍得把掌控邺京门阀权重的机会白白交到朕的手上，没了后宫之患，他就能省却许多心思放在前朝上。你信不信，燕鸿不除，朕怕是得清心寡欲，打一辈子光棍。”
“无欲则刚，就当燕鸿是在磨砺你的性子。”林荆璞不假思索，半开玩笑。
屋子里的炭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魏绎听着声响，无意间打量起林荆璞吃东西的模样，竟有几分失神。繁文缛节的那套规矩安在他的身上，一点都不令人生厌，还甚是养眼。
他私心想让林荆璞再多吃一点，可又很想瞧瞧他不那么矜贵的样子。
魏绎心里一时矛盾得很。
“所谓饱暖便思淫|欲，人活着，哪能没欲？”他道。
林荆璞先不吃了，缓缓搁下了碗筷，也觉得屋内有点热，打算起身去找扇子。
哪知魏绎的手指嵌进了他背后的腰带，将他一把勾了回来：“朕跟你说，你刚才这个词用得不对。朕怎么觉着，是有欲才更刚呢？”
林荆璞被无端顶了一下，身子一僵，察觉到他较真的“有欲更刚”四字是什么意思了。他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极快地瞥了他一眼，既不恼怒也不迎合，道：“迟早会有赢的时候，倒也不必饥不择食。”
魏绎：“朕肚子饱了。”
“饱了就省省。”林荆璞一回生二回熟，当场把腰带给卸下给了他：“吃顿饭而已，不至于要把裤子都脱了吧。”
林荆璞知道魏绎从头至尾是条贪得无厌的蛇，又有着不可估量的胜负欲。
他想要在这场毫不牢靠的缔盟中抢夺主导之势，肌肤之亲无疑是最简易有效的，稳赚不赔，既是稳固同盟，也是打破关系。
可林荆璞就算是要领情，也决计不会白白让他占了上风。这是场鏖战，恢复科举只是个开始。
魏绎此时空握着一根腰带，怀里的人却没了：“林荆璞，‘风情’两字，你可知怎么写吗？”
“怎会不知，”林荆璞反将一军：“看来是我的身上正写着这两个字，才让你那玩意惦记。我记得，以前是谁说的不喜美人？”
魏绎低笑，意味不明：“朕是昏君，昏君的话你也信。昏君与美人才是绝配。”
郭赛站在一旁，眼不敢瞟，头不敢抬，不敢发出一丝动静坏了两位主子的气氛，更怕推波助澜。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整间屋子数他最难熬。
快到二更天了，魏绎才终于打算要离开偏殿。
临走前，他还不忘交代郭赛：“别忘了明日去内库给你旧主子领条新的玉带，记朕的账上，只管拣最好的拿，起码要佩九颗珠的——”
*

017# 帝王 魏绎无端心痒，亦无端恼。
翌日便是相府私宴。宁为钧不熟路，最后还是搭了安府的马车才到的相府。
这私宴惯例隔半月就要摆上一次，六部要员皆会到场。安保庆先前与他说得不错，相府设宴是为了“共商国事”。这偌大的相府是邺京的第二座长明殿，也是天底下真正的“长明殿”。
宁为钧先下马候着，安保庆挑帘看了眼外头，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大步流行往里走，一边和相府管家打起照面：“我寻思着今日还来早了。”
“都到了，燕相候着大人呢。”管家笑着应，又压低声：“皇上也到了。”
安保庆一怔，脖子后仰：“嚯，皇上得是好久不曾来过了吧。”
燕鸿是先帝托孤重臣。
魏绎登基那一年，他刚从蓟州启丰乡下被带到邺京不久，打架逞凶，大字不识。燕鸿倒不嫌弃他，没给另他请太师，而是亲自授业，时常将他带在自己身边，言传身教，还督促他出入相府听政听学。
魏绎少时懵懂，一度还真把他当过良师。可燕鸿把持着少帝，不久便将前朝议政之权逐步分转至了相府，名正言顺地在自家府中办起了小朝廷。
从相府发下的旨令无须通过三司驳审，便可直达六部，轻易操纵朝中大权。
后来魏绎跟太监玩得亲近，看起来性子散漫了不少，也懒得来相府用功了。可相府的议政之权却一直保留了下来，这是当今启朝不成文的规定。
步入正厅，只见魏绎正坐在燕鸿旁，手边站了几名宫人，皆捧着贺礼，都是内库最拿得出手的宝贝。
“朕记挂着，今日是燕相生辰。”魏绎环伺内厅，见安保庆与宁为钧入了席，又道：“这不，六部尚书都来齐了。”
在座诸臣手心不禁捏了一把汗，谁不知燕鸿的生辰还有半年之久，宫里又怎会没人提醒他。魏绎想要来旁听政事，都懒得找个好点的借口。
燕鸿稳如泰山，命人收下了贺礼，又恭敬朝魏绎跪了下来：“皇上是天子，天子说臣是何日生，臣便是何日生。老臣铭感五内，叩谢圣恩。”
“好、好，燕相不愧为朕的好忠臣。”魏绎弯腰去搀扶起了他。
君臣间做足了客套，却生出了几分逢场作戏的意味，叫人看得不甚明朗。
开宴后，燕鸿便没顾及圣驾在，依旧沉声发话道：“各部大人，可有事要呈报？”
满座无人答话。
素日里魏绎龙袍加身，安坐在朝堂之上附和应声，那是他当傀儡的老本行，腔调套话都信手拈来，群臣在底下看着，只觉得他油滑懒散，从不觉得他当这皇帝有何长进。而此时临幸相府，没了龙椅皇冠的加持，他倒是有了一股帝王之气。
这气氛微妙，魏绎明明礼待着燕鸿，遵从恭敬，却有着与权相平分秋色的气势，甚至还欲压他一头。
本来臣子于朝堂之外私会论政，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都不觉忌惮起魏绎在场，一时无人敢开口。
安保庆胆大，见着眼前形势，不由狂放地嗤笑了一声，坐在席上扬声道：“燕相，刑部无事，不过今日我带了我部的新贵，给您老眼熟眼熟——”
宁为钧顿了下，暗中瞥了眼御座之人，便出列先朝魏绎下跪一拜，起身后，才又朝燕鸿一拜。
燕鸿看了宁为钧一眼：“赐茶。”
安保庆率先打破了这局面后，众人且暗松了一口气，礼部尚书孙怀兴才上前：“燕相，礼部有事要呈。”
“说。”
“近来邺京女子读书之风盛行，女子学社犹如雨后春笋，遍地而生。虽我朝女子教化之风较历代都有所开放，从未下令明禁女子读书，可邺京士子对此有诸多不满，连日来太学院与弘文馆已多次上书提及此事，恳求礼部严办。”
“女子学社？”燕鸿挑眉，问：“可查过是否有人暗中推动？”
“回燕相，下官连同户部的几位大人暗中查访了那几家女子学社的账目，走得是各家私账，倒也查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盘问了都是些商户佃户要给自家女儿读书办学才兴起来的，该交的税一分没少，连要查封都没个由头。何况这几日各司的公事都堆积如山，未曾请示燕相，下官也不敢妄动。”
孙怀兴忽顿了片刻，又为难道：“下官倒是见过学社中的几个女子，皆学的是……商侍郎的打扮。”
正巧的是，商珠今日没来。
燕鸿目色如墨，眼角布满的褶皱更显威严不凡，他瞥向了身侧：“依皇上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魏绎正专心拨弄杯中的茶沫，听到燕鸿唤自己，才稍稍打起了精神，又问孙怀兴：“朕倒是不大明白，你给朕说说，女子读书，那些男学生为何要不满？”
孙怀兴：“回皇上，太学院与弘文馆都是朝廷公办的学院，向来只收男子，荟萃人才，承师问道，历年朝廷选拔的官员少说有一半都是出自这两个学院中。他们所担心的，无非是女子学社将来再扩大了声势，恐会成为入仕的终南捷径，于他们不公，于地方上的士子也不公。毕竟，朝中的确是有女子做官的先例……”
孙怀兴的声音小了下去，不敢看燕鸿。
可他这道理毕竟说得中肯。选拔制有诸多限制，人才能否被赏识提拔，若是不走门道，一半靠才学，一半也是靠名声，但凡名声若是盖过了他人，无疑就是挤兑了他人的仕途。
朝中对女子入仕本就多有诟病，而商珠偏偏又是同年官员之中擢升得最快的，不免让人猜忌这女子做官之后有男子占不到的便宜。
魏绎听了颔首，抿了一口茶，佻达一笑，提议说：“既然他们要公正，何不恢复今年的春闱，比试一场？”
此话一出，官员皆肃穆不言，神色俱敛。
复科举是大忌，几年来多少读书人都为科举不兴而不平，竟不料被皇帝这么轻巧地说了出来。
满屋子的沉闷，连一根碎针掉了都听得见，可也只有燕鸿缓慢搁下茶盖的声响，他不怒而威：“皇上此话可是当真？”
魏绎从郭赛手里拿了把扇子，正在把玩扇坠，漫不经心地笑道：“朕瞎说的，燕相不必当真。既然太学院和弘文馆都是出朝廷人才的地方，都得罪不起。那还是叫人拆了那几家女子学社，再革了商珠的职，诸事不就了了。”
燕鸿茶水还未入喉，“蒋尚书。”
工部蒋睿忙搁筷出席：“下官在。”
“圣旨都下了，还不速速去办。”
蒋睿领命：“是，下官这就带人逐了那些女学生，拆了邺京的女子学社。”
魏绎的视线越过扇面，看着蒋睿从堂上匆匆离去。
在邺京城中拆迁动土，那是工部的事；可朝中官员的调动，就归属于礼部管。燕鸿只吩咐了工部，却没让孙怀兴领旨，显然是没把他后半句话当圣旨。
燕鸿不会因此就撇下商珠，他必须得安插一个有胆识有才干，又绝不会生出世家隐患的人在中书省，替他下招拟旨，在三司左右逢源。
没人比商珠更合适。她是女子，在如今的世道中，她的官做得再高，只会遭自家人唾弃。
林荆璞都料到了。他的聪敏实在招人妒羡。
手中这把扇子正是林荆璞用过的，魏绎思忖着，指尖又抚摸过那温润的扇坠玉石，如同摸到了那人的脚踝。
可这玉坠掐不红啊。
魏绎无端心痒，亦无端恼，难得出趟宫，却又想起了被困在四方天里替他运筹帷幄的敌人。

018# 春雷 “世人都喊她‘先生’。”
不出几日，邺京城的数十家女子学社被摧榻殆尽，有几幢紧挨着民户商铺不好拆动，工部便上了封条，派人把守，严令禁止女子再参加学社活动。
“朕说拆，他倒真拆了。”魏绎倚在御花园的石椅上，郭赛蹲着给他捶腿。
满园春色沁人，日头正好，梅花三三两两，桃花也抽出了嫩蕊。
林荆璞捧着本棋谱，在对面的石桌上琢磨棋艺。他穿得不多，透绿罩衫，银冠嵌玉，腰间配了九颗琼珠，都是魏绎给他挑的行头。
他淡淡说道：“再过半月，便是新一届的官员选拔之期了。燕鸿不想让这时出任何岔子，须得使出雷霆手段。留给你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魏绎摆摆手，让郭赛先退到一边，将腿翘到了他的棋盘上，没碰掉一颗棋子，压低眉头：“那你说来得及吗？”
“今晚应就到了，赶得上。”林荆璞心思似乎全放在棋盘上。
魏绎盯着他，往后悠悠一躺，心中不甚得意。
林荆璞指腹夹着一枚白子，纵观棋局后，棋子似有还无地擦过魏绎的小腿，左右还是无法落子：“烦请让让——”
魏绎腿翘得比天高，瞟了眼棋盘：“不让，你还下不了？”
黑子只能落在那个位置，否则便输了。林荆璞见他不肯把腿放下，只得无奈将棋子放回棋笥：“你七岁。”
“说大了，三岁最多。”魏绎应承着，又伸手抓了大把棋子：“那你教教朕。”
魏绎不会下棋，他入宫时已十二岁，要当皇帝要学得东西又杂又多，下棋之类不打紧的技艺便没人教，原也是他自个没兴致。
今日是心血来潮。
“下次吧。”林荆璞合上棋谱，望向那又低又厚的云：“这天看着就要变了。”
-
是夜，春雷轰鸣，风雨满城。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邺京的雨幕之中，沈悬持弓站在城墙高处放风，保驾护航。
这雨下了一彻夜，将太学院春日里新开的海棠全打烂了，花瓣沦为泥泞腐朽，任人踩踏。
一过中午，太学院的李卓一路小跑进了学斋，来不及喘口气，便疾声喊道：“诸位，都别忙了！且听我说，出大事了，真是大事！昨夜、昨夜谢裳裳入京了！”
“谢裳裳？哪个谢裳裳？”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太学院的学生无不惊愕一阵，连学斋中正在注释经文的长者也顿了顿手中之笔。
“天底下难道还有第二个谢裳裳么？就是当年诗名冠群儒的女先生啊！”
有学子立刻质疑：“听说她二十年前嫁了人之后，便隐退文坛了，也不再作诗了，一直以来杳无音讯，她怎会突然入京，李兄，你的消息可靠么？”
李卓：“千真万确！就是如假包换的谢裳裳！她今日在树滋堂专为邺京的女子授课讲学，前几日参与学社的女子皆闻风赶往，还不止咧，连廊春坊的姑娘都去听学了！此等一呼百应之势，放眼天底下，除了她还能有谁？”
学斋一片哗然，大声议论不休。
“岂有此理！”
孟同甫是太学院上等上舍生，此人颇有口才文笔，他忽掷了笔，愤慨痛骂：“商珠在朝做官，已是乱了尊卑秩序，工部拆了几幢房又如何？皇上口谕是要革去商珠的职，燕相且都要保住她的乌纱帽！而当年谢裳裳诗名立鼎文坛，一诗出则天下万人和，商珠比起她来又是小巫见大巫。时隔多年她再次出山，那些女学生要都成了谢裳裳的弟子，岂不是早晚压过吾等！”
李卓拍腿应和：“孟兄说得有理、有理！”
选拔在即，今年的名单迟迟不曾透出风声，这是每年太学院与弘文馆学生弦绷得最紧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便能赛过天高。
何况这一下子，天看起来是真要塌了。
孟同甫大喝：“丞相偏私，六部昏颓。吾等受天子恩，吃皇家粮，习儒家典，便是为了要有一日为皇上革奸铲暴！你们谁要同我前往，亲自去砸了树滋堂的场！”
一时士子群起激愤。
便是有谨慎怕事不想去的，也拉不下脸面在这时候落单。
长者搁了笔，静望着地上颓败的海棠花，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
……
相府。
燕鸿闻讯后披上大氅，从书房大步穿过廊道，见安保庆已在前厅候着了。
安保庆面色凝重，低头迎了上来：“燕相。”
“是哪家的学生先挑的事？”燕鸿忍气问。
安保庆擦了擦汗：“说是太学院的先去……可随之弘文馆的也到了，也有人说看见弘文馆的学生先撺掇，分不清谁前谁后了。不过下官想，好歹两边是一帮读书人与一帮女子，都算是识字通礼的，顶多在门外吵吵嚷嚷，不至于闹得更大了，燕相不必过于担忧。”
燕鸿还是放心不下，肃声道：“此事你立刻带人去办，止息为先，切不可再生出事端。”
“是，”安保庆顿了顿，又道：“事后下官定捉了谢裳裳那妇人下牢狱，将此事彻查到底。”
燕鸿不容置喙：“谢裳裳不可动。”
“本来这事都消停了，若不是她来，今日京中何至于搅得这般风云？不杀她，只要是要问责而已。”
燕鸿冷声质问：“问责，谢裳裳是寻常妇人吗？”
安保庆敛着神色不出声。
“世人都喊她‘先生’，就连我见了，也得尊称她一声‘谢先生’。”
燕鸿飘远的目光收了回来，又道：“谢裳裳乃文坛名士，折辱名士，失的是文人之心！你刑讯的手段是叫人佩服，可正因如此，只怕你只因今日之事问责于她，来日天下读书人便要对本相口诛笔伐。本相不惜名，惜的是人才。”
启朝新立，多数士子本就念着旧朝，不愿入仕新朝。燕鸿多年来一直对文人怀柔以收拢人心，便是知道文章舆论的厉害。
而不光是女子文坛数十年来以谢裳裳为标榜风气，时过境迁，如今的中原文坛都还得腾她一席之座。
安保庆一拜：“谨遵燕相教诲，下官明白了。”
说到此处，燕鸿撑着栏杆看向了皇宫的方向，忽迸出了一声冷笑，眼角笑纹纵横，说：“人老了，是容易糊涂。你年轻气盛，也得小心防备着那设局之人。”
“是。”安保庆若有所思，拜别了燕鸿，便立刻冲出相府，领着外头的刑部官兵快马加鞭赶往树滋堂。
可安保庆的人马还没赶到，半道上就来了名巡逻的城吏给他报信：“安尚书！树滋堂的那两拨人打起来了——”
“什么？！”
马嘶人沸，安保庆勒着缰绳，胸中顿时气血翻涌，忍不住啐骂道：“他娘的！好男不跟女斗，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瞎驴，连这烂俗道理都不懂还读狗屁的四书五经！”
眼见着这事态是难收场了。
要换做平日里那些学生要闹事寻死也就罢了，可眼下临近官员大选，坏了选拔的规制，他没法跟燕相交代。
城吏的马跑得没他的快，追得吃力，在马背上断断续续道：“学生们原先都是知道分寸的，不曾动过手，只在堂外高声辩论，放话说，只要谢裳裳不再给女学生们讲学，他们便撤。可哪知道，后来商侍郎到了树滋堂，有太学院的学生气不过，许是早看她不顺眼了，抄起砚台砸了她，商侍郎额角都是血。京中女子又素来仰慕商侍郎的，场面才乱了起来。”
这日头天气多变，昨夜邺京还是阴雨彻夜，此时已烈日灼目，街上又湿又热。
安保庆的内衫都被黏腻的汗糊住了，他气得脑壳疼，浑身不适，牙尖抽气：“商珠她来凑什么热闹？这不分明是火上浇油么！”

019# 就计 “不脱裤子就吃。”
安保庆赶到时，树滋堂已是一派混乱不堪。太学院与弘文馆的学生高呼如雷，女子亦慷慨不肯退让，推搡争执之间，打砸遍地，都已顾不得什么体面。
这天闷得实在是要炸了锅，蒸得人心焦灼。
商珠扶着流血的额，面色苍白，女侍正欲扶她从混乱中进屋躲避。士子们见商珠来了又要走，更是愤懑难当，欲冲破人障而攻讦之。
满眼皆乱，唯独站在台上的那位妇人，清骨丽质，却难掩书卷之气，她临乱而不自危，捧卷瞧着底下众人。
安保庆皱眉抬头看了她一眼，长鞭笞地，便冲人群厉声大喝：“谁敢妄动！”
学生们见到安保庆亲领着兵马到场，多少还是畏惧他的手段，骚动过后又迟疑了片刻，纷纷束手。女学生们也害怕官兵，彼此靠拢在一起，往屋内连退了几步。
安保庆威风凛凛，在马上居高临下：“此乃邺京皇城，到时管你们是下品中品还是上品的上舍生，一律大牢伺候！”
孟同甫的冠发凌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而当今女道昌盛，仕途不公！我们是想求皇上罢了商珠的官！”
安保庆冷嗤：“这事儿还真由不得皇上做主。”
持剑的官兵们鱼贯而入，已在树滋堂设了一道拦障，隔出数十丈之远，防止两边再闹起来。
安保庆跳下马，盯着那孟同甫的碎发：“记得孟学士是上品吧，大好前程，何必自毁于此，你们院的先生平日里便是这么教你们的？”
孟同甫绷着下巴，一派高傲：“先生讲经注疏，从未教过我们经义之外的道理。再说吾等今日并非谋求的是自身前程，而是道义促使，要为天下千千万的大启士子讨要个公道！”
话音正落，官兵们便握紧了剑，齐刷刷露出一截冷光来。
“那你呢，你呢？你们呢！”
安保庆阴笑，反手握着剑，用剑柄挨个戳了戳那些学生的胸膛，嘲道：“一个个也都是要为讨公道弃了前程，不惜把自己命都搭进去？当真是志存高远啊，看来我大启也多得是以死报国之士，不比殷朝逊色。”
被他当面这么一戳，学生们像是漏了气，气势渐渐退缩。
李卓也不敢吱声，他躲在孟同甫的后面，就近瞧着安保庆那张可怖的笑脸，不觉吓尿了裤子。
安保庆看到地上那湿哒哒的一片，撑剑大笑，扇了扇味儿：“怪膻的，要不还是散了吧。这些姑娘也是不容易，就是慕名来听个学而已，何至被你们这般吓唬？又何必自己吓唬自己呢，李学士，你说是不是？”
李卓拼命地咽口水，不敢直视安保庆，“是、是……”
其他学生互相看了几眼，进退维谷，唯有孟同甫仍旧强硬。
此时，众人只听得楼上那妇人悠悠念了四句诗：“雷声屡震威何亵，潦水凌空势倒飞。乱草当阶群蚙吠，小船横系一人归。[2]”
她语调虽柔和，却极有力道，字字入人心。
春燕飞过屋檐，树滋堂内外的气氛顿时静谧，无人敢扰她念诗。
“这几句是什么意思来着？”
安保庆也放低了声，拧眉不安。他对诗词不大精通，还没探讨出这诗中奥义，便觉得背后一凉，好不容易被压下的慷慨激愤急骤复燃。
那些学生仿佛是被下了蛊一般，又恍然如梦初醒，可这次他们不再奔着女学生去，而是冲着安保庆的人。连那些女学生也趁机作乱，抄起身边纸笔花瓶，一致朝刑部扔来。
孟同甫站上花坛挺身高呼：“官官相护，强权相逼。自科举废止以来，仕途不公，又何止只是在这一年！刑部只是爪牙，他们要的是息事宁人！”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比安保庆来时还要混乱，也还不知是谁把他的膝盖给砸了，用的还是砸伤商珠额角的那块砚台。
安保庆捂着膝，胸中愤懑，剑几乎要出了鞘，可想到燕鸿的嘱托，又只得硬生生耐住了性子：“都不许伤人，受了气也给我先憋着！”
“大人，可这……”
安保庆见眼前这场面已是控不住了，“速速将此事禀告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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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天便黑了下来，白日的闷热一扫而空，宫里还残留着几分春寒料峭的意味。
燕鸿与礼部有急事要奏，魏绎深夜起身，驾幸澜昭殿。
孙怀兴一见着他，就“噗通”跪了下来：“皇上，今日在树滋堂一事已闹得满城风雨，臣身为礼部尚书，未能整肃太学院与弘文馆的士子风气，才闹出这般事情来，臣甘愿领罚！”
“这事朕听说了，不怨你。”
魏绎掩面打了个呵欠，“既然消停了就好。朕知道近来礼部事务最为繁忙，孙尚书辛苦操劳，哪还管得了那许多事。地上凉，快别跪着了。”
孙怀兴仍跪着不起。
燕鸿穿着紫袍，站如松柏，他的视线是朝下看的，却正对着魏绎头顶的金冠。
魏绎顺势便扶了扶头顶的冠，“可是朕的冠帽歪了？”
燕鸿沉声：“皇上身正，冠帽则正。若身斜影歪，不正的又何止是冠帽？”
魏绎一笑，分毫不恼：“燕相的教诲字字珠玑，朕记下了。除此之外，燕相大晚上的入宫，可还有事要奏？”
燕鸿肃着神色不语，他鬓角花白，眼底却如墨一般。
孙怀兴看了燕鸿一眼，忙开口道：“皇上，树滋堂的事既已闹开了，此番波及的不只是两家学院的学生，邺京士子，乃至举国士子怕是心中都会有积愤。臣进宫前就与燕相商榷了此事，为了平息怨愤，不如今年先将选拔的名单停一停，再增设一场科考……”
魏绎托腮，拖着慵懒的长音道：“咳，这怕是不妥当吧，怎好将选拔停了呢？”
孙怀兴犯难道：“可要不是选拔在即，朝中与地方上的诸多官职空缺，迫在眉睫，实在是没了别的下策。皇上，增设的这场考试，也称不上是春闱，因为秋闱必定是没有的，来年也未必会有。燕相给这场增设的科考之试定了名，就叫博学科。”
魏绎颔首：“博学科便博学科罢。听说科场的规矩繁多，朕没监过科考，礼部去办妥当便是，到时拿了考生卷子给朕开开眼便是。”
“是。”孙怀兴这才颤颤巍巍起了身，擦了擦下巴上的汗，屏退到了燕鸿的身后。
燕鸿又冷冷补充道：“皇上，今日因那两帮学生滋事，老臣已下了令，此次博学科，太学院与弘文馆的学生一律不得应试。”
魏绎眉间微凛，腮帮离了手背，直起身来：“燕相赏罚分明，是得这么办。”
燕鸿与孙怀兴说完了事，正要告退，又听得魏绎半开玩笑说：“听说那帮学生今日不光是要复科举，还让朕罢了商珠的官。燕相既都已开了科考平息事态，何不再顺着他们的意？”
燕鸿屈膝，朝圣座一拜：“博学科只是权宜之计。而商珠无罪，她在其位，谋其职，恪尽职守，从无纰漏。若身为女子便是罪，则这女子也是臣一手提携，她是臣的学生，臣为人师，应先领罪革职。”
魏绎偏头拢袖，望着地上的燕鸿，面露和善道：“燕相言重了，朕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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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绎摆驾回了衍庆殿，林荆璞穿戴整齐，已坐在他的寝殿等他：“事可成了？”
他本已睡下了，听见魏绎半夜被燕鸿叫了出去，于是又到他的殿内候消息。
“你如今来去启朝皇帝的寝殿，倒是自如。”魏绎说。
郭赛在一旁连呼吸都快没声了，压着脑袋接过魏绎身上的黄大氅。
林荆璞又问：“成没成？”
魏绎让伺候的人先拆下发冠，褪去黄袍，走到林荆璞身边，黑发披散，尽数滑落在他的肩上，低笑道：“你不是一向自诩心机颇深吗，成不成事，还会没个把握？”
对付一般人林荆璞不必考虑胜算。可那人是燕鸿，他哪怕是步步都算到了，可胜负未定之前，他也不敢说“把握”二字。
林荆璞拨开肩上的发丝，与他直视：“你先告诉我。”
魏绎又脱了件褂子，觉得通体舒快松弛了些，才坐了下来：“成，也不成。”
“此话怎说。”
魏绎：“经这么一闹，燕鸿是不得已暂缓选拔，打算增设博学科应试。可他不让太学院与弘文馆的学子应试。”
林荆璞眉梢微动，说：“他这招顺理成章，是高明的。”
他们眼前只是改制，推行科举，并不急着换朝中血液。历年选拔制有一半名额是给那两个学府学子留的，他们有心入仕，本应是此次科考的主力。
而世间其他读书人愿入仕启朝的少，就算贪图功名富贵之辈，也不好舔着清高又光明正大地来京赶考。况且这又是第一年增设科考，诸事仓促不备，恐怕到时还凑不齐一屋考试的人。
博学科若是连考生人数都凑不齐，不用明年，只要过了这阵风声，早晚还是得回到选拔制上。
两人因此都揣起了同一份心思。
魏绎望着林荆璞，忽将话锋一转：“饿了，还跟朕吃宵夜吗？”
林荆璞抬眼，瞳中的星芒像是藏了把嵌着珠玉的宝刀，荡漾开来，似笑非笑：“不脱裤子就吃。”
*

020# 火辣 “你浑身上下都是宝贝。”
魏绎没让他报菜名，吩咐膳房做了两碗面食，都是就着魏绎口味做的，放了不少辣油。
魏绎吃着不觉着辣，面色不改，闲谈说：“朕很是好奇，谢裳裳竟会听你的差遣，她是你什么人？”
林荆璞瞥了眼那碗红汤，饮茶不答话。
魏绎又说：“今日朝上奏本，说南边近日有异动，伍修贤领着一千兵马过了离江，可还没到汾州境内便停滞不前了。汾州挨着蓟州，再过百里便是邺京，你替朕解一解，他此举是何意？”
“区区一千兵马，亚父自是不敢贸然入汾州境内的。他傍着离江要塞，你们的军队不通水性，也奈何不了，邵明龙还没回京，是他也不会白费这力气。”
林荆璞没把话说清楚，顿了顿，又道：“至于谢裳裳，她不会久留邺京，过两日便走，你不必要探她的消息。”
“谢裳裳都多大年纪了，朕又不喜诗词，对她没兴致。”魏绎语带困倦，眸子里又勾着暗火，在他身上游走了个遍：“林荆璞，你说说，这天底下还有你使唤不动的人么？”
他兴致全在林荆璞一人身上。
他忌惮他，不比忌惮燕鸿少。可他如今对林荆璞的心思，又远不止是忌惮那么单纯。
林荆璞淡然处之：“既是联手，我使唤他们，你使唤我，不一样吗？”
魏绎失笑：“使唤二字，朕当不起。朕惜命。”
话虽如此说，可此时寝殿四下无旁人，他举手投足间透出来的意味，皆是想要将林荆璞吃死。
皇宫这座樊笼只罩得住金丝雀，可林荆璞是只狡黠的狐，看似楚楚勾人，可哪日他反咬一口，别说命，国都亡了。
林荆璞察觉到从魏绎身上隐隐透出的压迫之感，视线便又落回那碗面上，缓缓提起筷子去吃。
面还烫得很，林荆璞只能小口嘬着吃，活像只吃诱饵的鸟儿。
魏绎见了，不由轻嗤：“吃不惯吧？”
“还好。”他呛了去，拿帕子捂过之后，唇瓣鲜红，像要透出血来。
魏绎盯着那两瓣唇，眼梢微紧：“傍人檐下的滋味怎会好。”
林荆璞又吃了几口，实在受不住从胃里倒腾上来的火，紧捏着筷子，红唇微微翕动，往外呵出辣气：“我傍的是当今启朝皇帝。”
魏绎一笑：“你的启朝皇帝正折腾你呢。”
“既要下定决心傍人，哪有不受气的，我经得住折腾。”
林荆璞杯中没水了，魏绎先一步夺过茶壶悬空，偏头打量他额角的密汗：“看着不像啊。”
说着，魏绎提壶入口，当着他的面将水给喝完了。
辣是个好东西。
林荆璞只好将唇瓣再张开些，舌尖发干，生出了一寸撩人欲望的哀怨。
魏绎没擦嘴，茶水残留唇角，指尖就忍不住要去拨弄他的唇。
软若无物，剔透欲滴，仿佛轻咬一口，便能尝到人世间鲜美可口的血腥。
魏绎寻到了比脚踝更值得迷恋的宝物，鬼迷心窍，连语气都低了下来：“渴？”
林荆璞掌跟抵着冰凉的金器，无处可退。魏绎如此悱恻地撩拨着，他心神近乎动摇，意识到须得反杀才能逃过一劫，于是他卸下了矜贵，发起攻势。
——只那么一瞬放荡，都不曾叫人看清，他便吃干净了魏绎嘴角残留的水痕。
林荆璞又无情啃咬了下他的指，春风一笑：“你也渴了吧？”
魏绎被咬疼了，却恼不起来，打量着他称许道：“你浑身上下都是宝贝。”
“当皇帝可不是为了这个。”林荆璞沉静如玉，又似霁月清风，一切似乎不曾发生，唯独指尖还残留着红痕。
“朕是当皇帝，不是当和尚。”魏绎说。
林荆璞：“异曲同工罢了。亚父曾与我说过，皇帝与出家人都是要做那绝情绝义、但心怀天下苍生之人。”
魏绎不可置否，戏谑道：“那朕要比你合适这位子，朕孑然快活，你的累赘太多。不如早些弃暗投明，朕坐龙椅，你来坐朕的腿上。”
林荆璞不予理会，起身理了理歪了的领口，说：“明日，你得安排我去趟太学院。”
“去那做什么？太学院的学生都是一根筋的，见商珠就要闹，何况是你，还不得杀了泄愤。”
“我得去见一个故人。”林荆璞又看了眼魏绎：“这不是有启朝皇帝护我，命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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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夜，太学院的海棠又抽出了新花蕊，残花入土，嗅不出那夜的风雨飘摇。
今日太学院的学生比往日少了一半不止。许多学生因闹事受了伤，留在家中休养；也有的是听说不能自己应试博学科，气不过诚心要与朝廷作对，索性就连学斋都不来。
皇轿不大稳当地落在了太学院门口，太监掀帘，魏绎下轿，他不让人在门口通传。
斋长在院内见到魏绎，忙领着众学生上前迎跪：“臣等不知皇上驾幸，有失远迎——”
魏绎拖着倦音：“都起来吧，朕又不是孙怀兴，时时要催促你们的功课，朕也是个不喜读书的，不必瞎忙。”
斋长叹了口气：“皇上，昨日树滋堂一事——”
魏绎叉腰打断他的话：“听闻太学院的海棠为邺京一绝，时节到了，朕是出宫来赏花的。一时兴起，身边没带几个人，你们可都得陪着朕。”
斋长勉为其难笑了笑：“皇上，今年多雨，天又冷暖反复，海棠开得不比去年好。”
“无妨，御花园也开得不景气，朕主要是赏个新鲜，也图个热闹。”魏绎往后扫了一圈，“怎么不见安太师？”
“回皇上，安太师除了给舍生们讲学，每日便是在学斋楼上注文疏解，许是没听见圣驾来，臣这就让学生去叫他。”
魏绎摆摆手，“随他去吧。安知振那人酸腐得很，见了朕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白白煞了这好风景。”
一众人都簇拥在花下不应声。一内监弯腰，屏退至侧，悄悄绕到了学斋楼上。
学斋的门窗皆是开着的，安知振正执着硬毫笔批注文章，他白须沾墨，头发蓬乱，像是半月都不曾收捯饬过自己。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草草看了眼，见是宫里内监的装扮，有气无力道：“替我回禀皇上，年纪大了，诸事不便。”
他在楼上已听到魏绎驾幸太学院，只是不想去凑热闹。
安知振批了两行字，见那内监没走，反倒是在对面坐下了，于是又皱起眉看他，不觉一怔，笔便掉了。
“二……”
残阳入鬓，光影斜照，林荆璞衣袂飘动，俊美得不大真切。他弯腰去拾起了笔，递到了安知振的面前：“安老，不想当年匆匆一别，再见已是他朝臣。”
安知振双手接不住那支笔，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二皇子，不……皇……皇皇……”
“大殷已亡，我已不是什么二皇子，更谈不上是一国之君。何况你如今侍奉的皇帝，姓魏。”
安知振几乎是要将头埋在地里，他没这老脸。
林荆璞冷冷看他，单手去搀扶：“还是叫二爷吧。”
安知振腿软腰沉，已起不来身，哽咽道：“二爷，老臣这些年愧疚难安，虽身在启朝，可是无一日不念着先帝，念着太子，念着大殷啊！”
外头的暖风杂着花香，吹进林荆璞的袖子里，却生出一丝砭骨的凉意。
林荆璞拢袖：“安老慎言，有风。”
安知振一颤，又稍稍止住了哽咽，埋头说：“安家是大殷望族，百年忠烈之名全辱没在老臣一人手里！老臣无颜面对列祖先辈，也想一死了之，可是那棺材里头实在太黑了，泥土都是新翻的，压下来太沉……太沉了，老臣躺了进去想赴死，可心中实在是害……害怕啊。”
林荆璞：“换个死法，也成全不了你的名声。”
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他安知振被誉为当代儒圣，可到底不是圣人，还是苟且做了贰臣。
燕鸿当年占据邺京后对殷朝的名门赶尽杀绝，却唯独留下了安家父子，也顾及安知振是一代大家，朝廷需要他这样有资历的儒士来宣扬正统，稳定民心。
安保庆的高官厚禄的确是他杀了无数余孽挣来的，可也是脚踩着他父亲气节爬上去的。
“二爷今日来若是要诛杀老臣，老臣无话可说……但只求二爷能念在往日君臣的情分上，给老臣一个痛快！”
安知振入仕新朝后，日子也不比死了快活多少。江湖士子多诟病其失节不忠，讨骂他为“贰臣”；朝廷知道他心念旧朝，也对他多般猜忌不重用，权当是养了樽佛像供着。
可大启朝廷不知的是，安知振许是出于愧疚，这些年常私下调配人马悄悄往南边运送赀货，几近是倾囊相助。
他亲手将自己置于了水深火热的矛盾之中，日日煎熬着，只能困于这太学院书斋一隅，将血泪悔恨皆倾注于古书经典。
林荆璞望着安知振布满白翳的眼，不动声色，漠然丢给了他一把匕首，“够痛快吗？”
安知振望见地上的寒光，拼命地咽口水，他颤颤巍巍地去拾了起来，刀尖缓缓朝向胸口，咬牙憋力，可怎么也下不了手。
林荆璞轻笑，又一脚踢开了他手中的匕首。
匕首清脆落地，安知振一泄气，老泪纵横，已是泣不成声，匍匐至林荆璞的腿边求饶，“二爷、二爷……”
“没胆子做殉国之士，也别苟且偷生着。”
林荆璞脚尖微抬，将那匕首踩在了脚下，掐住安知振的肩膀：“今年的博学科，我要你来做主考官，帮魏绎号召天下士子，来邺京求取功名。”

021# 海棠 “你我都是做皇帝的，门当户对。”
魏绎从太学院出来，暗香盈袖。
绕棠棣门走，离皇宫还有一段路。魏绎坐在轿子里掀帘，往后边打量那费力抬轿的人，过了半晌，他让轿子停了下来。
“都没吃饱饭？把朕脑袋都晃疼了。”他嘴上是撒气，但不烦躁。
队伍中的太监忙齐刷刷全都跪了下来，林荆璞站在后头，也跟着缓缓跪下了身。
轿子没抬稳，这过错主要在他。
魏绎挑眉看他吃力又拘谨的模样，低声一笑，合上扇子指他：“你上来陪朕坐坐。”
林荆璞抬眸一顿，便立刻有跟队的太监替了他的位置。他此时扮得是太监，只得听从皇帝的话，于是撑地起来，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轿子里挤。
林荆璞体弱，肩膀吃了轿子的力，现下半只手臂都跟着酸痛。
魏绎一把抓过了他的领子，意欲掀开他的肩：“来给朕瞧瞧。”
林荆璞皱眉，推开了他的手，半分嘲半分嗔：“既心疼，一开始还让我抬什么轿？”
“朕不心疼。”魏绎脸上确无担忧之色。
他就是想看看林荆璞身上的压痕。
林荆璞瞥见魏绎眼底那丝的欲，便也了然，正色一笑：“以权谋私。人压不住我，就拿轿子压，魏绎，你也就这点出息。”
魏绎把帘子都拉严实了，嗓子里压着气音：“朕没出息，你昨夜在寝宫以色撩拨朕，便是出息。”
窃窃私语，轿子外的人听不见，只能听得一阵窸窸窣窣。
“有能耐便别上钩。今日又是在费什么心机，连个膀子你都要贪。”林荆璞的笑意轻蔑。
轿子一晃，两人鼻尖几乎是挨在了一起，轿子内海棠的香气氤氲，暧昧中尽是着挑衅。
林荆璞被轿子压过那只肩有意无意地蹭到了魏绎的胸口。魏绎目光往下，胸上仿佛是被他的肩活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犹如隔靴搔痒，越来越难耐了。
“林荆璞。”他冰冷地念着他的名字，却情不自禁顶住了他。
林荆璞没挪动，就那样若无其事地受着，说：“我出宫来为你办事，你也无须这样报答，免得失了身份。”
“你我都是做皇帝的，门当户对。”魏绎说。
林荆璞被逗笑了，明眸皓齿。
魏绎望着他，话锋一转：“不想这么多年了，安知振还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对前朝不忠，对新朝也未必忠心。”
“其实他的忠心还是有几分的，天底下并非只有烈士勇士才叫忠，怯懦之人也有忠心。安知振的胆子但凡要再大一些，如今也就没安保庆什么事。”林荆璞又皱起眉说：“他们父子恐怕不和已久。”
魏绎：“你是担忧，安保庆会从中阻拦此事。”
“阻拦是一定，他是燕鸿的心腹，自然不想让博学科顺利举行。可父亲既教不好儿子，他这当儿子的，也未必就能拦得住父亲。”
林荆璞心有定数，视线又往下瞥了眼，笑道：“还堵着呢？”
魏绎闷哼，去咬他的耳：“有人挤兑朕啊。”
“谁挤兑你？”林荆璞明知故问，低头看了自己这身行头，又笑意盎然起来：“怪不得内府先前会起势，原来你真好这一口。”
魏绎磨牙，一把抓过他的手背，要将他扯下去：“给朕装。朕反正不嫌丢人。”
林荆璞为难地咳了两声，临时有些慌了，急着想抽回手。可魏绎力道大，下手又狠，恨不得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往那一处拽。
就在这时，轿子落地了。
郭赛掀了帘，探进头来：“皇上，到衍庆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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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朝廷的奏令就已发下到了安府，让安知振担任此次博学科主考官，与礼部协同办理。
安知振领旨谢恩，见天色不早了，又嗅了嗅身上的馊味，便吩咐府里下人：“打桶热水，过会儿我要沐浴。”
“是，老爷。”
他忘性大，想了一会儿，又说：“记着这两天抽空将柜里那些陈衣都拿出来熏熏香，过几日我去会见考生时，也是要穿的。”
“是。”
安知振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只听得府外一声冲天马嘶，安保庆便风风火火迈进了府门。
不及侍妾给安保庆摘去氅帽，他径直走到了安知振面前，瞥见了他手里的那份圣旨，冷嘲了一声：“哟，咱家老爷子接了圣旨，这是要准备出山了？”
安知振鼻尖一嗤，懒得理会他，听下人说洗澡水已打好，便准备要去沐浴。
安保庆一把夺过了那份圣旨，上下瞄了一眼，“你那些韵部的类书都编完了么，就有这闲工夫去插手科考的事？主考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大把年纪了，到时候可别给儿孙添麻烦。”
安知振胡子一蹬，闷哼道：“就是添了麻烦，也不会算在你头上。”
安保庆打量了他一会儿，忽问：“老头，你是不是见过林荆璞了？”
安知振一顿，捋胡子道：“不曾见过。”
“没见过林荆璞，你便轻易接了如此重的差事？你在太学院半死不活地待了七年，除了编书攥稿，连教那些学生都是得过且过。若不是林荆璞开口，你又怎会去掺和这风口浪尖上的事？”
安保庆毫不客气地将刑部审问犯人的那一套，安在了自家亲爹身上，揣度逼供，势要问出个究竟。
安知振甩袖，也与他公事公论，顾不得半点父子情面：“便真是如此，又与你何干？博学科的考试又与刑部搭不上边，要管那也是礼部的事。”
“与刑部无关？”
安保庆笑意生冷，戳着自个的胸口，低吼质问：“你儿子这些年可都是在刀口子上舔的富贵！身上的伤全是败林殷余孽所赐，折了多少兵，吃了多少闷亏，我自个儿心里有数。如今你要去当博学科的主考官，自是有读书人买你的帐，可那些来京赶考的，又有多少是真心来为大启谋福祉的。你儿子在外头杀不完、抓不尽的人，你倒好，当个考官就全把人招揽到朝中来了。如今居然还跟我说博学科与刑部无关？再说了，你是我爹！你是要让朝中诸人如何看我？”
“你爹姓燕！”
安知振忍无可忍，又用力地咳了两声：“我没你这么不孝的逆子！你可知你手上沾的全是安家昔日兄友的血，你诛的是我的心！孽子！”
安保庆如今比自己的父亲快高出了一个头，他眼圈蓦的红了，却更显得龇目可怖：“我不孝，也是你不忠在先！你儿子我好歹身心一处，为启臣，杀殷贼！而你堂堂儒圣名声在外，满口忠君，可身心仕两朝！安知振，我瞧不起你。”
安知振扶着桌角，一口气便要喘不上来：“你……你！你走！”
边上的丫鬟想要低声规劝：“老爷，放、放的水要凉了……”
安保庆瞪了丫鬟一眼，将人给吓跑了。
他偏不肯走，又说道：“改朝换代，兴衰成败，那都是顺应天理。自古以来哪有不败的王朝，只有不死的世家！咱们安家无论在哪朝哪代都能屹立不倒，那才算是真本事，以前咱家仰赖爷爷，仰赖你，如今靠的是我！可你要拿着启朝发的俸禄，去给前朝谋利，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这馊主意也只有林荆璞这贼子能想得出来！他林荆璞靠着卖屁股藏在皇帝床上苟且生死，你当他是什么有骨气的好东西？你要认这种人当主子，还不如教廊春坊的小官读书识字！”
安知振瘫坐无力，望着府苑外暮霭沉沉，觉得多说无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不同，不相与谋。你我父子早已恩绝，言止于此吧。”
安保庆也不再嘶吼，周身寒意凛然：“老头，话我撂在这了，你胆敢去主持博学科的考试，我便让林荆璞死无葬身之地，连皇上都护他不得！”
惊雷一闪，劈乱空气中的潮湿，雨珠又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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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荆璞如芒刺背，从梦靥中惊醒。他扭头见外头天已大亮，雨了停了，可胸中却发闷得很，他伸手去灌了一杯凉水下肚，才勉强驱散了周身的潮热。
“早朝的时辰过了吗？”
郭赛听他醒了，忙进屋应声：“主子，早朝快过了。皇上特意让奴才先回的衍庆殿，安老方才已在朝堂上接了考官印，不日便会着手操办博学科相关事宜，主子且安心。”
林荆璞颔首，心稍安下，搀着郭赛缓慢下了床榻，穿鞋洗漱。
洗漱完毕，他看了眼郭赛，问：“自你入衍庆殿以来，魏绎待你如何？”
郭赛老实巴交：“皇上待我还是不错的。”
林荆璞微微一笑，柔声与他说：“你倒是良善。换做是别人夹在他与我中间，这日子怕是都不好过。可等我与他反目的那一日，你脑袋怕是会第一个保不住的，郭赛，你有没有想过那一日，害不害怕？”
郭赛眼是圆的，看着还是一脸稚气，慢吞吞地说：“死肯定是怕的。可曹将军说，我们这帮人入了启朝皇宫，就是等着能有一天为大殷效力，送出脑袋的那日便是大功圆满了，刘娥是，云裳姐姐是，奴才也是从小跟着哥哥姐姐们学的。只要主子要的，纵然是命，也没什么舍不得。”
林荆璞顺势摸了摸郭赛的后颈，见他懂事，心底忽生出一阵酸楚，他其实很不喜郭赛这样想。
同他这般年纪，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由此及彼，他不免想起了那些死里偷生的日子。
“主子在想什么？”郭赛怕他累着：“要不，再躺下歇会儿。”
林荆璞轻摇摇头，笑着说：“我是在想，看在你的面上，我是不是得忍让魏绎些，不要让你太难做。”
说罢，他摸了自己右肩，只轻轻一碰，如同是被千斤重的马车碾过。
林荆璞不是没吃过苦，可他哪怕流亡在外，都从没做过抬轿子的营生。他肩上单薄得没肉，净是骨头，今日没穿垫肩，又岂止是留下了红痕，肩上的青紫斑驳。
魏绎心肠狠辣。
林荆璞想要欲擒故纵，铢积寸累，来稳固彼此间的缔盟。可如此一来反而是激怒了他，使得他逮着机会就折磨自己取乐。
他也是恨自己太娇气了。
郭赛见了心疼，“我去给主子拿药。”
趁上药之际，林荆璞又与他闲聊起来：“夫人是不是今日离京？”
郭赛一顿，说：“这事奴才还未来得及与主子说明。”
“嗯？”
“外面是要奴才传个口信的，说夫人不着急离京了，她想在方便时与主子一叙。”
林荆璞皱眉，只见魏绎这会儿穿着朝袍，正从殿外走来。郭赛也立马噤声，拿着药转身跪拜行礼：“皇上。”
——那磨损了的香肩，到底还是如愿暴露在了魏绎面前。
魏绎就着朝服在他身旁坐下，眉眼上挑，含情盯着那一处，伸手便向郭赛讨要：“把药给朕。”

022# 裳裳 “你手艺不错。”
未及郭赛奉上，那碗药膏已被魏绎端走了。
“疼啊？”魏绎调笑问。
林荆璞身子塌软下来，眉目平添了几分病气，像是在与他示弱：“疼啊。”
魏绎瞅了眼他肩头的青紫，便取药棒打圈，蘸取了药汁。
林荆璞则做好了要受苦的准备。
“怕什么，朕又不会弄你更疼。”魏绎不拖泥带水，只将那药汁均匀涂抹在了他的伤处，连药棒都未沾到过他的肌肤。
肩上只有一阵惬意的冰凉。
林荆璞浅勾起唇：“你手艺不错。”
魏绎将药膏搁回到郭赛手里，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又趴往林荆璞的肩头吹气，待膏药稍干了些，又望着他通透的耳廓，低笑说：“朕还有更好的手艺。”
“下次给我露一手。”林荆璞不客气。
“也罢，今日这身朝服是不大方便。”
魏绎没舍得将衣裳给他套回去。林荆璞动弹不便，索性也就这么露着一只肩，矜持又浪荡。
他活该是要被人压的。
下流的想法在魏绎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便心口不一地说起了正事：“郭赛应与你说了，安知振接任了主考官一职。今日朝上，安保庆的脸色不大好看。”
林荆璞掩面拿了块糕点填肚子，斯文咽下，才说：“安保庆当年没能在大殷入仕，他是栽在了我皇兄手里。皇兄听过他的名声，也是想趁机钳制世家羽翼，所以将他的名字从考生中圈走了。可换做寻常人也不至于记仇反咬得如此厉害，要将昔日的同僚亲友都赶尽杀绝。说到底，还是安保庆的野心大，权势面前，他是不顾人伦情义的。”
“世人不是都称呼他‘鬼煞小王’，可朕瞧着他也没什么可怖的。”魏绎鄙夷，又说：“不过今日安知振主持博学科这帐，他会算在你头上，你若是怕他，可得当心了。”
林荆璞浅尝辄止，没去拿第二块糕点，淡淡道：“我早是众矢之的。”
魏绎：“到时敌人的箭射偏了，别拉着朕共沉沦便好。”
屋内炉香升腾，两人忽有了种同舟共济的错觉。
可一对视，魏绎瞥见了他眼底的淡漠，林荆璞也领略到他的猜忌，这舟船还是摇摇欲坠。
摇得人心神动荡。
林荆璞提了提肩，衣裳更往下滑了，他唤他的名：“魏绎。”
魏绎淡淡应了，五指去缠绕那香炉上的烟，视线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林荆璞的瘦肩上。
“可否再给我图个方便，帮我去宫外接一个人。”
魏绎挑眉：“谁？”
“谢裳裳。”
魏绎不大乐意，拖着音道：“消停点，林荆璞。这里是启朝皇宫。”
“所以我正不是在求皇宫主人吗。”林荆璞平静说。
魏绎无趣地掀开了炉盖，吹了吹香灰，余光还在看他的肩。
林荆璞：“要我将另一边也脱了么。”
“好啊，你脱光了，朕便酌量酌量。”
魏绎谑笑，喉结微动，又说：“你要见谢裳裳，此事与恢复科举无关吧？朕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不白卖你这个人情。”
林荆璞索性将衣裳穿好，盖住了肩上的伤，断了他这番念想。他错落有致的手指拢着衣领，平和如斯，道：“谢裳裳算是我干娘。”
魏绎一顿。
“她十几年前退出文坛，嫁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亚父伍修贤。当年亚父将她养在京畿的一家别院里，只留了三四人伺候，故而鲜少有人知情。殷亡之后，她便随着我们一起四海流亡。”
香灰撒了点出去，魏绎呛了去，又了然一嗤：“难不成伍修贤的那一千兵马，是为了护送她？”
林荆璞不予否认：“的确是亚父送她来的，离江尽头挨着猿啼峰，离京畿又不过一百三十余里，易守难攻。邺京城但凡有风声，精锐快马一日便可赶到。”
“看不出来，伍修贤堂堂忠烈之名，还是个情种，会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
魏绎话说到此处，忽又警觉地想明白了什么，眉头一挑：“伍修贤这趟想从邺京接回去的人，怕不只是谢裳裳一个吧？”
伍修贤是肩负重任的国士，向来精明，就算对一人用情再深，也不会贸然在此时抽调出一千精锐。伍修贤手下的兵已不多了，要调集这一千精锐，恐怕都是快抽干了他的家底。
这年头，兵马紧缺，比什么赀货都值钱。
但能比兵更值钱的，只有帝王的命。
林荆璞沉静不语。
魏绎冷冷起身，虎口掐上了他的喉结：“你要走？”
林荆璞被迫仰起了下颚：“怎么，舍不得了？”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再说朕还没玩的宝贝，哪舍得交出去？”魏绎的调笑淬着冷意，指腹顺势摩挲他下巴的软骨。
林荆璞也没躲：“玩了，怕你会更舍不得。”
说着，他去握住了魏绎的手背，冰凉渐渐入骨，眼底生出一分琢磨不清的情意来：“魏绎，来日方长。所以行行好，眼下我须得去见她一面。”
魏绎听那一声“来日方长”，心中一动，便不再掐他的喉颈，半只掌已抚摸上他的面颊，也迎上了他的情意：“早去早回。”
恍惚之中，两人都有些看不真切彼此的脸。
半晌，林荆璞才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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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夜，星光黯淡，唯圆月一轮。林荆璞稳步登上了西北边的皇宫城墙，此处的禁军皆已被调离，数百米之内无人把守。
谢裳裳正在城墙上等他。
她摘下帷帽，岁月苍老红颜，抹不走她的书香傲骨，她扭头望着林荆璞，眼底徒生了一丝悲凉，却和蔼笑着：“阿璞，你瘦了。”
林荆璞一拜：“让夫人操心了。”
谢裳裳凭眺远方，飞鹭穿梭于黑白交接的层云中穿梭，风渐起，两人的宽袖飞舞，都兜不住邺京城变幻的风云。
“阿璞，此番我来邺京既是答应要帮你，也是你亚父想劝你一同回去。”谢裳裳顿了顿，疼惜地握住了他的手背：“但去留，全凭你意。”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1]”林荆璞迎风而念，又稳声道：“邺京是我旧乡，脚下便是故园。”
“故园风景旧，迢迢祭亡人。”
谢裳裳望着满城京华的灯火，忽起了诗兴，凭栏而笑：“你亚父是忧心皇裔安危，怕你在邺京受屈辱、丢性命。可你是天命之子，为天下苍生入虎狼窝中斡旋，是你之职责，你若是吃不得这份苦，用万千人堆砌堡垒保你的性命，苟活于世又有何用？虽说要复国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群狼环伺，方见英雄本色。阿璞，你长大了。”
林荆璞没看城墙下的黎民万家，而是眺望着西北无际的天，他眉间蹙起了浓墨重彩的愁绪，反而衬得他清秀的五官如玉雕琢。
“这七年来中原战乱式微，北方势力便趁机崛起，南方三郡又趁着殷亡之际自立为王，燕鸿在邺京把持启帝作威，我们则遁于暗无天日，无处可依。这天下已快沦为人人皆可瓜分而食之物，天命在这世道中真算不得什么。”
谢裳裳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欣慰道：“阿璞，你站得高，便看得远。最怕的是困囿于暗处，心也沉寂死去了。”
林荆璞温柔笑了，将她的披风往上提了提，问：“夫人近来可有新诗？”
谢裳裳便从袖中拿出两本诗稿，递给了他：“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写的，都是你没读过的诗。诗以排忧，以怡情，闲来无事，可以翻翻。此番离京后，不知何时能再见到阿璞，这份诗稿权当是我留在你身边的念想了。”
谢裳裳早备好了临别之礼。她虽是受了伍修贤的嘱托来劝他离京的，可她料定了林荆璞不会走。
她离开前来见他一面，也是为了砥砺于他。
林荆璞去接了过那两本诗稿，眼底忽有些湿热，可风一吹就干了，他面上还是笑着的。
他翻了翻诗稿，一开口，嗓子便有些哑了：“怎么是两本一样的？”
谢裳裳笑：“一本是给你的，另一本是我待在邺京这几日刚抄录好的，你都拿去，有机会便将那本赠予启朝的那个女官。”
“商珠？”林荆璞故意与她嗔怪：“夫人慈悲心肠，原来不只疼我一个的。”
谢裳裳：“我与她一面之缘，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我自是最疼你的。我只念她是个豪杰，无关男女，她做了我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心中也实在钦佩于她。此趟你算的一盘好棋，拿我的名义坑害了人家一把，总得赔礼道歉不是？”
林荆璞笑着说：“夫人是长辈，赔礼道歉就不必。你肯给她这手稿，她便已十分感激涕零了。”
谢裳裳道他是在吹捧自己，轻摇摇头：“我身退文坛十多年，早已不刊刻新诗了，诗名早不如前。她年纪轻，又身居着高位，哪会在意区区一本手稿赠礼。”
林荆璞将诗稿收好，道：“非也。你那日初到邺京，大肆宣扬要为女子开课授业。商珠是什么人，她一女子能做到中书省侍郎之位，心思活络更甚常人，她明知自己去树滋堂十有八|九会给燕鸿惹麻烦，可是为何她还会去？”
谢裳裳不解：“难不成，这也是在你的算计之中？”
林荆璞背手一笑：“说来，这还是魏绎告诉我的。商珠不是韦州人，但她原本的表字，唤作裳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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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贱命 有人扒光了他身上的帝袍，要将他狠狠拽下御座。
侍郎府坐落的地段不算好，临近京郊，统共才两间小院，从外头看着像是间寻常小户。青苔爬墙，院中腊梅败了，唯独竹枝的青色从浓雾中透出点春色来。
商珠身着一袭鹅黄如意裙，正闭目倚在庭院中养神。
她额角的伤已痊愈了，不过离疤痕淡去还得一些时日，她没刻意遮掩伤痕，还是按日到中书省衙门办公。只是风头未过，她不便在邺京各处走动，白白多出了许多闲暇时光。
“大人，谢先生今早已离京了。”
一名随侍低声道，又呈上一本诗稿：“方才外头有个人递进来的这本东西，那人像是个聋子，问他也不报上名姓，古怪得很。”
商珠寂然，瞥见上面的字，眸子忽又亮了，立即取过，如获珍宝：“是谢先生的手笔。”
“谢裳裳此次害惨了大人，差点要将大人这些年在朝中的前功尽弃。”
商珠垂眸，生怕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纸张，捧着诗稿要进屋去读：“你不知，她是我初心。若非是她的诗，这一路艰难险阻，我势必挺不过来。”
她在案前点了灯，抱着条兔绒毯，正要翻阅新诗，只听得外头又报：“大人，燕相到了。”
商珠随即放下诗稿，起身前往前厅去迎接，“下官拜见燕相。”
燕鸿正襟坐下，肃面颔首：“私下里还是称师生吧。”
“是，老师。”商珠亲手给他奉上了茶。
燕鸿接茶，看了眼她的额，问：“伤可好些了？”
“本就是小伤，没妨碍的。”商珠恭敬跪下，敛目道：“学生此次给老师添了麻烦，坏了老师的事，还未曾请罪，学生该罚。”
燕鸿打量她这间前厅，还比不上寻常官宦的一间厢房大，微微沉气：“起来吧。罚了你，今年博学科还得照常举办，现下考生都已陆续入京了。”
商珠欲再言，燕鸿抬手止住了她，话间也并无责怪她的意思：“此局林荆璞在暗，我在明。从造势女子学院起，便都是由他先挑起的，致使吾等招招被动，你我皆成了他手中玩弄之棋。而他既要布局，自是算好了每一处要害。”
商珠抿唇，直挺挺地起身，听见外头又落雨了。
燕鸿呷了口茶水，又稳声说：“当年也是为师的疏忽，以为杀了林鸣璋那位深得民心的‘贤太子’，殷朝诸人就再掀不起天。不想过了这短短七年，中原余孽之势尚颓，可林荆璞的气候已成，他有心性有手段，还能忍辱负重甘居敌朝檐下，绝非是宵小之辈。他比起当年的林鸣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商珠欲宽慰道：“殷朝覆灭时，他们倾举国之力才保下的林荆璞。他当年尚幼，这些年由伍修贤一手调养大，老师哪能预料到这许多？”
燕鸿起身步入闲庭，望着屋檐雨滴，积水成洼，喉间霎时生冷：“这些年为师的心血都倾注于改制世家之弊中，最疏忽的并非是林荆璞，哪怕是要提防他，还是要杀他，都算不得什么一等一的难事。”
“老师……”
“最疏忽的，还是自家天子。”燕鸿嘲弄之中带着丝鄙夷的欣慰，神色尤其复杂，又问她：“你觉得，咱们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商珠思索道：“看似年少昏聩，实则……”
她噤口，不敢贸然往下说。
燕鸿便接上她的话：“所幸启朝是新朝，先帝不懂帝王心术，又走得匆忙，没为他在朝中铺好路。可皇上先前培植宦官之势时克制冷静，内府一败，他便能立刻跟着诸人去叼一口肥肉。何况在林荆璞入京半年前，廊春坊对面的那家女子学社便已开着了，又哪只是林荆璞一人的筹谋。”
他怎会不知魏绎这些年在朝堂上得过且过，心里揣得又是什么鬼胎。
燕鸿知道这些年自己在做什么，压制世家，势必要挟制皇权。他或许早盼着有一日与魏绎的较量，可这一日到时，又来势凶猛，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恢复科举，他俨然是向本相下了战书，与林荆璞站在了一处。”
商珠皱眉：“那老师打算要应对？”
几颗雨滴落在燕鸿掌心，掐碎了不见影，他冷冷挽袖：“不急。既是小辈，让他一招又何妨？邵尚书已从蓟州启程回京了，此事还无须我费心。先由他们闹。”
“邵尚书不是去蓟州安葬母亲的么，为何还会带人回邺京来？”商珠不解，心思活络，又说：“学生记得，皇上以前是在蓟州乡下长大的，莫非，是皇上在蓟州的故人？”
燕鸿欣慰地看她：“这世道乱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是皇亲国戚。天下又不止他一人姓魏。”
-
春日短暂，午后天又闷，俨然像是已入夏，衍庆殿都供上了冰。
“皇上，考生们的卷子俱已呈贡在此。臣与其他几位考官将已中试的卷子评定为甲等乙等。不过博学科的前三甲，还是得由皇上过目钦定。”
安知振在御前详细上报科考事宜，这几日他为了博学科考试奔波操劳，人倒是愈发精神了。
魏绎扺掌颔首：“朕过会儿细看，安太师辛苦。”
“能替皇上分忧，是臣之大幸——”
安知振言辞高亢，却不好意思抬头。此刻林荆璞就与魏绎坐在同一张软垫上，若无旁人地烤着冰，两人的背几乎是贴在一处的。
“皇上，邵尚书在外求见。”
郭赛通传后，又低声附在魏绎耳边说了什么，林荆璞顺耳旁听。魏绎也不忌讳让他听见。
魏绎脸色顿时不大好。
安知振忙躬身一拜：“那，臣先告退了。”
几乎是前后脚，邵明龙便领着一男一女进了正殿。
林荆璞静坐着去抚摸寒冰，侧目打量那两人的长相，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应是对母子，身上的衣衫华贵，可看着总是不大合身，像是偷了别人的穿，掩不了举止间的俗气。
他挑眉看了眼魏绎，发觉他也有些不对劲。
“臣邵明龙参见皇上——”
不等邵明龙将话说完，后面那妇人便嬉笑着迎了上来：“绎哥儿心肝，姑母几年不曾见你了，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妇人便忙拉着身后壮年男子：“快，虎儿，过来瞧瞧，这是你堂弟呀，小时你们一起玩儿的，人如今都出息当皇上啦。”
那魏虎长得高大，是遗传了魏家的基因。他打量着御座上的天子，粗糙的面皮流露出一阵鄙夷与不可思议：“那敢情我与当今皇上还真是兄弟呢，皇上小时给我提过鞋，刷过马，吃过我的剩饭菜咧！”
妇人在殿上跳起来敲打他脑袋：“咳，你们兄弟许久不见，一见面就说这些不打紧的作甚么。”
魏绎面上端着，后颈却出了层汗。
这间殿进了污浊晦气，衬得林荆璞愈发宛若仙人，他淡漠笑着，手心的冰化成了水，颇有意趣地看笑话。
可他一抬眼，见魏绎好似是在隐隐发抖。
他心中不禁诧异，魏绎居然会发抖。
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邵明龙：“皇上，臣上月回乡安葬先妣，途中偶遇长公主落魄，便一道将他们带回了邺京。”
“长公主？”魏绎冷眼看那两人德行，勉强生出一分冷笑：“朕还未敕令封号，邵尚书改口改得倒是快。”
邵明龙：“封号不急，可令礼部再行拟定。可她的确是先帝同胞姊妹，是皇上的亲姑母，于皇上有养育之恩。建朝之初，蓟州战乱不息，启丰乡下也混乱不堪，先帝一直想找寻亲人未果，如今能将长公主找回，也算是了了先帝的一番心愿。”
“邵尚书不愧是调兵谴将的良臣，路上消息都锁得严啊，一回京就给朕惊喜，朕可得重重赏你。”魏绎喉间掺着凛冽的怒气，可怒被压着，发不出来。
邵明龙面无惧色，跪了下来。
传言魏绎是魏天啸强了菴里的貌美尼姑所生的。他生下来不久，尼姑母亲便投河自尽了。魏天啸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不会带孩子，便将他送由亲戚抚养，平日里不大过问。
那亲戚，便是魏天啸的亲姐魏凤珍。
魏绎当日既是人人喊打的孽种，可想见他以前的日子过得煎熬。如今林荆璞见了这母子二人，心中也大抵有数了。
魏凤珍这一路上都由邵明龙打点起居，穿金戴银已十分喜出望外，如今打量着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嗳哟”一声，笑着走到了魏绎面前：“好外甥，姑母没白养你那十二年。咱们是一脉血亲，你既要封姑母做长公主，怎么说也得封你堂哥做个王爷不是？”
魏绎面色阴鸷，冷冷望着魏凤珍与魏虎母子。此时此刻，仿佛他是在处刑，有人扒光了他身上的帝袍，要将他狠狠拽下御座。
有人想告诫他：他哪怕当了皇帝，也还是同样的贱命。
要是林荆璞不在此旁观，他兴许还能好受一些。如此比较，他不知要比林荆璞差劲到哪去。
哪知林荆璞不动声色，掌间忽抓了一掊冰，掷在了魏凤珍与魏虎的身上，逼得他们直退离了魏绎几步。
冰渣子也溅到了邵明龙的官袍，他没退，可猝不防也被惊得闭了下眸。
碎冰敲击地面，撼人心弦。
林荆璞手持寒冰，却笑得温润：“既是长公主与王爷，那还是按尊卑礼数先向皇上下跪，磕头行礼吧。”

024# 真心 “朕的良心都被狐狸叼走了。”
冰融之后，殿内无端沉静。
林荆璞美如冠玉，周身矜恃不可亲近，温和之中尽是不可直视的凌人。唯独魏绎敢去看他，两人此时已是并肩而坐。
好在御座之上，他拉了他一把。
魏家母子迟疑了片刻，再打量起这间皇帝住的正殿，方觉着威严肃穆，心中平添了几分忌惮和惧怕。
魏凤珍扯了扯魏虎的袖子，使了个眼色，自个先跪了下来。
魏虎半晌才反应过来，也不得已要跪下，忽又不甘而惊起，蹬去了裤腿上的冰渍，指着林荆璞骂道：“你又是个什么劳什子东西！”
林荆璞握盏不言，眸子含笑。
此时常岳握刀进殿，便站在了魏虎身侧。
魏凤珍见状，拼死将自己儿子拽了下来，蹙眉低声念叨：“人如今是天子，一跪求富贵，也值了。”
魏虎这才忍气，僵硬地屈膝跪下。
邵明龙微微皱眉，转圜道：“长公主与王爷在外惯了，还未通熟宫中礼制规矩，还请皇上恕罪，莫要见怪。”
地上冰水被殿外头扑来的热气蒸干了，魏绎才缓缓发话：“朕怎敢怪罪。姑母与堂兄何须行此大礼，起来吧。”
按血缘亲疏算，魏凤珍与魏虎是正宗的启朝皇裔，又是在蓟州养他长大的，封为长公主与亲王也不过分。
所以这两人从蓟州入了邺京，他一时还真动不了。哪怕心中再膈应厌恶，也只得先敷衍着。
这世道膈应人的东西还少么，魏绎心想。
衍庆殿没人去搀扶魏凤珍，她拍拍腿，自个扶着膝站了起来，不敢靠得魏绎更近，只好挤出谄媚的笑，故作亲近说：“绎哥儿，不不，皇上，姑母与你堂兄才到邺京，你说这邺京城这么大，可我们母子也没个落脚的地儿。”
魏绎面上已稳了不少，曼声道：“小事，随便找个府邸住下便是。姑母只管挑称心意合意的，您以后便是大启的长公主，尊贵无比，哪怕是要住丞相府，燕相于大启忠心不二，也会立刻腾出来给您住。”
魏凤珍双手无处安放，为难地笑了笑：“皇上，你我都是一家人，何须要去麻烦丞相大人。听说从邺京城入一趟皇宫很是麻烦哩，住外面多不方便。你还未娶亲，瞧你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照料，姑母不放心，因此想住得离你近些。”
林荆璞听着，不禁失笑，咳了两声，无意间又坏了气氛。
“哪会没贴心人，满屋子都是伺候朕的。”魏绎斜了他一眼，又淡漠对她说：“姑母疼我，我从小就记得一清二楚。”
魏凤珍顿时噎住了，她已不大认得出明堂之上的这个人，龙袍加身，脱胎换骨，可那双眼分明就是与曾经在泥地里任人撕踩的孽种如出一辙。
她心肝莫名颤得慌。
邵明龙上前一步：“皇上，长公主身份尊贵，现下只有旧朝的太子府符合规制，且还是空着的。但太子府荒废已久，动工修葺少说也得数月。倒是宫中闲置的殿宇甚多，不如就且安置长公主在宫中住下，等那座府邸修好之后，再搬出去不迟。”
魏凤珍忙和声：“对了，便是这个理儿。”
林荆璞眉梢垂落，才发觉手掌已被冰冻得没了知觉，通红彻骨。
魏绎拢了拢袖子，对邵明龙说：“朕原以为邵尚书只会征兵用兵，不想心细如此，之于官家礼制的调度都这般精明。”
“此事关乎皇家体面，臣不敢怠慢，所以先前特意请教了礼部孙大人。”邵明龙道。
这皇宫诸多有形无形的规制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牢笼，看似坚不可摧，束缚着里头的臣士奴仆，可臣士奴仆又何尝不是处处拿着道义人伦要挟皇帝。
为君者，是最不可随心所欲的。于臣要情礼兼到，于亲要友爱恭孝，故作昏聩也得有个度数，否则司谏院第一个不答应。
失了人心，他便成了那真正的昏聩之君。
凉意渗入魏绎的笑：“也罢，让人先将永安殿收拾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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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静谧，白日的暑气消散了大半，可还是惹人心烦意燥。
林荆璞留在正殿还未走，一同用过晚膳后，又帮着魏绎评定博学科考生的卷子。
“此人文采不错，可缺乏灼见，文章中都是些烂俗道理，不应录用。”
魏绎看了眼那考生的名字与籍贯，“我记得这人的父辈与曹家往来密切，你要留他入仕，朕也不会多说什么。”
林荆璞一笑：“科考评卷，求的就是公正。”
魏绎听着他说的“公正”二字，鼻尖一嗤，弯腰附耳道：“朕与你一同恢复了科考，擢用了安知振，便已是公然给你们舞弊结党的机会。既是占了便宜，还跟朕装什么清高？”
林荆璞阅完了卷子，又拿起手边扇子，气定神闲：“谁让你偏吃这一套。”
“食髓知味啊，别说，朕还怪想的。”魏绎也要去摸那把扇子，却落空了，什么都没抚到。
林荆璞轻摇着扇，一本正经说：“那日我便说了，邵明龙回蓟州一趟，明为祭母，暗中定会与燕飞捷有所联系，果然燕鸿儿子给他找来了你的克星。”
魏绎面色一沉，低嗤道：“今日你看够了热闹。”
“你就记恨我看热闹，不念着我给你出气的时候，”林荆璞合起了扇子：“魏绎，你好没良心。”
“朕的良心都被狐狸叼走了。”魏绎盯着他，逼近问：“良心好吃吗？”
林荆璞身子后倾，拿扇子一端去抵住了他的喉咙，楚楚的眸子微挑：“我要的不是良心，做皇帝的人没良心才好，你且把你真心剖出来瞧瞧。”
魏绎不觉被他勾了去，一把握住了扇子，逞凶中尽是欲望：“林荆璞，你连心都没。”
此时郭赛奉上了一壶温热的金玉酿，可这一番言语调情过后，两人忽都又谨慎了起来，谁都没碰那壶酒，就搁在那儿凉快。
“那对母子既是正宗皇室，为何早几年没接他们入宫？”林荆璞握着空盏道。
魏绎无所事事，就着软塌躺了下来：“他们家最早是做马匹营生的，虽是不成气候的小生意，可马匹在哪朝哪代都不愁卖，日子过得还算富庶。魏天啸当年在启丰乡起兵，就少那一百匹马驹，魏凤珍不想跟着担谋逆之罪，便没借予他。他心中记恨着呢，虽是碍于天子颜面，冠冕堂皇说要将长公主接回朝中团聚，可却一直压着蓟州官员给他们母子发难，拆了养马场，没收了他家的马匹。若非此次邵明龙亲自去接，他们决计这辈子都是出不来的。”
“你性子随你父亲。”林荆璞听了之后道。
魏绎不快：“朕还算是个人。魏天啸么——”
他没往下说。
林荆璞看了他一眼：“说来，我从未见你骑过马，连马车都极少坐。”
魏绎胸中掠过一丝烦闷，眼底泛冷，随口道：“朕不喜马便是了。”
说着，他又贪杯饮起了酒，双腿弯曲着翘在案桌上，脚跟去顶住了林荆璞的腰：“你我心知肚明，燕鸿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母子叫来，是何用意。”
林荆璞不吭声，觉着有点痒，便挪了半个身位。
可魏绎的腿实在过长，直将他逼到了墙上还不饶过，他又撑肘说道：“前朝与后宫得是泾渭分明才好，历来外臣都不好插手后宫之事，燕鸿也知晓这道理，他的手伸不进内宫作威作福。”
“奈何启朝皇宫没有太后，亦没有皇后，魏凤珍如今是要以长公主的身份住在宫内，自然就顶替了宫中主母的位置。后宫诸事，她皆可名正言顺地插上一手，比先前郝顺还来得好使。”
魏绎说着，蹭了蹭他的软腰，又轻踢了他一下：“你可得当心了。”
燕鸿此招，皆是冲着林荆璞来的。林荆璞对外是仗着魏绎偏宠，才能保命躲进衍庆殿避祸，燕鸿干脆就找了一个能干涉皇帝私事的人。
林荆璞腰肢一软，没地儿再躲，索性由他蛮蹭着，只是耐不住皮肉上的痒，略有些煎熬。
“我何时成了你后宫之人？”
魏绎去摸他的扇坠子：“整日玩朕的扇子，谁敢说不是。这天愈发热了，怕是离不开吧。”
扇坠上的穗在魏绎掌心轻轻划过，留下一阵酥冷香气。
随身的物件跟人久了，连气味德行都会变，魏绎于是想把扇子讨回来闻。
林荆璞不给，吊足了他的胃口，轻嘲道：“只可惜了，你这皇帝在前朝和后宫都名不副实。”
魏绎睨见他杯中还是空的，不怒反笑，“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025# 新荷 “朕今夜便杀你一百回！”
不日，礼部给魏凤珍与魏虎的封号便拟下来了，魏凤珍为端静长公主，魏虎则为睿亲王。
封号都是魏绎亲自选定的，便是怎么违和怎么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东福大街的太子府也着手修葺翻新，可是进度极慢。魏绎也没让工部去催促，知道母子两想赖在宫里头，这府邸不到猴年马月反正是修不好的，索性慢工出细活，倒是许还能派上别的用处。
一入了五月，宫里的荷花开得紧俏。
魏绎不在时，林荆璞闭户不出，从不曾踏出衍庆殿一步。宫婢们今日便抱着新摘的荷枝，将偏殿的花瓶都换上了。
微风浮动，荷枝在瓶中轻摇，露水顺着叶脉轻淌。林荆璞捧着诗稿，望那些宫婢插荷枝，不由吟道：“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1]”
宫婢们听了，低低嬉笑着，都借着荷叶露珠悄悄打量林荆璞的倒影。
美人，任谁都是爱多看几眼的，何况是脾性好的美人。比起这殿里的另一位主子，林荆璞要好相与得多，宫人知是他朝余孽，都存心提防着，可相处时间长了，也不免于他心生好感。
这是故园的荷。
林荆璞去捻那花瓣，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指尖却透着丝丝凉意。
此时窗外正路过数十名宫外来的女子，粉妆玉琢，出落得同这新荷一般娇嫩。
云裳也看了过去，又走近低声说道：“长公主近日要为皇上操办选妃事宜。”
林荆璞手中摆弄香荷，不紧不慢道：“听说了。她入宫有段日子了，魏绎又早到了年纪，也是她这个长辈该做的。不过燕鸿还防着，所以送进宫选秀的，都是五品以下官员之女。”
其余宫婢送完荷花，便纷纷退下了，云裳又去关紧了门窗，道：“选妃怕是会对二爷不利。这后宫要进了新人，启帝的心思难免会被分了去。”
林荆璞不由挑眉看向云裳，蓦地嗤笑，无奈道：“连你也信了那些鬼话。”
云裳愣了下，呆呆望着那些瓶中的荷花。
“我与魏绎做的只是买卖，”林荆璞柔声中亦有坚定：“寻常帝王，怕的是身边没有真心人可以托付。但是魏绎不然，他这人孤独惯了，最怕的是交付出真心。”
恢复科举，魏绎已达到了目的，可林荆璞也从中捞到了好处。这一局两人算是互赢双收，既是以利驱动，真心真情就谈不上几分了。
林荆璞也不抱什么期望。
那些女孩子在深宫中走远了，林荆璞缓缓转过身，面上并无一丝波澜：“以色侍人，得了一时恩宠又如何？抓得住敌人软肋，方是长久之计。较量还长远着呢，我如今在衍庆殿没得自由，魏绎有那么多机会下手，可从来都未真正越界，可见他是也深谙此道的。”
云裳默然记下，可也有几分听不明白，又问：“二爷，那选妃之事，我们便不插手了？”
“该犯愁的是魏绎。永明殿的那对母子就够他头痛了，此时宫里再进人，他便没得安生。”林荆璞顿了一顿，又悠悠打开了那把扇：“毕竟，他得先扑灭了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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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虎自被封了亲王，觉得宫中规矩实在繁复难学，讲究甚多，他在宫里不久便呆腻了。一得了空，他常常便跑到宫外去厮混。
他是启朝建朝以来的第一个亲王，如今有了地位加持，千金傍身，自是有一堆富贵纨绔要与他耍。其中安保庆与他走得最近，两人脾性相投，认识没几日便称兄道弟起来，酒肆青楼中常能见两人的身影。
“睿王爷，今夜佳酿美人，何故要闷闷不乐？”
魏虎这几日胖了不少，显得四肢愈发粗壮。他心中正烦闷着，眉头忽一阵吃紧，便一脚踹开了给他揉腿的女侍。
“手脚没轻重的贱娘们！”
女侍狠狠地撞到了桌角上，两滴血飞溅入安保庆的酒杯里，仍不忘跪下连声求饶。
安保庆勾唇冷笑着，稳稳举起酒杯，将酒水浇到了那名女子头顶。很快便有人将她带了下去。
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换了新盏，又给魏虎倒了酒，好声劝道：“不合意换了便是，睿王何须要跟这种下作之人置气。”
魏虎的气还没撒完，心中百般不痛快，直接掀了壶盖去喝酒，又愤愤道：“母亲这几日给皇上选了那么多官宦女子，个个都是品貌顶好的。可他一个都瞧不上眼，就守着那前朝余孽的屁股夜夜疼惜得紧，白白委屈了那些可人儿。”
安保庆挑眉笑问：“睿王这么说来，可是有称心的？”
魏虎往地上啐了一口酒：“有称心的又如何？皇宫里那些个操蛋规矩，他皇帝没纳妃子，我这个做亲王的还能把女人往宫里带？那些官宦人家出身的妮子，又不像这儿的下贱玩意，可都是要体面要名分的，也不愿被本王养在宫外凑合。”
“究竟是哪家女子？下官不才，不过在邺京门路还算通，可先去给睿王打听打听。”
魏虎撇了撇嘴，压低声凑过去道：“只知她姓许，父亲好似是在司谏院当差的。安大人可听过这号人物？”
安保庆想了一想，笑道：“这朝中许姓的官员不少，可司鉴院只有主簿姓许，名叫许良正。他家是有个女儿，听说的确是貌美非常。”
“许良正，嚯，原来是许良正家的！”
魏虎记下了这个名字，又举起酒杯与他碰杯：“他女儿我在宫里一见就十分欢喜的，此事若能促成了，你往后便是我魏虎的亲兄弟！”
安保庆没饮下这杯酒，长长叹了一口气，“若是换做别家的千金，兴许还能卖我这刑部尚书一个面子。可许良正既是司谏院的人，司谏院都是帮硬骨头，眼中口中尽是些纲常礼义，有时连燕相都得顾忌他们。此事怕是不好办呐。”
魏虎听了有些急，霍然站了起来：“那不如，本王便搬出宫来住，在宫外总不必顾忌那么多！我是当朝王爷，还配不上一个主簿的女儿么！？”
“配得上配得上，是许良正高攀。”安保庆笑着先稳住了他：“可也不急在这一时，道理都与王爷您说过了，王爷与长公主入京不久，等先将皇宫住热乎才好。再说了，皇上的心思又不在许家女身上，这段时日下官替您盯着许良正的女儿便是。”
他又沏了一杯酒，“说到底，还是那余孽害人不浅。”
“可不！”魏虎重重地搁了酒杯，火气更甚了：“林荆璞便从没给过本王与母亲好脸色！他是个前朝祸害，没名没分的，凭着屁股便能在宫里掀翻天，这算是哪门子道理？他早该死绝了！”
“要不是皇上护他护得紧，王爷想要对付他，还不是同碾死一只蝼蚁一般。”
魏虎听了，闷哼一声，又若有所思。
安保庆又露利齿一笑，话锋一转，安抚道：“前几日王爷不是说想要骑马么，下官已在西边寻了一块空地，买了一批黄骠马来，都是从小吃北境草长大的上好货色。改日得空，叫上几个马术好的，一同去给王爷助兴。”
魏虎听到这等趣事，才稍稍展眉，合掌道：“好啊，这邺京城里虽好，可惜都是砖房，看多了便令人生厌。我家先前便是养马的，虽比不得北境的马，可也都是良驹，如今想起来还是在马背上快活。”
“听闻王爷是驯马的好手，下官早就想一睹风采了。”
魏虎鼻孔微扩，没由来嗤了一声，想到了什么，玩笑鄙夷道：“说起驯马，皇上从小跟我一起混，也不比我差多少。”
耳边微微起了阵风，安保庆轻挑眉峰，以为是听岔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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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梦难安。
梦里，魏绎日夜无休地刷拭马毛，他累极了，失足从马上摔了下来。
马背很高，摔下来很痛。
紧接着，数不清的马驹朝他奔来，马蹄重重地踩踏着他的胸腔，蹂|躏着，欺压着，要将他的心肺踏穿，并碾碎到尘泥中。
求生本能让他紧紧蜷缩着，想去抓住马栏，可他怎么也够不着。
耳边皆是刺耳的笑声与骂声，翻来覆去，骂的统共也不过是那几句“孽种”。一遍一遍，他听够了，可无论怎么嘶吼呵止，马背上的人只是欺他更凶。
他不剩别的念头。他要杀光这儿的马，杀光所有的人，踩着他们的尸，喝干他们的血！
可喉间里全是马粪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他觉得他快要吐了……
他忽意识到，天道不公，他才是要被杀的那个！
终于，他察觉到有人对自己下手了——
魏绎几乎是从床上惊醒而起，熟练地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掀开被子，挺身覆压而下，刀刃已架在了那人的喉间。
林荆璞被压得不好动弹，他望着魏绎，有半分怔，刹那间，喉间已被刮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大的杀气。魏绎，醒醒。”
林荆璞用指腹去轻抵住了刃，想要推开，说：“我来是想告知你一声，魏虎他——”
魏绎顿时又被刺激到了，眼眶压紧，那一圈红得都像注了血：“信不信朕今夜便杀你一百回！”
*

026# 做梦 “识相点，龙榻都随你滚。”
“你杀。”
林荆璞指血滴入被褥里，又去用指抹长了喉颈的那道血痕，笑了起来：“杀一个试试。魏绎，杀了我啊。一了百了，谁都别想赢。”
魏绎胸膛起伏得厉害，强势地打乱了林荆璞的气息，两人彼此之间几乎没了间隙。要烧起来。
魏绎望着身下的玉人，渐渐泄了气。
匕首滑落，浑身虚汗也随之冒出，他整个人无力地垂落了下来，反将林荆璞将压得更死。
“朕不杀你。晚上陪朕。”魏绎迷糊地去撕咬他的耳。
魏绎看着虽瘦长，可是太重。
所幸这龙榻是软的，承载了些许重量，林荆璞陷了下去，才稍稍得以喘气，“这是真打算自暴自弃了？”
薄汗浸透魏绎的黄衫，林荆璞也不得幸免，全身被他蹭得又湿又凉。他不抵抗，有意放纵，也是为了诱他。
魏绎虚脱一笑，方清醒了些许：“不玩你，朕就想压着你睡。谈何自暴自弃？”
他提防心重，这时也不肯上当。
林荆璞眉心一阵吃紧，霎时觉得浑身都要散架，咬唇说：“你体魄惊人。”
“不然朕早死了。此刻压着你的便成了别人。”
林荆璞细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同压抑在夜临之前的风暴，昏暗则开阔，若能撕开一道豁口，便会是一番痛快要命的酣畅淋漓。
他臆想着会有多疯狂，耳根便微微红了，笑容生出媚意：“除了你，决计无人敢再这么压我。”
魏绎拭去他脖子上的血痕，又掐住了他滚烫的耳垂，轻声一笑：“要自暴自弃的是你吧，林荆璞。”
林荆璞稍稍抽身，换了个彼此都舒服点的姿势。
红晕已泛滥得厉害。
魏绎觉得赏心悦目，且饶过了他，只剩了条腿在他身上，轻轻摩挲他的喉结，眯着眼道：“你方才跟朕说，魏虎怎么了？”
离了那梦靥，他便不惧怕了。
林荆璞喉结微紧，面上还算自如：“得了密报，安保庆近来给魏虎开辟了一块空地当马场，还购置了一批黄骠马，不多，就十几匹。”
魏绎手上不放过，说：“朕也知道，安保庆近日与魏虎走得近，他左右就那些心思。”
“问题出在这马上。”
魏绎皱眉，没念那个字。
林荆璞先拿开了他的手，音色才正常，说：“你比我清楚，中原的蓟州盛产马匹，遍地都是养马户，启朝军队行军的马匹都是从蓟州来的。可北境才有黄骠马，从边境黑市中采购一匹毛色好的黄骠马进入中原，少说得花三百金。”
魏绎挑眉：“你是怀疑安保庆走私？”
“他是要给魏虎讨乐子，统共只有十几匹马而已，按你朝律法能按走私给他定罪吗？马匹于行军打仗来说是关键，历来受到朝廷的严加管制。兵部这些年有邵明龙掌控着，从未出过什么大乱子，安保庆胆子再大，也做不出走私马匹这种事来，也没必要做。”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魏绎沉了一口气，烦躁道：“别给朕打谜。有话直说，朕没你聪明。”
“谦让了，我看你是一听到马就装糊涂。”
林荆璞笑了笑，又解释说：“既然那走私马匹的黑市从来在边境一带，为何安保庆能在邺京买到？就算他再神通广大，北境离邺京相去上千里，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到十几匹马，实在是太赶了。”
魏绎撑起了肘，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北境已有势力介入了邺京？”
“只是猜测。”
林荆璞颔首：“北境边幅辽阔，除了草还是草。中原一直惧怕北境的骑兵，这马便是关键。黄骠马不算高，可四肢比寻常的马要粗壮一圈，只要能有良兵驯服，不愁不打胜仗。你想，若是有人这些年源源不断地将黄骠马输入邺京一带，以黑市出售马匹的名义，推动某方势力，难免有一日会引起内乱，中原本就够乱的了。而北境多得是马，每年都能产出上万头小马驹，他们无论如何都亏不了，到时还可坐收渔翁之利。”
魏绎听了，心思也不觉凝重起来，他看了林荆璞一眼：“安保庆不过采买了十几匹马来玩儿，便给你牵扯出这一堆事来。这么说，你也对北境感兴趣？”
林荆璞望着顶上的帷幔，冰凉的瞳中压着波澜，说：“大殷的公主嫁在北境，大殷的将军被困在北境，无数百姓都因北境战乱受苦。上百年来北境与中原，从来都是此消彼伏，你如今都坐在这位置上了，以为斗完朝中的就完了吗？”
魏绎一时想到了燕鸿，想到那对母子，还有朝中各人以及朝外纷乱错杂的势力，千头万绪。
皇帝是不好当的，一人之上，也是要与万人为敌。高处不胜寒，魏绎也怕有一日会摔下去。
他目光又流转到了林荆璞的身子，顿觉烦恼都被那剔透的梅花痕抽剥了。
“朕要先斗床上的。”魏绎声音慵懒，某一处越来越清醒。
林荆璞已说完了要说的话，正要起身下床，又被魏绎一把勾住了细腰，拽回到了床上：“做什么去？”
林荆璞大腿被顶住了，他低笑侧目，道：“得先给个名分吧，廊春坊的小官好歹都还有赏钱。”
魏绎将他的身子抱下去了一些，道：“识相点，龙榻都随你滚。”
林荆璞抚摸着床檐：“金子做的床都俗气，我不稀罕。”
“那便去殿外玩。御花园，长明殿，抑或是宫外泥地里，你若是喜欢清静高洁的地儿，朕就带你去北林寺，让佛祖做个见证也可。”他挑逗着。
林荆璞清冷，也习惯了他满口放荡的污言秽语，倒还觉得有几分意趣，笑了笑说：“不用那么麻烦，将龙椅腾给我坐坐便好。”
魏绎面色一冷，便将他狠狠撂倒了睡下：“做梦。安心陪朕。”
既来之则安之，林荆璞也没拘谨，坦坦荡荡，他真犯了困，在魏绎怀里脱了两件外裳，还拿他的臂弯当枕头。
-
翌日，林荆璞浑身才泛起酸痛，他皮薄，又多了几处淤青。
郭赛端水进来伺候他洗漱时，悄悄打量他的脸色，“主子……可还好么？”
他在外守了一夜，也提心吊胆了一夜。
“挺好。”林荆璞接过拧干了的帕子，看了他一眼，问：“魏绎人呢？”
“皇上一早又去相府听政了，这次是燕相让人来宫里请的。”郭赛想了想，又说：“皇上脸色不大好，像是昨夜没睡好。”
他还想问问林荆璞睡不睡得好，可觉得实在难以启齿，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难得有一日不用应付后宫之事，他是得找个机会出去清静清静。”林荆璞不觉笑了，重音落在了“后宫”二字上。
一宫人匆匆进来传话：“郭公公，睿王来了。”
话音刚落，魏虎便穿着一身骑装，莽撞冲入了正殿，他里外环顾了一圈，又一路晃进了皇帝寝殿，只见林荆璞在，抽气笑出了声：“人原来在这啊，昨晚皇上又亲自伺候你快活过了？你可真是好福气。”
林荆璞笑而不语，也不行礼，将擦好了的帕子丢回了盆中，斯文得很。
魏虎冷瞪着他，开门见山：“今日本王要与几个兄弟去马场试一批新马，你也一道去见识见识。”
林荆璞头也不抬，又去漱口，将水都仔细吐干净了，才说：“承蒙厚爱。这天是适合跑马，可是我身子孱弱，上了马背也骑不快，就不扫睿王的兴致了。”
魏虎啐了一口：“凭你还想坐马背上？你他娘的姓林！活着便是要千刀万剐的罪孽，本王听说当日是常统领把你亲自抓回来的，那便是战俘，战俘爬到主子床上伺候讨生活是本分，可没道理还要翻身上马做主子！本王瞧你连衍庆殿的一条狗都不如！狗好歹还经常跑出去溜呢——”
郭赛脚尖冲前，及时被林荆璞拦下了，他说：“睿王既不是请我去骑马的，那敢问是要做什么？”
“自是让你跟着去伺候诸位爷的，你凭着美色在宫里头过着好日子，伺候人不正是你如今的本职么？”
林荆璞似笑非笑：“听王爷这话，我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魏虎一把扣住了林荆璞瘦弱的肩，往下一摔，如同拿捏着一只麻雀般：“给你脸嘚瑟。都大半年了，满朝文武不敢到皇帝寝殿来讨人，可我是皇帝兄弟，还会使唤不了一个伺候人的下贱玩意？”
林荆璞下巴先着了地，便被魏虎狠狠拽了出去。
*

027# 猎马 林荆璞贴着他火热的胸膛，这才又活了过来。
魏绎不在, 衍庆殿内没人拦得住魏虎。
林荆璞没来得及套上外裳，脚跟都着不了地，一路就被拽扯了出去。
路过宫人纷纷注目低语，可碍于那两人的身份, 无人敢过问。
常岳一早便跟着魏绎出了宫, 禁军诸人也闻风不动, 有些人许是早盼着这一日能看他的笑话。
林荆璞始料未及，大口喘气, 又哑声道：“睿王慎重, 可是要借自己性命给他人当靶子！”
魏虎嗤笑：“靶子？本王今日正是要借你当靶子玩！”
“魏绎人还在邺京！”林荆璞被他横扔上了马。
“少拿皇上吓唬。你在宫里没名没分的，又是余孽头目，皇上就是要追责, 他又拿大启哪条刑律来追责？调|教余孽，到时自有燕相替本王做主！”
魏虎咧牙，凶相毕露：“再说本王只是请你过去帮着伺候，又没说要你的命, 怕什么？乖顺点就罢了——”
见宫道人多，他才极不情愿地用了这个“请”字。
林荆璞咬牙，启朝诸臣的阴谋诡计皆可防备制衡，可对魏虎这种地痞泼皮他防不胜防, 也说不通道理。
这对母子入京后，凭借着皇室身份，背后依仗的则是燕鸿。何况魏虎从小就不将魏绎放在眼里，哪怕魏绎当了皇帝，他也只不过是面上敷衍几句, 连向皇帝行礼的规矩都没学会。
可魏虎今日这般莽直，定与安保庆定脱不开关系。林荆璞也一时猜不到他从中挑唆了些什么。
他掐紧了手心, 恨没早些对这母子下手。
说到底，家国已亡，林荆璞沦为了贱命，如今他在邺京是棵浮萍，总有人要欺他踩他。
-
马场开阔，又挨着一片密林，大风萧瑟，吹得林荆璞睁不开眼。他一路都倒悬在马背上颠簸，快要吐了。
魏虎没下马，笑着朝诸人炫耀：“瞧瞧本王把谁带来了？”
今日一同来马场的，都是近段时日与魏虎玩得好的几名邺京子弟。也有几个人是安保庆叫来的，宁为钧与许良正都在场。
众人见到林荆璞这幅德行，皆哑然错愕。
一时无人出声。
许良正下马一拜，道：“睿王，此人是林殷余孽，一直便被皇上扣在宫中，事关重大，可事先得了皇上应允？”
魏虎摆摆手，又好声对许良正说：“听说许大人早半年前就去衍庆殿向皇上进言，说要处置了他，可皇上不听，白白让大人好一阵憋屈。”
许良正一凛，忙道：“那是谏臣职责所在，谈不上憋屈。”
魏虎见他不领情，心中有些不快，可还是下了马，要去搀扶他起来，压低声要与他熟络：“本王一直赏识许大人忠心，是要为许大人出口气。”
许良正一惊，忙又俯跪在地不肯起：“下官不敢！睿王，万万不可！”
魏虎顿时郁郁不乐，不知自己一心是要讨好他，错在了哪。
安保庆见状，又笑着转圜道：“许大人言重了。这十里马场是睿王的私所，又不是官家的地方，今日诸位既是来见识新马，那彼此之间都是兄弟，再拿朝堂上的那一套应付就未免太生疏了。睿王肯盛情邀请他来玩，那是好事，何必要弄得这般严谨，扫了大家的兴。”
许良正看了眼林荆璞，叹了一口气，心中错杂，只得先起身。
林荆璞从马背上落了下来，撑着地，吃力地爬了起来。
安保庆便驾马缓缓到他身边，居高临下，阴笑着问：“二爷一路辛苦，可还走得路动？”
林荆璞发丝凌乱，迎风咳了两声，理着单薄的衣袖，并不抬头看他：“走不动，安大人便会好心送我回宫么？”
“别介啊，才来，玩会再走，整日躲在宫里不闷么？”
林荆璞暗笑，瞥了眼他坐下的马，又看向魏虎，说：“安大人真是寻得了把好使唤的刀，可这刀使一次便废了吧，到时还得把自己赔上。”
安保庆笑着弯腰，眼底逼出一丝狠：“若是能砍下群狼之首，刀废了，也算是善终了，往后还多得是宝刀呢。说起来，如今大启皇帝成了您的刀，我家老爷子也是您的刀，天下士子都是您掌心里的刀，论借刀诛心，我哪比得上二爷的万分之一。”
安保庆坐下的黄骠马一阵乱鸣，差点没把他给摔下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住，又道：“说不定，皇上过会儿便会亲自接您回宫，急什么？”
林荆璞：“我怕我今日会命丧于此，岂能不急？魏绎还在相府，他是赶不过来了。”
“皇上毕竟怕马儿呢，黄骠马又是马中最为凶悍的。”安保庆悠悠笑道，眼底生冷。
今日他没去相府论政。自博学科开考以来，见安府常常有学士走动，他便沉不住气了。
林荆璞皱眉，暗中环顾这马场，见不远处有几名壮汉用铁链牵了一只八尺高的棕熊过来。
魏虎将弓箭举过头顶，在马上大声喝道：“这马儿跑不跑得快，还得看谁的箭冲在最前头！今日谁要猎得了这只熊，便是拔得了头筹，本王重重有赏！”
那棕熊看着威风凛凛，可哪知卸去了链子枷锁后，并无攻击欲，一屁股墩坐了下来，只顾着舔爪。
众人见了，在马上一阵哄笑。
有人疑惑道：“睿王，这熊若非就坐在这给人狩？这换谁都能射中，吾等哪能比试出什么好坏来？”
魏虎为难笑道：“不怕你们笑话，这头蠢熊是我前些日子买来养在宫外的，每天都差人拿几十斤牛羊肉好生喂养着，让它吃饱喝足，故而这几日养得性子倦怠了些，给惯得。可野性还在，凶起来也是要吃人的，再说，这不是有现成的饵——”
一不知名的近卫忽拔刀出鞘，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割开了林荆璞的大腿，鲜血先溢了出来，林荆璞才后知后觉一阵剧痛。
林荆璞忍痛不及，便见到那棕熊鼻尖微动几下，已嗅道了血腥味，朝自己缓慢试探出了爪子。
安保庆勒着缰绳，在马上冲他狂笑：“二爷，保命要紧呐，这熊吃得再撑，那也闻不得新鲜的人血。”
再看之时，棕熊加快了速度，獠牙上的唾液飞甩，直奔着林荆璞而来。
林荆璞捂着腿上的伤，咬着牙，便一瘸一拐地往密林中跑去，那里树木多，比起开阔之地，至少可以多些时间蔽身活命。
“睿王，这……”
众人见他拿林荆璞当饵取乐，也不敢贸然上前追逐。
安保庆冷笑，扬声道：“诸位，皇帝的心上人有难，猎了那只狗熊，救了人，荣华富贵还岂不唾手可得？座下可都是一等一的良驹，今日又可以寻乐子，又能挣功名，天底下还哪有这等好的机遇？”
安保庆先驱马前行，魏虎紧随其后。
其他人听言，也便纷纷挥着马鞭，持弓向前。
可这是北境的黄骠马，桀骜难驯，就算上得了马背也坐得不大稳，马上射箭更是难上加难。
魏虎自诩是驯马好手，可还没跑到密林，便被座下的黄骠马给一脚踹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人纷纷落马，光是在原地驯服这些马匹，就得费上一些功夫，哪还顾及得了猎熊。
宁为钧自知是驯不了这马的，便趁着混乱离了队，寻人立刻牵了自己的马过来，往马场东边而去。
……
林荆璞已快逃不动了，满头冷汗，血腥留了一路。
耳后尽是树枝碾碎折断的声音，是那熊在不停撕咬，也许这密林中还藏着比熊更为凶猛要命的东西。
他不敢回头看。腿伤还不是最要命的，恐惧已将林荆璞逼到一种绝境，此时林子里任何一点窸窣声，都震耳欲聋。
所以他不敢大声喘气，连呼吸都觉得浪费极了。他随地捡了一块锋利的石子自卫，用力地要将自己的手掐出血来。
日头直照，晒得厉害，树丛里的光影斑驳，却藏不住人。这刺目的太阳要先将人杀死。
“嗖”的一声，一支冷箭穿过层林，叫林荆璞肩膀半边塌了下去。可他不知疼痛，立刻拔下了那箭，紧紧攥在手心，背贴着树干而行，不敢停下脚步。
脚下的灌木忽有一阵动静，林荆璞一怔，强行屏息，以直觉扑上去猛抓住了。
是只兔。
他眉心一紧，大颗汗珠已从眉间直滴入了眼眶里。
他顾不得许多，握着那只箭便往兔子身上狠狠戳去，又拿起石头砸它的后脑。
待到那兔子已模糊得不能看，听到催命的脚步声近了，他便立刻抛向了那棕熊的方向。
沾满血的手都在颤抖。
棕熊得了新鲜的吃食，果然先顿足耽搁住了。
可这也拖不了多久！
……
魏绎此时快步流星离了相府，宁为钧紧随其后，皇轿已备好在门外。
魏绎正要坐上轿子，一时顿住了，又一把掀下了轿帘，皱眉低呵：“换马来！”
“皇上，可——”
“备马！”他几乎是冲着常岳骂了出来。
禁军领命，立刻去牵了马来。
魏绎嗅见马味，咬牙倒抽一口了冷气，拳头一松，便纵身翻跃上马鞍，勒紧了缰绳，调头而行。
相府门口的尘土还未落下，他便扬鞭而去。那一队禁军骑着马在他身后，都有些追赶不及。
燕鸿出来送御驾，站在府门前，冷眼望着那一骑绝尘，对管家淡淡道：“皇上好马术。”
管家糊涂应道：“可奴才记得，皇上不是从不骑马么？”
燕鸿冷笑，没说什么，便回了府。
魏绎此时骑的是宫里最寻常的马匹，他鞭子挥得急，片刻不停，这种骑法最考验马儿的耐力，等他赶到马场时，那只马的腿脚便已有些无力了。
马场上的人见到皇上到了，皆怔住了，噤声齐齐跪了下来，没人猎得那只熊。
魏绎没空理这些杂碎，见马棚中还有一匹多出来的黄骠马，便要去换马骑。
“皇上当心，这匹的马性子最是烈，连睿王都不敢碰——”
话音未落，魏绎已跨上马背，夹紧了马肚。
那马顽抗一嘶，他单手缠绕着缰绳愈发游刃有余，不消片刻，便强势地将它的野性给压了下去。
众人见了皆是惊异，可此时此刻愣是想不出一句话来拍皇帝的马屁，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对他说一个字。
魏绎的暗瞳要吃人，冷声质问：“林荆璞在哪？！”
……
林荆璞已暴露在棕熊面前，他无路可退，只好躲在两棵逼仄的树木之间，离那熊的獠牙不过一臂距离。
美人沾了血和垢，也会变得冷戾狠绝，在绝望边缘生出恨意来。
“哐——”
“哐！”
眼看枝桠要被那棕熊撞断，林荆璞若是不拿命一搏，便是死路！
他得自救！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棕熊的欲望，树木霎时倾倒，狂暴的咆哮声在林间回荡，已激荡不起半点回响。
林子里的人都跑光了，他们就等着他被熊撕咬而死。
林荆璞不再刻意藏掖气息，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抓起那只钝箭往它的胸口上扎去。
可下一刻，箭居然断了。
这箭只够杀兔子的！
林荆璞暗骂了一声，汗毛再次竖起，身子绷得不能再紧，已做好了要与这头熊肉搏的准备。
刹那间，林中风动，一把金剑凌厉飞来，擦过林荆璞的耳廓，直刺入了那棕熊的胸口。
那熊痛苦嘶吼，便倒了下去，激荡起地上一堆残叶和灰土。
林荆璞呆滞站在原地，心都快停了，遥遥见那剑坠也是用金丝线纹的。
魏绎穿林而来，夹马侧身，一把将他抱上了马，连剑也不要了。
林荆璞贴着他火热的胸膛，这才活了过来。
*

028# 滚烫 只能吃得到唇上的滚烫。
林荆璞昏了过去。
魏绎怀里的人还没捂热, 猝不防就从地底掀起了一张猎兽巨网，那黄骠马虽健硕，可四面围困，也冲不出去。
顿时人仰马翻。
潜藏在密林深处的杀手纵身一跃, 他们屏息已久, 早已伺机而动, 就等着皇帝亲临的这一刻。
埋伏！
有人要弑君！
四周的杀气俨然来得比那只猛禽更为凶猛！
魏绎不及恐慌，趁着从马上翻摔下来的力道, 一手护住林荆璞, 一个侧翻，便去拔出那了熊尸上的王剑。
他喉间一紧，迎面挡住了杀手的长刀, 奋力挡住，大喝：“禁军何在！”
这林子茂密难寻，魏绎方才骑着黄骠马心急救人，常岳等人追不上, 才慢了一截。
“护驾来迟！”
常岳快马提剑，领队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一刀割喉，先与魏绎合力将他身前的那名杀手给砍下了。
禁军与这帮杀手陷入了缠斗。
两边人数相当, 那些人也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一时难分上下。
此刻，一把剑已冷冷抵在魏绎背后。
魏绎浑身皆是敏锐的触，几乎是同时，王剑也架在了身后那人的脖子上。
安保庆对他的身手有些许诧异, 又挑眉咧牙，大笑了起来：“皇上藏得深, 可就以为臣当真跟魏虎一样呆傻么？”
魏绎紧握着剑，剑锋已压在生死边缘，只要动个分毫，都得死。
魏绎声音逼仄：“你胆敢谋逆？”
安保庆低笑：“睿王先前提过一嘴，说你驯马比他还厉害。臣不才，因此才想出这些下等的计策来，臣说了好一通嘴，精心布置，才叫睿王在宫里宫外都弄出那么大动静，又设下这许多埋伏。可皇上若是不惦记着这余孽，由着他被啃死咬死，臣还会是您的忠臣，还是会鞠躬尽瘁啊，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过皇上不负臣之所望，您到底还是来了啊，既然来了，就别妄想着再从这片林子里出去！”
他的剑刺破了魏绎的黄袍，魏绎也立即在他的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
剑拔弩张。
风声愈紧，密林中蹿出的黑影愈来越多，顿时将禁军扑倒在地，常岳一人便已被数十名杀手围困住。
“贼子。”魏绎耳边听着刀剑声，冷骂道。
“贼子？”
安保庆被这两个字莫名诛了心，龇牙咧嘴，高声咆哮道：“吾安保庆乃忠臣！忠心天地可鉴！我要荣华富贵，要做权臣，也要大启永世昌盛，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启，大启不需要你这样昏聩无能的皇帝！”
他不再称自己为“臣”，他觉得魏绎不配做他的君。
魏绎出奇平静，提醒道：“你父亲是个贰臣，你是吃大殷的皇家粮长大的。”
“他是他，我是我！魏天啸一手打下的江山，你这个做儿子的不也想毁干净了吗！”
安保庆盯着他怀里的林荆璞，又哑声笑了起来：“成也璞玉，败也璞玉啊。当朝暴君与前朝祸水，你们如今要一同殉情，也算是成就了一桩千古美谈了。”
魏绎不为所动，冷冷盯着他的那把剑：“可朕若是死绝了，你是要打算立魏虎为帝？”
“今日你必死！”
安保庆肆无忌惮，又得意笑着：“你姓魏，魏虎他也姓魏，他虽不是魏天啸生的，可身上与你流的血也差不了多少，说来大启皇室才历了七载，谁还会在乎血统纯正。说到底，有燕相在，龙座不过是一张虚设的椅子，换谁坐不是一样？”
魏绎眉间微蹙，耳廓微动，便隐约听见马场外围有军队号角，数以千计的马蹄声动地而来。
安保庆也听到了，笑意更甚。
魏绎趁他松懈，跃起一脚踢了他的手臂，剑滑了下来，立即被他拾起。
安保庆随即往后退了几步，有两名杀手挡在他面前。
马蹄声愈来越近了，如同敲击着这片密林的心脏，剧烈得要喷发而出。
安保庆没了武器，躲在人后，厉声喝道：“天策军已赶到，你口中要谋逆的并非只有我一人！魏绎，我们这些忠臣当日辛辛苦苦把你托举上皇位，保驾护航，可你今朝偏听信一个前朝余孽，你要为他舍命丢皇位，是你咎由自取！四面楚歌，不如早些降了吧！”
禁军还在浴血奋战，常岳冲在最前头，并未让禁军士气退缩半分，他们是王军，誓死要用命给皇帝开血路。
魏绎抹了抹牙尖上的血，面色阴沉，持剑站立了起来。
林子分外吵闹，可魏绎的周遭又寂静异常。
安保庆头一次见识魏绎的武力，可并未探知深浅究竟，心中多少忌惮。
树梢压低，整片林子幽绿森严。王剑再次出鞘，锋芒逼人，直劈开了这夺目的日晕。
安保庆的眼被闪了一下，心中咯噔，也不知为何，就往后退缩了半步。
再等他看清时，魏绎已抱着林荆璞重新坐上了那黄骠马，要逃出这片密林。
安保庆甩袖气急，厉声大喊：“给我追！杀了狗皇帝，尔等功成，来日都是正二品的大将军！”
乌云蔽日，林子里的光影一扫而空，肃杀的气氛让惊鸟都飞散了。
林荆璞此时又被颠得清醒了过来，他直接在马背上吐了，魏绎的龙袍上也沾上了污秽。
魏绎知晓他难受，可也没空心疼，驱马在陡峭的山林间疾驰。
他用一只手去扶住了林荆璞的下巴，“给朕撑住了！林荆璞，你害人不浅，朕如今也要因你做那亡命之君！”
林荆璞吐干净了，仰面看他，腿上的血还在流，虚弱得一时睁不开眼。
魏绎不及与他解释过多，沉肩说：“安保庆与邵明龙趁机反了。”
林荆璞听了，见他这幅狼狈的模样，犹如虎落平阳，蓦的笑了，又弯腰下去狠狠咳了两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还有脸笑？”魏绎心中烦闷，还是稍稍勒紧了缰绳，没再用剑打马。
黄骠马的背很硬，林荆璞趴得实在难受，便去扣住了魏绎的大氅，费力地直起身，靠在了他的怀里，权当他是个靠椅。
林中风大，魏绎骑着马不稳，怀里的人又蹭得他浑身不适。
“别跑了，不如就近找个山洞躲躲吧。”林荆璞气息孱弱，娇气得要命。
魏绎挑眉看他，言语中有些恼：“早知你不怕死，朕也不必来救你。”
林荆璞问：“天策，还是逐鹿？”
“听见角声了，是天策军不会错。”魏绎眉宇未敢松懈。
天策军与逐鹿军是大启当朝军队的主力，天策常年驻守在邺京与京畿一带，逐鹿则主管京畿以外的战事，两支军队是由邵明龙一手训练出来的，比启朝最早的启丰兵训练有素得多，都是能出征沙场的良兵。
而魏绎手里统共只握着三千禁军，哪怕是皇宫里的援军都到了，只要天策军一反，这注定是个困局。
林荆璞的腿伤不小心被撕裂得更开，他承不住了，血水汩汩流出，只得埋在魏绎怀里痛苦低嘶，发丝夹着血汗，全掉进了魏绎的衣服里。
魏绎无他法，暗骂了句“麻烦”，只得下马先去找了个隐蔽的山洞。
他撕下龙袍一角，草草给他处置完了伤口。
林荆璞额上汗流不止，坐都坐不住，地上阴冷彻骨，他只能依偎着魏绎的背。
天色渐暗，这山洞已离马场有了一段距离，外面的厮杀声都听不太真切，也不知形势究竟如何了。魏绎浑身紧绷，贴耳去听地，一抽身，林荆璞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魏绎沉了一口气，要拉扯他起来，两人的唇便碰到了一起。
这洞里几乎没光，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吃得到唇上的滚烫。
林荆璞很冷，于是先去吻住了他。
魏绎一怔，便不顾许多，将此刻的焦躁全撒在了他的唇上，百倍千倍奉还。
他吃得凶，如野兽般大声喘息。
林荆璞呜咽着，眼角有泪要溢了出来。
魏绎尝过，便不肯放了，霸道捏着他的腰：“怪不得要寻个山洞，先前不把握，临死前却惦念着要来跟朕快活一次？林荆璞，真是好样的。”
林荆璞浑身冷极了，魏绎再凶，此刻也离不开他。
“瞧瞧德行，林荆璞。”
魏绎痛骂着嘲讽着，见不得林荆璞这媚态，更觉得燥热难安。
后有追兵，前方无路，林荆璞这时又成了这般模样，魏绎觉得快疯了。
可骂归骂，他没忍住，还是去吃了他的眼泪，又在他脸上一番粗暴的啃咬，肃声警告道：“给朕活着，往后还多的是你哭的时候。”
林荆璞又咳嗽了两声，嘴角微扬，说出来的话全是气音：“你放心，今日要死的，应不是你。”
“你自身难保。”魏绎道。
“在山洞挨过天亮，就能活。”林荆璞目色稍平，思绪活络起来，说：“魏绎，你说天策军到了，又怎能料定天策军是来帮安保庆谋逆，还是来帮你铲除奸佞？”
魏绎：“安保庆和邵明龙都是燕鸿的人，沆瀣一气。”
林荆璞笑了一声：“是啊，连安保庆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安知振主持博学科，他就急眼了，怕失了燕鸿的心，所以马场上的布置重重，要我的命，也要你的命。可他却偏偏没往后算，不知道后头还有深渊在等着他。”
“你是觉得邵明龙不会帮他，而是帮朕？”
“不是帮，而是诛。”
林荆璞小口呵气，缓了缓，才说：“邵明龙对燕鸿的忠心不必说，他是个没有野心的将军，是决计不会背叛燕鸿的，所以今日这一招，关键是得看燕鸿决定要诛谁。”
魏绎不以为然：“如果只因安知振主持了博学科，还不至于让燕鸿杀了安保庆，他这些年做相府的狗，十分卖力，燕鸿简直比安知振还像他的爹。燕鸿倒不如杀了朕，扶持魏虎当新皇。”
“听起来是这个道理，可是不然，别忘了燕鸿最忌讳什么。”
魏绎眸子一深：“世家？”
林荆璞颔首：“安家百年的祖训，是要让全族荣辱与共。这是贵族子弟根深蒂固的东西，安保庆除非投胎重来，否则丢不掉这包袱。燕鸿这些年用他，也是存心要防他，不然也不会把安知振留在太学院。”
“若魏虎上位，那安保庆就是头等功臣。今日他在马场布局，想只手更易大启天子，我若是燕鸿，也会将计就计……”
林荆璞没力气再说了，魏绎也已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一会儿，洞外月色洒下，与密林中的火把交相辉映，林荆璞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
“等着，安保庆今夜便要亡。”

029# 骤雨 “要睡回龙榻上睡去”
月出东山, 天策军已将安保庆那帮人堵得水泄不通。
林子再大，上万军马也可筑成铜墙铁壁，活活围困死这帮饿兽。
禁军已然与天策军站在了一处。
魏虎被人押了上来，他见到地上尸体遍布, 没一片树叶是不沾血的, 还茫然无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无端暴怒：“本王是皇上亲封的亲王！尔等敢对本王不敬，便是对皇室的大不敬！”
他被绳索捆得严实, 一番挣扎无果, 只得望着为首的邵明龙，“邵尚书，你与他们说清楚, 到底为何要扣押本王！”
邵明龙曾一路护送他与母亲从蓟州回京，魏虎十分信得过他。
可邵明龙不理他，淡淡望向了安保庆：“你可还有话要说？都交代清楚，就不必再送往刑部审讯了。”
安保庆满身是血, 撑剑在地，已无力再战，他此时仍是不可置信，与邵明龙四目相对, 凶狠嘶吼：“同朝为官七载长，我与你有何冤仇？邵明龙，你今日要这般害我！”
邵明龙掷出一把新剑，落在了安保庆的脚尖，背手侧目, 叹气道：“你那剑钝了，换把新的吧。”
往日的刑部尚书若是交由刑部处置, 是要丢他身后的脸，丢安家的脸，不如在此自尽谢罪。
安保庆弯腰拾起了那把剑，阴笑着吹走了上面沾着的树叶，静默了些许：“邵明龙，是你投靠了小皇帝，还是燕相想要杀我？”
邵明龙并不正面回答，稳声道：“你在马场密林中布置杀手，意欲弑君，扶持睿王称帝。乱臣贼子，难道还不该杀？”
魏虎听着发懵，惊恐大呼道：“……本王、本王何时说过要称帝！何时又弑君过？邵尚书，本王全然不知晓啊！”
他就是再不通礼数，也知道这是要砍头的大罪，此时硬气不起来。
可他哪怕此刻喊冤喊得通天响，也无人要睬他。
安保庆已听出邵明龙话里的意思，叉腰发笑，“枉我赤诚之心一片，为大启操劳卖命多年！魏绎说我是‘贼’，你说我是‘贼’，燕相也当我是‘贼’！早知如此，我便真跟着林荆璞作贼罢了，好歹能换得后世流芳贤名！安家果然都是些傻子！”
他狂笑不止，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身子又紧紧蜷缩成一团，颤抖着持剑，佝偻着朝邵明龙一步步晃了过来。
天策军随即护住主帅，齐齐将枪矛指向他。邵明龙皱眉摆手，长矛又收了回去。
“燕鸿好狠毒的心肠，他是该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
安保庆激动地以手指天，站在他面前冷嘲道：“他如今杀我，来日也会要杀你，你手持着大启近八成的兵，比我更值得忌惮。我安保庆顶多是条认错主的恶犬，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他朝地啐了一口唾沫，又道：“燕鸿口口声声要清扫世家之弊，要寒门崛起，可他如今已失了本心，左右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权奸！他怕我扶持新帝会起了势，便害我将性命和声名都搭上去。他要的只是通天权势，因而连自己人都要诛杀！”
邵明龙看他这般模样，心中不觉沉郁，面上维持着常态，道：“可你若是不闹这一出，燕相也不会把事做到这份上，安尚书，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安保庆：“不成功，便成仁。我家老爷子已被林荆璞算计利用，满朝都将博学科惹出的烂摊子算在了姓安的人头上，燕鸿忌惮我全家！我若不寻条生路出来，失了势，早晚也是一个死！”
只是他不曾想到，他为燕鸿一心卖命赎罪，燕鸿却反过来算计到自己头上。
安保庆喉结微紧，低头望着手中的白剑。临死之际，他的鼻尖忽又泛起了酸，他不贪生，只是觉得可惜，苦笑着道：“邵尚书，多谢赐剑。”
邵明龙的这把剑，省去了他生前的许多屈辱与折磨，还给他的生后留足了体面。他们毕竟曾是朋党，还念着几分昔日恩情。
“不必谢。”邵明龙道。
安保庆朝他一拜，哽咽呢喃：“还得劳烦邵尚书替我跟我家老爷子传达一声，是做儿子的不孝了……”
一刀封喉，他生平杀人如麻；诛杀自己，也是刃不见血。
魏虎亲眼看见安保庆倒下了，犹如在梦中，猛然惊醒，已是一身冷汗，头重重地磕在了邵明龙的脚上：“邵尚书救本王——！”
-
相府。
空中凭空起了惊雷，大雨倾盆。
“老师此番当真要杀了安大人？”商珠低眉轻语，狂风吹乱了书房的卷轴，她弯腰去替他拾卷。
燕鸿没让人关上门窗，任凭这风吹雨打进来，眼瞳的白翳更加明显了：“这是他自己要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商珠抿唇：“可安大人这些年来，也算是对大启、对老师您忠心耿耿，只是这步急了些。”
“你要明白，自古不得善终的多是忠臣。”燕鸿持笔批阅折子，冷笑道：“这朝堂上的输赢，从来就不辨忠奸，只比计谋高低。”
商珠低头颔首，默默应了一声。
燕鸿又看了她一眼，顿住了笔：“可你与他们皆不同。珠儿，你想要走得远，得先做个忠于自己的臣。”
他唤她乳名。
商珠一愣，将书卷都摆放整齐，问：“学生有何不同？难道，只是因为学生是个女子……？”
燕鸿轻摇头，不与她仔细解答。
他批好了折子，搁在一边，又望着外头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心绪渐沉。
就算死的人再多，邺京的雨还是这般干净澄澈。等明日天亮了，但凡有一丝血迹，也会被这场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夜幕已深，厮杀之声逐渐息止。
魏绎用剑拨稍稍开了洞口那潮湿的树杈，几百张天策军的旗帜正在篝火中矗立着，密林层叠，夜色隐匿了干戈之后的血色。
不远处便是火光，有士兵举着火把在寻他，沿路大喊“皇上”。
他分辨出了常岳的声音。
卡在魏绎喉间的那口气算是沉下，他直身释然，才发现这山洞实在太矮，他连站直都费力。
主要这洞里还漏雨，方才雨急，全身都要湿透了。
魏绎又回头望向那已睡得不省人事的人。
林荆璞料事如神，估计也是累坏了半条命，才能在这种地方睡得这般踏实。
魏绎弯腰走过去，狠狠揉搓了一把他的湿发，不等他清醒，就又将他横抱了起来。
“走，雨停了，要睡回龙榻上睡去——”
*

030# 棋子 “你跟朕如今已是过命的交情，还客气什么。”
皇宫风平云静, 殿外当值的小太监正在打盹儿，全不知今日宫外发生的惊心动魄。
大半个御医署的御医都连夜赶至了衍庆殿，魏绎没顾及自己那点皮肉伤，执意沐浴, 又换了件新衣。
他沐浴毕, 医官们还在龙榻旁忙活, 不可开交。
“莫要留疤。”魏绎拧眉只叮嘱了这么一句。
御医们敬谨如命，又拿帕子擦拭了汗珠。这人都还没清醒过来, 留疤的事还远着。
魏绎候在一边站默默着看, 并不困倦。况且今日之事一出，宫里多得是人要吵他安歇。
魏凤珍此刻就跪在衍庆殿外。
“皇上，绎哥儿, 你且去救救你堂哥！虎儿是遭到小人的陷害！他可是你亲兄弟，哪敢做造反这种事啊！绎哥儿，看在姑母养你大的份上，堂哥也与你一起玩大, 你也得发发慈悲不是？我的虎儿呀——”
她喊得像是在灵堂哭丧，说是虚情假意，可倒也还有几分真。
魏绎耳朵疼。
郭赛打量，小步低头过来：“皇上, 奴才不如先去将长公主请回去？”
魏绎摆手：“让她跪，平日是跪少了。”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榻上的病人，又吩咐道：“找东西把她嘴堵上。”
“是。”
魏凤珍这会子说不出话来了，她巴巴凶狠瞪着那几个宫人, 又要起来冲进去面圣。
便有两个粗使太监将她肩膀用力摁了下去，力气大得简直是要把她钉在地里。
魏凤珍气得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郭赛走了出来, 朝她点头行礼，正色道：“长公主，皇上的意思是不让您说，但让您跪。这夜还长着，长公主且先慢慢跪着吧，若是饿了渴了乏了，只管与宫里的人吩咐。”
她哪还能说得出话来！
-
御医们里外忙活了一宿，林荆璞后半夜醒了一下，又再睡了过去，左右算是挨过去了，除了腿伤需静养一段时日，其他的也都好得快。
翌日，临近晌午，魏绎下朝回来迟了，魏凤珍已跪晕了过去，叫宫人们好生抬走了。
魏绎漠然得很，转而一进殿，见林荆璞正坐在榻上。
他面色虚浮，病气从骨子里渗出来，四肢都是软的，瞧着实在楚楚可怜得紧，又叫看他的人不免心生兽|欲。
魏绎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便脱了朝袍，待宫人将外衫给他套上，他便不要伺候了，侧目问：“他能洗了吗？”
宫人回道：“御医说了，伤处还不能洗，只能用作擦的。”
魏绎颔首，走过去拨开林荆璞一绺发，手指顺着他脖颈而下，往胸前一揩，还留了不少血污，一脸嫌恶说：“朕给你好好擦擦。”
林荆璞淡淡一笑：“不忙，让郭赛伺候就行。”
魏绎身子压低下来，几乎要与他碰到：“你跟朕如今已是过命的交情，还客气什么。”
林荆璞没躲，反倒去迎近了一分：“你不是说脏吗？”
“脏是脏，但好在不臭。朕小时便在泥地马粪里混大，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还能勉强凑合。”魏绎欣然闻他的味，比以往的举动更要大胆。
林荆璞的唇又碰到了他的鼻尖，他不腼腆，往下一挪，若有若无擦着魏绎的唇峰，说：“天色还早，因睿王与安保庆在马场谋逆一事，你今日应还有诸多事情要善后，这才过了正午，等会儿说不准有臣下要来找你商议，安知振、邵明龙，还有那些个一起跑马的，都得一一应付全了。这身子一时半会儿也擦不干净，你现在动手，到时候抽不开身吧？”
魏绎喜欢极了他这句“抽不开身”，情不自禁去咬了一口，呵气一笑：“你倒懂事，晓得不给朕添乱。”
于是林荆璞缓慢躺了下来。
魏绎两手空空，拇指擦了下嘴角，心有不甘，还是去系好了黄袍最上面的扣子，肃面拾起了皇帝的威严。
郭赛正叫人去打了热水来，要伺候林荆璞擦拭身子。
魏绎制止：“且先由他脏着，等朕晚上过来再说。”
-
果不其然，不出半个时辰，燕鸿便亲领着几位官员到了衍庆殿，呈上了一封奏疏。
“皇上，安保庆虽已畏罪自尽。但依照我朝律例，谋逆之罪，当诛其九族。”
魏绎把奏疏当扇子玩，挑眉问：“安氏上下共有几口人？”
“九族之亲，尚有千人。”
魏绎一滞：“千人？竟还有如此多。”
安氏一族是从大殷就兴盛起来的，是世家大族，本应在殷亡的时候同其他家族一并杀绝。可安保庆为了族人成了燕鸿的走狗，以一人之力保下了全族人的性命。
如今安保庆败了，这千余口人燕鸿自不会放过。
魏绎指头敲着桌案，又说：“安保庆谋逆，已经拖了许多人下水，该贬的贬，该杀的杀，何须还要劳师动众，重在邺京大开杀戒。燕相是嫌朕的名声还不够臭么？”
燕鸿正声：“安保庆谋逆篡位是不争事实，杀一儆百，方能稳固国本。如今睿王已经入狱，等待问斩，难保安家中不会有同党。”
魏绎余光瞥着燕鸿，冷冷丢下了那本奏疏，也不避讳，敞开了道：“国律如山，比朕的口谕有用。其他人倒也罢了，燕相说要杀，朕哪能拦得住，可好歹卖个面子给朕。博学科尚有些应尽未尽的事宜，安知振，得先留着。”
殿里的冰融得慢，掺杂冷意。
燕鸿负手：“安知振乃安保庆父亲，最不该留。”
魏绎笑了：“朕听说邺京民间流传一个说法，说安保庆曾是安知振捡来的，燕相您才是他亲父。不如燕相来告诉朕，这传言是真是假？安保庆素日就爱走动，与朝中之人皆十分熟络，要论亲疏关系么，百官皆可杀。”
燕鸿眼眶压紧了些，并不回应。
今时不同往日，魏绎面上虽还是如往日随意散漫，可已处处锋芒毕露。
燕鸿也不再僵持，一拜：“依皇上所言。”
良久后，燕鸿从正殿退下，见偏殿有荷花探出窗外，开得极其旺盛，他盯着那娇嫩的荷花，面色阴冷下来。
“燕相？”
他身旁的官员见他脸色不好，又宽慰道：“安家若只留一个安知振，凭那老头子也起不了势，燕相不必过于忧虑了。”
“安知振不足挂齿。”燕鸿摩挲扳指，闷哼了一声：“只可惜，那一箭射偏了。”
-
傍晚，林荆璞肩头那箭伤忽又痛了起来，要命一般。郭赛给他重新换了几次药，他咬破了块帕子，才稍得缓和。
直到夜里，魏绎方忙完，便急匆匆来这头赴约。他都压了大半日了。
林荆璞已挨过了那阵疼痛，自己擦好了身子，闲来无事，又将棋子倒了出来，挨个擦拭，以分散疼痛。
魏绎手指去轻挑开了他的衣襟，见里头的肌肤如雪，都已干净了，面上不快，问责道：“谁给打的水？”
殿内无一人敢吭声。
林荆璞搭着衣襟，淡然应道：“怕你操劳。”
“太懂事也不是什么好事。”魏绎觉得扫兴，擦不了身子，便坐在床边，帮着他一起擦棋子。
宫人们都退下，关上了门，还将灯都熄了一半。
林荆璞见这殿内的气氛，握拳咳了两声，费力向上提了提身子，反而瘫软了下来：“听说你今日把安知振保下了？”
魏绎“嗯”了声：“朕跟燕鸿讨来的。”
林荆璞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你不该保他。”
魏绎拧眉看他。
“这一次是天策军出马，才平息了动乱，往后天策军在朝中的威名就更甚了。燕鸿布置这一局，不光是除掉了安保庆，也是要让你明白，天策军可以护主，也可弑主。你不受其威慑，反而在这节骨眼上忤逆燕鸿，保下叛臣之父，容易失了你在天策军当中的人心。”
魏绎不以为然，嗤笑：“朕手上没兵权，又不是一两日了。”
说着，魏绎又看向了林荆璞似笑非笑的媚态，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眉梢随他的笑一同挑起，就将一颗棋子抵在了他胸上的红斑。
“林荆璞，你又玩朕呢，不是你让朕保他性命吗？此刻又来怪朕？”
林荆璞蹙眉轻“嘶”了一声，露出狡黠又温和的笑来：“我何时说过让你保他？”
魏绎知道自己又中了计，只能在手下讨债，捏着棋子缓缓转动：“你迷惑朕‘抽不开’的时候，便已说了。”
林荆璞没力气再笑，眉间紧皱，显得有几分痛苦起来，双手不得已去抓住魏绎的手腕：“分明是你为了讨好，思虑太多。”
可他还虚弱着，两只手也比不过魏绎一只手力气重。
魏绎分明有怒气，可见他这般模样，欲又远远胜过了怒气，“朕为何要讨好，你难道不明么？”
他将两只手都使上了。
林荆璞此时恨透了棋子这玩意，后颈微抬：“……你要取悦我，还是折磨我，不如都痛快些，魏绎……”
“朕与燕鸿本不对付，何须要你再来挑拨一次？”
魏绎偏偏不给他痛快，去咬住他的耳，用云津[1]去温热他的耳廓，一圈一圈，才又逼问：“朕失了天策军的军心，对你有何好处？”
林荆璞无处躲了，上气不接下气，只得道：“你如今恢复了科举……燕鸿就想拿兵权压你，我只是好心劝你，下一步……得想办法掌控兵权了……”
“朕何尝不想，可邵明龙是什么人，他是块钢石，柴米油盐不进，几乎没弱点。你来说，朕得拿什么计谋对付这种人？”
“里头撬不动，就……就向外借。”
魏绎这才肯放手，霎时，被子上的黑白棋洒了一地。他也躺了进来。
*

031# 大火 魏绎最后如愿占了上风，看尽了这夜最美的梅花。
棋子都白擦了。
殿外候着的宫人听到静夜中细碎的声响, 也不敢进来捡。
林荆璞被他挤了进去，原本煞白的脸此时已能滴出血。他唇瓣不停翕动，朝着墙角低声喘气，要将方才的不适与痛快都一并抛了。
他诱害魏绎, 这是他的报应。
“继续说, 朕要听朕的军师出主意。”魏绎掐着他下巴, 逼着他人又转了过来。
林荆璞缓和了些许，才抬眸看了眼魏绎的下巴, 气息呲溜全蹿进了黄衫里, 他虚弱笑着，问：“你同你军师睡一张床？”
“总要彼此间亲热了，计谋才有几分可信。”魏绎声音粗重。
林荆璞笑得更好看了, 调笑道：“主帅无礼，军师又哪敢献策呢？怕不是得把身子也得献上去。”
魏绎看林荆璞眼睛里竟是些糜烂犯贱的玩意，可是却比月色要透，比清雪要纯, 让他常常错以为是自己心术不正才生出的妄念。
事实也应是如此。
魏绎不大贪恋他的美色，就贪他这幅不可求的德行。被薄纱笼罩着的欲念，才更会叫人不惜用命去揭开。
他深信不疑，这也是林荆璞的计谋。可这玩意只要尝过一次, 他便不会再心心念念，为之束缚了。
魏绎痛恨被人束缚的滋味。那活在泥泞里，永不见天日的痛楚，每一夜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日复一日地提醒着他。
魏凤珍与魏虎欺他踩他, 将他当奴隶打骂，几次要打死了, 他没死成，后来饿着肚子就能把一头马驹打趴下。这不算什么。
再后来，魏天啸成了王，新妾怀了孩子，肚子是尖的，便要丢了他这孽种。他就学会了杀人，索性一家三口，共赴黄泉。
他的命生下来就是最贱的，爬到这皇位上，已是耗光了他的气运。等他坐上龙椅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助。
拳头和杀戮不能再解决问题，他们的刀更锋利！
殿外有宫人在打更，锣声渐远，在催人入眠。
可魏绎和林荆璞逐渐清醒，他们翻来覆去，最后蹭在了一起。
“除了帝位，你还想捞什么好处？”魏绎的下巴也狠狠顶着他。
林荆璞两处吃痛，将手枕在耳下，目中平和，说的时候并无一丝期待：“兵、粮、马、器械、将军、能臣，还有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魏绎：“实在点，说点朕能给的。”
这些魏绎也都缺。
林荆璞的笑意多了丝丝嘲弄：“你还不如我。”
魏绎喉间紧了：“朕是不如你，朕都被你耍着玩儿呢。”
他又想起了今日午时的撩拨与陷害，心中的不甘要再次涌了上来。
彼此气息压紧，魏绎胸中的诸多情绪交织成了无边的大火，这殿内承受不下，他要两个人都一起烧死。
林荆璞已隐隐感受到热浪袭来，纵身往下一跃便是火海，他只好拿面上的冰霜应付：“你我只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魏绎轻嗤，又狠狠逼问：“说得倒是好听，林荆璞，你真的敢吗？”
他还清晰地记得林荆璞在山洞里的模样，可恨那时自己没狠心下手。
魏绎细细回味着，意犹未尽，又不禁要朝他那处探手，林荆璞明显慌乱了半拍，往墙角躲了下。
“你分明对朕也有所需，”魏绎也往墙边挪，贴着他通红的脖颈，呵气嘲讽：“可是不敢。”
林荆璞暗中攥紧了拳，屏息闭眸，想让自己睡去，可一闭上眼，还是止不住潮红一阵阵泛滥上来。
魏绎的胸紧贴着他的后背：“林荆璞，你除了家国朝堂那些事，从不打正眼打量打量自己，你到底还是个人，别太能端了。这贱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头落地许就是明日，谁能算得准，何况你我的命早都系在纸鸢上了——”
命运由人牵制，又摇摇欲坠，他们身居高位，都是不得自由的。
魏绎耐不住了，想要先去吻他，必须以最粗暴的那种方式。
他们先前唇齿间的相触从来算不得吻，只能算是撩拨与交锋。
“林荆璞，一次，只这么一次。”魏绎已再想不出更好的话来诱他哄他，这便是他的真心话，是要求，也是哀求他。
火烧得厉害，他只能顾得眼前，长远不了。
林荆璞背身仍无动静，耳畔全是魏绎的气音。
过了半晌，他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下去，骤然又紧绷起来。
他猝不防地侧身而起，挑衅地去攥紧了魏绎的腰带，继而挺身去覆压住他的唇：“那一次便与我分出个胜负来，魏绎。”
魏绎始料未及，不想他连这都要争个先后。
两人脑后绷着的弦几乎同时断了。魏绎输了先行，胜负欲起，势必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才能尽兴，且由不得那人扑灭。
他们是命里注定的死敌，无时无刻不在试探，亲近，以及较量。这一刻更是淋漓尽致。
可林荆璞再卖力，他似乎在这场较量中注定会败。那人是魏绎。
春风一吹，这把火足足烧了个彻夜未歇，魏绎最后如愿占了上风，看尽了这夜最美的梅花。
……
魏绎今日还是要上早朝的，睡得少却仍是神清气爽，还比百官早到了。
林荆璞昨夜是趴着睡着的，他一时醒不过来，也无宫人进来叫醒他。直到御医过来要例行问诊换药，他才不得已被人唤醒了。
“往后还是得顾着点身子，这伤口重新裂开，便是不大好愈合的，腿上难免就不好看了。”御医叹了一口气，谨记着魏绎吩咐的“莫要留疤”，心想再这样折腾下去，到时怎能不留疤。
林荆璞咬牙忍着腿上的痛，耳根微红，颔首恭敬道：“知道了，有劳御医。”
郭赛遣人送走了御医，望着林荆璞的伤，眼眶都湿了，忧心得很：“主子，要不还是搬回偏殿住去吧？您如今得静养，这正殿真真是住不得的。”
“只此一次。”林荆璞轻笑着许诺，又正经问道：“先前让曹将军查的事如何了，可有回信了？”
郭赛忙止住伤感，交出一封信，呈给了林荆璞：“北境一带偏远，故而这消息隔了两月才到邺京。”
林荆璞颔首，看过之后，嘴角不由轻快。
“主子，信上写了什么？”
“燕鸿才壁虎断尾，丢了安保庆这一臂，若此事再有势力能对抗邵明龙的天策和逐鹿，那便是直接砍断了燕鸿的一条腿。”
林荆璞优雅烧着信，说：“郭赛，把昨晚的棋子重新拿出来洗洗，我们又得布盘新棋了——”
*

032# 癸卯 他们亟需这种荒诞的温存，来抚平这高位之上的寂寥。
刑部尚书带头谋逆, 刑部为了避嫌，马场一案全权交由了兵部负责。
魏虎就被押在兵部的牢狱里。
这片牢房平日不大用，角落白骨堆积都未清扫，地里全是掺着黑血的泥垢。
魏绎的金履稳步踏了进去, 只脏了鞋底, 龙袍不染一尘。
魏虎正酣睡着, 眼费力撑开一条缝，见到那抹黄明色, 忙从草榻上滚了下来, 慌乱地去抱住他的腿，激动万分：“好兄弟，好兄弟！你是来救我的！”
魏绎勾起一抹笑, 将鞋底的泥都在他胸口缓缓刮蹭了个干净。
魏虎此刻恨不得能去舔他的鞋。
待到那泥都蹭完了，魏绎便一脚踹开了他。
魏虎仰在地上，捂着胸大口呵了两口粗气，他又立刻爬过来：“好兄弟, 我着实是冤枉的！你是皇上，随便说句话就能救我出去！这地儿、这地儿简直比蓟州马棚还不如，我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你若是不好跟外头那群人交代, 只管把我送回蓟州去——”
魏绎脚上踹得更狠，眼神却从未往下：“你好兄弟是安保庆。马场与那些黄骠马可都是他给你置办的，值不少银钱。地契与转手银票上都是你的手印，还有那头熊，也是你养的吧。”
魏虎又不懈地粘了上来, 门牙啐了一口血：“安保庆算是哪门子兄弟，他早就铁了心要害我！我同你才是一脉血亲。”
“血亲？”魏绎冷冷笑了, “如今这世道都是人吃人，人踩人，能活着便不错了，你我兄弟哪还顾及这些不打紧的情分。”
魏虎念起小时的事，喉间发干，拼了命地咽口水，“我那日是冲昏了头，只是想教训教训宫里的那个余孽……好弟弟，这皇位你安稳坐着，往后我定安分守己，连宫门都不踏进半步！”
魏绎蹲下了身，龙袍终于沾了地，他露出狠色：“林荆璞自有朕应付，你们一个个要到朕的床上来抢人，是把朕置于何地？”
魏虎瞪着眼睛还欲辩解，魏绎便一把抓了他的头发，一把摁入了泥堆里：“莫说朕不顾着兄弟情分，朕可是常常惦记起小时的情谊，梦里常常能想起马儿，然后便彻夜彻夜地睡不着觉。朕七年前坐在了皇位上，群狼环伺，岌岌可危，便没功夫管你们，可你们偏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魏虎吃了满口的污泥，要吐出来，魏绎便又赤手抓了一把喂他：“往日之事，朕都可以不计较。但朕是天子，便是要掌控天底下的杀伐之权！谁亡，谁死，皆由朕说了算，这便是天子！”
魏虎已被闷得快出不了气，这几日兵部没人给他动刑，可眼下却活活要被魏绎弄死。
魏绎在最后关头，给他留了一口气。
他自知自己这天子还没做到那份上，魏虎还要留着案底，等狱判之后再交由兵部处置。得先做明君，才好做暴君。
魏虎去了死地一遭回来，“哇”的一声，这会儿将泥和血都吐了出来，他胸中一团郁结，也不再卑微求饶，便龇目冲他吼道：“你……你要杀你兄弟！”
“朕连自己亲爹都杀。”魏绎压低声，只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魏虎眼珠子惊得要掉出来，不可置信地看他：“你……你竟杀了魏、魏……”
魏绎幽幽笑了，掸了掸袍上的污垢。
邵明龙此时佩剑走了进来，将一份拟好的名单呈给了魏绎：“皇上，当日去过马场上的人都已审讯完了。如今，只剩睿王的判令还未发下，睿王毕竟是皇室，还请皇上亲自定夺——”
“五马分尸吧。”魏绎轻巧。
魏虎心中“咯噔”一下，身子便瘫软了下去，他见魏绎与邵明龙要走，便猛然惊起，指着龙袍，厉声大喊：“魏绎是个狼心狗肺的，他杀了他亲爹，他杀了魏天啸！他杀了启朝的开国皇帝！他这皇位来得不干不净！”
魏绎顿足侧目，笑意不敛。
“他杀了魏天啸啊！他又有什么资格做这皇帝！”
魏虎已是日暮途穷，只留着一嗓子能喊：“邵尚书，邵尚书，你去告诉燕相！让燕相一定彻查旧案啊邵尚书！”
邵明龙眉头渐深，摆手吩咐身边士兵：“早点动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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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殿一声啼哭，魏凤珍便要晕了过去，一旁的宫婢忙将她扶起，又去传唤了御医。
待御医走后，宫婢好生相劝：“长公主节哀，千万要珍重身子。”
魏凤珍颤抖地摔下了头上的金冠，气得在地上直踩，又嚎啕起来：“这皇宫里藏的尽是些吃人的狗彘！我的虎儿在蓟州困顿时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如今就连个全尸都不曾留下！”
宫婢忙去捡起：“这冠若是坏了，连内府金玉司也难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她狠狠拍着腿，将眼泪都流尽了：“虎儿都已不在了，我要这荣华富贵又有何用？”
宫婢叹息：“您是长公主，身份尊贵，您膝下没了睿王，可还有皇上，还有这后宫的大权呢，长公主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有一事，奴婢不知您听说了没，睿王他临刑前……”
魏凤珍忙拉住她的胳膊：“虎儿、虎儿他怎么了！”
宫婢匆忙跪了下来，不敢扯谎：“睿王临刑前，曾亲口指认先帝是……是皇上杀的，也不知真假，当时整个大牢都听见了，宫里如今也都已悄悄传开了。”
魏凤珍一惊，凭着怒意在悲伤中强撑起身子来：“好他个大逆不道的东西，害死了我的虎儿不算，连他亲爹都敢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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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知了聒噪。
林荆璞一搬回偏殿，魏绎便要到偏殿来吃酒。
白日暑气重，于是夜里的风都要闷煞人，林荆璞握扇饮酒，薄衫随风，仪态仍是格外端正：“近日邺京都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弑父。”
魏绎斜躺着，不以为意，“那些市井小民口舌多，这半年来一直传朕与前朝皇帝如何在宫里秽乱，偶尔也得换个新鲜的。”
林荆璞也笑了一声，又说：“当年魏天啸暴毙，死因不明，民间本就多有议论。而魏天啸一驾崩，燕鸿便排除万难一手把你扶持上了皇位，你那时不到十二岁，应完完全全是燕鸿手中的傀儡。朝野上下一旦质疑你七年前弑父，就等同于在质疑燕鸿弑君。”
言语间，几只流萤从窗外飞进，落在林荆璞肩上，他抬起扇子轻轻驱走。
魏绎望他，酒还未落肚，便莫名醉了几分。
林荆璞又正色说：“魏虎一死，魏凤珍得知了儿子临终前的遗言，必定狗急跳墙，以所谓长公主之名抗衡相府，燕鸿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招借力打力，你心思渐长。”
魏绎听完，也不否认：“朕不过顺手给燕鸿招点麻烦罢了，他多得是办法善后。朕是实在不想应付选妃了。”
“所以启朝先帝，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林荆璞话锋一转，直戳要害。
魏绎面色微沉，随即又不当回事，凑过去逗他：“大启皇家的绝密，怎可告知你一外人。”
林荆璞：“当朝皇帝的腚我见过。”
“巧了，前朝皇帝的腚朕还操|过。既是自己人，那你不如先告诉朕，上次没说完的——”
两人又不知不觉挨在了一块，林荆璞抬眸便是他的喉，他又瞧见了里头滚动的欲。
“何事？”林荆璞的喉结也莫名跟着一紧。
“向外借兵一事。”
魏绎挑明道：“放眼中原能征的兵都被已邵明龙征来了。你上次说向外借，北境除非是沦陷了，草原上的兵马才可能归降启朝，可北境兵强马壮，没个十年苦战打不下来，打下来了也不归朕管。而南边三郡自划封地，三面都靠着水，也难打，基本没戏。所以，只剩驻守在天|行关那支八万人马的军队——贺兰军，你大殷曾经的叛军。”
林荆璞缓慢颔首：“看来行军打仗，你也有所涉猎。”
“略通而已，”魏绎灼热地盯着他，想将他刺穿：“这支军队特殊，十多年来贺兰洵不称王，也不归顺于任何一方势力，伍修贤怕是早几年前就去拉拢过他了吧？伍修贤都没把握，你如何能劝贺兰军归顺？”
林荆璞伸手要去拿酒壶，面上找不出一丝破绽，只说：“不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魏绎挺身挡他，一时两人喉颈交错触碰，谁都不敢先下滑喉结，否则便是露了馅，于是舌根的云津渐渐多了起来。
生津不止咳。
魏绎觉得极其不舒服，便趴过去先强喂给了他。林荆璞稍滞了片刻，一手勉强撑在沉香凭几上，也缓慢迎着他。
有了那一次，这点小事仿佛成了理所应当的消遣。
他们亟需这种荒诞的温存，来抚平这高位之上的寂寥，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
滑动，吞咽，索要……由下及上，一气呵成。他们都从未如此被孤独填满过。
林荆璞忽要咳嗽了，他推开了他。魏绎不甘抽身，又给他倒了杯茶。
半晌，等他咳好了，那阵气氛已随风散去，仿佛无事发生过。
魏绎思绪飘远了，忽闲聊问起：“你生辰几何？”
林荆璞握拳，脸还红着，淡淡回答：“癸卯年八月廿三。”
魏绎眉梢一挑：“朕是癸卯年八月廿一。”
林荆璞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拨茶沫，不解道：“这，有什么可得意的吗？”
“大一个时辰也是大，大一刻钟也是大，何况还大两天，”魏绎将腿惬意翘起，低声一笑，说：“朕比你年长呢。”
*

033# 风流 魏绎想要再次凌驾于林荆璞之上，狠狠踩着他，让他痛哭流涕。
皇宫深寂。
未燃尽的纸钱洋洋洒洒, 飞出了废旧的宫墙。
掌灯的宫人不在，妇人的啼哭之声哀切，徒增这宫中的悲凉阴森。
“虎儿，我的心肝虎儿, 你且安歇吧……”她低声呜咽着, 望着那盆中的火, 恨不得能将整个皇宫给烧着了。
她甩了把眼泪鼻涕，忽一顿, 觉得背后有阵阴风。不知从何时起, 一名太监已站在了她身后。
她面露惊恐：“你……你是何人！”
太监朝她行礼，阴阴一笑：“奴才是忧心长公主思念睿王成疾，特来助长公主, 早日去与睿王团聚。”
“……放肆！你这贱奴子要做什么！我乃堂堂大启朝的长公主！”她惊恐地喊了起来，那太监已抓住了她的后领，一路拖着她到了这院中的枯井。
四处都是黑的，她摸不到井沿, 金冠先掉到了井里，碎了。
紧接着，“噗通”一声，院里的纸灰顿时飞得更高了。
-
“皇上, 昨夜长公主跌井，薨了。”
魏绎正在斗蟋蟀，放下牛筋草，望向了宁为钧，挑眉笑道：“这么快？朕还寻思着她能给朕找几个细腰翘屁的妃子, 这下没戏了，朕只能在窝里讨乐子。”
他随即又生出一分极为敷衍的悲痛：“朕在这世上就剩姑母这么一个亲人了, 她身子一向健朗，本可以长命百岁，可惜了。”
宁为钧正色，又禀报道：“长公主昨夜是在思寒殿祭奠魏虎时，才不慎落井。”
魏绎轻笑，又将两只蟋蟀重新给放了出来：“还有查到什么，接着说。”
“臣一早便带人去了趟思寒殿，这案子中的疑点确也不少。思寒殿院中尚有一堆未烧完的纸钱，灰烬堆砌之处与那口枯井也得走上十几步，恐怕——”
宁为钧欲言又止，等着魏绎先发话。
魏绎没抬头，笼中的两只蟋蟀正打得厉害，他逗了一番，才说：“魏虎因谋逆之罪被诛，朝廷早就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操办丧事祭奠。她疼惜自己儿子死得冤，没准烧着烧着，一时悲痛，想不开便才投了井。她既要自寻死路，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这背后总还是会牵连出别的人来，你要开罪了那人，朕可保不了。”
一只蟋蟀已被咬死了，魏绎还不得意，总觉得两只都死了才好。
宁为钧一顿，便躬身一拜：“是，臣领命。”
宁为钧跟魏绎禀报完案子，从正殿退下，就瞥见林荆璞正独身躺在衍庆殿的院子里乘凉。
盛树之下，林荆璞穿着一袭浅青色的袍子，这满园的暑气仿佛都因他消融了。掌中一幅泼墨牡丹图，宁为钧认得那是魏绎的扇子。
林荆璞也远远看见了他，扇子轻摇，便从躺椅上稍稍直起了身要与他打照面。
于是宁为钧敛目，绕过树杈，快步走了过去。
林荆璞已起了身，含笑朝他欠身作揖：“久闻刑部的少年郎办案如神，这便有幸见着了，久仰。”
宁为钧脸色恭敬，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为好，便没说什么，只是将身子压得比林荆璞更低。
他们年纪相仿，却是一个要比一个沉稳。
林荆璞直身：“当日马场凶险，多亏宁大人及时去相府通传报信，才救了我一命，还未及道谢。”
“安保庆与睿王勾结作乱，蒙蔽圣听，臣只是尽了本职。”宁为钧的腰还弯着。
林荆璞合了扇子：“那先前郝顺一案——”
宁为钧：“阉贼祸国，贪污受贿，人人得而诛之。”
林荆璞又笑了，无意打量起了宁为钧腰上挂的一个荷包，淡淡称许：“好别致的绣工。宁大人随身将此物佩戴进宫，可是尊夫人亲手缝制的？”
宁为钧一愣，忙解释道：“还未娶妻。只是家里人做的，求个平安罢了。”
林荆璞颔首，见他这般拘谨，不得已用扇子去抬起了他的胳膊：“宁大人不必如此谨慎，我在启朝宫里只是个没品阶没名分的。这样叫人瞧见了，反倒是乱了礼制。”
清风微醺，宁为钧宽袖轻摆，身子却极正，只道：“您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人。”
林荆璞眉头极细微的挑动了一下，就见魏绎从正殿里走了过来。
魏绎就着躺椅上卧了下来，宫婢在旁摇扇，又有太监端上来新鲜瓜果。
他吃了几口，嗓子里有瓜果的甜脆，才问：“谈什么呢？”
这气氛宁为钧插不上话，自觉屏退到了一旁。
太监又将鲜果递给了林荆璞，他没碰，随和笑道：“问问宁大人这荷包是哪买的。”
魏绎也多看了几眼那只荷包，嗤声道：“宁为钧可是朝中出了名的穷官，林荆璞，看来朕是没给你好东西，连他的一只荷包都要觊觎。”
说着，魏绎又给宁为钧使了个眼色。
宁为钧抬眉，便立刻将那荷包解了，双手奉上给林荆璞。
魏绎发话做主：“喜欢便拿着。”
“倒也不必，”林荆璞抬手制止，面色极淡，眸子低垂道：“这荷包这么一看，就很是寻常了。许是宁大人青年才俊，气度不凡，才衬得身上的东西脱俗别致。”
宁为钧不出声。倒是魏绎眼梢压低了几分，先让其他人都先退下，宁为钧也跟着退出了衍庆殿。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魏绎要拉林荆璞坐腿上：“朕瞧你对宁为钧很是青睐？”
林荆璞嫌热，斯文挣开手，倚在树旁：“青睐倒也谈不上。可你要与我说说宁为钧的事，我却是乐意听的。”
“你想知道什么？”魏绎也站了起来，叉着腰，将他抵在树干上，“有事便问朕，朕说给你听。朕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树荫下凉风阵阵，可魏绎的胸膛密不透风，直要将人烫死。
林荆璞勉强笑着：“其实有一事，我一直心存疑虑。当日除夕一案，你为何会启用宁为钧？”
魏绎眉心微深：“有什么可疑惑的？”
林荆璞：“宁为钧半年前只是个从六品的刑部吏司，籍籍无名，先前经手的案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市井纠纷，从未办过大案。而他家中贫寒，府上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没有，性子又耿介孤僻，从不与朝中其他人熟络走动，这种人想要到御前冒头立功，犹如登天。可是郝顺的案子，你一点就点到了他。魏绎，你是要我夸你慧眼识珠，还是该斥你别有用意？”
魏绎气息压低：“你早查过他？”
“很难不疑心。”林荆璞唇齿间呵出热气，眼底却亮着寒冰，要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冰河来。
水深火热。扇子也掉到了地上。
魏绎将胸膛收回了些，先给彼此留了点空隙：“那曹问青应查过他的家世，他父亲是何许人。”
“嗯，都查了。”
林荆璞淡定拢袖，毫不避讳，又说：“宁为钧的父亲宁昌隆曾是大殷地方上从七品的县令，颇有政绩，深得当地民心，可一直不得擢升。殷亡后没过两年，宁昌隆不愿入仕新朝，便以身殉国了，是个忠士。”
魏绎望着他雪白的手腕，忍不住去掐了一把，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朕早前与你说过，燕鸿通过提拔的官员共有三种：才学入仕、买官入仕与被逼入仕。宁为钧便是这第三种，他承了他父亲的遗志，起初宁死也不肯入仕启朝，燕鸿手下有人到处搜罗能人志士，听说宁家公子颇有才干，便将他的名字举荐了上去，然后又挟持了他家人性命，逼他入仕。他在大启这两年，一直无所作为，安保庆也有意压着他。”
林荆璞凝望着魏绎身后的枝叶不语，牙尖轻嘶，手腕已是通红。
魏绎又将他的袖子放了下来：“朕要擢用宁为钧，道理其实很简单。一来，他是决不会与燕鸿同流合污。这二来么，他念着你是他的旧主，你如今做了朕的风流鬼，他替朕卖命自当无话可说。不然当日马场，他为何要急着来跟朕报信？他怎会不知安保庆勾结天策军布下了防线，他就是宁可损了朕，也不愿你丢了命。”
林荆璞听了，鼻尖轻嗤，不以为然说：“一夜风流，还死不成当鬼。”
“死不成便再杀一次，”魏绎不知不觉已将那水深火热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切齿道：“你要疑心朕，朕就是觉得你想再死死。”
树枝猛烈摇晃了下，绿叶落下在林荆璞的肩头，他低头缓慢旋动手腕，不紧不慢，非要把话往正道上引：“他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话一语双关，魏绎两种意思都领悟到了，可他只装作听懂了一种。火又蹿了上来，他一手控住林荆璞的腰，便将他的背转了过来，凶狠地摁在了树上。
林荆璞的心霎时都提到了嗓子眼，挣扎痛骂：“魏绎！”
“没旁人，朕让他们都退了。”他此刻只想摁住这只狐狸，“可劲叫，再叫几声朕的名字听听，看谁能杀得了谁。”
“你说了一次便分胜负……！”
魏绎眉头轻拧，一时也有些烦躁。
他迟疑了。本来上次明面上是他赢了，可眼下要再比试，便还是承认自己输了。
胜负欲使魏绎想立于不败之地，却也使他想要再次凌驾于林荆璞之上，狠狠踩着他，让他痛哭流涕。
林荆璞嘴唇煞白，像是中暑了，他侧目去看了眼魏绎，似乎摸透了他的心思，无端喘气一笑：“太热了，好歹换个地方……”
青天白日，胜负欲被抛诸于九霄云外。
管他输赢，人已被魏绎扛在肩上了。

034# 泪痕 “下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吧，林荆璞。”
天色已沉了下来。
挥汗如雨。
从云端跌入深渊, 又从沟堑跃入云层，回环往复，两人到最后都已筋疲力竭。
“这辈子的眼泪怕是都流干了吧，林荆璞, ”魏绎哑声调笑, 又去舔花了他的泪痕, “下次还哭得出来么？”
林荆璞眼眶还泛着泪光，他此时心生堕落, 反倒是放纵无畏了：“有人疼惜, 也不算吃亏。”
魏绎一怔，舌尖发涩，便不再留恋, 迅即披上了黄袍，下床起身。
林荆璞一时还起不来，脖颈后躺，闭眸嗅着这殿里的腥味经久弥留, 仿佛在苟延残喘。
魏绎手搭着外衫，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一只脚胡乱套上了靴子：“今日杂事繁多。有件正事，朕忘了与你说。”
林荆璞的潮红已渐渐褪了：“方才你干的便不是正事了？”
魏绎将玉带掷到了他胸上, 要让他帮自己系，听见“正事”二字，又弯腰凑近：“原来你表字唤作这个。”
“亚父并未给我取过表字。”
林荆璞一顿，这才意识到魏绎是在借机调戏自己。
他眸子微垂，便冷淡地将那玉带往龙榻里边一丢：“我不会伺候这些。”
魏绎也没勉强他, 去地上拾了那条浅青色的腰带自己系上。这腰带除了窄了一些，颜色搭着还算顺眼, 很是称魏绎的心意。
理好了衣着，魏绎才不紧不慢说：“前些日子，北境的新汗王阿哲布登基为王了。阿哲布与他的兄长格仓在草原上明争暗斗长达十年之久，如今格仓一死，大局已定，阿哲布稳坐北境王位。谁知这新王一上位，阿哲布就派出使团启程要来邺京，说打算与大启交好，今日文书都已递到朕手上了。”
林荆璞将一只光溜的手伸出被褥，魏绎会意，去拾了内衫丢给他，又说：“曹问清的爪牙也到过北境一带，北境的情势，你应知道得比朕还清楚。”
“多谢。”
林荆璞套上内衫，缓缓坐了起来，才道：“北境内乱算来已有十年，牵连北境十七个大小的部落此消彼伏，战乱不止。北境又赶上连年的蝗灾，所以哪怕这些年中原萧条，他们也无暇起兵，最多派细作潜入中原。此番看来，阿哲布虽比格仓年轻得多，可他的确更适合做北境之王。他划清了界限，历年来与北境交恶只是大殷，并非大启。此时止战修好，才能给北境马与草争得足够的时间，以蓄后劲。”
魏绎听着，在龙榻另一头坐了下来，并不打算将裤子拾给他。
林荆璞去讨要，魏绎没理会，又道：“虽是新朝新王，可中原与北境水火不容已久，想修补好关系，必定得拿值钱的人质或宝物交换。林荆璞，你心机玩转得深沉，不妨猜猜北境要做什么。”
林荆璞：“先将裤子还我。”
“朕又没抢你裤子。”魏绎不屑，朝地上努了努下巴。
林荆璞沉肩，无奈先道：“这年头大启的国库紧缺，北境一时也交不出数以万计的牛羊马匹，所以必然是交换人质。”
“不错。”
魏绎：“格仓已死，可他还留下了遗孀遗孤，算起来都是阿哲布的亲嫂侄。阿哲布打算把他们送来邺京当人质，其中就有大殷公主，你的阿姊，林佩鸾。”
当年大殷与北境交战，北境攻势凶猛，大殷节节战败，连丢了八座城池，上万战俘被沦为奴隶，放逐草原。
无奈之下，林佩鸾临危受命，携着十里嫁妆一路嫁至了北境以求和，她成为了格仓的王后，讨得了格仓的欢心，才换回了部分战俘回国。十五年来，她在北境为格仓共生了三儿一女，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儿子，乳名唤作阿达。
林佩鸾和亲那一年，林荆璞才四岁，他已记不大清阿姊长什么模样。而林佩鸾嫁到北境后不久，殷朝中人也对她少有过问，人们几乎都快淡忘了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这些年来林佩鸾颇得格仓宠爱，哪怕是殷朝覆灭之后，格仓也没废了她的王后之位。
林荆璞面上沉稳，唯有眼底发沉：“阿哲布没杀他们，是想甩烫手山芋。”
“无论长远，眼下这对启朝也算是桩好事，”魏绎看了他一眼，周身不觉也跟着发沉，又去玩他的脚踝：“只是不知，北境究竟想要换什么人回去。”
林荆璞不言，唇齿生笑，笑中掺着极儒雅的冷。魏绎看不分明。
-
相府。
“燕相，再过两日，北境使团便到邺京了，礼部鸿胪寺已着手使团迎接事宜，一切就备，还请燕相过目。”孙怀兴将拟定的礼册呈给了燕鸿。
燕鸿仔细看过，淡淡应了一声，叮嘱道：“不可怠慢，亦不可媚悦，凡事尽可能求个折中，勿失了国体。”
“是，下官谨记。”孙怀兴道。
“燕相，我看就得怠慢那些北境登徒子才好！”
说这话的是萧承晔，他禁足的日子已到，前些日子跟着天策军在马场立了大功，仗着燕鸿的庇佑，便立即官复原职了。
萧承晔背手，一条腿松懈着，总是站不直：“北境竖子狡猾，明面上说要与大启修好，可却拿不出半点儿诚意。那格仓都死了，阿哲布却要拿格仓的老婆儿子来邺京当人质，这算什么破买卖！到时候真打起仗来，北境哪还会管他们的死活？巴不得借我们的手将那对母子给杀了。”
燕相嗤笑不发。
商珠看了眼燕鸿，便往前一步，说：“萧司马此言差矣。”
萧承晔一看是商珠出来反驳，便立刻恭让，笑着道：“商姐姐，你说。”
商珠正色言道：“格仓是北境的前汗王，他的姬妾子女甚多，阿哲布此次若是拿另一对母子送到邺京为质，的确是说不过去，朝廷也不必理会。可他送来的是林佩鸾母子，恰恰可见其诚意。”
“林佩鸾不就是个前朝公主么？”萧承晔咕哝，也不大声，“殷朝都亡了，林荆璞都成了我们皇上的小倌，她又算什么东西。”
商珠无奈一笑：“林佩鸾在北境当了王后足足有十五年，颇得北境皇室人心，也得草原上诸民的爱戴。何况，天|行关外有一支军队，常年驻守北境边境，这支军队与林佩鸾的关系很是微妙。”
萧承晔是从军过的，当即反应了过来：“商姐姐说的是，贺兰洵？”
商珠颔首，“贺兰军是支特殊的叛军。十三年前，贺兰洵率兵北征，殷朝让他撤兵，他死守在天|行关不肯撤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是当政者最忌讳的，于是殷朝当局索性断了他后方粮草，一月之间活活饿死了他的上千兵马。贺兰洵大怒，因此断了与朝中的往来，不再听命于殷朝，自行领着士兵在天|行关驻守下来，开垦荒地，自给自足。而林佩鸾出嫁前，曾与贺兰洵有过婚约。曾有传言，说当年贺兰洵不肯撤兵，是为了林佩鸾，而贺兰洵与他的兵十三年来扎根生活在天|行关，直压着北境边境，也是为了林佩鸾，不知真假。”
“不过——”
商珠顿了顿：“阿哲布当了汗王后，忌惮不杀林佩鸾母子，也算是得了半个印证。”
萧承晔若有所思，合掌道：“要真这么说来，只要我们得了林佩鸾做人质，岂不是就可轻易操控八万贺兰军？”
“宫廷秘闻而已，也不可全信。”商珠漂亮的眸子一深：“贺兰洵是个名将。但凡能为美人所左右的，都称不上什么名将。”
燕鸿呷了一口茶，也默然认同。
议事完毕，六部官员皆离了相府，商珠留在相府书阁，拟定未发下的诏书。
她搁了笔，又揉了揉眉心，略有些疲态。她今日施了点粉黛，方在人前佯装得体，可实际已有几日不曾睡过踏实觉了。
燕鸿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捧着卷轴，道：“累了便早些退下，回府休息吧。”
商珠轻摇头，笑了笑说：“天还早，学生就要写完了，不妨事的。”
相府的这间书阁沉静宽阔，除了书画，便只有几盆松柏，最适宜静心读书。
可商珠还是静不下心来，胸中郁郁不安，忍不住低声发问：“依老师看……北境这次派使团来，会拿林佩鸾母子跟朝廷换什么人？”
燕鸿不以为然，搁下卷轴，去摆弄盆栽：“你在忧心什么？”
商珠抿唇不言。
燕鸿一眼便知道了她的心思，稳声教诲：“公主和郡主是皇家换取平安的赀货，她们虽是金枝玉叶，可她们的命只值钱一时。而你一身清骨，是朝廷命官，将来更要做启朝的主心骨。”
商珠垂眸，微微叹息：“可世人不这么觉得。正是因为当朝没有公主，亦没有郡主，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要敕封一个公主郡主用以和亲，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哪怕学生对自己所行之事、所担之责深信不疑，可也……”
“世人多愚笨，才显得这世道愚昧不堪。”
燕鸿冷笑了一声，皱眉望着她：“有老师护着你，阿哲布他不敢娶你。珠儿，你不想嫁人便不嫁，只管放手博功名、谋高位。”
“……多谢老师成全！”
商珠眼眶晃着泪，已低头跪了下来，半晌，她又抬起头，拧眉看着燕鸿：“北境使团不日就要入京了，老师可是都筹谋好了？”
燕鸿轻嗤，折断了盆栽上的一根扎眼的绿刺：“北境既诚心诚意送来了林佩鸾为质，礼尚往来，我们自然得将她的阿弟送回去。”

035# 鱼肉 “朕怕晚上回来，被窝里冷。”
两日后, 北境使团入京，孙怀兴携礼部官员于城外迎接。
这场迎接外使的盛典场面阔大，礼制周备，孙怀兴操办得滴水不漏。可魏绎与燕鸿一整日都未曾在使团面前露面, 只由鸿胪寺着手接待。
大启明面上将北境使团当成客, 可并未卸下城府。北境使团心照不宣, 也未说什么。
直至使团入京的第二日夜里，朝廷才在万祥殿设宴, 要为北境使团接风洗尘。
“今夜的国宾之宴, 我是不是不便出席？”林荆璞拨弄瓶中荷花。
盛夏将息，荷花也要败了，唯独这衍庆殿里的仍开得好。
宫婢正在给魏绎收拾冠帽, 他目色深邃，看了他一眼：“就不想见林佩鸾一面？”
林荆璞似笑非笑：“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
魏绎摆手，宫人齐齐屏退至殿外。他走到林荆璞身旁, 下巴去蹭他肩上的旧伤，软语逼诱：“去吧，给朕撑撑腰。”
林荆璞眉间轻皱了下，吃痛笑着：“一国之君, 难道还要一个余孽撑腰么。”
“今夜可不光是为北境使团接风洗尘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商榷大启到底派出何人用作交换，这至关重要。朕比不上你的心思活络，那群使臣也都是能言善辩的，启朝的官员更是口若悬河, 朕想想都一阵心悸。”
魏绎笑着，下巴压在了他的颈侧, 语气凶了几分：“朕怕晚上回来，被窝里冷。”
林荆璞脖子又红了一片，低声一笑：“这习惯得改，魏绎。”
魏绎来得迟了，万祥殿其他人都齐了，就等着皇帝开宴。
林荆璞跟在他身后，也随之入座。
算来林荆璞到启朝皇宫也混了有半年多的光景，朝堂上下对他仍是极为不满。可众人似也是见怪不怪了，连司谏院也许久不上参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晚的重中之重，还是北境使团。
东侧入座的正是北境使臣，共有十余人，林佩鸾就坐在最前侧的筵席上。
林佩鸾穿着北境最为隆重的礼服，胸前佩戴着华贵精致的银项圈，她玉手把盏，草原的狄装没能掩盖她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反而衬得她更为明艳动人。
“林佩鸾长得有几分像你，朕记得，你们也是一母同胞吧。”
魏绎打量林佩鸾过后，又侧目看了林荆璞，别有一番惊艳，附耳去与他低声说：“怪不得格仓宠她，宠到了死为止。”
这样的美人世上少见，是值得拿命去宠的。
魏绎笑着感慨：“可惜，美人薄命，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只身去北境和亲，此次又以北境人质的身份重回邺京，定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是我母后头胎所生，比皇兄还要大上两岁。”林荆璞也匆匆抬眸，看了眼林佩鸾。
他从打小记事起，便再也没见过阿姊，岁月蹉跎，林佩鸾端坐在那，不再青春年少，可仍是个一打眼就让人难以忘却的美人。
林荆璞与林佩鸾谈不上有几分血脉亲情，远比不上他与林鸣璋之间的兄弟情深。只是他看到林佩鸾这张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脸，便忍不住想到了母亲。
宴上乐声酣然，林荆璞闷了一口烈酒下肚。
亲情血脉使然，林佩鸾也一眼便认出了林荆璞。可她面色从容，瞧不出任何异样。
不多久，林佩鸾便起身出席，要与魏绎敬酒。她仪容端方，行的是正统的北境礼仪：“皇上，我以北境尔拉达神明之名向您问安，愿您长乐安康，万岁千秋，更祈愿两国能修百年之好，边境安定，家国昌盛。”
魏绎也持盏起身敬酒：“承可敦吉言。大启与北境从来相安无事，如今北境新王登位，启朝本应早些遣派使臣前往庆贺。”
林佩鸾优雅饮酒，单手放在胸前，再次行礼：“皇上，我与阿达此趟愿留在邺京，长久祈佑大启与皇上平安多福。而北境新王也渴求大启能派人前往北境，以成全两国交好之盟。”
魏绎笑了笑：“这是应当的。只是不知，你们汗王可有心仪人选？”
林佩鸾敛目一笑，说：“汗王心中就是有人选，也不敢贸然跟皇上索要，先凭贵朝做主。”
殿上的舞女正跳完了一支舞蹈，袅袅退下，乐声也且停了。
魏绎抬手制止，没让乐师们再奏新乐，悠悠道：“诸位爱卿，尔等可有举荐前往北境的人选？尽管直言。”
没了舞乐之声，筵席之上顿时多了几分端庄肃穆，诸多目光暗中交织流转，暗潮涌动。
林荆璞察觉到手中的这杯酒愈发滚烫了。
一时也无人先行开口。
这人质不好选。北境送来了林佩鸾母子，送去北境的人也须得举足轻重才好。
可这人质必定是有去无回，要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北境和大启此时虽要交好，可两国都心知肚明，等情势稳定之后，难免一日会有一战。
席间，忽有一人醉醺醺扬声道：“历来两国之间修好，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和亲。虽说咱们皇上年轻，还没能生下个小公主，朝中又无人领受爵位，因而也没个郡主。可咱们朝有商侍郎啊，商侍郎去北境再适合不过了——”
此人是今年博学科的新晋进士，名叫冯卧，四十好几才头一次参加科考，可一登榜便是前三甲，前些日子刚授了编修，如今正在户部任职。
冯卧不知是灌了第几杯酒，两颊通红，眯着眼憨笑，又打了个响嗝：“说来，这商侍郎未曾婚配，聪颖无双，写得一手好文章，得皇上器重，又是燕相一手调|教出的学生。商侍郎若能以大启公主之名前往北境和亲，不失我大国体面，北境汗王也定会欢喜！”
此话一出，筵席上的气氛顿时更为肃杀了。商珠穿着官服，在席上一言不发，姣好的面容发沉。
冯卧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过于迟钝，察觉不出这殿内的风云变幻，他不顾礼数，慢悠悠地脱了靴子，当着皇帝与使团的面扣起脚来。
魏绎忍不住要笑，在御座上咳了半声，勉强将笑意压了下去。
萧承晔按耐不住，便不顾身旁人的阻拦，去掀了桌子：“商姐姐是堂堂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她殚精竭虑为朝廷卖命，怎可随意就嫁到北境去！”
案上的杯盏餐盘都摔碎了，凭空飞溅到了冯卧脸上，他拉长了下巴，“啧”了一声，便糊里糊涂地去挑拣胡须里的碎渣，又醉得飙出了一口南方乡音：“啊哟老子，萧司马何必嘎动气，你我同朝为官，所作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咯——”
萧承晔要冲过来与他理论，近了几步，又觉得他的脚臭实在难忍。
孙怀兴身为礼部尚书，擦了把汗，起身向使团解释道：“两位大人不胜酒力，都有些醉了，才让诸位使臣看笑话了。还望诸位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一名使臣看向了商珠，用一口不大标准的中原话说：“早听闻启朝有位女官，清丽脱俗，又能谋善断，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北境也是急缺人才，皇上和燕相若是能忍痛割爱，汗王定也十分感激。只不过——”
魏绎见他面露难色，道：“使臣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汗王早纳了王后，王后颇得汗王的宠爱，就是脾气实在善妒了些。汗王为了她，这么多年来连个可敦都没再娶。商侍郎是启朝的能臣，可到底也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若真嫁了过去，反倒是怕伤了两国之间的和气。”
魏绎轻轻挑眉，故作大度：“无妨，那便再换个人。”
燕鸿从筵席伊始便未饮过一滴酒，也未说过一句话，他此刻方起身，稳声提议：“老臣以为，不如就送林荆璞去北境，如何？”
魏绎的杯盏晃了一下，眼底阴鸷了几分。
燕鸿：“诸位使臣可不要忘了，杀了上万北境士兵的，是大殷；百年来与北境势不两立的，亦是大殷。有朝一日大殷要是卷土重来，他们势必会对北境诸部落不利。而这些年林殷余孽蠢蠢欲动，与南边三郡勾结，已有复燃之势态，若将林荆璞送至北境，汗王手握着余孽头目，便是占得了先机。”
林荆璞在一旁淡然听着，视线始终落在手中酒杯上，不慌不忙。
林佩鸾瞥了眼林荆璞，细眉微蹙，又从容质疑道：“既是如此重要的先机，大启朝廷为何不自己留着？哪怕大殷复国，届时也应是先攻大启，再攻北境。”
燕鸿负手而立，处之泰然：“这便是盟约的关键，北境与大启联手，方能断绝殷朝余孽的后路。所以这人质无论是在北境，还是在启朝皇宫，都不要紧。将人送往北境，恰恰彰显大启要与北境缔盟的一片赤诚。”
北境使臣们彼此的眼色会意，不再多言。燕鸿是启朝权威之臣，他这番话偏僻入里，秉要执本，也正中了北境使团的下怀。
如此一来，众人只等着皇帝顺理成章一声应下，促成此事。
魏绎如芒刺背，知道眼前的事态不利，耳后青筋虬结，道：“此事牵扯甚多，不可草率，不如改日再——”
哪知林荆璞握盏，打断了他的话：“我为鱼肉，命如蒲丝。留在大启，与留在北境又有何区别？悉听尊便。”
魏绎一僵，霎时如石化了般，侧目望向身边人。
林荆璞人如冠玉，不可亵玩亲近，温润之下，尽是砭骨的寒冰，要拒他以千里之外。
这几日的温存仿佛都成了一场笑话。
*

036# 儿郎 他孤单了近二十年，却头一次咀嚼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
筵席早早便散了, 使团的人也都回了驿馆。
衍庆殿的灯彻夜未熄，正殿与偏殿各自紧闭，恍如隔了道楚河汉界。
宫婢端来了热水，正要侍奉魏绎洗脚。
“凉了。”魏绎脚趾没碰水, 便先挑剔起来。
宫婢又立刻去打了盆更烫的来, 端来时额上都冒着热汗。
魏绎瞥了眼那盆水, 冷声道：“郭赛，你来替朕试。”
郭赛喏喏应声, 便卷起袖子, 蹲下来替他去试水的热冷，可手还没伸进水里，魏绎便一脚将那铜盆踹翻在了他的身上。
郭赛被热气烫花了眼, 哆嗦着当即俯跪了下来。
转眼间，里里外外一屋子的人也都跪下，动静闹得极大。
“皇、皇上恕罪……”郭赛小声求饶。
魏绎弯下腰来，扯着嘴角, 逼问：“朕问你，你何罪之有？”
郭赛语塞答不上来，只得垂着眸子，替人承受着凌人的圣怒。
魏绎又去踹他下巴。
郭赛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要碎, 声音都要发不出来：“皇上息怒，二爷他今日并非有意……”
“他无意，那是朕多情？”魏绎说到此处，眼梢一凉，又懒得搭理郭赛。
他与林荆璞又何尝谈得上“情”这个字, 从头至尾都是利欲熏心罢了。
他们吝啬于玩弄一丝丝真情，欲望才是他们彼此最纯粹的纽带, 可却偏偏如此不堪一击，于是那些撕咬、胜负、温存，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空把式。
魏绎赢了又如何，色|欲都是耽人的。
在这一点上，他还比不上林荆璞看得远、拎得清。伍修贤与谢裳裳要接林荆璞离开邺京时他不走，留在皇宫斡旋；如今北境要拿他当人质，他便悉听尊便。
北境必然是有林荆璞想要的东西，可他不该这么快便在筹谋布局中撇开了魏绎，留他一人在邺京应付。
魏绎心绪如麻，脚踩着金盆，听着殿里香灰掉落的声音，半晌，他又冷冷望向了偏殿的方向。
他孤单了近二十年，却头一次咀嚼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
可他知道眼下自己无暇顾及与林荆璞那点荒诞可怜的露水恩情。
北境势力介入，邺京的水比以往都要深，魏绎得赶着去搅和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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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难眠，林荆璞咳到半夜才睡，天还未亮便又醒了。
北境使团一早又拿着礼部发下的文书来偏殿请林荆璞去驿馆，筹备启程前往北境的事宜。正殿的主子一早便去澜昭殿仪事了，近日也从不过问偏殿的事。
两人住在一间宫殿，难得这三日愣是没见过一面，说过一个字。
林荆璞上了使臣的马车，今日来接他的不是阿哲布亲派的使臣，而是林佩鸾的人，林佩鸾想要见他。他眼下是即将发往北境的人质，与北境诸人往来，也不必避讳太多。
到了驿馆，林荆璞下了马车，忽觉得车外一阵酷热难耐。他顺手要去腰上取扇子，才发现空空如也。
“林二爷？”驿馆的跑堂问他。
林荆璞温润如斯：“无事，出宫忘带钱袋了，没碎银。”
他便从另一侧的腰上拿出几个铜板，凑齐了赏给了他。
跑堂哈腰：“谢二爷！”
北境的使臣看不懂中原的这些门道，颇有些不耐烦，便催促他上楼。
林荆璞便跟着他上去。
这屋子不大，香炉与锦衾皆用得是最好的品级，孙怀兴办这点事还是周到。林佩鸾正坐在那缝补衣裳，身旁还有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来了。”林佩鸾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请坐。”
这个“请”字说得生分，林荆璞便也行了个礼，才坐了下来。
男孩不怯人，好奇扒着林荆璞衣袍上绣的竹，瞪着眼睛问：“这是什么？我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
林荆璞一笑，柔声对他道：“竹子。日后你留在邺京，便时常能见到了，它一年四季都是常青的，如同北境的草原一样。”
林佩鸾放下针线，拉住了他的胳膊：“阿达，你去外面找布和叔叔去玩吧。母后有事要与这位先生说。”
阿达懂事点头，从桌上拿了风车，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林荆璞不由生笑：“这孩子生得乖巧可爱。”
林佩鸾却生冷，漂亮的瞳中并无半分慈悲：“他年纪还小，不通人事。不知自己将来为了活下来，注定会比常人艰难百倍。”
林荆璞尝过这种艰辛苦楚，不禁皱了眉头，又立刻拿温情笑意掩盖了过去。
“阿姊唤我来，是有何事？”
林佩鸾轻笑：“我嫁到北境十五年，是前任汗王格仓的女人，已不是什么大殷的公主，可你名义上还是大殷的王。这声‘阿姊’，我受不起。”
她眼底并无恨意，已被岁月冲刷得半点不剩。她的脸不显沧桑，只留浅韵。
她仿佛是座神庙里供着的美人像，美而失于活泼灵动，愈发显得她高高在上，气势凌人。
林荆璞也无愠色，摩挲着指腹，猜她的用意：“你是为了人质一事来找我的。”
林佩鸾反问：“你在前日宴上答应做北境的人质，究竟是何用意？”
“刀已架在脖颈上，我要命，没得选。”林荆璞去倒了茶喝，云淡风轻。
林佩鸾：“大启皇帝心仪于你，你分明有的选。”
林荆璞手中的茶杯一顿，又笑道：“阿姊怕是有所误会。我与他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而已。”
林佩鸾半年前还在北境，期间多少也听说过些他与魏绎事迹，见他眼下这般从容无情，又无奈嗤笑：“心性如此，你真是皇家的好儿郎。”
林荆璞稳稳搁落了茶盏，默不吭声。
“但我还是得奉劝你一句，你若是为了帮魏绎招安贺兰军，以为不惜一切代价将我留在邺京，贺兰洵便会投顺归降，便是大错特错了。”
林荆璞轻轻挑眉：“哦？”
林佩鸾缓缓起身：“世人常有传言，说他贺兰洵当年一意孤行攻打北境，乃至后来成为朝廷叛军是为了我。还说他常年压着北境边境，也是为了护住我和阿达，未免都太可笑了些——”
她顿了顿，思绪拉远，平和道：“我与贺兰洵年少时的确曾有过一段两心相许。后来，我便被父皇送上了和亲之路，起初担惊受怕，夜夜思家但不得回；而那些奸佞合谋饿死了贺兰洵的兵马，杀光了他京中族人，他愤懑难平，连家都没了。贺兰洵骨子里是个忠臣，他被迫守在天|行关十三年，是因无路可退。家国仇恨当前，我与贺兰洵的肩上都是沉甸甸的人命，我守我的子民，他守他的士兵。时过境迁，少年懵懂的情爱早已淡忘。真要说我与他的情谊，也只剩那么点惺惺相惜。”
暖风入屋，吹得风铃作响，林佩鸾下意识地想去扶云鬓金钗，可头顶只有细长的异族辫子。
林荆璞也去摸她的辫梢，觉得很不真切，问：“你是要劝我不去北境，还是要劝我去到北境也得逆来顺受，不挑弄是非？”
“你听得进去哪个，便算哪个吧。”
林佩鸾的肩膀沉下，扭头看他，防备中藏了一丝爱怜：“林荆璞，以你如今的能耐，偌大的启朝都快变了天。区区一个北境，又哪能奈何得了你。”
林荆璞与她并肩而立，不觉与她生出了一模一样的神态：“可我不大明白，阿哲布杀了你的丈夫。我此去就算是要让北境翻天，极有可能就是扶持小阿达成为新的汗王。”
林佩鸾坚定亦冰冷：“权势高处，危如累卵。我只求北境安定，这也是格仓的心愿。”

037# 荷塘 他想弄脏他。
林荆璞从驿馆出来, 又去不远临街的商铺买了把折扇。
他又坐回了来时的马车，留意了下那两匹马，掀帘问马车旁的北境使臣：“请教，这可是北境的黄骠马？”
那使臣神态恣意, 倨傲地抚摸着马背道：“你们中原可没有这么好的马。”
林荆璞轻摇着新扇, 总觉得使着不大顺手, 便合了起来，又闲散道：“听说这马一日能行千里之远, 未曾亲睹风采, 不知真假。”
使臣轻蔑：“黄骠马儿跑得快那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它耐力极佳，像这么一匹马, 喂饱了之后便是一路从北境跑到邺京，也不在话下——”
林荆璞望着他，会心一笑。
那使臣戛然而止，见着他的笑, 背后莫名冒了阵冷汗，心中又觉得十分诧异。
马车缓缓前行，帘子留了一条缝出来，林荆璞与藏匿在街角的人眼神片刻会意。
林佩鸾此时站在楼上, 一路看着那马车驶远，神色平静，手指却暗暗攥紧了些。
布和推门而入，将一张羊皮纸递到她眼前：“可敦，已与新接头的下家联系上了, 他们先要订购五千匹货。”
林佩鸾接过“嗯”了一声，低眸将纸面上的帐于心中对了一遍：“这家商户确定可信吗？”
“已派人去调查过了, 燕鸿亲自推荐的人，应不会有错。”布和应声。
林佩鸾叠好纸：“若不是当日大启马场一案，牵连出了北境潜藏在邺京的马匹黑市，阿哲布也不必派我来邺京重新布局。这次，我可是拿出了我亲弟弟来与燕鸿做的交易，要是赔了——”
她薄唇冷笑。
布和也担忧：“听闻启朝的这位丞相颇有城府与手段，马场一案正是他从中设计陷害了安保庆和睿王。可敦若是信不过他，不如我们还是自己在邺京慢慢培植自己的商户，花上个五年十年，不怕黄骠马有价无市。”
林佩鸾抬手打住：“别轻信外头传言。人说那启朝小皇帝整日似是无所事事，只纠缠着我弟弟厮混。可是我得到的密报，说这一月原本负责供销我们马匹的商户，全是小皇帝亲信一个宁姓的官员，顺藤摸瓜，一个个都摘了干净。我们要在他国皇都做这见不得光的买卖，若是没有位极人臣者庇护，谈何容易。”
“可——”
林佩鸾止住他的疑虑：“这些年我们便是安插了自己人在邺京黑市贩卖马匹，一出事，还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被一窝端了，再有十年五年也是无用。燕鸿是最好的选择。”
布和皱眉，继续说：“可是燕鸿眼下只是要林荆璞离开邺京，长久合作，未必能行得通吧。”
“所以林荆璞去了北境之后，阿哲布也不会轻易杀他，要留着他的性命来钳制燕鸿。燕鸿早知这个道理，毕竟事关两国利益，牵涉甚多，他也是不得已要与我们做长久的交易。”
林佩鸾顿了顿，又凝重道：一头黄骠马少说能卖出八金，五千匹便能卖出四万金的高价，若卖给散户，翻倍都不止。可我们要的不仅仅是银钱，马匹大量流入邺京，还会有更大的利益链。银钱流动就代表着消息流通，而从草原上来的彪悍的黄骠马，将会是他们动荡的肇端。”
布和握着弯刀，目眺远处。
邺京的风貌与北境俨然不同，层楼矗立，唯有爬上那最高处，才能将整个邺京的风云尽收眼底。
“可敦，我还是不大明白，燕鸿难道是想要大启动荡吗？他要谋反？”
林佩鸾轻摇摇头，也在偌大的邺京想找条出路，她说：“燕鸿不管他是权臣、辅弼之臣还是恣睢之臣，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虽行事大胆了些，也算是呕心沥血，皆是为了大启长久而谋划。他有谋反之心，不大可信。只不过林荆璞已成了他眼中的头等肉刺，为了拔掉他，燕鸿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舍弃，才与我们合作。”
“林荆璞离了邺京也好。他走了，启朝皇帝才不会继续抓着马场一案不放，两股绳才拧不到一处。”林佩鸾似笑非笑，又道：“说来，殷朝虽亡，可林家儿郎，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
北境使团的马车只能停在宫外，林荆璞下了马车后，便只身徒步往衍庆殿走去。
他熟悉皇宫地形，觉得走多了腿脚发酸，便抄了条御花园的近路走，不想正好撞见了不该撞的人。
魏绎正蹲在亭子里打水漂，百无聊赖。
亭子还候着里一堆伺候的人，都是面容姣好的新人。郭赛这几日也不知被他打发到哪去了，林荆璞在衍庆殿也好几日不见他。
林荆璞远远看了那座亭子一眼，面色清冷，继续走脚下的路。
可有人偏偏要挡他的道，魏绎也看到了他，手中的碎石飞了几颗过来，正正打中了他的脚踝。
林荆璞受了欺负，默不做声，顿了半步后，又加快了脚步。
哪知魏绎人已窜过来，霸道地挡在他前头，凌人问道：“去哪了？”
“使团接我出了趟宫。”林荆璞见无路可走，只好垂眸淡淡道。
“今时不同往日啊林荆璞，你不得朕的允许，也可随意出宫走动了。”魏绎又打量了他一圈：“出宫去做什么？”
林荆璞挽袖不言。
魏绎视线忽的顿住，一把夺过了他腰上的新扇，眼底微冷，嗤笑道：“朕给你的御用之物不好使，偏要去外头买这些次等的货色玩。林荆璞，你说你是不是命里犯贱。”
林荆璞低低一笑，接着他的话淡淡说道：“几日不见，我也差点忘了有人还惦记着贱的，将来也见不着了，怕是更心痒难耐了吧。”
魏绎脸色一沉，辩解说道：“朕这几日忙着呢，没空。”
“也没说是你惦记，你急什么。”林荆璞眉眼如画，稍稍踮起了脚跟，想要去拿回魏绎举过头顶的那把扇子。
两人胸脯紧贴，呼吸不畅，说不清是撩拨还是挑衅，只觉得暗流涌动，又灼人得很。
魏绎的劲到底比他要大许多，眼眶一紧，一把便将那折扇掷到了一旁的荷花池塘中。
他承认他急了。
这几日魏绎喜怒无常，此时谁要被提拔到御前伺候，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亭子里的宫人见着那打湿了的扇子，知道圣上又动怒了，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吭声，多看一眼都不敢。
“去捡啊，林荆璞。”魏绎叉着腰，凶神恶煞地嘲弄。
林荆璞不予理会，弃了扇子要走，魏绎便猝不防地将他踹了下去：“朕觉着你热，不如待池子里凉快——”
这池子不算深，林荆璞没能完全溺下去，只没过了他的肩线。他吃进了一大口水，仰面又吐了出来，全身都湿透了。
脚下淤泥是软的，林荆璞站不稳脚。魏绎眉梢轻挑，便脱了外袍，也跳入了荷塘中。
魏绎游过去，将滚烫的身子贴住了他：“方才你倒是提醒了朕，十日之后，你是不是就要动身去北境了？”
荷花已败得差不多了，可荷叶茂密，也足够遮挡住两人的身子。
林荆璞喉咙里还有池水卡着，呛得厉害，他只得将下巴搭在魏绎的肩上，才能觉得好受一些。
魏绎见他说不出话来，又去掐住了他的下巴：“前几日朕忙着别的事，一时疏怠了你，又总盼着这事还会有些许转机。”
林荆璞将剩下的水全吐在了魏绎的脖颈上，便倒在他肩上无力喘息，渐渐又勾起一分楚楚又媚人的笑：“……所以，盼来转机了吗？”
“燕鸿与北境串通一气，连你自己都打定了主意要走。朕总不能提刀去杀了林佩鸾，主动毁了两国的盟约吧？”
林荆璞媚眼如许，玩笑道：“你可杀我啊。”
魏绎一怔，便破罐破摔，发了疯一样地去吻他。
林荆璞唇上吃痛，手脚下意识地在水中挣扎扑棱，惊走了一群栖息在荷下乘凉的白鸭。
此时魏绎强硬，在逼他迎合。可林荆璞偏要顽抗，池子中泛起的水花愈来愈大。
风和日丽，荷叶攒动，圆滚的露珠顺着叶脉来回滚动，御花园中多了一分道不明的旖|旎之色。
可谁能料到藏匿在其中的，是生死的厮缠和较量。
喘息声交缠得厉害，要透过荷叶，杀死彼此。
魏绎还未能制服住林荆璞，便顶着他，要用言语可劲要羞辱：“既还有十日，朕也不急，一日换一种玩法，朕玩腻了的东西才好丢。今日是在这御花园荷塘，明日朕便绑你再去一趟廊春坊，让你名正言顺地做一次小倌！后日么——”
林荆璞忽也发了狠，不等他说完，在魏绎脖颈一侧咬了一口。
魏绎轻嘶，指尖一摸，竟出了血：“林荆璞，你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今日在这御花园中发生了什么。”
林荆璞舔了牙上的血，若是撇开那抹殷红，仍显得斯文儒雅：“敢作敢当。”
魏绎忽低声失笑：“朕敢当，朕怎么不敢当？倒是北境都是些不会疼惜人的糙汉，你离了朕，便也再尝不到这般快活的滋味。”
林荆璞牙尖兜出一丝冷气，笑着挑衅：“哪能快活得过你？可也压得住我再说，魏绎，来压我，来啊。”
魏绎受不住了，骂了脏话，将污言秽语都狠狠灌入了林荆璞的耳。
他想弄脏他。
两人又重新撕咬在了一起，身旁的荷叶都栽倒了一片，明年都再难开出新的荷了。直至余晖洒满荷塘，胜负尚未分。
他们都知道，这场较量便是要越激烈才好。

038# 作戏 “要不是演得处处逼真，又怎能声东击西、诱敌深入。”
“皇上, 您这伤一时也淡不下去，是不是要遮一遮？”几个宫婢犯难，趁着上朝前给魏绎寻了条狐毛颈巾来。
魏绎撩领对镜一看，心中暗笑, 摆手道：“还没入秋, 不至于。”
宫婢们应声, 正要退下。
魏绎又问：“郭赛这几日在膳房自省得如何？”
“回皇上，宫里人势利的多, 得势时捧得高, 失势时就摔得惨。郭公公触了圣怒，从御前到膳房当苦役，总归是不那么好过活的。”
魏绎挑眉, 又问：“如今膳房主事的是谁？”
“皇上，是六喜公公，宫里的老人了。”
魏绎颔首，云淡风轻道：“传朕旨意下去, 好好赏赐六喜。”
宫婢一愣，心想郭赛往后日子得是更加不好过了。
不久，到了传午膳的时间。今日轮到郭赛当值，他提着食盒, 跟着膳房传菜太监到衍庆殿偏殿来送膳。
林荆璞打一眼见到郭赛这身行头，眉头微拧，并未说什么，待到用膳时，又将他单独叫了进来伺候。
郭赛眼眶微红, 垂着脑袋：“主子……”
林荆璞昨夜沾染了风寒，嘴里的菜吃着都没什么味道, 只远远看郭赛手上的伤，平和说：“这几日你受苦了。”
郭赛的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小声啜泣：“但凡奴才有几分煎熬，主子定是比奴才还要难受。听说、听说昨日……皇上与主子在御花园打了一架！皇上为了撒气，还将主子推到了荷花池子里头泡着……”
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心中替林荆璞委屈得紧。
林荆璞握拳咳嗽了两声，又吃了两口菜，柔声安抚：“无碍。没真打起来。”
郭赛只当他是在宽慰自己，哭啼道：“整个皇宫一早都传遍了……主子体弱，皇上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怎是一般人能经得住的。主子要再去了北境，还不知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哭起来活像个女孩儿。
林荆璞见了有些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郭赛，你这几日且先在膳房好好待着，能学点手艺，再好不过。只要挨过这几日艰辛，你迟早还是能调回御前伺候的。”
郭赛又抽泣了两声，怔怔地望着林荆璞。
林荆璞掌中又把玩起了那幅泼墨牡丹图，笑意藏不住：“说要去北境，只是诈敌。”
郭赛这才彻底打住了哭腔，“那皇上他……？”
林荆璞含笑：“这戏要不是演得处处逼真，又怎能声东击西、诱敌深入。北境知道我与魏绎都盯上了贩卖黄骠马的黑市，我与他闹得越大，河底鱼虾才会重浮水面。”
-
一晃又过了五日。邺京的宵禁已过，一队人马外出城门未归，不到半日功夫，便已赶到了离邺京城相去数十里的野郊。
群马低嘶，任人驱赶。
黑夜之中一只凶戾的海东青盘旋放风，它振翅而翔，打转了几圈，似乎在陌生的天空迷了路。忽飞来了一支速度极快的冷箭，那鹰便直直地掉落了下去，再无动弹。
那队人马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可回身一看，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只觉得这山间的阴风煞人。
为首的是布和，他驾着马，抬手先拦住了身后的人。
月色与星光皆隐匿，这天实在太黑了，他们从未在草原上见到过如此瘆人的夜色，只得更加谨慎地前行在这片矮山中。
“吁——”马探传回消息，“布和将军，就是这儿了。”
布和会意，便让身后的人在马上原地等候。
半个时辰后，东边的天已现出了半分初亮之势，对面山坡上才缓缓驶来几辆马车。
为首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子，那人身材矮胖，大腹便便，可瞧着便是一副精明模样。他见布和等人的腰上都佩着刀，也不惧怕，笑得活像樽弥勒佛：“贵使一路奔波，辛苦辛苦。”
布和谨慎打量他的衣着，居高临下：“可是申氏商行的申老板？”
“正是小人。”笑容像是画在申老板脸上的。
布和又问：“这次是要采购几斤香料？”
申老板弯腰作揖：“北境的香料虽好，可惜我家从不做香料生意，祖上百年来，只卖活畜。”
对上了暗号，布和一笑，便下了马，说：“北境却不缺的就是活畜，我这次奉汗王之命也带了几头过来，申老板不妨先看看货？”
申老板连说了几声“好”，便领着身后的两个伙计，跟着布和走去。
“好马，真是好马啊！”
申老板抚摸着那些黄骠马，爱不释手，又抱怨说：“可这未免也太少了些，哪够卖的。记得小人当初托掮客跟将军订的可是足足五千匹。今日我也是带足了金子，奈何贵使的诚心不足啊。”
几个伙计便抬了七八箱金子上来。
布和见他出手阔绰，随手抓了绽金子掂了掂，暗笑道：“早听说申老板是个爽快人。也不是我等不够诚心，只是五千匹马，实在太过瞩目。”
申老板点头笑着，又与他故作熟络，压低了声与他说：“小人糊涂，贵使说得在理，五千匹马是得将这山头都要踏平了。可钱货两讫是在中原做生意的本则，将军若是觉得不大方便，大可将运送黄骠马的马道告知于小人，小人也可早些派伙计去取货。”
马道是从北境将马匹运往邺京的关键，本是由朝廷管控。可早年经过连年战乱，许多马道坍塌，又有许多新的马道开辟出来，杂乱无章，且越靠北边，马道上的土匪就越是横行。
正是因为马道是南北赀货流通的关键，地方上牵扯的利益就多。每条马道上官、商、匪勾结，都是见怪不怪。中央朝廷一开始疏于管治，眼下就算是要着手管控，也十分棘手。
这是启朝内政的一滩烂泥。
布和浓眉一挑，心中防备甚严：“不急，申老板先将这几匹带回去，看看这生意在邺京好不好做。”
来之前林佩鸾就叮嘱过他，此时只可布线，务必要等林荆璞启程离开邺京后，才可将马道关口告知经销商户。
而布和也没想到，申氏竟将购买五千匹马的金子都一次带了过来，连价格都未压过半句。
申老板颇显为难，踮脚搭着布和的肩说：“可小人听说，再过几日，北境使团便要离京了吧？贵使，你我中间既有燕相作担保，统归是要做长久生意的，将军若是信不过申某人，又何须顶着两国的交情做买卖？我做生意，一向是重利不重命，若是换个胆小怕事的，也决计不敢接你这笔生意。”
布和眉头越皱越深，望着天快要亮了，也不肯供出是哪条马道，背身道：“既只剩下几日了，申老板又何须急在这一时？”
申老板摆手，笑眯眯道：“急倒也是不急，小人也就是想图个方便。可是具体如何操办，还不是全凭贵使的高兴。”
说着，他又笑了笑，弯腰对布和说：“其实在这申氏商行，我申玉和只是个分铺掌柜，上头还有个两个当家掌柜，只是他们碍于身份，不经常露面。如今生意既已促成，小人改日一定引荐贵使，与我家两位掌柜见上一面。”
布和一愣，总觉着是被这精明的生意人戏耍了一番，握紧弯刀，这下才留意到了那辆有华盖的马车。
他沉声质问：“这么大的生意，你家掌柜不亲自来与我谈？怎么，是看不起北境么？”
申玉和瞥见他的弯刀已有出鞘之势，连忙好生抚恤：“贵使可千万莫说这些寒心话，我家大掌柜可是整个邺京最有体面的大忙人，他平日与燕相过从甚密，他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你大可放心；至于二掌柜么，他手下的生意遍布整个中原，也很是忙碌哩，这五千匹马的生意对他来说许真算不得什么。连我平日里要约见他们二人一面，都很是麻烦——”
一把扇子缓缓掀开了那华盖的轿帘，露出一条缝。
很快，握着扇子的手又被马车中另一人给拽了回去。一阵山风吹过，那辆马车停在原地，很不稳当，左右帘子在夜色中晃动得厉害。
布和看不真切，心中隐隐不安。
此时，使团的人已清点好了银钱，一分不差。
布和只得先稳住气，抱拳肃声：“事关重大，还烦请申老板尽快与二位掌柜通报，与我们见上一面。”
申玉和的余光也瞥了眼那辆马车，顿时抹了一把汗，油滑笑着应承：“放心，在使团离京之前，我家二位掌柜定能抽出身来。”

039# 水花 “这位皇上，你早朝还上吗？”
二位掌柜此时正藏身于那马车当中。
“魏绎, 别闹了……”
林荆璞被薄汗罩透了，手轻飘飘地搭着窗沿，马车外的风忽冷忽热，吹得他有点头晕目眩。
魏绎托着林荆璞的腰, 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有力的臂膀像是铁链死死栓住了林荆璞, 虎口又轻而易举将他两只纤细手腕扣在了一处。
这使得林荆璞于苟延残喘中回想起那一夜的金钩。
他苟且在他的怀中颤栗，可说不清这阵颤栗出于是畏惧还是出于欢愉。痛与乐交织不清, 车外还有马蹄与走动的声响。
“外头这么多马, 朕好怕啊。”魏绎贴耳说道，故意为他的胡闹找了个下三滥的借口。
要是再添盏灯就好了，魏绎想。
林荆璞牙尖轻嘶, 渴得发涩，又咬牙调笑着说：“今夜没人看你我演戏，本性便暴露了吧，魏绎。”
魏绎不否认, 埋在他颈肩大口大口吃力：“说好了十日都要玩新鲜的，朕是皇帝，说出的话总得算数。”
“你是个暴君……”林荆璞骂他，身子几乎要化成了一滩水。
魏绎抓不住他。这水实在是太烫了。
林荆璞喘息着, 扭过头与他说：“魏绎，我想看着你做……”
魏绎眉头轻拧，顿了一顿，险些就要心软答应了，反应过来, 又更为凶狠地去咬着林荆璞的耳，强迫他转了回去。
待到申玉和悄悄掀帘时, 两人已端坐在一处。只不过林荆璞的腰带不见了，穿着的袍子略显宽松。
“二位爷，天要亮了，布和一行人也已走远了。小人要不就……恭送二位爷回宫？”
申玉和不大明白这两人大半夜跟出来是做什么的，若只是与北境使团验货套话的活，他一人便可应付。
眼下看来，两人倒像是出来玩情趣的。
魏绎掀帘去看了眼那些马：“布和这次带了几匹货？”
“回爷的话，不多，总共五十。不过马的成色都是顶好的。”
魏绎轻笑，望着林荆璞说：“你阿姊比你还鸡贼。收了足金，却只肯交出百分之一的货。”
林荆璞笑而不语。
魏绎便起身跳下了马车，又回头挑起帘子，朝林荆璞伸出了手。
林荆璞眉头一怔，见这马车的确有些高，便去小心翼翼搭住了他的手腕。魏绎一笑，便顺势反手扣进了他的五指之中，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落了地，两人又若无其事地抽了手。
“牵匹马来。”魏绎道。
申玉和便立刻让伙计把马牵了过来，魏绎抚摸马鬃毛，二话不说，便翻身跨上了马背。那马当场便一阵桀骜嘶鸣，不安躁动起来。
“爷可要当心些！这些马才来邺京不久，草原上的野性还未驯服。”
魏绎勒住了缰绳，在马背上愈发恣意，轻声一笑：“无妨，正是要性子野点的才好——”
话音未落，他挥着马鞭，驾马在山间疾驰。
林荆璞挽袖而立，见他与那匹马熟络了一圈，便又立马绕了回来。
魏绎下腰想去拉他：“走，朕带你去耍耍。”
林荆璞亦无畏，嘴角轻扯，便借他的力爬上了马背。
“二爷，这……”申玉和敛了笑意，有些隐忧。
林荆璞下令：“今夜申老板辛苦，往西南方向走上十余里，常岳统领已领着人在那等候，你先带剩下的马匹全交由禁军。”
申玉和恭敬一拜：“是，小人不敢怠慢。”
转眼之间，二人已同乘着一匹马，奔着天明而去。
……
二人离了邺京城，绕野郊随意而行。
跑到了一处开阔之地，魏绎与林荆璞才下了马。魏绎在那马的蹄子上涂了染料，又拿匕首在马屁股上割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马一阵痛苦，便发了疯似得，往一处跑去。
“你说这马当真能认得只走过一遍的路么？”林荆璞挑眉望着那匹马道。
魏绎懂马，背手轻笑说：“你不知，从蓟州卖出的小马驹都能从京畿一路逃回故乡的马棚，何况是从北境来的马。北境与中原地理风貌相去甚远，黄骠马初到邺京，多感不安，它们一定能记起回家的路。通往邺京的马道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统共二十来条。他们要囤马，养马场必然会建造在那条马道的附近，想斩草除根，就容易多了。”
清晨的雨露正浓，两人并肩，缓缓往邺京城走去，衣衫也被雾气蒸得有些潮湿。
林荆璞颔首：“马道是重中之重。如真能找出北境往邺京运输赀货的门路，便可长久地削减北境在邺京的势力。而从与北境勾结的马道入手，朝廷便可以此之名，肃整举国的马道。”
魏绎看了他一眼：“可林佩鸾日后留在邺京，难免会再兴风云。”
林荆璞一顿，“你想杀她？”
“朕是不明白，她为何要替北境卖命。按理说，她的自由和青春全耗在了北境，她家破人亡，也有足够的理由恨阿哲布。”魏绎一顿，在他耳边低笑：“至于杀不杀，何时杀，朕大可卖你一个人情，由你说了算。”
林荆璞神色不明，沉声道：“别忘了，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个公主。”
魏绎听着，随手折了一枝路边野月季，侧目打量林荆璞，低声嘲弄：“你们的富贵命，朕不懂。”
林荆璞：“皇家之子无须耕作苦读便享尽了世间荣华，所以生来也是为黎民社稷而活的。是大殷抛弃了她，耗净了她的自由和青春，十五年的光阴断了她的念想，北境成了她真正的家园。林佩鸾的心性已不似以前，却更胜以前，比起袒护她的子民，家仇又算得了什么。不拘泥于一家爱恨，而着眼于天下万民，这便是真正的公主。”
他似乎还有话未说完，心中发沉，便又目眺远方。
魏绎皱眉，问：“林荆璞，那你算是真正的皇子吗？”
林荆璞扭头与他四目相对，似是笑了笑，有意直言：“我与林佩鸾乃是同胞姊弟，我与她的心性，大抵相近吧。”
魏绎面上浅笑，目色却是一深，掌心的花瓣都不觉被他揉碎了。指尖残留着几滴花汁，魏绎不喜这味道，便霸道地全揩到了林荆璞的身上。
初阳升起，浓雾散开。
林荆璞望见这前路漫漫，忽淡淡问：“这位皇上，你早朝还上吗？”
魏绎偏头，现出脖上的咬痕：“玩都玩不够，朕哪还能惦记着上早朝啊。”
林荆璞喉结微动，指甲若有若无划擦他的脖颈，勾笑道：“收收心罢，回去以后，还有的玩呢。”

040# 投壶 “这话有歧义，朕可不做负心郎。”
昨夜邺京下了场瓢泼大雨, 清晨又起了阵凉风，平添了几分秋意。
“可敦，今一早申氏商行的人到咱们养马所，将现有的黄骠马全部都提走了。”
林佩鸾坐在梳妆台前, 失手用梳子扯断了几根发丝：“全部？”
“共两千七百一十二匹, 还有八十九匹马驹, 申氏商行的人说是与布和将军商量过的，钱货得两清, 我们也不敢拦, 便急着来跟可敦通报一声。”
林佩鸾抿着薄唇，拧眉看向一旁的布和。
布和一慌：“可敦，我并未与那申玉和松过口, 只说好了明日去野郊交第二批货，不知他们如何找到——”
“申玉和，申玉和……”林佩鸾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细眉松动, 见外头的秋色杂着三分煞人的暑气，愈发不安。
梳子掉到了地上，她闷哼一声：“这么巧，只差了一个字。”
她抓着手腕上的玛瑙珠串, 不由忆起当年名震天下的申屠一族。
申屠一族一半都是生意人，读书人少，在朝堂中并不算十分得势，可却是能直达天听的皇商，赀巨程罗, 半个邺京中几乎都是他们申屠家的营生。
大殷灭亡，申屠氏随之一败如水。可他们手中有的是钱, 想要在乱世中隐姓埋名寻条活路出来，比其他家族要容易许多。
她依稀记得，申屠家这一辈中，也有个名叫“玉和”的。
布和皱眉，不懂她话里的含义，弯腰去将那牛角梳拾起，双手递到她面前：“可敦……”
林佩鸾余光一瞪，一袖将那梳子打飞，霎时在布和的脸皮上刮出了几道殷红的痕。
“关乎北境十年大计，我早叮嘱尔等行事务必谨慎当心！我问你，这家商户背后可还有别方势力？你们可有留心去一一查核！此人究竟如何找到养马所，又为何不事先与使团联系便取走了所有马匹！？”
布和听得心惊胆战，立马折膝跪下，敛目道：“申氏商行乃是燕鸿推荐作保的，想着时间紧迫，所以……”
林佩鸾声音极冷：“邺京势力复杂，人心狡诈。燕鸿身为当朝丞相，不便明着帮我们。况且，他也不是输给过林荆璞么！”
“林荆璞总不至于再搅和此事……他已成了大启的人质，何况他与魏绎已经不和！”
林佩鸾眉心紧锁，指尖用力地要将手链掐碎。
布和望着她的面色，不敢大声出气，起身抱拳：“可敦，我这就带人去申氏商行再查个明白！”
“慢着——”
林佩鸾扶额，倒抽了口冷气，维持着面上镇定说：“当务之急，是查出他们将这么多马运往了何处！近三千匹马，散户一时买不了这么多，他们定已找好了下家！这些马是卖给散户以作长久之计的，决不能落入启朝朝廷的手中！”
-
恰逢一月一次的禁军考核，今日皇家校场内鼓声轰鸣，禁军兵卫们摩拳擦掌，邵明龙与兵部要员皆到场亲阅。
魏绎背弓束发，一身暗红色的戎装，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也赶着到校场来凑热闹。
考核还未开始，邵明龙立即上前迎驾：“臣拜见皇上——”
魏绎迎着校场上的大风，皱着眉头：“邵尚书无须多礼，朕这几日心中不大爽快，故而想出来散散心。不必顾忌朕在此，该如何便如何。”
邵明龙应声，恭请他入了上座观摩。
禁军的考核与普通陆兵不同，历来只有疾跑、剑戟、空搏、箭术、兵阵、泥伏这几项，自常岳当上禁军统领这半年来，于暗中整顿禁军，风貌已较之前大有不同，邵明龙也看在眼里。
比试完毕，魏绎颇为满意，又按例给在每项考核中拔得头筹的军官发下赏赐。
“朕有一物，也要赏给邵尚书。”魏绎扺掌而言，心情看似已开阔了许多。
邵明龙忙起身跪下：“臣无功，不应受赏。”
魏绎翘腿，靴子亮得能照见他的脸：“嗐，邵尚书这些年勤勉尽责，守着大启安定。且不说先前马场一案，邵尚书是护驾之头等功臣，朕的命都是尚书救回来的，如今，这禁军又被调|教得如此之好，朕甚是宽慰。要赏，要赏的——”
邵明龙见他兴致大好，也不好推脱。
魏绎给常岳使了个眼色，常岳一声令下，便命一队禁军从校场绕后。
不久，那些禁军便浩浩汤汤驱赶来上千匹黄骠马。
邵明龙扭头一惊，眉头便紧了：“皇上，这是……”
魏绎笑着：“朕一直知道，邵尚书是世间少有的能将，天策与逐鹿也都是好兵，但苦于蓟州连年灾乱，没有好马可驱。”
“敢问皇上，这么多马，是从何而来……？”邵明龙跪着不敢起身。
魏绎接过一盅茶，呷了一口：“黄骠马只产于北境，中原养不出这么好的马。朕是拿私房钱向北境使团买的。”
校场上的兵部官员皆为之一震，耳边的马蹄如雷声灌耳，踏得人心惶惶。
邵明龙也愣了半晌，抬头在嘈杂声中无奈低呵：“皇上，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魏绎不悦，搁了茶。
“大启与北境眼下正要交好，边境贸易皆应依照律法而行。人质尚未送到北境，身为主君，又怎可私买马匹如此重要的赀货，坏了两国往来的规制！”
魏绎左边的眉头微挑，显得有几分憋屈：“朕是一心为了大启的军队打算，为此，宫里指不定还要省吃俭用、削减用度。邵尚书倒是反过来怪责朕，叫朕寒心。”
邵明龙：“臣不敢责怪皇上。马必定是好马，也是军队所需，只是这马的来路不明，若是将这笔账目公之于朝堂之上，兵部上下实在是担不起责！”
魏绎又笑着往后躺了躺：“邵尚书多虑了，朕买的马，自有朕保你的兵部。”
邵明龙抿唇，肃面不言。
“怎么，觉得朕说了不算，燕鸿说了才算？”魏绎半开玩笑道。
邵明龙俯身，语气很硬：“臣不敢。”
“话说回来，北境使团若是无心做这笔生意，朕也不能强买强卖吧，”魏绎幽幽一笑：“听说先前安保庆在马场上用的那些黄骠马，是从黑市散户手里买的，凭他当时的人脉手段也只能弄到十几匹。而北境使团来邺京不到半月，便在朕眼皮子底下囤积了三千余马匹，也不知这邺京城中，有谁会是使团的帮手？”
邵明龙一怔，眉心有汗要滴下来。
他还欲进言，魏绎便起身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一笑，压低了声说：“今日皇家校场之后，天下人都将知晓北境走私马匹一事。北境人明面上与大启交好，可私底下却这般作为，实在是居心叵测啊。邵尚书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先收了这份薄礼，然后权当是为了大启朝廷，以查抄之名，帮忙将朕的金子都讨回来。”
邵明龙的肩部吃痛，仿佛要被魏绎摁进沙子里去。
魏绎的手劲远比他想得要大。
他恍然蹙眉，只得俯首道：“臣……遵旨。”
-
林荆璞下午一时兴起玩起了投壶，可他总投不准。
魏绎从校场回宫，见他在院中玩投壶，也不及脱下披风，便过去同他一起，“朕以为你只会坐着玩，这可是朕的拿手好戏。”
太监递给魏绎几支箭，他瞄准了便随意投，百发百中。
林荆璞索性将手藏到袖子里，退到一旁先不玩了，拢袖问：“邵明龙收下那些马了吗？”
“收了。”魏绎投得起劲，笑着道：“朕赏他的，他不敢不收。”
林荆璞望着那只越来越满当的壶：“既如此，后日我也无须启程了。邵明龙一旦收下这三千匹黄骠马，碍于内外情势，他必然要问责细查北境贩马一事。此事是北境理亏，阿哲布到时定会矢口否认操控马道与贩马之事，从而撇下北境使团这十几人。北境使团要在邺京布的局，可谓是不攻自破，往后想故技重施也就难了。他们与燕鸿的交易，也就此了结。”
魏绎看了他一眼：“你阿姊终究是要不过你。”
林荆璞不以为然，笑道：“此次计谋能成，我仅是次要。魏绎，你究竟是如何办到，让燕鸿向北境使团引荐申屠玉和的？”
魏绎又投中了，恣意笑了起来，一旁的太监宫婢可劲给他助兴。唯林荆璞置身事外。
魏绎一顿，准心瞄准壶口：“燕鸿虽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可他不懂生意上的事。”
林荆璞：“燕鸿再不懂生意经，要与北境合作，也该引荐一个更为可信的商户。申屠玉和这些年在邺京虽藏得好，生意也做得也大，可燕鸿真要派人细查，总还是能查出蛛丝马迹的。你如何确保？”
魏绎先不投壶了，朝他走近了几步：“你怎就知他没派人去细挖过申屠玉和的底细？”
林荆璞拧眉。
魏绎失笑：“关键，去查的人是谁。朝中虽遍布燕鸿的爪牙，可他真正信得过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你那么聪明，该不用朕点明了吧？”
林荆璞眸子一深：“商珠是你的人。”
“这话有歧义，朕可不做负心郎。”魏绎又往他手中塞了一支箭，“怎么不玩了？”
林荆璞微垂眸子，兴致的确不高：“玩不过你，不想玩了。”
魏绎当即随手一抛，故意投偏了：“好说，朕让你啊。”
“谁要你让了？”林荆璞面上有笑，可像是在赌气。
魏绎便从后面贴住了林荆璞，顺势掐红了他的手腕，才慢悠悠地去握住他逐渐酥麻的指节：“那朕亲自教你——”

041# 阿弟 至高无上的御披，却被魏绎当成了□□狎昵的俗物。
“瞄得再高些, 力道不必过重了，像这般便整好。”魏绎的嗓子都温柔得要哑了。
他直白地盯着林荆璞的侧脸，无暇看壶。
投偏了。
林荆璞望着那支地上的箭，手肘便去蹭魏绎胸口, 眉宇轻挑：“你不是良师啊。”
“学生也实在笨了些。”魏绎的音色还是沙沙的, 粗粝得要将怀里的人给磨碎。
林荆璞的后颈不觉弥漫上一阵潮热, 他回头去看魏绎，眼梢里含情。
魏绎被勾住了。
他宽大的披风盖住了林荆璞大半个身子, 佯装训斥：“不想学了, 就跟朕进屋去玩。”
林荆璞手指在里头拨弄着披风，腰间一痒，又轻声调笑：“一日日的, 你不腻么？”
魏绎笑着暗中使力：“朕干的是正事，哪里还顾不上腻不腻。朕身不由己啊，一想到这人心拴不住，腻了也得往死里干啊。”
披风宽敞严实, 外人看不出里头暗藏的心机与较量。
林荆璞想笑，不禁蜷缩着腰腹：“便宜和委屈都让你占尽了。”
“朕卖力不讨好，当然委屈，”魏绎抱怨说：“国宾之宴上你玩弄了百官与北境使团, 朕当时也被你弄糊涂了。你要是再迟一点来找朕，只怕郭赛的命就没了。”
林荆璞：“那日筵上那么多人盯着，不提前只会你一声，是怕你出岔子。竟不想你这般沉不住气。”
披风里捂热乎了，林荆璞又渗出了汗。
“瞒天过海的功夫, 朕是不及你，”魏绎去揩他腰上的汗, 说：“连林佩鸾都以为你答应去北境，是奔着招安贺兰洵的吧？”
“贺兰洵也是迟早要招安的。有一日压制住兵权，才能真正打击燕鸿。如今这些手段，最多只能给他找点不痛快，伤不了他的要害。”
林荆璞缓慢说完，回身去看魏绎时，笑意顿时敛了。
魏绎面上也不觉深沉了几许，手上更加不饶过，直往探了下去。
他们站在这位置上，都必须思虑得比常人深远。只有于这糜烂的喘息声中，才可以稍事放纵松懈。
魏绎与林荆璞自缔盟以来，这一路太过顺遂。若照此之势下去，有朝一日燕鸿真的败了，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彼此。
可他们除了禁脔之欢，还未抓住太多要害。谁也没把握偏能胜过谁。
魏绎忽然淡了欲望，不再去碰林荆璞，瞥眼见他胸前的衣衫已被玩烂得不能看，便脱了披风盖在他身上，裹了个严实，又低笑道：“还早着呢，时机未到，也别想太多了。”
林荆璞指尖掐紧了披风，垂眸望着这一身金色的短绒，上面还留着魏绎的味道，倍觉温暖舒适。
皇帝至高无上的御披，却被魏绎当成了淫|流狎昵的俗物。
“邺京要起风了。你穿着挺合身，留着吧。”魏绎冲他笑，替他挡住了从西边吹来一阵风。
林荆璞一滞，也笑着应和：“求之不得。”
片刻后，魏绎又去拾起了地上的几支箭，挨个投到了壶中：“有一事朕与你提过了，林佩鸾既是你的亲阿姊，朕卖你一个人情，她的生死全凭你处置。等阿哲布那边的消息一到，邵明龙将使团那帮人处理干净，将马道也整顿了，你便早些做个决定吧。”
又一阵风乍起，林荆璞不禁弯腰打了个呵欠，陡然觉得藏在御披里的温情都已烟消云散了。
俗物终究是俗物，哪值得留恋呢。林荆璞想。
-
从北境发下的文书不日便快马传来，阿哲布三言两语将自己与北境撇得一干二净，说贩马与马道走私皆是使团所为，罪不可赦，任凭大启朝廷处置。
兵部和刑部雷厉风行，一夜之间便封了与北境私下通商的数十条马道，数百人因此牵连下狱，还供出了北境在邺京洗钱的两家钱庄。大启朝廷也以此为名，开始严查举国运输的马道与官道。
申氏商行人去楼空，掌柜与伙计早就听见了风声逃了出去，兵部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搜到。不过魏绎那几箱私房钱，邵明龙倒是一箱不少，全给他追了回来。
林佩鸾从头到尾不曾在贩马案中抛头露面，也是碍于她还是北境送来的人质，刑部也不对她责难用刑，只是将她们母子从驿馆移交至了一间失修的院子里软禁着，命人严加看守。
余波眼看要过去了，林荆璞这十几日都不曾出过衍庆殿一步，只在房中下闷棋。
“主子，来信了。”郭赛推门而入，将一卷纱布从帽檐取下，递到了林荆璞手里，道：“是伍老的。”
伍修贤知林荆璞在大启的处境微妙，若非极其重要之事，他绝不会贸然往皇宫中传信。
林荆璞已大抵猜到了那信上内容，气息微重，还是接了过来看。
看过之后，他又呷了一口茶，面色沉静，去关注面前的棋局。
郭赛见他没动静，轻声询问：“主子，可要写封回信或是捎个口信带给伍老？”
林荆璞专心致志，半晌才听见郭赛的话，他笑着沉了一口气，答非所问：“郭赛，你觉得这盘棋，我是要舍黑子，还是弃白子？”
郭赛瞪着圆圆的眼睛，摇摇头道：“主子这是为难奴才。”
林荆璞拂袖不言，顿时将这盘棋都打乱了，将棋子一个个捡回到棋笥中，便起身去披了件外衫。
郭赛忙去帮着伺候：“外头天都要黑了，皇上也快回来了，主子这时候可是要外出？”
林荆璞无意在柜子里又摸到了那件短绒御披，顿了一顿，目色沉毅，说：“不好再拖了，我得去下那步棋。”
……
马车一路颠簸，行得很急。待赶到那间院子时，天色还是全黑了。
“何人？”
林荆璞从车窗探出那把带玉坠的扇子，守卫的官兵见了，随即敛目，恭敬请他进去。
林荆璞推门，阿达正在院子里举着风车跑。小孩子自得其乐，似乎并不觉得这里清苦，院墙角落里正好有两枝翠竹傍着，于秋色中愈发青翠欲滴。
林荆璞从袖中抓了一把糖，蹲下身塞到了他的兜里。
“谢谢叔叔。”阿达认得他，立刻用小手指着那角落里的竹子，“竹。”
“聪明，”林荆璞笑着揉他的脑袋：“下次记得喊舅舅。”
林佩鸾闻声走了出来，远远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林荆璞直身，便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间屋上漏下湿，里头也没一件像样的陈设。
林佩鸾将茶仔仔细细滤了几遍，碗中只剩些没颜色的清水，才递给林荆璞：“屋里没好茶。”
林荆璞接过那碗，盯了良久，笑了声说：“这茶值千金。”
林佩鸾：“看你不像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故而这句是真心话。”林荆璞多年不喝过亲人泡的茶，一时喝急了，免不了呛了两声。
林佩鸾冷眼看他，又闷哼道：“世间万物逐利，又哪来的真心。你算计得狠，我直到现在都恍如梦中，不曾想明白过。”
林荆璞捧着那碗茶：“疲于心计，也不是什么好事。”
林佩鸾也喝了茶，苦笑道：“我这一生都困在樊笼之中，若不攻于心计，哪来的出路。这样的绝望，你应是明白的。若能挣得了繁重的束缚，谁又乐意玩弄人心，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呢。”
茶凉了，桌上那盘的花生也已经发霉。
林荆璞肚子有些饿了，便去挑拣了几颗还算能吃的花生，和着茶一起吞咽下，才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只要你今后不再给异族卖命，我给你一条出路。”
林佩鸾笑容冷艳，不以为然。
“你找了人向亚父求援？”林荆璞问。
林佩鸾默然不出声。
“这招管用，你到底是大殷的公主，你有性命之虞，亚父他们不会坐视不理，”林荆璞顿了顿，“顶多是叫我为难罢了。”
林佩鸾睫羽轻垂，似是在看他人的笑话，从容说：“伍修贤要保我，魏绎要杀我，他们都将这道难题摆在了你的面前。我的生死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如何选。说说吧林荆璞，你给我的出路究竟是什么。”
林荆璞目色泛冷，看向院子里的小人，淡淡说：“你亲自动手，杀了异族之子，向世人证明彻底你撇清了与北境的关系。我便让魏绎保你性命。”
稚子无辜，可有些人生下来便是罪孽，活着反而更加煎熬。
林荆璞面色沉静，只有咬骨在动，许久都嚼不烂口中的花生。
林佩鸾眉间深皱，五指用力得要嵌进潮湿的桌子里：“林荆璞……你好狠！”
“阿姊莫怪，”林荆璞轻掸了掸袍上的花生碎屑：“不能乱大谋，不可负家国。要我选，我只能这么选。”
林佩鸾生出了凄惨绝望的笑，去拢了拢云鬓。隔了十五年，她这几日才又梳起了少女时母后常给她梳的发髻。
可她手法太生疏了，怎么也梳不好，轻轻晃动，鬓发便垂落在了耳旁。
她笑得太过用力，又失声哽咽起来。
她索性拔掉木簪，头发尽数散落，美得让人发怵。
林佩鸾撑桌而立，望见院子里的风车转个不停，又幽怨地看向林荆璞：“我是恨，好恨好恨，我恨透了大殷之人……可傻阿弟，你我毕竟是亲人，阿姊就是死了，也得为你铺好后路才是！”
林荆璞一滞，他这才发觉林佩鸾的朱唇，已鲜红得不正常。
他当即打碎了茶碗。
这茶有毒！
林佩鸾已痛得直不起腰：“阿弟，伍修贤会知道，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你，亲手送我上的路……”

042# 美玉 “我与你的床笫之情才会流传百世。”
毒仅在她的那碗茶中。
可林荆璞仿佛也觉得有剧毒入喉, 连叹息声都成了逼人的刀子。
他望着林佩鸾死去了，她的面容仍是姣好无暇，唇边的血像是花了的胭脂，还带着狞笑。
凉风从屋缝里无孔不入, 吹得破败的门窗哐哐作响, 煮茗的风炉也终究是熄了火。
林荆璞只手发颤, 面色惨淡如纸，转身缓缓去压紧了那条门缝。
走私马匹一事溃败, 北境弃她于不顾, 林佩鸾根本已无心求生。可比死更痛苦的，是诛心。林佩鸾将自己的命都算计其中，早便打算以死来诛林荆璞与伍修贤的心。
林荆璞应能料到这点, 可他失算，是疏于林佩鸾对大殷的恨意。
大殷朝廷腐败无能，从上至下都成了一瘫烂泥，导致军马不前, 家国末路，天之骄女也因此在异国他乡消磨尽了半生。
林佩鸾应有无数个夜晚坐在草原上，盼着有人来接她回家。希望是最能杀死一个人的，这种渺茫希望日复一日, 终究是被萧瑟的北风打磨成了能吞噬人心的恨意。
她翘首期盼，只等来了亡国的消息。
“阿娘！阿娘，呜呜呜呜呜阿娘……”阿达似乎已察觉到了屋里的不对劲，丢了风车，用力拍门。
林荆璞的眸子染了层霜, 他将桌上残余的茶水浇地后，夺门而出。
林荆璞遮住孩子的眼, 将他从这院子里抱走了。
-
入夜偏冷，宫道的秋风最是愁煞人。
秋收时节将至，户部连同礼部都忙得焦头烂额，北境贩马走私一案又牵连出一堆杂务要处置。魏绎虽只是坐在御座上批些折子，按例向官员询问些话，可从辰时起便不得空，一直忙到戌时才歇下。
魏绎心口不一，在前朝应付了一天，很是疲惫无趣，便想找点乐子，从澜昭殿直接赶回了衍庆殿偏殿。
看人已经安然侧卧在榻上了。
魏绎抬手打发走一屋子伺候的人，三两下蹬掉靴子，便掀开被子翻上了榻，从后面抱住了林荆璞。
林荆璞没动，由他抱着摸。
林荆璞是块极品美玉，若是不能珍藏，便会沦为世人哄抢的宝物。他越是无暇，越容易让他人心生邪念，哪怕只给留了个背影，细腰薄背，盖上被子，也足够魏绎遐想无端。
魏绎对这块玉的贪婪早已毫无遮拦了。
魏绎摸不够，便来蹭他，见他不动弹，轻“啧”了一声，把着他的细腰问：“才什么时辰，也不至于睡得这般死。你且看看朕。”
林荆璞果真斜目去看了他一眼，又枕着手臂，闭眸哑声道：“非得要我难熬，你才尽兴么。”
魏绎听他说话便笑了，气息凌乱地在床帐中游走。他白日越是疲惫，此刻就越是想将余下力气一点不剩，全掏出来耗在林荆璞身上。
“你……”林荆璞锁眉不快。
魏绎没停，握住了他的手腕放过头顶，忙里偷闲道：“你乏了便睡，朕自己来。”
魏绎又去痴缠地亲他。
林荆璞十指一紧，似是下了决心，也挺身去迎合。
魏绎顿时不知疲倦，连林荆璞的一丝讨好都能让他精神振奋。他既是提神补气的良药，也是伤人元气的媚|药。
林荆璞拘泥于劣势，却以极少见的放纵姿态，逐渐占据了上风。魏绎是心甘情愿让他的。
不料，魏绎的唇齿很快便于缠绵中被撕咬出了鲜血。
绝非调情，而是夺命！
如当头一棒，魏绎拧眉倏忽，目色渐渐生出狠戾：“想在床上杀了朕，那也该念在昔日情缘上让朕快活死，这么急做什么，朕又操不烂你！”
魏绎不留情面，火还在烧，便重新将他压了下去，凶狠地将血喂给林荆璞吃。
血腥味由喉灌入肠胃，林荆璞想起林佩鸾死前的那滴唇边血，他浑身发冷，又一阵想吐。
魏绎将他从床沿拽了回来，怜惜中透着危险：“朕让你恶心了？”
林荆璞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已布了几道血丝，渗出幽幽笑意：“魏绎，林佩鸾已死了，你要借我之名去杀她，为的也是挑拨我与亚父的嫌隙。难得，你与她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狠话的样子都媚极了。
魏绎觉得这念头是犯贱，又忍不住盯着打量了他会儿，张狂的怒意不觉敛了大半，才想起要脱外袍。
“伍修贤比起曹问青，恐怕还要忠心上几分。你是天潢贵胄、九五之尊，喊他伍修贤一声‘亚父’，他感恩戴德得紧。当日他带你从地宫出逃，又一手将你养成这般心机城府，这千古美谈的君臣情、父子情，又岂是一个林佩鸾可疏远的。”
魏绎褪干净了衣物，又去帮忙剥林荆璞的。
林荆璞不肯抬腰，生冷嘲笑：“我与你的床笫之情才会流传百世。”
“那朕百年之后，也瞑目了。”魏绎用了些力气，才将他的里裤给硬扯下：“你我死不能同穴，好歹生也同衾了。”
林荆璞冷笑不言，心中发沉。
林荆璞只身在大启滞留了快一年。此次他助大启剔除了北境在邺京的势力，已引起一些残党不满，眼下他还替魏绎杀了大殷公主，难免动摇人心。
而林佩鸾几日前曾向伍修贤求援，不知她说了什么，让伍修贤立即发下密信送往宫里告知林荆璞，务必要保下她性命。
可林佩鸾如今服毒死了，这便成了僵局。
她说她恨大殷之人，也就是恨林荆璞，恨伍修贤，所以她抵命也要引起大殷余党内部的猜忌，致使本就飘摇不安的残党分崩离析。
林荆璞深入敌窝斡旋，最怕的便是后方离心猜忌，否则得不偿失。
就算是伍修贤坚信他的心性如常，可伍修贤还有诸多手下，天下还有众多追随林殷的有志之士。君王失德，这些人的心中就会埋下疙瘩。
魏绎在他腿上划出了道红痕，托腮懒散道：“你若只是顾忌伍修贤，大可留林佩鸾一命。朕把她交给你处置，顶多是要试探你，又不是逼你。”
红痕处起了瘙痒，林荆璞沉了一口气，忍着没去抓挠，轻笑说：“林佩鸾生前，向我亚父写了信。”
魏绎的指甲一顿：“嗯？”
“北境使团的人皆被斩杀，林佩鸾失去了北境的支援，与阿达整日困在那间院中又不得出入，守卫的官兵连只苍蝇都不肯放进去。魏绎，你来告诉我，她是如何手眼通天，与远在南边的亚父联系上的？”林荆璞目含冰刺。
魏绎佯装不在意，炙热的手掌去摁着林荆璞的腿，使得他更加瘙痒难耐。
“是你吧，魏绎。”林荆璞说，“林佩鸾失势之后，你便去找过她了。你们达成了一致，我猜对了吧。”
魏绎无愠色，也毫不心虚，用刚冒出的胡渣去蹭他的喉颈：“两头孤狼才会真心倚靠。”
“你错了，孤狼之间只会撕咬。”
林荆璞皱眉忍耐着，哑声嗤笑：“你想让我同你一样孤立无援，但只凭这样的手段，又怎么够。大殷亡了，可大殷又从未真正灭亡。”
魏绎沉吟着，俯身趴在他身上，贪婪地去嗅他：“你是永远不会孤立无援，可朕会。朕如今要没了你，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你要么好好待朕，让朕踏实一些，要么，朕也不耻于让伍修贤他们亲眼看看，你在龙榻上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说不清是威逼还是哀乞。
实在太痒了，林荆璞还是想去挠。
欲望与利益一样，皆得是有来有往的才好，谁又忍心辜负这漫漫秋夜里的寂寥。

043# 柿子 月影疏疏，暗风黑水都有了几分隐秘的情调。
秋高气爽, 邺京城的蔬果价格连日里水涨船高，给宫里的供应不曾耽搁下。
林荆璞晚膳时用了盘新鲜的茼蒿，吃饱喝足，等天色一黑, 便搭乘轿子出了宫, 到了东市南市的交接一带。
他宽袖长袍, 提灯沿着那条河道走，像是乘兴而行, 大风刮得消瘦如纸。待行至人烟稀少一处, 他才稍稍警惕了几分，弯腰上了那艘不起眼蓬船。
曹问青今日还带了人来。
那人见了林荆璞，便要起身向他行大礼, 却忘了自个还坐在船中，“哎哟”一声撞了船顶，冠帽掉了，船身也跟着一阵晃动。
“冯大人不必多礼了。”林荆璞去拾那顶褐色冠帽, 掸了灰，递还给他。
他之于他印象深刻，此人正是当日在接待北境使团宴上抠脚醉酒的户部新进科员，冯卧。
冯卧嘿嘿一笑, 接过冠帽，一屁股坐了下来：“谢过二爷。”
曹问青让船夫开船，又添了一盏油灯，稳声道：“二爷许还不知，这位冯子丙先生是临州出了名的谋士, 曾投过南边吴祝、吴涯、吴渠三兄弟，献了不少奇策。他日后在大启做官, 也会尽全力与二爷谋方便。”
“子丙先生的大名我是听过的，”林荆璞微微错愕，又恭敬作揖：“只是惭愧，不知先生姓冯。”
“嗐，乱世里都是英雄豪杰，小人粗鄙之名，也怨不得二爷没听过——”
冯卧落拓不羁，摆手道：“本来冯子丙这三字连在一块念，就跟‘疯子病’似得，太不吉利了些，他们要么直呼我名姓，要么唤我表字，只有那些背地里要骂我的人才连在一块念。”
行至一酒楼旁，船中晦暗的光线不觉开朗了几分，蓬船随波而动。林荆璞不由笑了，他倒很赏识冯卧的这番风趣。
“听闻冯先生几年前曾在南边治理过涝灾与疾疫，还主持修纂地志，颇有成效。单凭先生的才智，二十年前便可入仕大殷在朝效力，不知为何今年博学科开考才是头一次应试？”
冯卧眉毛稀疏，成了倒八字也不明显，拱手笑着说：“寒士年少轻狂时，谁又能瞧得上厚禄高官，蹉跎了半生岁月，蹉跎得头发都白咯。这不，家中老大都要与别家姑娘定亲了，凑不齐礼金，内人才催我来朝廷讨口皇粮吃，不提也罢——”
“能蹉跎岁月，倒也是件幸事。”林荆璞含笑望着湖波粼粼，有几分失神。
可也只有那一瞬消沉，林荆璞便又回过神来，淡声与曹问青说：“曹将军，阿达可安置妥当了？”
曹问青沉肩，道：“涯宾前几日已启程去了南边，已将那孩子送至伍老身边，按二爷的意思给他改了名，叫竹生。只不过事关皇嗣正统，这孩子毕竟是佩鸾公主与异族王格仓所生的，听说好几位大人都不同意让这孩子改姓林。”
“隐去他在草原上的旧名姓便是，姓不姓林，都不打紧。”
林荆璞眉梢微落，似是抖落了一片愁绪至水面上，见那水波荡漾开来，他才缓缓而言：“竹生不姓林，许还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竹生竹生，傲立于寒霜中新生，又何必再傍林而存。
夜深了，周遭的船只愈发少，寂静一片，唯有几只惊鸟张皇地落在船篷上，也要酣然入眠。
可蓬船中的三人仿佛焦灼起来。
曹问青屏气，道：“伍老一见到竹生，便会知情公主之死并非二爷所愿。二爷若还是忧心南边诸臣会心生嫌隙，老臣可修书一封，向伍老说明事情前后缘由。”
“曹将军此言差矣。”
冯卧盘着腿，笑着叹息了一声：“知情是一回事，可消弥嫌隙又当是另一回事。君王尚且看臣子的政绩评定品阶，臣子也会依照形势来揣摩主上心意。曹将军此时万万不可贸然出头行事——”
“此话怎讲？”
“大启皇帝与佩鸾公主这一步棋，又岂止是让伍老与二爷心生嫌隙那么简单，”冯卧说着便脱了鞋，道：“他还要趁此机会将林殷势力划分为南北两派，伍老在南，曹将军在北。”
曹问青眉头一深，不悦道：“我与伍老虽身处南北异端，可所行之事的皆是为了大殷，又何来党派之分别？”
林荆璞抿茶静听着，心思发沉。
冯卧自己还带了酒，痛快饮了几口后，身子渐暖，彻底打开了话匣：“殷朝虽亡，可皇帝与政权都还在，勉强算个朝廷，朝中的臣子之间就免不了要猜忌勾斗，君主才因此要行权衡之术。曹将军在邺京蛰伏了七年有余，与南边本就少有往来，他们习惯了凡事以伍老马首是瞻。换句话说，伍老要是发令让沈随长久留在南边办差，他定也是撒手不干的。如今二爷滞留在邺京，与曹将军的往来更为密切些。南边诸臣远在千里之外，日夜见不到君主，被迫按兵不动，于是邺京有风吹草动，又一旦与他们的意见相左，难免惶惶不安。山河万里其实是最能阻隔人心的，这是人之常情。”
魏绎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也是帝王，自然深谙权势失衡的弊端。
林殷余党本就四面楚歌，被大启朝廷追捕，哪还吃得消内部不和。
“佩鸾公主之死，只是引线。若没有烂根埋在深处，魏绎又哪能得逞？”冯卧道：“家国分崩离析，大殷没有皇都，才导致南北两边难以权衡，这是不可避免的祸端。”
林荆璞偏头不语，袖口生冷，他今日穿得单薄了些，不由打了寒噤。
“子丙先生这么说来，此时往南修书，是为不妥。”曹问青皱眉道。
“十分不妥。”冯卧的语气重了几分：“恕鄙人直言，此事关乎皇嗣，关乎大殷南北局势，也关乎二爷与臣下的关系，须得慎重处置。曹将军这算是在替二爷求情，他们也未必会领情，反而容易将让所谓‘南党’‘北党’的界限分明，遭人口实。”
冯卧说的不错，自林佩鸾死后，南边便忽然中断了所有消息往来 。林荆璞总觉得亚父应不至于此，可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有哪一步是自己疏漏大意了。
魏绎这招实在阴狠毒辣，招致的隐患甚多，使得林荆璞生出了一分疲于心计的烦忧。
不过魏绎应也有好多次因自己有过相似的烦忧，想到此处，林荆璞又不由冷笑，望着月影疏疏，暗风黑水都有了几分隐秘的情调。
曹问青：“二爷，涯宾送竹生去南边安置，不日便会回邺京。南边诸臣的风向究竟如何，到时问他便可得知。”
林荆璞思绪未定，蓬船忽猛地晃动了一下。
沈随背着包袱，掀船帘而入，面色急切。
曹问青见沈随出现在了船中，一阵错愕，抚掌尴尬地笑了几声：“这不，正巧说着他呢——”
原先算沈随回京，起码还得有两日的路程。他这会儿便能出现在这，定是一路追命才赶回来的。
沈随有些狼狈，衣服与鞋面都是褶皱泥泞，弓倒挂在背上，鼻息还不大稳当。
他见林荆璞在此，立刻从腰间掏出一封密函，递给了他：“二、爷。”
林荆璞皱眉接过，摊开一看。
“二爷，可是伍老的信？上面说了什么？”冯卧见林荆璞的指尖掐得都发白了，也跟着着急。
林荆璞喉间生冷，说不出话，将信给了他们。
曹问青扫了一眼，也是一震：“十日前临州允州发了百年一遇的洪灾，赶上秋收未到，田地里的粮食果蔬尽数被冲毁，上万百姓性命堪忧！大水如今已发到了江南三郡一带，奈何临州刺史与允州刺史却暗通款曲瞒着灾情，不肯上报朝廷，这……”
怪不得南边这几日没有别的消息，伍修贤一帮人在生死一线，忙着治理洪灾。
这是关乎上万人命的事。林荆璞牙尖打颤，他坐不住，要上岸回宫。
冯卧定心一想，又忙追到船头将他拦下：“二爷且慢！鄙人曾治过水，知道江南三郡的水道四通八达，就算发了大洪，没个数月也淹不了。至于临州与允州还是归属大启管辖，若真如这信上所言，这是天大的事，区区两个刺史又怎敢轻易瞒报，此事恐有隐情！”
林荆璞蹙眉一顿，抬头见月色隐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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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魏绎也摸黑出了宫。天还未亮透，这时的南市恰恰是一日当中最热闹的。
魏绎留心着对面河道上来往的船只，晃着腰上的玉坠子，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游荡。
“大娘，你这柿子怎么卖？”他掂起一只柿子。
“顶新鲜的柿子，卖给别人五十文一斤，”买柿子的大娘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谄笑着道：“看小哥你长得俊，可便宜你两文。”
常岳正要掏银子付钱。
魏绎抬手制止，又放下柿子，起了兴致要与她讨价还价：“大娘，你这生意做得不厚道，五十文连只赶早的山鸡都买来了。”
大娘见他不识好歹，马上变了脸：“一看小哥就是不常出来采买，家中之事都是娘子操持的吧？”
魏绎听她嘲弄，倒心安理得。
“生意不好做呀，邺京哪有果园，还不都是由外头运进来的，这几日是一天一个价！我家卖得可算是便宜了，你只管去别家摊位上瞧瞧，五十文还能买到几个柿子吃？”
话音未落，一串齐整的铜钱便落在了那大娘手中。
林荆璞挑了个饱满的柿子，不偏不倚丢进了魏绎怀里：“不贵，我请你吃——”

044# 洪水 “吾是天子臣，怎可与敌谋！”
手比眼快。
魏绎稳稳接住了柿子, 视线由近及眼前之人，嘴角不由上挑：“有钱耍啊，林公子——”
“魏公子哪里是没钱，”林荆璞将纹着云锦的钱袋收好, 才笑着调侃：“谁想从您身上骗点银子, 简直比从乞丐碗里讨点吃的还难。”
“林公子这话真伤人心啊, ”魏绎笑着打量他这一身：“我的钱还不都是拿去还风流债了，有人吃好的穿好的, 金玉其外, 却不想是个白眼狼。”
林荆璞玉冠束发，九珠缀着细腰，细白腕上戴着一只形似金钩的细镯, 连那把扇坠新配的流苏都是用金线做的。
他越是穿金戴银，却愈发衬得他这人清淡如玉。谁都不会吝啬往这种人身上砸银子，魏绎便是再抠门，都舍不得抠到他的身上, 恨不能造座金屋将他关在里头。
“来，小哥，你的柿子先拿好咯。”大娘直盯着林荆璞的面容，乐得合不拢嘴, 又往那袋柿子里多放了几个桔子。
林荆璞含笑接过，又对她说：“谢过大娘。这桔子应是江南一带产的，也不便宜吧？”
“一看就知道还是这位小哥识货，北边种的桔子都酸涩得很，我家的蜜桔可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甜得入心哩，比柿子还要贵上十几文钱, ”大娘笑脸盈盈：“不过小哥你下次再来，大娘再多送你几个也不打紧。”
林荆璞面上有笑，眸子却不由一深，转身便将那袋果子递给了魏绎拿。
魏绎顺理成章地接过，就与林荆璞在这烟火味十足的市集里散漫走着。
“许多年不曾出宫来这条街上逛过，竟不知邺京的物价涨到了这等地步，”魏绎说着，往后丢了个橘子赏给常岳吃，又自嘲道：“若是不当皇帝，这日子还真混不下去。”
御赐之物，常岳不敢轻易剥了吃，他拿袖子擦了擦，小心装进了剑袋里。
魏绎手剥了个橘子，递了两瓣给林荆璞。
林荆璞没接，垂眸将腕上的金镯往上提了提，道：“能在邺京立足之人，往往非富即贵，在吃穿用度上多开销点银子也不算什么。可地方上若也是如此风气，那苦的便是百姓。五十文一斤柿子，三十文才换二两猪肉，哪是跟人讨生活的普通佃户所能负担得起的？”
魏绎微微一滞，佯装无事的将那瓣橘子塞进自个嘴里咀嚼，又听他接着说：“这里是皇都，按理说贵的只有地皮与人力，粮食的价格不可能只单在邺京涨。而地方上别有用心之人要哄抬物价，更为猖獗。”
魏绎听他话里有话，顿觉得口中的橘子一阵酸涩，皱眉应道：“邺京粮食要是水涨船高，其他州县怕是涨得还要厉害。还有，这妇人也是个精明的，这桔子分明酸得很——”
“许是你在宫里把嘴养刁了，”林荆璞这才去取了他掌心剩下的橘子吃，面无表情地吃了两瓣，又问：“户部上个月的邸报中，可呈送了邺京与各地的米价与油价？”
魏绎冷笑：“户部邸报从来都是做给我瞧的，他们高兴怎么填便怎么填。地方上的粮食收成与全国的收成对不上，去年与今年的差额对不上，都是常有的事。上月的邸报送到澜昭殿就让人记档了，还没瞧过，反正瞧不瞧也都差不多。”
物价与民生息息相关。
燕鸿为了清世家之弊，不光是扫清林殷余孽，也常常暗地里打压一些缙绅富豪，手段雷厉风行，致使得地方上动荡不安。一旦生乱，物价自然也会跟着高低浮动，为了稳定局势，他便知会户部在面子上把账目做得好看一些。
魏绎拘于宫中，真正要紧的消息都很难递呈到御前。他知道这些折子与账目必然有假，可半靠猜半靠琢磨，也很难得知实情。
“只怕这次没呈到你眼前的，还远不止是几本账目与邸报那么简单。”
街上拥挤，这条巷子又窄，常岳被几个嬉闹的孩子挤兑了后面。林荆璞也被人从后面挤了一把，无意踩住了魏绎的脚尖。
林荆璞的鼻尖触碰到魏绎下巴，颇有质问的意味：“此时本就是柿子成熟的季节，上个月五十文在邺京还能买十斤同样的柿子，不过短短十日功夫，这价格为何会翻了十倍？”
魏绎眸子压紧，见他站不稳当，当即用大掌去托住了他的腰，漆黑的眸子一沉：“林荆璞，你究竟想说什么？”
“遗以竽瑟美人，以塞其内；遗以谄臣文马，以蔽其外。[1]”林荆璞笑意转冷：“天听蔽塞，天子危矣！”
-
魏绎没来得及换上天子朝服，召集六部群臣在澜昭殿议事。
龙座高耸而冰凉，他没心思坐。
今日朝中有近半数官员休沐，午后收到宫里皇帝的急召，不知何事，心生倦怠，一些人不紧不慢地才从府上入了宫。
反而是燕鸿来得最早。
魏绎心中焦灼，午前已让冯卧快马离京，往南而行。他此时便忍而不发，偏要等着六部三品以上官员全部来齐。
萧承晔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像是才睡醒不久，耷拉着眼皮，吊儿郎当地晃进了澜昭殿入列。
魏绎剜了他一眼，一声冷笑，喉间的声音沉闷如雷：“临州与允州灾情告急，离江的大水已发了近半月，十万百姓朝不保夕，朝堂之上尔等为何隐而不报！”
肃杀之音在这殿中回荡，摄人心魄，六部官员听了皆是一震，连萧承晔飘荡在梦中的魂魄都被惊醒了。
龙座前的人显得有几分陌生。
无人敢应。
临州与允州靠近离江下游，常年雨水不断，每隔数年便要发一次洪。这是关系民生的大事，若灾情真如魏绎所说到了这般地步，谁又敢瞒报！
那可是抄家诛九族都不能抵过的死罪！
大臣们余光相觑，心思各异，谁也没有答话。
“朕若是不出宫耍一趟，都不知邺京的物价因南边的洪灾连带，果蔬之价涨了十倍不止，邺京尚且如此，临州和允州的百姓现今还吃得起粮吗！”
魏绎咄咄逼人，低声一喝：“庾学杰！”
户部尚书庾学杰一哆嗦，低着头出列：“臣……臣在！”
魏绎随手掀了一份邸报，劈头盖砸在了他脑袋上：“你户部的这些糊涂账目，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心中可有分寸！”
庾学杰乌纱帽被那邸报都砸了下去，他立刻捡起来戴好，跪了下来，声音颤抖：“皇上恕罪，臣、臣确有失察之责！”
“好一个失察之责。”魏绎看向燕鸿：“燕相觉得，庾尚书此举仅是失察么？”
燕鸿淡淡瞥了眼庾学杰，道：“户部办事不力，邸报造假，欺上瞒下，尚书该交由刑部审办。”
庾学杰一愣，公然起了哭腔：“燕相！燕相，下官一时疏怠，日后定……”
“但不知皇上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说临州与允州发了大洪？”燕鸿话锋一转，稳声说道：“老臣这几日并未接到两州呈送通报灾情的急函，满朝文武也不曾听到半点风声，不过临州与允州近日多雨水倒是真的。至于邺京民间的物价上涨，怕是另有其因。”
满殿的官员暗声唯诺，悄然应和燕鸿。庾学杰的心也陡然落了下来。
灾情一事，分明是有人要刻意隐瞒，想要只手遮天。临州允州相去邺京千里之远，就算是有官员曾听到了风声，如今也不敢招认呈报。
明知有灾情而不报，枉顾国基，罪行等同于叛国。
“燕相是在指责朕无中生有？”
“老臣不敢。”燕鸿拱手，字里行间却不留情面：“只是近日临、允两州呈到京中的折子只字不曾提过灾情。皇上要关心民瘼，老臣可派御史前往南边查明。可皇上今日贸然将六部官员齐召此处，兴师问罪，试问又是谁想要蒙蔽天听？”
若临州允州真有天灾，朝中有能耐将消息完全隔绝于离江之外的，只有燕鸿。足足两个州，要牺牲数十万条人命，太荒诞了。
若洪灾为假，便是林荆璞夹在中间挑拨人心。可以林荆璞的手段，他大可用一招更高明的，还不至于拿两个州的人命来开玩笑。
司谏院许良正也很是费解，上前正声劝谏道：“皇上，要两州真发了洪灾，地方官员也会想要保命，他们怎敢隐瞒不报！历来官员谎报灾情，要么是为了政绩，要么是为了吞并赈灾之银，朝廷尚未拨下一文用以赈灾抚恤，两州没拿到钱，也没道理隐瞒啊。”
魏绎盯着燕鸿良久，缓缓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这满屋子的官员从不是魏绎的眼耳臂膀，而是铜墙铁壁，要将他禁锢至死。
他虽是皇帝，也不能将伍修贤的手书当成证据，想要让朝廷调兵拨粮，还得让两州的灾情成为邺京上下认定的事实。
这听起来可笑至极！
燕鸿：“皇上忧心两州，臣举荐工部侍中郎胡轶为御史，前往两州查明水灾实情。”
魏绎脑中的弦愈发紧绷：“要多久？”
胡轶朝他一拜：“皇上，两州地处偏远，快则半个月，慢则两月——”
半个月……
慢，太慢了！
洪水或能在半月内止息，可粮食凑不齐，到时临州允州怕已是饿殍遍地走，必生祸乱！
-
此时，大雨倾盆不绝，允州刺史岑谦正穿着短褐雨靴，瘫在匣口处歇息。
浑浊的泥水已没过了岑谦的腰，双腿都浸泡得没了知觉。
他这几日亲领着卫兵疏通河道，日夜不停，咬牙等朝廷来发兵援助。
一副官蹚水而来，“岑大人，岑大人！粮食已分发给了灾民，大人放心，每户都送了。”
岑谦胡须花白，喘了两口气，又抓住他的肩问：“那邺京……邺京可有传来消息！”
副官抿唇叹气，在雨声中大喊：“大人，都十多天了，邺京要救早便救了！眼下城中的存粮撑不过三日，我们……我们与其饿死淹死，还不如去三郡投了伍修贤，洪水也到了他们地盘，眼下与允州是一线的，他们有治水的兵，还有粮草！”
岑谦疲惫的眼窝深陷，不容置喙：“不可。”
“大人呐！邺京的大官为何不施救，洪水如猛兽，临州与允州挨着三郡，唇亡齿寒，他们就是想借此机会耗死那帮余孽！可余孽死了，我们的百姓又将葬身何处！”
“吾是天子臣，怎可与敌谋！”岑谦激动地直起一身硬骨头，顿时盖过了洪水倾泻的声音：“就是死，今夜也要守住这道闸口再死！”
*

045# 大雨 “没空闹了，魏绎。”
邺京的寒潮来得比南边迟了几日, 不过一夜功夫，红檐上的雨滴已能结出霜冻。
天将亮了。
魏绎彻夜没有合眼，听着外头时断时续的雨声，颇觉烦闷。他披氅从桌案前起身, 来回踱步, 最后又立于阶前。
林荆璞在正殿床榻上刚眯了一个时辰, 这会也醒了。
阴雨缠绵，他侧卧望魏绎背影的轮廓模糊, 皇袍晦暗, 不觉皱起了眉心。
魏绎听见脚步声，回头瞥见他，顿时将愁容敛了大半, 笑侃道：“才什么时辰，如今没人陪你都睡不踏实了么。”
“我也出来透透气，”林荆璞说罢，迎风打了个呵欠：“今年雨水充足。”
魏绎不豫, 将氅脱给了他穿。
林荆璞站着没动，由着魏绎霸道地将他的衣领一并塞进了大氅里头，才道：“涯宾已跟着冯卧去了允州，他腿脚快, 最多三日便能传回消息。冯卧又擅长治水之道，想来两州的水灾，很快便会有转机。”
“朕在这件事上从没疑心你们，眼下三郡与两州的灾情定与伍修贤说得差不了多少。”魏绎吁气道，方显出疲态, 又迟疑地说：“朕只是在想——”
“你是在想燕鸿为何要隐瞒灾情。”林荆璞很快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了一眼，不谋而合。林荆璞也在想这个问题。
隐瞒灾情的人须得从刺史、驿亭、中书郎到相府, 每道关口面面俱到，同时他还得防住两州的灾民往别的州郡传递消息，那么与允州临州北边相连的四个州蓟州、韦州、扈州、廊州，都得设置边防，确保锁死所有关于洪水的消息。
能在启朝有这通天本领的，除了燕鸿，再也没第二人。
可燕鸿为什么要这么做？临州与允州是启朝的土地，那些人也都是启朝的百姓，见死不救究竟对他这丞相来说什么好处。
林荆璞曾想过，燕鸿会不会是想通过两州洪水灾害，趁机堵死三郡，让伍修贤与三吴兄弟死无葬身之地，彻底断了林殷势力的后方。
可他思来想去，都觉得这道理说不通。
三郡的水域经过几十年的治理，各条水道比允州临州都要宽阔许多，两州的水涨一尺，三郡的水才可能涨一寸。若三郡都淹了，临州与允州必然都已成了一片汪洋。
伤敌八百，得自损一千，这买卖太划不来。况且燕鸿又如何在十日之前就断定，这水势一定会蔓延至三郡一带？
魏绎陡然轻笑，感慨道：“朕有时觉得燕鸿这人很是奇怪。”
“嗯？”林荆璞握紧了大氅。
“当年他跟着魏天啸从蓟州启丰乡造反，起初魏天啸手下的兵都是些流氓混混，说白了就是军痞。燕鸿屡出奇谋击退了殷兵，还整肃了启丰军的军纪，让那些军痞没拿百姓的一分一毫，收服了不少民心倒戈向启。后来到邺京定都，那时候邺京的势力盘根错节，可他就是有手段将那些世家的底子挖得一干二净。世家常年来在仕途与商路上垄断，平民百姓因此也多是拍手称快的。再后来的事你也也知道，燕鸿提拔了众多有能力有品行的寒门子弟。譬如邵明龙如今是堂堂兵部尚书，统领天策逐鹿十几万兵马，可十年前他也不过是个武馆的跑堂，连个媳妇都讨不起——”
燕鸿在世人眼中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但名声赫赫，受不少人爱戴。只因他打压世家，收拢的是寒士与贫农之心，谋的是天下安定。
魏绎也一贯如此认为。
他与燕鸿斗，从来只是为自身皇权而斗，若一日他斗败了，想着有燕鸿把持朝政，大启也不至于衰颓。
他望着枯叶旁的密云，咬牙冷声：“可谁想得到呢，像燕鸿这样的官，竟也有一日会枉顾苍生，而且是两个州的人命！”
枝丫上飞走了几只惊鹊，林荆璞静望着那片羽毛落下，说：“大启朝堂上若有人能与燕鸿平分秋色，他或还能做个良臣。”
魏绎的神色不明：“朕知他是个不忠君的权臣，可也一直当他是个爱民如子的良臣。”
林荆璞顿了顿，音色清冽：“燕鸿少年时就有报国之志，奈何仕途坎壈，多次科考不中，被世家子弟排挤于外。我信他是有心开辟一番天地，让天下寒士扬名立万。可权势耽人，在野之士常讽身居高位者利欲熏心，可多半是他们不曾尝过呼风唤雨的滋味。燕鸿这一生大起大落，他已在这浊世中活过了半百，改了初心，也尚未可知。”
天亮了一截，风停了，细碎的雨还在纷扰人心。
魏绎眉心的褶子渐平，发觉自己的手已被冻僵了，便将大掌毫不客气地探进了林荆璞的后颈衣领中取暖。
林荆璞抿唇耐着那阵冰凉，上身不由缩了半截。
魏绎的手渐渐暖了，没舍得拿出来，贴着他后背的肌肤愈发放肆，这是他眼下唯一抽得出心思玩的乐子。
“没空闹了，魏绎，”林荆璞拧着眉头要躲，呵出的热气升腾化烟，“别闹了……”
“朕知道，就一会儿。”
魏绎敷衍应着，听他这一声声催促，便越想在这关头争分夺秒。
林荆璞指尖泛白，他要站不住了。魏绎偏在这时候及时收住，狠狠吃了他一口，便草草完事。
两人若无其事地进了暖殿。魏绎坐在龙案前，接着翻阅昨夜通宵未对完的账目。林荆璞在他对面，也一同帮着看账。
他们等不了从临州允州传来灾情的消息，救灾迟早得从国库中拨款，钱便是得从这些账目里扣出来。
眼下钱能救人命，魏绎无暇再跟六部装糊涂，他得将当下国库的存银理个明白。
国库归户部管，而户部的帐历来都是糊涂账。
魏绎昨日在澜昭殿上已将邸报上的账目打回，让户部要员重新审计。这几本正是新呈上来的，明细上是清爽细致了些，可要细究起来，还有不少问题。
“庾学杰这账做得精明，”林荆璞看完了一本，拢袖搁下，嗤笑道：“在马鞍前加上‘革金’二字，便名正言顺地比市价高出了五倍，可想要查对，也无从查起。”
“庾学杰也就这么点偷鸡摸狗的本事。”魏绎道：“恐怕国库的实际存银，比户部报上来的数额还要少。”
林荆璞颔首：“少得多。”
“照这么看来，就是十日前得知了两州灾情，朝廷也未必能拨出足够的赈灾之款了？”魏绎心中发沉。
两人一抬头对视，彼此眼神中又有些恍惚。
林荆璞先淡淡移开了视线，忽又想到了什么，忙再次翻开那些账目，沉思道：“朝廷囊中羞涩，会不会是有人明知赈灾之款会发下不足，抑或者是急着用那一大笔钱，故而瞒报。”
魏绎凑过去看他的那本账，搭上他的腰：“你是说，燕鸿取了国库的钱私用，为了不让人发现这笔钱款的疏漏，让庾学杰做了假账，还瞒报了两州灾情？”
“极有可能。”
魏绎：“可燕鸿不是贪财之人，他不稀罕将银子珠宝放在家中玩乐。若他真拿了那么多钱，又会去做什么？”
林荆璞也猜不准，又道：“这里头还有一点说不通。”
“你说。”魏绎也察觉到了不对，但把话让给了林荆璞说。
“燕鸿就算是侧目朝野，在地方上也能只手遮天，可他毕竟牵连的不是一两条人命，而是两个州的十几万条人命，等死的人一多，洪水又易发疫病，又怎么瞒得住？燕鸿精于算计，他也应将我与亚父传递消息算在意料之内，他知道灾情瞒不住的。要瞒，也最多再瞒半月，邺京迟早都会知道临州允州发了洪、死了人，那个时候，朝廷还是得筹算拨款赈灾，这帐上的疏漏还是会被曝晒于青天之下，除非——”
林荆璞戛然而止，挑眉一笑。
魏绎已明白他的意思，冷笑起来：“除非他花出去的那笔钱，刚好就差这么几天就能够回笼。”

046# 烂泥 “折腰事君王，风流也惘然。”
林荆璞塌腰, 慢声道：“钱既能回笼，说明燕鸿拿国库的银子，做的是有本生意。”
魏绎依稀觉得掌心之物要软化了，舍不得用力, 说：“什么生意的流水会如此之大, 舍得让他弃了两个州？”
“能把两个州的救命钱都搭上, 不会是小生意，燕鸿又是丞相, 他的手笔必然关系到本国民生, 譬如粮食、烟草、盐场、布匹，可做这些生意想在短时内周转银钱，没那么容易。”林荆璞说。
燃了一夜的灯心将余烬, 殿内无人伺候，魏绎便去掀了灯罩，用扳指将灯芯压灭。
账目上的字忽暗了些许。
林荆璞看不清，只好抬眸去看魏绎, 见他已搬来了张四脚凳，挨着自己坐。
他也没挪，眉梢微挑，“你不对账了, 又要与我推心置腹？”
魏绎笑了，说：“确认了国库没钱，这帐对与不对有何要紧，反正也生不出白花花的银子来。户部养的都是些人精，帐上有再大的漏洞, 他们总有办法能圆回去。燕鸿就是拿了国库的银子，可朕要抓他的把柄, 还得花上不少心力。而当务之急，是救灾。”
林荆璞搁笔：“你拎得明白。”
魏绎翘起了腿，斜身去玩他手上的金镯：“都是人命啊，朕耽搁不起。疏通水道的赀货人马须得尽快赶到临州允州，粮食也得跟上，哪个不要钱？燕鸿不管他们的死活，朕坐在这张龙椅上，总不能坐视不理。”
多耽误一日，灾情就多一分凶险。两州的情势危机，再拖下去覆水难收，他恐临州允州生乱。
林荆璞的手腕被魏绎玩出了一道浅痕，他听言垂眸，温和问道：“可银子凑不齐，怎么办呢。”
“朕查阅了殷朝时治理洪水时留下的笔记，粗略算了一算。照此形势，光是发往允州的救灾钱，就得要二百万两，那两个州就是四百万两，这还没算日后修缮与安抚的银子。国库再穷，此时应也能抽出一百万五十两，朕的私藏有八十万两，到时加上百官募捐的钱还有七七八八，至于这剩下的窟窿么——”
魏绎直白的视线不由往上瞟：“林二爷有钱啊。”
林荆璞面色平静，似是早猜透了他的心思。
启朝国库一时空虚，可朝廷也不是空囊袋，并非是凑不出那么多钱，但魏绎需要的是一笔能急调往两州的钱款。
林荆璞将泛红的手腕提起，说：“这金钩镯是个宝贝，买了能换十万两。算我捐的。”
金钩镶翡翠，虎牙嵌弯钩。前段时日为了让内府打造这么点精巧的玩意，衬他金贵，费了魏绎不少心力。
魏绎眼底掠过一丝不快，握住手腕的力道大了几分，压低了声相劝：“这镯子是朕的一片心意，不好卖的。”
“不过是束缚人在床上耍的玩意，玩尽兴了便也忘干净了，又有什么心意值得珍藏的，”林荆璞淡笑着说，却也没摘下金钩镯：“再说了，有钱也不好白给。人陪你玩了，银子又要被你花，魏绎，做皇帝也不能是这个做法吧？”
魏绎笑着套他：“两州百姓会记着你的好。”
“余孽的钱他们未必会要，要是以大启的名义拨下的灾款，百姓只会对他们的皇帝感恩戴德。你要借此树立威德，的确是个好时机。”林荆璞戳破了他的幌子。
“你我之间还计较这许多，大不了算朕向你借的，”魏绎退了一步说话，气息却游走在他的耳廓：“就一百万两，要欠条么，要的话朕先给你打着。”
林荆璞侧目看他，耳尖已红了，道：“你狮子大开口，一借就借一百万两银子，莫不是太抬举我了。”
“两州紧挨着三郡，这洪水再不止，三郡迟早也会跟着亏空，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通晓。如今救两州，也是救三郡，及时止损为上，否则等灾情再严重时修补，又何止是一百万两的事。再说一百万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朕好几次摸过你的底呢。”
林荆璞瞥了他一眼，后知后觉，才听出了魏绎言语里的调戏，眉间轻动了下。
林殷余党虽没了朝廷，也无税收，但林荆璞钱袋里的钱确实比魏绎来得容易。
南方富庶，前些年他在三郡与三吴兄弟瓜分了不少红利，曹问青在邺京与京畿一带也都有产业，再如申氏商行这些行商的散户，在南在北都有生意。加上朝野内外常有心怀旧朝之士，以家产倾囊资助，连安知振私底下都常往南边运送赀货。
林殷之党从来不缺钱，缺的只是兵马与时机。
而今灾情告急，林荆璞也想出力救灾。奈何临州和允州归大启朝廷管辖，两州与三郡的关系又很是微妙，尤其是允州刺史岑谦一直严防着三郡，林荆璞就是有钱也插不进手。
魏绎此刻开口向他借钱，也是正中他下怀。
“欠条怎么打？”林荆璞挑剔地看向魏绎，又春风含笑：“不如你把欠条打在裤|裆里头，往后一脱裤子都能记着这笔账。”
魏绎也笑了一声，握住了他的手腕：“一码归一码，床上怎好提银子的事？多扫兴。”
“欠钱的人换做是我，你该是另一副嘴脸了吧，魏绎。”林荆璞淡淡嘲讽。
魏绎也笑着认了。他人品不好，要真是林荆璞欠了他一百万两，还不知要怎么折腾。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云开雾散，有朝霞从东边的窗子投了进来，林荆璞的面上随之泛起一丝红晕，叫人看不真切。
清晨微醺。
已到辰时了，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皇帝洗漱更衣。魏绎摆手让他们退了，只留了一壶热茶。
他提笔写了张虎头蛇尾的条子，抵在林荆璞的腿上，说：“这钱朕一时还不上，你得多宽限几日。”
“好说，还钱的事不急，大不了还能拿龙椅作为抵押。”林荆璞将那欠条不紧不慢地收好，又去倒了杯水喝，将红晕渐渐压下：“但这笔钱，我不放心交给你们大启的朝臣。”
魏绎一愣，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怎么，你也要去南边？”
林荆璞颔首：“你比我清楚，燕鸿让胡轶去两州探查灾情，且不说胡轶是否会严谨查实当地灾情，等他半个月后回京，朝廷再往南拨款拨粮，便来不及了。这笔赈灾的银子万万不能走朝廷的明帐，必得有人先替你押运过去。”
魏绎没出声，指尖去拨弄茶盖打圈。
伍修贤早半年前便有意接林荆璞回三郡，后南北因林佩鸾之死又生了嫌隙。林荆璞此时奔赴两州救灾，棘手的可不只是灾情。
“朕可以让宁为钧去，”魏绎看他的眼神不大分明：“但你得留在邺京。”
林荆璞清冷地对上他的视线，“宁为钧是你朝刑部的人，短短半年间已擢升了三次，他如今又是四品要员，此时暗调他离京往南押送钱粮，太过瞩目了。就算不是宁为钧，其他官员每日也都要揭牌入衙门办差，少一个人没来，薄上记了一笔，翌日满邺京都会知晓，若有心之人要做文章，难免闹得满城风雨。而我不是启朝官员，整日躲在你的衍庆殿半步不出，只需留心锁住这殿内的消息，外人谁会知道少了一人？”
魏绎舌尖发涩，语气却有几分发狠：“千里迢迢，朕恐美人折腰。”
“折腰事君王，风流也惘然。”
林荆璞浅笑吟诗，将魏绎的猜忌都暗暗揉化了，又稳了稳声，道：“临州允州灾情瞒而不报，必定是受到邺京之人指使，既然南北贯通，就不能只查邺京。魏绎，我可不光是去帮你送钱的。”
茶盖被魏绎冷不丁地扣了过来，他理了理明黄的袍子，似是松了一口气，眼底仍是晦暗不耐：“半月。朕一人在邺京，等不了太久。”
“这场大洪很不寻常，半月太短了，两州的情势未必能稳下。要救灾，你至少得给我一月。”
林荆璞说着起身，将那金钩镯藏进了袖中，见魏绎的脸色冷如玄铁，便偏头过去吻了他一下：“收一收无用的疑心罢。要跑，我早跑了，何须等到现在。”
他极少主动，这一吻抵得过离别时相赠的千金。
目光所触，仿佛冰火相融，皆成了一滩道不清说不明的烂泥。
魏绎脑中顿时空茫一片，吝啬于闭眼分毫，便去狠狠掐住了林荆璞的下巴，将他人都拽了过来。
烂泥扶不上墙，最好只好凑成一堆，糊在软榻上再搅一场你死我活。

047# 御史 俯仰之间，大雨要把天都冲塌了。
允州夜里又起了场骤雨, 冲毁了几道新筑的格堤，河水彻底冲没了五十里以内的垸田。
岑谦没能回营帐中换件内衫，连夜又领着一队人困马乏的卫兵赶回了河道，修补匣口堤坝。
岑谦心头压着一股气, 也不觉得十分劳累。
今日城中分发给灾民的粥中, 已捞不上几粒米, 粮仓中的大米只剩最后二十石，就算是熬得再稀, 也不够分给那么多人吃。
就在五日前, 岑谦分别还向隔壁的廊州、扈州借了粮，皆杳无音信。允州百姓离不了他这父母官，他只能困于此处, 死等邺京的消息。
可还要等多久？五日，十日，半月……还是等允州之境覆灭成了汪洋！
汛期还没结束，洪水不退, 岑谦俯仰之间，觉得这大雨是要把天都冲塌了。
-
天蒙蒙亮，雨水渐小，州府卫兵拿沙袋临时新筑起了几道堤坝, 水线一时便没再涨高。
“岑大人，岑大人——”
城中差吏一路喊破了喉咙，连哭腔都要喊出来了：“邺京……邺京御史到了！”
岑谦听了，浑浊的眼不觉亮了一截，匆忙吩咐河堤判官继续加紧筑堤, 便令人取过了自己的官帽，划船赶往城中迎见。
胡轶在府衙上等了好一会儿, 岑谦才到，身后的脚印都还是湿漉的。
岑谦见他身上明晃晃的御史腰牌，喜出望外，“噗通”一声地跪了下来，激动地连话都有些说不清：“御史大人，允州的灾情告急，下官总算是不负允州百姓所托，等到了大人——”
“岑大人这话是说反了吧，”胡轶的官袍一尘不染，捋着小撮胡子，笑着将茶水放下，说：“本官在此等了有足足一个时辰，还以为岑大人是不打算来了。”
岑谦一怔，忙俯身道：“还往御史大人恕罪！下官并非是有意怠慢，实在是因离江的河道离府衙有一段远路，水势早已没过了东边低洼处的街市，一些地方只能走水路，故而让御史大人久等了。”
“嗯，允州这季节如今是潮了些。”胡轶语气十分寡淡，又偏头去打量了眼岑谦衣着，责问道：“岑大人接见邺京官差的礼仪，向来都如此与众不同么？”
岑谦无暇顾及这些事，起身往前了一步，腹热肠慌，弯腰拱手问道：“御史大人此趟可是奉了圣旨，带了救灾钱粮来的？”
胡轶窃笑，看了他一眼，又让下人煮了壶新茶来，不紧不慢道：“皇上与燕相只是让本官来两州查明灾情，如实禀报，拨银子的事，左右不归我管。临州那边也是馋狗等骨头呢，过两日我还得赶去一趟，再回京跟圣上覆旨。”
外头的雨声又大了起来，听得岑谦心灼难耐。掺着泥沙的水滴一路往下，又脏了他被磨破的雨靴。
岑谦怔了有半晌，胸中涌上一股气，他擦了把鬓边的泥，咬牙忍气道：“下官第一封折子应在半月前就送至了邺京，后每隔一日都会往朝中通报允州灾情，上头所言句句为真，朝廷莫不是信不过我这地方刺史，为何还要再查？御史大人这一路前来，莫非没有看到街道尽毁，百姓罹难吗！？”
“岑大人莫急，”胡轶宛转叹了一口长气，道：“正是因为赈灾之事重大，朝廷才更要慎重一些。待本官去督查完临州的灾情后，便立刻回京复命。岑大人，到时皇上与燕相自会有裁决，钱粮人马一个也不会给你落下——”
“人命关天，怎能不急！实不相瞒，允州弹尽粮绝，明日给灾民的粮米已发不出来！”
岑谦摊着双手发颤，哑声道：“请御史大人务必即刻发信告知皇上！否则满城百姓就是啃树皮吃干草，也撑不到赈灾钱粮发下的那一日啊大人——”
胡轶的语气重了几分，稍显不悦：“岑大人，你在官场中也是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何必要咄咄逼人至此。上头有领旨，下头便得跑断腿，我也委实是有许多难处的。这洪水如猛兽，百姓也能体谅，谁也不会把责任怪罪到你的头上。允州是种果蔬的大州，往年比京畿还要富庶，城中哪里会没粮，你早些日子往府上囤积一些，也够你这座府衙吃上半年的了——”
岑谦撑着桌沿，有些站不住了。
他乌纱帽檐下的泥沙渐渐褪去，露出鬓边斑斑的灰发。余光回望这风雨满城，他顿觉心力交瘁，一时老了许多。
……
林荆璞离了邺京后，一路往东先赶到了猿啼峰，后从离江走的水道。这季节驶船往南正好是顺风，挂帆直下，一日半的功夫便能到了允州与临州交界，他与冯卧和沈随碰上了面。
冯卧比林荆璞早两日从邺京出发，走得更急。他们已顺路先去过了临州，眼下正要赶往允州去。
洪水势大，到了灾情泛滥之地，便坐不得舟船了，只能改走陆地。
大批赀货从船上卸下，冯卧掀帘往后看了眼那满满当当的货物，不由惊异：“好家伙，这许多钱粮！二爷，皇上是如何在一日之内凑齐的？”
林荆璞在马车上没抬头，手上正在钻研一本《疏河十二要义》，淡淡道：“找人借的。”
“嘎不是一笔小数目呀！两州灾情在邺京尚未通报，朝廷没有名目拨下钱款，何况运往临州得还有一大批呢，皇上能找谁借哝？”冯卧乡音飙了出来，又看了眼林荆璞，便也心知肚明了。
“二爷，你这钱怕是讨不回来咯。”冯卧笑着打趣道。
他这几日为了灾情忙得脚不沾地，脚丫都没拿出来透过气，鞋底是又潮又霉，想拿出来晾一晾。沈随隐约已闻到了那酸臭味，冷冷瞪了他一眼，冯卧只好不情愿地将那靴子胡乱套了回去。
“这钱既是用在百姓身上，从谁的口袋出都一样。”林荆璞合上了书，眉心微沉：“子丙先生，你去过了临州，那边情势如何？”
冯卧正经答话起来：“二爷，鄙人的老家就在临州。淹是淹了不少，但那几条官道还是畅通的。临州刺史李怀复是个没胆魄又没主意的，伍老前些日子悄悄周济了他们一批粮食，他私下欣然受了，也正因如此，城中的灾民还能再撑上一段时间，不至于饿肚子。等你的这批粮运过去，只要挨过洪潮一退，问题就不大。”
林荆璞与冯卧都清楚，此次救灾，难便难在允州。
这水灾最早便从允州最先发的，允州的地貌以松软的垸田为主，汛期的水位一涨，河水挟泥沙而下，河道淤积，致使洪水愈发不可收拾。
可想而知，允州的灾情必然比临州要严重许多，可那岑谦偏偏是个清风两袖、至清无鱼之辈，身为启朝臣，他立场分明从不与三郡往来，自然也不会领受三郡的施舍。
他一直咬牙硬挺，苦等着大启朝廷来搭救。
林荆璞又问：“燕鸿举荐的御史到了吗？”
“胡轶啊，听说一早那厮就风风光光到了允州府衙，还摆架子给岑谦看呢。”冯卧说。
“你对此人熟悉？”
冯卧盘腿嗤道：“我与胡轶是同部同司，算有几分熟络。他这人论才学远不及商珠，论手段也不及之前的安保庆，这么多年他在户部顶多算个圆滑玲珑之人，考核筹算样样不行，官场上的行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林荆璞也轻笑：“燕鸿还是知道用人之道的。灾情当前，他偏要派条泥鳅来上推下卸。”
冯卧想到了什么，又微微犯难：“二爷，胡轶既已去见了岑谦，他定会说朝廷还没将赈灾款项拨下。而今我们又将这些东西送去，得拿什么名头？”
“他胡轶是御史，你冯卧就不是了吗？你才是大启皇帝钦定督查赈灾的御史大人。”林荆璞将手藏在袖子中，温润的眸中泻出一份危险：“既有人敢冒充御史，耽误赈灾大事，那便是欺上瞒下的死罪，可就地正法。”
冯卧皱起了眉：“嗳，这事不对啊，分明是我被私调来两州的，名不正言不顺，凭什么指认胡轶是假冒的御史？”
只见林荆璞缓缓掏出了一枚铸金令牌，冯卧一怔，穿好鞋去双手恭敬接过，仔细打量，不由瞪傻了眼，又扺掌大笑了起来：“二爷，连皇帝令牌……他也舍得让你带出来？”
“魏绎抠门，自是不舍得的。”林荆璞举止生姿，眼梢出了一分浅笑：“他全不知情，是我在龙榻上顺来的。”

048# 令牌 忘情到了这种地步么？
南边洪潮湍急不退, 邺京这几日却风平浪静得不大正常。
偏殿的门扉白日都虚掩着，宫人们还是惯例进出打扫伺候，看不出与素日里有什么分别。可终究是少了一个人，魏绎总觉得整个衍庆殿都冷清了许多。才九月底, 他便让宫人搬来了暖炉烘烤。
午后高阳悬晒, 前些天雨水的霉气又尚未蒸干, 湿热难耐，颇有返夏的势头。
宁为钧穿着一袭旧制的官服, 于衍庆殿正厅外等候。
魏绎昨又熬了一夜, 方卧下补了会儿觉，听到郭赛通报，便从榻上强起。
宁为钧见他到了, 肃面拱手而迎：“微臣参见皇上。”
魏绎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屏退了殿中杂人，用茶水随意漱了个口，哑声问：“查到眉目了吗？”
“微臣依照皇上的意思去仔细查了, 这三月以来各州的钱庄数量较半年前所差无几，民间私营的银子并未大量流入朝廷手中。只如此看来，燕相应只是单单动用了国库里的钱。”宁为钧道。
魏绎听言一顿，放下了漱口的茶杯, 轻嗤道：“既与民营挂不上勾，那他拿走国库银两，就不会是做民本生意。”
宁为钧沉思片刻，说：“皇上，燕相的买卖与百姓的吃穿用度无关, 流水之大又堪比两个州的赈灾钱，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魏绎黯然一凛。
军备。
燕鸿极有可能拿钱私造了军火器械, 从中牟取盈利。
历朝历代养军队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启朝每年光是给逐鹿、策林添置器械盔甲的钱得花上百万两，供应朝廷的军火商能从中赚一大笔银子，军备之物又关系到国家局势，所以几大军火商最好是由皇帝的心腹亲信一手掌控。
可启朝建立不久，皇族人丁单薄，大权不在魏绎的手上，他也发愁抽派不出合适的人选来掌管军火机密。
如今供应兵部军火的几家商当都是从民间起家的，朝廷督查也难免会有疏漏。燕鸿在这一块下手，的确是有机可乘。
可启朝的两只军队从不缺少军备，燕鸿就是造了军火，又不好光明正大地卖给兵部，那这批货他又打算转手卖将给谁？
再说，燕鸿当真只是为了挣钱么？
魏绎疑心更甚，拧眉道：“你再去查查各地的武器商行，还有兵部的库部司，连着户部的那些糊涂账一起查！”
燕鸿做事滴水不漏。他们现今要查，也只能凭着蛛丝马迹，大浪淘沙。
“是。”
宁为钧躬身，又犯难说道：“皇上，户部的帐目每月都有留存在皇阁之中，臣不难调阅。不过兵部的库部司是重镇之地，微臣是刑部官员，就是找了恰当的由头也不好随意出入，斗胆恳请皇上将天家令牌发下借臣一用。”
朝廷的实权虽没完全落在魏绎的手上，可他到底还是大启唯一的皇帝，手下的人凭着金令牌出入六部各司还是容易的。
魏绎颔首“嗯”了一声，手往腰上一摸，却发现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根原先绑在令牌上的金穗。
他愣一愣，见那线头纷乱，显然是被人扯断的。除了那只狐狸，没人能近御前下手，还会使他毫无察觉。
天高皇帝远，地方上的变数谁能猜得准，林荆璞要拿了令牌，的确是更方便在两州办事些。可魏绎诧异的是，自己上次竟忘情到了这种地步么？
他恼了半分，又转而一笑，对宁为钧说：“令牌朕有别的急用。库部司不方便去就先搁着，不好打草惊蛇，等有了机会，再去探探邵明龙的口风罢。”
……
“此乃大启天子金令，岑大人可看清楚了？”冯卧正举着那枚令牌，对岑谦拱手一笑。
岑谦被晃到了眼，挑眉一滞，忙在坑洼中跪下了双膝：“臣岑谦，叩谢圣恩——”
冯卧见他这身狼狈不堪的模样，当场就放下了御史的架子，“岑大人快快请起！”
允州的大雨还是没停，冯卧仔细收起了令牌，没让人帮着打伞，淋着雨光着脚，沿着这条河道水势低洼处与岑谦一同巡查。
防筑堤坝的允州卫兵已吃不消了，冯卧带来的几十人便先顶了上去，剩下的人手还忙着将赈灾粮食运往城中粮仓。
有条不紊。
岑谦的腿泡在水中皆是发软的，一日之内一起一落，他恍如在梦中，忍不住跟冯卧毕恭毕敬地唠嗑了起来，左右不过都是一个“谢”字。
冯卧最不自在的便是别人跟自己道谢，所幸这雨点与洪水声大，他听不太清楚。
他抬高了斗笠，又扯着嗓子对岑谦高喊道：“岑大人，格堤虽十分要紧，可遥堤和缕堤也是治水关键啊！今日河道必得加造出一条新的缕堤——”
“御史大人，下官也曾想过这个，只是这一带的地质松软，只怕是承不住缕堤的重量啊——”岑谦也高声喊道。
冯卧弯腰去掏了一把泥沙仔细瞧了瞧，又将淤泥全蹭在了自己衣上，笑着，高喊：“这地是软了点，可不算松，想办法加宽即可，然后基地改用石子加固！岑大人这几日辛苦，今夜便由我来守值督查吧！”
“这、这怎可劳烦御史大人！”
“无妨，救灾要紧！灾情不稳，皇上回去要你我小命——”
岑谦感激涕零，可心中仍是有疑虑，问：“今日一早户部的胡大人便已来了府衙，皇上莫不是派了两位御史前来允州？这是何意啊——”
冯卧像是没听清，将手掌贴在了耳朵旁：“啊？你说什么？”
岑谦只得将声音提得更高：“下官是问，户部的胡大人也是御史，为何冯大人早上没有与他一同前来——”
“胡啥？”冯卧还是听不清。
“胡——轶——大——人——”岑谦喊得喉咙都要破了。
此时一卷洪水重重拍下，浑浊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冯卧“嗳哟”一声往旁躲了一下，好像还是没听清楚岑谦的话，笑着摆摆手：“瞎胡扯呢！”
要入夜了，河道旁有冯卧这名经验老到的治水能手督查，岑谦这才能抽了空，赶回城中体察灾民。
头等要紧的事便是粮食。
岑谦先回了允州粮仓，总算是见到满满当当的米面，连声叫好，又激动地要流下眼泪来：“冯大人是天降神兵！皇上爱民之心殷切，朝廷也并未弃允州而不顾啊！快，快去分发给城中每户——”
他便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对完了赈灾钱粮的帐，又立即连夜调遣人马，挨家挨户地去送粮食。
忙到翌日清晨，岑谦才发完了这第一批粮食，一回府衙坐下，便累得有些站不起身。可他心眼里还是高兴的。
雨这会儿已停了，许是离开霁之日不远了。
此时，胡轶赶着天明雨歇过了来，他今日带了不少人，望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岑谦，冷声一笑：“岑大人好生舒坦。”
岑谦正要跪谢，胡轶身后的人便冲上来用镣铐将他给押住了。
岑谦懵了，“御史大人……这这是何意！”
胡轶撇着小胡子：“本官问你，昨日允州粮仓中的粮食是从何而来？”
岑谦跪着答话：“自是皇上体恤灾民，拨下的赈灾之粮。”
“一派胡言！本官是御史，从未听闻朝廷拨下赈灾钱粮。而昨夜有人亲眼见到林荆璞正在允州，岑谦，你胆敢勾结余孽行事！”
岑谦一惊，还转不过弯来。
胡轶削去他的乌纱帽，阴恻一笑：“我看岑大人这几日过于操劳，也是该去牢里歇一歇！”

049# 知己 相逢于太平盛世中，落子闻马鞭。
昨日的暴雨初歇, 冯卧领人将几道堤坝加固后，又在河岸加紧筑了一道新堤。今早河水便退了三尺，城中的积水也有消退之势，密云中隐隐透出几道暖光来。
这是场硬仗, 半刻不容松懈, 谁都说不好雨势何时又会变本加厉。冯卧与沈随各领着两队人马, 分在上下游防洪。
林荆璞也没合过眼，听着救洪的声音, 在马车内绘了一夜图纸, 这时见外头有了光，才持卷掀帘，艰难地下地蹚水。
冯卧回头就见林荆璞朝这边走来, 汹涌翻腾的河道衬得他消瘦孱弱，倒生了几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意境，直令人心生敬畏。
“子丙先生，看看此法可行得通？”林荆璞低咳了两声, 将图纸递上。
冯卧忙双手接过一看，思忖了半晌，不由惊奇一笑：“二爷巧思，将缕堤造在遥堤之上, 每隔五尺才用横板加固，细小的沙石便可排走。如此一来，上既可筑防，下又可疏源。此乃变通之术，的确适用于允州现下的情势！”
“我也是在此观望了一夜, 陡然想到的。既然先生说可行，若没有别的法子, 权且一试。”
林荆璞环顾四周，微微皱眉，问：“岑大人今日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便有刺史府上的人匆匆来报。
那人见到林荆璞在此，怔了一怔，揉揉眼睛，又立刻弯腰向冯卧道：“冯大人，昨夜分发完第一波赈灾之粮给城中百姓后，粮仓便被御史胡大人的手下给扣了！我家大人一早也被胡大人押入了牢中，罪名是……是勾结余孽！两位大人既都是朝廷派来的御史，定是有些交情的，还望冯大人前去跟胡大人说说情，我家大人委实冤枉——”
那人又偷瞄了眼林荆璞，越说越心虚，也不禁猜疑岑谦何时会与他有了联系。
林荆璞不紧不慢地卷起了图纸。
冯卧“啧”了声，听着便一肚子窝火：“嚯，救灾不上心，抓人倒是挺麻利！眼下这大洪还没退呢，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也太会钻缝找乱子了些！粮仓由他占了，那允州还不得乱了套？”
林荆璞挑眉侧立，便道：“治洪防汛之事，我只是纸上谈兵，子丙先生才是行家。大洪当前，其余琐事，还请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冯卧一凛，通晓了他的意思，忙拱手一拜：“有二爷在后方除忧免患，鄙人自当竭尽全力！”
-
岑谦锒铛入狱，与允州内外一时都断了联系。
胡轶也不急着赶往临州巡视，以御史之名代理了岑谦的刺史之职，在允州安定了下来，可治理水灾的事他是一概不管的。
胡轶是条泥鳅不假，但他受燕鸿之名来临州一趟，并非只为了做表面文章。
曹游去暗中探查了一番，上楼回到了林荆璞跟前回报：“二爷，粮仓内外有重兵把守，都是府兵。胡轶在一日之内便能摘了岑谦在允州的权势，府衙内恐有他的亲信。”
曹游是曹问青的亲信，原是曹府管家的干儿子，因有几分胆识，后也一直在邺京帮着做事，此次他是随林荆璞一同来允州押送钱粮。
“听闻胡轶的夫人家是允州当地望族。”林荆璞压低了斗笠的帽檐，站在高处看向那府衙大门，见门前的差役正忙着往两旁清扫积水。
“不错，”曹游应声：“胡轶平庸，他在人才济济的邺京是个容易被埋没的官，若不是此次洪灾派他来巡查，谁还会记着启朝中有这号人物。可他在允州吃得开，他岳丈家的好几个兄弟都是在允州府兵当统领，他妻弟也提拔上了正职判官。说来也是稀奇，这岑谦在允州少说也连任了五年的刺史，可放眼整个府衙竟找不出一个他的亲信。”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岑谦是个难得的好官，要是放在十年前的大殷，世道更容不下他。”林荆璞此话一出，顿时也明白了岑谦为何不肯接受亚父的接济。
像岑谦这样干净纯粹的人，不肯攀附权贵，也不肯随波逐流，凭一身正气与才学想要齐家治国，在世家权贵攀附制衡的大殷晚年，定是四处碰壁，怀才不遇。他唯有在新生的大启朝，在燕鸿“清世家之弊”的举措下，方有出头之日。所以启朝是他的天，他要竭力守住这新天地，永远澄澈明净。
曹游蹙眉：“二爷，属下不明的是，既这岑谦是个顶好的清官，胡轶与他也无仇怨，为何要这么做。”
林荆璞缓声冷笑：“允州是离三郡最近的要塞。岑谦为政勤恳，志向是要守一方太平，亚父从不侵扰允州百姓，岑谦也不肯答应以允州为前线助朝廷直捣三郡，他这人油米不进，恐怕早已成为了朝中一些人的眼中钉。况且，等这洪潮一退，灾情瞒报一事迟早会告发至邺京，这是牵连着十几万条人命的罪状，他们得事先找好人背这口锅。此乃一举两得之计。”
哪怕林荆璞没有出现在允州，这场大洪一发，胡轶还多得是罪名能扣在岑谦的乌纱帽上。
曹游思忖了许久，才极为吃力地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又道：“属下实在愚笨。可是二爷，说白了允州之乱不过是一场启朝内斗。我们将钱粮送至两州，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已是仁至义尽，接下来大可坐山观虎斗。”
“坐山观虎斗，我们未必就一定有渔翁之利可收。”
燕鸿在乱世中位极人臣，倾覆旧朝，谋算的格局从不止于一宫一墙，得防备他们拿了允州后，还有别的图谋。
这天要暗了下来，林荆璞周身冷冽，那身段晕在雨中恍然如水中之月，叫人看不分明。他顿了一顿，又目色坚毅地说：“如今能守住允州百姓的只有岑谦。”
曹游拍了拍额头，一阵沉思未果，索性全听他的就是，可忍不住又要提出疑问：“二爷，允州大权如今被捏在胡轶手中。大洪未退，伍老的人马也进不了允州，允州被围困成一滩死水，强攻不下，你说我们又要如何解救岑谦？”
林荆璞也不嫌曹游问得多懂得少，只是不觉去掐住了袖子中凉得透骨的金钩镯，轻轻旋动，偶然想起了这半年来时常与自己谈谋天下的人。
若是相逢于太平盛世中，落子闻马鞭，他们也许会是真正的知己。
只听得林荆璞似笑非笑，又云淡风轻道：“抓条泥鳅而已，何必抽干池水。多的是办法。”
他怕曹游再想要想破了脑袋，轻声一笑，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了。曹游知道自己反正会不了意，也就忍着没再问。
两人一同步阶下楼。这一片地势在城中最高，地面上已不剩什么积水，可云里头还藏着些细碎的雨。
林荆璞仰头望天色，才往前走了两步。
曹游侧头看了他一眼，忽也开了窍，三步并作两步踩进水坑，先到马车上找来了把油纸伞，给他撑上。
美人的刀子再锋利，可这路难走。世人多会起恻隐之心，还是舍不得他淋雨的。
-
胡轶想要替燕鸿拿稳允州大权，便先要安定下民心。
他知道冯卧那帮人忙着在治水，私下让人往邺京通报了消息后，也没去与冯卧和林荆璞主动交锋，只管在粮仓上动心思。
允州以往的米面均价是每石一两，胡轶便借着赈灾之名，以每石一百文的低价售卖给百姓，以此安抚人心。
像岑谦那样挨家挨户送粮，胡轶没这心力，他又怕哄抢出乱，便还是定了个价。
何况这价格低了十倍不止，跟白拿的也差不多。允州百姓还算是富庶，前些天也是饿坏了，为了在灾中能吃饱饭，总还拿得出一些存银。
于是这一大清早，粮仓前便排起了长队，百姓们纷纷拿着钱来跟御史采买粮食。到处是人挤人，连个缝都钻不进。
胡轶笑眯眯地站在高栏之上，神色飞扬地说了些朝廷体察民情、心系灾民之语，文采斐然，这是他的长项。
可他此时煽动人心的言论，反倒显得有几分滑稽。
百姓们在底下推攘着要买粮，府衙的卫兵们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场面。
兵与民于暗中成了一种对抗之势，这是在允州极少能见到的。岑谦掌权这五年间，府兵的枪尖从未指向过老百姓。
林荆璞等人也藏身在这片人山之中，诸人听得颇有些厌烦。
“开仓，放粮——”
胡轶笑着拢着宽袖，觉着自己赚够了面，这才不紧不慢地发下了命令。
蜂拥而上，争前恐后。
一时之间，场面更为混乱不堪了，铜钱声与推挤声，还有婴儿啼哭与妇人谩骂的声音。
府衙的几个主簿来不及收钱记账，帽子都被挤兑掉了，怎么也捡不起来。
“一个个来，一个个的来！粮食管够……管够呀！都不要挤，唉——”
有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推挤开前面的人，争先买到了粮米，咧着嘴扛了两袋粮食到肩上，大摇大摆地从人群走过，很是招风。
许是有人心中嫉妒，故意要挑弄是非，暗地里拿了把刀子，趁大汉不备，往那他的粮袋上戳了一把。
大汉觉得肩上一轻，忙回过头正要发火，只见从那粮袋破口中倒出一堆黑黄的米粒！
他当即懵了，压根没空搭理是谁戳的刀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破口大喊：“都别抢了！……霉米！御史大人低价售卖的是霉米！他是要作践我们允州人——”

050# 米粒 “都是做皇帝的，这点契合还是有的。”
只听得见霉米粒在地上乱跳, 惊动人心。
另一头也有人高喊起来：“狗犊子玩意，我这袋米也是霉的！”
许多人当场便戳破了新购的米袋，无一例外，全是坏的。
灾情当前, 府衙发下救急的粮食本就不该跟百姓讨要银钱, 胡轶也是为了省去分粮过程中的诸多麻烦, 才草草定了价。
花银子也就罢了，可换来的还是霉米, 谁都气不过。
众人见御史大人高高在上, 那便是冷酷的邺京朝廷，而他们心心念念的父母官如今正处在狱中。
强压之下，惹得一阵骚动。
灾民们虽势弱, 可聚在一起便有了胆魄，有人带头扬言要让御史更换霉米，讨还个公道。
胡轶也没料到这粮仓中囤积的是霉米，明明前两天岑谦分发下去的都是好的。他方才在人前言之凿凿, 一时之间却没了主意。
他身后的一名獠面官兵见此形势，忽挺身拔出了剑：“霉米煮熟了也吃不死人！这场洪灾冲毁了多少粮食，百文一石的低价，尔等狂妄贱民, 莫非还妄想要吃白米么！”
胡轶不识此人是谁，躲在一旁斜眼看他。
“岑大人给我们的就是白米！”
“对！为何岑大人给的白米还不要钱？要我看，这狗官的心就同这米一样是黑的！”
“贱民岂敢放肆！”那獠面官兵要护着胡轶，握拳朝天一拜，又提高了声：“胡大人乃是朝廷钦派来允州的御史, 污蔑胡大人便等同于污蔑燕相与当今皇上！这米不要也罢，但谁胆敢再多言一句, 便与那岑谦一同吃牢饭去！”
胡轶听言一怔，心中暗骂一声“糟了”。
只见底下的百姓群起而激愤，将米尽数泼倒在了官兵身上，要冲破府衙卫兵所设的拦障，来撕他这狗官的命。
岑谦虽在府衙中无亲信爪牙，可这五年来他勤勉为政，事事以百姓为先，做了不少实事，深得允州民心。他是允州百姓的天，只要有他在，洪灾能冲得毁房屋田地，可是冲不垮人心。
百姓本就对岑谦入狱有所不满，如今又在这番情景之下辱没岑谦，便是要将民怨激到了临点。
“反了……你们都要反了！”
胡轶新裁的官袍上被霉米粒溅到了，他觉得十分晦气，跺脚气急，又直退了几步，扭头看那獠面官兵也已不见了。
他心中顿时茫然不安，这才反应过来，觉得今日种种，都像是被人算计好的。
胡轶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正坐在茶棚下喝茶旁观的林荆璞。
林荆璞已掀了草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袍，他低头去拨了茶碗中的茶沫，才抬眸望着胡轶，嘴角生起了一分笑意。
胡轶喉结一紧，手心便凉了，颤抖着指着那间茶棚，顿时失了心智：“皆是余孽所为！白米是被他换走的！快，快……快！抓余孽！”
可百姓们铺天盖地抄着家伙而来，府兵们是自顾不暇。
放眼都是亡命之人，哪里有余孽？
府兵实在是撑不住了，从中破出了一道口子，便有人相继冲上了高台，一把去拽住了胡轶的衣袖。
胡轶跑不及，护着乌纱帽张皇大喊：“来人！来人啊！”
他的两名近卫早已拔出了剑，可这些灾民本就在生死一线上徘徊的，如今更是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抄着棍棒便是一阵乱打，近卫有剑也抵不住人多。
……
这场混乱持续到了傍晚才歇下，府衙卫兵与百姓皆伤亡不小。
胡轶回到府衙中狼狈不堪，官袍尽被扯毁。他将户门紧闭，手下正仔细替他擦拭着身上的伤块，疼得他是嗷嗷直呼。
天还未黑。
“胡大人，有人今日趁乱将岑谦从狱中劫走了！”
胡轶这一日下来已是身心俱疲，他听到这消息倒不意外，噎了一口气在胸中，可难受得怎么也咳不出来：“林荆璞……他算功实在狠啊！”
“大人，不如我们出兵全城搜捕那余孽，岑谦定与他在一处！”
胡轶正要忍气，又不禁痛骂道：“如今城中都是水！怎么追捕？他在邺京待了近一年，燕相多次要杀他不果，还因他折损良翼，我们又岂会是他的对手！说到底是我气运不好，偏偏赶上了他与我一同来到允州！”
要说不畏怕林荆璞必然是假的。
一想到要与林荆璞交手，胡轶冒出的头个念头便是临阵退缩。
眼下看来，燕鸿嘱托他来允州做的事，怕是一件都做不成，便要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的谋士道：“大人此言差矣，林荆璞在邺京能活过一年，是因为得了皇上宠爱，有皇上护着他，朝臣们不好下手。可这儿是允州，离邺京有八百余里，天高皇帝远，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大人哪里是气运不好，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若能杀了林荆璞，便是除了前朝余孽的大患，往后邺京朝中还有谁敢低看大人？”
胡轶挑眉一愣，一番深思。
不杀林荆璞，岑谦踹不掉，允州大权他也握不住。可若是就这么回去，他坏了差事，这辈子也不再会被燕相重用，注定庸碌一生。
他已临近大衍之年，在邺京等了七年才等来了这么一个机会，细想若此时再不放手搏一把，又怎能甘心？
胡轶抚掌，眼底逐渐燃起了一丝光，叹息道：“也罢，冯卧善除水患，这功劳且让给他，本官自有别的功名要挣！”
-
岑谦重伤累累，走了半日，才被人带到了林荆璞驻扎的营帐中。
他只道这是冯卧的驻地。
侍从给他端了碗热茶，还拿了一块米饼。他这两日滴水未进，口渴得很，道谢后正要饮下，就见林荆璞掀帘稳步走了进来。
岑谦大惊，“怎会是你？！”
他当即摔下了茶碗，茶渍溅湿了林荆璞半边的袍子。
林荆璞淡淡一笑，拿帕子擦了擦，并不在意，又吩咐人给他重新倒碗新的。
岑谦定了定心神，偏头不快：“原来胡轶也并非是冤枉我。你将我从狱中救了出来，这罪名，我也算是坐实了。”
林荆璞拱手朝他一敬，恭敬笑道：“我是替允州百姓救的岑大人。”
“这么说，今日在粮仓门前所生之事，也与你逃不开关系？”岑谦拧眉瞪他。
林荆璞从容颔首。
岑谦见他人如冠玉，就是再不待见，也不由稍稍沉静了几分，仍欲责问道：“前日那匹粮食入仓之时，我分明都一一核对过，不会有霉米，你究竟是如何从胡轶的眼皮子底下偷换了所有米袋？”
林荆璞如实回答：“胡轶派重兵把守整座粮仓，要进去偷换太过瞩目。但从米袋运出粮仓的途中找人做些手脚，就容易多了。大水淹了允州，城中最不缺的就是霉米。”
“这么说，完好的粮食还存在粮仓中？”岑谦急切追问。
“一石不少，”林荆璞说：“等岑大人回到府衙，这批粮食还得劳烦您亲自送到灾民手中。”
岑谦听粮食还在，便松了口气，还是没对他卸下防备：“你来允州是做什么？”
林荆璞瞥向帐外，不假思索：“救灾。”
岑谦也看到了外头冯卧一行人的身影，又见林荆璞搁在手边的那枚天子令牌，还是将信将疑。
“胡轶是燕鸿派来的人，他们目的不是退洪赈灾，而是要再拖延瞒报，拿下允州大权。”林荆璞话间抿了一口茶，又道：“岑大人还不知，魏绎这半月来便没有收到过一封从允州和临州来的折子，有人封锁住了两州灾情的消息。”
岑谦眉头紧锁，暗自捏紧了茶碗。
林荆璞：“否则朝廷的赈灾之款早会发下，何须要等到此时。朝中压根无人谈论两州灾情，国库拨不出钱，胡轶身为御史来巡查灾情，名为暗访，他因此也没有带一粒米来。连允州粮仓中现存的粮食，也是魏绎与我临时凑齐的。”
岑谦神色黯然，一想到朝廷诸人玩弄权术，害得允州受难，胸中愈发沉闷。
他眼底微动，又望向林荆璞：“可你为何要帮允州？你与皇上……”
“我与他都是要救人，”林荆璞果断而言，又轻笑道：“都是做皇帝的，这点契合还是有的。”
他的笑意随即敛下，温柔被藏匿在了无边的湍流中，唯有金钩镯于暗中放着不为人知的光芒。
林荆璞又让人给岑谦添了茶，转而见账外有火光攒动。
不多久，曹游便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二爷！胡轶带着一千府兵，已将我们的营帐围住了！”
*

051# 拉拢 少年帝王，本该如此。
府兵举着火把在马上, 将这片高地堵得水泄不通。
洪潮拍岸惊，堤坝旁的卫兵还在以命抵御洪水，却不想转头就被昔日的兄弟给围住了。
防洪之事片刻不容停下。冯卧也见到了那火光，可抽不开身, 仍在下令让人将北边的沙袋堵至西堤那处的缺口。
林荆璞与岑谦挑帘出帐, 见府兵已与营帐中的守卫厮杀起来。
这一趟他为了在路上遮人耳目, 从邺京带来的人满打满算只有两百。照这样下去，今夜他们必被胡轶的人围剿至死。
后头又有一批府兵从船上相继跳下, 踩水提刀而来, 皆直奔着林荆璞而去。
林荆璞微凛，胡轶要的是他项上人头！
胡轶出门前已换了件崭新的官袍与大氅，腿脚还不是很利索, 便站在正对面的船头上逞凶大喊：“余孽胆敢偷换粮仓之米，枉法劫狱，罪不容诛！林荆璞，邺京容得下你, 可允州今日却容不得你！”
一腿脚轻快的府兵已杀入重围，刀面往上，在林荆璞面前挑起一道凌厉的水花。
“二爷当心！”
曹游及时挺身而出，用剑挡住了刀锋, 一滴都不曾沾到主子的白袍。
林荆璞身子微侧，顺势借他的力踩上了一块高石，亮出金令牌，道：“诸位，启朝天子之令在此！今夜, 汝等是要助贼谋逆，还是要向启朝皇帝表忠心赚功名, 且问问你们掌中的刀——”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可掷地有声，能敲击人心。
府兵看到那枚刺目的金令，皆是一滞。
胡轶气急，望着那枚金令又放声大笑起来：“假的！他手中的金令是假的！本官才是朝廷亲派监察允州灾情的御史！皇上与燕相他怎么会派一个余孽前来督查灾情！”
“御史大人既是朝廷派来监察灾情的——”
林荆璞未等他话音落下，又提高了声：“那么试问来允州之后，治洪防汛的人究竟是谁？允州是诸位的家园，城中受灾受苦之人也有诸位的老小至亲。如今之势，谁要灭允州，谁要护允州，显而易见！”
说着他撑起了单臂宽袖，暗指向堤坝旁的人。
府兵们僵持着，皆持刀原地不动，听着林荆璞的言辞与那洪水一同翻涌，不大是个滋味。
岑谦拧眉看着林荆璞，也不由心中一动。
“竖子诡诈，简直、简直是一派胡言！”胡轶觉得林荆璞的话刺耳挠肝，可又一时词穷，说不出别的话去反驳。
允州府兵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夺走允州大权也不过两日，全凭借着朝廷的威势镇压，连几个统领的名字都尚未认全。
要再由林荆璞这般放话煽动，他唯恐府兵倒戈，便完了。
此时，胡轶身后的谋士上前了一步，捋袖高声道：“这洪灾只是一时之患，前朝之党才是大启朝廷的心腹大患！林荆璞便是那反贼头目，今日胡大人已将他逼入了绝境，谁若是能趁机摘了他的项上人头，尔等后半辈子便无须再听人差使！绸缎金器，千金殿宇，美女香车，又何患无求！”
林荆璞冷眼望向那名谋士，微微皱眉，便察觉面前的那几个府兵又暗暗攥紧了刀柄。
这世道人贱如泥，礼教崩坏，总有人失了本心，要在刀尖上求富贵。
夺命的冷刀已朝他砍了过来，曹游分身乏术，回头瞪目大喊：“二爷！！”
林荆璞的腰往后塌了半分，鼻尖几要已与那刀锋所触。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重剑便刺过来挡住了那刀，拼尽了全力，反将持刀之人给砍了下去。
岑谦握着剑，沉郁的面上沾了一道热血。
林荆璞自始至终面色寡淡，直到见岑谦出手，眼梢才多了一分不明的笑意，直身道谢：“多谢岑大人相救，没有同他们一样取我性命，以求平安富贵。”
岑谦年纪大了，杀个人便要喘一阵粗气，他累得撑剑弓背，余光却瞥见林荆璞神色自若，不由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生死打趣！”
曹游抽身往后一跃，已持剑贴身护住了林荆璞：“二爷可有伤到？”
“无碍。”林荆璞抬手，宽袖落了半寸，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嵌着虎牙的金钩在夜色中愈发夺目。
他口中似是答非所问，食指微微一落，淡淡对岑谦说：“胡轶是个平庸冒进之辈，没有高手甘心做他的贴身近卫。此处视野开阔，舟船与堤坝相去不远，敌方又有火把照映，正是涯宾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话音刚落，一支强有力的箭弩便穿过洪潮，直刺中了胡轶喉颈的中心。
胡轶正恼羞成怒地喊着什么话，中箭之后，喉咙里忽噎了一口血，咬着的字没说完，便直直地栽入了水中。
“胡大人！胡大人——”
府兵见胡轶中箭死了，顿时群龙无首，呐喊声息止不发。
岑谦扭头也听见了有府兵大喊胡轶跌水的消息，只见林荆璞当即举了一火把，放声道：“胡轶居心不轨，趁灾作祟，意图戕害朝廷御史与允州刺史，如今得以正法，是他罪有应得。这一箭拨乱反正，也算是你们允州府兵的功劳。还不速速弃了刀剑，刺史大人可既往不咎，饶恕尔等死罪——”
那火把被塞到了岑谦手中。
岑谦看不清火焰后林荆璞的神色。只待他一接过，为首的府兵统领便先弃剑跪了下来，随后一千府兵纷纷将剑丢入水中，俯跪下了一片。
“大人……属下一时糊涂，也实在是迫于他朝廷御史的威势！还望大人念着往日的旧情宽恕，以后吾等必定犬马效忠，誓死追随！”
府兵齐喊：“属下求岑大人宽恕——”
岑谦心中不由发沉，这些人不少都是跟了他五年的人，都算是老部下了。
平日他在政事上一丝不苟，凡事不仅严于律己，还严苛待下。他心思又粗，便疏怠于体恤这帮手下的心思，府兵之中常有怨言，以至于今日这等容易反戈相向。
回想起来，府兵作乱，他也难辞其咎。
夜色沉许如，旁边又掀起了一阵大洪。
岑谦被大风刮得苍老了几分，叹了口气，沉肩将火把重重地丢入水中，扭头负手而立：“都起来吧，冯大人那头还需要人手。”
……
奋战一夜，翌日岑谦以刺史重回了城中府衙，马不解鞍，第一件事便是去粮仓重新核查。
粮食的确是一石不少，完好无损。等他忙完分发粮仓之事，回到自家府门前，几乎是滑下马背的。他自半月前操劳不休，这几日在狱中饥寒交迫，再经昨夜那般一闹，终是病倒了。
雨停了有几日，冯卧治水有道，离江的水已快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汛期眼瞧着就要过了。
待到城中的积水快要干时，林荆璞与冯卧才抽出空，到刺史府上探望岑谦。
岑谦本是习武之人，年纪虽大可身子还算不错，这次只是积劳成疾，卧病静养上一段时日即可。他见到二人，又欲下床行礼。
不想冯卧去拎走了床下的鞋，不肯让他双脚沾地：“嗐，岑大人还是快快躺着吧！”
“御史大人，你这……”岑谦为难一阵，只好在床榻上朝二人一拜。
林荆璞无奈一笑，给冯卧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把岑谦的鞋还了回去。
家仆给他们上了茶与点心。林荆璞坐下抿了一口，茶味很淡，几乎品不出茶香，但恐怕已是刺史府眼下能拿出招待客人最好的茶水了。
岑谦喝完了药，哭得喉咙发涩，缓了缓才道：“这几日我卧病在床，总是想起前几日发生之事。想明白了一些，可想不明白的事更多，还望二爷指教。”
“岑大人还在病中，不宜过于耗神。有什么疑虑，只管开口便是。”林荆璞道。
岑谦听他如此说，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那日胡轶围剿营帐，你的高手应是早在堤坝上下了埋伏，那一箭才会射的如此之准。因此我便想不通了，二爷身边既有如此高手，早应有许多机会，可一箭要了胡轶的性命，又为何要白白生出来这许多事端？”
这一点，岑谦实在是费解至极。
既然杀了胡轶便可破解允州之乱，又为何不早点杀？为何林荆璞非要换了霉米，劫了狱，等待无退路时再杀他？
林荆璞似笑非笑，声音温和：“允州毕竟不是邺京，大洪当前，城防宽松，杀了一个胡轶容易，可要拉拢人心难。”
岑谦眉头一滞：“此话怎说？”
“胡轶是燕鸿钦定的御史是不争的事实，满邺京都知道此事。他若无缘无故枉死在允州，到时朝廷必定会以此做文章重查此案。我倒是可以轻易脱身，岑大人身为本州刺史，可有应对之策？”
岑谦背后一阵冷汗，思忖道：“这，确实无策可对……”
林荆璞说：“这是其一，所以必得给胡轶安一个滋事生乱之名，给启朝朝廷一个交代，才可保允州与岑大人安然无虞。”
岑谦见他迟迟不语，又问：“可还有其二？”
林荆璞一笑：“至于其二么，权是我的一片私心，实在是愧于向大人说出口。”
“二爷但说无妨。”岑谦早已卸下了对他的防备，还对他有些许的敬佩之意。
“岑大人是清正之辈，以苍生百姓为重，又嫉恶如仇，不愿与吾等前朝余孽同流。从北边运到三郡的赀货，常为大人所阻截，亚父多次向允州示好，大人也从不领受。”
林荆璞眉心微低，眼角却生了笑意，站起来躬身一拜：“实不相瞒，我费这许多周折想拉拢的人，正是岑大人您。”
岑谦一顿，恍然明白了他的算计，心头不觉发怵起来。可见他君子如玉，肯将心计向自己坦诚，又不免对他更加敬重。
少年帝王，本该如此。
这季节日头变短，不多久，天色便暗了。岑谦又留林荆璞与冯卧在刺史府吃了点小菜小酒，这几日城中秩序恢复，已能在街市上买到新鲜的牛肉与蔬菜。
酒饱饭足，岑谦不肯听妻子的劝回去躺着，拄着杖非要送他们出府。
“眼下洪灾情势已稳，二爷可要回邺京了？要不在允州上再多待上几日。”
林荆璞系上大氅，金色的短绒很是厚实，他垂眸看了眼，笑道：“有人急，我不急。但也不能再留在允州了，难得来一趟南边，我还得赶去见亚父。”
“去三郡？”岑谦挑眉。
林荆璞颔首。
岑谦一拜，好心提醒道：“听闻三郡倭寇之患频生。二爷此去三郡，还是得当心些。”
“渔民一出海，倭寇便要搜刮渔船，囤积了足够的粮食钱财，每年这时都会在海边滋事。三吴专门备了一支水军应付他们，不足为患。”林荆璞说着，也再朝岑谦恭敬一拜，便要上马离去。
曹游此时骑了马，从街道的另一头驰来，翻身下马，不大情愿地将一封信笺递上：“二爷，是启朝皇帝的信。”
林荆璞弯腰去接过，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加急金印，便可想见这封信笺经过每站驿亭时，该是何等的畅通无阻。
哪怕是头等要紧的军令急报，也只能戳一个加急章。
“以权谋私，也不是他这么玩的。”林荆璞唇间嗤出了一分风流。
他借着刺史府前的灯笼，将信拿出来读，面色一沉，当即调转了马头。
冯卧皱眉：“二爷？”
林荆璞急切，对曹游道：“派人去告诉亚父，不必等我去三郡了。我今夜就得启程，先回邺京！”

052# 偷闲 忙里偷闲才最快活。
治洪还有些未尽的事宜, 冯卧一时还走不了，得多留上两日。林荆璞归心似箭，是夜便乘马离了允州境内。
他们来允州时是一路顺水而下，眼下急着回邺京, 便坐不了船, 只能一路快马加鞭。
翌日途径韦州郊外的一家驿馆, 歇了不过三个时辰，板桥上的露水未干, 天蒙蒙亮, 林荆璞便又要动身了。
“再这样赶路，马都得跑坏了，二爷的身子怎么吃得消！”曹游牵着马犯嘀咕。
大氅遮盖住了林荆璞的身形, 里头灌了风，旁人就看不大出。魏绎花了大半年光景在他身上养的肉，这几日全耗磨在马上了。
林荆璞扣住了缰绳：“邺京的事要紧，耽误不得。”
曹游心中仍有怨气：“二爷, 都已快出了韦州境内，我们就是不这么赶，最迟后日也能到邺京了。启朝皇帝既都已查到了那私造军火的人，大可以自己处置了便是, 再不济他手下还有一批专办的官员，何须叫二爷专程赶回去。他是皇宫里头众星拱月的主，没了二爷，到底是吃不下饭了，还是睡不着觉了？”
林荆璞不由看了他一眼, 轻笑道：“若他真念我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倒也是件好事。”
曹游仿佛被噎了一下, 面色不豫。
林荆璞又正经说道：“燕鸿拿启朝国库的钱去私造的这批军火，不是寻常的兵器，而是仿造外域所制的火门枪。火门枪威力甚大，一把火门枪，可敌过上千人，于数里之外强攻，摧毁城池不在话下。魏绎此时叫我回去，也是料到燕鸿要将这批火门枪卖往南边。”
“南边？难道是卖给三郡？”曹游捋不清楚，又问：“不对，燕鸿为何要造了好兵器卖给我们？二爷，这里头说不过去啊。”
“再南。”林荆璞沉声道。
“三郡已是中原至南，再南边那就是海了，”曹游才恍然大悟：“莫不是……莱海倭寇！”
林荆璞皱眉“嗯”了一声，在马上道：“莱海倭寇常年搜刮出海渔船，他们最不缺银钱，只是缺少精兵良将。火门枪正好可以用在船上远攻，这批货若是落在倭寇手中，三郡水师必败。如此一来，倭寇之患极有可能就成了覆灭三郡的关键。燕鸿从中谋取暴利，无须吹灰之力，便推翻了大殷余党与三吴，这便是他的长远之局。”
想造出火门枪绝非易事，燕鸿的这番谋划不止一朝一夕，国库的账目早就有问题，只是无人敢查罢了。而且这不只是关乎邺京，燕鸿此番牵动了从南至北的势力，必然是思虑深熟，步步不容差错，他才因此不惜耽误了两个州的灾情。
这盘大棋谋划中的一些细枝末节，林荆璞也是在收到魏绎的信后，在路上才想清楚的。具体的情势，还得等到了邺京再看。
这下曹游倒是比他还急了，“燕鸿他要与倭寇同谋！那启朝皇帝既已查到了私造军火的证据，为何不赶紧查办！时间拖得越长，越是不利！”
林间的风吹得紧，大氅都挡不住清晨的凉风。林荆璞由着寒气入袖，掩面打了个呵欠，冷声道：“他既然是启朝皇帝，三郡覆灭，他自是一点都不着急的，就打算吊着我这口呢。”
-
一月之期还未到，便入深秋了，宫里的菊花还没怎么开过，梅花就抽出了新枝。
这天愈冷了，人也懒散了下来。魏绎盖着一条虎皮毯子，悠悠地躺在一张摇椅上，他手里正拿着一盒食抹，给蟋蟀喂食吃。
这几日邺京都没好太阳，直到今日午后方才开霁，一缕微光照进了正殿中。可魏绎不喜，觉得那道光很是刺眼，一把搁了装蟋蟀的竹筒，由着那几只蟋蟀乱跳了出去，心中不觉一阵烦闷。
深宫难熬，连雨停了他也懒得出去耍，掐着日子算，想着那人也该回来了。
“皇上，皇上——”
郭赛一路跑得气急，魏绎听见这声，又忙坐回了摇椅上，拾起竹筒，漫不经心地握着根斗草往里头戳。
郭赛推门来到了御前，还没缓上一口气。
“何事如此慌张。”魏绎与他说话，眼神却淡淡瞟着外边。
郭赛弯腰，谨慎地端上一盘点心：“皇上，奴才前些天去膳房新学的灌汤包终于成，拿给皇上尝尝。”
魏绎面色一沉，当即往他脚上摔了竹筒，“就这事？”
郭赛一愣，忙敛目低声道：“奴才该死，扰了皇上清静。原想着每日这时，皇上便要用点心了……”
蟋蟀还在地上蹦跶个不消停，魏绎吁了一口冷气，烦躁道：“拿下去吧，朕吃不下。”
郭赛应声，忙讪讪退下，悄悄合上了殿门。午后日长，魏绎不觉起了丝倦意，让人拉了帘子，又卧到了榻上小憩。
大风一作，明晃晃的天又暗了下来。
魏绎这顿午觉睡得不踏实，又长久醒不过来，浑浑噩噩，身上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
这宫里香软的床榻总让他在梦里忆起魏天啸死时的惨状，七窍流血，口舌发青。
鲜血与金殿的色泽都极为秾丽，瘆人得相得益彰，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违和。以至于会令魏绎常常在梦中生出错乱，披着龙袍死去的人是自己。
魏天啸是被一杯酒活活毒死的。指使下毒的人是燕鸿，将毒酒送至魏天啸口中的却是魏绎。
十二岁的少年与权臣同谋了一场，一个是为了苟且偷生，一个是为了施政变法。这场同谋成了魏绎被扶持为傀儡皇帝的肇始，令他在偌大的孤立无援，可他从不后悔。
这世道举目无亲才好，羁绊么，都是让人亡命天涯的尖刀。
魏天啸很不喜他。魏绎刚进宫时不会握筷，行礼手总不知放哪，魏天啸嫌他丢人现眼，还说他长得太像那尼姑母亲，每次看见便觉得心头晦气。魏天啸当了皇帝，眼里便容不得沙子了，更容不得一下杂种承欢膝下。
杀意是写在父亲眼里的，小孩子什么都懂。若是没有燕鸿，等那良嫔肚子里的孩子一生下来，魏绎就得死了。
“魏绎。”有人在梦外唤他。
魏绎听这声心中一动，那根弦忽然松了，身子紧绷了，他想借着这声清冽从噩梦挣脱醒来。
“魏绎……”
那人的声音忽又远了，直到冰凉的手探进了滚烫的被褥。
活将魏绎给冻醒了。
魏绎身子恍然轻了许多，惺忪睁眼，看清那人的脸，哑声问：“何时回来的？”
“刚到，”林荆璞从被褥中抽出了手，袖子无意拂过他的喉颈，淡笑着问：“没迟吧？”
“不迟，来得正是时候呢。”魏绎还未清醒全，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一阵发渴。
林荆璞风尘仆仆回来，此刻无心与他厮缠，一心只念着正事：“查到私造军火的商贩在何处了？可有线报？”
魏绎躺着没动，不紧不慢：“人都被朕扣着了。”
林荆璞挑眉注视他：“你信上没说。”
若得知军火商都被扣了，他也不必这么着急，还能抽出时间赶去三郡一趟。
魏绎漫不经心：“信上寥寥，哪能将事事都道全？不急。”
“我以为某人心急如焚，连加急金印都快盖不下了。”林荆璞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冷冷打在了魏绎的鼻梁上。
魏绎鼻尖一痒，低眸便将那信撇开了。
他摸到林荆璞的手腕没肉，眉间一蹙，手掌又往他空空如也的袖子深处摸索，触碰到那只镯子还在，不觉一笑：“这便是你不懂了，忙里偷闲才最快活。”

053# 偷欢 “朕很是想你……”
树影倾斜, 纱幔摇曳，林荆璞栽倒了下去。
两人鼻尖相触，对视了片刻。
林荆璞的面色依旧清冷：“连日赶路，还没仔细洗过。”
魏绎不觉得他沉：“无妨, 朕有近一月没开荤了。”
饿狼要在雪天后出洞, 必定是饥不择食。魏绎没那么多讲究, 何况他闻着还挺香。
“方才郭赛的包子里裹了肉，你怎么不吃点？”林荆璞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略感不适, 要挪动身子。
“俗物瞧不上，朕喜欢吃狐狸肉。”魏绎摁死了他，大掌滑进他的后颈, 拇指用力一摁，逼他吻上了。
林荆璞不大走心，草草敷衍了一通，得了点缝隙便喘气挣了出来：“魏绎, 我要亲审那帮军火商。”
“等宁为钧审完了再给你审，”魏绎忽也不动了，手掌还藏在林荆璞后背的衣里，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他在上方的神色, 又笑着道：“他虽年轻，可骨子里可是铁铮铮的前朝臣，此案交给他来办，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林荆璞以肘撑榻，勉强给彼此留了一道间隙, 道：“燕鸿老奸巨猾，你只拿一个宁为钧对付他, 是把三郡的人命当草芥。”
魏绎直直盯着他那颗苍白圆润的唇珠：“那些人的嘴严实得很，既没供出一个与燕鸿亲近之人，也没有供出这批货卖到何处。燕鸿与莱海倭寇有交易，也全是你我的猜测，未必就会危及三郡。”
林荆璞知他是在与自己插科打诨，话锋一转，问：“那这批火门枪确定能用吗？威力如何？”
魏绎坦然：“没试过，不知。”
林荆璞：“如他们要押送火门枪至莱海一带，会选择走哪条马道？”
魏绎：“也不知。”
林荆璞再问：“那倭寇在邺京与燕鸿接头的人是谁？在此之前，是否有别批次的火门枪运至莱海？”
魏绎懒得出声了，眸子漆黑如夜，嘴角却不禁上扬了个弧度。
他一问三不知，留着一堆线索却什么都没往下查，就是为了等允州的灾情一稳，便可以有借口将林荆璞急招回京。
林荆璞离京前说要亲押赈灾钱粮去南边，实则是早打算要趁此机会脱身去三郡一趟，与南边诸臣冰释前嫌。
再多的书信，也比不得亲自见上一面来得踏实。
魏绎岂会没料到林荆璞的算盘，如今这桩军火案关系到整个三郡的安危，他搁着不查，就是没给林荆璞溜去三郡的机会。
此人过于无赖了，林荆璞心中想着。他手有些发酸了，要撑不住了。
“压着比趴着累吧？”魏绎笑着一嗤，好生体恤说：“累了便无须使力撑着，趴朕身上来。”
“天色还早，”林荆璞硬是咬牙再撑了会儿，冷声催促道：“你如此着急让我赶回邺京，那就起来随我去查案。”
“薄情郎啊——”
魏绎缠住了那只金钩，说：“你才在允州治了洪，平了乱，马不停蹄地回京又要查案，朕看你还不嫌劳累的。你且歇歇，明日再查。他们眼下不敢妄动，这一夜要是节外生枝，有朕替你担着。”
林荆璞微凛：“你如何确保？”
魏绎：“朕不仅查到了私造军火的人，还在野郊查到了存放火门枪的地方，已让人查封了。货都留在邺京呢，三郡暂且无忧。”
林荆璞听言，半信半疑，肩膀还是稍稍沉了下来。
魏绎一见有机可乘，便立马握住林荆璞的腰，蛮力翻了过来。
林荆璞十指一紧，去掐住了面前的金枕，魏绎便去掐着他的下颚，侧头去悱恻强势地亲住了他。
一个月不曾做过，林荆璞偶感生疏，可等魏绎那的气息从耳边覆压上来时，他竟也跟着他有一丝恬不知耻的亢奋。
“魏绎……”
“既然回来了，那你我也重新该熟络熟络了。”魏绎熬不住了，可却比以往每次都来得更有耐心，在他的背后下足了撩拨的功夫。
春风化雨，他快要将林荆璞揉成了一摊水。
林荆璞这一月来确实过于操劳，思虑比以往更甚，哪怕是在睡梦中，思绪都不得停歇稍纵。此时他的弦还绷着，没法专心应付魏绎的恩威并施，只好任由他拿捏。
“舒服吗？”魏绎忘情地埋在他的颈间，低喘着去咬他的耳，还欲再添些柴火，好将这火烧得更旺。
林荆璞的唇出了血，他忍着没含糊出一个字，说不清的寂寞从牢笼中尽数挣出，成了欲念，他只渴求魏绎能快一些。
殿内的烛火绰约，风一吹便都熄了。
魏绎喉结上下滚动不停，于榻上尽兴之时，痴缠之人总忍不住要说些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蜜语，用以助兴。
“朕很是想你……”
洪水将要决堤了，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可这夜还漫长得很。
-
天将初亮，宫人将浴桶搬进了殿内，放好了热水与新衣，便允声关门退下了。
林荆璞睡得还不餍足。
魏绎掀了床帐，扛着林荆璞下龙榻，去试了试水温，便将他丢进了桶中。
水花溅了一地，魏绎也后脚跟着踩了进去。
林荆璞被桶里的热气氤氲蒸着，才渐渐清醒过来，见外头的天还未亮全，便姑且枕着那条健硕的臂弯，缓缓地擦拭起身子。
他眼眸微抬，无意瞥见了魏绎那道宽阔平整的肩膀，他的骨架不算大，可胸与腹上皆是紧实均匀的精肉，看来龙袍将他藏得实在是过深了。
“水太热了？”魏绎去掐他的红耳调戏。
林荆璞抿着唇线，垂眸淡淡道：“我皮薄，怕热。”
魏绎说：“他们刚打的热水，就这么换了，可惜了。”
水波轻推，林荆璞不经意间又被烫着了。
两人昨夜闹腾过之后，的确是又熟络了起来，还要更甚之前。
此时外头一阵喧闹。
“萧司马千万留步，天色还早，皇上这会儿还未起身呢——”
“萧司马不可，切莫惊扰了皇上！”
萧承晔横冲直撞，此时已在衍庆殿的院中，正要往主殿寝宫走来。他远远便见殿外有两排宫人候着，便知道里头的魏绎已是醒了。
“狗奴才莫要诓我！”他盛气凌人，一把推开了劝阻的太监，在门外单膝跪了下来，高声替自己通传：“臣萧承晔，有事求要见皇上！”
一宫婢见了，忙碎步上前对他道：“萧司马，皇上方才是起了，可还在沐浴。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早朝，有什么事不妨留着上朝时再说。”
“朝上说的都是公事，我今日找皇上是为了我萧家的私事！到了长明殿，哪还有我插嘴的分？”
吵吵嚷嚷，终是让林荆璞分了心。
魏绎也皱了眉，把着他的细腰不肯放，沉声对外道：“你说罢，朕在里头听着。”
萧承晔瞪了眼满院子的奴才。魏绎发了话，他们且都先退至了殿外。
萧承晔隐约见到了那只浴桶，还有热烟，知道皇帝在里头沐浴，也还是知道分寸的，跪在门外没进来，道：“臣实在困惑，不知皇上昨日为何要派刑部查封了我家野郊的库房？那十间库房是臣从父亲手中接过的，除兵部库部司之外，次要的军备都囤积在里头，从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林荆璞听了微微一凛，鬓角有汗流了下来。
他记起萧家郊外的确是有几间储备军用的库房，多用来存放粮草与兵器，供兵部操练新兵所用。启朝建立之初，这几间库房便被朝廷征用了。但只因这块地最初是萧家的，监管库房之职便一直挂在萧承晔的名上。
不容林荆璞再多想，他不得已去抓住了浴桶的沿，指尖用力得泛白。
魏绎听萧承晔说完，顿了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那得问问你，在那库房里头都藏了些什么。”
萧承晔一听又急了，差点要破门而入，忍气道：“臣磊落光明，入库出库皆有记录，皇上若是疑心，只管叫人与我对簿公堂，随便查就是！可既没有下发任何罪名，便轻而易举地封了库房，刑部之人又遵的是哪部律法？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魏绎低喘着气，水花正溅得厉害，地上的毯子都湿透了。
声讨公道的人还跪在外边：“还望皇上还臣一个清白，好歹给臣一个明白话！”
林荆璞也疑心此事，知道这必然与火门枪一案有关，眉头不由蹙得更深，回眸时眼角湿了，低声催促：“快了吗……”
“不、要、急。”魏绎咬字分外清晰，将喘息打断了。
也不知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林荆璞全身潮红都泛滥了上来，早知便不该问他。

054# 哄骗 “一夜值千金啊。”
宫墙映日, 沉云消散。喜鹊在梅花枝头懒起，恹恹地鸣叫了几声，也是娇弱无力。
魏绎沐浴完事，起身披衣, 腰带的半端被桶里的水浸湿了, 恣意地垂挂在腿上。
拖泥带水, 龙袍也弄脏了。
“醒醒，水该凉了。”魏绎五指嵌入了林荆璞的湿发, 轻轻往后一扯。
林荆璞身上冷热交替, 略有些难受地睁开眸子，见到魏绎英俊的面容，声音蓦地哑了几分：“不早了……”
是不早了。不只是萧承晔, 宫人在外也已隐晦催过了几次。
魏绎消磨不起时间，便用虎口卡住了林荆璞的下巴，俯身狠狠吻了一通，指上浑浊的水渍尽数留在了他的后颈上, 才舍得抽开身。
萧承晔听到那声“不要急”后，在外头得跪了有小半个时辰，脾气还在，就是嘴上骂咧不动了。
他此时见到魏绎出来, 一下子提了精神，胸中那股气又涌了上来：“皇上！”
魏绎神清气爽，背后捏着那端湿透了的玉带：“多久了，你怎么还跪着？”
萧承晔正要开口，只见衍庆殿的宫人又换了一桶新的热水至寝宫, 他愣了一下，不由好奇地要往里头瞟。
魏绎余光也往殿内瞥了眼, 往前走了一步，遮挡住他的视线，声音略沉：“朕问你话。”
萧承晔忙回过神，心下一急，反倒过来质问：“皇上还不曾回答臣的问题，为何要查封我家的库房！”
他比魏绎还大上两岁，八年前他们随启丰兵一路攻至邺京，也算是有同伍少年兵的交情，魏绎那时还喊过他几声“哥”。
可是与皇帝有交情，未必是件好事，有人容易因此失了尊卑分寸。
魏绎面上也不恼，冷声一笑：“那是朝廷的库房，怎的又变成了你萧承晔的私产？”
萧承晔咬牙道：“……便是朝廷的库房，可划分给兵部统领，要查也该有个合理的名头！”
“启朝的三司与六部是一体，兵部账目所载的采买进出，刑部与礼部皆担着监察之职，本就有权例行督查。你是堂堂兵部四品大员，却连这都不知么？”
魏绎负手而言，威严之中有转圜之意，并未透露出关于军火案的半点消息。自北境黄骠马一案来，朝中对军备抓得更紧。拿这个理由搪塞萧承晔的脑子，足够了。
他将那腰带缠在了手上，又嗤笑道：“再者，统领六部的是你义父，朝廷规制没学么，萧司马大可回去请教请教他老人家，总不必朕亲自来教——”
庭院中的秋风吹得萧承晔眼前晕眩，他望着魏绎腰上的金玉，觉着刺目。他这才恍然发觉，魏绎如今已长得很是挺拔，他这样跪着看他，脖子竟有些发酸。
不多久，林荆璞披着件素色的宽袍也从殿内走了出来，并肩站至了魏绎的身侧，浅笑着朝他颔首示意，“萧司马，起得早啊。”
萧承晔视线略往下，又斜睨了一眼，见林荆璞那孱弱不堪又沾染着风流病的模样，心中很是不待见，可又想起方才宫人们换进去的热水，拧着眉头，不禁浮想起某种风月无边。
魏绎偏头与林荆璞耳语：“都洗干净了？”
“嗯，”林荆璞在人前面不改色，清冷打趣道：“倒是你还没干净。”
魏绎轻笑：“里头泻干净就完事，天亮了，朕得赶时间呢。”
萧承晔听见了两人交颈的细碎之语，一知半解，忽然觉着有些跪不住了：“皇上，臣——”
魏绎还盯着林荆璞的耳廓，不经心地打断了萧承晔的话：“刑部既是惯例督查，查不出端倪，想必到时自么将库房交还于你。赶紧回府里换身干净衣裳罢，得上早朝了。”
萧承晔此时也是无话可说，拳头撑地而起，没行礼说告退，便负气大步离了衍庆殿。
树丛间有晨光透过，打在了林荆璞单薄的衣角上。
他低下如星的眸子，背手去撩动魏绎腰上的湿带，说：“你昨夜说你查封了存放火门枪的库房，难不成就是萧承晔的那几间？”
魏绎由他玩着，道：“若朕查到了那匹火门枪所在，早可名正言顺地让三司立案审查。叫宁为钧借着刑部督查的名义去查他的库房，只是个幌子罢了。”
“你骗我呢。”林荆璞眸子一紧，说不清那里头藏着的是笑还是刀，却极为撩人。
魏绎心痒了下，眼角还有纵情之后的狎昵之态，往里扯回了些腰带：“怎好用骗这个字？朕昨夜那是在哄你。”
“哄骗哄骗，‘哄’与‘骗’统归都是一个意思。”林荆璞清冷纠正道。
魏绎顺过腰带，已扣住了他的手腕：“字面上看起来是一个意思，可这两者的意境要差了许多。你跟着谢裳裳学过读诗写诗，应知道用字推敲的妙处。”
林荆璞嘴角轻扯，没空再与他纠缠这些胡话，说：“你莫非是想借着查封萧家库房，开个先例，好将整个邺京有可能存放火门枪的地方都查上一遍？”
“你是顶聪明的人，人家是一点就通，你是不点就通。”
魏绎不吝啬地夸他，又道：“宁为钧几日前查案时，赶巧从一帮土匪手中缴了一只火门枪副品，顺着往下查，知道是邺京中有人私造军火，才与燕鸿调动国库的事对上了。看工艺，那把火门枪应是由吴氏武器商行承制的，也只凭吴氏的经验才能给燕鸿造出火门枪。吴氏商行的大当家吴其用本就是皇商，每年春节都么来御前朝拜朕，启朝历年来的兵器有七成都是由他家造的，几成了垄断之势。你说，燕鸿有什么底气能找皇商私造军火？这线必然埋得极其深远。若不是这样卷铺盖地查，朕挖不出来证据。”
林荆璞：“这么说，你连军火商也没抓到？”
“要哄就哄到底了，”魏绎又笑着说：“一夜值千金啊。”
林荆璞手腕从他掌中挣开了：“你此番行事倒是谨慎，可既没查到货，也没抓到人，又如何确保这批货不么流入倭寇的手中？魏绎，三郡要出了事，你也只剩下这么一夜可快活。”
“朕如今是当皇帝的，目光自么放长远些，蝇头小利不争，但一夜哪够？”
魏绎又说：“邺京是重重阻碍，牵一发则动全身，不好打草惊蛇。但莱海倭寇都长得短矮蠢坌，行事张狂没有规矩，口音也重，混入邺京极好辨认，朕便让人将那几个倭寇暗中杀了。他们哪怕要做成这笔生意，也得再缓上几日，三郡一时不么有忧患。放心，朕把后路都给你留着的——”
林荆璞心中渐平，迎风淡笑：“承蒙厚爱了。”
可这条后路实在是不好走，容易的事都被魏绎做完了，林荆璞要在燕鸿与皇商眼皮底下揪出这桩案子来查，摸清火门枪售卖的线索，还得仔细布局谋划。
他们处于被动之势，查军火案不比治灾要容易，而他们又不得不胜。
“眼下关键，是得查出这批货在哪。”魏绎说。
“倒也未必只有这一个法子，”林荆璞心中一动，说：“燕鸿与吴其用合作私造火门枪，必得是在邺京造。而只要这批货还滞留在邺京，我们也许就有机可乘。”
魏绎挑眉看他，还欲交谈得更深，郭赛便已将皇帝朝帽给捧了过来：“皇上，百官已候在了长明殿，您该去上朝了——”
魏绎一抬头，日光已被层云敛了。光阴走得太急了，可他昨日以前还不曾这么觉得。

055# 动情 日久生情最要命。
百官持朝笏齐候于长明殿两侧, 皇帝今日难得来迟了。唯独萧承晔没到。
魏绎的龙椅还没坐稳当，朝中的杂事便接踵而至。
“皇上，不日便是十月初五了，今年的祭祀大典是否仍要在北林寺举办？礼部为大典新定了册子, 得由皇上过目裁夺。”礼部孙怀兴呈书上请。
蓟州人信奉天神是在十月初五降生的, 启朝是由蓟州人建立的, 故而每年都会在这一日祭祀天神，祈求风调雨顺。
魏绎熟知大典的套路, 左右也没什么可看的, 道：“礼部近来事杂，不必在此事上过于分心，孙尚书依照往年的规制办下便是。”
户部又庾学杰上言：“皇上, 上月江南汛期，离江的水位连日高涨，允州、临州与三郡洪河泛滥，的确是冲毁了不少良田房屋, 所幸如今两州的情势已稳。允州刺史岑谦与临州刺史李怀复，皆呈了奏疏复命。”
魏绎从侍监手中接过奏疏，大致扫了一眼，并未戳破什么, 欣慰道：“灾情稳了便好，户部之后应还要负责统查两州的灾民，这差事应很是繁琐棘手，还得有劳庾尚书了。”
“臣定不辞万难，竭尽所能为皇上分忧——”
庾学杰漂亮话还没说完, 魏绎就冷不丁地问了句：“不过说起两州灾情，朕倒是想起一人。你部的胡轶回来了吗？”
庾学杰一怔, 一时语噎了，答不上话来。
诸人都默了半晌，大殿上顿时有一股不真切的空荡肃穆之感。
燕鸿神情冷肃，当时是他力荐胡轶去的南边，魏绎自然而然地看向了他，笑了一声：“燕相，胡轶这趟去了得有一月了吧，你可有他的消息？”
燕鸿拱手看向了魏绎，冷而不怒：“皇上，胡轶已死。”
“死了？”魏绎宛转一叹，深表可惜与震惊：“朝廷御史前往两州巡查，怎么就白白死了呢？”
燕鸿默然不答，此时便有人挺身而言：“回皇上，胡轶前往允州时安抚灾民不力，拿霉米充数白米，致使当地民心不稳，不想洪灾未止，他又再次挑起府兵生乱，所幸当时被岑大人就地处决——”
那官员站得极远，几乎是临近了殿外，可声音却洪亮有力，满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魏绎撑臂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才看清那人的长相，冷酷地问身侧的人：“此人是谁？朕怎么没个印象。”
那人肌骨匀称，面上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的年纪，可鬓角中却藏着几根白发，显得颇有城府学问。
“臣柳佑，前日刚至中书省供职，官居从六品纪要。皇上不认得臣，也是应当的。”
“中书省啊，”魏绎轻笑着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你是如何得知御史在允州的情况？”
柳佑躬身一拜：“臣在御前不敢有所隐瞒。入直中书省前，臣曾在胡轶的府上做了五年幕僚，此次也随他前往两州查灾治灾。不想胡轶心术不正，行迹不端，于是臣在事发前就辞别了他，回到了邺京。”
“一朝弃暗投明，便能到中书省供职，想你必定是个不得了的人才。”魏绎慵懒的尾音透出了一丝嘲讽。
这话落入朝臣耳里，总有些不寻常的意味。
可柳佑面无惶恐之色，又一拜，退回至了原先的位置上。
魏绎把玩着扳指，锋芒不过显现了片刻，公然又在龙座上打起了呵欠：“诸位爱卿无事要奏的话，便早些退了吧。”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早晨也精神抖擞得很，直至见到这帮朝臣，才又犯起了困。
……
林荆璞也以袖掩面，困倦袭身，来时有些挡不住。
他连日从允州赶回邺京，昨夜与早上又都闹得太凶了，现下提笔写字都是软的。
“二爷再睡会儿吧，这天要转冷了，这样撑着也是伤身子。”
云裳正替他收拾从允州带回来的行装，见那衣裳都潮得发霉了，又抱怨道：“曹游那厮粗鄙，也忒不会照顾人了些，要不是二爷当日走得急，本该带个体己的人同行的。这下子好，原先的几条玉带都用不上了——”
“宫里不缺玉带使，”林荆璞咳了两声，又淡淡说：“烦姐姐再添盏灯来吧。”
云裳肩膀略沉，还是去给他拿了灯。
“二爷是在写什么呢？”她认出了纸上的那几个字，念了出来，道：“这上头写的，可是启朝皇家供奉的那间佛寺？”
林荆璞专注于纸上，过了会儿才轻“嗯”了一声。
“今年的祭司国典应还是要放在北林寺的，往年皆是如此，”云裳喃喃，又蹙眉问：“二爷可是打算在那一日，与启帝谋事？”
林荆璞：“燕鸿动用国库，与皇商勾结私造火门枪。他在邺京权势滔天，行事又十分谨慎，撒了巨网却将之深埋地底。我们得想办法再捅个大一点的篓子，好将这张网从地底出撬出来，让启朝朝廷自己去查补。”
他心中已有了计策。只是魏绎去上朝了，还不待与他说。
云裳知他算计的必定是良策，可还是隐忧地将红唇抿成了一条线，捺不住胸中的一股气：“二爷，奴婢有话说。”
她已再三犹豫，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姐姐说便是，我听着。”林荆璞的语气仍是平和近人。
云裳便道：“二爷，你来邺京这一年间，已替启帝除阉贼、复科举、查贩马案、治水灾，如今还要再为启帝筹谋新局，甚至因此而耽搁了去三郡与伍老会面的时机。加上佩鸾公主已死，莫说是南边诸臣心中会有猜忌不满，连奴婢待在二爷身边，有时都止不住要想——”
“想什么？”林荆璞顿了笔尖，去看她，“你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云裳当即贴地俯跪了下来，道：“奴婢斗胆，只问二爷如今到底是在替大殷谋，还是替启帝谋……！”
冷风吹进殿内，几片枯叶落了，林荆璞的目色也渐冷了下来。
“奴婢自知眼光浅薄，二爷有自己的谋算，也有苦衷。可奴婢担忧，照这么长久下去，林殷臣民有人心寒，便不会体谅二爷的苦楚。何况二爷与启帝之间还有……还有……”
她磕巴了下，将后半句话吞咽下肚，咬牙道：“……奴婢是唯恐，二爷会对他真动了情。”
魏绎先前便拿他们的床笫之事在民间谣传造势，沸沸扬扬。宫里伺候的人心里清楚，衍庆殿早不分什么主殿与偏殿，他们两个人十日之中起码得有五六日是要住在一块玩的。什么好吃好玩的，魏绎也都是先拿给林荆璞用，勉强可冠一个“宠”字了。
日久生情最要命。可这并非只是他们两人之事，而是关乎两朝的兴亡。
外头风声紧了。
云裳说得在理，有此番担忧的人不只她一人。军火案虽要紧，可眼下打消林殷余党疑虑之事，也不容林荆璞再拖了，毕竟他刚已错失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林荆璞周遭冷了片刻，又握起了笔，寡淡道：“我与魏绎都走不到那一步。露水情缘，了慰寂寞而已，床上的动情哪能当真？”
魏绎与林荆璞其实是同一种人，他们有情有欲，可说到底都是有野心的人。而窥探彼此的野心，是他们求乐的方式，欲望往往会在这时燃烧得更旺。
“二爷，是奴婢失礼……”
“姐姐是为我着想，”林荆璞淡淡一笑，藏起了眸中风流：必要之时，我自有应对之策。魏绎么——”
言止于此，便见那人脱了冕冠，掀帘进来了。
*

056# 赤忱 “还哭么？”
“你主子向来宽松待下, 非得要跪着跟他说话做什么？”魏绎肆意地将金靴也蹬了，翻身睡上了偏殿的那张卧榻。
“奴婢参见皇上……”云裳立即敛了神色，转而朝魏绎行礼，余光打量了一圈, 便识相地退下了, 轻轻关上了门。
魏绎后脑枕着手臂, 方才还瞥见了云裳眼里藏着泪光，喉间闷哼, 要嘲弄道：“林荆璞, 你挺有能耐，把人弄哭了啊。”
林荆璞提笔将余下的字写完，待到字迹晾干, 便将那纸藏进袖中，不紧不慢地往床榻边走了过来。
“要比这能耐，我还是差你一截。”
魏绎的倦意因他这话顿时散得没影了，悄然一笑, 把住了他的腰，又拿下巴蹭他的耳：“怎么个差法？你说仔细点。”
林荆璞耳后有些痒，偏头避了一避，玩的是欲擒故纵。
魏绎望着林荆璞耳上的红痕, 真起了恻隐之心，便稍停了动作，又捂住他的后颈，要去吻他。
清早魏绎急着上朝，两人还不及好好温存。这会儿都得一一补上。
这吻不似昨夜那般凶狠, 温柔得不像魏绎平日里的作风，却很深。林荆璞在唇齿间察觉到了他于自己的讨好, 也撇下了顾虑，忘却烦忧，竭力去答复他。
屋内升腾起暖意，一时要溢出某种超脱于欲望之外的东西，这令彼此的喘息声更紧了。
渴。
良久，他们才饮饱了分离，可还是贴在一处，肌肤滚烫。
魏绎又吻了吻他的鼻尖：“这样舒服么？”
林荆璞面皮红透了，可毫无羞涩之意，坦白直言：“舒服的……”
“林二爷，还哭么？”魏绎深情不过一时，手上又使起了坏。
林荆璞嗓子里含情脉脉，眼泪已在眼角打转了，他说不出话，只好撞进魏绎胸膛呜咽。
魏绎笑着拢他的乌发，去卡他下巴，盯着那双恍如一潭清泉的眼眸。只有他知道，这清泉到了夜里便会成了欲水，泛滥成灾，让人愈陷愈深。
他不由陡兴绮思，见林荆璞已在低头打理衣衫，面色转而清冷，不沾欲念。明明耳廓还红得要滴血。
装正经呢。
林荆璞握拳咳了两声，言语间仍有些虚浮气短：“两州灾情，今日应已传到了邺京，胡轶的死讯，也该跟着一起到了吧，你今日退朝退得这么早，朝上诸员，可有说些什么？”
“两州的事朕都已从你口中知道了，朝堂上的偏颇与出入不少，反正灾情已稳，朕应付应付便了事，到时再好好奖赏你与冯卧。”
林荆璞听不得“奖”这个字，另一只耳也红了。
魏绎手指去拈他薄薄的耳廓，又想起了什么，说：“不过今日问及胡轶时，殿上倒是有个中书省的新晋官员很是扎眼，好像叫什么柳佑。他说他是胡轶的幕僚，也去过允州，不知你此趟见过没有？”
“幕僚？”
林荆璞的潮红这才退完，思忖稍许，便想到了那日在舟船上放言煽动府兵的谋士。以胡轶的胆量与智谋，当日未必就敢带一千府兵便来包抄营帐来杀他，定是有人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林荆璞冷笑：“那应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么说来也不无道理，胡轶是个无能之辈，在允州有亲信还远远不够，燕冷鸿要派他来两州糊弄灾情、夺掌大权，得派个聪明人跟着才行。应就是你说的这个柳佑了。”
魏绎“嗯”了一声：“中书省是朝廷往各部各地发下御旨公文的地方，举足轻重。黄骠马一案后，商珠在中书省已得不到重用，燕鸿必得安插新的心腹，想来这个柳佑绝非善茬。”
“说起这事，我替你惋惜。”林荆璞忽浅笑道。
魏绎挑眉：“有什么可惋惜的？”
“商珠是燕鸿最得意的门生，深得燕鸿的信任，你本可借她筹谋一手更大的棋局。可只为了破北境走私贩卖黄骠马的局，你便将这么好的一颗棋白白交了出去。”
“并非是朕沉不住气，”魏绎叹笑，竟生出些委屈来：“你以为商珠就是毫无准则地忠于朕么？那你真是小看她了。朕空有皇帝的虚衔，她若是个势利之人，大可跟朝中百官一样攀附燕鸿去，何况她早已在燕鸿心尖上了——”
“嗯？”林荆璞侧耳倾听。
“商珠心性坚韧，她不愿甘做任何一方的棋子，谋的是自己的前程。燕鸿勾结北境贩马有损于中原利益，她不会坐视不理，必要主动断其后路。”
魏绎顿了顿，盯着林荆璞揶揄道：“再说当日情况危急，是要弃军保帅的。你人都要去北境了，朕也没道理拦她。”
“女官难为，难得的是她通透干净。”
林荆璞装作没听见他后面那句，又道：“不过那柳佑既有本事入燕鸿的眼，又何必屈居在胡轶手下五年？可知道此人在胡府当幕僚之前的来历？”
“嗯，已吩咐下去查了。但眼下还有更紧的事——”
魏绎从他袖子掏出那张纸，扫了一眼：“这是你要送给曹问青的信？ ”
林荆璞颔首：“不止这个，到时还有口信，曹将军自会明白如何行动。”
纸上写得一具清单，写得隐晦，魏绎看得不是很明白：“这几个数是何意？”
“火|药的用量。”
“火|药？”魏绎不禁蹙眉。
林荆璞：“十月初五是你朝祭祀大典，要将军火案的引线扯出来，且让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我们必得趁着在祭祀大典当日有所图谋。别忘了，火门枪不可单独使用，枪筒中得塞上火|药才有威力。可火|药又是朝廷管控的物资，要让三司立案顺藤摸瓜查出邺京城内的火门枪，不妨从这入手。”
魏绎问：“既是朝廷管控的物资，那曹问青的火|药从哪来？”
“这你不用管，”林荆璞说：“军火是重赀，这些年想造火门枪的不止燕鸿一人，只是没造成罢了。”
魏绎不觉脊背一凉，无奈地一笑，“好险，朕脑袋差点要被大炮轰了！”
他看了眼林荆璞，又正经了几分，道：“这计谋是好计谋，可你是打算炸了北林寺？”
“如何，舍不得你的皇庙了？”林荆璞淡漠如斯。
“魏天啸平生罪孽多，所以登基后信奉佛法，北林寺里供奉的神像都是拿真金做的，还存了不少舍利子与佛骨。但朕的老子早死了，朕不信佛。你要玩，通通炸了便是，只要你尽兴，朕也没什么可心疼的——”
魏绎眼眶微低，半开玩笑道：“只不过此物威力甚大，可千万别玩过了火。”
林荆璞挑眉一滞，又淡定地将那信收好：“所以得控制好量，我会让人事先将火|药埋在几间神座底下。炸菩萨，不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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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近日忙碌，这头新得了关于两州灾情的旨意，又有一堆公文要拟定。
而商珠自三月前被发派至昌英殿修官书，官牌子还挂在中书省，可至今未被召回。她书写远没有昌英殿的其他翰林学士来得快，趁着午歇，还在奋笔不停，免得耽误了修书的进度。
午后，燕鸿携柳佑来了趟昌英殿附近办事，见到她一人独身在昌英殿的后院晒书。
商珠起身拿香帕擦汗，见到燕鸿，忙捋下衣袖，上迎行礼：“下官参见燕相。”
并非是生疏，只是这在宫中，商珠还是得以下级之礼待他。
燕鸿肃面，让她起来。
柳佑也朝她一拜：“商侍郎有礼。”
商珠知他是中书省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多留心了一眼，也以礼回之：“柳纪要。”
燕鸿低眸瞥见她指上多了几处茧，本就不大的手被磨得通红，肃声问：“如今昌英殿中用的是什么笔？”
商珠拱手将茧藏了起来，对答如流：“回燕相，都是廊州产的上等新毫，与中书省所用的一致，软硬正好。只不过修书批注的字小，写起来还是会稍许费力些。”
燕鸿又问：“近来《地舆表》修得如何？”
“已在校订了，能赶在国典之前交付御书局刊刻，不日便要着手修纂《御定咏物诗选》。”商珠道。
燕鸿面色稍缓，提点道：“修书一事虽十分枯燥，可这也是关乎朝廷大统的盛事，不容小觑，大国之规制要于官书中彰显，必得务实求真，重勘校考据，摒弃前朝的空谈之风，才能引导朝野的士林风气。要治国，得先治学。你此番过后，也能长进不少。”
商珠恭敬应着，一如从前。
这殿内的高砖枯树很是萧条苍白，死气沉沉，可却衬得她俯仰生姿，满地的书页被风拂动，官袍上只惹了书香，不染一尘。
燕鸿老眉轻垂，柔和了些许，唤她乳名：“珠儿，国典之期将至，中书省也缺人手，你可想回去述职赴任？”
“学生……”商珠听他和蔼的语气，眼眶忽有些湿润，行礼幅度更大了些，微微哽咽道：“学生想做个有益于天下之人，如今，老师还能遂我心愿么？”
柳佑听了皱眉，欲以巧言与之辩论。
燕鸿抬手拦住了他，望着商珠，沧桑灰白的瞳中映出了当年自己的模样。燕鸿少年之时，也曾有荡九洲、救万民，千金不换男儿膝的意气风发。
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爱惜赏识她的原因。
江山之中人才辈出，皇帝都不缺，更不缺谋士与良将，可纯粹立世之人少有。
燕鸿欣慰苦笑，心想这权势高处也承不住这岁月逝去的沉重，说：“你要走殊途也罢。珠儿，保持你的赤忱之心，至老，至死。”

057# 下坠 “皇上！！”
天色转阴, 大雨将至。
燕鸿与柳佑离了昌英殿，乘车前往相府再行议事。
雨水始在窗檐乱跳。燕鸿面色晦暗，闭眸静听雨声。
柳佑打量他的面色，进言道：“燕相, 恕下官直言, 商珠既已与您离了心, 眼下也无悔改之意，又何必再留她在昌英殿。昌英殿诸生虽是一心修订古籍, 不问朝堂纷争, 可留着她终是个隐患。”
雨水渐大，燕鸿置若罔闻，问：“莱海那边消息如何？”
柳佑敛目, 从腰间拿出了封密报呈上：“潜入邺京的那几名倭寇只是幌子。此去允州，他们的人混入灾民之中，下官已与他们暗中谈妥了价钱。”
燕鸿看过后，称许道：“你办事确有神效。先前为胡轶办事, 着实是委屈你了。”
他这话间暗藏威慑。
像柳佑这样的人才，是他手下亟需的。可他分明是个有锋芒有野心的人，甘愿在胡轶那种泥鳅手底下讨日子，实在是蹊跷。
科举虽复兴, 可选拔制在启朝也已实行了七年，柳佑这七年就在邺京，但凡有想冒头的机会，早已平步青云，何须要等到现在？
柳佑谦逊一笑：“下官卑贱, 没有一步登天的命。能受燕相赏识，得了中书省的好差事, 已是不敢想的荣耀。”
“无论如何，这批货还是得尽快撤离邺京。近来朝中在依例大肆筛查库房，皇上恐已起疑心。”
燕鸿想到了什么，又肃声叮嘱道：“等这笔钱银一到手，务必先发往允州、临州安抚受灾之民。每户发二十两，若有家中之人在灾情中丧生的，还得按人数再发下十两。此事到时就由你亲自去办，不可懈怠。”
“是。”
柳佑顿了顿，皱眉道：“不过此次允州的灾情能稳下，林荆璞却有不少苦劳。下官没能杀了他，那岑谦又是个以民生为重的父母官，恐怕此次灾情过后，他已被林荆璞收买。”
燕鸿迸出一丝冷笑：“无妨，让他们先胜一招。”
柳佑应和笑着，低头恭敬，视线却落在了极高处，对燕鸿道：“待三郡一灭，林荆璞便是头毫无用处的孤狼。皇上贪恋他的美色，又能到几时？”
-
两州的洪潮已彻底退了，冯卧回京复命后没过多久，便是十月初五的国典。
魏绎为了祭祀大典事先斋戒沐浴了七日，可他实在是不大诚心，途中偷了好几次荤。
辰时未到，魏绎今晨便被宫人催着强起。林荆璞也熏了香，要同他前去观摩大典。
“好香，”魏绎还在穿戴，去闻他的肩：“你熏的是什么？”
林荆璞也低头闻了下自己的宽袖，清冷道：“是青檀吧，云裳挑的香，我不懂这些。”
魏绎还欲再闻，林荆璞便躲开他的视线，说：“不早了，天神候着你大驾。”
魏绎抱着他调笑：“天神不急，倒是你急着要犯上作乱，朕瞧你今日都有些心虚。”
林荆璞仍是没看他，轻扯过他的腰带，也玩笑参半：“当心毁你的庙，还要你的命。”
……
半个时辰后，文武百官安步当车，浩浩荡荡地尾随皇辇步行前往北林寺，以示诚心。
到时已是晌午了，祭坛就设在北林寺的大院中，有十余米高，祭祀之人得步百道长阶上行。众高僧列于祭坛下，诵经祈福，百官持香齐跪，行天神大礼。
祭祀用的皇帝礼服与冠冕格外沉重，不容魏绎有半丝不端之举，他独身稳步走上了祭坛，在寺内主持引导之下始行祭祀之礼。
祭祀大典极为繁琐，分为颂神、奠玉帛、进俎、祭献、撤馔、送神、望燎几步。莫说是魏绎，底下站在后头的几名官员都熬不住，掩面悄悄打起了呵欠。
林荆璞不与百官站在一处，却是魏绎能看见的地方。两人的视线偶有交汇，林荆璞肃穆端静，魏绎面上也是一脸虔诚。
坏水都揣在肚子里头。
“皇上，请摘下冠冕，移步至西南。”
魏绎应声，便依言脱下了沉重的冠冕，置于那神案上，百官随即一同脱帽。
祭坛上的燎火还未点着，只听得后方的金殿爆出一声轰然巨响。
主持一愣，肃声喝道：“何人惊扰国典？！”
接着，便有几名僧人从里头跑了出来，霎时火光冲天，便听到有巨物坍塌的声响。
震耳欲聋！
很快便有人奔走疾呼，说是殿内的金佛都倒了。
珠串都散落了一地，这些僧人吃着皇粮，自诩静心秉性修行，可见此大乱，也不由乱了阵脚。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不少官员纷纷弃帽而走。
魏绎已事先知道了有这么一出，只在面上故作慌张，可望着那阵滚滚的黑烟，心中还是不觉一阵恻然。
他又望向那个角落，见那人已不在了，隐隐不安。
林荆璞事先与他说过，让他在祭坛上不动即可，便于到时汇合。何况此时坛下混乱不堪，便是下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打算按商定的原计划，先按兵不动。
其余几座供奉着神像的殿宇接连传来轰炸的响声，此消彼伏，无一幸免，眼看这偌大的北林寺要成了一堆废墟。
“是火|药！”
常岳持刀从北林寺外围冲进来，领着一堆禁军前来护驾：“禁军护卫，速速保护皇上！”
慌乱之中，又不知从哪冒出一堆逃命的人，阻拦了禁军前行。
有僧人惊恐地指天高喊：“此乃大凶之兆，金佛无端降灾，定是大启朝廷无能，才……才触怒了佛祖！”
常岳听言忍不住要大骂：“秃驴，休得胡言扰乱人心！”
举国瞩目的祭祀大典乱成了一锅粥，还是一锅烧焦的粥。
燕鸿望着那火光，也无端焦虑起来，碎石飞溅到他头上，所幸被邵明龙挡住了：“燕相小心，此地实在危险，不容久留！”
燕鸿眉头极深，见到身旁正要逃走的孙怀兴，一把揪住了他，急声质问：“北林寺中为何会藏有火|药！？”
“下官不知啊……”孙怀兴唯唯诺诺：“燕相恕罪啊！下官、下官明明排查了的，怎知会藏了火……药啊……”
邵明龙沉声：“燕相，此事是臣等监察不力，日后但凭处置！可眼下情况危急，他们不止埋伏了一处，燕相的安危要紧！”
寺中西南两面的墙体也被炸毁了，有数名官员因胆小避难，反而被坍塌的墙体压住了身子。
燕鸿顾此失彼，转眼一看祭坛，忽见那底部的根基已有松动之势！
“不好……！”
魏绎还在人群中悠悠寻觅林荆璞的身影，脚下忽有些站不稳了。
不容他多想，一阵火|药燃爆的动静像是从他脚心蹿了上来，直震心肺！
魏绎止不住发懵，一边的耳朵差点聋了。他忍不住暗骂了声脏话。
此时，祭坛内里已被炸空了，魏绎脚下的石砖迅速塌陷下去，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端倾斜，心提到了嗓子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底下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他，可魏绎顾不上了。
他几近本能地去抓住了角落里插着的祭旗，只手甩掉沉重的祭祀礼服，脚踩石檐，往上踩蹬，被迫亮出了好身手。
可这救命稻草太过单薄，还是摇摇欲坠！
魏绎这才看见了林荆璞，他就站在北林寺侧门那颗茂密完好的青松下，淡漠地望着祭坛，目色从容而空洞。
中计了！
魏绎咬牙不甘，胸间涌上一股怒气，逼得他心尖丝丝作痛。
刹那间，整座祭坛都瓦解成了一堆碎石，人也跟着掉了下去。
“皇上——！！”
*

058# 痛处 他头一次遭人陷害罹难，却起了颓败失志之心。
呵斥声、哭嚎声、沙石飞走之声、杂物坍倒之声、未燃尽火|药的噼啪声皆不绝于耳, 直要将人逼入一种绝境中。
常岳的这声“皇上”终是冲破了这一切嘈杂，听者皆心骇不已。
巨石轰然泻下！
禁军停滞不前，想救时已来不及了。
……
待到天策军与驻守皇宫的两千禁军急调至北林寺后，场面才有所好转。佩戴重铠的军队开始在北林寺各殿排查火|药, 刑部也调集了人手一同介入调查。
御医署调集派遣了所有当值御医与药监救治伤患, 连正在休沐的御医也都被急召来了北林寺。在大典上受伤的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谁都不好怠慢。虽没出人命，可伤者不少, 御医们脚不沾地, 忙得焦头烂额。
偌大的北林寺看似忙中有序，可要命的是皇帝还埋在那碎石里头！
“挖——！”常岳将剑换成了大铲，咬牙喝道：“就是手脚都挖断了, 也得将皇上救出来！”
礼部与工部两位尚书站在后头看着，急得口齿也不清楚了。
这祭祀国典历来是由礼部主办，工部从中协理。魏绎向来不喜繁文缛节，燕鸿又在朝中主克勤克俭之风, 所以历年的祭祀大典也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一年比一年办得从简，两部官员因此对祭祀之事循规蹈矩，便容易心生懈怠。
可谁能想到这一出事, 便是把启朝皇帝的命都搭在了里头！
这责谁担得起！谁来担？
蒋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徘徊在碎石旁踱步，连声叹气。
孙怀兴摘下冠帽，不停地擦着额角的汗, 浑身却冻得打颤，踮着脚指挥道：“那！快往那挖！本官……本官亲眼看到皇上是从那头跌下去的！”
过了一会儿, 一名官兵急忙跑了过来回禀：“孙尚书，那块石头太沉了，极难从正面撬动，只能从两旁挖过去啊。”
孙怀兴的面色犹如死了爹娘一般，又急得要跳脚：“从旁边挖过去，那得多久？！皇上还有命活吗！没法子就赶紧想法子，这北林寺祭坛当日是谁批下筑造的，到如今总得有个说法！”
魏天啸生前重佛，北林寺是离邺京皇宫最近的皇家寺庙，气派恢弘自不必说。光是这座祭坛造得快有小半座佛塔那么高，动工时用的皆是百斤以上的整块石材，可想见这里头埋得有多深。
在邺京城内动土动工那都是工部的事，孙怀兴这番暗话已是将罪责指明。
此时众人本就焦躁不安，蒋睿听了心中也很不得意，顾不得往日在官场上的体面，便要回嘴：“北林寺祭坛已沿用了足足七年，礼部去年发下给北林寺的碑文还夸赞其‘阔达壮穆’，如今出了事转头就怪罪起工部来，这算是什么道理？何况大典的要务向来都是由礼部一手操办，北林寺火|药失察之责，也得要礼部先领了！”
孙怀兴还欲争执，身旁的官员忙劝住了两人：“两位大人，眼前救驾之事已是万分火急，可切莫再给燕相添乱了！”
燕鸿无心劝架，嫌这头聒噪，早绕到了另一端视察。
他臂上也受了点皮肉伤，此时仰颈望着那死气沉沉的碎石堆，仿佛被埋在那下面的人是自己，甚至有些透不过气。
今日炸毁北林寺之举，多半是林荆璞所为。若真是他，那这招计谋实在是太深了，一石能激起千层浪，又叫人雾里看花！
火|药、民心、帝命……头绪纷杂无端，捅的都是棘手的篓子。
燕鸿把持着朝中大权，削弱帝威，可他的大业始于启朝。
他少年饱读诗书只是为了有用于世，后来他呕心沥血、不惜违背了初心，是受够了这肮脏荒唐的世道，要亲手构建胸中的太平盛世。
只要斩余孽、立新法、断世家，过了十世乃至百世，大启朝都可昌盛不绝，他的一切谋划皆是为了这宛如新生之阳的大启。
而大启的皇帝必得姓魏！
皇室后继无人，若魏绎就这么白白惨死……
北风呼啸，地上沙石乱走，乱旗飘摇，唯独那几块高耸的大石岿然不动。
燕鸿不容多想，便沉声喝道：“让邵尚书再从天策逐鹿加派人手，同禁军一起挖！天亮之前，务必要将皇上救出！”
-
北林寺的消息一日之内便传遍了邺京，闹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魏绎不在，林荆璞不便独回衍庆殿。沈悬白日便趁乱从北林寺与他接头，护送他先去了曹家草堂安置。
夜已深了，寒潮风涌。草堂的门窗紧闭，外头风声刮得愈紧了，还是听得让人发怵。
林荆璞握着筷子良久，晚饭也没咽下几粒菜。曹游只道他吃惯了宫里的膳食，不喜这些粗糙的饭食，便又专程跑到天香楼，用纸包了只热乎的烤鸭带回来。
烤鸭刚切成了片摆上桌，曹问青大氅单薄，便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了。
林荆璞捏着筷子的手暗中一松，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便去盘中斯文地夹起了一块烤鸭肉吃，看面色，是味同嚼蜡。
曹问青朝他一拜，肃声禀报道：“二爷，启朝的军队还在挖。那祭坛上有三块较大石墙没能炸碎，故而耽误了些进程。”
“北林寺的那座祭坛造得实，火|药的量的确不好把握，”林荆璞淡淡开口道，嚼了许久的鸭肉还没咽下，又抬袖道：“曹将军这几日辛苦了，先坐。”
曹问青颔首谢礼，脱了氅坐在了他对面板凳上。曹游又温了壶酒来，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林荆璞指节冰凉，得握着热酒杯才不那么僵硬，说：“魏绎是当朝皇帝。启朝至少没有夺嫡之患，百官必定会竭尽全力救他，燕鸿是头一个不想让他死的。”
曹问青抿了一口热酒，不由叹息了一声，道：“可这招实在是剑走偏锋，无论是千算万算，都容易出意料之外的事。在那巨石所铸的祭坛上炸人，二爷是当真想留他一条活路吗？”
这杀招太狠了，当着启朝百官的睽睽众目，行凶弑君。
曹问青知此事牵扯重大，不容差错，所以无论巨细全听林荆璞的嘱咐行事，都不由对他的初衷起了疑。
嚼了良久，林荆璞面无表情地将那口肉咽下了。
他面色不改，又去斟了一小杯酒：“正因有意料之外，魏绎若是能活下来，也成了情理之中。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1]时间紧迫，既要安抚三郡诸臣之心，又要尽可能留魏绎一命，这已是最不失偏颇的办法。”
前几日林荆璞得了密报，自洪潮退后，三郡的林殷余党便起了内讧，分成了内外两派。人心涣散，伍修贤因此而左右受难，犹如拳中掿沙。
疑心必生偏见。
那群外党之人无非是生了同云裳一样的担忧，怕林荆璞在邺京与魏绎勠力同心，要穿一条裤子，拧成了一股绳。
事已至此，南边有臣子公然倒戈，林荆璞此刻就是去了三郡也无济于事。他必得要对魏绎有所行动，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本也不想对魏绎这么快出杀招，可实在是那头催逼得太紧。
曹问青面色凝重，又皱眉一怔，“二爷，可要是启帝这次没能挺过来，该当如何？他此时死了，就死得不是时候。邺京必还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燕鸿更为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时局不稳，北境也定会来插上一手，对我们也无益处啊。”
“不过是乱斗而已，大殷之士已蛰伏了七年，打破局势，未尝不是好事。当然，我说的只是万一。”
林荆璞清淡如常，喉间的热酒悄然滑下，声音淡得没边：“所以机关算尽，有些事还得看命数。吾乃大殷皇族之后，自由么，那是不可望不可及的东西。魏绎是当朝皇帝，自要承得起高位之上的算计与谋害，也包括性命。”
他面上还有笑，视线却渐渐生冷，汇聚于桌上跳动的火烛。那火苗几次要被冷风吹熄了，可辗转又复燃起来，莫名给了他一丝温情的希冀。
可天还冻着，今夜难熬，怕不止是那群亟待问罪的官员，林荆璞亦是如此。
-
丑时已过，弦月一落。这天再亮一分，人心便揪紧一寸。
“挖到了吗？”
“燕相，还没有！……只剩那两块大石了，都不好挖动，皇上应就埋在下面，关键是皇上在底下也没个动静啊，该不会是已……”回禀官兵的声音越说越小了。
燕鸿冷眉愈深，那官兵便噤了声，愁眉不再多言。
此时有人跑来通传：“燕相，柳纪要到了。”
柳佑前几日因事暂离了邺京，昨儿傍晚才回，处理完手头一些抛不下的事，便连夜赶来了北林寺，青松色的袍子都还是前天就穿在身上的，没来得及更换。
燕鸿屏退了身边众人，柳佑才道：“燕相，事已办妥了，三日后便能将货运出城外。”
燕鸿闷声一应，此时并未怎么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更头疼的是眼前的事。
柳佑来的路上早已听说了北林寺被炸毁一事，见到这残破的祭坛，还是不由一惊。他负手弯腰绕着这石堆而走，仔细打量起来。
不消片刻，柳佑心思灵动，又走到燕鸿面前，躬身谨慎道：“燕相，下官人微言轻，资质愚钝。不过眼下有一计，兴许能够救皇上出来。燕相若是信得过下官——”
燕鸿挑眉，注视起他鬓角的白发，便沉声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只要能救皇上，什么法子都得一试。”
……
魏绎昏迷了近一夜，这会儿自个先在石碓底下醒了。
他人是趴着的，大腿与胸前皆被卡住了，动弹不了，所幸肩上方还有一块横石当着，给他脑袋腾留出了个位置，没将他直接压死。
他全身麻胀得不知疼痛，低声喘气时，口鼻中尽是火|药的味道，熏得他想吐了。
周遭一片乌漆墨黑，他隐约听见上方有人在高声疾呼“皇上”，可他胸间有一口气被锐石压着，挣脱不动，连回应一声的劲都没有，求救的话刚提到喉间，便又泄气了。
紧攥的掌心却用力摁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要磨出了血。
魏绎不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他的这条贱命不知多少次踩在鬼门关外，每次都是他咬牙都赢过了阎王。为了能在这世道活着，他至亲可叛，至尊可杀！
可这是他头一次遭人陷害罹难，却起了颓败失志之心。
冷。
心灰意冷。
魏绎一埋头，便又闻到了领子上的熏香，还是早上一同厮混时沾上的。这气味与火|药味混杂在一起，于石缝中扑朔迷离，凑近了闻愈发浓郁撩人，可仿佛又要夺他的命！
他牙尖生狠，迸出一丝苦笑。
不久后，忽有水滴的声音从顶上的缝隙中透了出来，汇聚成了一股细流，渗入碎石之中，细小的沙石便径直冲刷了下去。
魏绎的头发湿透了，底下又逐渐有清水漫了上来。
仿佛顶上有什么东西被禁军撬开了，霎时，冰凉彻骨的泥沙水“哗啦”一声冲灌进了他的后颈之中，沉得要几乎把他的脑袋压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外头的呼喊声渐渐明晰。
天亮了……
几名禁军立刻跳了下来，替魏绎小心地挪开了身旁压着的石块。
魏绎很快被常岳拉了上去，他暗松了一口气，脚下还站不住，须得左右扶着两名禁军才行。
朝廷官员与两军将士齐齐在废墟中跪了下来，黑压压的皆是人，蔚为壮观，唯独少了那一个。
燕鸿紧绷着的眉心此刻终是松弛了，心中的大石一落，立刻负伤上前行礼：“皇上受苦了，臣等办事不力，救驾来迟！微臣特来请罪，望皇上责罚！”
众人随之齐声大喊：“臣等救驾来迟，望皇上责罚——”
魏绎死里逃生，可面上并无如释重负之感。
兴许是受了伤，在石碓底下耗光了精神，魏绎神色只是恹恹的，眼皮耷拉着，滞了片刻，才虚声道：“燕相言重，诸位爱卿也忙活了一夜吧，平身吧。”
“皇上！！”孙怀兴和蒋睿两人就跪在燕鸿身后，见魏绎活了，感激涕零，鼻涕与热泪都要一并掉下来，“快、快！御医何在？”
几名御医立刻起身，提着药箱小跑过来，替魏绎察验伤口。
“先不必忙了，”魏绎头重脚轻，他直不起腰背，又捂胸费力地咳了两声，口干哑声道：“朕有些痛，朕想先回衍庆殿。”
*

059# 城府 “朕命都悬了，他怎么不亲自来求情？”
衍庆殿飘起了药味, 空气里头都是湿苦的。
从北林寺驾发往宫里的路上便下起了雨。群臣此时换在殿外跪着，官帽都摘了，这场冷雨打得脖子短了半截。
约莫半个时辰，御医长便从里头退了出来, 传话给百官, 说皇上的伤势已无大碍。
孙怀兴与蒋睿那帮人听言仍不肯退, 大义凛然地还要跪着请罪。
哪知燕鸿先冷冷地起了身，挽袖打算离了衍庆殿。都已火烧眉毛了, 他没心思在这节骨眼上费时做这般君臣和鸣的客套, 左右魏绎也不是个容易心软的皇帝。
百官见燕鸿走了，里头皇上也并未降下罪责，面面相觑一番, 便以不再打扰皇上休养为由，纷纷告退了。
朝廷上下还有的忙。北林寺一案，疑点纷杂，也多得是烂摊子要收。
火|药是朝廷管控之物, 这么多的火|药究竟是从何地流入邺京？又如何将成车重的火|药埋藏至各樽佛像与祭坛之下？那寺中是否有内应？都尚未分明。
北林寺是邺京名刹，每日专程来上香供佛的邺京百姓都不下千人。寺中僧人又有五百，但凡是给北林寺运送经文、柴火、香料、米粮的马车皆有可能藏着火|药。
出了这么大的事，举国皆知, 朝廷无论如何都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秋后算账，便是此时。六部之人至少都逃不开一个疏察之责，燕鸿也要避免惹火烧身。
燕鸿拧眉望着这晦暗冗杂的天色，隐隐觉得北林寺一案的线，才正要铺开, 还有的是他头疼的时候。
……
宫中不剩别的亲眷了，殿内只剩下一帮宫人在魏绎身边伺候着。以往他病时也是如此, 便也习惯了。
方才刚换了药，药效才起，魏绎不得已清醒着，痛得浑身使不上力气。他卧在枕上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心中的凉意渐生，颇觉烦闷。
一太监轻步来报：“皇上，宁大人已候在殿外了，可皇上您的身子——”
“宣他进来。”魏绎面色冷酷，便要坐起来。
宫人劝不动，只好搀着他坐起，将软垫拿了过来，又放下了床幔。
不久，宁为钧恭谨地进了殿，跪身一拜，又起身敛目往龙榻近了几步，坐在帘外候听。
他面色迟疑，没有抬头打量魏绎的伤势，开口先道了句：“皇上，龙体要紧。”
魏绎声音还虚着，便嗤了一声：“是朕给你升得太快了，何时连你也学会了说这些奉承之话？”
“微臣不敢，”宁为钧一顿，不想耽误他养伤的时间，便加紧了语速道：“皇上，关于这北林寺被炸毁一案，疑点甚多。眼下臣却有疑虑，究竟要往哪头查？还望皇上明示。”
在祭祀大典上闹出这样的事，启朝险些要乱了套、翻了天。兵部却有管控火|药不严之责，而这火|药从何而来，得查；谁要借此炸坛弑君，也得查。
外人眼里看来，这两件事是同一件，引爆火|药之人便是弑君之人。可魏绎心知肚明，炸北林寺佛像原本只是为了牵扯出军火案的引子，是他与林荆璞的同谋；可炸毁祭坛，却是林荆璞的局外之笔，意图不明。
宁为钧要着手办理这桩案子，是得往军火案上引，还是往弑君罪名上引，截然是两种不同的查法。稍有偏差，便会误了整个大局，所以他必得来过问魏绎的意思。
魏绎目色稍深，又嘲弄道：“你父亲是为大殷殉国而死，听你以前乡里说你是个孝子。朕便是给你胆子，你敢违背先父遗志，查到他林荆璞的头上么？”
宁为钧肃面不出声，身子僵直，肩膀渐渐落了下来。
“朕既用了你——”
魏绎胸前的伤又抽痛起来，冷汗顺着鬓角留下。他咬牙忍过了这阵痛，才又开口，似是自嘲：“朕既用了你，你又何须再问这些废话。”
宁为钧听言，眉间一凛，俯首一拜：“是，微臣知道了。”
魏绎仓促地灌了口冰凉的茶水，面色稍平缓了些，又说：“北林寺的火|药皆是曹问青设法搬来，早埋伏好的。但燕鸿要卖给倭寇火门枪，意味着等量的火|药必得配备上一同卖。因此在北林寺被炸毁之前，邺京以内各兵器库房的火|药本就货不对账了，定有个大窟窿在。只消把关于曹问青的线索给藏在暗处，此消彼长，燕鸿那头的缺口自会浮出水面。”
北林寺这一炸，兵部库房与邺京市场上流动的火|药都将转不动了，眼下是揪出军火案的最好时机。
他虽险些没了命，可还拎得清轻重，一码归一码，这头对付燕鸿的事不能耽误下。
“是，微臣即刻就去查办。”宁为钧起身要告退，抬眸看了眼魏绎，又说：“皇上，微臣还有一事要言。”
“说。”魏绎丢了擦汗的帕子，眉间略有些疲惫。
“户部冯员外今早特来告知于臣，他求微臣向皇转达句话，说林殷余党前些日子起了内讧。”
一早上冯卧分明拉扯着他七七八八絮絮叨叨交谈了一路，而宁为钧在魏绎面前简言易概，点到即止。
宁为钧忽看不清魏绎的神情了，殿内无端肃穆了半晌。
“知道要跟朕说苦衷，是求情的？”
魏绎这话冷得像刀子，毫无转圜的余地，可是随即又道：“朕命都悬了，他怎么不亲自来求？”
这个“他”自然指的不是冯卧。
宁为钧不答，只负责将话带到。这两人的私事，他不掺和。
殿内香炉升暖烟，药味熏得人浑浑噩噩，实在太闷了。魏绎还欲与人再说些话，宁为钧便要起身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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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曹氏草堂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个戏台，正在唱一出《白兔记》。这戏班子是刚来邺京，名气不大，大概又因为天冷了，下着小雨，上座看戏的人并不多。
林荆璞捧着个暖炉，寻了个安静的地儿坐着看戏。
“二爷，还热乎着呢，贼香。”曹游给他买了瓜子磕。
林荆璞听了一段戏文，望着那盘炒瓜子，淡笑着去拿了一颗吃，问：“曹将军怎么没让你过去？”
曹游往地下吐了吐瓜子皮：“曹将军一早都亲自带人过去了，不过是查几间仓库与几本账本而已。那宁为钧不是据说挺能耐的么，这道豁口都已戳出来了，让他拿刀往下割还不容易？宫外头不比宫内守卫要严，沈悬虽有千里眼，可也防不住人杂的地方，二爷身边最好也得有人顾着。属下知道二爷爱吃干果子——”
林荆璞一笑，便抓了把瓜子藏在袖子里吃。
台上换幕，一声清脆的琵琶声先起，一花旦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雨帘中闯一人，他抖落了伞上的雨水，便掀袍在林荆璞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林荆璞不由用余光轻瞥，入眼的便是一头灰发。
曹游一个激灵，认得他是那日在允州主张围剿的谋士，猛然就把前面的板凳踢翻了，瓜子掉了一地，粗糙的木凳腿已架逼在柳佑的脖子上：“狗贼，休伤二爷！”
柳佑冷面一笑，脖颈往后躲了躲，无奈嗤道：“恰巧路过，鄙人进来躲躲雨而已。瞧这戏班子也不是专给您家搭的吧，二爷？”
林荆璞也冲他笑了一声，缓慢抬手，示意曹游先把凳子放下。
曹游打量了周围一圈，的确不像是有埋伏，便忍气将那凳子砸放到了地上。
所幸这戏正唱到高处，并没人留意到这边。
“正值朝中多事之秋，柳大人才救驾在御前立了头等大功，怎会如此清闲？”林荆璞袖子里还藏着瓜子，接着磕了起来。
柳佑拱手笑应：“二爷消息实在灵通，宫里都还没传开的事，您在勾栏瓦肆里便知道了。想来这北林寺的火|药从何而来，您也是知道的。”
林荆璞轻侃：“柳大人神机妙算，何必要来问我。”
柳佑将地上的伞拾起，抖落了上面的雨珠，悠悠道：“什么神机妙算，我只是营营苟苟之辈罢了。哪敌得过二爷运筹帷幄，手不提刃，眼不见血，天下便唾手可得。”
“柳大人谬赞。”林荆璞视线又不禁望进他的白发之中，面上有笑，正巧瓜子磕完了，转而掏了几个铜板放到曹游手中：“都洒了，你再去买点来吃罢。”
曹游还警惕地盯着柳佑，半刻不敢松懈。他接过了铜板，闷哼了一声，只好踩着雨水先跑去了干果铺。
林荆璞见曹游走远，又笑道：“这是出好戏。曹氏草堂隐蔽，路不好找，柳大人既寻到了此地，便该多带些人来，以补足在允州的缺憾才是。”
“是首好曲子，奈何世间人只爱听热闹，少有人能静心听这凄转之音。”柳佑闭眸跟着台上的调子轻哼，指节跟着在腿上轻敲了几下。
等这一段唱完，他才睁开眼道，接上林荆璞的后半句话：“说来允州那一日，我还在胡轶的手底下讨生活，仰人鼻息，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儿是邺京，二爷此刻再提往事，便是要记仇了。”
“不记仇，只怕柳大人要来寻仇啊。”林荆璞浅笑道。
柳佑也笑了，两人面上皆是谦和温润，可却像有杀意要从眼底溢出来。
此时台上的武生也亮出了刀剑，翻起了跟头厮杀起来，看得底下的人心中一紧。
顿了会儿，柳佑才道：“鄙人志不在此，曹氏草堂是不好寻，我专程来一趟，是想与二爷做个买卖。”
林荆璞眼皮微抬，不及再与他周旋，柳佑便主动递了张字条过来。
林荆璞也不客气，接了过来看，上头写的是一个地名。
“凤隆坡？”
柳佑含笑应声：“燕鸿于暗中调动走的火|药，全是来自此地的一间库房。”
林荆璞心底微紧，面上却如常，淡淡搁了纸条：“你知道我在查军火案。”
“他要卖军火，火|药得先行一步，这批货正好是我亲调运走的。”
林荆璞打量他的神色，愈发觉得此人的城府深不可测：“军火既是由你经手，那你为何得了燕鸿信任，又负了他的信任？你目的是什么。”
柳佑避而不答，只道：“这批火|药已走到了猿啼岭一带，朝廷快些派人去追，还要得回来。”
林荆璞将暖炉换了个面，说：“魏绎在祭坛下没能死成，宁为钧必会要借机搜查。不管凤隆坡那间库房是否真如你所言，刑部早晚也能查到。可惜，你要是早两日将消息递到衍庆殿内，还能衬得你心诚些。”
“不迟，可也不早了。重新加固后的火门枪后日便要出京送往南边，鄙人倒是以为，这消息传递得正是时候。”
林荆璞瞥了他一眼，将那纸条不紧不慢地藏入了袖中，又问：“既然是买卖，那柳大人打算从我这换走什么？”
雨停了，柳佑目光轻漫而不散，顿时将脸上的笑意敛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买卖。吾乃林殷之士，实在不愿三郡受难，二爷信么？”
-
十月天的夜里冷得让人发紧，京郊甚至已起了霜冻。凤隆坡的库房管事马四与朋友出去喝点酒暖肚，可一时贪杯，尽兴时已是头重脚轻。
轮值守夜的时间长，马四还特地从酒肆提了一壶回来。不想老远便瞧见刑部有一队人举着火把，将库房给围住了。
为首的正是宁为钧。
库房的守卫忙上前接他，小声不安道：“马管事，这是刑部的四品——”
听到“四品”，马四便醉醺醺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邺京一抓一大把三品上的大官，区区一个四品便把你吓唬成这模样，出息！”
守卫嗅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心道不好。
马四素日里精明，可一喝了酒就犯浑。再说什么时候喝不好，非要在偏偏刑部查案的时候喝。
宁为钧已走到他面前，拱手道：“这位大人便是这凤隆坡库房的管事？”
“正是老子了！”马四挺胸应得极响，还打了个酒味的嗝。
宁为钧不理会他醉与否，背后还握着马鞭，道：“昨日北林寺被炸毁，有人事先偷调火|药埋伏，意图弑君，邺京与临近三州的火|药都得挨个排查。望管事大人行个方便，我等也好尽早回去交差。”
马四听到了“火|药”二字，脑中激灵了下，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要去拍他的肩：“小大人不急，我路上正好买了壶酒，你我坐下来，慢慢喝，慢慢再查！”
马四这帮人都是当年同魏天啸出生入死的老将士，若是当年魏天啸死得没那么早，要给众兄弟论功封赏，他也好歹能得个爵位。后来因上战场时落下了伤病，腿脚不好，他便留在了这库房中当个闲差。
宁为钧面色肃冷，侧身避开了他：“皇命在身，你先将账簿与钥匙交于我。”
“呵，小大人脾气还挺硬！”
马四喝得有些晕了，扑了个空，气也顿时提了上来，说起了醉话：“凤隆坡库房那可是兵部直属的库房，岂是你说查便能查的！皇上今年几岁来着，还尿裤子呢么？他在老子面前也得敬重三分！除非你拿来兵部调令，要么让燕相与邵尚书亲到跟前下令，老子、老子便从裆里给你掏钥匙哈哈哈哈！”
宁为钧没与他多嘴，当即一鞭子打在了他发福的腰上。
马四腿脚不稳，捂着腰栽了下去。他醉得站不起，脸色气得又红又紫。
宁为钧上前了两步，仍是没与他废话：“刑部查案，违令者斩。”
马四爬不起身，便冲他吼道：“凤隆坡历来存放的皆是喂马粮草，查什么？有什么可查的！”
“是粮草，还是有别的东西，得开了库门才知道。”宁为钧的手握在了佩剑上。
这时，一刑部军官匆忙来报：“大人，这库房附近的草地里，似乎还有遗落的硫磺！”
宁为钧取了那粉末，低头一嗅，又望着地上的马四目露狠色：“查！”
“查个屁！老子钥匙不交……你、你能往哪查……”马四笑着醉瘫了，索性躺在地上要呼呼大睡。
边上的官兵踢了马四一脚，他已浑然不醒，在他身上搜了一番，也并无钥匙。库部的这些守卫也皆是守口如瓶，佯装不知，半点风声不肯透露。
“宁大人，这可如何往下查？只怕真有火|药，也都被搬空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贼人就是要搬，也必然行迹匆忙，”宁为钧目色如漆，摩挲指上的硫磺，拿过了一只火|把，一声喝下：“点火，烧库房！”
*

060# 箭刃 魏绎生性多疑，他必定还留了后手。
晨色初霁, 邺京的天很低，华美的房檐都如同在云山雾障之中。
一官兵大步如飞进了相府。枝头的鸟雀被惊了清梦，仓促地扑棱着翅膀，被寒风卷走了。
“燕相, 刚得了从刑部透出来的消息！昨夜那宁为钧带人去包抄凤隆坡的库房, 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燕鸿大袍披在肩上, 正起身漱口，听言, 他面色只是微凛, 取过帕子擦手，又摆手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从容问了句：“马四呢？”
“马四昨夜喝大了, 得亏倒是没交代出什么，可谁知那宁为钧放火烧了库房的门，硬闯了进去！”
燕鸿看了他一眼，又弯腰去穿靴, 呼出了一口悠长之气：“这孩子倒是个做事的人。”
“燕相！”
燕鸿抬手打断了他，说：“宁为钧资历浅，他是个刚正不阿、肯干事实的官员，皇上赏识他的雷厉风行, 提拔他到这位置上不无道理。可是水满则溢，木强则拆，用这样的人，也最容易栽跟头。他与皇帝到底都还年轻。”
“可那凤隆坡的货与账簿——”
“你说巧不巧，”燕鸿垂眸轻吹了吹手中的早茶, 道：“昨日傍晚柳佑刚来跟本相报过，说宁为钧极有可能盯准了京郊东面的几间库房, 故而他将凤隆坡的货移交了出去。宁为钧闹出这般动静来，可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官兵听他这么说，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是下官莽撞，一早扰了燕相清静。还好有柳大人及时通风报信，否则这趟险些要被那宁为钧查出了缺漏！”
燕鸿听他这么说，眉心倒是稍紧了，似是有什么事没想明白，又听见府中下人在外头用榔头加固门窗之声。
他披好袍子要稳步往外走，一开门便是一股强风袭来，吹得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外头风大，燕相还是先回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下人去做。”
燕鸿鼻尖叹息，别有深意道：“祭祀大典出了岔，今年恐是多灾之年呐。这大风就起得怪异，昨儿下的雨这便干了。这样的天，走了水便不容易扑灭，得让水龙局近日在城中多加巡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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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那凤隆坡里果然没有火|药，宁为钧昨夜带人去，是空跑了一趟！”
早朝时这消息传到宫里已炸了锅。冯卧下朝后换了身便装，靴子还不及换，便急匆匆往草堂这边赶来了。
草堂后院要播种蔬菜，林荆璞闲来无事，正在锄草翻土。他缓缓撑着锄头直身，目色淡然，递予他一杯水：“子丙先生莫急，慢慢说。”
冯卧喝了还是发渴，有些抱不平：“宁为钧这娃子冤。凤隆坡的库房管事不肯交钥匙与账本，他是得了我们这头的消息，笃定那里头藏了火|药，才敢放火硬闯。可他实在是不走运，昨夜只烧了一头门，今早狂风一起，谁知那火又燃了起来，将整个凤隆坡库房都点着了，里头存放着的粮草尽被烧毁。这下好了，他不但得了个查案失度之责，还落了个擅自销毁军中物资的罪名，凡事跟军队挂上钩的，可都是大罪，砍他头都算是轻的！”
林荆璞黯然颔首，问：“革职查办了吗？”
“嗐，朝上便下令摘了他在刑部的牌，都没走三司会审，直接交由兵部审理了，”冯卧越说越气不过，“宁为钧这人有时是古板强硬了些，可做事是极仔细的，怎会让火又烧起来！烧了库房的火究竟是谁放的，怕是还不好说哩！”
林荆璞目色不明，又轻笑了一声，继续翻动地上的黄土，云淡风轻地问：“魏绎如何说？”
冯卧打量了林荆璞一眼，为难一咳，道：“皇上身子欠着，还上不了朝，且由燕鸿代管朝中事务，不然宁为钧今日在朝堂上，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墙倒众人推啊。”
林荆璞脚边的锄头慢了两下，似在品味冯卧话里的玄机，待思绪拉回后，才轻笑说：“是柳清岩算的一手好计谋。”
冯卧亦深思良久，道：“旁的都不费解。可二爷早知那柳佑奸诈不可信，为何还要将凤隆坡的消息递给宁为钧？”
林荆璞：“柳佑此人深不见底，京中先前从未有过这号人物，他这两月冒得实在太快，又在多方势力中周旋，目的绝非只是谋取高位。哪句真哪句假，只怕连燕鸿也未敢全信。可他昨日敢亲自来透露消息，是料定了这消息于我们来说左右不会有害处。凤隆坡有火|药是最好不过，私造火门枪的事藏不住，这把火迟早烧到燕鸿身上，可宁为钧此次去偏偏扑了个空——”
“二爷莫不是觉着，宁为钧将来会对我们不利，不如将计就计，先除了这个隐患？”冯卧皱眉问。
“不好说，”林荆璞沉肩，将滑下来的袖子重新卷起，道：“邺京之中藏龙卧虎，许多人不似表面那么简单。宁为钧的考妣叔父皆殉国而死，他们宁氏虽是地方寒门，可都是前朝忠烈，宁为钧的心志多少是随了他父亲的。他会怕死么？族人自刎，留他一人苟活于世，对新朝俯首称臣，活下来恐怕比死去还要艰难得多。宁为钧甘愿折腰在大启朝廷屈居多年，如今又被魏绎青睐重用，必有更深的原因。”
林荆璞没再往下说了，冯卧也明白了他的顾虑。
宁为钧虽因家族先志，是亲殷一派。可无法坦诚相待的朋友，便不能敞开心扉，精诚合作。殊途同归才更要命，这条道上本就拥挤，哪还能挤得下两队人马？
何况这中间还夹了个魏绎，一切才变得可疑起来。
魏绎与林荆璞缔盟的这一年多来，看似两手空空、孤立无援，可他到底用什么钳制林荆璞？用床榻上的情爱么？
魏绎是个薄情冷血之人，决计不会蠢到把牵制两人关系的希冀，全寄托在那虚无缥缈之事上。情与爱，更像是他用以糊弄人心的幌子。
若林荆璞有一日率先反戈算计，破了缔盟的规矩，就如同这次祭祀大典上一样，魏绎该怎么办？
魏绎生性多疑，他必定还留了后手。
此时林荆璞会依从柳佑的计策，打压宁为钧，也是出于他心中的不安。
这偌大的邺京城中，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
风吹得林荆璞的衣袖渐宽，他有些乏了，便弃了锄头，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冯卧也跟着坐了下来，见自个儿鞋底沾了泥，忙脱下擦了起来。
林荆璞倒了一杯水，浅笑说：“只是没想到，柳佑也要费尽心机踩宁为钧一脚，还想将他一招踩死。他们在朝中的擢升并不妨碍，甚至都不曾说上过话。子丙先生以为，柳佑为何要这么做？”
军火案未破，眼下这趟水已是越搅越浑了。
冯卧将鞋子套了回去，叹息摇头，烦躁摆手道：“想不通想不通了！早知我便待在三郡当我的闲官，非得来邺京凑什么热闹！我家夫人昨日嫌我这顶都谢光了，丑的很，还让我睡觉时也莫摘帽，这是嘎娃子道理嘛——”
林荆璞听言笑了一声，便在此时，沈悬忽从屋檐飞下，举着拉满的弓箭，警惕地对着后院门外。
冯卧见势不好，恐怕这曹氏草堂已被人埋伏下了，忙慌张地噎住了笑，反而显得神色有几分滑稽。
林荆璞眉间微凛，低声问他：“子丙先生来时路上，可留意到是否有人跟着？”
“没，”冯卧又想着自己来时匆忙，哪留意过这个，顿时又没了底气：“应该是没吧……”
话音未落，后院的门锁便被人用剑砍断了！
几乎是同时，沈悬弓上的三根箭凌厉地射了出去，直撞上了那人的剑锋。
箭折，刃弯。
火花溅起！
转眼间，沈悬弓上的箭又是满的，门口那人也拿帕子擦拭剑锋。
势均力敌。
林荆璞见到那人，眉心松弛，便去握住了沈悬的肩，示意他不必再拿箭尖对客人。
常岳擦好了剑，将剑放入鞘中，走进来斜了沈悬一眼。沈悬没理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那几只蓄满力的箭射到了门上。
“啪”的一声清脆，这门仿佛都是要散架了，常岳不由回头，又多看了那沈悬一眼，总觉得是自己输了一招。
这两人剑拔弩张，是虚惊一场。可吓得旁边的冯卧是心惊肉跳，直拍着自己的胸口，口中暗暗念叨夫人的名字壮胆。
林荆璞含笑，便朝常岳颔首：“常统领——”
常岳面色冷鸷，不多说，忽抬起剑鞘在林荆璞胸前狠狠一击！
他的行动太快，身旁两人都未及反应。
冯卧反应过来时，忙去扶住了林荆璞：“二爷！”
常岳是习武之人，力道远胜过常人，体弱之人都受不住这么一击。林荆璞吃痛，当即喉间含了一口血，身子要软了下去。
常岳面色不悔，咬牙道：“你可知，皇上此处的伤，当比你重十倍不止！”
沈悬气得眼睛红了，直接从背上拔了利箭要与他搏斗。
林荆璞咳了两声，见状急着含血呵止：“涯宾……”
冯卧干着急，劝也劝不住，拦也没胆量，一时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周旋这局势。
哪知常岳掀袍朝林荆璞跪了下来，双手将剑举过头顶，偏头沉气道：“并非皇上意愿，只是小人气不过。”
冯卧叹气骂道：“常子泰那你一路跟我过来作甚么！闹着玩么！”
常岳俯身磕头：“君命难违。请二爷同我回衍庆殿——”

061# 跪下 “你为何要杀朕？”
冷风煞似刀, 阴云浓稠，皇城之上凌冽如霜，肃杀之气仍未消散。
衍庆殿内侍已悄声进去通传了。冯卧只准留在殿外等候，焦灼踱步。
待常岳在御前回禀过后, 便同几名御医一道退了出去, 林荆璞才得以进殿。除了两名贴身伺候的宫婢,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禁军精锐持剑就候在殿外，铁铠冰冷, 自北林寺一案后便在此间不离寸步。
林荆璞摘了黑色斗篷, 淡淡望向那密不透光的床幔，面色一黯，就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环顾殿内, 不过三四日光景，书案上的扇架与棋盘已不见了，茶几上干果子皆换成了新鲜的果蔬，亦没有熏香, 连九鼎香炉都让人撤走了，只剩了个烘烤的暖炉。
椅子还没坐热，魏绎阴鸷的声音便从后面传了过来：“朕让你坐了吗？”
林荆璞侧目看去，见魏绎穿着明黄色的内衫正立在屏风前, 他的脸消瘦了一圈，气色消沉，胸前与腿上还有伤未愈，不过已能起身走动。
林荆璞愣了不过半刻，眉心不经意地松弛了些, 便道：“怎么，还得给你跪着。”
“跪天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魏绎行动迟缓, 才走到了他面前，凶狠的鼻息已先行一步压了下来。
几日不见，他又要嗅他。
“我的规矩是只跪死人，”林荆璞呼吸刻意淡了，要与他的气息避开，微微仰面，轻声咬牙道：“不妨等你死了再说——”
这声仿佛在交耳而谈，字字无情处，偏又在最要紧处调情。
魏绎下颚紧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白皙的脸，也放出狠话：“朕侥幸命大，才没死在你的算计之下。朕若死了你得哭，没死便得跪着求饶，再说外头还有刀子呢。”
林荆璞余光瞥见了外头禁军的影子，那剑锋也正在落在脚尖，他提袍微抬高靴，将那冰冷黑影踩在了脚下。
“曹氏草堂与南市的几个死胡同串联在一处，西面和背面的高墙屡拆屡建。曾经安保庆的手下有多少是邺京的活地图，可是他追查了几年，也没能查出个蛛丝马迹。常岳跟着冯先生，定不是一时兴起。魏绎，你大费周折找我回来，是想泄愤，还是泄|欲？”
魏绎挑眉，目光还是冷的想杀他：“那你猜朕是愤多，还是欲多？”
彼此的视线离了不过一拳，道不清的怜悯与厮杀都掺在里头。
是欲还是愤，连魏绎自己此时也说不清了。
反目之仇，性命之虞，怎能不心生愤恨？在林荆璞踏入这间殿前，他真以为自己只剩愤了。
林荆璞：“我要保命，自是希冀你愤少。原本打算再迟几日与你联络，待你气消了，皮又痒了，欲总能生出来一些。”
魏绎又盯起了他的睫羽，闷哼道：“那朕怎么一找你，你便回来了？”
林荆璞的手肘搭着茶几，身子不知觉往后倾，与他稍挪开了距离，说：“曹氏草堂已被暴露，我怎能不来？邺京眼下终究是你启朝的地盘，何日你下令让人马剿了曹问青的老巢，邺京的消息便很难递到南边了。”
“常岳自小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他的剑法与军论当年皆是同辈当中的佼佼，本该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料子，可他没能率兵出征，是因他在陌生之地不辨方向，才留在了宫里当守卫。既然这路难找，他跟了一次，想必也记不得。可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左不过冯卧的一家老小还在邺京——”
魏绎忽默了默，顿时觉得与林荆璞相比，自己还是太手软了。
他不由倒抽了一口长气，声音蓦地发沉：“你为何，要杀朕？”
这话一问出口，他又觉得是自己过于蠢笨。这一病是彻底病糊涂了，脑子与手段，他样样不如林荆璞。
林荆璞要杀他，简直有太多理由了。
魏绎这几日也曾想过这是他的临添一笔，三郡内讧，林荆璞逼不得已要对自己出杀招；也许他是为了将北林寺一案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有动手炸了皇帝，这案子才有非推进不可得理由。
可长久来看，他们各自为两朝而谋，天下的局势瞬息万变，而人心又何尝不是，他们都要对付燕鸿，林荆璞随时有可能会想要毁了这缔盟，铲除异己。
这些根本不用林荆璞说，魏绎自个就都能想得明白。他们之间从无隐瞒与误会，战争与人命筑成的那道天堑一直都在，这是他们一生都难以跨越的鸿沟。
这一年多的情爱除了消解夜深人静时的空虚寂寞，终究是未能改变什么。
可魏绎竟还是忍不住要去质问：“为何要杀朕！？”
殿内无端沉寂，甚至听得见外头禁军蓄力沉气之声。殿内的那两名宫人仿佛还听见了无形的拉弦之声，举着托盘忙跪了下来，情势被逼到了一种极点。
林荆璞没答他的话，身子渐凝固了。
他望着魏绎，眸子却如映月之泉，悄然湿润，抬手便去触碰了他的伤处，似乎有几分情愫流露了出来。
“痛吗？”他问。
魏绎心中忽空了，脖子上的红消退了大半，喉间有口气沉了下来。
林荆璞又去解了他的一个扣子，撩开了去瞧那伤，往里头轻吹了吹，眼底有道不清的暧昧与失落：“对不住了。”
御医换药换得勤，魏绎已不大痛了。可眼下比伤口更痒的是心。
不知为何，魏绎面上反而被激怒了，一把去卡住了他的手腕，道：“别故伎重施，朕今日也动不了你。换个求饶的方式，好歹诚心点——”
林荆璞还坐在椅子上，他的面色越是寡淡，眼角勾出的那丝欲望便越是让人牵肠挂肚。
魏绎喉结止不住滑动，抬手让宫人退了。
他就站在林荆璞面前，腰高得快逼近林荆璞坐下的肩线上，这人的高个像是全长在腿上的。
林荆璞略微犯难，只将颈稍低了些，刚好能够着了。
这旁边没有柱子可以倚靠，魏绎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还站得住，五指撑开去摁住茶几，渐渐覆上了林荆璞纤细的手掌。
茶杯与茶托碰撞个不停，清脆入耳，仿佛随时都要碎了。
愤与欲都要一同喷涌而出了，爱与恨最好也纠缠在一块，谁也别想要独善其身。
他们这次难得没有谈论正事，军火、北林寺、倭寇……烦忧之事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只吝啬于彼此的喘息，活生生只拿“色”这把刀开荤饮血。
魏绎眉心皱得很深，又咬牙去摁住了林荆璞的后脑，强撑着精神告诫自己要苛刻一些，不得心软。
他狠声胁迫他道：“跪下……”
这夺命之恨，决计不能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给朕跪下，林荆璞……”
可林荆璞仿佛听不见，舌尖的柔软裹住了他的强硬，几乎是要将他融化了。
魏绎头一次尝到这不受控的滋味，略有些力不从心，可他看到林荆璞薄得要出血的脸皮，亦是十分受用的。
半醉半醒之际，他望见林荆璞眼角泛出的泪花，到底是没舍得他跪。
林荆璞个头得比自己矮，跪下来反而不方便。如此思量着，魏绎已给他找好了借口，并说服了自己。到最后，半点要强的定力都没了，只剩下些污浊不堪的念头。
这一切比林荆璞想得还快一些。他找了个茶杯去吐了，漱了下口，除了面色红透了些，神态如常。
魏绎惬意地呼出了一口长气，几日的沉郁都被扫荡一空。
昏君好当，他不由感慨。
可他仍有遗憾，要不是还在病中——
*

062# 腥味 人间无处寻，书上无处解，解药仅林荆璞一味。
魏绎肚子饿了, 难得胃口转好，说要传膳。
病中要主张饮食清淡，桌上只有三鲜鸭子一道荤食，还是特意换了清炖的烧法。魏绎每餐都必吃主食填肚, 故而林荆璞面前也放了一碗。
林荆璞却只用米饭去滤菜上的油水, 细嚼慢咽。
“这鸭子今日味儿是不是有点腥了。”魏绎去戳烂嫩透了的鸭皮, 挑剔的面色不豫。
旁边站的几个膳房公公一听，忙吓得跪了下来。
魏绎夹了一筷鸭肉, 放入林荆璞的碗中, “你是品御膳的行家，且尝尝看味道如何？”
林荆璞夹起咀嚼，道：“这鸭子皮肉鲜嫩, 火候正好，腥味我倒是没尝出来。”
半晌，魏绎盯着他要笑。
他哪还能尝得出别的腥味？
林荆璞后知后觉，才意会了他的戏弄, 没去理会魏绎，看一眼也发懒。只是稳稳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再用新沏的大红袍漱口。
斯条慢理中, 有一股魏绎看不惯的风流与媚态。
菜吃得差不多了，魏绎不餍足，还要传酒喝。
宫人有些犯难，于是看向了林荆璞，御医不在, 还好这会儿有个在御前能说得上话的人。
林荆璞耳朵还有些红晕未退，温和颔首：“那来壶西江的竹叶青吧。”
宫人更愁了：“这……”
魏绎挑眉看了林荆璞一眼, 低声一嗤，又对着宫人仗势而为，敲着筷子使唤道：“再端些下酒的花生来。”
恨意与疏远方才便被搁浅到了爱|欲之中。酒饱饭足之后，两人仍未没交谈什么，气氛自然而然地缓和了许多。
浮生偷闲最得欢。
酒全是魏绎喝的，林荆璞只负责兜着袖子吃花生，分工明确。
林荆璞瞥见他杯底又空了，问：“气消了吗？”
魏绎喝得微醉，可面上平静，放下了酒杯的那一瞬，眸子里的火又有复燃之势：“朕像是那么好哄的人？”
虚张声势罢了，可林荆璞听见他这个“哄”字，心头还是迟疑了一下，佯装没听明白。
魏绎又说，“一时哄得好，是你的本事。怕只怕哪日你再在朕的背后捅一刀子，朕成了那地底下的风流孤鬼，还夜夜要念着在人间做皇帝时快活。”
他胸中还有杀意，只是在面对林荆璞时，这股杀意被迫屈居于某种浓烈的渴望之下。
这渴望是什么，魏绎言说不了，很是词穷。或许是一种更深的欲望，人间无处寻，书上无处解，解药仅林荆璞一味。
“倒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当了鬼便能早入轮回道，这辈子是你我投胎没本事——”
林荆璞轻巧的话戛然而止，惹人遐想。
他也想去拿酒喝，酒壶却先被魏绎扣下了。
“怎么，这辈子的账没讨完，就惦记着要跟朕来世纠缠。”
林荆璞将花生嚼得细碎，轻笑了一声，转而说起了关于“讨账”的正事：“那是块佛家宝地，北林寺是大殷朝的精舍寺改造而成，启朝官员从外来的多，不大知道那祭坛原本是座小塔，地底下通着条密道，有专门用以储备杂物的地方。本可容纳更多的火|药，这次还是斟酌了用量的。”
“这么说来，朕还得跟你道谢。”魏绎不满，可听他分析，心总能慢慢静下来。
林荆璞：“这量的确不好把控。这祭坛底下是实心的，你从高处跌落，不至于被埋得太深。何况这众目睽睽之下受难，禁军都在，启朝官员总会想尽办法，及时将你这个皇帝解救出来，燕鸿也不想让你死，他还等着你浪子回头。还有那柳佑不就是因出策救驾，因而名声大噪么。”
这一番话至少是个说辞。林荆璞还是解释了些魏绎不曾想到过的原因，这使得魏绎心生欣慰。
魏绎似笑非笑，又道：“柳佑不过是以水生隙，滤走小的沙石，得以让禁军能够快些撬走两块大石罢了。朕当下没能摔死，其实再困上几日也不会困死。大石迟早会被搬走，即便没他出谋，朕也能挨过来。”
林荆璞低眉轻笑：“白眼狼，说的便是你这种人。”
“白眼狼说的是你自己吧——”
魏绎去打掉了他双指间的花生，又拾起那颗，扔进自己嘴里：“宁为钧虽是替朕办事，可他一心是要同他亡父做殷臣的，出力查军火也是为了三郡安危。你倒好，给他递的又是什么消息？朕不过几日没上朝，他便被人拖到兵部牢狱里头去了，到底是受了谁的算计？”
林荆璞面色不改，花生吃得口渴，没酒喝，便去呷了一口茶，承认道：“是我消息有误。”
“你心思剔透，这么重要的事哪会轻信于人，这消息是谁传给你的？凤隆坡那场火，是临近白天又烧起来的，朕秘召了那日同宁为钧一起去巡查的军官，他说附近的草地中遗留有硫磺。既有硫磺，那便是藏过火|药的，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才逼得宁为钧笃定里头有鬼，行事便鲁莽起来。而且为何风声一走漏，那凤隆坡库房里的火|药就被撤走了？”
朝野中人只道魏绎命悬一线，卧病不起，却不知他留意着邺京的风吹草动。
“这几日离了朕，到底是谁在与你同谋？”魏绎的逼问声渐冷，已到了林荆璞不容回避的地步。
林荆璞捧着暖茶，拨走了茶沫，又去拣花生在手中玩，始终没有抬头：“宁为钧的底，你到如今还没透给我。以防万一，我只能顺势而为。”
魏绎默然不出声，冷意森然。
良久，林荆璞弃了那颗花生到脚边，也不为难：“是柳佑。我记得你先前便说过，此人绝非善茬。他目的不明，却要在我与燕鸿之间要夹着尾巴做人。此人心机深沉，我不会再与他有第二次合作。”
魏绎眉心松了，略有所思，也不再就此事多问。
林荆璞又说：“不过说句公道话，宁为钧的确不适宜查这桩案子。他虽是个芒寒色正之人，不畏强权，可军火案是丞相与皇商的手笔，他们岂止是强权，而是邺京坚不可摧的牢笼与铁壁，连你这皇帝都要受他们摆布。宁为钧想与他们正面抗衡，太容易折了。”
“可除了他，军火案便没人敢查了。”魏绎是对宁为钧有顾虑，也料定他不会在各家库房中左右逢迎，查这个案子需要胆魄，更需要变通。兵部几间的库房都是重镇，与朝中几部的关系纷错，派谁去查都不讨好。
能替魏绎办案子的人本就少，有这样能耐的人就更少了。
林荆璞一笑：“无妨，我可以给你举荐个更好的人选。”
魏绎皱眉：“嗯？”
“萧承晔。”林荆璞不假思索，早已替他想好。
魏绎一愣，被逗乐了：“他可是个草包。把案子交给他，你当心等着三郡报丧——”
林荆璞说：“他也算是个有胆量的草包。丞相是他义父，兵部尚书是他的师傅，他的横行霸道便是他的变通之道。就我所知，他在宫墙之内撕过曾经的禁军统领，在国宴上公然掀桌翻脸，他是个蠢人，可也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比起你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实则要强上许多。你只需给他暗中带带路，引导着他去查，他骨子里是个有意气的人，反而不会胆怯什么丞相与皇商的威名。”
魏绎望着他思忖，转而一笑：“依你。”
此时，宫人们又端了盘核桃肉上来。
林荆璞不爱吃现成剥好了的，这样虽是省力了，可反而吃着无味。
魏绎便让人换了盘大颗的核桃来，又随手取了个小锤子，亲自给他敲核桃。碎核桃递到林荆璞手上，只消轻轻一剥，便能取出大块饱满的肉来。
魏绎低头在与那核桃暗暗较劲，病气愈发淡了，已不像是个病中之人，一边说：“朕是怕萧承晔要是不上进，耽误了事情，再等火门枪调离邺京，发到倭寇手中，这案子就彻底翻不了了。宁为钧至少脾气还是急的。”
面前的核桃吃完了，林荆璞又垂眸盯着魏绎手里的：“所以内查外防，两头都不可耽误。燕鸿的势力遍布邺京，哪怕北林寺一案抵上你的命，牵扯出的事已闹得够大了，但要从各家兵器库房的存货、账目与流通渠道入手，还是很困难。不过，要是那批货在路上被人半道截了，燕鸿就是吃了个哑巴亏。”
魏绎不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想要截货？可连邺京城内都查不到线索，货若出了邺京，还怎么截？难不成上香求佛，等着半道杀出土匪么。”
“不急，有办法便是了。”
魏绎思量着便失了神，手不经意被那锤子敲了一下，略微吃痛。
林荆璞便搁着核桃，不再吃了。他起身要走，便去取斗篷，淡淡说了句：“不早了，你先好生养着。”
魏绎忙弃了半颗核桃，一把去抓过了他的胳膊，将那斗篷丢暖炉上烧了，说：“朕又好了。”
林荆璞视线微垂，看着下方，薄唇嘲讽：“哪那么快？”
“给朕装。左右你心中最明白。”魏绎气息微紧：“一次便想抵了皇帝一条命，未免太便宜了。”
腰背已被魏绎死死把住，炙热的气息迎难而下，去撕开了那雪白喉颈下的欲望。可出乎意料的是，如玉的胸前多了一处淤痕，透着斑驳的血色与灰青。
魏绎常年挨打，一眼便能看出这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林荆璞略有不适，指尖拢了衣领，要与他交颈而吻。
可魏绎尽兴不了。

063# 知错 离了大启皇帝，他们便是丧家之犬。
魏绎一分心, 林荆璞便逃开了，舔干唇边的吻痕，正在低头打理腰带。
噼里啪啦， 暧昧不明。这头火刚熄, 暖炉又蹿起了火苗, 熏得是屋里一股焦味。
衍庆殿的宫人都是有眼力见的, 懂得见风转篷，这两人都在时, 只能见缝插针办事, 低头抱着炉罩要去扑灭， 几人手忙脚乱， 才将那烧了一半的斗篷给扯了出来。
魏绎去瞥了眼那暖炉, 又端详起林荆璞略微苍白的面色，玩笑道：“外头风大， 美人经不得风吹雨打。留下吧， 朕改了主意, 且先不杀你了。”
林荆璞眼底含笑，没去戳穿他，自行绕到了寝宫东面的沉香木柜，去挑了一件颜色偏素的氅子披上, 道：“我回偏殿住， 低头不见抬头见。”
魏绎的肩且一沉， 也随之笑了一声，胸膛去贴住他的薄背， 伸手从里头拿了件暗红色的狐毛新氅, 到他身前去比对，“你肤白, 这件更衬你些。”
“下次吧。偏殿走两步就到了，招摇给谁看。”林荆璞没领受他的好意，系上胸前的绒带，鼻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魏绎的长颈，便要离了寝宫。
他前脚刚踏步出门，禁军手中的剑仍有出鞘之势，肃杀的寒光从两旁扑来。
风声萧萧，冷意煞人。林荆璞旁若无人，只回头看了眼魏绎，他裹了身下的大氅，便稳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几名宫人随即端着几盆新炭，尾随其后。
禁军见状，才缓慢将剑光收敛了。
-
林荆璞回衍庆殿安置下之后，萧承晔便被宣入了宫中，正是为了让他负责调查北林寺一案。
魏绎卧回了榻上喝药，这药极苦，他不肯叫人喂，因而喝得又慢。他舌根发涩，声音也略微发沉，显得有气无力：“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到朕跟前嚷嚷，埋怨刑部去查你的库房。现朕将审理邺京所有库房的职权，都交至你的手中，你得意不得意？”
“得意啊！”
萧承晔跪在地上都要跳起来，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回过神来，忙去轻掴了下自己嘴巴子：“是臣嘴瓢了，臣是要领旨！臣谢过圣主隆恩——”
萧承晔是凭着少年时的军功与先父英名，才博得名声，在邺京站得稳脚跟。可他不爱读书，这几年不用打仗便什么长进，在高位上混吃混喝，平日最多也就是操练闲兵，打理打理兵部的库房收支而已，拿不出什么漂亮的政绩。
宁为钧原先也是从小官做上来的，一朝受了重用，只一年便快升得与自己平级，萧承晔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早巴巴盼着朝廷给他个机会，能大展手脚。
魏绎暗中嗤笑了一声，又悠悠道：“这案子关乎朕与朝廷的颜面，务必得好好查。火|药原是你兵部管辖的物资，你又熟知兵器库房出账入账的规矩，由你去查北林寺的火|药，想必难不倒你。有什么不懂的，多问总是没错。”
萧承晔咧嘴连连应着，又想到了什么，说：“可皇上，臣要真遇到有不懂的地方，又该当请教谁？”
魏绎拿汤勺缓慢搅拌碗中的药，闻着苦味，没狠下心去喝，又问：“就眼下看来，对这案子你有几成把握？”
萧承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少说也得有九成！”
魏绎心中嘲他狂妄，又道：“若朕派商侍郎辅佐你一同查案，把握能否再更大一些？”
萧承晔听言一愣，眼都直了，拍着胸脯要大放厥词：“皇上，商侍郎机敏多谋，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若能是来帮臣，别说是十成的把握，二十成都中！任那背后操纵火|药之人是谁，臣掘地三尺都必将他给揪出来！给皇上出了这口恶气！”
魏绎一口干了苦药，想起方才林荆璞揣摩萧承晔的那番话，又忍不住要笑：“有你这番话，朕甚是欣慰。”
所谓知人善任。他说的没错，查这案子，也许萧承晔真的要比宁为钧适合。
……
萧承晔从衍庆殿出去时，脚下都是飘的，不留神撞了他平日最不待见的禁军，竟也不恼，还跟人主动唠起了家常。
朝中武人与文人不同，最在意论功行赏。杀敌多少，便封几亩良田、居何等高位，将军的功名俸禄哪个不是在刀尖上挣来的。
故而禁军一年前已重回兵部制下，与兵部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可他们也看不惯萧承晔这等仰仗父亲军功，便能官享四品的纨绔子。
“常统领，那林荆璞回来后又跟皇上的耳边灌了什么风，皇上便这么轻易饶了他？”
一禁军军官想起萧承晔走时自鸣得意的模样，心中不快，待到这会儿下直换班，便在常岳耳边发起了牢骚话：“再说了，萧承晔这种草包也能任用么？皇上可别是病糊涂了——”
今儿的艳阳早被风刮走了，至傍晚也不见日落红晕，宫墙都被衬得有几分惨淡。
常岳在寒风中自像一把宁折不弯的重剑，冷眉一拧，侧目质问：“谁给你的胆，竟敢置评皇上。”
那军官陡然心惊，忙弃剑跪了下来：“属下不敢，常统领恕罪！”
常岳没拔剑，面色却比冰刃更冷，厉声喝道：“自你们入禁军的第一日起，我便说过，在皇宫里头当差，省却了去前线冲锋陷阵的性命之忧，前线将士这辈子也许都没机会穿戴这么好的铠，配这么好的剑！比起他们，你们的富贵平安都能兼得。再说皇上体恤，御前的赏赐之物又何时少过你们。可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比不得你们以前在军营不顾礼数尊卑。你们在私底下嚼满朝文武的舌根，我都犯不着管。可禁军是皇军，皇上一人便是天，又岂能少了敬敏之心？”
权相持政，朝野上下对魏绎这皇帝的敬重本就不足，可常岳今日的这番话算是彻底点醒了这几名禁军。在其位谋其职，无论哪朝哪代，帝权是强是弱，禁军都是与皇帝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的存在。
离了大启皇帝，他们便是丧家之犬。
不知何时起，魏绎站在了那门后。
常岳回头一凛，忙跪了下来：“臣参见皇上！”
那几名禁军也齐刷刷跪了下来。
魏绎没出声，冷冷看着常岳。
常岳隐约觉得顶头的视线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辗转思忖，便硬着头皮道：“皇上还在病中，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臣等去做。”
魏绎眸子稍抬，只对他身后的那几名禁军说：“朕方才听见了，觉得常统领的话说得极对，你们都要牢记在心中，奉为金科玉律。不早了，先都退了吧。”
他在禁军前给足了他们的统领面子。
常岳心下一沉，也正要退，却被魏绎单独叫进了殿。
常岳便跪在殿内，等着他发话。魏绎手上还有事在忙，披着毯子半卧半坐，不久后御医还来了一趟，给他换药。
不知不觉，外头天色已暗了。魏绎不急着搭理常岳，更像是把他给遗忘了。
常岳倒也不是跪不住，可还是觉得如芒刺背，直至见宫人端来了宵夜，他终是熬不住了：“皇上。”
魏绎极淡地“嗯”了一声，仍是没正眼看他。
常岳黯然，顿时胸中凝结了一股气，咬牙赌气道：“臣不知林荆璞那厮对皇上说了什么，臣是有罪，该罚！”
魏绎听他此话，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林荆璞会跟朕说什么？”
常岳：“臣不敢妄加揣测，但求问心无愧。”
魏绎这才放下了手头上的事，“话别说一半。常子泰，你是这宫里对朕是最忠心的，这么多年朕心里都明白。所以委屈谁，朕也不能委屈了你，有什么气，你只管跟朕说明白。”
常岳本就是个沉稳之人，听到魏绎这番话，反而是起了顾虑，迟疑了片刻。
魏绎又笑：“既然问心无愧，朕让你说，怎么这会让又不说了？”
常岳无奈叹了口长气，偏头道：“林荆璞，确是臣打伤的。可臣无悔，他在北林寺设计火|药要夺您性命，臣乃禁军，本职护的是天家性命，弑君者，理当奋力扑杀之！而臣不过只是打了他一招罢了，也要不了他的性命，与皇上受的伤比起来，那又算的了什么……皇上若是心疼他的小伤，为此要处置臣，臣也无话可说！”
常岳那股气愈发压不住了，他须得俯跪贴地，才能让自己不在御前失仪。
魏绎冰冷的目光微落，言语间却有些感伤：“你说朕是禁军的天，要对朕心存敬敏之心。可你的敬敏之心，便是替朕以牙还牙么？”
常岳一滞，又听得魏绎又道：“子泰，你是知道的，司谏院那些言官，他们但凡要跟朕进言，觉得朕有哪处做不对的，必得要先说一番为朕思量的体己话，用君王美德约束，再逼朕做些不大乐意做的事。你要替朕出气，朕心中感激，可你未曾与朕商量，意气用事，未尝不是与那帮言官的一样做派，只不过他们用的是嘴，你用的是剑。禁军与司谏院之辈在朕面前虽都要自称为‘臣’，可外臣以掣肘，内臣以亲信，你与他们原在朕的心中是亲疏有别的。”
常岳听他叹息，只觉得身子逐渐发沉，一发声便有些哽咽：“皇上，臣……”
“何况，林荆璞什么也没说，受了伤摆明还是要袒护你，”魏绎又重新提起了笔，佯装漫不在意：“你反倒这样揣度他，容易辜负他的好意，也寒了朕的心。”
常岳一愣，这下跪着便真有些起不来了：“……臣知错！”

064# 少年 他嘴角是轻的，可眼底宛若深渊。
御医从正殿退下后, 就绕到了偏殿给林荆璞看诊，为他开了几贴内服与外用的药。他忍受了一日，这会儿才得以舒坦些。
林荆璞斜倚在窗边的软塌上，握拳又咳嗽了两声, 正巧瞧见常岳快步从正殿寝宫走了出来, 眼眶似是红的。
他不由一愣, 略微失神。
云裳此时却过来将那叉杆收了，仔细合上窗棂, 嗔怪道：“外头风这么紧, 二爷开窗做什么，当心着了凉。”
林荆璞回神一笑，说：“屋子里闷。”
云裳丝毫不觉得, 诧异说：“偏殿这几日都有专人洒扫通风，比先前还勤些，怎的会闷。”
魏绎若不想林荆璞回来，何必吩咐宫人打扫偏殿。云裳自知说漏了嘴, 拧眉不快，对自己生起了闷气，便走开了。
林荆璞也不吱声，手去玩弄桌上精致的三脚金鼎香炉。他嘴角是轻的, 可眼底宛若深渊。
金钩镯从腕上滑下，不停地敲击那炉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心思又不知飘到了何处去。
不多久，云裳自个儿气消了, 又催着他要熄灯：“二爷身子不爽快，便早些歇息吧。这衍庆殿有两个人病着, 伺候的人也常常顾不过来，早养好身子，奴婢心中也能踏实些。要是有什么信儿，奴婢和郭赛会及时传报的，二爷安心睡便是。”
“嗯，也好。”
林荆璞终日神思倦怠，又受了伤，也该犯困了。
可不知为何，他一躺倒床上，嗅着那枕套上的新香，又辗转睡不着了。
-
萧承晔新领了眼下举朝最受瞩目的差事，六部麾下必要时皆得听从他的调令，本应是风光无限。可待到真着手查起来，萧承晔才知道这案子里头的难处，因此苦恼了好几日。
他连着几夜将那北林寺里外之人都重新审了一遍，愣是审不出半点有用的。但凡是这几日脚尖沾过北林寺地的人，也都要一一抓来了盘问。
可朝廷上下都催得紧，照这么查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怕查到最后，那往寺里运输火|药之人，早便消失得无影踪了。
“萧司马，先前那宁为钧便没往人那一头查，而是挨个挨个地查各家库房的疏漏，后来他捅出了篓子入了狱，便不了了之。可现今莫说是皇上那头要催，这案子是在祭祀大典上闹出来的，北林寺一炸，人心惶惶，天下人都在等着朝廷一个交代，怎么能不急——”
部下们的议论纷纷，闹哄哄的。
萧承晔是一个头两个大，在心中暗骂了声，早知便不那么快答应皇上揽下这桩差事。
眼下也要不是碍于面子，他便想去宫里复命，撒手不干了。
他扭头看向商珠，心神一稳，面色才稍缓些许：“商姐姐如何看这案子？”
商珠穿着一身秋季官服，脖间佩了串极细的翡翠珠子，与萧承晔都坐在兵部这间议事厅的上座。
她蹙眉深思之后，又笑了一笑，说：“依我看，这火|药经何人之手流出，又是如何运进置入北林寺的各樽佛像之下，恐怕都还不是最打紧。最好得查一查是何处少了火|药，这么大一笔数目，只要查出哪家库房货不对帐，与报到朝中的有出入，其余的事便能迎刃而解。其实按宁为钧先前的查法，并无不妥。”
萧承晔点头至深，拍了大腿说：“商姐姐说得在理！那我便先不查人了，查库房！把邺京存放兵器的库房通通查上一遍！好说啊，邺京的库房管事我都熟啊——”
“只不过……”商珠微顿了顿。
萧承晔忙应：“不过什么？”
商珠温婉：“照宁为钧原先那样的查法，会不会太慢？”
当年殷朝在六部之外设有硝石局，由专员专管火|药事宜。到了启朝，燕鸿初改官职时，便将硝石局给撤了。
眼下邺京的火|药大头都存放在兵部库部司。除库部司外的其他库房也存有不少火|药，一年前光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往少了说都有三十余所。还有近一成的火药是通过商贩流入市，存放在私家库房，大多是用以制作爆竹烟花的。
要全部的库房查起来，也是千头万绪，很是麻烦，并不比查人要轻松。
萧承晔心中着急，可与她说话时，声音还是放得低柔：“那商姐姐可有什么良策？好姐姐，快帮我想想！”
商珠掩面轻咳，拱手有礼：“我是在想，邵尚书治理兵部的库部司很是有一套，以邵尚书的品性，也决计不会掺和这样的事。而在商铺间流动的火药毕竟又是少数，未必都能凑齐炸毁一樽佛像的用量。要是时间紧迫，这两块倒不必太查。反而是那些挂着朝廷兵部之名，又分属于各家打理的库房，出入账登记不及时，库房管事又更易得频繁，这些都是常有的事，趁此机会极有必要好好地查上一查。我想，北林寺的那些火药，多半也会是出于这些地方。”
萧承晔如醍醐灌顶，兴致大涨，忙道：“好，那就依商姐姐说的办！那别的两处都先不查了，就查那几间库房先，这样便能抓紧些。”
商珠说什么他听什么，仿佛是被下了蛊虫，商珠的主意便成了他的主意。堂堂兵部司马要听一女子查案，这使得坐在下面的一些部下很是不满。
底下便有人质疑她：“道理简单，说着也容易，可要查那些官宦私管的库房，便是要扒他们的底裤，谈何容易！各家库房挂着朝廷的牌，私底下哪个不是在做别的生意，真要仔细查起来，他们倒也不是怕查出火|药，而是唯恐牵连出别的事端，谁肯？那宁为钧便是不通达这道理，才栽了跟头的！已有了前车之鉴，萧司马慎行，可千万莫要轻信于人，重蹈他人的覆辙！”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早年燕鸿为了分散朝中权利，启朝不封侯位爵位。可必要时，燕鸿又得稳固人心，于是高位之臣往往都掌管了几间库房，藏着朝廷要紧的东西。时间一长，一些官员们手中缺钱时，便会拿库房中的赀货用于交易周转，哪怕不缺钱，它们也会想办法投入钱庄以牟取利息，这都是不成文的做法。
萧承晔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萧家不也是掌管了两间库房的，顿时有些犹豫起来。
商珠梨涡深了，皓齿明眸，不怯地起身，说：“这位大人的顾虑倒也是实在。可这不难，萧司马名下便有两间京郊库房，若能率先开诚布公，以身作则，皇威之下，谁又敢违抗查令？这批火|药险些害了皇上性命，关乎的是大启国运，贪污走私之罪又算的了什么。积极配合查案者，待萧司马明示过皇上后，无罪嘉奖，小罪既往不咎，大罪从轻发落；可有胆敢违抗者，必有猫腻，也无须审问，直接拿弑君之罪治了便是——”
她轻轻柔柔的三言两语，听得萧承晔是心潮澎湃，恨不得撸起袖子立刻便大干一场。
他一咬牙，没再多想，便要豁了出去：“商姐姐说的对，再说这案子要是好查，皇上还派我查什么！我这便回去取萧家库房的账簿，率马以骥，要天下人知道我萧承晔是要推诚相见！到时候，看邺京谁家还敢藏着库房钥匙！”
……
“萧承晔这个蠢……”
燕鸿看了兵部新发下的月报，面上勉强还稳得住，可声音有些颤，叹了一口气：“宁为钧的烂摊子撂倒了没人敢收拾，独他一份！”
柳佑立在燕鸿身侧，面露难色，道：“萧司马以自家的两间库房为标杆，逼得朝中持有库房的官员管事交出账簿、打开库门，公然查对。他这一招，不知比宁为钧要高明了多少。皇上此次用人不以贤以能，倒是懂得用巧了。”
“皇上是拿准了他的身份与脾性。这蠢材。”
燕鸿将扳指摘下握在了掌心。萧承晔是他看着长大的，到底几斤几两，他怎会不知，只怕身后教唆引诱的大有人在。
这场勾心斗角中，萧承晔只是棋子，背后那人是想借他的手，来抓自己的把柄。
柳佑打量了眼燕鸿，又作揖宽慰道：“萧司马是个心性纯直之人，并非是不孝敬燕相，他不知这背后的关联甚深，胸中又有少年血性作祟。”
“什么少年血性，我看他是愚昧罢了，”燕鸿冷笑而嘲，眉心微凛，深不见底的眸子又不觉看向柳佑，道：“我见柳大人比他也年长不了几岁，怎么就差上这许多。早让他跟着你多学学，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柳佑的鬓在暗处瞧得不分明，面容倒是年轻俊美，他躬身一拜，面上有笑，语气却稍沉了几分：“下官卑贱，怎可与萧司马相提并论。下官生来就是孤苦命，懂事的要比同辈人早，可也有过不经事的时候。”
燕鸿眉头愈深，心中烦闷，也并未在意他此时说的什么。
相府的后院养着几只白鹤，白羽鲜亮，可这终究不是它们能展翅之地。
燕鸿将手重重地搭在栏杆上，说：“他们既用了萧承晔，肯定还布了别的局，挖好了坑等着他跳进去，只怕邺京城这火|药的篓子迟早是防不住。你得抓紧了。”
柳佑也望着栏外的景致，盯着那几只白鹤，谦和的目色中藏着不明的野心，道：“火门枪下午便已经押送出城，等倭寇攻下了三郡，北林寺一案的风头便会过去。任他们再闹，也闹不了多久了。”

065# 我们 以色侍人的皇帝，你是自古以来开天辟地的头一个。
白日渐短, 百草萧疏，邺京满城已俨然泛起了冬意。
这几日御医来衍庆殿还很是勤快，对外称皇上仍在病中，不便早朝议事。宫外闹翻天了, 似都与他这皇帝没半点干系。
魏绎体格好, 恢复起来比常人快, 早几日前便能下地走动，只剩些疤痕未愈。
倒是林荆璞不凑巧赶上这场寒潮, 病症又拖上了几日, 治了几天还是有些咳。
魏绎让御医院取了上好的珍品鹿茸要给他养着，可他每日仍只是吃些惯常的药。这样名贵的补品，一旦补进就得常年续着, 若只是寻常的富贵人家也吃不起。
难得天气放晴，殿内的宫人先玩起了投壶，林荆璞裹着绒披坐在一旁看。
魏绎在屋内闷久了也觉得没劲，闻声脱了厚重的袍子, 过来同他们玩起了蒙眼投壶。
十投九中，称许欢呼声雀跃。
魏绎摘下了眼前的黑布，望着那满当当的壶，倒又觉得无趣了。他回头看了眼林荆璞, 便走去递了一只箭给他，“玩吗？”
林荆璞捧着暖炉与瓜子，日头照着他的鼻梁，面色有几分惨淡。
“我不喜玩这个。”他淡漠拒了。
他与魏绎曾玩过一次投壶。
林荆璞投不大中，若只是技不如人倒也罢了, 他心胸还不至于这么狭隘。可偏偏魏绎还总故意为了讨好而让着他，反而惹得他心中焦躁不喜, 便没再玩过这个。
魏绎一笑，右手收了箭，左手的黑布递到了他跟前：“那玩儿这个？”
林荆璞眉心微落，眼里掺了些旁人读不懂的情趣：“你能玩儿了吗？”
“朕早能了。朕顾忌的是你的身子。”
宫人搬来了椅子与茶几，奉上了果蔬。魏绎坐了下来，伸手掐了把他脸上白皙的薄皮，没多少血色，颇觉扫兴地将黑布随意挂置在了他的颈上。
林荆璞若无其事地扯下那玩意，工整地铺在腿上，漫不经心道：“你以前要玩便玩，也不似这般顾前顾后。”
魏绎剥了个橘子吃：“朕大了一岁，知道惜命，也知道疼惜人了。”
算虚岁，他们今年都二十有一了。
林荆璞掌心接过一瓣橘子，吃下，望了他一眼，又将话绕了开：“这么说来，你前些日子训斥常岳，又将他调离至宫外督查巡防，原是因他耽误了你的风流快活。”
魏绎将剩下的橘子一口吞咽了下去，凑到他耳边调戏：“朕是要为你出这口气。他擅作主张伤了你，本该受罚。”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动情，真假难辨。
林荆璞面上仍是不以为然：“为美人诛忠士之心，来日史官口诛笔伐，怕是饶不过你。”
“史官便能饶过你么。以色侍人的皇帝，你是自古以来开天辟地的头一个，朕亦荣幸之极。”魏绎的话是压在喉咙里头发出来的，可戳进了林荆璞的耳中，便成了温柔的呢喃。
橘子酸甜，林荆璞又去果盘上拿了一个剥，淡淡道：“你要替我出气，训斥他几句我便已感恩涕零。何必调离常岳出宫办差。这样一来，你身边总少了个得力的人。”
林荆璞说着，还了一瓣橘子给他。
魏绎捏着那瓣橘子没吃，轻笑着道：“你不动歪心思，朕出不了什么大事。你要动了杀心，常岳即便是寸步不离，他也抵不了几个用。”
林荆璞默默吃着橘子，没出声。
魏绎又道：“朕调常岳去宫外，是有别的用意。别看朝中那些大臣明面上大公无私，要在他们掌管之下的库房里翻找账目核对货物，是比扒他们裤子还难，兜里的银钱没几个是干净的。萧承晔这两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心中不服者居多，邺京难免容易生乱。有常岳以督查巡城之名，在暗中使下强硬手段，萧承晔查案的路子自能顺一些。”
林荆璞听言颔首，“你给他这条路铺得委实周到细致。”
魏绎听他夸奖，笑了一笑：“这路说到底是你开辟的，若有功劳，八成得归你。”
此时便有太监匆匆来通传，面色为难：“皇上，外头萧司马求见——”
话音未落，萧承晔便已揪着一官员的衣领，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那官员五十上下，正是工部负责辎重调运的漕运司长卢遇良。
萧承晔虎得很，一松手，往人屁股上一踹，卢遇良便一个跟头栽在了御前，头发蓬乱，领子都是斜的。
卢遇良神态狼狈，擦了把汗，又颤颤巍巍地朝魏绎行礼：“皇上，臣……”
萧承晔从袖中掏出两本账簿，塞到了御前，义愤填膺道：“皇上，这卢遇良有鬼，他家库房的账不清不楚！”
他的脾气实在急得草率，一查到不对劲，没把人送到兵部，也没按章程问过三司，直接将人与账簿一并待到了御前，让魏绎亲审。
漕运司长是个富得流油的闲职，卢遇良也算是工部资历最老的一批大臣了。他与蒋睿是同乡，为人做官想来都还算低调，掌管了三间库房，皆在邺京城内，去年上报的有七百斤火|药。
萧承晔呈上来的这两本账簿，瞧着所差无几，只不过一本是明帐，一本是暗账。亏得他有这能耐，都给搜了出来。
那本明账上的火|药存量仍是七百，可暗账上却只剩下了三百，足足少了四百。
卢遇良俯跪着喊：“皇上明察，老臣冤枉！”
魏绎接过账本，没扫几眼，便交给给林荆璞过目。
他稍弯下了腰，面色微冷，抵掌而道：“朕知道卢爱卿是个做事细致的人，负责南北漕运之事从未出过什么岔子，你是我朝的功臣、能臣，朕敬重你，就同敬重燕相一般。可这一桩生意要做两本账的道理，朕很是不解，不如卢爱卿替朕解解？”
他眼角藏着冷酷的刀子，不敛其锋芒，杀人于无形。
卢遇良就这么近着看魏绎，恍惚觉得他的威势比在长明殿不知要盛多少，也瞧不出半点病态，不由心惊肉跳。
萧承晔进殿也没卸刀，刀锋正朝着卢遇良，不容他喘息。
唯有林荆璞温润如玉，他那一处尚且容得人安放视线，可宛若美玉的眸子要洞悉人心，里头有笑意流出，令他后知后觉地一阵悚然，更之于甚前两者！
卢遇良不得已压低了头，“皇上，臣有罪！可臣扪心自问，从未做过愧对于皇上、愧对于大启朝廷之事，此事实系误会！”
萧承晔刀拔高了几分：“狗屁误会！老狐狸在皇上跟前还嘴硬呢，你连两本账簿上的数都对不上，你家的货更经不起查！”
“查！你只管去查！”卢遇良的脑袋也要高了几分：“库房中若是少了半斤火|药，老臣自请正法，无须你来押送！”
魏绎看着两人争吵，只闷哼了一声。
林荆璞忽冷冷地将那账簿往地上一摔，当即将另一本账簿塞到了魏绎手中。
卢遇良抬头一惊，以为是自己惹了圣怒，先识相闭了嘴，萧承晔骂咧了几句便也消停了。
魏绎微微挑眉，余光瞥了眼林荆璞，只好接过这茬，肃了肃声唤：“卢爱卿。”
卢遇良忙哆嗦着俯跪下来，谨慎道：“回皇上的话，明账是每年年关上报至朝廷的不错，可账上记载确为库房中的实际存量。至于那本暗账……”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微臣不敢隐瞒皇上，这暗账实则是做给臣的夫人看的。臣在外头院子养了个妇人，半年前她为臣生了一对儿女，臣想重新给她置办个大点的院子，奈何家中钱财全由家中悍婆子掌管，她父亲便是吏部要员，她也很是精明，臣要从自家钱库中取用这笔银子，便想出了做暗账调度的办法。哪知会……唉！”
“皇上，该由臣保管的东西，一两都不少！北林寺的火|药与臣绝无半点干系啊！”卢遇良又道。
林荆璞面色清冷地听着。
不等他给魏绎使眼色，魏绎便询问萧承晔：“卢家的库房，你派人查对过了吗？”
“这个，倒是还没查，”萧承晔犯嘀咕，又提高了音：“臣是怕他狡兔有三窟，一找到账上的猫腻，便先……臣回去就查！”
魏绎又问：“卢大人养在外面的那对儿女，你可有打探过虚实？”
萧承晔因此事很看不起卢遇良，嗤之以鼻：“一把年纪了还生儿子，算什么喜事。再说他连自家妻子都瞒着，臣又怎么能知道！”
“你——！”卢遇良脸都青了，可又反驳不了什么。
魏绎看向林荆璞，眼底的威严一扫而空：“朕乏了，你来替朕说。”
林荆璞去拾起地上的那本账簿，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要是个乌龙也罢了，不值得伤了同朝为官的和气。方才卢大人说的这些事，最容易核实，想必不会撒谎。”
卢遇良肩膀渐沉，仍不敢直视林荆璞，偏头抱怨道：“皇上不知方才情形，萧司马一路拽着臣，半句也不肯听臣的解释，才给皇上添了堵！臣罪该万死！”
萧承晔一听，倒也心虚了几分，拳头松了刀柄，为难地挠挠后脑，也渐渐跟着跪了下来：“臣查实不严，下次、下次办事定更严谨些！”
……
待到人都退完了，日光也敛了。
两人进屋用晚膳，桌上仍是些清淡的菜。
宫里的碗筷精致，魏绎饭不够吃，直接拿了林荆璞的那小碗，又与他闲谈起了下午的事：“你真觉得卢遇良家的库房没有猫腻了么。”
“要是查不出什么实证，只凭他的说辞，确实找不出破绽。”林荆璞舀了一碗汤喝，若有所思。
没有破绽才可疑。
正因萧承晔办事毛躁轻浮，没有章法可言，办个案子也常常出其不意，可卢遇良偏偏应对如流，像是早想好了对策。
林荆璞又问：“魏绎，我们假设卢家库房的火|药真是被燕鸿调用走了，四百斤，能装几车？”
魏绎听了那个词，不觉一笑，搁下筷子，专心与他答话：“用邺京最寻常的货车，三车足矣。”
“四百斤火|药炸个北林寺绰绰有余，可还不够倭寇攻打三郡一次，燕鸿要做生意，送出的货起码得翻倍。倭寇若只瞧见三车货物，难免会觉得他诚心不够。”
魏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觉得，不止卢遇良一人掺和了。他们在拿仅存的火|药互相拼凑，来搪塞萧承晔的调查。”
林荆璞颔首：“正好，你传个话给商珠，让萧承晔这几日死盯着卢家库房。他们要拆东墙补西墙，我们便玩个声东击西。”
*

066# 好茶 那两人看似一强一弱，可皆威严不可亵渎。
夜已深了, 沿街的几家铺子早关了门，东福大街上只飘蹿着一股快焦了的红薯味儿。
四下无人，常岳领着一队城内的巡防卫兵走动。
“这条街上住着前朝的殷太子，当年显赫一时, 后来牵连死了不少人, 新朝也没人敢往这搬迁的, 才萧条成了这般模样。”
巡防卫兵说着一阵唏嘘，又巴结地买了块红薯给常岳：“这附近只有卖这玩意了, 夜还长着, 常统领要是饿了，且先将就填填肚子。”
常岳接过烫手的红薯，又瞟了眼那街角卖红薯的大伯, 随口问：“这太子府修葺得如何了？”
“早前睿王与长公主进京时，皇上便说要修，可早几月前不知怎的又停了。反正也没人愿意住这，省得沾惹上晦气！”那卫兵又压低了声：“据说八年前, 林鸣璋的太子妃姜氏挺着个大肚子，便是在这间府邸里头上吊自尽的，一尸两命，死相极惨！”
常岳听言略微皱眉。
卫兵察言观色, 心思微动，又将话顺着扯远了一些：“要说起来，那林荆璞也是个不讨好的祸害，脱了裤子妖媚主上，害得常统领这么晚了, 还得同我们一起做这苦差事——”
常岳正色，侧目斜了他一眼, “说话也要留点神。你的舌头快不过我的剑。”
“属下知错。”那人胆寒，忙噤声不再多言。
东福大街早已走过，巡防到了后半夜，天已有初亮之势，可常岳还未有要撤的意思。
“常统领，这再往东走便得到京郊了，不归我们部管。前头又是工部蒋尚书的库房所在，吾等贸然去巡查，怕是不妥当。”
一阵大风忽作，沙石落叶遍地而走。
常岳冷声：“有何不妥？”
“这蒋尚书是燕相身边的红人，库房又是眼下各家的大忌讳……”
常岳打断了他的话：“如今的工部是丞相爪牙，而禁军只听皇上一人的调令办事，皇裔权贵皆可杀。”
他驻足回头，又紧握了手中的剑，沉声道：“富贵不由天命，自在人为，尔等可想入禁军的编？”
那几名卫兵一愣，为首的便道：“常统领，我们兄弟几人正是因为当年禁军落考，才被调来城外巡防队的。禁军是皇军，若能入了，自是无上的荣耀！”
冷剑未出，令牌先行。
常岳心中早有决断：“皇上有令，命吾等协助萧司马查北林寺火|药一案！今夜谁能与我齐心协力查办了蒋家库房，无论头功与否，明日一早都各自取了牌子，挂到禁军队里去。可若是谁敢通风报信，先问过我常子泰手中的剑——”
-
要在这天里头早起，是件折磨人的事。
一早衍庆殿的通传太监急着寻魏绎，最后在偏殿的炕头上找着了他。
魏绎被吵醒了，恹恹给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猫着脑袋往里头瞅了一眼，不敢惊扰，悄声道：“皇上，常统领已回宫了。”
魏绎便套上靴立即下地，直到走到殿外，步子才重起来。
常岳就候在正殿内，“皇上。”
“起来说话。”魏绎疾步上座，龙袍都是褶子。
常岳肃声禀报：“皇上，五日前萧司马就曾查过工部蒋家的库房，当时并未查核出什么缺漏，火|药与账簿上一致，余有六百斤不差。不出皇上所料，萧司马在南边严守卢家库房，昨夜臣又领着巡防的卫兵去查，蒋家库房中只剩些火|药渣子了。”
魏绎眉心一凛，散漫地迸出冷笑：“蒋睿人呢？”
“萧司马去尚书府抓了人，已先送到兵部候审了。”
“吃一堑长一智，他这次倒是沉得住气了。”
魏绎也将气缓缓沉下，往宫人端来的金盆里漱口，才道：“子泰，你办得好。这次查到的是实证，蒋睿赖不掉，就看他舍不舍得供出那背后之人。”
魏绎问过时辰后，先不着急了。
他今日要出宫，宫婢便替他梳了个比平时要简单的发式，穿的是熏了青檀香的明黄窄褂子，长筒黑蟒靴更替了金履。
龙袍厚重，这一身难得衬出了他高瘦的身型，精神奕奕，意气风发。
林荆璞在偏殿榻上才醒，魏绎又等了他一会儿，快到午时，两人才同乘一辆马车前往兵部牢狱。
林荆璞掩面打了几个呵欠，天冷了便睡得不餍足。他不经意打量了眼魏绎，慵懒的眸子不觉流连辗转了几分。
魏绎对上他的眸子，也忍不住去捏了把他尚有余温的耳廓，一边说：“出宫前萧承晔又让人来报过了，蒋睿供出了卢遇良。蒋睿说他是念着昔日情分，才好心将六百斤火|药借给卢遇良，用以躲避朝廷的审查；卢遇良又说是自己先借了六百给蒋家，前几日讨了回来而已。总之，两人是各有一套说辞。”
林荆璞收回视线，淡淡道：“蒋睿与卢遇良是同乡同门，两人关系匪浅。只怕他们两家的账与货都有问题。”
“那你怎知卢遇良的同谋一定就是蒋睿？”魏绎见他耳朵红了，笑了一笑，气息逼得更近：“你就不怕常岳昨夜去打草惊蛇。”
他又将话锋一转，哑声问：“你今日身子爽快些了吗？”
林荆璞没搭理他后面半句，一派正经地打理衣袖，说：“也不一定是蒋睿。但蒋家库房与卢家库房离得最近，要来往调运货物最为方便。且卢遇良这些年在朝中虽没犯大错，可也没什么作为，若火|药全从他的库房里调运，燕鸿不会放心，必定还有二品以上的心腹大员参与此事。二品以上除了丞相与中书令，便是六部的尚书。萧承晔既已揪出了一个卢遇良，再从这些人里筛查出一个蒋睿，就容易多了。”
林荆璞全凭胸中一番算计，也未必就有十足的把握。可他毕竟躲在背后谋划，出了事自有人替他担着。
魏绎也非冒这个险不可，只要能撬动燕鸿的一丝一毫的根基，他都要全力一搏。
命与裤子都抵上了，也没什么再可忌讳的。
“朕瞧你脸色是好些了。”魏绎又打量起了他，陡兴绮思。
他早不忌讳坐马车了，马车颠簸，总让人想起些不堪隐晦的往事。
魏绎盯了一会儿，想去咬他的耳。林荆璞轻咳推脱：“车里闷热罢了。眼下有要事在身，现在就耗干净了精神，不值。”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萧承晔与商珠已候在了兵部牢狱大门，恭候御驾。
魏绎与林荆璞在车内待了好一会儿才缓慢起身。御前侍从先搀扶魏绎下马车，他又去牵林荆璞下来。
“臣等参见皇上——”
萧承晔领着众人跪了下来，眼神上瞟，忍不住去打量魏绎身后的人。
林荆璞这一年多来都躲在衍庆殿承宠，魏绎从没让他公然到过什么正经场面。牢狱是兵部重地，里头关押的是要犯，而今审得又是重中之重的大案。
他出现在此处，未免太过打眼。
魏绎步阶：“朕是来督办案子的，不是来巡游出访的，不必多礼。”
林荆璞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原因是狱中的过道狭窄，两人挨得极近。魏绎的右手放在后腰处，外人瞧不见他扯着林荆璞袖中的金钩子。
萧承晔暂且按捺下胸中不快，道：“皇上，卢遇良已重新关押着了，就在蒋睿隔壁。如今两个人是狗咬狗，都指证少的火|药是对方的，掰扯不清楚。”
魏绎往里走着，说：“咬人总要有个说法，他们可有交待出什么证据？”
萧承晔：“收了历年的账本查对，还有几名人证，可都是蒋睿与卢遇良各自自家人作的证，商姐姐说不能算数。”
商珠在一旁补充道：“皇上，两位大人都说借调火|药给对家时，用的是自家马车装载，这一点口供倒是一致。可正因是自家马车，也就说不清是谁借给谁的，私调的火|药没有一笔登记在账的。”
林荆璞忽问：“可有查过平日与他们交好的官员？”
萧承晔鄙夷，懒得答他的话。
商珠极有分寸，拱手朝着魏绎，去答林荆璞：“还未来得及。不过这案子朝中之人避讳不及，官官相护也是有的，从此处下手怕是也不好查。”
魏绎颔首，他们还没走到，廊道里便已传来了那两条老疯狗攀咬斥骂之声。
魏绎没再往前，站在那默默听了一会儿。
蒋睿与卢遇良是二十年的至交了，此时倒是不留情面，拿毕生的墨水拿来吵嘴了，扬言要把对方撕破了皮。
萧承晔犯难抱怨：“皇上，他们便是这样吵了一上午了，可吵又吵不出什么证据！愁死个人。”
魏绎冷笑不言。
“只怕攀咬是假，敷衍作戏为真，”林荆璞忽淡淡道：“但凡能在眼前咬的，都不至于真的恨得牙痒痒。”
魏绎看了林荆璞一眼，两人似是心有灵犀。
“朕也是如此想。”魏绎且松了金钩，独身走了过去。
蒋睿见到那抹明黄，便先冲着外头大喊：“皇上，臣乃冤枉！卢慎正要害臣！皇上——”
魏绎不顾尊卑，在栏外蹲了下来仔细瞧他，见他唇上起了皮，叹息道：“才半日功夫，怎么会弄得这般模样，兵部究竟是怎么伺候人的？蒋尚书是渴了吧。”
蒋睿微愣：“谢皇上关怀，臣还好、还好……”
旁边的狱卒立马端了碗水过来。
魏绎瞥了一眼，不等蒋睿接过，便冷酷质问：“蒋尚书怎可喝白水，去换今年新产的绿毛峰来。”
蒋睿本不觉得渴，背后冒了冷汗，便也觉着有点口干。卢遇良在一旁的牢中打量，见状也不敢吱声。
“皇上，狱中没有茶叶，新茶要去兵部议事厅去取。”
蒋睿惶恐，正要说“无妨”，哪知魏绎语气强硬，不容置喙：“蒋尚书要喝的茶，便是在茶山上也得去摘。”
待到兵部的人将茶水沏好递到蒋睿面前，又已过去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于蒋睿和卢遇良来说，无疑是折磨。
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最后拿来的茶只有一盏。蒋睿瞥了眼卢遇良那头，哪还有心思品茶，一口灌了下肚，烫到了舌根，也闷着不敢吭。
魏绎这才面露欣慰：“蒋尚书冤屈，朕心里都知道。今日也辛劳了，喝了茶就先回府歇着吧，明儿一早还要上朝。风大路不好走，蒋尚书千万要当心脚下。”
蒋睿听了又是一愣，见狱卒将牢门给打开，要将他请了出去。
蒋睿心中迟疑不解，可也只得叩首，喃喃谢恩：“臣多谢皇上，多谢皇上宽恕……”
卢遇良见蒋睿这么容易地便出了狱，终是有些按捺不住，跪着喊道：“皇上……臣也是冤枉！”
狱中潮湿阴冷，侍从搬来了桃木椅，魏绎没坐，让给了林荆璞。
萧承晔斜身，胸前抱着把冷刀，商珠则捧着一沓卷宗，旁侧的一众侍从与狱卒面色冷肃，个个犹如活阎王。
见这阵仗，卢遇良又觉得脊背一凉，心头肉猛跳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卢遇良，事到如今，你可要招供认罪？”魏绎搭着椅子发话，待他与待蒋睿分明是两幅做派。
卢遇良身子一栽，瞳孔中的恐惧之色盖过了震惊：“皇上难道只听他蒋睿一面之词，便要定老臣的罪么？火|药缺漏与臣无关……本就是他家库房货不对账，他才将这脏水泼到臣的身上！皇上，臣着实冤枉呐！”
魏绎面色不改，玩着铁炭盆里的火，只冷冷地含糊了一句：“蒋尚书无罪。他无罪，有罪的只能是你。”
这已不是偏袒，而是偏畸。
卢遇良灰发凌乱，双手深陷进泥中，咬牙低骂：“国法不公，难道是谁的官大便听谁的吗？”
魏绎丢了铁器，火焰四溅，又冷笑起来，“这话你有脸问朕，怎么就不问问你自己。你要攀附权贵，权贵有一朝便不会拿你当替死鬼么？你卢遇良是个有胆识的，可将来你卢氏一门九族的亡魂，是要给谁的丰功伟业铺路呢。”
这桩案子若全由卢遇良一人担责，那他新得的那对儿女皆要死于襁褓之中。
卢遇良怔住了，发现指头缝里都是泥，怎么也扒不干净。他愈发骇然，只敢直视魏绎的衣袂，一时都觉得刺目。
林荆璞垂眸一笑：“卢大人莫慌，倒也没他说的如此严重。这弑君之罪与欺君之罪，左右占一样就足够了，孰重孰轻，还是全凭卢大人自己决定。”
清柔缓慢之声将这牢狱中肃杀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他的态度与魏绎截然相反，犹如一剂定心药丸，可字字咀嚼过后，更像是蛊惑人心的迷药。
只要供出幕后主使，卢遇良的罪行便能极大的减轻，最多冠他一个欺君的罪名；可若抵死不供，北林寺一案全得由他担，那便是弑君大罪！
卢遇良撑地仰面看向那两人，看似一强一弱，可皆威严不可亵渎，他心中一阵惘然畏怕，身子都在发抖。
他顿时口干舌燥极了：“水、水，皇上，臣想喝水……”
魏绎抬手示意，狱卒立刻给他送上水。
卢遇良接过那碗水，望见那清水中狼狈的自己，忽又暴躁起来，“啪”的一声将碗砸碎了，额上的青筋凸起，面相变得贪婪极了：“势利东西，别想糊弄我，他蒋睿都能喝好茶，凭什么我不能！……我……我要喝仙翠山产的太平猴魁！”
那茶叶稀有，只供御前享用，万金只能买一两。
魏绎知道事已稳了，也不吝啬：“给他泡，要多少有多少。”

067# 红雪 白雪霎时被殷红浸染，伞下无一幸免。
这几日寒暑交替, 傍夜飘起了小雪。
蒋睿双膝发沉，跪在相府厅内，久久起不了身。
“燕相……那卢遇良在狱中都招了！”
蒋睿一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埋头哭喊：“是下官错信了人！想他卢遇良年轻时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才, 下官也嘱咐了他多次, 不想如此快便在御前将那火|药的缺漏全招供了。他虽不知情火门枪之事, 可到底还是坏了燕相的大计……下官、下官万死难当！”
燕鸿站在阶前，灰雪映发, 瞧不清楚面色。
他手中正在给院中的白鹤喂食, 可不知是天冷了还是吃饱了，几只鹤无动于衷，孤影绰约而立。
蒋睿如丧父母, 跪着往外爬：“燕相，那卢遇良委实卑劣可耻，卖主求安，他是保住了身家性命……下官于燕相忠心可鉴, 但家中上有叔父下有孙儿，这心中实在是——”
燕鸿见袍子被扯动，才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都说你与卢遇良是挚交。他这朋友，你也算是没交错。”
物以类聚。蒋睿心中一惊, 只见燕鸿又踱步走至了另一侧喂食，无心搭理自己。
“燕相，下官……！”
此时府上有人匆匆来报，“老爷，宫里有人来宣召了。”
燕鸿目色稍深, 垂下大袖，手上仍捧着食盒：“不急, 先让他候着。”
……
待燕鸿入了澜昭殿，宫墙上已堆起了层薄薄的积雪。
殿内的炉火烧得正旺，魏绎身边只留了两名奉茶的宫人，另有六七名兵部的主簿在靠近侧殿的案上持笔以待，将要记述供词。
看似只是寻常的君臣会面，燕鸿入殿前按照惯例查了是否携有兵刃，见到魏绎后，跪下行礼问安。
魏绎也待他依旧客气：“燕相请坐。”
燕鸿再拜坐下，宫人随即奉上好茶，正是仙翠山的太平猴魁。
魏绎手中也捧着那杯茶，说：“燕相尝尝，今年各地的雨水充沛，这太平猴魁貌似比不得去年进贡的那批香气扑鼻。”
他一顿，又道：“燕相有所不知，昨日卢遇良在兵部狱中喝过这茶后，竟口出狂言，吐了燕相一身脏水，说朝中库房丢失的七百斤火|药，乃是被燕相调走所用。”
殿内的气氛顿时肃穆了半分，叫人大气不敢出。
燕鸿拿起茶托，稳稳呷了一口：“人心污浊，又岂能怪罪一杯茶。”
“燕相说得好。”魏绎牙尖泛起冷笑，从案上掀起一张纸，往座下扔去。
那是一张卢遇良已签字画押的供词，洋洋洒洒数千字，轻飘飘地落在了燕鸿脚尖。
燕鸿冷眉轻瞥，没弯腰去捡，仿佛那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皇上有什么话，直问老臣便是。”
“罄竹难书。朕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查。”
魏绎起身，站得不知要比他高多少。大殿将外头的风雪阻隔，烛火死寂地来回跳动，映着他龙袍上每一根金丝。
燕鸿没有仰面，只是将视线微抬，沉默半晌，不由长长叹息了一声：“记得早几年前，皇上与臣无话不说。”
“燕相的教诲之恩、救命之恩，朕这辈子都将感怀于心，”魏绎话里又透露出一分惋惜：“世事变迁，朕不是当年的朕，燕相也早不是当年的燕相了。”
“皇上大了，臣也老了，”燕鸿扺掌而笑：“人老了便容易犯糊涂。当日情势危急，不曾想皇上在北林寺以身涉险，拿家国安定做赌注，与敌同披，为的是今日兴师问罪。”
魏绎缓慢步下御座：“燕相是国之重器，朕有心袒护。七百斤火|药不是个小数目，究竟去了哪，用到了何处，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那北林寺的火|药从何而来，皇上心中应再清楚不过，问臣，那便是南辕北辙。”
燕鸿又稳坐着抿了一口茶：“天下兴亡匹夫皆有责，臣承蒙圣恩，侥幸居于高位多年，自难辞其咎。可是覆水难收啊，皇上无论是想拿贪污之罪，还是以弑君罪名治臣，都得容臣再缓上几日——”
雪渐大了，魏绎望着那纷纷鹅毛黑影，身子稍斜，面上有笑，可眼底只剩些冷意。
“燕相若是盼着莱海倭寇用火门枪炸平了三郡之境，大可不必再等了。”
燕鸿一下子没拿稳茶盏，眉头深蹙起来。
魏绎回过头，从袖中掏出了一份通牒，亲手递交到了他面前：“那七百斤火|药丢了也就丢了，可前日贺兰钧率兵从天行关南下，在猿啼岭东峰劫走了一批火门枪，还顺带杀死了几个倭寇。”
……
燕鸿从澜昭殿出来，见星月黯淡，地上的积雪渐渐深厚，每走一步陷进去，都腿脚发沉。
“燕相……”侍从撑了伞要去搀扶，他只接了伞，让人先不必跟着。
萧承晔与商珠在棠棣门外等了近一夜。
萧承晔的大披上风雪累累，见到燕鸿出来，忙大步上前，用刀鞘拦住了他的去路。
燕鸿顿足，老眉微落，伸手掸了掸他肩上的雪，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如此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府歇着？”
萧承晔胸中郁气难平，将那刀鞘狠狠插入雪地中，一开口便言辞激切：“父亲生前说你不仅是个谋士能臣，还是个胸怀天下与百姓的英雄，新朝有你把持坐镇，必会与历来那些食百姓髓、吸百姓血的朝代不同。他让我孝顺你敬重你，哪怕我天资愚钝，不能有所用，也将有所学……可你为何！为何要瞒着众人私造军火，与那倭寇勾结！”
商珠这才跟过来，朝燕鸿一拜，抿唇不言。
燕鸿看了她一眼，又对萧承晔说：“你不知，谋定天下要着眼大局，哪个太平盛世之下不是白骨累累。要除远方隐患，手上哪能不沾鲜血？”
“我是不懂，将三郡夷为平地便是你口中说的大局么？就算要除前朝余孽，那群倭寇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素日里在渔船上烧杀抢掠，作奸犯科，数十年来百姓们为此吃遍了苦头！倒还不如余孽！你费劲心力造出火门枪给他们使，是要以乱治乱，你与那些图谋不轨、横行霸道的倭寇贼子有什么区别！”
见萧承晔愈发口无遮拦，商珠忙低声劝阻：“萧司马！”
萧承晔面色涨得通红，看了商珠一眼，这才拼了命地压住气。
燕鸿的脸色已沉得没边，仿佛要同那雪中的无数黑影化作一处。
商珠将伞放在一边，上前一步，忙拱手道：“萧司马的脾性，燕相是知道的，切莫要放在心上。朝中之事，自会有朝堂论断，这案子的结果，还有待商榷……下官先替萧司马赔个不是。”
燕鸿望着她，又是欣慰，又是疲惫，笑着连手也懒得抬，只说：“雪大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商珠见他左右无人，喉间微微哽咽，语气稍柔：“学生……陪陪老师。”
“不必了，”燕鸿兜了兜袖子，嘱咐道：“你好生盯着承晔便是，眼下朝中风声紧，省得他一时糊涂，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是，老师放心……”
燕鸿撑着伞，便缓步往宫外走。夜深人静，雪地里只留了他一人的脚印。
萧承晔见他什么都没交代，便就这么走远了，胸中那口气到底是按捺不下，忽冲着那雪中背影厉声嘶吼：“燕鸿，老子瞧不起你——！”
燕鸿又走了两步，脚尖稍顿，便被气得“哗”的一声吐出口鲜血出来。
白雪霎时被殷红浸染，伞下无一幸免。

068# 逼宫 你我所做之事不会白费。
大雪至天明才停。
今是魏绎病愈恢复上朝的头一日, 可养病养了一月，倒像是把他性子都养懒散了，今日又要懒起，郭赛不得已去偏殿搬来了援兵。
林荆璞也起得仓促, 侧身坐在龙榻上, 袄内只有一件松垮不整的内衫。
这招管用。魏绎见着林荆璞, 惺忪失笑，长指趁隙溜进暗扣里头, 掐得餍足之后, 才被缓慢催起了身。
宫婢们侍立两旁，两名年纪稍长的御前掌事伺候魏绎穿衣。林荆璞面色清淡，挨个将扣子系了回去。
魏绎拧脖, 瞥向他的背影，恹恹抱怨：“孤枕难眠。夜里要一人解闷，无趣又费时，睡得晚了, 早晨才难以起身。”
自林荆璞半月前被常岳伤了一道，逢上天气转寒，身子一直欠妥。御医说得静养不可动气，魏绎便也一直没碰他。
林荆璞没理他的话, 云裳这会儿也从偏殿过来，给他拿了几件衣裳穿。
魏绎隔着半间殿宇，于簇拥环绕中注视着林荆璞清冷如玉的侧脸，笑了笑，又道：“说来, 早朝时辰应分为夏令与冬令，林间鸟兽尚且夏出冬蛰, 朝廷上值办差却是四季一致，未免太刻板了。”
林荆璞这才接话：“天寒地冻，雪路又难走。不光是你，百官也得跟着早起，一些家中住得远的官吏卯时不到便得起身入宫，很是艰辛。殷朝旧制便是分按冬夏时令上朝，而你朝的这些规矩都是燕鸿商榷定下的，等到军火案了结，想来这早朝改制，也能推上日程。”
“只不过这次叫贺兰钧白白捡了个便宜，”魏绎披上龙袍，说：“而今他的十万兵马有了火门枪，更是锐不可当。这份人情，算是你卖给他的，还是朕卖给他的？”
林荆璞回避了他话中的猜忌：“贺兰钧不投靠任一方，只为中原戍守边境。将火门枪交给他，最为公正。”
宫婢正在给魏绎梳头，他又盯起了镜子边沿里的人：“那你是如何知道燕鸿调运火门枪，定会从猿啼岭一路走？”
“是柳佑透的风。”
“柳佑？”魏绎眉头一深，“你信了他？”
林荆璞已重新穿好了袄子，身子渐渐暖和起来：“萧承晔与商珠大动在京中干戈地查案，曹将军这几日也不得闲。他动用了不少前朝老人的人脉，算是摸到了柳佑的底细。”
魏绎摆手没让宫人继续佩戴冠冕，转身先听他说。
早几日前他也曾令人去暗查过柳佑，可此人除了在胡轶府上当了五年幕僚，履历干净得像是张白纸，吏部花名册中于他的记载都少之又少。
“他本不姓柳，原家姓刘，是陇南刘氏家主刘瑰养在外头的庶子，侥幸躲过了当年燕鸿对大殷望族的剿杀灭门。”林荆璞道。
“他是前朝的人？”魏绎又想到了什么，“可朕记得你上次说，他在允州要杀你灭口。”
林荆璞暗笑了一声：“胡轶是个鼠胆之辈，当日敢贸然领着一千府兵在营帐围剿，应是受了柳佑的挑拨。可自柳佑在邺京崭露头角后，又竭力在我与燕鸿之间周旋，要摸透此人真正的目的实属不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他不会眼见三郡被倭寇夷为平地而坐视不管。否则他欲杀我，又与我合作，说不通。”
魏绎略微思忖，便摆手让宫婢先退至一旁。云裳一抬头，也立刻敛目退了。
“柳佑杀过你一次，只怕还会有第二次。此人，你须得当心。”魏绎已走至林荆璞身后，拿过玉腰带帮他系上，五指摩挲，又陷入他的衣领之中。
好心的提醒，都被忽如其来的撩拨生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林荆璞不由轻呵出了一口气，眉心微紧：“所以柳佑虽有才干谋略，也当慎用。魏绎，你借此案的机会随意找个罪名，将他贬离邺京便是……”
“他是中书省的人，前些日子才刚擢升至四品，又当着文武百官在北林寺救了朕的命——”
魏绎咬他的耳，嗤道：“只凭弑君之人一句话，救驾功臣说贬就贬，不好吧？”
林荆璞眼底笼起了笑意：“把柳佑长久留在邺京，恐生腋肘之患。他既要三郡安定，说明他的心还向着大殷，迟早一日也会对启朝不利，要杀的岂止是我一个？”
魏绎稍稍一凛，望着他的下颚细白如雪中之玉，喉间微紧，又将话锋转了开：“听昨夜御医说，你身子好了大半了。”
林荆璞淡淡地“嗯”了一声，将藏在衣领中的发都尽数撩了出来，说：“药还得再吃。”
“药吃归吃——”
魏绎话中一顿，手臂借势环过林荆璞的细腰，那后半句话只说给了他一人听见。
林荆璞唯有耳根红了，含情的眼角往后轻瞥，眸中尽藏的风流也只给魏绎瞧。
天才初亮，正事催人紧，不合时宜的耳鬓厮磨惹得人心浪荡。
有太监碎步前来通传，说长明殿掌事此时正在殿外，急着要面圣。
长明殿掌事一职的牌挂在内宫，由宫内太监重充任，可掌管着朝堂之上的各项杂务琐事，故而也算得上半个朝臣。
林荆璞拢了拢衣领，便自觉走到了一边坐下。
魏绎稍滞，沉了口气：“宣。”
掌事脚下不稳，一踏进了主殿，便“噗通”一声栽跪了下来：“皇上，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乱。”
这名掌事没来得及在御前稍定心神，火急火燎道：“昨夜燕相怕是在风雪中受了寒，牵动了体内病气，吐了不少血，一早便卧病起不来身了……”
魏绎微微一愣，手去拨弄一旁的绿松盆栽：“燕相年纪长了，终年为国事操劳，积劳成疾，病倒了也是有的。让御医先去瞧，等下朝得了空，朕自会去相府慰问。”
哪知是那掌事一口气没说完，摇了摇头，说：“皇上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燕相病情危急，眼下百官正跪在长明殿外不起，要恳请皇上念在燕相往日功劳的份上，以国朝大局为重，暂且饶恕他私造私贩军火的罪行，不再追究其责！”
松针刺痛了魏绎的掌根，他眸子渐深，望着外头石阶上厚厚的积雪，喉间转而生出冷意：“会挑时候。他们还说了什么？”
掌事想了一想，又忙道：“户部的那几位大人说，燕相将军火贩卖给倭寇，是一招借力打力，为的是除尽余孽隐患，不仅要罚，还得赏。司谏院这次倒是没说什么，许良正只是领着部下一同跪着……倒是太学院与弘文馆两家的学生，公然指责皇上是受……受、受人蛊惑，不辨忠奸，才与燕相疏远生隙，致使君臣离心！”
今年朝廷重立博学科，因太学院与弘文馆的学生滋事，一概没能参加应试，误了仕途，这帮人心底都记着仇。天子要治罪于国相，是针尖对麦芒，便也要来趁乱掺和一脚。
魏绎负手一摔，闷声道：“这朝，朕还能去上吗？”
林荆璞也是一怔，搁下了早茶：“谁先起的头？”
掌事没了主意，擦了把汗：“奴才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可除了工部蒋尚书革职待办中，兵部邵尚书因病未到，其余四部尚书皆在其列，仅有少数官员赶巧请了病假与事假的未曾到场……皇上，奴才已好言劝过了，奈何人微言轻，说、说要等皇上亲到……”
魏绎没动，眼底起了几分焦灼，冷嗤道：“这案子昨夜才新有了转机，刑部的判文还未发下，这帮人要替燕鸿出气，未免也太急了些。”
林荆璞眸子微沉，说：“判文未发才有转机，罪名未定，他仍是一清二白的国相。燕鸿把持朝政多年，不可能一朝便树倒猢狲散。这样的局面，你应是想到过的。”
魏绎切齿，目露恨意：“满朝是他爪牙，朕任由他提线摆布。大权从未真正落在朕的手中，又怎会没想过对峙之日，会受到朝臣们何等的非议。可哪怕是勾结倭寇、偷调国库、枉顾灾情人命的大罪，竟都撼动他不得！”
林荆璞：“燕鸿在新朝便以清世家之弊为名，大力扶持寒士为官，在朝野内外都笼络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士人。自古寒士多为权贵望族所排挤，入仕艰难，有才者不缺赏识，但缺高位为他们打通终南捷径，燕鸿便是这样不可替代的人，他们畏怕了大殷朝几百年来的望族垄断，俨然是把燕鸿当成了神明。所以就算是贩军火、党倭寇，哪怕是弑君之罪，都不足以真正动摇燕鸿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假以时日，燕鸿仍可东山再起——”
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1]。军火案虽撬动了燕鸿当下，但眼下想要彻底扳倒他，还欠缺火候。
林荆璞面如冠玉，道：“不过，他的罪名已立于天下人的心中，你我所做之事不会白费。寒士清高，重义轻利，维系他们的是书中的仁德道义，可这世间的假仁假义难道还不够多吗？”
林荆璞不由望着魏绎，魏绎也拧眉注视着他。两人的眼中有很多东西，可隔得如此近瞧，却纯粹得只剩下了彼此。
魏绎心中一动，明白了他话里头的暗示，没由来笑了一声，阴霾顿扫。
他披了黄氅，没来得及带上帝冠，便要出门。
长明殿掌事忙抱起他的冠冕，弯腰跟着：“皇上，您上朝去吗？这百官还跪着，您此刻去怕是……”
“还上个屁朝——”
魏绎靴子高迈，掀帘而出：“燕相既然病了，朕总得瞧瞧他去！”
*

069# 红梅 “先与朕斗，再动林荆璞的主意罢。
相府门可罗雀。
待到魏绎的御驾到了, 下人才着手清扫起庭院积雪。
魏绎径直入了燕鸿的卧房，这间卧房看着宽敞大气，可榻上是蓝帐旧衾，比不得他家书房的陈设要精致。
燕鸿听闻圣驾至, 咳嗽了几声, 正欲带病强起。
下人在旁劝阻了会儿, 魏绎起初无动于衷，见他病得实在不轻, 才令郭赛上前发话：“燕相身子不适, 不必在御前多礼，快躺下歇着吧，否则再传了出去便是叫皇上难堪。”
郭赛舌头爱打圈儿, 再不中听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都能显得笨拙逗趣。
“臣谢过皇上……”
几名御医是随同御驾一起来的，行礼过后，先替燕鸿诊了脉。他们也诊断不出具体的病因, 只说起了积劳忧思、火旺阴亏那套的说辞，又开了个珍品膏方让相府的人先给燕鸿用着。
相府管家替燕鸿谢过，又搀扶着他从床榻上坐起说话。
“臣老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皇上不该为臣误了早朝。”燕鸿病中的语气虚弱，可分毫不妨碍他的底气。
魏绎没用早膳，故而悠闲地拣起了相府的点心吃，阔达又冷漠：“燕相跟朕客气什么，身子要紧。朕还盼着燕相能早日好了, 回去帮朕主持朝中大局。这部，六部官员一早便在长明殿跪着了, 朕才没了燕相一日，便是举步维艰。”
燕鸿眉头稍顿，寡声道：“皇上，老臣有罪。”
“朕知道，燕相所作皆是为了大启，一分银子没花在自家人身上，好处都是被那蒋睿和卢遇良捞走的。”
魏绎笑了一声，又说：“所以这案子得让刑部兵部细细查实，可也不必矫枉过正。三郡隐患未除，北境又虎视眈眈，朝中军备每过几年便得换一批，火门枪造的正是时候。朕还打算好好嘉奖吴其用，由朝廷拨款让他开厂专制火门枪，明年再将禁军铁器与马鞍生意都交给他家做——”
燕鸿凝眉注视着魏绎，捂着帕子咳了两声，又说了一遍：“皇上，老臣有罪。”
魏绎笑意转阴，语气不觉淡了几分：“朕少时，燕相曾躬身教导，不做一人一家之君，而要做天下人的明君。燕相的罪，朕说了不算，要天下人说了才算数。”
他字字在诛他的心。
为臣者不得君心，却要反其道而行之笼络天下人心，可惜燕鸿从没有篡权夺位的本意。
燕鸿面色稍沉，忽又要咳嗽起来。下人给他端来了水，喝了才好些。
“那皇上如今与林荆璞交心，到了何种地步？”燕鸿缓了缓，便也低笑着问了句。
魏绎三两下掸掉了手掌上的糕屑，又看向了外头的雪：“我与他不交心，只有几分露水逢恩的交情。”
燕鸿眼角的笑纹深陷：“好，如此便好。臣心中清楚，这病一年半载还要不了臣的老命，凭借些手段与威势，也还不至于落得锒铛入狱、惨死无状的下场，尚有余力与他林荆璞再斗上一斗，便是斗不动了……也得给我朝后人铺好道路，绝不容他再蛊惑帝心，干涉我朝内政！”
他的言辞止不住要激动起来。
魏绎迟缓地旋动杯盏，抬眸望向了燕鸿，霎时有百种滋味回旋于心头，良久，他只沉声问了句：“扫清世家，于燕相来说便那么重要么？”
这番道理已说得太多，燕鸿也懒得再旧话重提，只道：“皇上，三郡那帮人，他们不光是前朝遗祸，更是这中原土地上根深蒂固的世家后代，他们的骨子里便是要饱食民血、党同伐异，又拿正统之说蛊惑人心的俎虫，早该杀绝……”
魏绎喝茶滤口，黑眸深不见底：“可八年前，殷太子要做的也是打压削弱世家之势，只是皇权还未落在他的手中，以太子身份还无法真正与世家抗衡。若是启丰军当年没有那么快便攻下邺京，倾覆了殷朝，林鸣璋当了皇帝，这天下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燕鸿皱眉叹息，还欲再谏。
魏绎往杯中吐干净了茶沫，笑了一声，语气薄凉：“我朝虽无世家林立之态，可正因此，‘燕门’或许早成了一家独大的望族。饱食民血、党同伐异、蛊惑人心，扪心自问，这些事难道燕相您自己就都没做过？”
燕鸿瞠目怔住了，喉间压着一口腥甜，“皇上……”
魏绎已淡漠地起身，去披上了厚实的大氅：“燕相先好生静养，不宜动气。这案子外头多的是人替你操心，朕暂且动不了你。待您养足了精神，先与朕斗，再动林荆璞的主意罢。”
-
魏绎携同御医一早去相府探望的消息传到了长明殿，百官要为燕鸿同仇敌忾的气势便被压下了。
有些年纪大的官员跪得久了，没能站起来，便直接在雪地里晕了过去。一时场面又是一团糟乱。
林荆璞借着踏雪寻梅的风光，也往长明殿这边走动。
“二爷，官员们听了劝，都先散了。”
林荆璞颔首，怀中捧着一枝覆雪红梅，走了两步，便在宫墙边撞见了柳佑。
柳佑在雪地里也冻得有几分哆嗦，见到林荆璞，忙敛了疲惫晦气之色，拱手相迎：“二爷好雅兴——”
林荆璞眼角生笑，“闲人一个，不比柳大人要务繁忙，还抽出空与他们跪了一早。”
柳佑掸了掸官袍上的碎雪：“谁能知今日朝上会有这么一出，鄙人也是不解，只是若不跪，倒显得不大合群，往后同僚之间也多会诟病。皇上怪罪下来，好歹还有尚书大人与中书省大人为下官顶着——”
林荆璞眼中暗笑：“此次军火案能破，柳大人功不可没，先前大人在北林寺又有救驾之功，魏绎哪会舍得怪罪于你。”
“能为二爷效力，是吾辈本分，定肝脑涂地。要是还能因此顺势讨好启朝皇帝，升官加爵，自是美事一桩。”
“柳大人所求的若只是富贵功名，我与魏绎都不会对有才之人吝啬。”
林荆璞笑意清淡，与头顶的雪中红梅相映成趣：“可记得上次在草堂前你与我听得是南边雅调，曲高和寡，非得才学雅趣兼备才能听懂，柳大人怕不是个俗人。”
柳佑稍直起身，双手在胸前还未落下，皱眉望向林荆璞玉姿容貌，一时有些黯然失神。
他又离林荆璞近了几步，像是欲与之交耳窃语。
一件大氅便盖住了林荆璞的肩头，强有力的臂弯勾住腰腹，将他整个人从柳佑面前抱离了开。
“病才好，雪天里乱跑什么？”

070# 皮囊 唯独这一次做，魏绎是面朝着他的。
林荆璞脚尖没沾半点风雪, 回眸望见魏绎紧实的喉结，眼梢略微上挑：“这么快，来回有一个时辰了么。”
“看病是御医的事，朕只是去顺路吃个早点, 走个过场也就回来了, 只要百官别都冻死在长明殿前就成。”
魏绎又拿手捏热乎了他冻得通红的耳廓：“何况朕还得留心着你的命。”
风一横吹, 树梢有雪落下，皆被魏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林荆璞拢紧胸前大氅, 视线越过魏绎的宽肩再去看柳佑时, 眼角的情|欲转眼已无影踪。
柳佑微滞，忙向魏绎跪下行礼：“微臣柳佑，参见皇上。”
魏绎个子委实是过高了, 皇袍衬得他愈发威势逼人，林荆璞不矮，可像是被他护在了身后。他侧目瞥了柳佑一眼，又去问林荆璞：“方才都聊了什么？”
林荆璞低笑一声, 淡淡道：“我与柳大人难得投缘。都爱听从南边传过来的雅调戏文，这调子在邺京不常能听见，爱听的人也少，故而多交谈了几句。”
柳佑也道：“皇上, 臣曾有过几年羁旅南方，是那时学会的听曲。”
魏绎眸子稍深：“柳爱卿是何时去的南边？”
柳佑应答如流：“回皇上的话，臣少时家道中落，便去南边投靠了亲戚。”
魏绎干笑了一声：“你投靠的亲戚，可是三郡之人？”
柳佑眼眶稍抬, 顿了一顿，仍敛目视着金龙鞋面, 并未否认：“正是，是三郡中的渭郡。”
“怪不得柳爱卿此次能够不畏强权，挺身为军火一案出力。前前后后，都属你的功劳最大。”
柳佑又佯装肃敬了几分，只道：“皇上谬赞，臣心中惶恐，不敢居功自傲。”
魏绎暗中去看了眼林荆璞的脸色，背后的长指环过那人的玉腕，又清了清嗓：“说起来，早该升你的官。可前些日子朕病着，而今燕相又病倒了，这朝中事务繁杂，一时审批不及时，吏部也才未将你的调令发下。”
柳佑跪着没出声。
魏绎眼底的笑意转阴：“朕既记起了这桩事，总不好再耽误赏给功臣的犒劳。再等两日吧，朕亲自替你去催催，擢升的调令应就快了，你且安心在府中候旨。”
柳佑瞥见那两人默契的神色，心中忽起了一阵不安，只得一拜：“臣叩谢皇上圣恩——”
……
二人回了衍庆殿，林荆璞才脱了大氅，递还给了魏绎身边的宫婢。
炭盆里换了新炭，噼里啪啦作响，倒是在这霜天雪地里生出了一丝别样的勃勃生机。
“燕鸿的病如何了？”林荆璞捧着暖炉，低头拿竹棒松动炉中的香灰。
魏绎蹬掉了靴子，身子暖和了便发起懒，斜卧在炕上，手臂轻搭着林荆璞的腰，说：“燕鸿的身子一向硬挺，朕之前从未听说过他生什么大病，这次竟下不了床，真是病来如山倒。据说他这次被萧承晔给气病的，气急攻心，哪是几服药能医好的。”
林荆璞薄凉一笑，“萧承晔最多只能动动嘴皮子气他，燕鸿此病，只怕是与你的干系更大一些。”
魏绎将腿翘在茶几上，“他为了炸平三郡筹备如此之久，动用国库钱财，还花了不少人力，才给倭寇造出这批火门枪。如今事败，他又怎能不动气。”
“燕鸿收拢朝中人心，看似坚不可摧。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下只差这最后一步棋，便可全盘推翻。”林荆璞盖上了盖，索性放下了暖炉，回眸低望着魏绎。
魏绎指尖掐他腰，拿先前那套熟络彼此，眉间又微皱起来：“你早晨已提醒过朕了，朕清楚该如何做。”
“可你犹豫了？”林荆璞似笑非笑。
魏绎稍稍抬颈，两人对视，只隔了半寸不到。
他见林荆璞的眸子清澈如旧，可那瞳又亮又深，像要将污浊的人心都吸进去，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人，思来想去，肤浅得只能冠上一个“美”字。
这幅皮囊实在容易让人变得色令智昏。
“燕鸿的路将绝了，朕的后路也不知在何处，”他撑起肘子，目不转睛地欣赏他的美色：“按照先前的约定，你我的缔盟，便该在此处终了。”
林荆璞生笑：“后来你我还有过别的约定吗？”
“只要你想，现在朕跟你重新约定，倒也不算太迟。”魏绎望着他说。
林荆璞笑意朦胧，说：“魏绎，我只答应助你除掉燕鸿。先前三郡内乱，北林寺一案之后虽已暂时平息，可外党与内党之隙仍未消除。我一日不回三郡，这条缝迟早就还会再次撕裂。纸醉金迷是好，可我得顾及我的臣民。”
他身上有卸不下的担子。
“朕犯不着管三郡那帮人的死活，可你就不怕朕在邺京先杀了你。”魏绎这话说得毫无杀气，连挑衅都是温柔的，要拿胡渣去蹭他雪白的颈。
林荆璞眼眶不由稍合：“眼下是将燕鸿连根拔除的最好时机，军火案在前，朝野内外虽还是拥护他，可这罪根已在人们心中埋下了。错过今朝，只怕五年十年都未必能等到这么好的机会。”
“道理朕都明白。”魏绎语气又低了几分，他撕下了那幅虚张声势的面孔，俨然像只纸老虎。
“你杀了我，三郡必乱。而今的形势又与一年前有所不同了，启朝没了丞相，你就能确保六部大权这么快便能回到你掌中吗？你什么都保证不了，要对抗前朝势力，恐怕更难。到那个时候，你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内忧外患。”
林荆璞将道理给他说透了，似又承不住他的这份温柔，语气也软了几分：“魏绎，你我之间，还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话与他一年前说得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这四个字里头，多了许多让人遐想却不敢期许的某些东西。
气息愈来愈近，交错着的分不清是暧昧还是逞凶。
魏绎褪去温柔，周身的凶狠再次显现，他一个覆身，忍不住去用力吻住了他。压抑了这么多日，他再也懒得废话了。反正所剩的时间已不多了。
林荆璞极力将欲望藏得很深，可面已泛上潮红，那尊贵躯壳之下的媚态，尽数被魏绎撩拨了出来，要吃了个干净。
炕上太窄，容不下两人。不多久，金殿地上的软毯渐渐起了一道道的褶痕。
魏绎太狠。林荆璞身子欠着，发觉自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煎熬，可这场煎熬亦是纵情，痛苦里头充斥着坠入深渊的欢愉。
这也是第一次，魏绎是面朝着他的。
*

071# 飞燕 “林荆璞，林荆璞……”
雪中点绛, 残梅留香。
林荆璞此时被魏绎看了个透。
魏绎后悔没能早些这样看他，今日领略到了这般春色，才觉得美得令人肝肠寸断。
林荆璞睁不开眼，含了剔透的泪, 也看不清魏绎的脸, 只能听见他在凌乱的喘息声中唤着自己的姓名, 一遍，又一遍。
浓烈的欲望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了, 魏绎每唤一声, 听起来都纯粹得像是在渴求林荆璞更为热烈的回应。
林荆璞也确实如此做了，他竭尽所能地抓挠、低吟、蹙眉，又明媚动人地笑着, 他的矜贵与清冷，如今都成了纵情享乐的把式。
魏绎想死在他身上。
他最后一刻去掐住了林荆璞的手腕，俯身痛吻，不计后果的放纵。
林荆璞渐渐的才活了。魏绎累得趴在了他的身上, 拢着他的湿发，温柔地将他亲了又亲。
“林荆璞，林荆璞……”
魏绎念叨够了，才舍得闭眼, 哑声在他耳边，像是哀求，也像是纵情过度后用来一时取悦的昏话：“我许诺在位之年不收复三郡，你留在邺京。”
林荆璞也懒得动，听他说“我”, 良久，也动情地笑了一声：“好啊, 皇位给我，我陪你耍一辈子。”
他笑意惨淡，鬓角的汗珠滚下，湿透了他的衣襟。
魏绎微怔，又怜惜地去吻了吻他的鼻尖，似稍清醒了几分：“朕是说笑。”
林荆璞微抬起下颚，主动攀咬上他的唇舌，发涩的气息交缠：“谁又不是呢。”
吻愈来愈深，情|欲要更为汹涌地泛滥。
魏绎吻不够，一把抱起了他，在殿内换了个能坐下的地方。林荆璞就坐在他的腿上，任由着被那无端的炙热填满。
天色开霁，很快有雪化了的声音，有漂亮的鸟儿不畏严寒，跳到枝头啼唱，可却盖不住里头的撕咬缠绵之声。
终于，他们都为彼此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欲望深渊反而瞧不见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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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御医精心调养了几日，燕鸿已稍能下床走动了，可走不远，也只能在府中的庭院坐坐。
六部要员都遣派手下人送来了问候的名帖与昂贵药材，可亲临相府问候的人少。
燕鸿妻子早亡，十年都未续弦再娶，邺京里没有他的家人，眼下陪在他身边还是几名在府中伺候的老人。
雪已消融了几日，天气甚至要比前几日更为严寒了。可孩子贪玩起来便不怕冷热，几个府中下人的儿女正在院中嬉戏玩闹。
燕鸿午后散步至此，管家知道他喜静，正要派人驱逐。
他生了笑意，摆手劝阻：“罢了，这么冷的天，院子里本该有点别样的生气才好。”
“是。”管家搀扶他坐了下来，给他披上了绒毯，望着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笑着弯腰与他说：“小人想起小少爷过了年便要五岁了，也得有这么高了。”
燕鸿有个孙子，同他爹娘养在蓟州。燕鸿在邺京忙于朝中政务，打孙子出生以来，也只见过一面。
燕鸿眼角的白翳黯淡，颔首笑道：“嗯，是得有这么高了。也不知道如今长得像爹娘哪个多些。”
日头正好，燕鸿晒着闭眸养神，不多久又提起精神，问：“朝中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大事，军火案草草了案，只以火|药管控不严的罪名处置了蒋睿与卢遇良，并未连带他人。对了，小人还听说那柳佑被擢升为了凉州督查使。他未免升得也太快了，皇上竟给他连升了两级，要再往上升，就得同六部尚书平起平坐了。”
“凉州督查使？”
燕鸿指尖轻敲着扶手：“各州督查使是外调之职，任命尚书之前，朝廷的确都会先外派此人去地方上做半年督查使，做出政绩，再名正言顺的擢升。可那凉州是极西之地，地瘠民贫，民风不化，从殷朝起就是如此，凉州官员的考绩极少有合格，与其他地方更是不能相比。柳佑这辈子，只怕是得栽在那偏僻的地方了。”
“老爷的意思是，皇上此举是明升暗调。”
燕鸿颔首，语气偏沉：“皇上同林荆璞待得久了，手段多少也学会了一些，比先前更为阴损。”
管家费解道：“可这柳大人先前不是常来相府走动，若如此，燕相可要提点他一下？”
燕鸿眸子稍深，嗤笑了一声：“柳佑是两头忙、两头帮、两头坑害，他当时要在邺京崭露头角，我已帮了他一把。如今想来，他是要在邺京搅糊一锅粥，为他的新主子杀出条血路。皇上现下急调他去凉州，那势必会逼得他出招。”
“小人倒是越听越糊涂了，这柳佑到底——”管家的话一时被那几个孩子的歌谣声打断了。
“天神怒，震金佛。天神愤，坠飞燕。红檐底下留完卵，鸿运降福又一春，又一春。”
孩童们唱着歌谣，手举着风车，笑着在燕鸿身旁追逐嬉戏。
燕鸿无意听见了，神色渐渐凝固。
管家也只听到“坠飞燕”那三个字，心中料想不好，打量了燕鸿一眼，只手便过去凶狠地打掉了一只风车，冷声训斥：“都是些不长眼珠子的蹄子！这歌从哪学的，可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敢在燕相面前胡乱唱！”
这几个孩子都是下人养大的，最懂得察言观色，皆屏声在主子面前跪了下来。
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个女孩护着身后的弟弟妹妹，小声啜泣：“管家爷爷息怒，我们都没读过书，只是听外头传唱，觉得好听……才学起来的……”
“外头？哪个外头？”
女孩揉揉眼睛：“便是相府外头……我同我阿娘买菜时，外面的小孩都在唱。”
管家还欲再训斥，燕鸿握拳咳了两声，抬手道：“罢了，叫他们都吓坏了。”
管家这才忍住气，驱赶这些孩子到别出去玩，又好生劝道：“老爷不过是病了一遭，叫那些小人得志，竟还编起了歌谣。”
燕鸿眉心微滞，回想着什么，又将那几个孩子给叫住了，“你们且将方才那首歌再唱一遍。”
“老爷，这……”
几个孩子害怕地面面相觑，也不知要不要再唱。
燕鸿难得面露慈和：“莫怕，我让你们唱，唱便是。唱的好了，还给糖吃。”
他们这才细若蚊声，重新唱了起来：“天神怒，震金佛……天神愤，坠飞燕……红檐底下留完卵，鸿运降福又一春……”
燕鸿屏息听得仔细，听到后面半句，身子不由一瘫，显现出震惊之色。
“住嘴，都别唱了！”管家见势厉声呵止，又在旁安抚道：“燕相，小孩子不懂事，不过是个瞎编乱造的曲子，切莫动了气，御医说您的身子这可是忌讳。”
燕鸿思量不及，胸中一阵气闷，一开口气息有些不稳：“你速速让人……让人前往蓟州打探消息！看看飞捷近日可有回京？”
“少爷？少爷在蓟州好好的，怎会平白无故回——”
管家话间一顿，又道：“不过少爷孝顺，若是知道老爷的病，定是担忧。他来邺京照料，也是人伦常理。”
“不可、万万不可……！”
层云蔽日，天色又转阴了。
燕鸿猛烈地咳掉了身上的毯子，言辞愈发激切：“这些年来我能够以高位之尊却笼络寒士之心，是要以身作则，用人以贤不以亲！才会把他调到蓟州七年！而这个节骨眼上，他若被密召回京，皇上八成是要授之以重权！世人当如何看我燕家！多年的心血还不是一朝散尽……总之，绝不准、绝不准让飞捷回来！”

072# 银簪 这个时节，他们容易对彼此的一言一行过于敏感。
蓟州郡与邺京相隔有八百里之远, 可从版图上看，中间不过只隔了一个韦州。快马加鞭，两日便能赶到。
邺京虽已经入冬，可蓟州的天还算是暖和。
今日来了京中贵客, 燕飞捷在府中设宴招待, 手下幕僚皆到场相迎, 高朋满座。
燕飞捷的容姿比不上他父亲那样夺目，可也是年富力强, 气魄非凡：“诸位, 燕某今日设的是私宴，不必拘礼，吃喝管够！”
他扺掌在高座上, 不由又望向旁侧那弱质女流，饮盏间轻嗤了一声。
见人陆陆续续到齐了，燕飞捷才漫不经心地介绍道：“这两位都是从邺京来的客人。陶知远陶大人，如今的户部四品, 是与我年轻时一同读书的好兄弟，多年未见了。至于这另一位，你们没见过，可必当都听过她响当当的名号, 商珠，商侍郎，可是我朝中的大红人。”
陶知远是与商珠同行来蓟州的，皆是受到魏绎私派，来密诏燕飞捷回京。
商珠听言, 起身含笑朝两旁宾客作揖。
蓟州比起邺京是小地方，众人头一次见到女官, 纷纷交头接耳，似在笑话什么。
燕飞捷侧目打量了她一眼，面色稍暗，也未说什么，自顾自地与旁人饮酒坐作乐。
商珠也酌了一杯酒，欲同燕飞捷去交谈。
一满脸横肉的随侍便挡在了中间，要同商珠敬酒，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她，油嘴滑舌道：“当年邺京一别，算起来已有四年多不曾见过商侍郎了，都说富贵之气最养人，瞧商侍郎也是愈发年轻貌美了。”
商珠没领朝廷公差，便连夜赶到的蓟州，故而也没穿官服，只是一袭寻常女子的装束，一根银簪挽着简单的发髻，倒衬得她的五官明艳。
另一宾客走了过来，带着几分醉意跟那人调笑道：“商侍郎不是寻常女子，邺京有多少青年才俊，偏偏是人一姑娘独占鳌头，受了燕相与皇上的看重。你说你夸商侍郎什么不好，偏偏夸她貌美，岂不是成心是要数落她！”
“嗐，女子贤德是首要的，这样貌么便是第二要紧的！官当得再大，也迟早也是要嫁人的！连尼姑都多得是因嫁人而还俗的！只要长得好，就是年纪再大几岁也不要紧，也能嫁个好人家，我这怎么能叫数落呢。”
“听你这么说，莫不是想攀人家高枝？”
那人声音愈发大咧了：“怎的不想啊，可商侍郎瞧不上咱们小地方的人！只要商侍郎一句话，我抛妻弃子、砸锅卖铁也得回去张罗彩礼，抬着花轿子迎娶她过门——”
座上几人哄笑了起来。
商珠眉眼清淡，把着酒盏没喝，在一群男人的嘲弄笑声中，脊骨笔直。
陶知远是个谨慎的人，坐在底下听了，背后愣是冒出了层冷汗。
商珠便是一介女流，可好歹也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员，邺京中人就是有对她不服的，也不敢当面以这样的言辞轻薄。
可是蓟州这帮人无所忌惮，俨然是做惯了地头蛇。说来也是，燕鸿的儿子尚且把他们待为上宾，又哪会对燕鸿的一个女学生起肃敬之心。
他不由起了担忧之心，只怕皇上这次交代他们在蓟州办的差事，不大好办成。
那几人见商珠不出声，互相看了几眼，又带着戏谑的口吻去调笑：“商侍郎，我们兄弟几个都是些没见识的粗鄙之人，口无遮拦了些，可千万别计较。”
燕飞捷在旁听了也一嗤，不由看了过来，捉摸不透的面上露出稍许快意。
“诸位都是性情中人，”商珠清笑了一声，搁下了酒杯，挽袖放声：“权势千金都是身外之物，可只要有哪位好儿郎能替大启踏平了北境土地，商某自愿携书万卷嫁他。”
那几人一时接不上她的话，又忍不住哄堂而笑。
唯独燕飞捷没笑，冷冷地发话说：“北境太远，倒不如先设法平定邺京内患。”
“邺京没有内患。”商珠答。
燕飞捷虽在地方上，可邺京之事知晓得一清二楚，他道：“那林氏余孽无耻，离间帝相之心，邺京怎会没有内患。你是父亲的学生，他这般赏识你栽培你，理应替他分忧，又怎可如此大言不惭。”
商珠推盏：“我先是皇上的臣子，才是燕相的学生。邺京眼下没有内患，可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前夕，朝廷需要人手。实不相瞒，我与陶大人奔赴蓟州，是想来劝说燕大人的。”
燕飞捷拧眉一顿，抬手先让乐声都停了，各人也先回各人的座上，筵席顿时肃穆了不少。
陶知远觉得时机已到，欲见缝插针，忙拱手说：“前些日子邺京下了场大雪，燕大人应知道燕相病重的事。”
燕飞捷眉心一落，语气偏沉：“有御医在，想来不久便能医好。”
陶知远：“燕相这病是碰巧赶上雪天才发作的，可说到底是因郁结所致，御医也只能用方子调养一二。燕大人想，燕相若是能见到小乖孙，这病兴许就好了大半了！”
貌美侍婢过来贴着燕飞捷的身子倒酒，他不耐女色，将人给撵走了。
“陶大人想让我回邺京，大可直说。”
燕飞捷不留情面地打断了陶知远下的话套子，眼眸生出一丝冷意：“我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可也别把我当傻子逗乐。朝中有不成文的规矩，一族只有一人可官居三品以上。父亲让我这么多年守在蓟州，便是为了稳定朝中人心。且不说他生了什么病，病得重不重，我此时若因愚孝贸然回去探望侍奉，难免会让人疑心是要接掌他的大权，到时遭人口舌，说启朝丞相历代都得姓燕才好。”
陶知远一噎，面上略微难堪，讪讪低了头。
商珠笑了笑，没使什么套子，直问：“那燕大人可是想好了，要世世代代都扎根在蓟州？”
燕飞捷一凛，不悦看她。
“燕相要在朝中多年来打压官绅世家，首要得让天下人对他心服口服。于是他在邺京一日为相，你便一日回不了邺京。燕相毕生的心血都在邺京，真要待他百年之后，朝中恐怕人人皆以世家避亲为嫌，要令大人与朝中权力彻底划清界限。”
商珠又说：“燕大人任职蓟州刺史已有七年，其他州郡同年入职的刺史，历年的政绩考核未必就能好过蓟州，可都已陆续升迁调入了邺京。先帝从启丰起兵出征，正因蓟州当年是中原最为混乱的一个州，而如今的税收却占了近西南五个州的四成。由此可见，燕大人哪怕是不凭燕相的威名，也不该被困在这区区一个州。能者，是要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燕飞捷心中不待见商珠，可他不得否认，她的话容易很让人听进去。她是为皇帝办事，可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他思量。
他思忖间，又举杯相敬：“商侍郎不急，先喝一杯。”
侍婢又给商珠倒满了一杯酒。
“御医院尚且无人能保证，燕相的病一定拖延到几时，”商珠朱唇轻抿，将酒一饮而尽，面色依旧沉静：“燕大人是孝子，听从父命行事，无可厚非。可令郎还小，难道大人就不为他的将来作打算吗？正如燕相所说，谁家的权势大便由谁来当官，这不公平。可是矫枉过正，权势大者一族之人皆不能有所抱负而施展之，岂不是更不公平？”
燕飞捷没再饮酒，已有几分头晕目眩，半晌，仍是顾左右而言他：“商侍郎与陶大人在邺京辛苦，既然来了蓟州，就好好住上几日，燕某定会好好招待。旁的事，不如再行议论。”
此时，便有二人穿着行路的短衣靿靴，穿堂疾走，跪在了燕飞捷身侧，呈上一封书信：“大人，吾等奉燕相之命，送家书一封。”
商珠认得这二人，他们是相府上养了多年的僚客，是对同胞兄弟，名唤孙大与孙二。
兄弟二人皆孔武有力，各自的半张脸上生着一模一样的青色胎记，獠面丑陋，在入燕鸿门下前常做些越货杀人的买卖。
燕飞捷蹙眉接过，见那信封上的字迹，没打开看，先扣在了掌下。
他眼底起了阴霾，又转眼消散，笑了声说：“送封信而已，父亲何必叫你们两都大老远的跑来。不过你们兄弟来得正是时候，快快坐下，喝酒吃肉，今日样样都得痛快！”
“多谢大人！”二兄弟留意了席上另一侧，便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燕飞捷又令府上的舞女前来助兴，这筵席又闹起来，劝酒的，划拳的，还有光明正大吃婢女豆腐的。一团纸醉金迷，乌烟瘴气。
陶知远欲向燕飞捷再劝言，商珠正色一咳，暗中轻摇了摇头。
不想那孙大与孙二走了过来，“不想在这还能见到商侍郎！要是换做平日在相府，像我们兄弟这般下作的人，在商侍郎跟前是连半句话都说不上！”
商珠莞尔敬酒，“说笑了。我在朝中办的多是文差，二位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义士，交集自然就少。今日有缘，便多喝几杯。”
“好啊，商侍郎愿陪我们兄弟喝酒，说出去那都是件长脸的事！”
陶知远望着这两人可怖的长相，又见着他们腰间的大弯刀，心中发怵，抱着杯筷，故意绕得远了些。
孙二瞥了眼陶知远，故意侧身拦住了他的后路，目露凶狠。陶知远喉间一顿，又只好悄悄地坐落了回来。
商珠察觉到了这气氛不对，便又听得孙大说：“这都要年关了，按说邺京朝廷应该忙碌得很。不知两位大人抽空专程到此，是来办的什么要紧的差？”
陶知远怂得不敢大声出气，商珠笑道：“我如今在中书省挂的是个虚职，陶大人要来蓟州巡视督查，我才跟着一同来凑热闹了。倒是二位专程赶来蓟州送信，很是信靠。”
孙大叹了一声，“在人手底下办差讨个生活，都不容易。不过，我们这趟来蓟州，送信还是其次的——”
“哦？”商珠挑眉。
“两位大人应听过邺京近日大街小巷传唱的那首歌谣，府中的书生与我们解释过，说单是‘红檐底下留完卵，鸿运降福又一春’这句，便不简单！就因这歌谣，邺京谣言闹得凶，说少爷要回邺京接替燕相，本来嘛，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外人都犯不着管，可燕相是怕那群读书人急了眼——”
商珠已见他握着刀柄的右手背上有青筋露出，也不动声色地搁下了酒杯，身子稍稍紧绷起来。
孙大与孙二暗暗对视，冷笑一声，獠面顿时狰狞了十倍，刀锋忽已亮出：“燕相早料到有贼子来蓟州怂恿坏事，所以特命我兄弟二人来取尔等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陶知远觉得自己眼要瞎了，见刀朝自己砍来，忙闭眼大声惊呼：“救、救……救命啊！！”
商珠皱眉向后一避，那大刀砍断了银簪，乌发尽数散了下来。
在场的舞女与宾客一时惊慌失措，见要杀人，纷纷厉声喊叫着跑开了。
商珠似有准备，拼尽全力掀翻了案桌，又砸碎了案上瓷碗，将碎渣一并丢在了那两人身上。她瞥了眼身旁，咬牙去抓住地上陶知远的衣袖，往后急退了几步。
燕飞捷见势，只冷冷拧眉看着，不为所动，倒是有些诧异她的胆魄。
孙家兄弟的刀冷不留情。他们做惯了光天化日杀人灭口的事，何况商珠与陶知远是文弱书生。
陶知远哭丧着大喊：“燕飞捷……朝廷命官要死于你蓟州刺史府！你、你该当何罪！还不救、救……”
燕飞捷闷哼没理。
又是一刀，商珠臂上负了伤，已要撑不住了，她见势态危急，便厉声喝道：“没人能比他的权势与大计更重要！今日他能不远千里杀学生，明日杀的便是儿子！后日便是——”
燕飞捷心神一动，额上忽有两根青筋隐隐跳动，他犹豫了起来。
不容他多想，孙大的刀旁不知从何处跑出来一个哇哇啼哭的孩子，那正是燕飞捷的五岁小儿。
“住手！”
燕飞捷心提到了嗓子眼，哪知这孙家兄弟并未顾忌孩子性命，仍在筵上挥舞大刀。
他猛然震惊，没再犹豫，当即沉声一喝：“府兵何在？还不给我速速拿下这二人！”
……
荒诞的筵席散后，商珠与陶知远没再见到燕飞捷，被安顿在了驿站。
陶知远尚有余悸，面色如灰，见着商珠的伤势，又焦灼地在屋内踱步，“商侍郎，要不我们还是跟皇上请命，早些回京吧。”
商珠失了血，气色不好，勉强朝他笑了笑：“还早着。”
“且不说这差事难办成，”陶知远叹息，说：“再拖着，你我的命都得要丢在这！”
“陶大人稍安勿躁。燕飞捷是燕相的独子，他这些年被逼在蓟州当刺史，不得擢升。可他是个识大体的人，就是心中有不满，也知道其中的利弊轻重。燕相病重，他是断断不会贸然回京的。”商珠说。
陶知远跺脚：“就是这个理啊！早知劝不动，我们又何必来冒这性命之险啊！”
商珠一笑：“皇上也没说非得让我们劝燕飞捷回京。”
“下官不解，这又是什么道理！还望商侍郎明示。”
商珠：“你我虽是私下领受了皇上领旨来的蓟州，可孙家兄弟今日这么一闹，私令布公，恰恰能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是真心有意请燕飞捷回京谋职，这便够了。就算是燕飞捷誓死不去邺京，就这几日，也足以动摇朝中士林之心。”
陶知远一怔，益发懵了，“可是这里头说不通啊！那两个人……”
商珠的视线望向了桌上那根断了的银簪：“也是怪我，陶大人当不知，这孙家两兄弟在江湖上小有名气，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他们当场若真要行凶杀人，一刀便可封喉，何必还多此一举，特意要坏了我的簪子？”
陶知远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
魏绎夜里便得了飞鸽传书，眼中笼笑，将那信条递给了林荆璞。
林荆璞看过之后，颔首称许道：“商珠是个豪杰。”
“她胆子是大，可也少不了你在背后筹谋，”魏绎玩他的手腕，说：“今日已有几本弹劾燕鸿的本子递到朕的面前了，不光是军火案，他以往的手段强硬，实则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记他的仇。人心一散，燕鸿的失势之日就快了。”
林荆璞精致的眼眸无光，只是淡淡接话：“是快了。”
魏绎听言一顿，得意之色全无，眼底转而起了阵阴郁。
两人又对视了片刻。
这个时节，他们容易对彼此的一言一行过于敏感。
林荆璞比魏绎要能藏，神态始终自若，缓缓挣脱了他的大掌，要往偏殿的床榻上走，只说：“天色不早了。”
魏绎迟疑了不过片刻，便紧追大步上前，一把横抱起了他，掀被一同躺了进去。

073# 同梦 “朕还有话要与你说。”
“朕还有话要与你说。”
林荆璞给他腾了地方。
可魏绎嫌少, 得寸进尺，逼他枕着自己强有力的臂膀。
“你说吧。”林荆璞闭眸，像是已在酝酿睡意。
魏绎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只留给被褥中的人听：“依你所见, 燕飞捷会回京吗？”
林荆璞哑声轻嗤：“燕鸿一旦失势, 坑害父亲的罪名都将由他这个儿子坐实了。商珠此行去蓟州, 便是你给他留的恩典。除了自戕，否则他只能回京。”
魏绎听着,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指腹摩挲着他的发，直白盯起他的肩。
林荆璞思绪不得消停，蓦地睁开了眸, 又转身问：“柳佑何时启程去凉州？”
魏绎见他朝向了自己，先去与他接了个吻，才收了心，答：“快了, 就下月。等他在中书省余下的差事一了，朕便差人送他去凉州。”
“柳佑心机深沉，不好糊弄。凉州路途又遥远，你最好得派个聪明谨慎的人跟去。”
“好说啊, 你现今都已经躺在龙榻上了，”魏绎说：“多往朕耳旁吹吹风。莫说是凉州，朕可立马派个武功高强的杀手，送他归西天佛土。”
林荆璞被他的花言巧语逗弄得轻笑了声：“那倒不必。他与三郡暗中有联系，三郡局势还不够稳, 我不好再贸然取他的性命。”
魏绎渐渐把他逼入了床角。
林荆璞反应过来时，须得挨墙侧着躺, 才有立身之地。
咫尺之距荡然无存，胸膛与薄背紧贴，林荆璞额上冒出了薄汗：“魏绎……”
“嗯？”魏绎沉闷地应了一声，趴过头来，鼻梁已蹭到了他的唇边，起伏的气息带着掠夺的爱意。
林荆璞敷衍去吻了下，眉间深拧，回首弱声嗔怪：“我没地睡了。”
魏绎脑袋仍抵着他的后颈，只将身子往外侧退了一些，留了一些缝隙出来，他的手轻轻搭着那人腰腹上的褂子，细致隐晦地解着那一排扣子。
林荆璞迷迷糊糊躺着没动，也没说什么，任由他的掌心放肆。
可这并不能使魏绎餍足：“别装睡，林荆璞。”
“魏……”林荆璞身子起了阵热。
自上次病后他就一直未好全，落下了病根，哪怕是有宫里最好的御医为他调养，夜里还是偶有发作。
魏绎一滞，鼻尖抽出浊气，面有愠色，冷冷嗤道：“三郡有良医吗？有良医，又有药续你的命吗？朕先前让你吃点好的药，便跟要你的命似得。你如今受折磨，便是活该。”
林荆璞不怒反笑，埋在他结实的胸前咳了一声，像是示软撒娇：“药好苦啊。”
他为何不吃那些昂贵的药方，魏绎心知肚明。
御医所开的那些珍品方子都是大补，林荆璞的身子亏欠，吃了会有进补。可这些药一旦吃了便得常年续上，不容间断。
林荆璞执意要回三郡，他带不走一辈子的药，所以决意不如一开始就不吃。
林荆璞是个识趣的，殿内光线昏暗，却映出他的病态风流：“病了也能玩，我没力气，你岂不是更能尽兴。”
魏绎本来兴致全扫了，可这人的眼角与笑意都勾着耽人的欲念，命悬一线，都惦念着引人玩火。
“朕是禽兽，禽兽喜欢玩活的，不喜咬死人，”魏绎怒气还卡在胸口，终是把持不住，去卡住了他的手腕：“握着便好，朕自己来。”
墙角都容不下林荆璞了，他柔弱地连吻都承不住。
魏绎体谅他，本想速战速决，可是林荆璞握不大住，反倒拖延上了许久。
到最后，炙热由手掌烫遍了林荆璞的全身。他懒得再动，还是魏绎取了帕子，将他全身擦了干净，又替他换了新的内衫。
魏绎远没有尽兴，见林荆璞应是睡着了，只好背过了身过去。
又过了许久才好，他回过身来，专注地盯着林荆璞的后耳，贪恋地枕起他背后的那片雪白，忽起了与他一同入梦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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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魏绎上早朝来得迟了。
他没到之前，百官便闹闹哄哄，争论个不停，待他上了座，底下仍是没消停。
魏绎已能料到今日的局面，他倒也不急，悠悠地喝了口茶。见底下吏部与刑部的官员越吵越凶，眉心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热茶朝那帮人摔了过去。
清脆一声，碎瓷在地上还冒着热烟。
众人一怔，纷纷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魏绎脸上并无怒意，只说：“诸位爱卿，有事便奏，无事退朝。”
话音才落，吏部纪要孔援便持笏上来，一开口便言辞激愤：“皇上，臣有本要进！数月前朝中有人与吴其用密谋，私造出火门枪一百只，连同七百斤火|药欲一同运往莱海！多亏萧司马明察秋毫，事迹败露，及时拦下了这桩生意。可刑部与兵部的判令迟迟未发下，借着私交欲瞒天过海，实在是居心叵测！且不说民愤难平，私造军火实乃动摇国基之大罪，应与豢养私兵、起兵谋反同罪，今日他肯将火门枪卖给倭寇，指不定哪日便会将那枪炮对准宫门大殿！”
孔援还算留了情面，没把燕鸿的名字在大殿上公然报出来。
魏绎咳了一声，未等他表态，工部就有一官员名叫李绘，义愤填膺，反目讽刺起他来：“孔纪要如今倒是凛然大义，别忘了前些日子跪在长明殿替燕相求情的，也有你一份！”
“前些日子那是臣还不知其中原委，不知蒋睿与卢遇良所作所为竟会是受燕鸿的指使！”孔援急了眼，开始不避讳丞相姓名。
李绘也十分激动，拿朝笏指他骂：“能使唤得动工部尚书的，除了丞相还能有谁。你孔家世代都是贫农，当年是燕相赏识的你，你才有机会一步升天、入朝近习，而今却要将自己先摘个干净！”
孔援捋袖振臂：“吾乃大启之臣，也是皇上的臣子，并非他燕鸿的无耻走狗！他虽对我有提拔之恩，可国家大义当前岂容有私相授受！今日并非只是我孔扶义，还有诸多官员要上疏进言，恳请皇上严办军火案！”
语罢，朝堂上诸员齐刷刷跪下了大半：“恳请皇上严办军火案——”
孔援这帮人，多半是家中有出息的儿侄，可碍于燕鸿定下的规制，只能远调地方上为官，或弃文从商。燕飞捷回京的谣言，令他们不安，更给予了他们启迪。
往日他们信赖燕鸿，瞻仰燕鸿，可真正能在自家子孙当中做到他这份上的，少之又少。
剩下不跪的那些人，要么缄口不言，如六部尚书与中书令皆是如此，极少数官员敢有胆量与李绘站在一处。李绘瞥见左右无人，也踌躇起来，绷着脸色没再吭声。
魏绎在龙座上打了个呵欠，悠悠看向了笔挺的邵明龙：“邵尚书，军火案是你部办理的，各中细节，你当知道的最为清楚。此事，你觉着如何办更为妥当？”
邵明龙面色沉重，往前一步：“皇上，臣以为，燕相是欲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不能以偏概全，以体统论罪。”
他顶着压力，只道了这么一句。
今时不同往日，马上便有人攻讦之：“他是丞相，是帝师，执宰三司六部，如尺如镜，本该是朝中最遵守体统之人！而他却与倭寇勾结，这是卖国！”
邵明龙一拜，退回了原位。他不是言官，不善争辩，何况他也的确无话可说。
他是燕鸿心腹好友，燕鸿于他有大恩大义，但在私造军火售卖一事上，他不能与燕鸿苟同。因此那日长明殿百官长跪，他本该是最替燕鸿求情的人，却没有到场。
魏绎暗笑，吩咐下殿内的掌事太监去收折，说：“备了奏疏的便呈上来，朕回去一并看了，再做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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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绘没等下朝，便直冲入相府，“噗通”跪在了燕鸿跟前，惶恐之极：“燕相……出大事了，今日朝上诸员狼心狗肺，恳求皇上重审军火一案，严办涉案之人！下官无能——”
燕鸿披着厚重的毯子坐在藤椅上，面色瞧着比几日前要精神，可四肢益发僵硬了。
他望向那玉面之人，慢声轻笑：“李绘？本相记性还不差，你不是三年前被吏部外调至允州督查河工了么。”
“是，”李绘不由哽咽：“燕相，允州河工已提前竣工，下官正回京述职不久。”
燕鸿颔首，又低声问：“众人推墙倒，既然他们都恳请皇上严办此案，你为何还要替本相说话？”
李绘俯首跪着：“燕相，下官是个残废之人，当年刚入内宫时不知天高地厚，妄自议论前朝之政。是燕相听见了非但不以治罪，还将我从内宫带出，赐了新名，入学堂教习……下官多年来感怀于心，期盼有朝能替燕相效犬马之劳！”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件事，”燕鸿目露欣慰，拍他的肩，长话短说：“在允州督查河工不是件易事，你办得好，办得好……所以无论是女人，还是阉人，只要是能者智者，便应充任。”
自己从来没错，燕鸿想。
他说着欲强起身，手脚发颤，又不稳当地摔回了椅子上。
李绘忙去扶他，“燕相！”
燕鸿望着这沉郁的天，叹道：“天凉了，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李绘落了泪：“燕相正值春秋鼎盛……”
燕鸿虚弱摆手：“我未能根除世家恶风，玉毁椟中，可除此还有操不完的心……官商地契买卖的律法还未修缮，工部尚书的新人选，暂时未有能够胜任的，论侍郎一辈中，范胜性子沉稳，要比邱延合适，至于三郡未平——”
他剧烈一咳，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棘手的……应是林荆璞这祸害，未能除之啊！”
“燕相……！”
“无妨，无妨，后路都已替你们铺好，放胆去做，”燕鸿又坦荡地笑了起来，反过来安抚起李绘：“那人，注定是回不到三郡了。”

074# 暴雨 “绎郎，你做得好。”
冬至刚过, 邺京一早便是雷声轰鸣，似有暴雨将至，实在反常。
果真不久，宫外就传来了燕鸿病危的消息。
三百禁军持剑严守在相府内外, 近半个御医所的人都到了。十余名六部要员候在外厅, 焦灼等着内卧里头的消息。
孙怀兴在厅内来回踱步, 连声叹气，邵明龙纹丝不动, 倒扣着茶盏, 愣是半滴水都没碰。
其余大小官员跪在地上，皆不敢大声出气，更没了昨日在朝堂上的张狂。军火案的事还未善后处置, 国相便危在旦夕，这亦是牵动江山社稷的大事。
厅内一派肃穆压抑，落针之声都能令人心惊不安。
魏绎觉得屋内沉闷，负手走了出去, 只让内侍跟随。
他立阶于相府门前，仰面望着低沉的云霭，袖中握着一枚血红的玉坠子，英俊的面容冷如刀剑。
这场大雨, 他已等了太久。
空中忽落起了几滴碎雨。郭赛忧心檐外的雨水溅到龙袍，忙寻了把伞，踮起脚来替他打着：“皇上，雨大了，当心着凉。”
冷风砭人骨, 魏绎见那雨滴骤然大了，开始在地上乱迸, 冒了泡，连在墙缝里扎根已久的青苔皆被一一打穿。
魏绎却抬手，示意郭赛收了伞，任由那浑浊的雨水打湿自己的金靴与龙袍。
他又冷冷笑了起来：“雨大点才好。”
相府的一名老家仆忽踉跄奔出，跪了下来，未及行礼，便带着哭腔道：“皇上，燕相……燕相他想见您一面！”
魏绎笑意未敛，侧目看了一眼，阴恻恻地道：“燕相固执了一辈子，他所要叮嘱的，朕都记着，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你告诉他，只管让他好好养病，不必分神分心。”
“皇上！御医说了燕相病势危急，再好恐怕也撑不过年底，不知什么时候便……燕相于公对皇上有鞠躬尽瘁的君臣之情，于私又有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燕相一心系着皇上，皇上、皇上就没什么要与他说的吗……？”
那下人语带哽咽，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执意不肯退回。
常岳见他在御前失仪，意欲拔剑驱赶，却被魏绎只手拦下了。
魏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条子，递给了他。这是上好的御贡澄心纸，还盖了金印，瞧着便十分体面。
“朕要说的都在这里头。你且把这个交给燕相看一眼，他自会明白朕的意思。”
下人一愣，忙谢恩领受了那张御条，匆忙跑了进去。
魏绎的金靴已不觉湿透，他回首望了眼那人的背影，目色深不可测。
雨还在下，晌午未至，天色愈发暗沉了。沿街似有马蹄声传来，可听得不真切，惊涛骇浪尽数都被吞没在了这场大雨之中。
不出半刻钟，内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恸哭之声，紧接着，外厅争议之声缭乱不堪。院内又有人在高声疾呼。
很快，数十名御医皆快步走了出来，面色如灰，齐齐跪在了坑洼的雨水中谢罪。
“皇上恕罪，是臣等无能，燕相、燕相……还是……殁了！”
疾雨翻涌，檐下的雨珠连成了线。商珠披着雨蓬，负伤连夜从蓟州赶回，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到相府门前时，正好听见了御医的这句话。
她没能握住缰绳，一时心慌，失足从马上跌了下来，额头往地上重重一磕，血泪与雨水迸溅：“老师……老师！”
“来人，拟诏文。”魏绎没有转身看那间屋子，声音沉闷，听不出半点情绪。
礼部与中书省官员早已事先预备着，承旨迎了上来：“皇上，微臣在。”
……
燕鸿已气绝，深陷的瞳孔中有困顿之色，他手心死攥着那张御条不甘心放。
这纸张看着十分精致，而上面不过写了一字，正是魏绎为他事先亲定好的谥号——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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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燕鸿已病去了。”云裳得了郭赛传递来的消息，就立即来偏殿告知了林荆璞。
林荆璞举棋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略微错愕：“早前听御医所传出的消息，不是说他的病情还能再熬上几日吗？怎会如此之快。”
“的确是快了些，连御医们也是意料之外。现今朝廷连祭文都已发下了，恐怕再过半天，碑文都能给刻出来了。”云裳说着，又从怀里拿了份誊抄好的文章，递给他看。
林荆璞接过那篇祭文一看，文中皆是歌功颂德之语，文辞华美，气势恢弘，将燕鸿的生平娓娓道来，可唯独那一个字显得与通篇的格调过于格格不入。
谬。
这是个再直白不过的恶谥。
燕鸿这半生风光，一生跌宕，竟却落得一个如此荒谬的谥号，怪不得他今日就殁了。
“启帝这心肠也太毒辣了些，以后没了燕鸿掣肘，他将会是我们的劲敌。”
云裳叹了一口气，又说：“二爷，燕鸿已死，曹将军已命人加快将这消息传往三郡，告知伍老。二爷也该尽早从邺京抽身才是。”
林荆璞极淡地“嗯”了一声，又下了一步棋。可他忽发觉面前这盘棋又被下成了一场困局，四面皆是死路，白子已被堵死。
百密一疏，他觉得自己是遗漏了其中哪步。
思量间，外头太监通传冯卧在外求见，魏绎早在衍庆殿给他许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许他私会外臣。
云裳屏退一旁，林荆璞宣他进了来。
冯卧似乎有急事，一进屋连茶都没心思喝，匆匆作了个揖，道：“二爷可还记得宁为钧上次在凤隆坡办案不当、烧毁军用粮草一事？”
林荆璞颔首，淡淡道：“他替魏绎办事，有魏绎帮忙拖着，先生不必慌忙，何况宁为钧的判文不是一直没发么。”
冯卧拍腿：“嗐，巧不巧，燕鸿一死，刑部就发下了判文，说是要抄家砍头，还得诛其三族！”
林荆璞微愣，“那此事魏绎如何说？”
“怪就怪在皇上的态度。先前皇上还暗中袒护宁为钧，我原寻思着皇上是要找个恰当的时机，赦免他出狱。可谁能料到啊，皇上前脚从相府回澜昭殿，后脚便立即批下了这判文，半句异议都无！君无戏言，布告都已粘贴在城外，五日后便要将宁为钧一家斩首示众！”
宁家一脉经亡国之后，本就人丁单薄，三族便等同于旁人的九族。他如今是启臣，是魏绎为数不多的得力部下，他虽心向着林殷，可好歹面上从未有过背叛魏绎之举。
这样的刑罚，未免有些过于苛刻。
“二爷，你说皇上对宁为钧动了杀机，莫不是要对邺京之内的林殷势力斩草除根，借此威逼于您……？”
冯卧话间觉得脖子一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林荆璞也说不好。
这一年多来他知道了启朝的不少秘密，魏绎自也因他的关系，得知了不少关于邺京中林殷余党的消息。他们的缔盟已没有继续维持的理由，若魏绎真要借此机会肃清余孽，从宁为钧处下手，也未尝不可能。
林荆璞敲棋深思，这时，魏绎便提着一壶金玉酿，掀帘走了进来。
魏绎鞋底还是湿的，见到冯卧，笑了一声，“冯爱卿也在，正好，留下来一同陪朕吃酒——”
冯卧此刻见着魏绎都觉得一阵胆寒，匆忙行了礼，慢声吞咽口水：“皇上，臣家中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不陪皇上您喝了，您就让二爷陪您喝……”
魏绎扭头看他灰溜溜的背影，嗤了一声。
林荆璞解不开棋局，面色寡淡地将棋子丢了回去，抬头看他时，又春风拂面，笑侃道：“今日好生忙啊，这位皇上。”
“前朝后宫都得顾着，能不忙吗？”魏绎坐下，给他倒了酒。
林荆璞斯文饮了一口，将宁为钧的事先搁在了一边，含笑说：“既如此忙，怎的还有空来偏殿耍。丞相病故，要在你身后追债的人还多着。”
“朕管他们——”
魏绎凑近，气息压低，明明没喝一口酒，面上便生了几分醉态，说：“别人跟你传的话，不能作数。朕今日办了漂亮的事，便想亲自来找你邀功。”
林荆璞没躲。
他知道他面上虽无恙，可心中定不好受。魏绎与燕鸿是敌，可这么多年又不止是纯粹的敌人。
魏绎提壶猛灌了一口，真是醉了，湿漉的眼中有乞怜，有暧昧，有缠绵，还有欲望。
任谁见了，都不舍对他说半句重话，猜忌都变得无趣了。
暴雨初歇。林荆璞含情地看他，掌心贴住了他的半面，柔声称许：“绎郎，你做得好。”

075# 偷情 “绎郎是你情夫，不是什么皇帝。”
云开雾散, 碧蓝的霁色映入金殿。
魏绎怔了半晌，醉意凛然散了几分。他眉心的褶皱不觉抚平，待回过神，身上的酒气又陡然更为猛烈了。
他拉近了距离, 眼底的芒变得纯粹, 直白得只剩点欲念。
林荆璞笑意还未收拢, 面无其事地收拾起棋子。
他的袖子被魏绎一把扯过，棋笥打翻了, 两人鼻尖相碰。
“再叫声来听听。”
林荆璞眉梢一挑, 明媚笑道：“皇帝面前，我怎好再逾越了身份。”
“绎郎是你情夫，不是什么皇帝。”
魏绎视线往下盯着他的唇, 挨得很近，可却故意不吻：“既都背着家长偷了汉子，你我就都是不守本分的人，私底下还讲什么规矩。”
林荆璞腋下被他拽得有些痒, 气息不稳，薄薄的眼皮泛起了红晕：“我还未有过家室，怎可算作是偷情？”
魏绎的大掌顺势把着他的后背，摸上那细致的肌骨, 暗暗用准力道，狎昵地与他说起了道理：“人前你不敢，只在你情夫面前放荡下流，这便是偷。一厢情愿是偷，两情相悦也是偷啊。”
林荆璞薄唇止不住地翕动：“那你是一厢情愿, 还是两情相悦？”
“你是薄情寡义，”他又盯着他湿润的眼角, 咬耳嘲弄：“不过坏水都要出来了，阿璞。”
林荆璞拧眉，欲望在剔透滚烫的泪珠里一览无余。
今非昔比，魏绎已是个风月高手。林荆璞受不住折磨，无奈还是先向他低头服了软：“绎郎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原是、原是我经不住……”
“阿璞，再多夸你绎郎几句。”魏绎拿下巴在他颈边蹭了又蹭。
这把火已要烧到自己身上了，魏绎不等他回应，便掐住他的下巴，去深深地吻住了。
光天化日，两人真像是在“偷”，谁也顾不上正事与后事，抛开杂念，只贪恋起眼前的欢愉。
……
燕鸿陨身，相府的大权旁落，朝中各类的公文奏疏便必得经由衍庆殿走，等皇上亲自批审。
礼部官员在衍庆殿外候了有两个时辰。
不久，司谏院与刑部也都来了人，领着各自差事同礼部官员焦急地候在外头。
原以为皇上因丞相过世而身子欠妥，可也不见衍庆殿传召御医，宫人出来通传了几次，只说皇上还睡着，让他们再耐心等等。
于是这帮人足足等到了天黑，才得以面圣。
魏绎没用晚膳，便先赶到正殿处理公务。他内衫的领子不齐整，像是没穿里衣。
官员们不敢直视龙颜，亦不敢猜忌，只将分内之事一一禀报了，领了旨意后，又发到各部去办理。
燕鸿的丧事要按国丧之制大办，禁止朝中一切宴乐婚嫁之事，举国同哀一月，才不辜负他这一代权相的威名。
可另一头军火案也得加快跟进，正好等丧期一过，他身后的罪名也要一一扣上。
恩威并施，里应外合。他才好趁此机会收拢人心，接管朝中大权，统领六部。
等魏绎忙完，已近二更天。
宫婢要伺候他洗漱安歇，他先问了偏殿。宫人说那头已熄灯阖门，里头的人也应已睡下了。
魏绎颔首，想到明早朝中还有一堆琐事等着他办，便独身在正殿睡了。
……
林荆璞换上了内监的衣裳，已提灯出宫，同郭赛乘着马车一行到了刑部提狱。
看守狱门的牢头前脚才送走一人，转头见到郭赛领人来了，忙一个激灵便哈腰迎了上来，“这么晚了，郭公公怎么来咱们这地儿了。公公伺候皇上辛苦，小的早知公公要来，得让人将这门槛贴了金子才是。”
燕鸿尸骨未寒，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要巴结起这启朝真正主子来，连御前侍监都跟着沾了光。
郭赛无所适从，握拳一咳，把舌头捋直了些，肚子挺了出来，强装出几分体面：“皇上差咱家来问宁为钧一些话。”
那牢头一滞，为难低声道：“那一位可是要斩首的朝廷要犯，郭公公若没有带刑部的提审文书来，怕是不太方便。”
郭赛余光看了眼身后的人，暗暗铆劲，学舌道：“皇上今日事杂，又因燕相离世而悲痛过度，一时没看明白便将刑部那判文批了，皇上后来细细回想起，又觉得当中有些疏漏得问清楚才是。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虽说这判文已发往了各部，不好更改，可皇上还想将这案子捋得更明白些，故而差咱家再来问问仔细。今日之事，你切莫多嘴传出去，否则丢了皇上颜面，你一条小命可赔不起的。”
“明白，明白，”这牢头被唬得一怔，忙道：“小的亲自带公公前去，绝不会引人耳目！两位公公，这边请——”
郭赛掩面咳嗽了一声，便走了上前。林荆璞压低脑袋，紧随其后。
牢头说着，又无意间往后瞄了一眼，倒未察觉出有什么异常，只觉得这小太监面容长得过于姣好，忍不住要让人多看几眼。
“二位公公，宁为钧就关押在这里头。小的便不打扰了，有什么吩咐，只管传唤。”
郭赛见他走远了，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下来，屏立至林荆璞身后，自在了许多。
“宁大人。”林荆璞摘了太监帽子，上前作揖。
宁为钧见到林荆璞，忙提起精神，起身隔着铁栏行礼：“二爷。”
林荆璞打量，他的身上没有半道伤痕，囚服整洁，只是看着两颊略微消瘦了一些，怕是压根没怎么被审过。
“狱里的饭食可还好？”
灯火昏暗，宁为钧低着头，恭敬回答：“好。”
“睡得如何？”
“也好。”
狱中不透风，可阴冷得让人站不住。郭赛取了件大氅，给林荆璞仔细披上。
宁为钧仍不抬头，只将视线稍稍上移，迟疑问：“二爷深夜前来，敢问是……”
“说来也惭愧。当日凤隆坡一事，我明知柳佑不可信，却还是给你递送了消息，害你落得如今这般境地。”林荆璞身子渐暖，面色透润如玉，亲切地说：“你可怨我？”
宁为钧往后退了小半步，奉命唯谨：“是我自己当日行事莽撞，未曾调查清楚便去打草惊蛇。怨不得二爷。”
林荆璞是个最没架子的主，可宁为钧看似对他总是过于恭敬谨慎，乃至有几分颤颤巍巍，像是生怕踩到他的什么忌讳。
林荆璞先前与宁为钧的交集并不多，正儿八经说上话的也就那么一次。时至今日，他才确信宁为钧敬重自己，可也在提防自己。
既有敬意，又为何要防？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他防的？
“你怨我也是应当的，”林荆璞眸底一深，又惋惜道：“烧毁军用是大罪，魏绎没对你手下留情，五日后便要行刑。不过，你若肯告诉我一些实话，我或许可救你一命。”
宁为钧的唇抿成了一道黑线，又道：“谢二爷，可死生由命不由己。”
“你还不知我要问什么。”林荆璞似笑非笑，面上捉摸不透。
宁为钧一愣，惶恐一拜，以示歉意：“二爷想问什么，便问吧。”
林荆璞长指拢袖：“当年你族中长辈十余人殉国，你何以活了下来？”
宁为钧微顿，平静道：“我怕死，只好仕新朝而苟活于世。”
“是么？”林荆璞淡淡瞥了眼他的站姿，又问：“这一年间，你为何要助魏绎行事？”
宁为钧：“他是皇帝，我忌惮其威势，不敢有所得罪。”
“你要真这么想，”林荆璞不动喜怒地纠正道：“那该与朝中那些庸碌之官一样，听命于燕鸿才是。”
宁为钧神色均敛，便跪了下来，不再答话。
林荆璞也无心再逼问他。
他摘了大氅交给郭赛，语气冰冷：“宁为钧，我赏识你是个可用之才，知你心性坚韧，平日也不与你试探交心，唯恐辱没了你。难得魏绎对你下了狠手，想着我有机可趁，却不想你顽钝麻木，是块撬不动的坚石。也罢——”
他戴上侍者冠，便要离去。郭赛忙弯腰碎步跟了上去，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须得走在前头。
宁为钧跪在地上岿然不动，到最后也没吱半句。
上了回宫的马车，郭赛见林荆璞面色不豫，小声问：“二爷，宁为钧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今夜不是白来了一趟？要是被皇上知道，我们偷跑出宫是来提狱见他——”
“魏绎急着要杀他灭口，定有不可告人的缘由。不亲来一趟，我不甘心。”林荆璞面色沉静，可耐不住心底烦闷。
他掀帘看向车窗外，只见夜色中的一队差吏抓了五六十名罪犯，正往狱中赶去。
铁链铐着的那帮罪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哀啼连连，差吏的鞭笞辱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郭赛往外瞄了眼，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便去合了窗。
“二爷，奴才前些日子在御前侍奉时听说过，说军火案一旦查起来，要抄家灭门的可不止宁为钧一个。宁为钧家中人少，如此看来，比他惨的人还大有人在。”
这一点倒是提醒了林荆璞，他想到了什么，目色渐深：“我记得曹将军先前查过，说宁为钧还有个姐姐，也还活着。”
“好像是有的，”郭赛也想起来了：“宁昌隆一家忠烈，死在了故土。宁为钧只与他的姐姐在邺京相依为命。”
不知为何，林荆璞脑海浮现出了那只荷包的模样。那一日，他就觉得那针线的落脚处有几分熟悉，故而多留意了几眼。
宁为钧不曾娶妻，他说那荷包是他家人为他亲手缝制的。
这便怪了。
*

076# 皇嫂 “他与我合作，怎会不留一手。”
刑期将至, 宁为钧名下没有地契商铺，官府只将宁家宅院查封了，门前的两道封条都是崭新的。
月下不留影，树上不留痕。夜已将息, 曹游穿着夜行衣, 与两个部下手脚利索地从后院矮墙翻了进去, 分头隐秘寻找这宁宅中的蛛丝马迹。
官兵抄家抄得干净，几间屋子里头只剩了些破烂桌椅, 窗棂一角也已蒙起了层蜘蛛网。
一部下在前厅搜查了一圈, 一无所获，跑来与曹游禀报：“公子，这宅子里外统共就这么点大地方, 穷得连口井都没有，二爷究竟是想让我们找什么？”
“我哪知道啊，二爷什么底也没透，只说让我来看看这破宅子有什么可疑的, ”曹游也摸不着头脑，又问：“对了，你那可有发现什么女人用的器物？”
“没，连个破碗都不剩了。”
宁为钧这官当得本就一穷二白, 抄了家之后，宅子里头几乎扣不出半点值钱的东西，连侧卧上的被褥床幔都没了，只剩下张硬床板。
这便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了。恐怕在他们来之前，早有人潜入这间府邸, 动了手脚，生怕他们找到什么线索。
曹游心中起疑, 此时另一名部下似有所发现，匆匆来报：“公子，东边主卧里有东西！”
曹游一凛，立刻大步迈去了那间主卧，确认四下安全后，掌中点了盏油灯。
是一根被砍断了的铁链。
这根铁链是被人砍断的，只有常人指头的宽窄，可上面隐约有些斑驳的血痕，须得借着月光仔细看才能瞧见。
“好家伙，藏得够深啊。”
曹游以前跟曹问青行过军，也做过几年衙差的活，一眼便认出这种血迹须是冷器在人皮肤上磨得久了，日渐渗出来的。
“公子，这铁链子是在床榻后头找到的，十分隐蔽，方才我险些也疏漏了。”
曹游总觉得这间屋子里有阵说不上的诡异，阴森森的，又不觉看向了那扇窗户，又脱口而出：“你们看着，这两边的窗子是不是比其他屋子里的高些？”
他们忙去比对了一番，“公子好眼力，果真是如此！”
曹游得意地笑了一声：“不稀奇，地牢里的窗户也都一间比一间造得高呢，宁为钧把自家主卧当成牢房，得亏他胆子大！”
……
林荆璞昨夜没有回宫，去了曹家草堂之前，在南市买了两袋柿饼，让郭赛连同手书一起带回了宫去。
曹游的字形草得难以辨认，也没几句话能读得通顺。
林荆璞看过后，便放灯烛上烧了。
“二爷，昨日起刑部大牢便加派了成倍的重兵把守，凡进出大牢的官员前后要过六道关卡，须得持官牌、提审公文以及皇帝御笔亲批条子三者，缺一不可入内，如此一来，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荆璞没说什么，余烬不小心烫到了指尖，眉头微蹙。
曹问青听言，生出愁容，不由担忧说：“这启帝性子的确多疑，想他也是个手段的人。启朝初建时，燕鸿是大启诸臣的太阳，他是陨落了，可保不准这小皇帝将来有一日，会成为启朝众人新一轮的赤日。好在他们六部官员都是燕鸿的旧部，燕鸿死后，心肠里都打着各自算盘，说到底还是一盘散沙，启帝想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听皇命行事，并非易事。二爷，说到底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
说着，曹问青想起什么，又问身边人：“伍老是不是已快到邺京了？”
“将军，快了，就这几日的功夫。”
林荆璞就要离京了。
这几日邺京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燕鸿的死，反倒是掩盖了许多声音。
林荆璞与魏绎虽未明着扯破脸皮，贪恋肌肤间的余温，可也改不了缔盟已破的事实。
而他自前夜出城以来，足足一日半，魏绎也不曾派人来找过他。两人床上契合难分，一旦疏远起来，倒也十分有默契。
欲望大不过人命与江山，他们早是同床异梦，都在为布局新的阵营而筹谋忙碌。
林殷余党要防备魏绎下手，因此曹问青埋在邺京城与宫里的许多眼线都已撤走或换了人，一些能移交出去的生意也都一并转手，隐匿情报网。很快，连这曹家草堂过几日也会人去楼空。
可宁为钧灭门一事，让林荆璞放不下心就这么全身而退。
林荆璞说：“魏绎性子多疑，可此时在刑部加派重兵，并非只是为了防我，而是因为如今那里关押了不同寻常的犯人。”
“二爷说的，可是关在宁宅的那个人？”曹问青皱眉，“屋子都被搬空了，曹游找不出旁的东西，除非能避开视线掘地三尺。”
林荆璞颔首，下意识地抚着金钩镯上的花纹，指尖的灼痛感才得以缓和了些。
曹问青叹息，愁眉不展：“这是老臣的疏忽，先前替二爷调查宁为钧的底细，可偏偏漏了他的住宅，那宅子那么小，边上又有好几间官宅，平日里走动的人也多，谁能想到里头竟藏了人？”
虽说那宅子已事先被人清理过一遍，曹游没能查出更多线索，之前各端冒出来的苗头又很是隐晦繁杂，但林荆璞心思敏锐远胜于常人。
“正因为是在家宅里藏人，旁人才不会怀疑，”林荆璞说：“此事也不能怪曹将军，我本该更高看魏绎几分，他与我合作，怎会不留一手。”
曹问青没捋清：“启帝与这事究竟有何关联？”
他清隽的眉眼如墨，深不可测，面上看着仍是寡淡谦和，说：“宁家皆是大殷忠烈，宁府多年来藏着的这个人，必对三郡、对大殷举足轻重，否则他早些年不会忍辱负重，屈居于启朝而不愿作为。魏绎必然提前知晓了此人的存在，这便说得通，他为何一直以来重用宁为钧，宁为钧也甘愿为他所用。他这皇帝先前虽当得名不副实，可宁为钧也在朝中无依无靠，他要端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宅邸，杀光他所守护之人，还是易如反掌。”
曹问青恍然，顿觉郁气难解，换了个稍能舒服点的坐姿，胸口才得以稍加舒缓：“那依二爷所见，宁宅里头关着的人究竟会是谁？大殷皇室历五百年而不绝，太子不幸早亡，您是天下唯一正统的皇嗣血脉，除了您，还有什么人足以动摇社稷时局——”
他的话戛然而止，脑中顿时也现出了一道灵光：“该不会……”
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可此时瞳中也露出了惊恐之色，没再往下猜想，背后的冷汗先渗了出来。
林荆璞的指腹被金钩镯嵌着的虎牙无意刮了一道。这提醒了他，这镯子是个宝贝，可也是个会伤人的锐器。
“二爷……！”
林荆璞用另一只手握住那道伤痕，垂眸缓声道：“曹将军不知，我曾见过宁为钧身上有个荷包。那荷包的针线蹩脚，绣的鹤活像只鹌鹑，要说起这鹌鹑，总难免让人想到皇兄了。”
曹问青眉头深蹙，几乎是屏气而听。
“皇兄是太子，按规制他在朝上得佩金鱼袋。身边与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的金鱼袋里必得藏一个尺寸稍小的荷包，随身佩戴，那荷包的图案也是只像鹌鹑的鹤，瞧着十分丑陋，惟有皇兄如视珍宝。只因那是皇嫂出嫁前夕，亲手为他缝制的。”
他凝眸看向曹问青，稳声替他说出了他不敢说的：“倘若当年邺京沦陷时，皇嫂没死，那她腹中的孩子如今也该能读诗写字了——”
*

077# 生离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这头, 燕鸿的后事也并未耽搁下。
既下旨要按国丧的规制厚葬，便是国礼。丧礼上的事无巨细，一切都得听从朝廷安排，燕家的人插不上话。
魏绎敕令, 调遣百名皇家工匠刻千尺金碑, 以垂燕鸿的千古之名, 还专从大启皇陵里为燕鸿挑了块风水宝地，就挨着先帝的坟墓而建。
这在外人看来自是无上荣耀, 天下百姓因此称许当今皇上是个重情宽厚之人, 肯不拘一节，破例让有功的臣子下葬皇陵。
唯独那几个燕鸿的旧部知晓他这么做的用意。
魏天啸坐上皇位后不久，便执意要大行封赏启丰军的兄弟, 最少便是从百户起封，这俨然与燕鸿的执政之道背道而驰。新朝初度，倾注了太多人的心血，经不起任何动荡, 故而燕鸿杀先帝而扶持其子登基，正是他所选的便捷之道。
可他毕竟下杀手谋害了先帝，杀死了共同开创大业的兄弟，这亦他多年来不敢与外人说的一块心结。
魏绎让燕鸿入土皇陵, 存心要让他在地底下永不得安宁，更是警醒威慑他朝中的那帮旧部。
礼部前日便来相府传过话，说司礼监算好了日子，棺椁不宜在灵堂搁置太久，要赶在小年之前入土下葬。于是燕飞捷还未从蓟州赶回邺京, 浩浩汤汤的送葬队伍便已占了整条官街。
今日各处城门封闭，只留着南门为出殡的队伍开着。
锣声悲鸣, 街上挂满了白帷，雪花般的纸钱俯拾即是。官府虽事先肃清了道，可两边的街坊商铺无不探头而出，观摩着这场新朝以来前所未有的葬礼。
一队赴京的车马也因碰上这样大的场面，而停滞不前。
“伍老，夫人，据说是撞上了给燕鸿出殡的车队，如今这东、西、北三门都一时走不通了。”
伍修贤长须及胸，一身熊腰虎背却看着清挺，毫无强扈之色，他摘下了草帽檐，面上尽显不容直视的威严：“南门应也走不了，城内的人也出不来。”
那名手下说：“邺京是国都，当年执掌城门禁令的正是我兄长，就连圣瑜皇太后下葬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做法竟只开一道城门。伍老，眼下接二爷要紧，不如我们——”
伍修贤抬手制止：“一朝有一朝气象，启朝不可大殷同论。在未确保阿璞安全之前，不可轻举妄动。听我号令，退二十里至乔板坡先与毛将军汇合，明日再进城！”
“是，伍老！”
……
送葬的车队正从廊春坊门前经过，林荆璞独身在二楼雅座喝酒，闻见丧乐望向楼下时，眉头不由轻拧起来。
这几日他未能及时得到宫里的消息，以至此时才知道燕鸿是今日出殡。他稍犹豫了一番，料想恐怕是等不到人了，便暂且搁下了手中的那杯太禧白，欲起身下楼。
不想却在楼梯上迎面撞见了魏绎。
魏绎穿着一袭玄黑长袍，连同衣祍上的短绒都是黑的，冠上的玉却白得发亮，剔透得不像寻常翡翠，倒是与此时街上十分应景。
他见到林荆璞，并不惊奇，像是有备而来：“小官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喝闷酒，又怎么不喝完，便急着要走，还记得这家的酒得十贯一壶，可不便宜啊。”
魏绎说着，抬腿又往上走了几阶，负手将上身往前倾，拉近了些距离。
林荆璞本想绕开走，可魏绎偏去堵他，责问道：“国丧之期，朝廷已明令禁止廊春坊等宴乐场所开张，你是怎么跑上来喝酒的？”
周旋磨蹭之际，两人的气息撞在了一起。
林荆璞无路可走，也不后退，面上寡淡，那双眼眸里却勾着不明的笑意：“那你又是怎么上来的。”
魏绎轻嗤，将他逼入了墙角：“朕是皇帝，国土境内，想去哪里都成。”
“哦？”林荆璞面色不改，淡漠说：“那我便是跟皇帝心有灵犀了。”
魏绎周身的强势之气顿时因他的这句“心有灵犀”而消散了大半，心头又不觉掠过一丝烦闷，抓过了林荆璞的手腕，将他强行带回了楼上雅座。
“人生苦短，知己难觅。既是心有灵犀，便留下再陪朕喝一杯。”
魏绎力气生猛，林荆璞几乎是跌撞着入座。
魏绎环顾了眼四周的金碧辉煌，冷笑说：“朕也是过了许久才知道，这家廊春坊是你们前朝的产业。青楼的确是个好地方，每日多少达官贵人在这进进出出，快活之余少不了要在枕边跟姑娘吹嘘几句朝廷里的事，逗弄她们开心，伺候的好还有下次。廊春坊的税收每年又是邺京酒家中交得最多最齐的，用钱打点好了上下关系，没人敢往这楼里查。你是好手段。”
“廊春坊的生意一直都是由申屠先生帮忙打理的，不久这楼便会转手卖出，你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提防，”林荆璞气息还略有不平，接过酒杯，又故作淡然：“朝中可无事了，你今日倒是得闲。”
“六部的文书如今都发往了澜昭殿，那帮臣子又各怀鬼胎，时不时便要拿燕鸿在时的旧制要挟朕，怎会不忙。”
魏绎闷了一口酒下肚，瞥了眼楼下送葬的车队，又收回目光，望向了林荆璞：“朕只是想来送送故人。”
林荆璞对上他的视线，很快又垂落到了杯中：“你送的是死别之人，还是生离之人？”
魏绎笑意不明，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新折扇给他，“死人有什么可送的。这临别赠礼，自然是给你的。”
他喉结极隐秘地滚动了一下，不等林荆璞接过，就匆匆撒开了手，将扇子随意丢弃在了酒桌上，又若无其事道：“你这两日抓紧动身，应还能赶上除夕回家，与你的臣民亲人团聚。”
林荆璞目色稍淡，缓缓伸手去取过了那把扇子，只说了句“多谢”。他思忖了半晌，欲言又止。
魏绎已把着酒壶站了起来，倚栏远眺：“林荆璞，这局势早就被你料到了。燕鸿身后留下的烂摊子还多着，正因为启朝没有可以辅佐皇权的世家大族，寒士又不愿信任朝廷，许多规制礼度都亟待要重整，人心不齐，朕如今是分|身乏术，没空与三郡缠斗，所以必得放你回去稳定局势，以免内忧外患。何况再在留你身边，也只是玩火自焚。”
林荆璞望着魏绎如刀的侧脸，冷风拂动他的衣袂，将迎面扑来的肃杀寒气瓦解殆尽。
“我生怕是自己失算了一招。”林荆璞说。
“不必妄自菲薄，林荆璞，你是长着颗七巧玲珑心的玉人，怎会失算。”
魏绎回头称许他，幽幽笑了一声，又道：“只是有一句，朕必得奉劝你。有些事情，你便是算到了，也别深究，更别插手，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你且安心回去做你的殷帝，待到来日，再与朕好好厮杀一场。”
林荆璞凝起眸子：“可倘若你的本意是不想让我插手，又何须要对宁宅中的人赶尽杀绝？魏绎，你明知道那里面关着什么人。”
魏绎没再答话，有太监上抱来了黑色大氅。
他披上大氅，一口灌下了剩下的酒，弯腰去将玉壶搁置在林荆璞面前，凑近看了林荆璞的面皮一眼，便没再留恋，转身疾步下了楼。
雾霭蔽日，人渐渐行远了。
林荆璞切断了自己心肠，连魏绎的背影都没张望一下，也只是悠悠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他独自坐至天色暗了，才想起那柄折扇，打开一看，扇上没有画，唯有两行小诗，正是魏绎的手笔：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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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宫中，各部大臣便已在殿外等候。魏绎忙起来便忘了用膳，宫人催促过了几次皆不劝不进，直至深夜，他饿过了头，反倒是不吃不下了。
不久后，刑部又有官员前来复命。魏绎批了几份奏报后，想到了什么，叫住了那官员问：“宁为钧何日行刑？”
“回皇上，本是设在后日，可这几日撞上国丧之期，一并都往后推迟了十天。”
魏绎忙昏了头，竟忘了这茬。按律，国丧期间朝中不但停办所有宴请享乐之事，战事与刑杀也一并得耽搁。早知如此，他便该晚些给燕鸿办丧。
“此事不容再拖，”魏绎顿了顿笔，眉头深拧：“大牢本就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今夜你在狱中随便找个由头，将他们处死便是。”
官员略有犯难：“皇上，这案子本就备受朝野上下的瞩目，若一家三十多口人在行刑前无故暴毙，到时必会引得朝堂非议，恐有言官不满。倒不妨再等上几日——”
“等不了那么久了。朕安分守己，他们也未必就见得会对朕有多满意，还不是百般挑剔，”魏绎露出狠戾之色：“明早，朕便要听到死讯，宁为钧一家老小，一个活口都不准留。”
那官员一个激灵，不觉冒了一身冷汗，忙俯身道：“是……！”
殿内官员皆退下后，魏绎才稍得了空闲。
一太监捧着一盘柿饼，斗胆劝说：“皇上，这柿饼放了有两日了，是郭赛从宫外带回来的。您那日说要先留着，可再不吃，这便得坏了。”
魏绎望向那几个柿饼，失神一怔，便说：“都扔出去吧。”
那太监一愣，忙弯腰应声，正准备将那盘柿饼端了出去，又折回来说：“皇上，内府掌管人事的曲公公午后便来问过话，郭赛和云裳二人，究竟要如何处置？是绞杀赐死，还是发配放逐，全凭皇上意思。”
魏绎的倦容挂不住，毫无波澜地舒了一口气，道：“打发点银子，让他们出宫便是。想来，也能赶回去与家里人一同过年了。”
*

078# 皇嗣 让他们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处。
夜里静得诡秘, 阴风低泣。
鸟为食亡。几只秃鹫事先嗅到了这黑夜里不寻常的味道，集聚在牢狱外的高墙上，随时打算俯冲而下，为了抢夺最新鲜的人尸而头破血流。
翌日的白昼苏醒得迟, 直到巳时, 天边才透出亮光。林荆璞昨夜便睡得不踏实, 早晨身子发沉，迟迟才懒起洗漱。
很快, 曹游咋呼的喊声打破了这份浑噩, “二爷——！”
林荆璞拧着汗巾的手指一顿，曹游便推门冲了进来：“从刑部大牢传出来的消息，说昨夜有人往关押宁家老小的那几间牢房里送了不干净的饭菜, 没两个时辰人便全被毒死了！……太子妃他们恐怕、恐怕已遭遇不测了！”
曹游含着悲恸的哭腔，无力地跪了下来。
汗巾掉入了盆中，一口气血涌上林荆璞的胸腔，他掩面往旁咳了两声：“宁为钧呢？”
“宁为钧也吃了那有毒的饭菜, 可他命大，碰巧昨日身子不爽快中了冷暑，没吃几口便全吐干净了，这才侥幸留了一条命。”
曹游强忍着哽咽, 骂道：“那帮吃百姓粮的俎虫！听说牢里的仵作只是草草验了尸，也没查出饭菜里究竟是什么毒，狱卒便将尸体都拖了出去喂鸟吃，摆明是要毁尸灭迹！刑部大牢密不透风，我们的人进不去, 曹将军本计划着要在行刑当日劫法场救人，可不想却——”
他粗鲁地擦了把眼泪, 扼腕痛惜。
林荆璞眼眶微低，唇齿翕动。
“二爷说什么？”
“是魏绎。”林荆璞面色晦暗，却出奇地冷静，冷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喉间，但与他天生的柔弱姿态毫不违和。
重犯在狱中暴毙，若上头无人庇佑，刑部那帮人便是再肆意妄为，也不敢如此作为。
曹问青此时也赶到了，见林荆璞的脸色，便知他已知晓此事，退后了一步，俯身跪下磕头：“二爷节哀！老臣办事不力，未能先行一步……才致使太子妃与皇孙遭遇了不测，老臣万死不能当，实在是无颜面对太子与先帝！”
“曹将军不必苛责于己身，”林荆璞抬手扶起了他：“没料到魏绎这么急下手，缘因是我一直未想明白。”
曹问青听言一愣。
“我要是魏绎，绝不会轻易杀了如此重要的两枚棋子，让他们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处。”
魏绎说他不会失算，可他还是失算了。
亚父应已在城外准备接他回去，同行护驾的还有一千兵马。魏绎赶在此时灭口，有什么用意，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他都无从可知。
他知道的讯息太少了，时间又太过仓促，连那牢中死去的究竟是不是皇嫂，都无法确认身份。
曹问青沉肩：“二爷，天亮之前老臣已派人暗中前往那乱葬岗搜寻了一番，昨夜中毒死去的七八岁模样的，都是女孩。”
他刻意没将话说完。
女孩与男孩虽都是皇嗣血脉，可要放在眼下，便是天差地别。
先帝本就只有林鸣璋与林荆璞两个皇子，林鸣璋被戮于亡国之日，林荆璞才不得以挑起复国的重任。要是皇嫂当日诞下的是女孩，救下来之后好好养着便是；可要是男孩，那便是殷太子的嫡子，本来便是能继承林殷大统的。若真是如此，嫡孙亡故，三郡外党之人又怎会不猜忌怪责于林荆璞。
还好，还好只是个女孩……
曹问青随林荆璞久了，未免也起了臣下于自家主君的私心。他冒险专门要去确认一番，便是要替他消除后顾之忧。
曹问青想到此处，也说不清心头是惋惜更多，还是庆幸更多，如灰的面色才稍稍松弛，躬身说道：“二爷不必忧思过度，邺京中的后事就交由老臣来处置。伍老昨日到了乔板坡，老臣已派曹双去城外接应。行路匆忙，二爷早些预备才好。”
“这一年来，多亏劳曹将军照拂，璞始得善终。”林荆璞卸下深思，弯腰朝曹问青一拜，久久都不起身。
曹问青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苍老的眼眶有不具名的热泪在涌动。
……
曹双亦是曹家的家奴，比不得曹游有一身功夫，可也读过不少书。早晨鸡还未打鸣，待到城门一开，他便快马出了城，赶至了乔板坡的营地。
冷风萧瑟，地上的枯枝残叶还蒙着白霜，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冰刀淬火的声响。
“拜见伍老，小人是受曹将军之托，特前来接应伍老。”曹双是个懂礼谦和之人，下马先向伍修贤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伍修贤已打点好了行装，坐于马上，可面色似有不豫，提着缰绳跟曹双道：“你先起来。”
曹双才察觉到这营外的气氛不大对劲。
只听人说：“伍老，皇嗣事关重大啊，我们此时往西南而行，应还能赶得上。”
曹双抬眸看去，只见说话的人是毛裕才，正是此趟随同伍修贤护驾带兵的副将。
曹双稍有迟疑，便恭敬询问：“往东二十里便是邺京，二爷会在城外等候。不知毛将军，为何临时要南辕北辙，改往西南而行。”
毛裕才嗤之以鼻，又继续对伍修贤劝言：“伍老，皇孙的性命关乎大殷的千秋基业，如今太子妃与皇孙是孤儿寡女，路途中难免容易遭遇不测！二爷既能安然无恙在邺京待了一年，也不差这几日了，但凡出了什么事，自有曹问青在京中替他打点。”
他这话里有挑拨不满的意味。
伍修贤面色深沉，攥着缰绳不语。
“皇孙？”曹双不由疑惑，忍不住要问：“何来的皇孙？！”
伍修贤便命手下将一份手书取来，递给曹双。
这手书通篇是以太子妃自陈的口吻所写。
七年前说她在太子府自缢未决，侥幸被宁家人救下，多年来承蒙宁为钧的照料，藉以亲姊之名与遗腹子留在宁府中，才得以苟活下来。可不久前宁为钧因军火案锒铛入狱，启朝下旨抄斩满门，所幸陇南刘氏之后柳佑不遗余力，将之从狱中偷换救出。
但柳佑已被远派至凉州，如今正走在雁南关道上。启帝的亲信一路随行虎视眈眈，她唯恐自己与皇孙有性命之虞，无奈只好向伍修贤求援。
信上的簪花小楷因写得仓促，笔迹潦草，细致之处亦不曾说明。但这信中提到的皇嗣，无不透露出是个男孩。
曹双没看完，见到那紫阳，便擦了擦额上的汗，拧眉驳斥：“伍老，只凭单单一封信，不可偏听！那个孩子明明是……”
“就算信能造假，信物也能造假吗？”
毛裕才掏出一只金锁，将原本裹着金锁的布袋往曹双脑上丢去，言辞激切：“贱奴岂敢质疑皇嗣血脉！当年太子妃怀了身孕，举朝同庆，先帝命宫匠为嫡孙亲手打制的长命锁，锁中镂雕了九龙托珠，是无论如何都仿造不得的！”
曹双瞪大了瞳，一时无措，慌忙跪了下来。
伍修贤倒不以为然，只沉声问曹双：“阿璞在邺京，可也收到了这封信？”
“回伍老的话，不曾，”曹双摇头低语：“昨夜刑部大牢出了事，二爷与曹将军只是以为……”
毛裕才冷声鄙夷，忿忿不平：“当年太子德行过人，若他的嫡子还活在世上，将来便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二爷在邺京一年有余，都不曾透露过关于太子妃与皇嗣的半点风声，曹问青说自己的眼线遍布邺京，可太子妃宁信一个启官，该是被逼到了何种境地？这其中值得深究的事还多着！二爷自然不想这些事被捅破，让三郡旧臣知道，否则他下不了台，更收不了场——”
曹双暗暗抿唇不语，他是下人，知道在这场面上没有他说话回旋的余地。
伍修贤面上亦有不悦之色，他此行是主将，为了统摄军心，不好当面与副将驳斥。况且此事的确关乎大统，不能随意处置，须得权衡清楚利弊。
林荆璞陷入狼窝斡旋了一年，又与魏绎私交过密。南边旧臣们常以此为议，疑心其叛国投敌，失了君王德行，为此闹出了不少纷争事端。
眼下太子嫡子的出现，无疑便给了那帮人转机与希冀，三郡诸人若知晓此事，必会对林荆璞施以强压。
无论是为了皇嗣、为了三郡诸臣，还是为了林荆璞，伍修贤都不能轻易表态。
“何事喧哗？”谢裳裳听到吵嚷之声，掀帘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身边还跟了个娇俏的小书童。
她打量了毛裕才等人一眼，面上略有不耐，可又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说道：“阿璞从小跟我学诗作文，我最清楚他的心性，绝非是这样的人。可毛将军身为一介武官，既然有胆量质疑君王品性，好歹也得先读诗三百，学讽谏之道，怎可口若悬河，妄自揣度还未发生之事？”
伍修贤见谢裳裳出面，先下马去搀扶她。她行得端，没要伍修贤的手臂，挽袖径直便走到了毛裕才的面前。
毛裕才无奈退让了一步，偏头不服：“不敢。下官只是担忧皇嗣安危。”
谢裳裳端庄自持，甩袖侧身：“救皇嗣与接阿璞回三郡，二者并不矛盾，何须让众将士在外冻着身子争执不下。以我所见，毛将军可亲率八百亲兵前往雁南关，及早救回皇嗣与太子妃。且留二百人给伍老去邺京接人即可，以备不时之需。届时，毛将军还可领受一个救驾皇嗣与太子妃的头功，让他们知道你的忠心，何乐而不为？”
“这……不可！”毛裕才皱眉不悦：“下官身份卑贱，怎可为了冒功而僭越迎回皇嗣，此事须得由伍老亲自出面——”
并不是毛裕才自己带兵救不了人，只是伍修贤是大殷第一把手的托孤重臣，论品行，论战功，论名望，他都当之无愧。
眼下他先救谁，旧朝中人的心便难免会向谁摇摆。
太子妃手书中，口口声声称呼伍修贤“亚父”，便也是想求得他的庇佑与偏袒。
“若要去雁南关，折返至少五日，到时候便来不及入京，”谢裳裳稳稳地说：“你说太子妃与皇嗣身涉险境，那么阿璞已与启帝失约，他在京中就能确保安全么？皇嗣是重要，但邺京中的人是大殷的皇帝！毛将军舍本逐末，怕也不能够服众吧。”
一众将士纷纷低下头。
毛裕才顿时面红气急：“下官、下官——”
“此事不必再议，就依照夫人所言。”伍修贤望着谢裳裳，语气不容置喙，拍了把曹双的肩，便上了马：“带路，接阿璞去——”
曹双心下一沉，立即起身上马：“是！”

079# 故园 “尤其，当这皇嗣还是个男孩”
阴云稀疏, 为国丧所制的白幔还挂在城头招摇。
“曹双是怎么办的事，摸黑便出的城门，到如今也没见个人影！”曹游斜坐在马车的凭轼上，无趣地往地上甩打马鞭。
他话音落了正不久, 便见一队马车从东面的山坡上驶来, 领路的正是曹双。
曹游一屁股弹坐了起来, 激动得没扶稳，差点便要从凭轼上栽了下去, 又忙笑着往里通传：“二爷, 他们到了！”
林荆璞也听见了外头的马蹄声，眉梢微动。
他与伍修贤已有一年多未见，虽常通书信, 可亚父在信中却不似往日那般对他严苛，极少过问他政事与功课如何，更多时候问的是饱餐否、衾暖否。
在恐惧时、茫然时、无端时，他都常能想起这个无比可靠的长辈。伍修贤于他来说, 并非只是托孤重臣，也而是将他于危难困厄中拉扯大的父亲。
可临到此时要见面了，林荆璞的心中又忽生了丝惶恐不安。
伍修贤在坡前先下了马，徒步走至了马车前方, 俯身行礼，再绕到车帘前：“臣参见二爷，二爷可安？”
林荆璞抬掌掀帘，只见伍修贤俯跪在地上，脑后的发丝几近全白, 比一年之前更甚了许多。
“躬安。”
先臣后父。这是伍修贤一贯教他的礼节，不可僭越。
林荆璞这才去扶起他, 喉结微动，朝他回礼，又将话重新说了一遍：“孩儿一切安好顺遂。”
伍修贤打量林荆璞，见他的面颊上总算是养起了点肉，心中也稍稍宽慰，拍了拍他的肩：“好便好。”
“亚父的身子也可还安好？”林荆璞语间隐约有哽塞，可呼啸的风声要将他的愁绪都吞咽了下去，唯有眼角晕着一丝惹人怜的红。
伍修贤还未答话，便听得谢裳裳缓步走了过来说：“他常年习武不辍，身子一向健硕，前些日子还曾与田副将跳到冰河里头去抓鱼。只是人老了，样貌难免会一年比一年丑陋——”
伍修贤也扭头看她，虽听见说自己又老又丑，可素来锐利深沉的目光却不由柔和了几分。
谢裳裳的本意是要安抚，可不想见到林荆璞，自己眼中却先噙了泪：“阿璞，能够重逢是幸事，也当是喜事。你莫要因此伤怀，以后每一日都是能团聚的。”
林荆璞会心一笑，也朝她行礼：“夫人——”
谢裳裳的身旁还牵着个孩子，正是竹生。
竹生个头高了许多，可看着倒是变怯了，他躲在谢裳裳身后，湿漉漉的眼睛瞄着林荆璞，过了一会儿，才细若蚊声地朝他喊了一声“舅舅”。
林荆璞微愣，笑着应了一声，又说：“邺京离三郡路途遥远，夫人随同一路颠簸已是不易，又何须将孩子也带过来受累。”
伍修贤看了眼竹生，沉声道：“这孩子身上留着大殷皇族与异族的血。将他独自留在三郡，臣反而不放心。”
林荆璞便明白了亚父意思，面色稍紧。
他原以为把竹生带回三郡，交给亚父教养，会是万全之策，总比将他留在邺京好。可他以前忽略了一点，皇室是要高高在上受人膜拜，就如同他这皇帝，底下俯跪臣子们所敬仰的不光是有文治武功、励精图治的能君，更要血统纯正、品行高洁，不容有半点污秽的贤君。
竹生既是以皇族后嗣的身份留在三郡，他们便要以皇族的绳尺来约束于他，又因他的父亲曾是北境王，不肯冠他“林”姓。林荆璞一年前给这孩子更易了名，可到现在也未得姓氏，竹生当以何身份自居，又如何能在三郡光明正大地抬头做人？
流言可畏。
竹生年纪尚小，旧臣们兴许还知道稚子无辜，可他们不会觉得林荆璞是无过无罪的。他虽在北林寺设计杀了魏绎一招，可魏绎到底是没死，还如愿以偿斗死了燕鸿。
只怕林荆璞此趟回去，要应付的头疼事还多着。
不过至少从今以后，他都能与家人荣辱与共了。
林荆璞想到此处，不由握住了自己左手腕上冰冷的金镯，想起了那个屹立于偌大宫墙之内，却比自己还要不幸的人。
“二爷，”曹双敛着神色打断了他思绪，才从车外递上了那张所谓太子妃的手书，说：“今早与这封信一同送到伍老营帐中的，据说还有先帝赐给太子妃的长命锁。”
林荆璞接过一看，眉心微拧，最后留意到了那个眼熟的名字。
柳佑。
“毛将军已领着八百兵马去了雁南关救人。”伍修贤让人牵来了马。
林荆璞收好书信：“亚父觉得可信么？”
“七分可信，”伍修贤说：“九龙长命锁的确不好仿造，哪怕是再找回当年的所有工匠打造，也未必就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可亡国之时，太子府上混乱不堪，宝物失窃也是有可能的。”
“相传昨夜宁家老小暴毙于刑部大牢，曹将军今早还因此困顿自责，怕皇嗣已遭人暗算，”林荆璞鼻尖似松了一口气：“现今依我看，这执笔之人是皇嫂，倒是有九分可信。”
伍修贤牵过马绳，皱眉看他。
“亚父，判文发下当日，我就曾去狱中见过宁为钧，只要他肯告知实情，我便会施以援手，救他一家出狱。可他拒绝了，咬死也没透漏半分。”
林荆璞一顿，“宁为钧不肯透给我府中阿姊就是皇嫂的原因，无非有两种，他觉得我自身难保，其次，便是他认为我会对皇兄的子嗣不利，这且先搁置不谈。宁为钧当年不与族人一同殉国，他独活下来是为了护住皇兄的妻儿，而我是要拉他们一把，他却宁可溺死。宁为钧尚能在启朝的重压之下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却为何就不能搁下那些不甚紧要的疑虑，向我服软？”
伍修贤白眉微凛：“有人事先帮他事先找好了退路，不必要你救。”
“不错，这个人就是陇南刘氏的庶子，柳佑。正如皇嫂在信中所说，他兴许早就偷天换日，将人都换了出来，魏绎是杀错了人。”
“这个柳佑，究竟是如何的人？”伍修贤拧眉问。
林荆璞：“不瞒亚父，我曾与这个柳佑有过几次交锋，他行事诡谲，不图名不求利，因此一直摸不透他的目的，直至皇嫂与皇嗣浮出水面，一切便能明晰了。尤其，当这皇嗣是个男孩——”
伍修贤眸子一深，肃声对他道：“臣虽未见过此人品貌，可听你这么说来，哪怕是他救下了皇嫂与皇嗣性命，这个柳佑，也绝对不能留！”
日暮西斜，大风又作，冻得人的脚底都要结出冰来。
“二爷，风要大了，要不先上车吧，今后还多的是与伍老长谈的机会。”
林荆璞颔首，未及商榷更多细节，便坐上了归途的马车，启程往南而行。
曹游曹双二人只能送到这里，他们虽也有不舍，可还要回草堂跟曹将军复命。
回首望去，邺京将不是他的家园，已变成了敌人的堡垒。
他本该是个富贵闲人，又将重新开始漂泊四方；而那个人生性不羁，却要被永远困于这座繁华寂寥的城中。
这世道许就是这么爱捉弄人。
风吹得车内哐当作响，谢裳裳严实地关好了车窗，提笔又要在手稿上作诗。林荆璞昨夜没睡好，颠簸着起了困意，便在车内同竹生枕着一张枕而憩。
伍修贤从帘缝中望见这一幕，手脚都不由轻慢了些。
……
城墙上有个人伫立良久，极目远眺着什么，直至夜幕垂落，连一丝星光也看不见了。

080# 风尘 那热血溅了三尺高，最终与地上肮脏的尘埃混在了一起。
雁南关离凉州黄漠相去七百余里, 可放眼已是一片稀疏荒凉。沙尘漫天，迷得行路之人睁不开眼。
毛裕才领着八百兵马，两日一夜不停歇，径直赶至了雁南关东岭的一间驿馆。
附近少有人烟, 也并无村落。这家驿馆是由府衙修建的, 平日里除了用以接待赶路的官员, 无人打尖住宿。
军中的传令探子已快马前去打探过，驿馆里除了柳佑前往凉州那队人马, 只剩下几个干活的杂役。
伍修贤拨给他八成的人马, 个个都是精锐，若只是攻下一家驿馆，还是轻而易举。
毛裕才救驾心切, 不及沙尘稍止，排查清楚埋伏，便下令将这驿馆外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领着几名精锐踢门冲了进去，押下了驿馆里的一众人马, 杀了个措手不及。
柳佑也被扣住了，下巴被猛地抵在简陋的茶桌上，他暗暗挣扎了两下，见到毛裕才大步进来, 忙呼声迎他：“将军，将军！在下是柳佑！”
毛裕才握着长剑，闻声走近了，上下打量他的启朝官服，先命身边将士将他给松绑了, 挑眉鄙夷问：“你，便是那个少年白头翁？”
柳佑稍稍收拾了下衣着, 眉心微低，又笑着作揖道：“在下已恭候将军多时了——”
“皇孙何在？”毛裕才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陇南刘氏早都被杀光了，三郡旧臣中如今没有刘氏的立足之地，何况这柳佑又是个没资格入族谱的外养子，后来又在启朝燕鸿底下办过事，左右不受人待见。
柳佑笑着默然，仿佛是在思忖着要如何答体面话。
毛裕才等不及，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提剑呛了句：“皇孙与太子妃若有半点差池，当心唯你是问！”
“将军说得是，在下自当以身家性命相护皇嗣与太子妃的性命，这几日懈怠半分。”
柳佑好生迎着，拱手恭敬问：“将军，只是在下得多问一句，敢问伍老可也到了？”
毛裕才将剑抱在胸前，稍稍放低了姿态斜目看他，说：“我正是奉伍老之命前来，此行务必要将皇嗣与太子妃平安送回三郡。这雁南关虽是个无人问津的破地方，可一行兵马也容易惹人瞩目，须得快去快回。等确保皇嗣无虞后，天亮些便动身往南吧！”
“此事，怕是不妥吧？”
柳佑稍直了身，要与他回旋商榷：“将军神武，护送皇嗣平安回三郡自是绰绰有余。只是皇嗣在外落难多年，贸然回朝不大合规制，毕竟太子未能亲眼见到他的孩子出世，林殷诸臣之中也没人见过皇嗣，在下实在是唯恐会有别有用心之人，于背后非议皇嗣真伪。伍老是旧朝重臣，又是太子亚父，他一言九鼎，皇嗣由他亲迎回朝，才最为妥帖。”
毛裕才听言，忽觉他其实是个懂分寸有眼见的人，为难时又有几分熟络起来：“唉，实不相瞒，此事我也是如此想的，还劝说过伍老。可时机不凑巧啊，二爷眼下要从邺京返回三郡，伍老抽不开身，执意要先去接二爷。”
柳佑压低了声，“那毛将军可否派人再去跟伍老通传一声？比起皇孙与太子妃的名誉与清白，去三郡倒还不是最打紧的。”
“这……也不是不可，”毛裕才皱眉，也悄声道：“可是怕只怕，伍老他不会答应啊。”
就在此时，二楼上房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窃窃私语：“伍老既不愿我们母子回朝，又何必找这么多托词——”
毛裕才闻声，心中“咯噔”一声，当即跪了下来：“臣毛裕才，参见太子妃！”
那间被锁上的房门从里被打开。
女子走了出来，她面色素净得几乎是有几分憔悴，一袭粗布裙，素巾裹发，脚上的那双步履鞋却走出了步步生莲的姿态，美则美矣，却毫无媚态，雍容华贵得像是那佛祖座上的金莲。
她便是林鸣璋的太子妃，姜熹。
毛裕才不敢直视于她，余光只瞥了眼站在姜熹身旁的那个男孩，见那孩子的眉眼生得与林鸣璋简直一模一样，俨然就是太子小的时候。
他一愣，忙将头重重地磕到了地上：“臣叩见皇孙——”
驿馆内的将士也都齐齐跪了下来。
那孩子面对这么多人，稚嫩的面庞毫无惧色，小手扯了扯柳佑的袖子：“柳大人，他们都是何人？”
柳佑弯腰一拜，笑着说：“回小皇孙，他们都是来恭迎您与太子妃回三郡的，只是真正该来迎您的那个人还未到。”
“哦，”皇孙点点头，看起来很是信赖他：“人没到，那我与母后就再等等好了，大不了，我与母后就跟你去凉州。”
“这……这不太好吧！”毛裕才挤出干笑，又带着几分哄小孩子的语气道：“小皇孙有所不知啊，那凉州实乃凄苦之地，一点好吃好玩的都没有，再说太子妃与皇孙乃千金之躯，怎可冒险去那种地方？雁南关离邺京也不过百里，启帝若知道刑部狱中的犯人被换了，必会带重兵围剿！恳请太子妃与皇孙先与臣一道回去，臣定当竭力保全太子妃与皇孙周全！”
皇孙瞥了他一眼，并不搭理。
倒是姜熹清冷的视线微落，忽说：“本宫认得你，你可是毛蔚将军的儿子？”
毛裕才一愣，“正是。”
“毛蔚将军以前便是跟伍老一同出生入死的，他是个十分忠心又值得信赖之人，本宫记得，当年洛河一役，毛蔚将军为救太子才出了意外。想来他的儿子，也不会逊色到哪去。”
毛裕才想起亡父，想起还未振兴的家族，一腔热血被煽动了起来，咬牙道：“只要是为了皇嗣，为了大殷，臣必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姜熹极浅地笑了一下，缓步便往毛裕才面前走，柳佑弯腰给她让了路，将皇孙牵到了自己手中。
“毛将军言重了，倒也不必万死——”
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姜熹的袖中便亮出了一把利刃。
外头的风沙裹袭着不见天日的夜色，如恶魔鬼魅一般席卷了天与地，茫然浑噩。
那热血溅了三尺高，最终与地上肮脏的尘埃混在了一起。
毛裕才用剑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跪着倒下的，用力凸出的白瞳先沾了地。
主将暴毙，众将士惊愕，握剑望着那三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
“诸位不必惊慌——”
柳佑不明的笑声掺着风，“方才也都听见了，毛将军是甘愿为太子妃与皇孙所牺牲的，待皇孙归位于大殷朝廷，他便会是头等功臣，诸位也都是功臣。”
毛裕才的亲信站了出来，用剑直指姜熹，“妇人好歹毒的心肠！毛将军是一心要来搭救皇嗣，你何至于此！”
姜熹只是用粗糙的布擦拭匕首，面无神色。
柳佑挑起一边眉：“这位军官何故要出言不逊，太子妃面前，可要慎言。”
又有另一将士忍不住插嘴：“还慎言个屁！想要让伍老来亲迎回三郡，还不是为了自己儿子踹了他叔叔，将来好当上皇帝，可也不看看这小屁孩的毛长齐了没有！伍老心中自有决断，若是要扶持你儿子做皇帝，早就来了！”
姜熹这才不悦地看了那帮人一眼，收回了匕首。
众怒难平。
军中将士最讲求的是出生入死的情分，若无统帅，便是天皇老子与他们又有何干。
可他们的剑还未及拔出，就听得外头数十声巨响，顿时将驿馆外埋伏着的兄弟炸得血肉模糊。
哀声连连，甚至还有残断的手脚飞溅到门窗上。
他们措手不及，这才听到有人在沙石和炸声中撕心裂肺地疾呼：“有埋伏！是、是火门枪！！快跑……”
-
竹生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与林荆璞在路途中待了三日，便放下了怯懦与防备，渐渐熟悉了起来。
竹生午后睡不着，便又央求林荆璞讲大殷朝的故事。
一个王朝的故事，讲一路也讲不完，林荆璞便继续着昨晚的说了下去。
过了会儿，竹生又一脸认真地问：“舅舅，可你前日还跟我说，读书才是治理天下民生的正道，可是为什么，太子当年会重用那么多武官？”
“你这问题问得好，”林荆璞一笑，耐心解答：“大殷朝廷的文职都被世家所垄断，科举多数成了世家擢用自家人的手段，许多不入流的人也因此当上了官。可武官的功名，全都是靠一场场胜仗打出来的，这是世家子无法通过徇私舞弊所达成的，否则打了败仗还容易丢掉性命，于是朝廷里便有了像曹将军、亚父这样厉害的人物。再者，大殷是个尚武之国，贵族子弟不论男女都兴修习骑射剑法。我从小身子不好，才不曾习过武，可皇兄是带兵出征过的。连皇嫂还未出阁时，就曾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同将士们一同陷阵杀敌，想来，她的身手也是不错的。”
竹生听得入神，林荆璞便听得外头有匹快马跟了上来。
“二爷，伍老，急报！急报——”
那匹马跑得过急，一停下便倒地累死了。
一士兵便从马上摔了下来，也凭着最后的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跪在了伍修贤面前，林荆璞闻声，也立即掀帘而出。
“发生什么事了？”
那士兵口干舌燥，带着惨痛的哭腔：“毛将军率领我们赶至雁南关，的确是见到了太子妃与小皇孙，可不想、不想有人事先在雁南关埋伏了大批火门枪，我们的八百将士……全军覆没了！”

081# 旧诗 “此生是我误了你。”
伍修贤尚站得稳, 唯有脊背佝偻了半分。
他大半辈子打过无数胜仗，也有不少败绩，可不论胜败，每次都会有人战死。
战时阵亡八百将士不算多, 但这八百人每一个都是伍修贤一手调|教出的精兵良将, 就算是启朝大军突袭围剿, 他们也必定能护住太子妃与皇嗣，杀出重围。
可是雁南关为何会出现火门枪？
这无疑全盘打乱了伍修贤的计划。
一随侍军官忙道：“伍老, 还记得当日燕鸿运往莱海的火门枪全被贺兰钧的人所截, 贺兰军因此一口吃成了个胖子，该不会是他！”
“不大可能，”林荆璞皱眉说：“贺兰钧若想要对大殷不利, 大可十年前就投靠归顺北境王，无须等到今日。何况天|行关与雁南关之间隔了徂徕山脉，他要事先得知消息，再翻山越岭埋伏截杀, 太难了。”
伍修贤也认可他的说法。
林荆璞神思一动。
他忽然想到，或许燕鸿当初就未曾把吴其用制造所有火门枪都运往莱海，而是为身后之事预备了一手。燕鸿死时不得瞑目，他生前最急切的遗憾是什么？
无非是不能替魏绎除掉自己。
柳佑也要杀自己, 他是为了皇嗣。这样一来，燕鸿、柳佑、皇嗣，原本毫无干系的三方，便被一条隐秘的蛛丝所联结在了一起。
燕鸿也早就知道大殷皇嗣的存在，这便是他提拔柳佑的筹码！
林荆璞手背上的骨节凸显, 他手心冒了丝汗，却面无神情地将千端万绪都压了下去。
“裕才呢？”伍修贤又沉声问。
士兵摇头, 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林荆璞冷声：“太子妃与皇嗣可有消息？”
“属下埋伏在驿馆外面，并未亲眼看到太子妃与皇嗣……不知其生死啊！”那士兵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埋头嚎啕大哭。
林荆璞与伍修贤都先沉默了。
抛开沉痛不管，他们已被逼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死隅。
副将与八百将士在雁南关阵亡，太子妃与皇嗣又生死未卜，他们若不闻不问继续返回三郡，于理法不容，于情也不合。
若是别的皇子或宗室子也就罢了，可偏偏那是林鸣璋的遗腹子。
大殷朝晚年世家纵横，内政混乱，百姓们苦不堪言，但亡国八年而人心不散，有多半是因为贤太子林鸣璋。
林鸣璋一出生既被封为皇太子，他五岁便能切磋诗文，十岁入军营骑马射箭，十六岁同将军们出征平乱，二十岁论政百篇提出变法，布施仁政，办官学、改科举、削田税，意在权衡世家与寒士的关系，使得朝野内外大为轰动。
而他又是个德行高洁、宽厚仁爱的储君，民间乡里四处流传着关于溢美他的歌谣与故事，连他与太子妃的姻缘都被写进了话本，搬到了戏台上传唱歌颂。
旧朝官员又有多少人曾是太子的麾下，伍修贤、曹问青这样的重臣皆是因受他的赏识推举，才能打破五大世家在朝中垄断的局面。
林鸣璋的确是个千年难遇的帝王之材。他什么都好，只可惜英年早逝，空留下了一身美名与未竟的事业，从而成为了世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圣人。
林荆璞再勤勉刻苦，也自知做不到如皇兄那般尽如人意，只能同众人一样瞻仰他生前的光辉。
这一年来，南边旧臣们因林荆璞与魏绎的私情，对他们的君主猜忌诟病，他们无不渴望着另一个“林鸣璋”的出世。所以那个孩子一旦为世人所知晓，自然就能顺应人心，继承他父亲的美誉。
这个皇嗣举足轻重，便是死，也决不能因林荆璞与伍修贤的过失而死！
他这才想明白，魏绎当日为何要对宁家上下斩草除根。可他到头来又有些想不通了，魏绎又为何要帮自己清除后患？
而眼下，伍修贤已无路可选。
“火门枪只能在开阔平摊之处击打，雁南关往东三十里有一处峡谷，臣自会会多加小心。”
伍修贤已当机立断，握住林荆璞的肩，又调转马头厉声一呵：“速速抽调二十人随我西行，其余人马原地扎营，保护二爷与夫人！”
他只要二十人杀入敌阵，足矣。
林荆璞听言一愣，忙劝阻道：“亚父，西行之路必然凶险，不如我们仔细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来不及了，”伍修贤已利索地翻身上马，看了眼那辆马车，说：“阿璞，等接回皇嗣与太子妃，我便与你们来汇合。到时以你之名将他们母子迎回旧朝，如此便可保你在三郡稳坐帝位。”
林荆璞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可这帝位，本就是皇兄临危之时传给我的，若是要禅让……”
“阿璞！”
伍修贤呵止了他荒唐的想法，又肃声说道：“你要明白，储君只需顺应讨好民心与帝意，远比皇帝要好当。阿璋是有帝王之相，德才兼备，可当今天下不是清平盛世，他若还在世，处在你的位置与处境上，也未必就能做得比你更出色！大殷这些年若没有你，亚父一人也早撑不到现在。你是个好皇帝，阿璞。”
林荆璞眼梢微动，鼻头忍不住泛上了阵酸意：“……既是如此，亚父更不该单独前往！”
伍修贤只是失笑。
谢裳裳在马车上都听见了。
她方才也为之一恸，听伍修贤要走，这才沉不住气，下车急声道：“雁南关是个凄寒之地，素日根本没有兵家把守。那封信既是太子妃亲笔所写，我们也已第一时间出兵去救，为何会这么巧就中了埋伏？”
伍修贤及时勒住了缰绳，望向谢裳裳眉心一深，欲言又止。
“这一年多来阿璞就在邺京，满京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她又怎会不知。她要是想回三郡，大可想办法与阿璞与曹将军联系，可她忍而不发，定是顾虑到阿璞会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殷帝位，悄无声息地要了她和皇孙的性命！由此可见，她应也是很看重这个本该属于她丈夫、她儿子的帝位。自古以来为了争夺那张龙椅，弑杀君父、戕害兄弟的事还少见吗？伍修贤，太子妃分明是想让你扶持他儿子做大殷的皇帝，可她只见到了毛裕才，心中不满，为了再度引你去雁南关接应，做出这样的事来也未尝不可能！”
伍修贤目色稍深，不明意味地说：“太子妃是名门闺秀，有贤淑之名，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她曾依傍在高位之侧，目睹过权势；她也上过战场，尝过杀戮的快感。人心易变，阿璞在我们身边遭遇了这么多，尚且与八年前不同，你又怎敢保证仇恨不会使她面目全非？伍修贤，怕只怕你有去无回！”
谢裳裳说着，又蓦的沉肩敛色，将话锋一转，道：“我不是担心你的安危，只是觉得不值，不如早些送阿璞回三郡去。”
伍修贤嘴角却悄然松动了，又说：“正是为了大殷，为了阿璞，这一趟我必得亲去。”
谢裳裳蹙眉，也不打算给伍修贤留情面，直言不爽：“伍修贤，世人都变了，唯独你没有变。你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大殷忠臣，事事都要以维护皇家体面为先！”
她话里有别的埋怨。
二十多年前谢裳裳女扮男装从韦州渡到邺京，也想考取一番功名，有所作为。
她当时诗名已著，笔下的诗篇不似那些闺阁诗只写风花雪月、哀哀怨怨，而是写民生，骂权贵，文辞阔达爽利。一首抨击皇家后宫用度奢靡的《挽歌行》天下传唱，乃至传入了内宫，被呈到了殷帝的面前。
殷帝读过后勃然大怒，便命伍修贤私下去处置这不知深浅的诗人。
伍修贤却没有要她性命，而是动了心，一时意气，强娶了她。
伍修贤虽精通兵法政论，可骨子里还是个粗鄙文人。他不懂她诗中那番自由自在的天地，成不了她的知己，也注定无法成为她的心上人。
碍于殷帝，伍修贤只好将她困养在了别院，一晃十几年间，她成堆的诗稿没有一张能从那间院落里飘出去。
谢裳裳未尝不是恨透了他。伍修贤也一直都忽略了，诗人最看重的不是命，而是气节。
“裳儿，此生是我误了你。”
伍修贤从不与她争吵，心头只觉得惋惜歉疚。他又握紧了缰绳，嘱咐身边的军官：“你们务必护好夫人，若我五日内没有赶回，你们便先回三郡，不必等我。”
谢裳裳见拦不住伍修贤，隐隐紧攥着细拳，将因争执声而被吓哭了的竹生扑倒了她怀中。
林荆璞见势，也要上马：“那柳佑是个奸猾之人，他们又有火门枪，不好对付，我随亚父同去！”
伍修贤还是不肯让林荆璞一同涉险。
“阿璞，他执意要去送死，便让他去！”
谢裳裳命左右随侍将林荆璞拉回，“我说的道理他心中都明白，可他伍修贤就是要做坦坦荡荡忠心不二的烈士，既如此，我们何不成全了他的名节！”
伍修贤面上仍是没有半点愠色，凝望着谢裳裳，朝她拱手一拜：“夫人珍重，等我回来。”
马蹄声已渐行渐远了。
谢裳裳下意识地往前了两步，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蹲下身子，抱着竹生隐隐啜泣的身子，轻声抚慰。
她没有哭，可眼眶已经红了。
年华壮志皆已逝去，谢裳裳诗中的主人公早已不再青春踌躇，也从不盼望燕侣莺俦的光景。可她也没有料到，那误她一生的男人到底还是留在了她心上。
*

082# 阿玉 这俨然是天下大变之势。
火盆的黑影在风中乱舞, 林荆璞辗转难眠。
已过三更天，林荆璞披上了那件金色短绒的大氅，独步出了营帐，穿入路旁的密林, 见到了沈悬。
曹问青放心不下, 让沈悬在暗中跟了他们一路保护, 本想等到了三郡一带再让他折返回禀。
沈悬牵来了两匹马，将其中一只的缰绳递到了林荆璞手中。
林荆璞扶着上了马, 便见到谢裳裳站在那树影底下。
周遭的月色都散了, 林荆璞忙放下缰绳一拜：“这么晚了，夫人为何还不歇下？”
“竹生白天哭闹过一阵，夜里便入睡得晚, 反正我也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谢裳裳没有质问他为何会在此，走近了几步，抬手抚摸那马的鬃毛。
良久,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阿璞，去劝你亚父回来吧。人心不古，无论你们怎么做，都无法令所有人都满意。”
林荆璞蹙起清秀的眉, 沉吟不语。
谢裳裳无力地放下手：“或许他们说的对，我生平只会写写诗，谋不定大局，更不懂权术之道。可先平平安安地回到三郡过完年，其他的, 我们再想办法一起应对不好么？”
“夫人，亚父纵然知道那是龙潭虎穴, 也必得深入，不光是出于大殷局势的考虑，”林荆璞叹息一顿，又说：“亚父虽寄予我厚望，希望由我挑起复国大任，可他没法真对皇兄的子嗣置若罔闻，毕竟皇兄生前也是喊他一声‘亚父’的。夫人，其实他一直是个重情之人。”
谢裳裳抿唇不语，林中的黑雾散开，皎洁月光映出她的衣香鬓影，周围却忽陷入了一片寂静。
林荆璞又朝她一拜：“时局不稳，我必得去帮亚父一把。”
“也罢，”谢裳裳看了眼他旁边的沈悬，不安道：“可是你如今身单力薄，又如何去帮他？”
林荆璞：“柳佑与太子妃若要扶持小皇孙称帝，不可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亚父一人。否则若是亚父宁死不屈，他们岂不是全盘皆输。”
“阿璞，你的意思是，他们还另外找了别的援兵？”谢裳裳一时心思飞转：“莫非是，三吴？”
“夫人猜得不错。亡国之后，我们的小朝廷之所以能扎根于三郡而立，是得力于吴祝、吴涯、吴渠三兄弟肯顺殷反启，慷慨解囊，这八年来旧臣们用的议政殿都曾是三郡办公用的府衙，所住的都是吴家兄弟名下的宅邸，三吴兄弟虽没有把持内政，可一直都是林殷之党的中流砥柱。柳佑是个行事谨慎的人，他若真敢用火门枪炸我们的八百精锐，就不怕亚父得知实情后反目？所以他势必会事先与三吴取得联系，增派援兵，以保万事无虞。”
林荆璞说着，便将一封密函递给了谢裳裳：“不出我所料，吴渠今早已带着三千兵马沿着离江而下了。”
谢裳裳看过之后，气得腕上的玉镯隐隐发抖：“前有狼后有虎，莫非连三吴也要临阵倒戈么！”
要是连三吴兄弟都出动，这俨然是天下大变之势。
“也不一定是倒戈。柳佑手里握有皇嗣，便是最大的筹码。可是吴渠此行并没有打草惊蛇，三千兵都是以操练水军之名暗中出动的，他们这是要见风使舵，却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捞好处的机会。若是此趟大殷之主更易，他们可借机向新主表忠心，若没有更易，他们还可以铲除奸佞为由，矜功自伐，进一步握住朝中权势。”
林荆璞说得云淡风气，胸中似已打定了主意，浅笑平和说：“夫人，所以我打算先往离江而行，劝说吴渠领兵一同前往雁南关，助亚父接回皇嗣。”
-
雁南关地属边州，这日傍晚，魏绎便收到了边州刺史的加急奏疏。
御案上的折子堆积如山，身旁伺候的太监还捧着两沓。从午后起，魏绎的屁股便没离过这张椅子，直至兵部官员来催，他才抽出时间，拿过了那份奏疏看。
“雁南关怎会有了火门枪？”魏绎嗤声一哂：“燕相的冤魂怎么闹到西边去了？”
官员擦了把汗，说：“皇上，此事确实蹊跷，可这几日雁南关的沙尘闹得厉害，视野蒙蔽，十米之内不见行人踪迹，瞭望台上只能听见声响，边州的巡防兵还未能去查实。”
魏绎眉心稍紧，嘱咐说：“仔细去查，但凡查到什么线索，再一一报上来。”
“是，皇上。”
话到嘴边，魏绎还想问什么，可思忖了会儿，他最后还是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他这几日没让自己闲下来，批完了那一堆折子，又去查对了前两年户部做的账目，将对不上的地方一一圈出，发下给其他两部另行查核。另外丞相一职一直空缺，他顶着前朝的压力，留着相位却不打算再封相，而是在澜昭殿西斋暂立议事班子，代替相位职权，这桩事办起来也很是棘手头痛。
过了不久，内宫的主事公公就带着数十名小太监过了来，见魏绎喝茶偷闲的功夫，才敢弯腰进去笑眯眯地通报：“皇上，奴才今日又挑选了几个模样好懂规矩的孩子，您且过目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魏绎抬头瞥了一眼。
郭赛走了后，衍庆殿内就缺使唤太监。
主事公公想尽办法投其所好，已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批人，魏绎都瞧不上。今晚的这些太监个个都是肤白、纤瘦的，一些人悄悄往面上扑了层白色的香粉，还恨不得将自己的腰都勒没了。
可他们也不过是东施效颦，连精髓都学不到。
“还不都抬起头来，给皇上瞧瞧。”
魏绎拨开了茶沫，视线最终落在了一个面色清冷、眉目却有几分含情的太监身上。
他有片刻的恍惚，随即往那方向指了指：“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奴才双瑾。”那太监模样的确极为出挑，清秀而不加粉饰，眼角中藏着股病态的风流。
“识字么？”
“小时上过几年学，简单的字都识得。”
魏绎又问：“那会下棋么？”
双瑾小心翼翼地答：“奴才不甚精通棋艺，但上学时先生教过几本简单的棋谱，能够看得懂旁人下棋，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卖弄。”
魏绎冷冷“嗯”声，也瞧不出此人是否合他心意。
他又提笔翻了两页账目，拿御笔批注完，才又不紧不慢地抬眸，重新看向了地上的双瑾。
“你名中的‘瑾’太难写，以后朕就叫你阿玉，留在偏殿伺候吧。”
*

083# 金镯 “这是我的宿命，我就早认了。”
得知吴渠的水师这两日停靠在鸢岭的码头上修整, 林荆璞与沈悬连夜骑马东上，便赶至了鸢岭一带。
为了行路轻便，他们并未带伞具，哪知这会儿山间下起了淅沥小雨。林荆璞的金绒大氅沾了水, 抵挡不住阴寒, 反倒成了他的负累。
沈悬先将马拴在了岸边, 林荆璞独步往前，欲登船拜访。
岸口的守卫不认得林荆璞, 便将他们拦了下来。倒是船上有人瞧见了, 匆忙进去跟他们的大人通报。
林荆璞性子不急，又在岸上淋了会儿雨。
过了许久，吴渠才披了件敞开的紫色滑衫, 大步如飞地走到了甲板上，一眼便看准了林荆璞，热情相迎：“我还道是这山里跑出来了只玉面狐妖，淋个雨都能美成一幅画似得, 不想竟是二爷！许久不见了，我当真好生惦念！”
吴家兄弟在他面前向来不太习惯自称为“臣”。
三吴祖上也干是倭寇营生的，只因两百年前吴家的先辈平荡了其他岛上的倭寇，后来便入了中原占地为王。
吴家军是水上得天独厚的神兵, 这片水域上没人能胜过他们。大殷朝廷先后派兵数十年都攻不下这块硬石头，后因吴家治理三郡又颇得当地民心，朝廷只好派人与吴氏一族签下了条状，许他们世袭而传、因地而治，给了他们最大的限度。
所以他们名义上是大殷的官、大殷的兵, 可又是三郡名副其实的王。
这吴渠是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的，可看着却最为油滑老气, 脸上横肉摇摇欲坠，连同眼下常年有乌青，像个纵欲过度的鬼阎王，与他两位哥哥的样貌风度相去甚远。
“这帮瞎了狗眼不识趣的东西，没见下着雨呢，怎不晓得给二爷撑伞！”
吴渠怒目呵斥，气呼呼地踹了那守卫两脚，又立马挤出笑，步下船梯，命人取了自己的乌金斗篷，要亲手给林荆璞穿戴上。
林荆璞微微蹙眉，推脱笑道：“大人不必忙了，反正里头都已湿了。”
吴渠忍不住打量了眼他身上的这件大氅，又笑着说：“那快请二爷坐到大船里头烤烤火，喝点热酒，身子便能暖起来了！”
林荆璞颔首一笑：“多谢吴大人了。”
沈悬寸步不离，防着吴渠，护着林荆璞上了船。
船厅里炭火的确烧得够旺，恍如闷暑，甚至还有些闷热得透不过气。
七八名姬妾露着腿，还未拢好身上的薄纱，见人进来，也不生怯，只是笑吟吟退到一边去给人倒酒。厅内还有两个模样上乘的小倌，也穿着素色的纱衣，身姿朦胧若显，叫人看了浮想联翩。
吴渠好色，又是出了名的男女通吃。他行军操练的路上，都得带上这么几个人解乏。
一姬妾已黏了过来，要给林荆璞倒酒。
林荆璞抬手婉拒了，吴渠见状，便哈哈大笑起来，又粗声使唤了身边的小倌过去作陪：“二爷好的是你们这口，赶紧去去伺候着，一定得让二爷舒服了。”
林荆璞自个脱下了湿透了的大氅，漠然地对火烤着，置若罔闻。
沈悬则冷冷将那两名小倌挡住了，不让他们近林荆璞的身。
吴渠也只是笑笑，捧碗喝酒之时亦不忘直盯着林荆璞的面皮看，油嘴滑舌道：“听闻伍老早几日前就去邺京接二爷，怎么二爷没与伍老碰上面，倒是形单影只，还误打误撞上了我的船？”
林荆璞搁着酒没喝，说道：“碰是碰上了，只不过亚父临时有别的要紧事，调头去了雁南关，因此才耽搁了回南的行程。得知吴大人在此操练水军，我得闲，又想着许久不见大人了，便过来拜访。”
“哦？”吴渠抬起一边参差不齐的粗眉，张口要替他抱不平：“那雁南关能有什么要紧的事，竟比二爷回朝还打紧！”
“大人是自己人，在座各位的都是兄弟，又何必虚与委蛇。”
林荆璞将大氅翻了个面，继续烘烤，说：“柳佑劫持了皇嗣欲引亚父前往，这里头的玄机，大人要比我清楚，否则三郡眼下没有战事，又何至于要赶在年关之前操练水师？”
吴渠心下一沉，让人给林荆璞端上了一盘干果子，说：“柳佑这个人的做派我不大熟，可他手里头攥的毕竟是林鸣璋的儿子。那帮旧臣不是张口闭口便是先太子如何如何，将林鸣璋吹捧得个天人似得，如今得知他老婆儿子还活着，不早些迎回来，岂不是说不过去！”
“我也是这个意思。”林荆璞说话总是这样文弱柔和，可却正眼都不往吴渠身上打量，连那盘干果也没碰一下。
“我就不与大人绕弯子了，实不相瞒，此趟来鸢岭，不单单是拜访大人，还想请大人助我与亚父一臂之力，前往雁南关，以亲王之礼迎回太子妃与皇孙。”
吴渠听言，略有所忌惮，从林荆璞的美色上稍收回了丝精神，敲着手中的酒杯：“二爷可别拿这事逗我，我这三千多人都是水军，打小都只会在水里头混，到了陆地上勉勉强强，可要在黄漠中便都是些泥塑玩意，等着被轰呢——”
林荆璞循循善诱：“大人过虑了，迎接皇嗣回朝是件体面事，礼仪周备即可，无须真动刀枪。何况有亚父在，若真要用兵布局，他自会安排妥当。”
吴渠刻意要分了神，搂过一名美姬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美姬俨然是个撩拨风月的巧手，不知附耳与他说了什么娇软之语，惹得吴渠一阵发笑，禁不住诱惑，便往她身下玩亵了一把。
林荆璞也不催促，对污秽之声充耳不闻，专心地烤起自己的大氅来。这氅过于厚实了，淋湿过后，也不容易干。
吴渠又暗暗瞥了林荆璞几眼，觉得很是奇怪。瞧林荆璞的行事与谈吐分明是比一年前更加沉稳了，可浑身上下不知从哪透出来一股狐媚子的风流。
可偏叫他是做皇帝的人！也只有邺京的那个皇帝能享用的了。
他不是皇帝才好咧，吴渠私心想。
吴渠这么想着，顿时觉得连怀里的美人都变得俗不可耐了，玩腻了，便随意地将人丢在了一边，朝林荆璞哂笑道：“二爷，你这大氅做工精致，看着倒像皇宫的物件。”
林荆璞也不避讳，目色稍垂：“的确是宫里旧人送的。”
吴渠抵着膝盖，长叹了口气，又重新将话扯回了正道上：“我们吴氏一族仰赖大殷皇帝仁慈，百年多来才得以在三郡境内另行分郡制，收缴治河之税。按理，二爷有什么吩咐，我本不该推辞，可这半年多来旧臣们每每谈论二爷，便都逃不开您与那启帝的私情。我们兄弟不想左右伍老的决定，更无心过问皇嗣之事，可大殷至少需要一个能让臣子信任拥戴的皇帝，复国才不会是空谈，三郡也能承袭旧制，你说是不是？”
他没将话说绝，而是留了回旋余地。
林荆璞轻笑，没有解释自己与魏绎的私情，只是顺着他的话问：“大人若是有什么好主意只管说，我当洗耳恭听。”
吴渠拍了下大腿，说：“我还真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怕委屈了二爷。”
“但说无妨。”
“我大哥的长女，就那唤作娉婷儿的小丫头，年纪只比二爷小上两岁，还不曾有过婚约。若是二爷不嫌弃我那侄女，肯迎娶她为皇后，往后你们夫妻恩爱，三郡之中谁还敢说闲话，何愁将来满朝上下不都是与二爷一条心？我吴家必得身先士卒，替二爷效力！”
林荆璞静静听着，面上笼起了极浅的笑意：“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吴渠爽快起来：“只要二爷肯签下婚约，这艘船立刻便能西行！”
吴渠的手下当即为林荆璞铺好了纸笔。
林荆璞观望着那张白纸，岿然不动，指腹抚摸着氅上的短绒，并没有要提笔的架势：“只是不知，同样的主意，吴大人可否向柳佑提及过。若是娶了吴家女就能稳坐帝位，那么谁都可娶你吴家女，又为何偏是我林荆璞？”
大殷亡国前，吴氏便是特殊的外臣，朝廷的调令他们从不听，他们自然也不插手朝中之事。
可如今林殷小朝廷就设在三郡，他们的野心难免日益大了，贪起了权势。林荆璞与皇孙，无论是谁赢，他们都要借此机会，为大殷皇族烙上吴氏的印记。
否则，他们也不会急着来蹚这一趟浑水。
吴渠见诓不动他，干笑了一声，神色骤变，气得拍案而起：“林荆璞，你果然还惦记着那启朝的狗皇帝！”
“惦记？”
林荆璞冷笑一声，那盘干果“噼里啪啦”连同那张白纸全倾翻了，炭火顿时蹿高了数尺之高，地上的布毯也连着烧了，吓得旁边的姬妾花容失色，尖叫了起来。
吴渠亦被吓了一道，可看林荆璞面色在那火光之中依旧清冷如玉，更觉心惊难平：“你……”
“我便是爱他，届时也可举兵北上攻剿邺京，取他人头！龙椅是枷锁，我林荆璞既早被你们困在这了樊笼之中，便没有感情用事的机会，更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也万万轮不到向他人摇尾乞怜的地步。这是我的宿命，我早认了。”
水波猛地摇动，船身也摇晃起来，外头的雨声猛然大了，却盖不住他清冷有力的回声。
吴渠看不大清林荆璞的神色，可仍不可否认他长得极美，像极了长相清纯的妖孽，哪怕这美人的浑身风流里藏着戾气，藏着杀气！
众人的呼吸声渐重，厅内隐约窸窣有拔剑的声音。
可沈悬的鹰瞳更加敏锐，十支短箭已上弓。
剑拔弩张。
林荆璞却先用袖子放下了沈悬的箭，再看时，他的笑意已恢复如常：“婚嫁之事太远了，且变数太多，大人又如何确保吴家女嫁给皇孙，就一定会得宠？你们吴家想要的东西，我即刻便可给你们。”
吴渠也暗中握住了一把弯刀，闷哼一声，警惕道：“柳佑至少是说服了太子妃，将来让皇孙娶我吴家女做皇后！你如今自身难保，随时都要被踹下龙椅，又能给什么？”
林荆璞让沈悬卸下了行囊，从中取出了一枚用绒布包裹住的印章，一把丢给了吴渠：“封你符宝司司长一职，掌传国玉玺。今后我朝之事，你吴家人皆有批问督查之权。”
吴渠双瞳一瞪，有些难以置信。
他丢弃了刀剑，打开一看，忙慌跪了下来，一时又惊喜若狂：“我……不，臣叩谢隆恩！”
……
水师已急调往西。
林荆璞事后才有些晕船，将早晨喝的酒都吐干净了。此刻他又一人倚在船栏上，吹了吹风，才好受一些。
不久后，沈悬跟着走了出来，给他递上了一杯热茶。
林荆璞抿了一口，扭头见他面色不豫，知他还在为玉玺一事而不甘。
“涯宾，魏绎说得对，那只不过是一块石头，没什么可稀罕的。”林荆璞不知是对沈悬说，还在喃喃自语。
当日魏绎嘲笑他的事，竟都成了真。
大殷朝本就风雨飘摇，若根基不稳，内斗不止，那么他这一年在启朝所作的一切，都成了可笑的妄谈。
林荆璞必须要想办法尽快稳住旧朝局面。吴家兄弟既然贪一时之权，那便给他们想要的，他也要风光得体地迎回皇嗣，不给旧臣们猜忌不满的机会。
他哪怕此时不娶吴家女，为了平息流言，打消朝中诸人的疑虑，也许很快便会迎娶新妇。
同他这样被身份束缚住了手脚，却只能一味顺从的人，连欲望都不配拥有，又如何妄谈情爱。
林荆璞眼底掠过一丝无解的烦闷，他忽漠然地抬起了手腕，冷眸盯住了那只金钩镯。
这宝贝戴得太久，几乎是要长在了腕上，嵌进他血肉里，以至于林荆璞常常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二、二爷。”沈悬诧异结巴地喊了出来，身子随之往栏杆外一倾。
大船顺风而下，镯子落下的地方，连半点水花都寻不见了。

084# 亚父 “阿璞，没了这些束缚，你今后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边州的地貌复杂, 连接东西之境，有辽阔黄漠亦有崇山峻岭。雁南关往东三十里，便是一处薄刃岭，峭石如削, 山脊一带树丛光秃, 挡不住从西边吹来的狂沙。
天色昏暗, 白昼恍如极夜。
“伍老，都仔细排查过了, 此地没有埋伏火门枪。”
伍修贤行事谨慎, 可仍是放心不下：“以阿璞的性子，只怕他多半也会赶来。若他到了，务必将他拦困在此山中, 不可往西行半步，安危为重，不必再顾忌他的身份。”
“是，伍老！”
伍修贤便命手下在薄刃岭山脚下安营扎寨, 自己则单枪匹马，闯入了愈大的风沙中。
昨日经了一场大沙暴，八百碎尸已被风沙掩埋殆尽，只剩地面上凹凸不平的沙坑, 可空中的每颗砂砾仿佛都附着着厚重的血腥与硝石味，令人生恶。
驿馆外的风沙太大，伍修贤在途中不得已以长巾蒙住口鼻。直至下了马，他卸了剑跪在门外，又摘下盔帽, 声音稳如凿斧：“臣伍修贤，恭迎太子妃皇孙还朝——”
他虽已白发苍苍, 但这颗赤忱忠心与满腔热血仍同年少时。
“臣伍修贤，恭迎太子妃与皇孙还朝。”他又道了一遍，将额头埋进了沙中。
门被一股风沙拍开。
伍修贤抬头，见姜熹独身则坐在最里，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未换下，却熟练地戴上了精致的凤冠，对镜贴着花鬓。
窗牖紧闭，这屋内光线分外昏暗，有一股道不清的诡秘之感。
柳佑笑着出门相应：“下官柳佑参见伍老，太子妃与皇孙已候了伍老多日，里头请。”
伍修贤看了他一眼，正要以赶路为由推却，姜熹便领着那孩子走了出来，福身亲自来迎他。
“岁月迢迢催人老，说实话多年未见，本宫都快认不出伍老了。”姜熹抬手请他坐下，又命驿馆的下人给他奉上了盏热茶。
伍修贤没碰那杯茶，视线微低，“臣早该老了，可太子妃青春尚好。”
姜熹又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笑得薄凉：“本宫最信得过伍老夸人。世间男子都爱看女子的皮囊说奉承话，唯独伍老不同，当年冒着抵抗皇命的风险，娶的却是位满腹书卷气的佳人。”
伍修贤拱手作谦，并未回答，他又望了眼那长得极像林鸣璋的孩子，眉心不由一愣，进而朝他微微躬身。
姜熹的视线也往下一瞟，见那孩子此时分了神，正在用手抓玩着一道从门缝里透过来的幽光，她冷不丁地拧过了他的胳膊，面色冷漠地训斥：“珙儿，见到了伍老，还不快行礼叫老师。”
“珙”当年正是先帝为嫡长孙拟的字。
林珙的胳膊被拧红了一块，可他没半点要哭的意思，犹如纸娃娃，立刻乖顺地朝伍修贤跪了下来：“老师。”
伍修贤一慌，忙也跪到了地上：“皇孙，不可如此——”
姜熹：“伍老切莫推辞。伍老德才兼备，是大殷百年来都不可多得的贤臣。先帝曾向您请教过用兵之道，太子生前待你如父如师，二皇子也是经您教诲，才有这样翻天覆地的本事，伍老虽不曾任过太傅太师一职，可却是名副其实的帝师。本宫如今让珙儿拜您为师，来日他才得以担起重任，不负他父皇的厚望。”
伍修贤面有凝滞之色，思忖了片刻，推脱道：“臣年事已高，许多事尚且力不从心，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珙儿是太子这世上唯一的孩子，伍老要是不受此请，本宫真想不出还有谁能教他了。”姜熹的眉眼长得柔如珠玉，可岁月给她面廓添了棱角，让她如今看起来有几分强势与难以接近。
伍修贤索性沉默不言。
柳佑见此势，笑了笑说：“伍老放心，皇孙甚是乖巧懂事，将来无须您费多大心思。若只是因为这个缘由，也不大好推脱太子妃与皇孙待您的一片敬意吧。”
他们一唱一和，还是盘算着要借伍修贤之名，扶持幼子登临帝位，取代林荆璞。
林荆璞幼年时是养尊处优的富贵闲散命，他为大殷将自身打磨得无往不利，逼得自己成为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挡在众臣面前冲锋陷阵，可如今这刀锋还未正刺入敌人心脏，便有自家人要将他砍钝。
便是如此，除了伍修贤，也没人会对林荆璞再有悲悯之心。
“臣谢太子妃重爱，可是皇孙，臣还是不能收作学生。”伍修贤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忽撑地起了身。
那道窄光打在了伍修贤肩头的铁铠上，却映得整间屋子都明亮了，他屹立如山，不卑不亢：“如太子妃所说，臣是帝师，只教皇帝。”
姜熹瞳中的冷光微敛，蓦的一声狞笑：“好啊，伍老不愧是气节之臣，耿介无双，往后有你辅佐珙儿，本宫自当安枕无忧。”
伍修贤眼眶微紧：“太子妃此为何意？”
姜熹侧目看了眼柳佑，拢了拢头顶上的金步摇，从容道：“也多亏柳大人布局长远。天下皆知只有启朝皇帝的军火商才造得出火门枪，消息网早已从北到南搭建好，三郡诸人隔日便知那八百人是林荆璞与启帝联手谋害的，还意图谋害皇嗣，阻拦我们还朝！正因如此，旧臣上下已与本宫和珙儿是一条心，如今人人期盼着皇孙还朝承继正统，而并非是他林荆璞——”
她盈盈笑意里裹着杀机：“皇孙要还朝，怎可两手空空地回去，好歹也得平乱诛贼，以求上进。”
伍修贤忽想到自己当日离开三郡之时，三吴之师正以来年征兵为由，集整各校场中的兵马，尤其是那几支新训了不久的陆兵……
不止这些。
还有那些比邺京传得更甚的流言，镇压不止，只怕三郡朝廷里早有柳佑的内应！
他们引的从来都不是伍修贤，而是林荆璞。伍修贤从离开三郡那日起，这便是一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剿杀！
好深沉的心机！
伍修贤始料未及，怒目转身便杀了两名拦路的随从，破门上马，急往薄刃岭回赶。
……
“伍老特意吩咐过，二爷不可往雁南关半步，还是别叫微臣几个为难了。”将士持剑把话传到了。
林荆璞午后便已赶至了薄刃岭，他得知伍修贤独身去了雁南关，心头焦灼。
吴渠这两日欣喜，随身都捧着那玉玺，又经不住拿出来把玩了一会儿，仔细藏好后，才道：“嗐，伍老自有办法应付，二爷就安心等他将太子妃与皇孙迎回来，再说我的人就在后头守着，不会出什么事。”
林荆璞“嗯”声，捏扇挡着半面风沙，又看向这昏暗无常的天，眉心不展。
这个季节，边州境内到处都是这样的鬼天气。吴渠手下全是水师，南边的将士恐怕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多沙，的确容易水土不服，施展不开手脚。
又有几个士兵因气短胸闷，先被扶到了一边休息。
林荆璞忽想柳佑既事先联系了吴渠，意欲让吴渠率兵支援皇嗣，又怎会大意到这个地步？柳佑不像是会失算这一步的人。
林荆璞不由神思倦怠。
这一局他太被动了，可对方捏着的是他皇兄的妻儿，他以大殷之帝的身份，又谈何能够主动设局？他只能接招。
岭上的黑云翻涌，大风刮得人心惶惶。
沈悬警惕地站在高处，将弓拉满。不久之后，他隔着黄沙敏锐地观测到了什么，三支箭羽如电光飞出，随即有东西应弦而倒。
风声与箭声鸣唳交错，短短一刹，使得在场人无端心惊肉跳。
沈悬的眼与箭都不会出错。
林荆璞不由捏紧了扇骨，望向沈悬手中的弯弓，眨眼间见他又续上了十支箭。
一名水师这才慌忙来报：“大人，东南突然涌来了许多兵马！风沙太大了，实在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不过见那行头与大旗，约莫着像、像是我们三郡的兵！”
“狗屁，这儿是边州，你小子大白天的做什么故乡梦？”吴渠啐了一口，一把推开那人，大步往前探身往山头一看，顿时也瞠目结舌。
猝不及防时，一队前锋已冲了上来，杀光了驻扎外围的数百名守卫。
“二哥？”吴渠发懵，扭头便见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杀上了薄刃岭，少说是他们的两倍之多！
吴渠还未回神，只见自己的二哥吴涯已先率兵到了山脚处，挥刀大喊：“古有乱臣贼子，今竟有主上叛国，失德失行，勾结他朝，戕害皇嗣！今日我吴家军受满朝林殷忠士所托，不远千里来取林荆璞的项上人头，为新帝斩除祸患！”
吴涯又冷冷地看向吴渠，明知故问：“三弟，你怎会与贼子站在一处？”
“二哥，不是你与大哥让我来……”吴渠话到嘴边，便想明白了一切。
他早前没料到自己的三千水师会是转移林荆璞视线用的空幌，柳佑实际早已与他两个哥哥商定好了一切对策，就等着于今日捕杀林荆璞！
许多细枝末节还未想明，吴渠认清眼前情势，便立马抱着玉玺，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吴涯面前：“二哥，弟弟我从贼人手中夺来了传国玉玺，正要打算奉给新帝！”
吴涯这才面露欣慰，弯腰拍肩称许：“好弟弟，做得好。新帝还朝后，定会好好犒赏你。”
话音刚落，一根利箭便直刺穿了吴渠的手掌。
他疼得倒地嗷叫，将肥胖的身躯挪藏至了一处盾牌后，擦了擦玉玺，才向高处那人破口大骂：“沈涯宾你个死聋子，且等着，你与你主子今日命丧于此矣！”
杀喊声已动地而来，震得峡谷回响。
吴渠的三千水师一同倒戈，他们便是对此处的地形不熟，围困区区二十名精锐与一个林荆璞，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三郡之兵从四面步步紧逼，林荆璞腹背受敌，已无路可退。
沈悬的箭囊也已经空了，只能奋力握着短剑与长弓，近身退敌。
林荆璞握着扇子的指节通红，望着吴涯：“你三吴今日出征弑君，可师出有名？新帝尚未登基，你吴家今日将我剿灭于此，便是千古洗刷不掉的谋逆大罪，吴涯，你有何颜面对你吴氏祖上、对三郡百姓！”
吴涯仰天大笑，便扔过来一本檄文，“你还敢质问我师出何名，那就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林荆璞，你终日在启朝皇宫纸醉金迷，抛弃父兄遗志，以身侍敌，你又有何颜面对大殷五百年的基业！”
这篇檄文只有短短百余字，可字字珠玑，句句见血，将林荆璞这一年在启朝的“罪状”陈列得扼要简明，又淋漓尽致，仿佛确有其事。
檄文的后面还附了百余个笔迹不一的署名，每一个名字林荆璞都再熟悉不过，都曾是一路扶持林荆璞走来的林殷旧臣！
看来他今日就算是能侥幸杀出重围，也回不到三郡，见不到他的臣民了。
他已败，只可惜不是败给魏绎，而是输在自家人手里。
林荆璞神情寡淡，弃了那讨伐檄文，仍然温和地笑了起来。他是天生璞玉，再痛心疾首，也做不出狰狞的神情。
可他眼底茫然如石，以至于大刀迎面朝他砍来，也忘了要躲。
“二爷！！”
便是此刻，一把重剑替林荆璞挡住了那刀锋。
伍修贤一脚踹开身旁三人，挥刀封喉，又拽住林荆璞的肩，连同几名精锐往北面杀出了一条血路。
上万三郡兵见到伍修贤现身，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吴涯亦敬重伍修贤为人，一时犹豫了，一时没下令让人继续追杀。
“阿璞，快走！”
林荆璞这才有了一丝哽咽的冲动，“亚父，我如今还能去哪？”
踏火是伍修贤的宝马坐骑，他将林荆璞扔上踏火的后背：“去哪都好，只要活着！阿璞，大殷是你的牢笼，旧臣是你的枷锁，亚父也成了拷在你手脚上的铁链，如今这些都要害你拖累你，不如砍断了吧，都不值得！阿璞，没了这些束缚，你今后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自由么……”林荆璞喃喃，如一场噩梦恍然初醒。
可等待他不是晨曦之芒，而是临死的深渊！
吴涯的手下焦急劝道：“大人，此时不杀，他们便要跑远了！”
吴涯蹙眉不言，仍顾忌着伍修贤，迟迟没有下令。
姜熹与柳佑一队人此时也赶到了薄刃岭，眼见伍修贤要救林荆璞逃出生天，姜熹气急败坏地便在马上大呵：“吾乃大殷皇太后姜氏！伍修贤帮扶贼子，罪同叛国，杀了他，贼子可擒！本宫再赏你们黄金万两——”
她又发了狂似得厉声笑着，头上的金钿碎珠激动地抖落了一地：“快，快杀了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新任皇太后的调令。
很快便有冒进好攻的士兵不等待吴涯发号施令，便提刀去截住了伍修贤与林荆璞的去路。
十人，百人，千人……蜂拥如麻，直将他们逼入了真正的死境。
精锐们抵挡不住，一个个相继倒了下去。
伍修贤肩上也中了刀子，他手脚发沉，眼前已是昏花一片，这把年迈的刀终于要砍不动了。
“亚父，将我交出去，你还可回三郡做大殷重臣，扶持幼帝开创基业！当年也是皇兄舍了自己，才将我托付到你的手中……”
林荆璞身上已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眼前的沙子都是红的，他浑身在风沙里打颤，欲翻身下马，前去赴死。
伍修贤咬牙，将他狠狠丢了回去：“阿璞！试问我伍修贤一生忠义磊落，坦荡光明，我与他们的道义相左，怎可为了性命而委屈名节！况且，我今日只是你父亲，并非臣子！”
下北岭的路狭而高，山道只容得下一匹马。伍修贤不等告知林荆璞一声，看准时机，便用剑在踏火的背上划出一长道血痕，自己则驻留在了原地。
“贼子要往北逃，北边是邺京！快拦住他！”
伍修贤于绝地之中仍力大无穷，竟以剑挑落了两旁的巨石，挡住了薄刃北岭唯一的出路，侧立与那巨石之上，威风凛凛：“今日谁要动我孩儿，便先将我伍修贤击落于此石！”
一如他三十多年前的意气风发，以一敌千，问鼎三军之魁，无人能战！
千军万马居然都被他一人拦堵于那窄道巨石之间。伍修贤再次提醒了世人，他是老了，可他还是真正的神将！
姜熹面部隐隐抽搐了两下，皱眉朝身后抬手。柳佑会意，悄然吩咐了下去。
……
踏火已驮着林荆璞跑出了数里之远，忽只听得身后那一声轰然巨鸣，马儿抬啼嘶鸣，因害怕无助而跑得更疾。
林荆璞扭头回望黄沙笼罩着的火光，有泪与面颊上的血混在了一起，喉间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悲鸣：“亚父——！”

085# 夜雨 冰冷的铠甲与寒冷的躯体挨靠在一起，又渐渐有了温度。
这场风沙吹至了百里外的邺京, 密云暗涌，宫门前的寒风掺了几粒沙，迷得马上的驿使睁不开眼。
衍庆殿内，阿玉眼梢含笑, 正在御案边侍奉笔墨。
魏绎冷冷盯着他那截细白无暇的手腕, 恍然有几分出神。
“皇上。”阿玉躬身将蘸好墨的御笔奉上, 似有若无地搭摸了下魏绎的手心，自觉僭越了, 又忙低头退了半步。
魏绎瞥了他一眼, 接过了笔，并未责备什么，专心处理起政事。
那名边州驿使此时已赶至了殿外：“皇上, 边州府急报！”
魏绎眉心一凛，当即宣人进殿。
这封奏报很长，火门枪再现边州，边州府衙已查到了一些端倪。
魏绎一字一句地读着, 生怕错漏了什么。他心底一时掠过了诧异、愤怒、疑惑、欣慰种种，可面上什么都没有，唯有眼角流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奏报被魏绎掷在了炭炉上，殿内的气氛无端肃穆了起来。驿使跪着不敢出气, 宫人们纷纷敛目低头。
殿内的老太监最会察言观色，也迟疑了一会儿，才敢福身上前劝道：“皇上，过两日便是除夕了，宫里头还要摆宴守岁, 要是政务繁杂，不如搁一搁, 养足精神要紧。”
魏绎眼底略深，仿佛更加不耐了，他便要摘了这身束手束脚的皇袍：“来人，取朕的剑来——”
-
伍修贤死去时被炸得血肉无存，只剩那把重剑深嵌于巨石之上，顶天立地。
他用血肉之躯与忠义肝胆为林荆璞开辟了一条渺茫的生路，可三郡并没有因此要放过林荆璞的打算。
边州之土毕竟挨着邺京，不好轻举妄动，吴涯先撤了大部队护送皇嗣与姜熹回朝，只留了一支六百余人的陆兵精锐给吴渠，继续追杀林荆璞。
黄沙藏不住人。踏火一日一夜都不曾停歇，一路向北疾驰，这是伍修贤生前以私心为他指明的方向。
往北，再往北！
再行十里便是边州府衙，而府衙往北五十里便能到邺京了，当今中原之境非殷即启，可邺京就一定有林荆璞的活路吗？
亚父并未给他答案。
天幕阴沉，转眼间便下起了骤雨。
踏火跑不动了，林荆璞只好牵马寻了途径一所破庙中躲雨。
踏火疲惫地趴在草垛上，饥饿地啃食着这庙中腐烂的干草，林荆璞靠着马背，闭目喘息。
恐惧将黑夜彻底笼罩，一丝风吹草动都令人毛发皆竖。他累极了，要不是这戳心撕肺的呼吸，他已快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那些与生俱来的枷锁束缚了林荆璞二十年，他为之所累、所恼，可此时他被迫打碎了樊笼，却并不觉得如释重负，而是胸中茫然，茫然到连一丝恨意都激荡不起。
他该恨，可他无力去恨。
那是他的亲人，他的臣民，原本都是他殚精竭虑要舍命去保护的人！刻进骨血的使命感与教养使他无法与他们为敌，哪怕他费尽心机，也只能低头认输。
可笑命运要将林荆璞置于绝地，又怜悯地以亲人性命给他换取了一丝生机，逼他无法就此妥协。
他仰面迎着大雨的洗礼，冷冷发笑。
雨声渐大，身后有追兵跳进了水坑，刀芒沾着雨珠，打湿了这庙中残破的风烛。
随即又有十人从房梁上俯冲向下，提刀而来！
踏火嘶鸣而起，林荆璞肩背中了一刀，立即忍痛上马，欲强行冲出杀阵，不想数百名追兵已趁着大雨将这间庙团团围住了。
大雨滂沱中看不清人影，刀光与杀气却被映得分明冷冽。
一声大笑划破了这死寂的杀局，士兵纷纷让开了一条路，吴渠大步走来：“伍老的马也是上了年纪的，虽是身经百战的名马，可到底跑得没有新驹快嘛——”
林荆璞暗暗将背后的手伸进马袋子中，取了把匕首藏在袖中，冷声道：“边州府兵的营地离这不远，你要杀人灭口，当心打草惊蛇。”
吴渠仗着人多势众，直面朝林荆璞走近，油滑笑道：“二爷贴心，难得都这时候了还替我着想，我好生感激。”
“倒也不必感激，”林荆璞面上又浮出一丝清冷的笑，玩笑参半：“我还指望吴大人能放我条生路。”
吴渠仰头看了眼这天气，嘴边轻“啧”了一声，又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了浑身湿漉漉又血淋淋的林荆璞，色|欲毫无遮拦起来：“不是我不想出手救二爷，只是一块传国玉玺还不够，我得回三郡跟皇太后与新帝交差，实在是爱莫能助，不过嘛——”
吴渠说着，粗肥的五指已把上了林荆璞那只受伤的肩，暗暗揉捏使力，“不过我倒是可以念着旧情，让二爷快活一夜，再去同伍老团聚。”
一股恶臭体味已盖过血腥之气，混入林荆璞的鼻息。他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疼得要吐，牙尖又渐渐抽出一丝冷笑：“好啊，如何快活？”
说时迟那时快，他袖中的匕首已刺破了吴渠的外衣！
吴渠腹上肉厚，一时竟没能刺破。边上的近卫功夫了得，只快了一瞬，当即踹开了林荆璞。
匕首飞了出去，陷入肮脏的泥地里，锋芒尽敛。
吴渠惊魂未定，又过去往林荆璞心窝狠狠踩上了一脚，弯腰望着狼狈楚楚的美人，又是恼又是笑：“伍老倾尽一生心血教了你那么多本事，怎么偏偏就没教你一身好功夫？”
林荆璞只是差点力道，否则吴渠已命丧黄泉。
吴渠起了贼心，可变得更加警惕，又让人搜遍了他的全身，确认没有锐器，才让众人先退至了庙外，只留了数十名近卫把守。
月黑风高，破庙里只留着一盏残灯，黑影绰约。
吴渠一把掐住了林荆璞的下巴，又色眯眯地端详起了他发白的面皮：“妖孽啊妖孽，要不是看在你之前是皇帝，有那么多人捧着你，老子他妈早干翻你了！”
林荆璞嘴角边吐血不止，背后胸前的血愈流愈多，虚弱地快没了知觉。
吴渠见他无力反抗，大笑起来，粗暴地撕破了他的血衣：“早几年前在三郡时见你总整日端着，还真以为你是个无情无欲的菩萨，哪想转头就能把那启帝伺候得如此妥帖！托皇太后与新帝的福，我吴渠今日也能尝尝当皇帝的滋味！”
色胆外露，吴渠猴急地解带脱裤，肥胖的身躯正要覆压下来，只听得外头一阵火光涌动，传来厮杀之声。
“大人，不好了！外头、外头突然来了好多启兵！”
吴渠颇觉扫兴，气冲冲地将腰带摔那人头上，骂道：“边州府兵总共没多少人，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芽苗子，怕个屁！”
那士兵扯下了腰带，语无伦次：“不……不是边州府兵，虽也有几名府兵，但大人，看主力好像是逐、逐鹿军啊！”
“靠！”吴渠也发蒙了，瞪着地上本已唾手可得的美人，扭头暗骂道：“这妖孽果然勾结大启作为！他们竟舍得出动逐鹿军来救他！”
他还来不及提裤子喊撤兵，庙外的防线就已被攻破，尸体遍横，血流成河，他这区区六百个人根本挡不住这支精锐中的精锐！
“大人，四面都是启兵，没地撤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还能怎么办！”吴渠闷哼，瞪大了铜铃似的怒目，卯力拔出了大刀：“舍了快活，先将正事了结了！”
他恨自己被美色迷花了眼，没早些杀干净了林荆璞！
哪知刀未见血，吴渠的半条胳膊便被后面的一把利剑砍下了！
鲜血汩汩而出。
他惊恐失色，一时恐惧盖过了剧痛，扭头震惊地瞪着那马上穿着金铠的人：“你……你你，你是！”
随即便有更多启兵鱼贯而入，押住了庙内其余人，控住了场面。
“大启境内，你敢动朕的人？”魏绎声音冷得没边，有杀意藏在牙缝里。
吴渠立马被拖了出去，他回过神来，才愣愣地见到地上的断臂，顿时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该叫天下人都来看看，堂堂大殷林氏之后竟与狗皇帝狼狈为奸，林荆璞背弃大殷，背弃先祖基业，背弃父兄，出卖皇嗣，都是为了求这狗皇帝操|他！他该死！该与这狗皇帝一同下地狱！”
魏绎眼里已不剩其他人，也听不见这些污言秽语。
他面色深晦，下马脱掉了大氅，裹住了的林荆璞身子，将他抱在怀里。
这场夜雨里，冰冷的铠甲与寒冷的躯体重新挨靠在一起，又渐渐有了温度。

086# 新年 寂寥得一夜未眠。
朝北的马蹄踏碎了一路的风沙泥泞, 边州城外号角鸣起，城门连夜开阖。
边州刺史贾满是个心细如针的人，又颇有手腕，得知御驾夜半亲临的实情, 彻夜便命人封锁了城中所有消息, 又召回城外驻扎的五千府兵, 遮掩耳目。
大雨直至后半夜才停，逐鹿军没有朝中军令, 不宜在边州境内滞留, 又赶在天亮之前出了城。
而刺史府的内院紧闭，风声鹤唳一概不闻。
边州的主簿副史在府外候了许久，黎明时分才见到忙了一宿的贾满, 忙上前忿忿难安道：“贾大人，听闻皇上昨夜亲自率逐鹿军来我边州，竟只是为了救那余孽性命，可有此事？！”
贾满身材矮瘦, 一夜不休息也还是精神奕奕，笑着安抚道：“也不全是如此，皇上还活捉了那吴渠，剿灭了三郡的六百精锐呢。”
副史叹气：“大人当真糊涂啊, 一国之君在新年前夕擅自带兵离京，这等荒唐事，就算边州瞒得住，又如何能在瞒得住邺京中人？不说司谏院了，只怕明日兵部便会有人依律上奏弹劾。我们眼下收治了那余孽, 是讨好了皇上，可是燕鸿死后朝中的人心一直不齐, 他们不敢直面惩治皇上，必定会将这口气出在我们边州府衙上啊！”
贾满肚子空了，大口嚼着包子吃：“皇上毕竟是当朝天子，边州也是他的国土，兵临城下，我们做臣子的岂有不开门相迎之理？”
“大人，可这实在不合朝廷规制啊——”
“规制本来就该是天子定的，”贾满抬手打住了主簿要说的话，吞了碗豆汁，又说：“燕鸿殒身后，相位空悬，皇上拖着迟迟不肯封相，又打算在西斋另设议事班子，不过是怕邺京再横空出一个像燕鸿这样的权臣。君臣对峙嘛，自古便是如此，历朝历代都有，又岂非是这几年的事？只不过我朝皇室单薄，根基不稳，以皇上一人之力想要拔丁抽楔，抗衡满朝文武，实在是难啊。可是经昨夜之后，皇上手中便多了几分胜算，吾等又岂能不借此机会讨好天子？”
主簿一愣，益发不解：“大人这话，又是何以见得？”
碗里的豆汁一滴不剩了，贾满又拿油包子在碗里蘸了个干净，津津有味地说：“这不，院里那人的命已救回来了——”
……
林荆璞梦魇初散，冷汗又浸透了换上不久的新衫。
未及睁开眼，他耳边便听见了外头爆竹声与孩童嬉闹的声音，热气扑腾的饭菜香气盖过了背后的药味，蹿到他的鼻尖，使他贪恋起亲人的味道。
过年了。
林荆璞眼眶一阵盈润，难受得咳了出来。
刺史府的下人见他醒了，立即往外通传。
贾满正好在附近同女儿玩耍，听到了消息，忙过来躬身行礼：“见过二爷，鄙人乃现任边州刺史贾满。昨夜大夫说二爷的伤得实在是过重了，不宜动身，不知二爷现下可觉得好一些了？”
林荆璞看了眼贾满，又望向窗子外随风轻摆的大红灯笼。
外头因过节而欢腾着，而他只是这样落寞地望着失神，许久都没有说话。
贾满不知他是不是病得连话都说不出，又轻唤了声：“二爷？”
林荆璞这才收回视线，有气无力道：“多谢贾大人相救，我已觉得好多了。”
贾满打量了他一眼，又笑道：“今儿是除夕，宫里头要操办的事情极多，各个场合难免都少不了皇上，所以他昨夜就先赶回邺京了。倒是二爷身子欠妥，暂且行不了远路，皇上便嘱托我先照顾二爷周全。这样一来，就只好委屈二爷留在我府上过年，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只管说，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林荆璞在那雨夜负伤，后来意识模糊，可大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了魏绎的剑，也听见了他的声音。
之前那件旧氅已被血雨刀剑摧残得模糊不堪，不知被丢到了何处，此时床沿上挂的是件新的短金绒氅子，上头附着的气息都是他曾熟悉的。
可一旦回想起来，仿佛还有那冰冷刺骨的雨痕正流过林荆璞的后颈，渗入脊背，像一把无情刺刀要将他的肌肤细细切开，剜出心肺，令他寒颤不止。
林荆璞又出了汗，逼得自己先冷静下来，又想到了什么，唇齿翕动：“夫人……”
贾满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说：“二爷担心的可是谢裳裳？”
林荆璞面色惨淡，不顾伤势朝贾满一拜：“我与亚父在返三郡的途中与她相继分开，她还不知边州所发生的一切，与竹生应尚在韦州乔家坞一带滞留等候！乔家坞在离江附近，只怕姜熹途径此地时，会对她不利，若大人能够出手相助——”
“二爷不必为此事担忧多虑，”贾满连忙命下人去搀起他，安慰说：“此事我倒是也想帮忙，只不过两日前，皇上已将这桩差事交给商侍郎去办了。”
林荆璞手臂稍稍垂落，心底舒了一口气，眉心却不由变得更深了。
世人说他多谋神算，可天下之大，他预料不及的事情还是太多，譬如魏绎就是他最出乎意料的意外。如今看来，从那日他发下判文要杀宁为钧全族起，他便已是有意在帮自己扫清障碍，如此一比较，他会出兵来边州相救，也不算稀奇事。
他是个皇帝，要顾及朝野内外，他这么做是没道理的，换做林荆璞便不会如此。
可魏绎这人本就不爱讲道理，或许他鬼迷心窍，真有意将他们的露水恩情化作生死交情。
“魏绎走时，他可还有说过什么？”林荆璞淡淡问。
贾满仔细想了想，“皇上倒也没说别的了，只说让您等他。”
贾满是个聪明人，可还是不甚解他们之间的风情，尴尬笑了一声，勉为其难地解读说：“估计是得等二爷养好了伤，再等朝中开春的事务稍得空些，皇上才好让人接您入京，不过最迟也得要两个月之后了。”
林荆璞微微颔首，喝了药，贾满便先退下了。
是夜岁除，平民百姓守岁祷祝平安，边疆驻守的士兵以酒肉相慰高歌，邺京的达官贵人们反而为那繁文缛节所拘束着。
世道离乱，每个人的命皆是残缺不堪的，却还是岁岁朝朝、年复一年地盼望着圆满，包括那些已逝去的人与岁月。
林荆璞披盖着那件大氅，在异乡聆听着那热闹非凡的爆竹声，寂寥得一夜未眠。
*

087# 私情 生不离，死相依。
新年伊始, 林荆璞忽又发作起了高烧。
旧伤添新疾，他的身子本就亏空多年，如此一来，伤情便急转直下。
边州又下了场大雪, 骤然转冷。贾满唯恐他熬不过月半, 心急如焚, 命人寸步不离地在床榻上照顾，又让驿使往邺京夹送了密报。
风雪煎熬。
入夜不久, 刺史府外便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下人们听到了风声，谨小慎微更甚平日。几名禁军穿着不打眼的便装，已悄然来到内院把守。
贾满先掀帘进了屋, 又费力气踮脚将帘木抬高了些。随后，魏绎便弯腰蹭掉了金靴上的雪渍，脱下大氅，快步而入。
屋子里的人都屏气敛目跪着, 魏绎没理会，径直绕过床边的大红酸枝木椅，就着床榻坐下。
贾满吩咐只留下了大夫，其他人都先退了下去。
魏绎低眸望着林荆璞的病容, 冷声问：“不是才说病情稳下，为何又会发作？”
大夫跪得极低，唯唯诺诺，音色发颤：“回皇上的话，林公子的体热乃是因风寒所致, 这两日边州的气候多变，林公子体虚不适又带着刀伤, 下人们一时照看不周，发作起来也、也是有的。”
魏绎没有深究，宽大的手背贴住了那寸白颈，眉头深了几分，又问：“如今用的是什么药？”
他这趟还带了宫里的御医过来。
大夫已事先备好了方子，还是手忙脚乱了一阵，才递到了御前。
魏绎看了眼，便叫人传给御医过目。几名御医仔细看过那几张药方后，又命药监去一一察验了相应的药渣，才回来禀报说并无不妥。
“小人医术不精，但皇上有所不知，林公子这几日连粥米都吃不下多少，药味苦涩难以入口，往往是喂进去多少便吐多少，换了几个方子都见效不大，便是神仙的药也不一定管用。要是再拖上几日，身子只怕真的不能好了。”
魏绎没出声，示意贾满给这大夫发下了几袋赏银。大夫磕头叩谢过后，贾满便先带着他退了下去，其余侍从也一并屏退至了屋外。
床榻边只点了两盏灯，魏绎借着微芒打量起林荆璞消瘦的下颚，发觉在这一年多来好不容易给他养的肉，全给瘦回来了。
林荆璞还昏迷不醒，浑噩之中，他依稀察觉有人用湿巾擦拭自己的身子。
他最怕热，体内燥郁之气得以舒缓，眉心也被抚平了些许。
“阿璞……”
有人在怜爱地唤他的名。
林荆璞听不真切，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一股火热便由唇边灌入，他的身子陡然间更热了。
他倍感不适，吃力地睁开惺忪的眼，便见魏绎正睁眼吻着他。
四目在那幽暗之芒中久违相对。
林荆璞怔了半刻，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他的眼角先有了泪，从舌根渐渐生出一阵苦涩。
魏绎瞥见了他的泪光，略微迟疑了下。哪知林荆璞的右臂便环上了他的后颈，顾不得体内的郁热，与他凶狠痴缠地亲吻起来。
他实在是太痛了，又太孤独了。他亟需一个熟悉的吻来承载、来抚慰、来忘却，哪怕只能缓解一时的苦楚。
“魏绎……”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乏力而冗长，他们只呼唤了彼此的名姓，都闭上了眼眸，尽情地放纵这不合时宜的欲望。
他们吻了很久。
直到林荆璞有些撑不住了，魏绎才放开了他。屋内炭火烧的太热，魏绎脱下了剩下的半件外衫，扔到了床头，还顺势用那衣袖擦干了林荆璞眼角的泪痕。
不知为何，他如今倒不喜看林荆璞哭了。
美人易碎，林荆璞的盔甲已被人戳得千疮百孔，他被人夺走了宝剑，只剩下一具貌美诱人的骷髅，一阵大风便轻而易举地能将他摧毁。要是他再落泪，便容易叫人心碎。
林荆璞不知魏绎在思量什么，抛开方才的纵情，面上的绯色未退，喘息不止。
外头夜色里的红灯笼叫人看不清，他偏头看了一会儿，才弱声问：“邺京的事忙完了么？”
“这才元月初五，哪能忙的完。”魏绎忍着欲念，若无其事也坐回了那张椅子上，大掌搁着一层被褥，轻轻搭在林荆璞的手腕上。
两人不经意又对视了片刻，有不具名的情愫在暗处涌动，可他们谁也没戳破。
良久，魏绎轻笑道：“北林寺已重建好了，本来今日要去那供奉上香，谁知贾满的密报来得如此凑巧。朕费了这么大周折将你救回来，总不能真让你死在边州，好歹也要来见你最后一面。”
下人们听里头的喘息声小了，才敢推门进来送药。
林荆璞将手从底下抽开，没让人喂，自己接过了那碗药，屏气一口喝了，面不改色。
魏绎见状一愣，才意识到他死性不改，在病中仍在算计，不由轻嗤：“你为了要早些见朕，费心机也就罢了，何苦折磨自己身子。林荆璞，你的手段何时烂到了这个地步？”
林荆璞故意不进食、不吃药，就是为了拖延病情。邺京与边州府衙不过五十里，快马行军一日出头便到了，这才给了他见缝插针的机会。
“边州不该是我的久留之地，”林荆璞咳了两声，文弱道：“魏绎，我虽进退无路了，可也得为了亚父，保全夫人与竹生往后的日子。况且曹将军尚在邺京与京畿一带活动，大殷新帝在三郡一旦上位，他们的处境堪忧。”
林荆璞顿了一会儿，又格外平静地说：“并非是我手段烂，而是我也只剩自己这条烂命可做赌注。”
人情淡薄如纸，恩情转瞬即逝。何况林荆璞已沦为丧家之犬，他不再有与魏绎势均力敌的筹码，没有资格与他谈条件。眼下能够维系他们的，是彼此亲热习惯的欲望，或许还有一丝毫无依据的帝王之情。
林荆璞做不到在边州坐以待毙，他多等一刻一日，心中就多一分不安。
魏绎凝望着他，胸脯略微起伏，又生硬一笑：“朕早奉劝过你，不要插手那对母子的事，也不要离开邺京，不要离开皇宫，否则你何至于受今日这样的苦。”
他盯着他漂亮无神的眼角，说不清是怜爱更多，还是嘲弄更多。
林荆璞出奇的冷静：“事已至此，皆是命数。也正是因我这一年在邺京斡旋争斗，顾此失彼，才得以让有心之人在三郡架空了亚父手中实权，或许，我一年之前就不该选择来到邺京。其实凭你的傲气与独断，假以时日，也未必就斗不过燕鸿。”
魏绎面上略有不豫之色：“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护住该护的人，然后，得过且过吧。”他有气无力地说，面上笼着惨白的笑意。
他又以这样美得毫无生气的笑靥望向了魏绎，清冷地说：“贾满想瞒，可他也知道瞒不住。天下人皆知是你亲手将我从吴渠手中救出，勾结大启的罪名已难以洗刷，我与亚父成了背信弃义的千古罪人，将永远被钉在叛国卖国的耻辱柱上，百年千年都翻不了身。”
“都是浮名而已，你早就该弃了，”魏绎话锋一转：“朕不出兵相救，你便会死在那吴渠的身下。”
“你派出了大启最为强硬的逐鹿军，又亲自带兵出征，”林荆璞笑意稍敛：“吴渠的追兵不多，你其实不必要为了我一人，做到这个份上。”
魏绎早知道自己这点心机瞒不住他，也无意辩解什么。
他是出于私情救的林荆璞，不可能没有私心。
柳佑出发前往凉州任职时，魏绎便留了心眼派人盯着他。中途那几名眼线曾一度断了消息，他便知道柳佑必然有所行动。
火门枪在边州境内响了两次，魏绎早有猜忌，可他只令边州府衙暗中调查，并无任何行动。可听闻林荆璞的后方一断，他便迫不及待地要以最唐突的方式，昭告世人，将林荆璞拉入己方的阵营之中。
他不惧怕前朝压力，更不怕世人非议。
他明知此举会折辱他、胁迫他，可魏绎还是这么做了。
“魏绎，无论如何我当要感激你，”林荆璞面色不改，笑着道：“今后只要你有所需，我可做你的肉|脔，与你生不离，死相依。”
明眸善睐，软言蜜语。可此时入了魏绎的耳，却犹如刀刺剜心。
魏绎终于藏不住压抑已久的怒意，一把掐住他的肩，冷声警告道：“别用这样的口气与朕说话。”
林荆璞疼得暗嘶了一声，咬牙偏头忍耐。
魏绎立马意识到他那只肩上还有刀伤，心一软，随即松开了手。
林荆璞呵气轻笑，索性掀开了肩上的布料看了一眼，说：“只可惜这道疤太深，大夫说得留着了。从背后看，会不大雅观。”
既是要当肉|脔，便要有因样貌而“失宠”的觉悟。
魏绎迷恋林荆璞无暇如玉的身子，这是毋庸置疑。
之前在马场时，林荆璞腿上曾被安保庆的人用划过一刀。魏绎舍不得他那漂亮的腿，当时让御医院想尽了办法，还寻遍了民间的良医，才给他淡掉了疤痕。而眼下这道刀伤太深太长，想要恢复如初，几乎不大可能了。
魏绎一把扯过他的衣衫，盖好了他的肩，怒气到了唇边，狠狠撕咬了一番后，竟然生出了一分温柔来：“这不重要，朕早不在乎这些了……”
他们紧紧拥抱着，热烈而忘情地相吻，犹如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忧。
林荆璞信他今夜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可他的心终究是很难热起来了。

088# 踏火 余生将不再为沽名所束缚，也不愿为仇恨所牵绊。
林荆璞夜里被人抱着, 捂出了一身热汗，也是药起了效用，今晨他便觉得通体舒畅了许多。
天因雪色映早了几分，魏绎下床穿靴, 随行的内侍端来了洗漱用的器皿。
边州不比皇宫, 诸事从简, 魏绎倒落得一身自在。
此时屏风外来了澜昭殿的主簿，名叫卞茂德, 年岁已近六十, 是个踏实本分的人。自从朝廷的文书奏折由相府移交到了澜昭殿分管后，像他这样的官才有了实事做。
“朝中诸员派人来问话，皇上可要今日动身回京？”
魏绎漱了口, 余光瞥了眼榻上的人，起了丝懒散之心，道：“再过两日吧，邺京的官员休沐, 中原没有战事。元日的祭礼既已办过，宫里别的宴席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反而劳财伤民。”
卞茂德：“那奏疏可是要先都存放在澜昭殿，等皇上回京后再一并批阅？”
“也好, ”魏绎穿好了外袍，说：“年关都忙过了，递上来的左右不过是些弹劾边州府衙的折子，不必理会，有要紧的再发往边州来。”
“是。”卞茂德领了命, 又迟疑了片刻。
他是个固守派，忌讳这屋子当中的另一个人, 可又不敢明说，捋了捋胡子只道：“皇上，边州没有行宫，您住在刺史府，怕也不合体统。”
魏绎知道他想谏什么，不以为然，吩咐左右侍从去拉开屏风，似笑非笑：“这倒不算什么，还有更不成体统的。”
卞茂德当即慌了半分，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瞧的，忙念叨了两声“使不得”，扭头往外便走，到门外边才说“微臣告退”。
这老头把魏绎给逗笑了，林荆璞则在床榻上咳嗽了一声。
魏绎回头望他，语气忙低了几分：“朕吵着你了？”
林荆璞眼眸惺忪，目光渐渐汇聚，打量他这身英俊恣意的行头：“你既不回邺京，又打算去哪？”
魏绎在床边重新坐下：“朕对军火商下了点手段，吴其用沉不住气，前些日子才跟朕招供。他给燕鸿造的火门枪并未全部运往南边，燕鸿手里头还留了一些，八成是都流入了边州，这里头的线索还得再查。”
林荆璞回想起那日薄刃岭上的火光，指尖不由深陷入被褥中。
他轻垂睫羽，将情绪放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说：“燕鸿生前留着这批火门枪，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他知道大殷皇嗣的存在，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才会借火门枪给柳佑助他成事。”
这盘棋中的利害关系，林荆璞如今已经了然，可太迟了。
燕鸿花费多年心血造出火门枪，却没能借助倭寇一举推翻前朝势力。他便选择同柳佑一起保大殷的新帝上位，将林荆璞逼往绝路。
以燕鸿的立场看，此举是不得已而为之。
魏绎生来不是天潢贵胄，他年少时卑微如蝼蚁，登临皇位只是为了活命。他远没有像林荆璞那样沉重的枷锁，同他这样的人做皇帝，要么是所向披靡的枭帝，要么就是意气用事的暴君。他二十年来孤独地活着，没对人动过一丝情|欲，亲人可杀，朝臣可诛，可他却将心思都放在了林荆璞的身上。
这将是新朝巨大的隐患！
旧朝唯有换一个新主人，魏绎才能够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地去推翻他们，开辟伟业！
可叹燕鸿至死都在替大启朝谋划。他是不可一世的权奸，也是忠臣，他的奸诈皆因忠心而生，只不过他忠的从来不是哪位君王，而是这个崭新充满希冀的王朝。
“阿璞，等你身子养好一点，再长点肉，”魏绎俯身，视线凑近地徘徊在他的面上，犹豫了半分，最后只疼惜地在他的面颊亲了下：“我们便回邺京。”
林荆璞慵困地躺着，没什么反应，淡淡“嗯”了一声。
-
天气初晴，雪已消融。
林荆璞今日按时按量服药，中午喝下了半碗米粥，还吃了碟边州特色的酱菜。冬日犯困，他午后又睡了两个时辰，精神比上午又好了一些，已能下床走动几步。
魏绎还没回来。林荆璞见天色还早，便在刺史府下人的指引跟随下，散步到了离内院不远的马棚。
踏火在此处养伤。
它是战功赫赫的名马，从它还是头马驹时，便跟随伍修贤东征西讨，保家卫国，有大殷战士浴血奋战的地方，都有踏火的蹄印。
贾满亦知道这马的贵重之处，为它腾出最宽敞明亮的马厩，又寻了府兵当中最好的兽医照料。
可踏火的情况似乎并未好转。
林荆璞走过去抚摸它时，踏火才勉强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示好般地用脸去贴他的掌心。
“二爷，这马年纪大了，能活到这岁数已是世间罕见。它在大雨中赶了躺急路，又挨了刀子，只怕是……”
林荆璞面色黯然，简言意骇：“还有的救吗？”
“边州人最看重马的情义，府兵救不了，黄漠上也还多得是经验老到的医马者，救总是有法子救的，”那兽医面露难色：“只不过像踏火这样的好马，那都是有灵气有骨血的，怕只怕它没了主人，自己使性子倒也不想活了。”
林荆璞温柔地捋着踏火耷拉着的红色鬃毛，肩膀微沉，良久才道：“不必硬救，到时候就由它去吧。”
“二爷，这……”
“亚父的亡魂留在边州，踏火见不到他，也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何况这里不是亚父的故乡，有位旧友替我在这陪陪他，也好。”
林荆璞坐在草垛边，又独自陪了踏火很久，直到天色全暗，他的面上始终没有伤感。
眼泪昨夜在魏绎的怀里都流干了，他已能将悲痛毫无痕迹地藏起来。他并没有麻木不仁，边州发生的一切他不会忘，亚父临终的交代他更不会忘。
他的余生将不再为沽名所束缚，也不愿为仇恨所牵绊，他要自由地活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

089# 禽兽 “哪儿不舒服？都告诉朕。”
元月十二日, 爆竹惊春。邺京的大街小巷上仍张灯结彩，箫鼓声喧哗。
这一趟他们从边州府衙回到邺京皇城，足足费了三日之久。
禁军队伍齐整入了邺京城，林荆璞在缓慢行驶的轿子里安稳睡了一觉, 充耳不闻百姓们的欢闹声。直至入了皇城内宫, 轿帘上的隔板才被推开。
不等内侍来搀扶, 魏绎亲自将他抱了下来。满殿的宫人皆不敢注目，一时纷纷低下了脑袋。
待他一站稳, 魏绎便及时放开了细腰, 说：“偏殿还不曾收拾过，你与朕先住正殿。”
林荆璞淡淡应了，没什么异议。
自郭赛出宫后, 接任衍庆殿内侍主管的是韦进福。他是由魏绎亲自挑选从内府主部司直调上来的，家底干净又熟知皇宫内府事务，的确比郭赛更能胜任这个位置。
韦进福已躬身迎了上来，与林荆璞攀谈, 语气很是亲热：“林二爷，前些日子宫里缩减了用度，不止是衍庆殿，各宫都打发走了一批人。二爷要是喜欢使唤旧人也不打紧, 就奴才所知，郭赛虽已回到了临州老家，叫回来恐不太方便，可云裳还留在邺京。奴才昨日出了躺宫，顺路便去了躺她的家中, 询问了她的意思，她说还是想回来伺候二爷的, 明日便安排她进宫。”
林荆璞颔首，“劳公公费心。”
韦进福是个识趣的人，又笑着应答：“这都是奴才们应当做的。以前内府还是对二爷的事办得不够妥帖细致，总要让皇上为您操心。如今二爷回来了，我们对您尽心些，也是为皇上分忧。”
他说话两头讨喜，又很懂分寸。
林荆璞看了韦进福一眼，又淡淡对魏绎道：“你挑人的眼光有长进。”
少顷，魏绎望向他挑起了眉，沾沾自喜：“朕的眼光一直不赖。”
林荆璞面上笼起了极浅的笑意，下一刻，他便看见了提灯侍立在寝宫外的阿玉。阿玉也是个出挑的美人，打一眼便不会让人忽视，他左手带了只金镯子，被那灯烛映照得熠熠刺目。
林荆璞面色不改，却不由放缓了步子。
韦进福见状，忙上前去斥他：“阿玉，你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回偏殿待着去！”
阿玉也看到了林荆璞，心中一惊，眼角顿时通红，显得局促不安：“韦公公，双喜早上病了，我、我是来替他当值的……”
阿玉觉得委屈，眸子楚楚地远望了眼魏绎，啜泣了两声，便扭头跑开了。
魏绎的视线压根没落在阿玉身上，他见林荆璞什么都没说，也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让殿外的人都先退了。
两人都沉默着进了殿内。
宫人已备好了热水，没有在殿内另设屏帷。
魏绎命左右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舒臂躺进了浴桶，他在边州跑了两日马，靴子与领口总像黏着沙子，不大舒坦。
林荆璞也该洗了，只是伤处还不能碰水。他便在一旁将湿帕拧干，松开半边衣祍，低头缓慢地擦拭自己的身子。
热气氤氲，宫灯将那道绰约的影子打在了浴桶的水花里头。魏绎遐想神游，微微抬头，隔着雾气观摩他了好一会儿，喉结微动，忽问：“背后擦得到吗？”
林荆璞一顿，回首半面望他，暗波在水雾当中游走。
魏绎看不真切，可还是收到了他递送过来的暧昧，从水里哗然起身，走了过去。
帕子被魏绎夺走了一端。
林荆璞没去看他，顺势单手解开衣带，褪去了身上衣物，清冷又惹人怜爱地发号施令：“那你帮帮我。”
薄透的水雾将大片雪白都笼罩着，明明半丝不剩，可犹同雾里看花。
灼人。
魏绎经不住这样的诱惑。他攥紧了帕子，大臂环住林荆璞的腰腹，漫不经心地擦拭他身上的汗渍，隔着帕子的力道不均匀，力气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使得林荆璞浑身发痒。
“好了么？”他蹙着眉头，忍不住呵气问。
魏绎看不见他的正脸，从后面几乎要咬上他的颈，又退而求其次吻了吻他肩上的疤痕：“还没呢，你说你在榻上睡了几日，怎么也脏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帕子已不慎掉到了浴桶里。
林荆璞轻声笑了：“哪儿脏？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魏绎的虎口抬高了林荆璞的下巴，从上方瞥见了他眼角旁的一丝情愫，心满意足地嘶牙道：“都、好、脏啊。”
自他们在边州重逢后，魏绎顾及他的身子与情绪，还一直没有做过。可林荆璞今夜不知为何，显然是起了蓄谋之心。
他们都是禽兽，最熟知彼此的忌讳与敏感。
金殿的玉砖淋了一路水花，龙榻上的褥子也全湿了。
魏绎还是那样吝啬不堪，压着林荆璞，又要吻他，甚至连他的呜咽声他都没舍得浪费。
林荆璞承不住这样的力道与姿势，整个人犹如被扔到云端，起伏跌宕，可每一次魏绎都及时托住了。
林荆璞不愿承认此刻的愉悦是远盖过痛苦的，乃至为此有些懊恼。魏绎喜欢用下流卑鄙的话询问他的感受，他接不住，只好低声催促。
魏绎看似没了理智，每一次都精准却避开了林荆璞的那道伤口，他没有停下动作，弯腰趴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诉：“哪儿不舒服？都告诉朕，都告诉朕……”
林荆璞还是咬牙没答，通红的眼角刚溢出了一滴泪，很快就被魏绎吮走了。
魏绎还是起了怜惜之意，不得已加快了些，力道无疑也变得为更为凶猛。
林荆璞差一点就被撕碎了。
也全湿透了。
衍庆殿的宫人进来换了床新的被褥，又将地面上的水渍擦洗干净，可室内残存的旖旎却经久不散。
林荆璞披着宽大的黄衫，还躲在魏绎的怀里战栗不止，他们抱在一起，又为彼此重新洗擦了一遍身子。
这样的夜色对两个人来说还早，他们以往会入睡得更晚。
“要喝酒么？”魏绎问。
林荆璞望了眼窗外疏淡的月色，反问：“有山核桃么？”
魏绎一笑：“宫里什么没有。临州的御贡前些天才送到宫里，山核桃是那边的特产，去年发过洪，收成比不上前年，但少说五六百斤也还是有的。”
宫婢们很快便端上了一壶御酿与琳琅满目的干果。
林荆璞此时连指节还是酥软无力的，他剥不大动，最后还是捡了容易去壳的花生吃。
魏绎敞着宽袖与领子，喝了杯酒，也去抓了一把干果下酒。他原本不喜这些吃起来麻烦又吃不饱的玩意，现今也不太爱吃，唯有林荆璞在身边时，他会拿起几颗尝尝。
澜昭殿刚又发下了一封急报，加上前几日在边州时堆积的折子与公文，卞茂德刚回京也忙得脚不沾地，整理好了折子，此时已来到了寝宫外。
林荆璞自觉要退，魏绎却摁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挪动半分。宫人搬来了十多米长的双龙雕花屏风，魏绎才宣卞茂德进的殿。
“皇上，有封从允州三郡边境发来的密函。”卞茂德低跪着，也隐约嗅到了丝这殿内不寻常的气息。
魏绎特意嘱咐过，关于三郡的奏报，朝廷与地方各衙门一律不得设拦，必要时有直达内宫的便捷。卞茂德也不敢耽误，因此连夜将这密函送到了御前。
内侍接过那封密函，小步绕过屏风，递到了魏绎手中。
魏绎看过后，眉心微深，先让他们都先退了。
林荆璞面上淡然，腿上却落了不少花生的红皮，捏着剥干净的果仁也一时忘了吃。
魏绎看了他一眼，将那密函递了过去，说：“林珙在吴家的扶持下三郡即位了，办了登基大典，自行更改了年号，姜熹被封为明熙皇太后，那小屁孩居然还娶了吴氏的长女当皇后。连朕都还没有皇后呢——”
密函上说得更详尽，林荆璞仔细看过，也生出了愁容。
柳佑与燕鸿千方百计地筹算，就是为了让林珙代替林荆璞的位置。林珙回到三郡后将成为林殷余党追捧的新主，这无可厚非。
可大殷亡国已成了不争的事实。
林荆璞再清楚不过，大殷支离破碎，以余党的气候还不足以组建一个完整的朝廷。林荆璞在三郡时，从没有向百姓征过税，旧臣们也几乎没有俸禄。林荆璞一直有皇帝之实却无皇帝之名，连殷哀帝这个尊号也是世人给他封的，意为“亡国之帝”，这也是为何余党上下都只喊他“二爷”。
此时三郡急着恢复帝制，未尝是件好事。如此一来，中原便有了两个国家，往后更是水火不相容。
魏绎：“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把你这八年的功劳抹杀了，就当大殷从来没有过你这任皇帝。古人只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不想君王也会如此下场。”
林荆璞倒觉得没那么简单，略微深思，又问：“吴渠现今如何了？”
“那登徒子么？”魏绎轻嗤：“关在刑部大牢里，人还好好地活着，但别的苦头肯定少不了要尝的。”
林荆璞知道魏绎对付人的手段残忍，捡了颗花生吃，淡淡提醒道：“此人还有用处，你最好留点后路。”
魏绎知道这一点，他不会贸然杀害吴渠，在如此仓促的情形下挑起与三郡的矛盾。
知道那吴渠好色，魏绎命人每日喂吴渠服用三次催|情的药，让他同几只肮脏的母猪关在一间牢房里。
“放心，除了那只手臂——”
魏绎浮出不明的笑意，将数十颗完整的山核桃肉放到林荆璞的手心，才说：“他完好无损。”

090# 血扇 “朕再给你打只新的镯子，好不好？”
元宵节转眼便至, 百官的休沐之期也结束了，长明殿从今日起恢复了早朝。
早朝过后，魏绎不得空闲，又去前往了澜昭殿议事, 礼部与刑部因年底新修订的几部律法催得紧, 他实在抽不出身, 便让常岳护送林荆璞去了刑部大牢。
出发前，魏绎特意让人过来传了话, 嘱咐林荆璞戴上面纱而行。直到林荆璞见到了吴渠, 才知道魏绎的用意。
关押吴渠之处是地下一间极隐蔽的牢房，不与其他任何囚犯相连。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猪圈, 恶臭熏天，地上掉落的尽是腐烂的猪粪与猪食，蚊蝇四蹿，不堪入目。
常岳一行人没有带遮挡口鼻的东西, 面色微拧，只好持剑屏息立在林荆璞身侧。
吴渠蓬头垢面，气色却红润得不大正常。他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服，唯有断臂缠了几条绷带, 肚子上横肉快坠到了腿上，颓丧地坐在猪栏旁。
他一见到林荆璞，怒气便涌了上来，手脚的铁链激动作响，龇目大骂：“狗娘养的妖孽！你们竟敢如此羞辱我！”
林荆璞瞥了眼他那条沾了血的裤子, 神色清冷，说：“魏绎他对你做了什么？大人不着急, 慢慢说。”
吴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发指眦裂，左手用力地指着背后的那几只母猪，愣是气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来吴大人是有难言之隐。”林荆璞浅笑说道。
一旁的几个狱卒也忍不住哄笑了几声。
“去你娘的！”
吴渠如今望见他这半张脸的美貌，压根起不了邪心，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又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魏绎要为你出恶气，他能想出如此阴损下流的招数折辱我，为何不直接要了我的命！？”
“谈死，便没多大意思了。”林荆璞面上始终笼着不分明的笑意，说：“南边的新帝已经登基，魏绎可能还有意送大人回三郡，一同回去庆贺。”
“送我回三郡？”吴渠狐疑打量他上下，又放声狂笑起来：“我就知道，魏绎那小子没这胆量杀老子！我若死了，我大哥二哥必得起兵征讨临州允州！我三郡水师无往不胜，他是怕了！”
林荆璞捏着折扇，笑而不语。
吴渠望着他，笑声渐敛，鼻孔剧烈扩张：“妖孽，你笑个屁？！”
“三郡比起中原，终究只是弹丸之地，你大哥吴祝一人便能轻易掌管三个分郡。他们此次与柳佑迎回皇嗣的计划，不就唯独没告诉你，而像在边州府衙眼皮子底下追凶杀人这样危险的差事，都交代给了你做。毕竟是你越界在先，在大启的境内作祟，怨不得启朝军队要抓你。你兄弟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怕未必真有心救你。”
吴渠瞪眼怔了半刻，又吼道：“我们吴家祖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休想要挑拨我们兄弟关系！”
林荆璞：“别忘了，三郡的兵只能在水面上兴风作浪。启朝内政尚有隐患，魏绎无心出兵，可他若不放你，你的余生还是要在这度过。”
吴渠又听到那几只母猪的鼾声，骇然一惊，下身顿时起了一阵虚脱的剧痛。他此时恨不能立刻去做了和尚，哪怕做太监都比这般要好！
太折磨人了！
吴渠原本还有些盼头，料定启朝不敢索自己性命，可今日林荆璞的一番话又让他踌躇动摇起来。
他呼吸粗重，断臂的那只肩膀用力地抵在了铁栏上，鼻毛一溜烟气都跑了出来：“别绕弯子了，林荆璞，你如今都投敌了，哪还有那么好心！今日来见我，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林荆璞冷冷收了折扇，直戳在吴渠那血淋淋的伤面上，可怕的是，他姣好的面容温润如旧：“柳佑在三郡的接头人究竟是谁？他的谍网又是从何时在三郡布下的？”
……
林荆璞出来时，天色已暗，空中下起了小雨。
魏绎在宫里头也忙完了一阵，乘着华盖马车停在了大牢外。下马车后不久，他见到了那人走出来，便从韦进喜的手中拿过了伞。
林荆璞心底阴郁，敷衍地拿扇子在头顶挡了几滴雨水，转眼那大伞已罩住他的全身。
“怎么都是血？”魏绎望着那扇面，见一端已被黑血浓重地晕开，蹙眉调笑：“脏了美人的手。”
林荆璞含笑看了他一眼，一扫从狱中带出来的晦涩难安，说：“我方才还有些惶恐，唯恐有人心疼扇子，这上头的诗可是当今圣上的御笔亲书呢。”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这两句诗已不合时宜了，你要是稀罕，朕随时给你写句新的。”
魏绎一笑，随即将那扇子丢到了雨中，大掌探袖，覆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再说当今圣上的玩意，还不都是留给你作践的。”
林荆璞的手腕是空的，魏绎早就发觉了，可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什么都有没戳破。
坐上了马车，林荆璞手还是冷如玄冰，要捂热很难。
魏绎也没松手，说起正事：“吴渠怎么样了？”
林荆璞轻笑：“生不如死，多亏你使的好手段。只怕他经过此趟之后会怕猪如怕虎，还能因此戒掉了色|欲。”
“这点苦头还算是便宜他了，”魏绎又问：“那你今日可盘问到了什么？”
“吴渠知道的不多，”林荆璞眉心稍紧：“但他方寸已乱，急着要逃回三郡活命，多少还是透露了一些。柳佑往三郡传递消息，用的是跟曹将军同一条链子，他们应该从一年多前就开始帮柳佑传递消息了。有人插手了曹将军一手建立的消息网，曹将军却对此一直浑然未觉，所以这个关键人物只可能在邺京。”
林荆璞要护住在邺京一带的余党势力，就必须揪出这个人，或者是一帮人。
魏绎顿了半晌，替他担忧：“你好心要救曹问青那帮人于水火之中，可还没有当面问过他的意思。他当年也是林鸣璋的心腹部下，忠心不二，如今林鸣璋的儿子成了新主，他是要顺势而为投靠新主，还是选择同伍修贤一样？”
林荆璞愁容如雾。
这一点，他的确没有十成的把握。他已在林殷之士的口中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除了伍修贤与谢裳裳，他无法保证这世上还有人会毫无条件地向着自己。
他的思虑一时之间陷得很深，以至忽略了身旁魏绎的眼神。
魏绎想拨开他的愁绪，顺势把上他的手腕，柔声哄道：“阿璞，朕再给你打只新的镯子，好不好？”

091# 含情 “我的情郎俗气。”
林荆璞望向魏绎, 随即舒展开漂亮的眉目，眼底含情，“好啊。”
他能精准地拿捏魏绎每一寸要害，譬如知道他何时何地想看自己做怎样的神情。
可为此他无疑刻意敛起了锋芒。
魏绎恍惚一顿, 心中却并不快活, 欲言又止。
雨点飘车窗, 魏绎一阵心绪如麻。林荆璞又低唤了他一声，魏绎不耐, 忽用大掌搂过林荆璞的肩, 让他靠得得不能再近，低头肆虐起他的耳垂，将不满都宣泄在了他的耳边。
两人没了距离。
林荆璞被魏绎抱得很深, 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魏绎如今是个高手，这样高超的挑弄令林荆璞惬意难耐，他不必费心思装出示好迎合的模样，只需真情流露骨子的放荡。
他任由被魏绎吻遍了, 潮红泛上了全身。
一路上，两人后来什么也没说，车内的喘息声已盖过了一切。
……
回到宫里，林荆璞便跟他提议说要放了吴渠, 魏绎没有异议，当即拟下诏令，让兵部集调了一队人马，不日便启程押送吴渠回南边。
魏绎知道自己在此事上不会吃亏。
吴渠能如此轻易地回到三郡，势必会引得吴祝与吴涯怀疑他通敌；而大殷新帝与他的两个哥哥与不曾主动跟启朝谈条件救他, 吴渠心中也难免生出嫌隙猜忌。
若将来有一朝三郡动荡，这些不起眼的心思便会是祸根。
-
元月一过, 天气渐暖，宫里的桃花便相继抽出了嫩蕊，池上也偶尔能见到燕子掠影，春日就要到了。
林荆璞的身子也已调养得差不多了，除了几样补品，御医没再让他吃别的药。
今日盘算着要出宫，林荆璞特意选了件崭新的纹金白袍，九珠玉带加身，又让云裳将头发全部束起。人站在桃花树下，已瞧不出几分病态。
难得不用上朝，魏绎在榻上懒起，见到他这身行头，撑肘而笑：“若不是商珠昨日提前报备过了，朕决计不会让你这样走出宫门。”
“夫人精神一直不大好，我不好再让她费心神。”
林荆璞腕上没有新镯，魏绎上次提过一嘴后，似乎就忘了这件事。于是镜子里的这一身瞧着又过于素净了，云裳又为他换了只颜色明亮些的发冠。
谢裳裳与竹生半月前被救回后，就被安置到了商珠的府上。林荆璞病气重，一直没敢去瞧过，只是通过魏绎向商珠询问他们的情况。
魏绎这会儿眯起眼，伸手把玩他的腰带：“朕也许久没出宫了，今日得闲，要不陪你一道去？朕最近也读了她的诗，很是仰慕，还给你那小侄子备了礼。”
林荆璞扯回那半段腰带，漫不经心道：“改日吧，夫人不喜俗气的人。礼我替你送了。”
魏绎一愣，蓦的笑了，忽然掀开被子，大臂环住了他的细腰，蛮横地将人重新拖回到了榻上，大臂轻压着他的喉咙：“说谁俗气呢？”
他又拿胡渣蹭他。
林荆璞痒得不行，新袍也都皱了。他蹙眉而笑，急着要出门，只好轻车熟路地服软道：“我的情郎俗气。”
魏绎一笑，在他额头上用力地亲了一下，又吻了吻他的下巴，才肯放他起身出宫。
林荆璞着实被这人吓了一道，心猛然被提了上来。不知为何，直到出了殿门，他这心仍旧没有完全落下，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
商珠的宅子地处邺京偏院，离皇宫有段远路。
马车驶到时，谢裳裳与竹生已在门前望眼欲穿。
“阿璞……”
林荆璞掀帘站在凭轼上，迎风有泪，又破涕为笑，一下马车便弯腰入了谢裳裳的怀。
谢裳裳今日擦了点薄薄的胭脂，强撑着气色。她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掉，欣慰地打量林荆璞上下。
哪怕林荆璞装点得再好，可也逃不过她的眼尖：“怎么脸上一点肉都没了，是不是又病过了？”
林荆璞轻摇头：“前些天凑巧得了场风寒罢了，夫人也瘦了。”
团聚的气氛正好，他们谁没有提伤心的事。
“竹生，快来跟你舅舅打声招呼。”谢裳裳轻拍了拍身后的小孩。
竹生比其他孩子懂事得要早，心思更为敏感，却不善于言辞，一直躲在谢裳裳的袖子偷偷擦眼泪。
林荆璞揉了揉他的脑袋，从袖子里拿出一袋蜜饯，是从宫里带来的。
竹生这才放下袖子，双手接了过来。他的哭与笑都很是隐忍，道：“竹生谢过舅舅。”
“不必客气，还有这个。”
林荆璞又掏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红包，都递到了竹生手里：“新的一年，我们的竹生可要健康如意，万事顺遂。”
至于为何会有两个压岁包，竹生还没开口问，便听到商宅的后院传来一阵马鸣声。
商珠机敏，走上前来行礼：“谢先生、二爷，外面风大，有什么话不如进去说吧。”
林荆璞一凛，握扇朝她一拜：“这些日子，多亏商侍郎照顾夫人与竹生。”
“二爷不必客气，”商珠低目而笑：“我瞻仰谢先生文采与风流已久，当年赠诗之情，我也一直未能当面道谢，此趟也算是成全了我的心意。”
谢裳裳望着商珠一笑，又握住了林荆璞的手示意，吩咐下人先将竹生带回房中。
林荆璞颔首，敛起神色，便同她走了进去。
今日商宅堂上还有别的客人。
邺京的谍网虽匿，但曹问青一直没有离开邺京，伍修贤死后，三郡施予了他们压力，他们的谍网陷入了与林荆璞当时一样的两难处境。
谢裳裳专门写信邀曹问青一叙，不想曹家本家人都到了，令本就不够宽敞的前厅分外拥挤。
除了曹问青，其他人都带了刀。林荆璞只握着一把扇，刀光刺目，他甚至能从那一重重的刀面中瞥见自己的影子。
林荆璞面不改色，朝三面座上的兄弟一拜，又单独再朝曹问青行礼。
商珠退避在外，谢裳裳带着林荆璞一同上座。
府上的下人沏了热茶，林荆璞托起茶盏，还未喝一口，曹游便耐不住性子，一刀清脆地削掉了茶盖，失望至极地大吼道：“曹将军是战功赫赫的名将，这些年倾尽家产，弃了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躲到邺京地底下当活泥鳅，又亲手杀了自己儿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便是为了成全你与那启帝的百年欢好么？”
曹游的刀尚有克制，只够在林荆璞的拇指上划出一道血。
可曹问青顶上的草帽飞得比曹游的刀还要再快！
未听见风声，曹游的手背一颤，“啪”的一声，那把明晃晃的刀落在了地上。
“将军为何要拦我！”曹游大声抽气，他往日有多敬重钦佩林荆璞，此时便有多愤恨。
林荆璞目色稍垂，从始至终并未有半分惊恐之色，他瞥见曹问青扺掌在座上愁容不展。
曹双提不动刀，见状也沉不住气，前来赔罪：“二爷恐有所不知，三郡已断了邺京谍网的后方供给，此举相当于是断了前线将士的粮草！新帝是要逼我们做出抉择，我们举步维艰。游子是个直肠子，他也是心中着急，才对二爷动了手。”
林荆璞没有喝茶，起身再拜便没有起来：“璞对不住在座诸位。我失于人心，复国大业，恐难以再胜任。曹将军若要取我项上人头以效忠新帝，也无怨言。”
旁人拾起了草帽递给了曹问青，他也没有戴回去，而是将帽子放在胸前，沉了一口气，终于稳声开口道：“二爷有什么话，不妨都说完吧。老臣今日前来，便是想听听二爷的肺腑之言。”
林荆璞拱手，背仍是躬着的，说：“曹家人这些年在邺京劳苦功高，若没有这张谍网及时通风报信，三郡早走到了困毙的那一步。而新帝此时以这样的方式胁迫曹家，显然是没打算给你们留后路，这一点，曹将军应当比我更更为清楚。只怕送去我一人的人头还不够，最好还得拿上魏绎的人头，凑好一对。”
“可是不听三郡的，我们又能如何？”曹游咬牙为难：“难不成、难不成要我们同你一样归顺大启吗！”
在座之人皆犹豫拧眉，三言两语地吵嚷起来。
曹问青面色凝滞，没有再说话。
谢裳裳拿笔杆敲了敲茶盏，厉声打断了堂上的纷扰之声：“诸位可以信不过阿璞，也可以信不过在下，可还信不过我的丈夫么？”
她从来都是直呼伍修贤其名，这是第一次，她在人前称他为自己的“丈夫”。
“我丈夫是为救阿璞而死，杀死他的，正是新帝与太后。”谢裳裳有热泪盈眶，声线却仍旧稳当：“他八年前在皇宫地道临危受托，生平最重皇嗣安危，我知道他的性子，但凡不是被逼到绝境，他决不会偏袒于谁。阿璞从不因大殷帝位有杀皇嗣之心，居心叵测的是另有其人！像他们这样诡诈无道的人，便是扶持新帝上位，又如何能复国，如何能够治理天下？”
世上在乎真相的人不多。林珙登基，姜熹从太子妃变为太后，林荆璞卧于启帝榻上，这便是世人最终看到的结果。
可谢裳裳与林荆璞都觉得，曹问青不至于此。
“伍老是个有大智慧，又是个至纯至性之人，”曹问青沉思良久后，眼中也闪过一道光芒，回想起往事，说：“犹记得三十多年前，我与他在落鸦关一役中一同击退北境骑兵，那是场鏖战，战士们几日都喝不上一口水，一路上便死了许多人。战事告急，朝廷为了面子不肯退兵，逼我们卖命，便发下通告说此战之后有会一人被提拔为副将。要知道在那样的年代，没有家世便想在朝中拥有品阶，犹如难如登天！偏偏我年轻时又格外要强，便想拼了命豁出去。可伍老处处都压我一头，我年轻气盛，很是不服气，但哪知最后他却将我的名字推举到了朝中。”
往昔之景如同在昨日。
曹问青胸中舒了口长气，又道：“再过了十年，我已与他同朝为官，与伍老提及此役，他只说当日在落鸦关时便觉得我该是与他一样的人，一样想要打破命运、俯瞰命运。所以，我们虽都有忠肝义胆，可天生也长了反骨。”
堂上众人皆默然。
谢裳裳听不得关于伍修贤的往事，偏头黯然抹泪。
她悔恨在那漫长的年华中，没能早点与伍修贤解开心结，又庆幸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都有他的相伴。
林荆璞则绷着下颚，忍着喉间不断涌上来的酸涩，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臣早已服输，自知这辈子都比不上伍老，”曹问青说着，朝林荆璞跪了下来：“可是臣心中不甘呐，哪怕再过了二十年、三十年，臣与伍老惺惺相惜，也依旧向往成为与他一样的人。”
林荆璞黯然抽气。
曹游方才还一脸愤懑，如今见曹问青跪了，丢刀丢的比谁都快，也立刻朝林荆璞跪了下来。很快，满堂的人皆敛目跪了。
“臣曹问青，乃至曹家上下任何一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只要二爷不嫌，定当生死追随。可是事到如今，老臣还是想多问一句，二爷将来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林荆璞将那破碎的茶盖倒扣，面色清冷：“乱世未平，众生罹难，我痴心妄想，要为天下百姓谋求几年平安。”
曹问青一愣：“如何一个谋法？”
林荆璞掷地有声：“当朝者贤，则护之；当朝者昏，则杀之。无一例外。”
-
三郡一带皆是水域，殿宇之中也有清流环绕，宫人们时常得划舟而行，到了夏天，田田荷叶便能挤到廊上来。
可林珙怕水，自从来了三郡这陌生之地，他还是喜欢躲在屋子里。
他习惯了昏暗的光线，只命宫人在书案上点灯，方便他看清楚字。
柳佑坐在他的身侧，批改完他今日的功课，微微笑道：“皇上聪颖非凡，一日比一日长进得要快，太后知道了必然欣喜。今日便先学到这，皇上辛苦，时辰也不早了，快回寝宫安歇吧。”
柳佑并非全是逢迎之语，林珙的确刻苦异常，虽然底子薄弱了些，可姜熹一直以来都有教他识字背文，学起来也比同岁的孩子要快上许多。
林珙坐在椅子上，腿刚能着地，握笔抬头问：“柳太傅，明日你要给朕布置什么功课？”
“回皇上，明日臣讲的是《论学》二十篇中的前五篇。”
“我还不是很乏，能今晚就讲吗？”他还不大适应，总是会忘记说“朕”。
柳佑一笑：“皇上好学，是众生之德，可皇上也当顾重龙体，还是明日再学吧，不然皇后娘娘也应等得着急了。”
林珙拧巴起眉头。
柳佑见他如此，又低声哄道：“皇上是不喜欢皇后么？臣还记得皇上第一次见她时，还夸了她好看的。”
吴娉婷是三郡望族中的大美人，比林珙大上十岁。
“好看是好看，母后也说她长得极好，”林珙有点犯难：“可是皇后她睡觉打鼾。与她成亲以来，我总是睡不好。”
柳佑不由笑了，蹲下身来柔声教导：“她是你的皇后，是你的正妻。你要敬她爱她，不可因这样的小事便嫌她。”
林珙点了点下巴，又问：“那柳太傅，你的妻子也喜欢打鼾吗？”
“臣没有妻子，也不会娶妻。”柳佑望着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出神。
太像了。
“为什么？”林珙认真地问。
灯火幽暗，柳佑没有收敛神色，四下无人，他还是忍不住去抚摸了下林珙的脸颊：“臣的心上人，已在八年前去了很远的地方。”
*

092# 媚主 狗奴才。
转眼又到了三月春闱。
燕鸿过世后不久, 大启朝廷便彻底废除了施行了七年的推举制，也无人提议要另设博学科招揽名士。
而魏绎早几月前便暗中在多方促使，有意在启朝的重办科考。
奈何时间仓促，去年礼部的文书发下得便迟了一些, 许多州郡虽已筹办了院试, 可秋闱乡试却被耽搁了没办, 于是各地新进举人的榜还未放出，许多考生并未获得到邺京参加廷试的机会。
正因为这茬子, 朝中大臣原以为今年春闱必得先搁着了, 好歹得等下半年的秋闱考过之后，隔半年再办。
可哪知魏绎根本没拘泥这些陈旧规矩，绕开前朝议政, 直命商珠以中书省在各州发下一道旨意：今年科举不设门槛，无论是秀才、举人还是布衣，皆可直达邺京一同参加春闱之试，作文章, 答策问，押状元。
此诏一出，朝野内外大为轰动。
朝中官员多对此不满，可他们挡不住天下读书人要来邺京求取功名的势头。甚至许多因为战乱亡国隐匿多年的士人, 此趟也都被惊出了山。
于是，近万文士这几日相继入京备考，邺京有了一派前所未有的气象。不止学堂，城中的酒楼、客栈、商铺皆是论学论政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春光正浓, 魏绎与林荆璞身着便服，在南市的湖边踏春。风和日丽, 四处朗朗的书声穿柳而来，听得路人们都精神百倍。
两人心血来潮，又在湖边寻了个亭子，玩起了垂钓。
林荆璞在投壶上是个苦手，比不过魏绎，可不想今日在钓鱼上扳回了一成。
夕阳已西垂，林荆璞收获颇丰，已打算收杆。可魏绎胜负欲不平，还要与湖底下的鱼较量一番。
侍从奉上了茶与瓜果，林荆璞捧茶静坐，也不催促他，淡淡说：“你还是急躁，鱼儿不上你的钩。”
魏绎意兴阑珊，可看向他脚边满当当竹篮，还是舒了一口气道：“朕反正今晚有鱼吃。”
“你心气太高，要钓满湖的鱼，我这一篮筐还不够你塞牙缝。”林荆璞话里藏拙，淡然地望着夜幕下的湖面。
魏绎挑眉，撑肘转向了他，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也不与他绕弯子：“怎么，你对今年的春闱之事也有看法？”
林荆璞顿了顿，玩笑参半说：“你不缺魄力与胆识，这等破天荒的事，只有你做出来的。可个中自然也少不了麻烦，譬如邺京打尖住店的价钱，怕就得比平日番上几番。你早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去买家酒楼经营经营。”
“这有什么。”
魏绎轻笑了一声，游刃有余道：“朕已提前预备下了，让京城里外的皇寺都腾出了百间厢房，还有鸿胪寺接待外宾的驿馆，一并都先腾挪给外地的考生居住，要再住不下，便让几个人挤一间，肯定也都够了。但凡是有酒肆客栈要因此坐地起价的，还有皇城物监司的人盯着。你此时想发财，怕只有赔本的份儿，朕舍不得你赔钱。”
“这事，你倒思虑缜密。”湖面上的风骤然停了，林荆璞觉得背后一阵闷热。
魏绎权当他是在夸奖，又兴致盎然地说道：“还不止这个。历朝科考的初衷本是为了给朝廷稳固基底，若要将来政治清明，考场上就绝不能滋出半只俎虫。所以，哪怕是考生住宿饭食这样的小事，朕与礼部都得上心筹备，否则任由一些人借此机会兴风作浪，舞弊乱纪之事便会接踵而至。”
林荆璞不予置否，半藏着笑意，清冷地道：“国运与文运一脉相连，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可要通过一次考试来决定这帮读书人的前程，难免会有不公之嫌，也容易挑选出良莠不齐之辈。大启的空缺之职不算多，既然朝臣们有所不满，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怎么就不缺人了，西斋议事班子到如今不是也没建成——”
魏绎放下了他的扇面，毫不遮掩地盯着林荆璞：“况且你怎会不知，朕不是真的想吃鱼肉，而是要及时搅动这方湖水，让鱼儿都往我这边游，那另一头自然而然就会成一潭死水了。”
“我哪会知情，”林荆璞垂了睫羽，说：“揣度圣意可不是什么好词。”
扇子上的牡丹被清波映照着，层层荡漾又映入林荆璞的眼底，波澜不惊，又美不胜收。
“你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事，哪能用‘揣度’，何况心里憋着多不舒服，只管猜，只管说，就同以前一样。”
魏绎喉结微紧，大掌拢住了他的后颈，又唤了他一声：“阿璞……”
一条小鱼从竹篮里蹦跳了出来，一路蹿回到了湖里，鱼竿也被那鱼尾巴踢了一脚，一路滚了下去。两人都没理，袖子先缠在了一块儿，紧接着气息缭绕。
就在此时，只听得不远处一舟船上有人起了争执，林荆璞当即分了神，将视线移到了那一处。
只见一瘦骨嶙峋的书生气得船上的书牍都丢入了湖中，发指而骂：“尔等当年口口声声、口口声声说要一同为复殷坚守心志，可为何如今背弃道义，竟还要来考取启朝的功名！你们……恬不知耻！不配做君子！”
旁边两名书生冷眼看他，讥讽道：“裴先生何至于此，你这些年也过得不宽裕，没钱给你夫人治病。我家中老小数十口人的吃穿用度皆要钱财，我不科考做官，先生倒是给我指一条发财的明路。复殷复殷，嘴上喊又有什么用，殷朝哪能还有光复的那天？你的子孙后代，难不成也要与你一样将书越读越穷？”
另一人摆摆手嘲笑道：“他夫人死了都没钱安葬，也娶不起新妇，哪来的子孙后代？”
“千金难买书生意气！”那裴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我裴凡便是饿死街头，叫人拧断了头颅，也不会踏进大启的考场！”
身旁的人叹了一口气，规劝道：“大殷佞臣无道，君主无能，启丰兵推翻暴|政那是顺应天理，裴先生何苦执迷不悟？若要以正统而论，那大殷的江山不也是五百年前从大周的手中夺过来的？大周之前还有大商，谁说得清谁是正统？谁是叛贼？再说了，能者称霸天下，弱肉强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何必拘泥于哪朝哪代，何况如今的启帝年轻有为，重用文人，开辟新政，新朝才是大势所趋！”
“再说了，连林荆璞都已归入启帝麾下，我们这些无名之卒，为何又不能随波逐流？”
“你……你们……！”裴先生脚下踉跄，若不是扶着船栏，险些便掉入水中。
林荆璞目色稍深，魏绎当即皱眉看了身旁人一眼，略有些不耐。
清风徐来，林荆璞瞥见了魏绎的姿态，缓缓放下了扇子，说：“生死都经历过了，这不算什么。”
魏绎还是给身旁人使了眼色，很快，那艘小船便被官府的船只给赶远了。
这又才清静了。
魏绎换了个坐姿：“犹记得去年博学科时，要凑齐一屋子人考试都难，还得让安知振出面招揽名士。可今年这道旨意一发，便招来了这么多人应试，并不都与你有关。”
林荆璞淡淡颔首：“你这半年要端平的不止一碗水，治国不易，也算是颇有成效了，百姓的日子比之前要好过了些。”
这是科考在大启得以复兴的关键。
魏绎眉心稍舒，补充说道：“三郡朝廷也开科设考，可惜他们只选武生，不录用文士，这也是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精干的文臣，也改变不了那帮人骨子里的东西，”魏绎在夜色中漫不经心地折了一支柳，背在身后，嘲讽道：“他们错在认为自己只需要兵，需要一直能够长驱直入中原之境、不必依傍离江的强兵。”
林荆璞低头抿了一口茶，神色黯然。
魏绎：“大殷文臣皆是世家之子，多得是尸位素餐，不学无术的人。可后来朕仔细想过，大殷的衰败不仅仅是世家的问题，在高位者顽固不化，内政腐朽，许多地方任在沿用百年前的旧制，变通之道只被武将用在沙场上，致使王朝里外亏空，落下了亡国的弊端。所以哪怕是燕鸿这样能干的人，在大殷也吃不开，只能想法从外围推翻之。三郡此时是缺兵，可最缺的不是兵，而是一个能打破既定规则的人。”
这人会是不是林珙，就不好说了。至少林鸣璋与林荆璞都失败了。
林荆璞还是没有说话。
这两月来，林荆璞与魏绎所谈的风月之事远多于政事，他偶尔会发表关于魏绎治理朝政的看法，可每每提及启朝与殷朝的局势，他则尽量是避而不谈。
魏绎也知道他终究还是无法置身事外指摘旧朝的过失，顿了半晌，也缄口沉默了。
湖水上的夜影憧憧，衬得四周更加静谧。
“话说话来，今年春闱的题目，你可想好了？”林荆璞将话锋扭转，“这次有上万人应试，礼部存了几年的麻纸都要告急吧。”
魏绎一笑，便顺着他给的台阶而下：“早想好了。既要招揽人才，区区几张纸算什么，管够。”
林荆璞：“什么文体，论的什么？”
“檄文，《伐三郡书》。”
……
林荆璞与魏绎快回宫了，云裳得了宫外的传令，在寝宫内仔细打点。
魏绎让云裳做了衍庆殿的掌殿宫女，从殿内熏的香，到窗帘开合的位置，膳房预备的点心，她都亲力亲为。
这会儿，一太监跑来传话：“云裳姑姑，方才澜昭殿的小公公送来一只镯子，说是在龙椅座下寻到的，这不是皇上的物件，所以特意来问是不是二爷落在那的？”
“澜昭殿是皇上阅折读书的地方，二爷这个月是去过两趟，可他的镯子早丢在外头了，”云裳看了眼那金镯，观摩了下成色，轻嗤道：“再说这粗制滥造的玩意，二爷怎会佩戴？”
那太监笑着应声：“姑姑说的是，瞧这镯子打磨得忒细，也不像是大臣会戴物件。我先存在澜昭殿保管，总会有人来寻。反正只要不是二爷的东西，便不打紧。”
“公公且慢。”云裳又唤住了他，有所疑心，便重新拿过了镯子。
她没在正殿闹出声响，打发好殿内的人，就悄悄去了偏殿。
“姑姑。”阿玉见到云裳来，忙敛目低头，对谁都是一副尊敬的模样。
云裳看了他几眼，嘴角松动，眼神却绷得极凶：“这是不是你的镯子？我记得，你之前手上有一个差不多的。”
阿玉看了一眼那镯子，笑道：“谢姑姑劳心，奴才早上还一直在寻，不知姑姑是在哪里寻到的？”
云裳没将那镯子递给他，闷哼一声，便往他面上狠狠掷了过去：“媚主的狗奴才！”

093# 春夜 “我只爱你啊。”
阿玉的鼻梁被剐蹭了一道红。
云裳压着声骂道：“别以为旁人不知你打的是什么心思, 泥人盘起腿往屁股下塞几瓣莲花便想充菩萨，也不看看自己骨子里是什么糟污东西！”
金镯“哐当”几声落地，同她的骂声一样清脆。
阿玉惨白的面色略微凝滞，便听得屋外有一阵熟悉的动静, 御驾回来了。
他当即跪了下来朝云裳一个劲地磕头, 啼哭起来：“阿玉不知是哪里开罪了姑姑, 还望姑姑饶恕！望姑姑饶恕——”
云裳微凛，只见外头便来了掌灯的宫人, 没过多久, 韦进喜便快步走了进来。
韦进喜环顾了下这场面，皱着眉头：“这是在闹什么？适才皇上与二爷才回，还不得清静会儿, 便被你们这头惊扰到了。”
云裳勉强沉住气，朝他福了福身：“韦公公。”
阿玉也忙转向韦进福跪着，敛目不语。
韦进福瞥了眼地上的阿玉，挑起一边的眉, 问云裳：“怎么还动起了手？”
云裳并不心虚，应答如流：“阿玉太嫩，刚来衍庆殿不久，有些事还没个分寸, 我不过是教训教训他罢了，让他长个记性。”
韦进福“嗯”了一声，也不打算追究。云裳既是掌殿，这也是她的分内之职。
阿玉眼见韦进福要撒手不管，一急, 膝盖不由往前了半步，“公公——”
话音未落, 魏绎与林荆璞换了身衣裳后，也到了偏殿。
云裳和韦进福也忙跪下了。阿玉一愣，又将那半步退了回去，更加恭谨了些。
魏绎沉声询问：“怎么回事。”
他性子不羁浪荡，从不理会这些宫人鸡毛蒜皮的事，任他们闹翻天，一应都是交给内府去处置。可今日起争执的有云裳，林荆璞说要过来瞧瞧，魏绎实则是跟着他一起过来的。
云裳一时有些赧然：“奴婢……”
今夜的肇端不过是只金镯子，可这东西本就是阿玉的，他没偷没抢，无论怎么向皇上陈述这件事，云裳都理亏。
但是云裳心根子捋得轻。阿玉的镯子掉哪不好，偏偏掉在澜昭殿的龙座下，宫里的人谁不知道皇上时常在澜昭殿独自批折，有时因政务忙得晚了，他便直接在那过夜。阿玉是偏殿的人，如若不是皇上亲指，他极少有机会去澜昭殿才是。
况且这阿玉的长相与名字，实在是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这里头的圈圈绕绕，多长了心眼的人一听便能明白。
云裳抿唇，心中置着气，干脆闷声不答。
韦进喜见云裳真敢不回皇上的话，意识到此事另有蹊跷，笑着要替她转圜：“皇上，云裳她不过是——”
哪知阿玉便啜泣着抢过了话：“皇上，奴才手脚粗笨，做不好事情，姑姑看不下去才斥责了几句，不想惊扰了皇上。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罪该万死……”
他盈泪仰面，说完了才晓得低下头。
一圈宫人都瞧见了阿玉鼻梁上的伤痕，他长得本就柔弱楚楚，这般模样便更可怜见了。
这宫里头倚强凌弱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主子欺奴才，奴才又欺比自己低一级的奴才，宫人们虽不敢当面责问质疑云裳，可心难免都往阿玉的身上偏。
云裳咽不下这口气，瞪了他一眼，冷笑讽刺道：“贱驴子心术不正，装得倒是像样，早晚有人扒了你的皮！”
“云裳。”林荆璞低斥了一句。
云裳这才忍气不言。
林荆璞淡淡地扫了一圈屋内，也注意到了地上的金镯，顿了一顿，走过去拾了起来，打量了下这镯子上的花纹与成色，问：“这只镯子是从哪来的？”
魏绎视线也望向了那只镯子，面色稍暗。
阿玉瞄了眼魏绎，难为情道：“是……是皇上赏给奴才的。”
林荆璞淡淡瞥了眼身后的魏绎，又弯下身来，凑近阿玉，清冷的眉眼勾出一抹难以亲近的笑：“既是御赐之物，你得好好拿着，怎可让它随意落在地上。”
阿玉心中一怔，根本不敢直视林荆璞。他一瞬间觉得这个看似温润平和的人，甚至要比魏绎更为带刺扎眼，更让人心生畏惧。
他接过了镯子，攥得很紧，眼角的泪仍不停地淌，可声音小了许多：“是，奴才谢过二爷，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送镯子过来的太监在一旁认出了此物，低声道：“皇上，二爷，这镯子是奴才们在澜昭殿龙椅底下拾到的，当时想着会不会是二爷的物件，所以拿来给云裳姑姑认。不想云裳姑姑拿了镯子后，便来偏殿找阿玉了。我们也不知这是阿玉的物件，否则也不会来劳烦姑姑。兴许姑姑是来送镯子的时候，碰巧撞见了阿玉在偷懒，才训斥了几句……”
魏绎与林荆璞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没你说话的份！”
韦进喜瞪了那太监一眼，小声让他住嘴，又笑眯眯地对魏绎道：“皇上，这些孩子手脚粗笨做错了事也是常有的，总得有人教他们几句，都是小事，不值得皇上与二爷费心思。天色不早了，皇上明日还要上朝呢，不如早些歇息。”
韦进喜这奴才当的格外称职，懂得察言观色，又总是想尽办法给自己主子找□□下，怪不得魏绎对他如此称心。
魏绎颔首，沉了一口气，立即顺着韦进喜的话，拍了拍林荆璞的袖子：“走，先回去吧。”
林荆璞全身只有袖子拂动，他没理魏绎，从身后掌灯宫人的手里拿了只灯笼，打在了阿玉的脸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那灯烛很烫，可阿玉不敢偏头，只是胆战心惊地垂了眸子。
半晌，林荆璞又将那灯笼递还了回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有伤呢，可惜了这么张脸，还是让御医过来给他瞧瞧吧，莫要留疤了。”
……
亥时将过，正殿寝宫才熄灯。宫人们放下了最外的床帷，退到了外头值夜。
林荆璞早已卧在床上，许久都没睡着。
这会儿魏绎一个翻身上榻，便从后面抱住了他。他闭着眼睛，缓缓抚摸林荆璞从颈到腰的弧度，脑海中已遐想出了无边的风月。
他们以往在夜色里从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根毛发，一声低吟，都足以让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可今夜林荆璞似乎有些迟钝了。
魏绎只好更为主动些，咬上了林荆璞的颈，继而吻遍了他的后背，及其所能地取悦他每一寸，却没有立即要得更深。
林荆璞密密麻麻的汗从额角渗出，忍受着这样不堪的愉悦，喘息声都藏到了被子里。
他没有抗拒，可也没有屈服，只留给魏绎一张漂亮的薄背。
魏绎睁眼，从后面瞥见他紧绷的下颚，动作一滞，蹙眉问：“今日之事，你是不是恼了？”
林荆璞呵着气，笑了一声：“有什么可恼？”
“云裳是伺候你的，你们主仆同心，连她都恼了，你怎么还沉得住气。”
“云裳当了掌殿后，宫里的人都捧着她，性子便越发没得收敛。你放心，我回头会好好与她说。”
林荆璞往后瞥了魏绎一眼，淡淡道：“那日我要跟亚父回三郡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邺京。你是个血气方刚的皇帝，我总不能盼着你后半辈子都为我守身如玉。那太监模样好，又懂事，我没这么不讲道理，便是不讲道理，也轮不到我来过问。”
魏绎面色不豫，呼吸稍重：“那镯子是过年时，朕让内府拿了一箱金玉珠宝，分赏给衍庆殿的人图个乐子，也不是什么珍贵稀罕的物件，邺京金器行当里到处都有卖差不多的镯子。”
林荆璞眸子闭着，清冷回击：“我提镯子的事了么？”
魏绎一怔，的确觉得这样有欲盖弥彰之嫌，他撑着肘，另一手轻轻环住林荆璞的腰，将语气放得更低了些，哄道：“我发誓，没在澜昭殿私会过他。”
林荆璞将散乱在枕上的发捋到胸前：“他是衍庆殿的宫人，跑一趟往澜昭殿送东西，也不值得说道。何况在龙椅上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东西，你是喜欢的。”
“龙椅只给你坐过，我原先是道你喜欢那样的姿势，才迁就着你。”魏绎觉得实在有些冤屈，大掌贴着林荆璞凹进去的小腹，探头去看他面上的神色，又蓦的一笑。
“阿璞，还说不恼呢？”
林荆璞的面皮都要薄透了。
他提了提被褥，不吭声，只佯装睡着了。
魏绎便也不急着解释了，五指揉了揉他的头发，趴过去深吻住了他，趁他没有防备之时，忽然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给抱下了床。
“魏绎……！”
林荆璞咬牙低嘶，不多久，他便被迫坐在了魏绎强有力的大腿上。
魏绎含住他的耳垂：“最近实在是忙晕了头，说起来，你这趟回来后，我们还没好好玩过。”
太深了。
如若不是扶着面前的金案，林荆璞便要倒了下去。
文书与折子被弄倒了一片，笔架上的一排毛笔也晃个不停。
周围太热，魏绎一把撕开了林荆璞冗赘的衣物，背后的风光一览无遗，这里没有一处是魏绎不喜欢的。
哪怕是那道纵横半个背的刀疤，都挠心挠肝地想让魏绎豁出去，为他疯，为他死。
“阿璞，我要死了……”
魏绎额头抵着他的疤痕，汗水尽数融入了红痕中。如今这样没有负担与后顾之忧的爱|欲，对一个帝王来说才更加致命，魏绎彻底陷了进去，再也没有爬出来的理智。
曾经压抑太久的情愫，铺天盖地地要将魏绎撕裂，他一个人承载不住这样的欢乐与痛苦，只好拉着林荆璞一同沉沦。
“我只爱你啊。”
血汗相融，林荆璞则察觉不到痛，上半身低匐趴在案上，已不剩一丝力气，耳边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呢喃爱语。
直到魏绎好了后，臂弯搂过林荆璞的腰，才将他重新抱到了榻上。
林荆璞软弱无力地四肢这才得以安放，眉眼还是舒展不开，指尖划过魏绎最致命的地方：“魏绎，你这个混账……”
魏绎目光往下一瞥，笑着道：“小公子好手法，玩够了，还恼吗？”
林荆璞眼底的愠色此时随着媚态一并流露了出来，他到底还是没能藏住，渐渐在魏绎面前失了控。
春夜温暖，他仿佛又有了同以前一样感受喜怒哀乐的能力。
魏绎没等他答话，俯身又去温存地吻了吻他的面颊：“别恼了好不好，那个人是北境派来的细作，留着到时候给你当靶子玩。”

094# 泛泛 “朕会成为同他一样的人。”
三郡殿宇旁的荷叶露浓, 吴娃泛舟撑杆，低吟着南调小曲。
“挽金袖，诉肠衷，往事依依君问别, 北风袅袅尽云烟。早知生离已惘然, 空许死别复相见……”
姜熹对着镜子拢着华丽的金簪, 闻到窗外飘来的歌声，又稍稍侧目一顿。
林珙心思极为敏感细腻, 背后察觉到母后严厉的注目, 随即停下了口中轻哼的曲调，专心阅起手中的政文来。
不久后，吴祝到太后殿里问安。
吴祝朝林珙草草行了礼, 不等林珙开口“平身”，便大手大脚地掀帘往殿内走去。
这些日子，那些大臣一边教导林珙君臣尊卑礼仪，一边又说不必与吴家计较这些。林珙倒不在意这些, 只是他这会儿盯着书中的字，想到了什么，一阵心烦意乱，书上的半句字愣是也没看进去。
吴祝此人常年在海上调兵遣将, 皮肤黝黑，生得一副精壮魁梧的模样。两旁的宫婢见了他来，都自觉敛目退到了帘外。
“臣参见太后娘娘。”吴祝这礼也行得不规不矩。
姜熹瞥了眼铜镜：“这么早，去过皇后那了？”
吴祝笑了笑，“太后身份尊于皇后, 哪有舍开太后，先去跟皇后问安行礼的道理？”
姜熹柳眉轻挑, 斜目道：“她可是你亲女儿。”
“女儿得孝敬爹，爹万万没有孝敬女儿的道理，她做了皇后更该明白尊卑孝悌的道理，得先孝敬太后才是。”
姜熹一声淡笑，便听得那歌声又响了起来，心头莫名不大爽快：“哀家来三郡后，便常常听这边的人唱这首《挽金铃》，这词是柳大人填的吧？”
吴祝也竖耳听了一会儿，往铜镜前走了几步，笑道：“柳大人最擅长给南调填词，不止这一首，他前些年填的好多曲子，都在三郡都传唱得极开，我府上的人都会哼几句。他若是不当官，混勾栏瓦舍倒是极合适的。”
姜熹不以为然，挑选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饰品，掂起一对玛瑙耳环比对，似有些为难，不知今日该戴哪副才好。
她一边挑选着，一边道：“词乃小道，虽优美动听，到底比不上诗文有承正统之用，难登大雅之堂。论诗文教化，三郡比起中原差得远。哀家知道你们南边人做什么事都喜欢唱两句，可如今皇上既登临了三郡，也该有新气象才是，整日唱这些淫|邪之词算什么？叫人心思都歪斜了去。”
“太后说得极是，臣回头便让他们不许再唱这些。”
吴祝说着，亲手在妆奁上为她挑选了一对珍珠缀金耳环，大胆直视着铜镜中的美人，道：“太后，话说臣的三弟已从邺京回来一月余，依您看，这渠东水师是否该——”
姜熹望着那耳环满意一笑：“他断了右臂，哀家总瞧着他精神不大好，听说他还将府中原来养着的姬妾都逐了出去，看到盘子里有猪肉便发疯病。他这般，哀家哪能放心把那么大的一支水师精锐交还给他来带？”
吴祝虽是个武夫，耍刀枪棍棒不在话下，可哪知戴耳环的动作也很是温柔熟练。戴好了后，他又用粗糙的指腹捏了捏姜熹的耳垂，惹得她笑着一嘶。
姜熹嗔怪，拿金篦子打开了他的大手，“不过你们吴家兄弟个个都是水上的精兵良将，这渠东水师交给你，也是一样的。”
“那臣便谢过太后重恩了。”
吴祝弯下腰来，很快镜子里的人厮缠在了一块，发出隐秘的窸窣声响。
帘外书案上，林珙嘴角抿成一道黑线，一时起了厌学之心。可他不敢太过外露，只是怔怔地盯着笔端发呆出神，想要充耳不闻。
可他年纪太小，定力差，还做不到这样。或许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就好了，林珙想。
便在这时候，宫人通传说柳佑在殿外求见。
林珙忙提起了精神，端正了身子，审视了下自己握笔的姿势，柳佑昨日还提点过他拇指在笔杆上的位置放得不是很对。
姜熹稍慢抽身，捋了捋额前凌乱的碎发，往外瞥了眼，吴祝仍从后面抱着她。
等她将耳环重新理整齐了，才宣柳佑进殿。
柳佑今日穿着淡蓝色的云纹服，进来在外厅跪下，余光也瞥见了吴祝在此，并不觉得自己来得不凑巧。
“今日是休沐之期，柳大人如此匆忙地进宫来，所为何事？”姜熹问。
柳佑朝着林珙一拜，肃声道：“皇上，太后，臣心中有疑惑。今年我们既要办科考招纳人才，又为何不招文士，只招武生？”
林珙捏着提笔一愣，也转头看向内厅里的人。
姜熹握着梳子，宛转笑了一声，想先安抚他道：“吴大人先前在朝上时便说了，朝廷缺兵缺将。”
柳佑言辞激切：“太后，我们是缺兵缺将，可既要复殷，文治也绝不能少。没有运筹帷幄的朝廷，便没有铜墙铁壁的军队！况且军备得有文臣在后方调拨筹备，民生缭乱得有文臣平息救济，上下军心也需要朝廷文臣来引正纠察，所以哪能只招武生不招文生？”
姜熹不悦沉默。
柳佑的圆滑只在狡诈时露出一斑，他在一些事上也是个偏执的人。
吴祝的手还揉捏着姜熹的肩膀，回头嗤笑道：“柳大人说的这些，那都是太平盛世的道理，是古书上写得道理，古人也都看了那些道理，奉为金科玉律，可为何还会一个个丢了龙椅？这世道里，比得就是谁的枪硬，谁的剑快，只要我们的步兵能胜过大启，就能收复中原！别净扯些没用的，三郡的文臣难道还不够多吗？像柳大人这样的人才都已归顺于太后了，还怕什么？”
“怕什么？怕天下英才到时会尽数流入大启囊中！若是大启今年没什么动静倒也罢了，可启帝免除院试乡试，直接在邺京开办廷试，大启朝廷还给考生们分发盘缠，开辟皇庙厢房给他们住宿，如此大的举动，读书人的心又怎会不向着他们？”
“百无一用是书生，”吴祝很是不屑，声音要盖过柳佑：“朝中有几个顶用的读书人便罢了，何必多添累赘？林荆璞做了八年缩头乌龟，还因此去邺京投靠敌人，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没有兵么？！要复国，必得往北攻打，一举攻下邺京，那么就必得要强兵！”
“朝廷招揽文士不光是为了作文进谏，无病呻吟，他们牵连的是天下人心。战乱之时本就容易民心不稳，新朝刚恢复帝制不久，又怎可舍本逐末，一味冒进！”
柳佑越说越急，无意又看向了稚嫩的林珙，逼着自己沉了一口气，将声音放小了一些。
林珙第一次见他与人争执吵架，满脸木然，握笔的姿势益发僵直了。
话音刚落，姜熹便往地上打碎了手边的杯盏，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声。
“若是南殷朝廷国库充实，良田房屋富足，哀家又怎会吝啬多招揽几个能干的文臣！可恨林荆璞没有死成，他死里逃生，记恨着我与珙儿，也记恨着柳大人，难免挑唆启帝出兵，不久之后便会有兵戎相见的一日。若哀家不及早扩充兵马，征召良将做好准备，难不成要坐以待毙，等他们将我们母子逼到更南边的岛上吗？”
柳佑咬牙皱眉，碍着皇太后的面子，一时还是将话先暂时忍了下去。
吴祝暗笑了一声，三郡所能调动的兵马，几乎都在他与太后的掌控之中，招兵买马，便是进一步扩大他在南殷朝中的势力。
林珙见状，沉默良久后，忽插了一句话：“可征兵会劳民伤财，要是有好的文官，是可以为百姓做事的。”
姜熹随即暗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林珙当即闷声，埋头不语。
姜熹精致的容貌拉了下来，沉声道：“读书人多如狗毛，若有权势兵马在手，又何愁他们不折风骨？征兵选将已火烧眉毛，耽搁不得，柳大人无须再提。”
……
今日的功课布置得比以往都要少。
林珙见柳佑精神不济，还是先搁了笔，打断了他的讲学，道：“柳太傅，今早你与母后和吴大人争执的事情，朕虽不能明白其中的全部利弊道理，可朕觉得，你一定是对的。”
柳佑一愣，笑了一声说：“臣以一人思虑，凡事都做不到尽善尽美，太后与吴大人都有自己的思量。”
林珙不解：“那到底是征兵重要，还是提拔文士重要？”
“兵马固然重要，大殷五百年来从没这么缺过兵，”柳佑稍稍皱起了眉头：“可若是你父皇在……”
“若是你父皇在的话。”柳佑又喃喃说了一遍，放下书卷，戛然而止，什么也没再说。
他心中止不住地悲吟，要是林鸣璋还在，这天下恐怕已是一个清明盛世了。什么林荆璞，什么魏绎，都会是史册之中不值一提的泛泛之辈。
而他在这世道中肮脏的滚爬钻营，不知廉耻地活着，不过就是为了完成他生前未尽的大业。
“朕没见过他，但人们都说他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君主，”林珙抿了抿唇，木然的目色忽坚定了几分：“朕会成为同他一样的人。”
*

095# 赠礼 魏竹生。
春闱之期, 上万学子进京赶考成了桩盛事，可极少有人留意到正府街上还新办了一家学堂。
门前郁树葱茏，枝叶繁茂，这里从外头看起来不过是一间寻常私塾, 可鲜有人知, 这家是由朝廷暗中支持开办的女子学堂。
谢裳裳从商府搬出来后, 便一直与竹生住在这里，每日教习这帮女学生读书写字, 商珠下了朝便过来打点学堂事务。除此之外, 魏绎偶尔还会私派几个豁达开明的学士到此，给她们讲授经学注疏。
今日，皇轿绕到了正府街后巷停下。韦进喜躬身掀帘, 又让人进去通传，不久后，商珠便走了出来，上前迎驾。
“微臣参见皇上。”
“都起来吧。”魏绎环顾四周, 让他们都不必过于声张。
女子学堂办了有月余，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今日之前，他也不曾会见过谢裳裳。
一路上, 魏绎的玉扳指都转动个不停，神思紧张。他又等林荆璞下了轿，才与之一同上前。
两人往书院里面走了几步，便听得一阵娇糯动听的读书声，小到三四岁、大到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都有, 唯独竹生一个男孩，在她们中间分外显眼。
还是竹生先发现的他们。
谢裳裳远望了一眼, 先讲完了手头上的这首古诗，才让孩子们先去别处玩。
“阿璞。”谢裳裳含笑走来，打量了他的气色，深觉比上次见面时要好了许多，宽心了些，又看向了魏绎。
魏绎今日着的是玄青色长袍，束发带是全黑的，脚下穿得也是寻常布履，与皇帝的富贵之气不沾半点边，只令人觉得他英姿勃发。可一与林荆璞站在一块儿，气场相投，谢裳裳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一时有些愕然。
谢裳裳不知该如何称呼为好，哪知魏绎先弯腰拱手，开口尊称了她一声“伍夫人”。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连林荆璞也有些意料之外，用折扇挡住了半面下巴，饶有意趣地侧目看他。
魏绎便是想礼贤下士，也该同其他人一样喊她“谢先生”，这一声“伍夫人”倒是有几分借着与林荆璞的交情而占便宜的意思。
谢裳裳也敛目一拜，道：“魏公子身份尊贵，不至于此。”
她知道是魏绎救了林荆璞性命，也清楚自己与竹生能侥幸在邺京安身立命，创办学堂，都是拜他所赐。可这么多年来她都与复殷之士朝夕相处，于启朝皇帝终究还是有些疏远与忌惮。
魏绎去搀她：“夫人是开创流派的诗坛名家，是我等长辈，我仰慕夫人诗学，才特来拜见，这些礼数还是少不了的。”
魏绎说完，朝身后一瞥，韦进喜便立即抱了一沓书卷过来。
“礼轻了怕不够显示诚心，礼重了又怕夫人不敢收。阿璞说了，夫人是个极雅致的人，一般的礼怕也衬不上夫人身份，这套《淮南别集》手稿，听闻夫人求了多年。”
谢裳裳瞥见那书卷上的真迹，微微一惊，可并未接过：“几百年来《淮南别集》的手稿散佚在各地，要集齐实属不易。这已是厚礼，我不该收。”
魏绎笑说：“收集纂修书稿典籍，是有益于文教的事，这点微不足道，于夫人来说怎可称作是厚礼。昌英殿他们有别的书籍在理，这书眼下放在宫里也是积灰，赠给夫人才不至于折损了。”
谢裳裳蹙眉，还欲推脱。
魏绎面上无恙，可头一次见谢裳裳，胸中端着一股气不敢大出，手心也被汗浸湿了。他暗暗看向身旁的林荆璞，哪知林荆璞并不打算帮他，只给他递送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秋波。
故意的。
魏绎牙关一紧，又忐忑又心痒，大掌悄悄从后面嵌入了林荆璞的腰带中，将手汗都来回用力地揩在了他的细腰上。
谢裳裳并未察觉，可站在他们身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纷纷低头回避。
隔着衣服，林荆璞的腰都要被捏红了。
他眉心微拧，鼻尖呼出一口气，只好对谢裳裳说：“夫人收下吧，您是觉得无功不受禄，可也有人是无利不起早。他平日抠搜，今日也是有事想来请教夫人，这礼不会是白拿的。”
谢裳裳略微思忖，看了眼身旁那群嬉闹的女学生：“既如此，阿璞，先带魏公子到里面坐吧。”
书院里的花丛茂密，他们一路到了书房。
谢裳裳沏了一壶茶，细声慢语：“我不过是个落魄诗人，邺京有那么多大臣，他们更精通朝政，有什么事值得来问我。”
林荆璞坐在他们二人中间，呷了口茶后，先替魏绎打开了话题：“夫人应该也知道，近来科考是邺京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的大事，去年此时，女子读书的风气在京轰动一时，今年民间亦有不少这样的声音，要让朝廷开放女子科考。夫人以为，特许一些女子入科场考试，是否可行？”
谢裳裳说：“风气使然，也不足为奇。燕鸿倒台，商珠却仍得到重用，南边殷帝尚幼，又是姜熹在把持朝政，世间女儿但凡要以她们为标榜，也想有一番作为。”
魏绎：“夫人的意思，是觉得该让女子入科考应试？”
“非也，”谢裳裳苦笑了一声，目色稍远，说：“商珠是个好官，可这与她是男是女无关。她有真才实学，也有同男子一样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哪怕她嫁了人，宅院深深若杀不死她，便迟早困不住她，正是因为她读了足够多的书。可世间能读过书、读好书的女子太少，就算读了书，她们千百年来都被踩在脚下，逆来顺受惯了，许多扬言要读书考功名的女子，不过是因为遇上了身世不公，或是被父亲丈夫抛弃了，悲悯自怜，才借机要宣泄才入仕，可这本就是错的。做父母官的人是要以百姓为先，以天下为先。朝廷若要为她们开辟终南捷径，只怕会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世间女子该读书，但是科考还远远不是时候——”
魏绎与林荆璞皆聆听不语，若有所思。
谢裳裳眼眶不觉盈润了：“或许，世人不因她们是女子而低看，也不因她们是女子而高看，才是她们能够昂首挺胸步入考场的那一日。”
魏绎恍然顿悟，起身又朝她恭敬一拜：“多谢夫人赐教。”
谢裳裳拉回思绪，微微一笑：“变法之道不可操之过急，你能召天下学子来京廷试，已实属难得。”
魏绎一笑：“后日便是廷试，除了考场上统一的应试之文，还另开了几场诗词的加试，届时还得劳烦夫人到宫中批阅考生试卷，助朝廷选拔人才。”
谢裳裳并未回绝，也没答应，理了理裙摆，又打量了几眼魏绎上下，话锋一转，问：“听说你与阿璞同年，可还有别的亲人在世？”
魏绎也不忌讳这些，直说道：“宫里的殿宇都空着呢，夫人若是想搬来住，随时都可以入宫。何况竹生再长大一些，也该找个师傅教他骑马射箭，宫里有好师傅。”
谢裳裳面不改色，又问：“皇家与寻常人家不同，总有些身不由己的事，而传宗接代是稳固朝基的根本。你要与阿璞在一起，可曾想过将来之事？”
林荆璞手中的茶盖一顿，听言一愣。
林荆璞自诩清醒冷静，自知与魏绎的风月之情还不到谈论这一步，正想替魏绎回绝了这话。
哪知魏绎淡然一笑，开口道：“先前听说大殷诸臣既不答应给竹生北境王室的姓，也绝不同意让他姓林，为此还闹得不可开交。我启朝绝无那么多规矩与忌讳，夫人以为，‘魏竹生’这个名字如何？”
说着，他余光悠悠流转到了林荆璞身上。
茶盖顺势轻轻落回到杯子上，林荆璞拧眉，眼底有几分难以置信，耳根不知不觉还是红透了。
魏竹生。
这可不是赠一个姓氏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官员忽疾步从外头冲进，摘了帽子，大汗淋漓地跪了下来：“皇上，昨夜住在承恩寺的上千考生忽然腹泻呕吐不止，庙里的长老看了不见好，今早便请御医去瞧过了，御医回来说、说是发了疫病！”
*

096# 默契 你去接招，我来拆招。
火伞高张, 四月暑气初现，便有蒸人的气势。
礼部与御医所的数十名要员立在灼人的日头下，踱步议论，同热锅上的一群蚂蚁。
魏绎此时从轿子上跳了下来, 快步穿庭, 众人见了忙噤声敛目。
他没换龙袍, 冷着脸询问：“可知最早是谁先发的病？”
礼部官员忙跟上前答话：“皇上，据承恩寺的洒扫僧人说, 最早是三天前一名从临州来的考生, 唤作梅志业的，他烧了一夜，上吐下泻, 人都快给吐没了。不想才隔了半天，与他同住一间厢房的考生都相继起了一样的病症，再后来便是整个承恩寺近半的考生！这才想到会不会是发了疫病，报到了宫里。”
另一官员补充道：“皇上有所不知, 这梅志业三日前不只是在承恩寺读书，还先后去过邺京的四方馆同其他考生论过学，登门造访给几个朝中大臣送过名帖。这病是不会突然发作，只怕早好几天前便染上了, 不光是承恩寺，别的住处也已发现了染病的考生，只怕明日后日还会更多。”
魏绎灌了一口凉茶，仍是压不住眉宇间的焦躁。他坐不住，大臣们也都只好伏跪着。
林荆璞面上无恙, 尚沉得住气，望着魏绎踱步的黑履, 缓慢收起折扇，问：“依几位御医看，这疫病是哪一种？好不好治？”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为首的蒋御医才说道：“微臣医术不精，不大好下定论，可这病……看起来像极了三十年前在凉州一带肆虐的鼠疫！”
“鼠疫？”魏绎皱眉质问，“你可敢确定？”
当年凉州鼠疫中能活下来的便没几人，凶险万分，一旦染上，往往还没到等棺材造好，便去见了阎王。
蒋御医慌忙跪了下来，言辞恳切：“臣不敢妄言，这症状的确与鼠疫所差无几，只不过这次在邺京传得还要更快些，兴许是与承恩寺的考生住得密集有关。皇上，邺京是大启国都，到时要是百姓与朝臣都染上这病症，后果不敢设想！当务之急，是得将染上鼠疫的考生一并收治，不予外出，乃至将那些不曾染病、但凡是有与染病之人有过接触的，都应一并关押在一处——”
他这话一出，礼部的人耐不住了：“照这么说，邺京所有的考生都得闭门不出，那春闱还考什么？御医所倒是无所顾忌，可皇上此番特许万生进京赶考，礼部上下数月来为此筹备已久，若是以这样草草收场，天下人将如何看朝廷的笑话、看皇上的笑话？”
“疫病凶险，事到如今还提什么笑话不笑话！当今要紧的是疫病，若死了更多的人，乃至危及到皇上安危，便是十场春闱也挽救不了！”
底下开始吵起来。
魏绎愁眉不展，心绪如麻，抬眉看向了林荆璞。
几乎是默契，林荆璞也同时迎上了他的视线。
刹那之间，无须多言，他们在眼波两端已心领神会。
魏绎嘴角轻抿，呼出一口浊气，便发话道：“廷试暂时搁置几日，调集六路守城卫兵与礼部官员去协助御医所收治考生，不得耽误，缺什么、要什么，每日一律直报到朕的跟前，不必再发到前朝。”
“是。”
于是该忙的都去忙了，殿内只留了几个伺候的人。
空气中十分湿闷，衣服已被汗浸湿了，与皮肤黏在一块，林荆璞握着扇子扇冰块，冷风扑面，才觉得好些。
魏绎直接抓了一抔冰，捏碎了，揉化在林荆璞的手心里。
“这事来得太凑巧了。”魏绎盯着他细白的手，声音沉闷。
“是凑巧，”林荆璞说：“不过就算知道是有人算计的也无用，他们出的是硬招，你只得接，接不住也得接。”
上万考生的命一夜之间都悬在了一根线上，看似风平浪静的邺京，实则已经千钧一发。
人才是启朝的中流砥柱，朝廷将来少不了这帮考生来建立功业。何况魏绎避开乡试与会试，大胆在邺京直设廷试，原本的用意要扭转读书人于新朝的看法，可他们好不容易进京求取功名，未等开考便丧命于此，难免会适得其反，惹得人心惶惶。
更不必提，这场疫病若是控制不住，受难的远远不止是这几名考生！
林荆璞读得懂魏绎面上的每一分愁绪，他如今在自己面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太直白了，喜怒哀乐就如同他的欲望一样纯粹，毫不遮掩。
林荆璞望着魏绎，胸中也渐渐泛起了一股郁结之气。
他若有所思，面不改色地搁了扇子，拿帕子轻轻擦手心的水珠：“你若信得过我，这案子就交给我来查办。”
魏绎一凛，不容置喙：“若真有人想用疫病来下这步棋，意图不轨，礼部会查明白，再不济，还有刑部去查。“
“这不是桩寻常的案子。”林荆璞提醒道。
魏绎打断了他的话，肃声道：“正因为这不是寻常的案子。阿璞，这可是疫病，会死的。”
林荆璞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这场疫病事关重大，出了些岔子，礼部与御医所难免互相推诿，刑部碍于官场上那一套未必就能查出什么，而你是皇帝，不方便亲自出面查这案子。这疫病若无人在背后作祟最好，我顶多就担一个督查之职，只管坐着喝茶训斥便是，若是有幕后推手，才去‘捉鬼’。总之，我提防着些，未必就能染上，便是真染上了也不一定只有死路。”
魏绎还是觉得不妥，冷面不语。
“贪生怕死不是你的作风，”林荆璞面容含笑，趴过去吻了吻魏绎的耳垂：“绎郎，你去接招，我来拆招，如此不是正好？”

097# 阎王 “你是怀疑，这不是疫病？”
暴雨滂沱, 离承恩寺还有一段路，马车便因这场大雨在山脚下停滞不前。
曹游跳下马车，戴上斗笠，叉腰看了眼天气, 不耐烦地催促马夫道：“河道都没漫上来, 二爷要事在身, 停下来做劳什子！”
马夫犯难道：“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大人有所不知，上山的两条主路封死了, 这条小道经久未修, 一旦下了雨，马车便容易打滑，奴才也是怕摔着二爷, 不如我们在此等寺中的大人们下山来接。”
曹游往地上啐了一口：“承恩寺的疫病最急，封了山道是为了不让百姓出入，二爷来督查疫病的，他们办差要尽心, 也没道理这会儿都将这路拦着！哪还有那么好心来接我们？”
林荆璞听言，指节由车窗探入雨帘，而后取了把油伞，亦下了车。
“二爷。”曹游忙踩着水坑过去搀扶, 拿住了撑伞。
泥点乱溅在林荆璞的白袍上，宽大的袖子仍一尘不染，他望着面前的路：“马车不好走，人可以走动。”
一行人在雨中走得慢，半个时辰的脚程也到了。
寺庙中的各门紧闭, 硕大的钟摆静寂无声，阴云笼罩, 佛门圣地没了往日的肃穆雅静，反而弥散一股诡谲的气息。
礼部官员压根没敢踏进承恩寺，在庙外树下搭棚摆桌。不少人脸上裹着严实的布，只留了双眼睛，分不清谁是谁。
“寻思着今儿这天气也不热，几位大人怎么就乘起凉来了？”曹游远远地冷嘲了一句。
曹游原是前朝的人，没在当今朝廷里挂牌，也没品阶，启朝官员自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但那几个擅长插科打诨的见到林荆璞，忙起身笑着招呼：“林二爷是邺京城中最金贵的人，什么风把您也吹来了这晦气地方？”
林荆璞就着坐下，抚摸手边崭新的沉香茶几，笑问：“怎么不配壶好茶，可惜了。”
今日曹游的刀没配刀鞘，正映着林荆璞那双美不可言的眼眸，几个官员在白刃上看到这双眼，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官员忙取来了自己的壶袋，取了一只精致的玉盏，殷勤地为他倒了一杯清水。
林荆璞接过，微掀面纱，抿了一口后，淡淡称许：“这茶水不错。”
“疫病闹得这么凶，这山间的水哪能喝啊，其实莫说是这山里，邺京的水多半也都不干净。您手中的这杯可是从绥州天泉运来的水，甘甜可口不说，眼下图的不过是个安心，吃不出毛病。”
林荆璞含笑挑眉，饶有兴趣地饮完了这杯茶：“连喝个水都要迢迢千里绕过两个州运来，大人是个讲究人。”
“不敢当，二爷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几滴水算不得什么——”
林荆璞面上仍有笑，忽然清脆一声，将杯盏倒扣在茶几上，打断了他的谄媚之语。
看似无意，但众人脊背还是一凉。
“承恩寺中如今有多少病患？有多少是参加春闱的考生？可有病情要紧的？若是要紧，又要紧到了哪一步？”林荆璞不紧不慢地发问了一串。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推出一人来答话：“回二爷，染病之人，应、应有六百余名，考生居多。至于病情么，我们不通病理，也不大清楚，还得问问御医……”
林荆璞抬眸看了他一眼：“‘余’字为何意，望不吝赐教。”
无人敢答话。
林荆璞浅笑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似乎就打算这么敷衍过去。不久，他又望向寺内高阁，说：“那如今留在承恩寺的尚有哪几位御医？”
“这……”
这问题不难，若再含糊不答，便说不过去了。
一官员道：“御医昨夜来瞧过几个染病的，已开了几张药方子给他们先治着，另留了十几名药监在此熬药，每日三顿的草药都是充备的，二爷放心。”
雨点倾斜进来，打在泥坑中，泥点不偏不倚打在林荆璞的鞋面上。
他皱眉的动作没人瞧见，弯腰拿扇子的一端从容掸去了鞋面上的泥点：“这么说，御医不在寺中。”
“这也是没办法，兵部孙大人与礼部乔大人家中都有人染了病，还有——”
林荆璞面容寡淡，那人瞅了他一眼，便没敢往下再说。
林荆璞理了理衣摆，语气仍是平和：“若我上次没记错，你们皇上派御医出宫医治，是为了救治承恩寺的病患，查清此次疫病的根源，止疫消灾。私请御医到官宦家中治病，这可是欺君僭越的死罪，你们，都是同谋。”
正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都太温和了，仿佛生死都是在拿捏他掌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给人难堪，又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几人胆寒，前后跪了下来，可林荆璞的态度又让他们觉得尚有余地，于是一人声音发颤道：“林二爷，疫病发作时，最缺的必然是看病的大夫，这两日城中诊金都翻了十倍，经验老道的御医也就那么几位……这、这人命也分贵贱啊！”
林荆璞轻笑，用扇子拍了拍那官员的脸，将泥点全揩在了他的面颊上：“大人一心为国，比我更懂轻重缓急，说来城中权贵的命是要比这帮穷学生值钱。可地府里头不分贵贱，孤魂野鬼，阎王管你是疫病死的，还是由刽子手送上路的，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官员哆嗦，俯身跪了下来：“下官……下官知罪！求皇上、求二爷饶恕！下官们吸取教训，必定依律办事！”
林荆璞仍然是客客气气的：“光凭这几个药监怎么顾得过来，御医不到，山道还被大树封死了，人手暂时也不够，所以还得先劳烦几位大人亲自出马。”
“是、是！下官这就让他们把山道解封了，派人严加把守即可！”
说着，林荆璞举扇仰面，觉得刺目：“先把这棚拆了吧。”
……
林荆璞回到宫里，已是深夜，里外洗干净了身子，熏过香换了衣裳才到殿里。
“谁给你添堵了？”魏绎在榻上没睡：“承恩寺也不算远，怎的去了一整天。”
林荆璞披散着湿漉的发，还坐在偏厅梳头拆冠，轻哼道：“你明知故问。”
“礼部的风气比户部好不到哪去，孙怀兴带的那帮人油滑狡黠，架子摆的比朕还高，所以科考势在必行，有机会便换了他们，给他们点下马威。”
魏绎见他不上来，便赤脚下了床，走到他的身后，问：“小大人，可查到了什么端倪？”
林荆璞刻意不与他亲近，将情愫都藏在了疲惫微红的眼睛，眯眼笑着说：“今日光顾着整治你手下的那帮人，还来不及查别的。不过，承恩寺是座大庙，原先就有五百僧人，可这次六百八十四名病患中，皆是考生，你说奇怪不奇怪。”
魏绎蹙眉：“你是怀疑，这不是疫病？”
*

098# 百岁 “我不求顺遂一生，但要你富贵百岁。”
“也不好以偏概全。”
殿内闷热, 林荆璞单手解了一枚扣子，半截锁骨在红烛旁烤得恰到好处：“其余几间皇寺也有染病之人，就不光是考生了，坊间也有零散的病人, 甚至还有你朝中的要员。加上这些日子, 邺京的病人较之前一日都在增多, 与御医所言并无太大出入，的确像是疫病在作祟。”
魏绎目不转睛地看他, 又先分了神, 视线稍稍往下，说道：“医术朕是不懂，可邺京近年来没有灾荒与流民, 这会儿也不是易发疫疾的季节，这病却无故在科考前肆虐得如此厉害，又直冲着考生来。朕不是什么好人，揣度别人也多是不怀好意的。”
他话锋一顿, 压低了声线：“朕疑心，会不会是有人用了毒。”
林荆璞抬眸一顿。
他与魏绎的心思早不谋而合，只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他还没有轻易松口罢了。
今日在承恩寺, 明面上他是替魏绎在督查整顿寺中官员的作风，四处查巡，没有一点得闲的功夫，可早已悄悄命人暗中取调了承恩寺的饮水、食物，乃至考生房内所余下的香料灰烬, 都一并让曹游带了回去察验，看看是否有猫腻。
如果说真有人要搅浑启朝的科考, 那多半会是三郡的主意。
如今南殷新帝年幼，牝鸡司晨，朝廷为姜熹与吴祝所把持。启朝在创举招揽天下英才之时，他们却只招考武生，柳佑必然不会同意。他无法劝说姜熹为文士开科设考，难免另辟蹊径，这样的阴招损招的确像是柳佑的做派。
魏绎一时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可他似已对此事下了定论。
再厉害的毒，只要不是疫病就都好办。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便是火烧眉毛，魏绎都稳得住。
“不早了，我去偏殿睡。”
“偏殿哪有这儿凉快，明日后日你都还有的忙，许是没空回宫睡软塌，今夜还是先别折腾了。”魏绎道。
林荆璞有气无力地笑着：“两个人睡太过闹腾。明日得赶早起，有好多地方要跑。”
魏绎把鞋蹬了一半：“知道你累，朕今晚不闹腾。”
林荆璞还是不领情：“我不大舒服，还是自己去睡。”
他从来善于伪装面目，在外忙碌了一日，本来他从头到脚都是发沉的，浑噩不堪，全靠脑后的一根紧弦绷着。
魏绎眉间顿时深拧，林荆璞又肯不让他触碰。
于是魏绎心中更急：“哪不舒服？朕把御医叫回来。”
魏绎体格健硕，往往一年到头都得不了一次小病。宫里头没有别的主子要照料，得知考生的病情紧急，魏绎当时没多想，便下令将宫里的御医倾巢出动。
“民间懂这疫病的大夫不多，”林荆璞说：何况我早上才跟他们下了禁令，无论权贵达官，当以发病者多之地为重，皆不可在此时私调御医。我身子没有大碍，你不必拆我的台。”
魏绎望着那双湿漉通红的眸子，僵持了片刻，还是强行扯过了他的手腕。
他读得懂他的忧心，叹息声都成了温柔呢喃，安慰道：“阿璞，不要多想，你身子本就柔弱，在林子里一吹风，容易得风寒。朕今晚捂着你睡，出了通汗，明早起来就能好，到时你又能去外头逞能威风。”
“就怕不是风寒。”林荆璞不深不浅地说了这么一句，藏着不具名的顾忌与担忧。
魏绎用拇指掐摸着林荆璞的面颊，挑开了他的伪装，半开玩笑道：“这样岂不是正好，朕今晚与你待在一块，要是明日早朝朕还是生龙活虎，便说明这病压根传不了人，定有人在装神弄鬼。”
林荆璞一愣，不知该笑还是该骂：“你胆子忒大。”
“朕胆子哪有你大。你是没见过我如坐针毡的样子，不信你问问韦进喜，你不在，朕早上出恭得有十来趟。”
林荆璞无奈轻嗤，眉头已渐渐舒展开了，将不安悄无声息地暴露在魏绎面前。
魏绎凝望着他，沉了一口气道：“不管是查真相还是耍阴谋，哪次不是七分赌注，三分算计，十分的凶险，有些人殚精竭虑，一开始握着十成的胜算，可还是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但你与我都挺了过来，能活到如今，这是老天命里注定要我们赢。我们还会一路赢下去，所以阿璞，不要害怕。”
他眼中闪烁，不禁闭上了眼眸，佝背用大掌把住了林荆璞的腰。
不知是不是林荆璞累到意识昏沉，连这样的轻吻他都有些承不住，只好局促又缠人地抓着黄袍领口，恃宠而骄抵在他的怀里。
理智愈是被残酷催逼的现实激起，回荡在耳边，他们便越能品尝这欲拒还迎的快感。
浓烈的爱意在泼墨般的夜色里横行霸道，要将彼此的魂魄都吞噬殆尽。
深不见底，他们都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还要陷得更深。
他们原都不是任由感情支配的人，隔着国恨家仇，如今能化敌为友站在一处，说不上有几分是情投意合，可一定有命运捉弄的侥幸。可有人借着这场侥幸，要托付他的全心全意。
说好的不闹腾，不多久，魏绎喘着粗气，也适可而止了。
林荆璞再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绳，编得七七八八的，线头还有些糙，打的是个死结。
“这是什么？”
魏绎微醉的眉目恣意，望着那根红绳道：“这叫百岁缕，用以前我们那边乡下人的话说，金银衬人贵气，这玩意能保人平安。阿璞，我不求顺遂一生，但要你富贵百岁。”

099# 毒物 见字如晤。
晨雾如纱, 天还未亮，林荆璞便动身出了宫。
昨日夜里，承恩寺有两名考生没熬住，接连病死了。
除此之外, 用以接纳考生所用的寒香寺、北林寺、国清寺的厢房中都新添了不少病患, 连散居于客栈酒肆的考生都不能幸免, 情势每况愈下。
风鸣鹤唳，邺京城中百姓人人自危, 闭户不出。往日兴闹非凡的南市除了巡逻的卫兵, 几乎寥寥无人。
日不暇给，诸多事务堆积在了一块，官员们杵在一块各执己见, 又理不出个头绪。林荆璞调度左右，从早一直忙到傍夜，才勉强喝上一口热茶。
御医所的药监长施禄又趁着他歇息间隙，前来复命：“林二爷, 下官去查过了，承恩寺的饮水粮食都没什么异样。朝中都知道，皇上办这场春闱不容易，是废了大力气的, 谁敢怠慢读书人？承恩寺把最好的厢房供着这帮学生，给他们吃的喝的自然都是最干净的。”
“考生房内的香料，还有他们所接触过的纸页、墨水、衣物，可都一一验过？”林荆璞又问。
“病从口入。真要下毒，也该是往吃食里下, 谁会有心思捯饬这些细枝末节。”
施禄略有不屑，觉得他这想法是不分轻重缓急, 话里有几分教唆的意味：“几位御医都说了这是疫病，如今这一座寺庙里就有近千的病人等着药喝，药罐子都不够用的，更别说人手了。要真等将承恩寺的里里外外都查个干净，这就成了座死庙了！”
“只怕药不对症，更耽误人命。”林荆璞并无愠色，又抿了一口茶水：“既没有毒物，那也得给百姓一个说法。依施大人所见，这场疫病多半是从哪来的？”
施禄顿了顿，又大声道：“最先得病的考生，就是那个叫梅志业的，多半是他来邺京前去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钻过，染了病才传给了其他人。要这病到时真控制不住，民愤难平，还能有什么办法嘛？总得拿这个最先得病的人开刀子！”
林荆璞沉默须臾，似笑非笑。
施禄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可在林荆璞面前站久了，底气也不知不觉泄了大半。他不禁重新思索起这番话来，总觉着方才有几个字眼失于妥当。
茶还冒着白烟，林荆璞就听到曹游的通传声，一凛，随手便将茶杯搁置到了案几上，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曹问青披着黑色斗篷，踩着泥泞已夜行上山。
“二爷。”曹问青惯例在门外朝他行礼。
林荆璞亲自接过了他卸下的斗篷，淡淡说：“如今是救火追亡，迫在眉睫。曹将军不必多礼，有什么消息，长话短说便是。”
曹问青躬身应道，开门见山：“承恩寺里头应是没有毒物的。”
“方才施大人回话，他也是这个意思。”林荆璞客气地看了眼施禄。
施禄不得已先退到了一旁，有所疑心，余光悄悄打量曹问青。
曹问青又继续道：“二爷昨日让曹游带回去的其中几样东西，老臣找人一一察验了仔细，奈何连毒物的残滓都没寻到影。”
曹问青手下有数名行医的高手，都是多年跟随曹家军南征北伐的军医。沙场上的阳谋阴谋层出不穷，他们见惯了各种杀戮残暴的毒物，比起新朝那些专为达官贵人诊治的御医，见识要更广，当中不少人还曾去凉州帮忙治过三十年前的鼠疫，经验老到。
林荆璞站着没动，凝望着对面屋檐上的一连串夜雨，蓦的淡笑：“若只是如此，曹将军的鞋哪值得沾泥呢？”
曹问青鞋上的泥还没干，他掸了掸裤腿，也沉吟一笑：“依照二爷的意思，让曹双跑了趟四方馆。果不其然，馆中东阁的香炉里还有余下一点香烬，清扫不及，这里头就大有古怪了。询问过四方馆的跑堂，最早得病的梅志业那一批住承恩寺的人，八日前便是在这间屋子里论政。如此可见，是有人借机往香炉中下毒。”
施禄一怔，踌躇了片刻，问：“这病是在承恩寺先发的，如何又扯到了四方馆那头？”
曹问青侧身：“得病的九成为考生，四方馆又是天下学子们论证读书之地，不好不查。”
“可、可此乃鼠疫之症啊——”
曹问青不能苟同，掷地有声：“鼠疫之症的确与这些考生的病症相似，可三十年前的凉州鼠疫，起兴于凉州大旱之后。既是鼠疫，是因鼠虫暴肆而发，多生于流乱饥荒之地才是。这几间皇寺，整日有僧人熏香洒扫，这帮读书人又多是爱干净的，万万不该生出这种病来。科考在即，哪怕是这两日疫病要紧，四方馆每日还有学子进出，有心之人只需分次控制香炉的用量，自可以造出同疫病一样的效果，蛊惑朝野上下，停办科考，绰绰有余。”
施禄仍觉得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用几味药性相冲的常见草药调配出让人发热作呕不止的慢性毒|药，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如此一来，毒素是极难查出的。
曹问青又朝着林荆璞一拜：“二爷，只是这一月来，四方馆内人多手杂，想要查清下毒之人，还需费上一些时日。”
林荆璞心中早有了盘算：“就是抓住了小贼，也暂时擒不住王。眼下先封了四方馆，找出解药，稳住事态要紧。”
……
魏绎在宫内也忙得焦头烂额，许是久没一个人睡，翌日辰时未到，雨声便将他惊醒了。
不久后，宫外送来了信。
魏绎当即披裹着黄毯，盘在床上借着烛火细阅。
信上的笔锋走得急，林荆璞平日很少写草字。除了那句“绎郎，见字如晤”之外，通篇没有累赘的字眼，全是正事。
上头还沾了几滴雨水，墨迹还有两分未干透，魏绎的拇指轻轻摩挲上头的字，放下之后，略有所思。
韦进喜察言观色后，弯腰笑说：“皇上，既然二爷在外已查到了有人下毒作祟的铁证，那是好事！不如找刑部的人立案调查，尽早平息此事，也好早日恢复科考。”
“阿璞在信中也是这个意思。”
魏绎将信缓慢折好，冷嗤了一声，又说道：“可不管科考能否恢复，何日恢复，于朝廷来说，都已经成了一笔败绩，一桩笑话。阿璞是顾着大局又念着旧情，但朕没那么好商量，也不必与他们商量。他们既然想玩，先挑起了事端，朕总得应付应付，没有吃了亏还白白给他们看笑话的道理——”

100# 冷热 ”魏绎想让三郡背这口锅，除非他能拿出更多证据。”
烈日高悬, 田田的荷叶挡着殿外的暑热，婢女对冰轻摇蒲扇，可林珙坐在金椅上仍觉得炎热难耐。
背后的珠帘玉声璆然，每一下几乎都要盖过了林珙耳畔其余声音, 使得他脊背阵阵发凉。
忽冷忽热, 林珙难免觉得不适。
可他踮着脚趾, 强行稳坐在金椅上，除了面色惨白些, 瞧不出半丝倦怠。
“皇上, 新进武员已按照名次排列在册，共一百七十三人，只待分配名衔, 不日便能入各军中操练。”吴涯禀报完，呈上名册。
这间议事大殿远远比不得邺京的长明殿气派，可侍监还是绕着走了一圈，接过那本名册, 先递进了帘子里。
珠帘静谧，环佩作响。
姜熹看过之后，压着细细的嗓音道：“哀家听说此番考试拔得头筹的人，是个乡里佃户出身, 可有差错？”
“回太后的话，此人名叫万奋，的确是名不见经传，”吴涯说：“不过考试当日是臣亲自监考，万奋骁勇盖世, 以一敌千，是个难能一见的人才。此人往后如加以历练, 可担万军之将。”
姜熹语气又平又冷：“他的武艺，比起将军你如何？”
吴涯自谦：“臣只擅驭船之术，单论骑马射箭，还不及军中一些高手，万奋自在臣之上。”
“那比起伍修贤又如何？”
吴涯不由皱起一边的眉，不知该如何答话。
姜熹轻笑了一声，于威严中透着一股轻蔑：“要说起来，伍修贤也是盖世之雄，论武艺、论谋略，哪怕是放眼启朝与北境，百年之内也未必能出一个战过他的人。可伍修贤不以一身本领好好报效大殷，反而徇私谋乱，要自寻死路，结果他的一生功名都成了笑话。可见能否担任大将领兵出征，不仅得看武艺，于大殷的忠心才是立身之本。”
吴涯眉宇更深，良久，也只得低面道：“臣谨遵太后教诲。”
姜熹跟吴涯训完了话，侍监这才将那本册子放回到了龙案上。
林珙够不到，也没人帮他。他只好将身子微微前倾，揉揉眼睛看了起来。
他读得慢，还没阅完，底下便有大臣打断了他的思绪：“皇上，臣有一事，不得不奏。这几日各地谣言四起，说邺京鼠疫并非三十年前的凉州鼠疫，最先乃是在三郡发作。虽只是谣言，可摆明是有心之人要抹黑我朝、抹黑皇上与太后的名声，只怕传得多了，愚民听之信之，会使得民心纷乱呐。”
姜熹的步摇窸窣一动。
林珙抬头，余光茫然，落在柳佑的身上。
柳佑挑眉，偏头轻嗤道：“三郡与邺京相隔不止千里。三郡无人发病，就是发了病，也不至于一下子便传到邺京去。这等低劣荒诞的谣言，大人不必理会，到时便可不攻自破。”
“柳大人有所不知，这病最早乃是从参加启朝科考的考生身上发现的，那名梅姓考生，祖上几代都是地道三郡人，只因他想入仕启朝做官，唯恐自己家世会为邺京之人所忌惮，才谎称自己是临州籍贯。这事如今已被启朝查了个水落石出，一来他是最先发病的人，二来他是三郡人，三来他又有意谎报籍贯，如此一来，这脏水难免会往我们南殷身上泼，栽赃说这名考生是我们指使过去邺京的——”
“这又如何？”
柳佑不以为意，恣意反驳：“只凭一些难以求证的巧合，启朝便想一口咬定疫病发于三郡，未免是把天下百姓当傻子逗乐。疫病当前，魏绎想让三郡背这口锅，除非他能拿出更多证据。”
说着，他转向林珙，躬身道：“皇上，臣以为如今这流言散得越快，启朝越是于这场疫病自顾不暇，他们已自乱了阵脚，魏绎怕民愤难平，只好拖三郡下水，转移视线罢了。”
姜熹没有吭声，只说招了招手，让下人传了一份奶酥。
林珙面色愈淡，眸子费力地半垂着，面向柳佑时才不自觉松懈了下脚趾。他的额头已不再冒汗，声音也不觉愈来愈低：“那柳大人觉得，此事……朕要如何应对？”
“皇上，臣以为——”
柳佑笑容忽敛，当即见林珙撑不住精神，从龙椅上无力地栽了下去。
他的动作比御前侍奉的太监还快，三步并作两步，一把从地上抱起了他，才发觉他身子滚烫得厉害，急声大喊：“皇上有恙，快传御医来！”
殿上众人皆乱了方寸，没了主意，几个内侍只得先听从柳佑的话去办。
奶酥从银勺悠悠落回琉璃碗中。
姜熹也忙掀帘而出，见林珙晕得不省人事，面上才露出几分心急，厉声责问身旁宫人：“珙儿这是怎么了！？”
*

101# 噩梦 “朕一看见柳太傅，便忘记噩梦里有什么了。”
午后, 空中响起了闷雷，轰鸣不止，地面的砖石烧得滚烫。
吴祝与吴涯持刀候在寝宫外厅，肃面凛然。官员们唯唯跪在殿外, 望见这光打雷不下雨的天气, 说不上是侥幸还是煎熬, 雨滴未落，汗水已浸湿了他们的旧式官袍。
皇帝寝殿内挂满了密不透风的帘帐。
林珙的晕厥乃是发热所致, 兼带中暑之症。御医给他灌了几剂猛药下去, 好不容易背后出了点汗，凸起的筋脉有消下的痕迹，可他身上的热始终没有退, 人也一直没醒，到了夜里，反而呼吸困难起来。
——这与邺京考生患的是一样的病症。
眼见这情势愈发不好，御医们不得已跟姜熹禀明了此事。
姜熹没有退缩, 保持着一国之母的从容不迫，不顾众人阻拦，坚持要陪在林珙身侧。
她深知在这个关头，无论是大臣、三郡百姓, 还是天底下的林殷之士，都想见她与幼帝同在。她身为当朝太后，必须要站出来主持大局，以防帝命不测。
吴娉婷不久后也赶到了，站在姜熹身旁, 止不住地啜泣。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婉约柔媚, 声音、样貌、姿态，连眼泪都是软趴趴稠糊糊的，一哭起来便没完没了。
“皇上、皇上当真得了疫……”她张口一问，便又要哭起来。
美人哭多了也令人觉得厌烦，何况她的哭声一半都是挤出来的，生涩僵硬。
姜熹实在觉得聒噪，说：“天色不早了，皇后还是早些下去歇息吧。等皇上一醒，哀家让下面的人到你宫里知会便是。”
吴娉婷大声泣诉：“皇上死生危难之际，臣妾是皇上发妻，情深恩重，如论如何都要陪着皇上共渡难关才是——”
姜熹冷眉一瞪，肃声质问：“皇后是哪只眼睛瞧见，皇上死生危难了？”
吴娉婷恍惚一怔，退了半步下去：“太后恕罪，臣妾、臣妾失言了……”
姜熹没再理会她，让人送吴娉婷退下后，渐渐犯起了头疼之症。
林珙这次发病，疑点重重。
邺京的疫病如何会传到三郡？珙儿这些日子到底接触了什么人？他又是如何染上的？这些疑点都没法开诚布公地查，或者说根本没得查！
一旦查了，他们便是跟天下人昭然：三郡也在闹疫病，而且闹得极凶，连从不出宫的皇帝都染了病！
那邺京鼠疫是发作于三郡的说法，便更加有迹可循了，这无疑是中了启朝那帮人的下怀。
于是他们须得谨慎，对外称林珙只是中了暑，至少这风头能压几日便压几日。
……
林珙后半夜陡然惊醒了，颈后的枕头湿了一片，隔着厚厚的帘帐，他看不清楚那头陪同的人。
姜熹在椅子上快睡着了，声音很远：“珙儿，觉得如何了？”
宫人裹着面纱给他端来了水，林珙看了一眼，没要水喝，又看向那模糊的人影，压着喉咙里蔓延的哭腔：“让母后操心了……已觉得好一些了，只是，只是还有些乏累。”
姜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可语气冰冷，仍无半点怜爱：“母后知道你这几日累坏了，头一年在南边过夏，耐不住这边的暑气，发了暑热之症也是难免，过几年便会适应。有母后与吴将军，前朝之事你不必担忧，这几日只管好生歇息。”
林珙看不见姜熹的脸，只能听见她头上的珠翠繁重。他轻轻“嗯”了一声，眼前不觉蒙了一片湿漉漉的雾。
天将亮了，姜熹又跟御医嘱咐了几句，便打算起身出去，与群臣交代事宜。
林珙听见脚步声远了，无力侧着脑袋，木然盯着飘垂摇摆的帘帐。他隐隐觉得，这些东西快要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仿佛是在提前祷祝他的驾崩。
可再令他不适的东西，他也不会反抗分毫，顺从几乎成了他的天性，常常就如同一个死人一般。
下一刻，帘帐忽被掀开了。
柳佑独步走到了龙塌边。
林珙一顿，神情才添了一分生气，哑声道：“柳太傅……”
柳佑没有带面纱，蹲了下来，掏出帕子擦了擦他颈上的汗，柔声说：“皇上，臣在。”
不知为何，林珙眼眶中的泪当即溢了出来，他止不住怯懦地抽泣：“朕是不是染上了疫病，快要死了。”
柳佑一笑，安抚道：“皇上得的并非疫病，也不会死。世上庸医太多，世人又容易被蛊惑，只要皇上心中澄澈如初，不必理会其他人说什么。”
柳佑又给他倒了水。林珙喝得很急，险些呛着了。
林珙喝过水，平静了不少，可眼底又莫名生出一分委屈，“朕要是真得了疫病，柳太傅还会来看朕吗？”
柳佑被问住了。
邺京的疫病乃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局，根源是毒药所致，压根没有什么疫病泛滥。他不知道魏绎用的是什么方法，哪知竟把自己扔到邺京的炸药，又重新扔回了三郡，且干净利落地扔在了他们的皇帝身上。
林珙是当着众目睽睽发病的，这次的风声注定不好藏，南殷朝廷会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众矢之的。
实际上，他们已经焦头烂额了。
查毒药、稳民心，这才是王朝统治者眼前亟需忧心的事。
可显然，他们的这位小皇帝平日装得再像个知进退、识大体的大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他所真正关心的，是他做了功课后有无人肯定他，生了病有无人心疼他。
病中的孩子喜欢撒娇，林珙见他沉默不语，性情也不似平日那般，不肯罢休，糯糯低诉：“柳太傅，你不知道，朕方才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
柳佑回过思绪，拢了拢他的发，安慰笑说：“皇上梦见了什么？不妨跟臣说说。老人家都说，只要将噩梦说出来，就不会怕了。”
林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也笑了笑：“可朕一看见柳太傅，便忘记噩梦里有什么了。”

102# 蚊子 “告诉朕实话，你是痒还是寂寞？”
邺京已连着三日没有新发病的人。虽尚未找到对症之药, 可所幸这毒本就属于慢性，毒性不算凶猛，已有不少考生在医官调养下逐渐康复。
魏绎命司谏院的谏官于城中四处体察民情、遏制流言，另让中书省每日在左安门前发诏, 通报京中病情, 以安定人心。
尽管如此, 林荆璞还不能放下心。他已有半个多月没回宫了，仍在承恩寺坚守着, 每日与山上官员军民同吃同住, 亲监大小事宜。
今日一早，林荆璞便去点对了新入库的草药，又探望了寺中仍未痊愈的考生。早晨备着的粥饭, 一直到了午后才喝了几口。
汛期将出，烈日当头，林荆璞临时将办公之地临时腾挪至了寺中的一颗古树下。据说已查到了在四方馆下毒之人的一些眉目，他原本要在此候着曹问青的消息, 可这几日乏累过度，一躺到凉椅上，便睡了过去。
傍夜蝉鸣聒噪，好景不长, 林荆璞又被几只蚊子给叮醒了。
夜幕初临，曹问青没到，倒是等来了魏绎。
林荆璞睡眼惺忪，失神看了他一会儿，眼梢迸出淡淡笑意：“皇上屈尊大驾, 怎么不早知会一声，有失远迎了。”
魏绎穿着一袭黑色单衣, 头顶戴竹编草帽，身边也没带人，一看便是从宫里偷溜出来的。
这树下只摆了一张椅子。
魏绎一把挪开了案上的文书，翘腿坐了上去，俯身一笑，用不正经的口吻说起正经话来：“宫外灾病肆虐，朕心系天下百姓，心中惴惴不安，便想着亲自过来督查，既是要督查，那怎可让你提前准备？就该出其不意的才好。”
林荆璞迎上他炙热的瞳，若无其事地在他大腿下抽出一张还未及送下山的奏报：“每日都有两封像这样的奏报送进宫里，何曾耽误过正事，邺京的病情眼看就快熬出头了。你如今还来督查，是不放心我办事，还是信不过我人品？”
魏绎笑而不语，良久，他才摘下草帽，挡住林荆璞的半张脸，凑到那人的耳边低声答：“深宫寂寞，朕只是想来见见你。”
林荆璞一笑，从容推开帽檐，将魏绎也推远了些：“原以为是你这几日忙着对付三郡，才疏忽了别的事。”
三郡的事，魏绎没跟林荆璞商量过，如今听他提起，不觉有些心虚，又故作轻松道：“南殷让上千学子染病，误了邺京科考，还有人因此无辜丧命，他们该自食其果。”
“柳佑手段阴狠，且胆子够大，这堆烂摊子踢给他处置，是理所应当的。”林荆璞说：“可你没有跟百姓坦白实情，将错就错，把下毒之事当成疫病，是有别的私心吧？”
三十年的凉州鼠疫足足蔓延了三年，死者不计其数，整个凉州犹如人间炼狱。当年，便有人批判是大殷朝廷无能，致使这场疫病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同样是鼠疫，魏绎只用了半个月，便控制住了城中蔓延的速度，让死伤之数降到最低——这无疑是让天下臣民于他的朝廷刮目相看的好机会。
启朝没有百年基业，维系朝廷的枭臣又已死去，以魏绎眼前的处境，他要让朝臣齐心抵御外敌，光靠帝王心计还远不够，他必须要做出一些实绩，得到天下百姓的拥戴。
光复科举的本意也是如此。
恰恰是因为柳佑下毒陷害，反而有了一个比科举更为切实的机会摆在眼前，魏绎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迎刃而解！
心思全被林荆璞看穿了，魏绎眉间隐有愧色：“你觉得朕这样做不对。”
“是不大对，”林荆璞说：“可我想过了，我若是你，大抵也会如此做。”
魏绎一愣，又听林荆璞道：“只要能让世间恢复安定，真相与清白有时不值一提。史书底下埋得多是鲜为人知的白骨，而那些站在书上的英雄，又有谁是一尘不染的。他们的好与坏、善与恶，往往是世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朕未经与你商量，擅自妄动了你殷朝仅存的基业，”魏绎望向他，“你难道不恼吗？”
“照这么说，他们逼死了亚父，我更该恼。”林荆璞喉间发笑，将心思都藏在了斑驳的树影里，抬头说：“你救的是百姓，惩的是始作俑者，又有什么错。我左右不过是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将毒下到林珙一人身上的？”
魏绎沉了一口气，若有所思，没有急着答话。
他伸出手，轻轻揉搓起林荆璞的发，又瞥见了他脖子上的红肿小包，便回过神来，忙从腰间拿出一盒清凉膏，用指尖蘸了，来回抹在那一处打圈。
他力道正好，恰如其分地缓解了林荆璞的燃眉之急，颈上阵阵清凉，倒衬得脖颈之下的位置燥热起来。
魏绎将话锋转开，语气益发柔和：“树下蚊虫多，你皮肉嫩，最招这些东西，怎么不进屋去。”
林荆璞轻笑一声：“晚些再回。屋里闷热，我耐不住，这儿至少有风。”
“你住得不舒服，不早些告诉朕。朕明早便让人运一车冰上来。”
林荆璞：“山路不好走，这几日进出运送草药与物资的车辆，便已经不够了，再要运冰上山就是白白添堵。寺里都是清修的出家人，高僧们讲的是清心静气，若只因我住到这便坏了规矩，说不过去。何况，你都对外称这是场疫病，救治疫病如同前线打仗，是得讲究‘军纪’的，主帅今日因私欲得了冰块，其他官员过两日难免会将酒肉带上来，风气便不好带了。”
魏绎颔首，又往抹了清凉膏的地方吹了吹，指尖一顿：“可还痒么？”
林荆璞身子不由颤了一下，举起扇沿，若有若无地轻划魏绎脖颈相同的位置，鼻尖倒抽一口气：“本来也没这么痒。”
魏绎心中一动，用手勾住了他的下巴，笑着逼问：“告诉朕实话，你是痒还是寂寞？”
林荆璞没留情面，调侃道：“魏绎，你是只毒蚊子。”
天全暗了，这附近没有灯盏，其他人都在屋里忙碌着。
清风徐来，寺庙钟楼在这样沉寂的黑夜中愈发肃穆，反而让有心造次的歹徒起了绮思，几番撩拨之下，连知书达理的人也不禁露出本性，想玩弄一场风花雪月。
两人尽情吻着。
汗液相融，胸膛相抵，林荆璞毫无防备的从藤椅上翻了下来，跌入了魏绎有力的臂弯里。
草丛也是香软无比的，花坛下的窸窣声不会让人留意到。
林荆璞没有推却，只要没有脚步声靠近，他就可以无所忌惮地享受。
可魏绎似乎就是想让人听到这儿的动静，大掌紧紧贴合林荆璞肩胛骨，将粗重的爱语恶狠狠地灌入他的耳中：“阿璞，我命没了。”

103# 幼帝 “他需要一个契机，与他的母亲宣战。”
承恩寺的这一排厢房, 本是给外来和尚诵经坐禅时住的，这几日才临时腾给了官员住。
床榻不够宽敞，睡两个人便挤了。
曹问青至后半夜才到。
林荆璞体面地藏起耳后未消的轻浮，放下帷幔, 和衣起身去给曹问青沏茶。
曹问青知道这屋里还有别的人, 刻意没往那边看, 双手接过茶水，只说正事：“二爷, 老臣仔细搜查了近段时日出入过四方馆的人, 虽人多手杂，所幸还是查到了点头绪。允州裴凡，不知二爷可否听说过这个人？”
“裴凡？”林荆璞眉间微动：“听过这个名字, 但不清楚为人生平。”
“这裴凡是在邺京文坛混迹了十多年的文士，早些年前在允州的家底颇丰，大殷南迁后，他便刊刻了不少文集诗集, 立意都逃不开追思殷太子、光复前朝诸类。”
曹问青抿了一口茶，又继续说：“委托书局制版印书的费用本就高昂，官府和富商才出得起书。奈何裴凡的文采平庸，这等立意的诗集又难以在邺京有销路, 以至于他这些年来穷困潦倒，据说连不久前发妻病死，还是靠邻里周济才安葬的。如今他也只能沿街贩卖字画，或给船舫上歌女们填词为营生。”
两人忽都沉默了片刻。
同裴凡这样的人，不顾家业、抛弃妻儿, 无非是为了复国执念。
林荆璞与曹问青也本该是这样的人，而他们放弃复国, 应被裴凡在心底憎恶与仇恨着。
他面不改色，提壶给曹问青添了些茶水，淡淡地问：“裴凡是如何得进的四方馆？”
“此次赴京科考的有几名考生，与裴凡是多年旧识，四方馆论学不分官位高低，只需熟人跟里头打个照面，便可将他带进去。裴凡在四方馆中行事低调，又从不与人辩学争论，因此也一直未引起馆中其他人的注意。经臣盘问之后，他对在香炉中下毒、搅乱科考之事供认不讳，可他一口咬定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并非受人指使，可毒药中有几味昂贵的药材，分明不是一个他裴凡所能支付起的。”
茶水溢了些出来。
林荆璞放下茶壶拢袖子，声线冰冷：“人如今在哪？”
曹问青：“已关押在山下的马车内，曹双与曹贵派人盯着他。”
林荆璞起身踱了几步，望着窗外朦胧的黑月，看不清面色：“将军觉得，该如何处置裴凡为好？”
曹问青的胡渣在月色下蒙了层霜：“国有国法，军有军纪，老臣以为，唯有依照律法行事，最不失公允。”
是夜还长，曹问青没有久留，喝完茶便先行下山了。
林荆璞朝床榻走近了几步，魏绎便一把掀开床幔，将他从上面抱了进去。
林荆璞后背并没有挨着墙，一只大掌抵着他的腰，烫得他汗流浃背。
他平日举止矜贵，可唯独睡觉的姿势不好，喜欢将身子缩在床角里头。
但只要同魏绎一起，他就不会让林荆璞的身子碰到床沿。
魏绎的鼻尖蹭着林荆璞的额头：“方才还没给你弄干净——”
林荆璞发痒而笑：“不速之客是你，我没有因你晾他的道理。我与曹将军早有约在先，他早晨便让人来传话，说下毒之人查到了眉目。”
魏绎面色微深：“这事你不必再沾手，交给朕来办。”
他思虑得比林荆璞还多。裴凡的身份特殊，林荆璞但凡是要插手去处置审查这个人，需要顾忌的不光是这桩案子。况且真如曹问青所说，按照律法去审办，可林荆璞是得依照启朝律法，还是殷朝律法？
唯有自己出手解决，棘手的肉刺才不会扎到林荆璞的掌根。
林荆璞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个人，我想亲审。”
魏绎犹豫：“他不会卖你情面，倒不如让他咬朕，左右不过一只疯狗。”
“疯狗多是丧家之犬，这条栓狗的绳我至少还摸过。”林荆璞语气很淡：“裴凡十年来清贫守志，人虽执拗，可也只是写诗出书，不至于要人性命。柳佑能操纵他办这样的事，光靠金银打动不了，说到底还是与我有关。”
两人对视，如炬与似水的光芒交错，最后都化作了一滩糜烂的情愫。
魏绎成了总是服软的那个。
林荆璞已有些累了，趴着身子便睡了过去，薄薄的衣衫里空空荡荡。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减魏绎还在替他清理。
林荆璞声音又低又倦，悄悄把上他的腰腹：“明儿一早不回去上朝么？”
魏绎俯身一笑，往外丢了帕子：“正是因为一早要上朝，从承恩寺回宫得半个多时辰，早晨等不及你醒来，朕便得走了。”
林荆璞觉得他这番言论像个孩子般幼稚可笑，却也弯着眉眼，迎合着与他又亲了一番。
难分难舍，倒叫他不困了。
两人隔着被褥窃窃私语，熬着不睡，仿佛这夜色永不会消退，他们永不会分离。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对林珙下的手。”
魏绎咬耳调笑：“这天下还有你林二爷猜不出的计谋么？”
林荆璞笑了笑：“若是我来做，费点手段与时间，也总能做成。南殷朝廷并不是坚不可摧的，幼帝、毒后、权臣全系在一艘飘摇欲坠的大船上，他们如今承受的，不比亡国时更少。你见缝插针，早早安排人手进去凿开这船的缝隙，还能安插一个如此可信可靠之人，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大殷诸臣在三郡躲避了多年，他们这帮人的防备心如同千年乌龟的外壳，里头藏的都是谨慎至极的心思。
魏绎要在三郡布局安插人手，比在邺京要难上不少。至少林荆璞自认为做不到。
林荆璞继续发问：“我更不明白，你既然都可以到了对他下毒的这一步，为何不把剂量翻几倍，直接将他毒死，一了百了？”
魏绎恣意一笑：“朕要是真毒死他，三郡那帮人六神无主，到时又要请你回去当皇帝与朕作对怎么办？”
林荆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正经得问：“魏绎，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魏绎缓缓沉了一口气，面上仍是笑着的：“朕要是真有能耐在三郡安插底细，首先得把柳佑杀了，而不是林珙。那碗毒，其实是林珙自己喝的，他当然不会给自己喝下致死的量。”
林荆璞一惊：“你竟跟林珙做了交易？可他凭什么会与你……”
“就凭朕经历过与他一样的事。那样的环境之下，你坐得再高，目光都不会长远，比起外患，手中的权利比什么都重要。他需要一个契机，与他的母亲宣战。”
林荆璞眉头愈紧，仍觉得有哪处说不通：“这怕是还不足够，他可有跟你提什么条件？”
“去年水灾在南边泛滥，五月播种中稻的种子不足，他张口便跟朕要了二十车。”
魏绎无奈笑了一声，又说：“朕总觉得，林珙压根不像个九岁的孩子，他若是再早个十年出生，没准还真的会是下一个林鸣璋。”

104# 佳话 “他们本是一出君臣佳话。”
魏绎赶早动身回宫, 不多久，林荆璞也起了。
曹双驾着马车到了承恩寺后门的竹林中。
林荆璞没拿伞，迎着檐下的细雨，穿过无人小径, 上了那辆马车。
裴凡蜷在车内, 似乎一夜未睡。他面部消瘦得仿佛画中的骷髅骨, 眼珠子深陷下去，宛如一口死去的枯井, 深不见底又干涸无趣。
他一眼便认出了林荆璞, 双耳不禁一红一紧，但很快又松懈下来：“草民卑贱之人，怎敢劳烦二爷挂齿？”
林荆璞面如芙蓉, 鬓上还沾着半湿不干的雨珠。他让曹双先给裴凡松绑，稳稳地在裴凡对面坐下：“裴先生是个志士，我未能早些得识先生，实属遗憾。”
裴凡苦笑了一会儿, 笑声钝而冷，又道：“实不相瞒，草民多年来常常噩梦困顿，唯一欣慰的便是能梦见自己在长明殿中得二爷召见, 高谈时政、施展抱负。如今也算是圆了夙愿，只可惜未赶上好时候，二爷既已弃殷向启，不知是草民有生之幸，还是不幸啊。”
林荆璞捏着扇柄, 淡淡一笑：“其实我曾与裴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见先生与几个书生在船舫上争执扔书, 呼天抢地之语，的确发人深省。可这不该是你下毒戕害同仁的道理。”
裴凡一顿，嗓子止不住地低沉：“他们仕异朝、侍启帝，并非是我同仁！”
林荆璞看了他一眼，显得愈发沉静：“士族以满腹经纶之学深于黎民百姓当中，历朝历代都最为清醒，也最为固执。我知晓裴先生坚守本心，贫贱不移。只是南殷朝廷当下的局面并不见好，姜太后与吴氏专权，新帝孱弱，朝廷重武功而轻文治，将赌注都押在了军队上，若是不能一鼓作气战胜启军攻入邺京，早晚是空耗基业，光凭他柳佑一人又能有几分胜算？”
“柳清岩不是俗人，我信得过他！”
裴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林荆璞的套，心中懊恼，起身切齿道：“……你诈我！”
林荆璞一笑：“只是闲谈而已，裴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裴凡忿忿：“毒是我下的，你只管去跟启朝皇帝说了，将我的人头砍了便是！”
“魏绎不傻，先生矢口否认，也摆脱不了柳佑的嫌疑。”
林荆璞将不具名的笑意藏在了扇子后头，扇柄轻轻敲打裴凡的肩膀，让他先坐下：“先生稍安勿躁，两国之间的来来往往，又岂是这一桩案子能够掰扯得清的。就算启朝有证据能证明柳佑利用先生设局，毒害考生，伪造疫病，魏绎也不好真提着一纸诉状，就到三郡去抓人。”
裴凡听了，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到了原位上，不再轻易与林荆璞搭话。
外头雨声渐大，林荆璞让曹双取了两壶酒来。
他亲自给裴凡满上了一杯，调转话锋，垂眸叹息说：“想必裴先生也当听说过一二，我当日未能回三郡执掌大权，而是到了邺京寄人篱下，并非我心中所愿，乃是局势所迫。此生虽不能完成父兄遗志了，可心底还是十分敬佩如先生这样的忠士，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想着要来见先生一面，以赎罪过。启朝已把这场疫病将错就错，眼下病势好转，民心安定，不需要人再来背负罪名，我当然要尽力助裴先生全身而退。”
裴凡怔怔接过那杯酒，失神良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荆璞先干为敬，诉苦道：“魏绎留我在邺京并未安什么好心，他是为了折磨我泄愤。可看在这次出力挽救考生病情的份上，向他讨个人情应该不难。裴先生下山后，不必回头，去京郊畹西再见一眼尊夫人，便离开邺京吧。”
裴凡微微惊恐：“二爷怎知我妻子葬在畹西墓地？”
林荆璞没有明说，裴凡当即也想明白了。
他早疑心平日那些刻薄的邻里怎会好心为他筹集银钱，可没料到会是林荆璞暗中伸予援手。
裴凡一时五味错杂，闷了口酒下肚。
林荆璞又给他斟了一杯。
“方才裴先生说信得过柳佑，可在我看来，柳佑未尝不是信任先生，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没想到他会让先生来行这样冒险的事。”
酒不断，话不断。裴凡不自觉便将话匣打开了：“他朋友少，我与他有十多年交情了。”
“同年科考的交情，的确深厚。”林荆璞说。
裴凡摆摆手，叹了口气：“清岩在不曾参加过大殷的科考。”
“哦？”林荆璞微怔：“他有才学，又心高气傲，怎么不早入仕？”
“陇南刘氏是大殷贵族，刘瑰膝下有七八个儿子，他们的母亲各个都是千户以上的望族之女，连百户的小族都没有，可清岩却是刘瑰在外风流出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是个歌妓。为了家族名声，刘瑰将他藏得极深，都不愿让他入族谱，又怎会让他考学入仕。”
裴凡面色凝重，道：“我与柳清岩是在结社中相识的，他的词填得很是不错。我夫人早年前爱听曲子，常叫我买了他的词教给小丫鬟们唱，一来一去，便交好了。”
林荆璞颔首笑道：“世人常说当朝有‘谢诗柳词’，将柳佑的词媲美谢裳裳的诗，却不知这‘柳词’当为‘刘词’。”
裴凡说着说着便有些醉了：“柳清岩的词是作得极好，可世人不知他的文章作得更好。太子当年上疏的《均田论》与《治税策》轰动朝野上下，其实这两篇都是他的手笔，能写出这样文章的，那都是经世之才！”
林荆璞眉心轻挑，问：“皇兄与他还有交情？”
“何止是交情，太子于他有重恩。”
裴凡：“刘瑰不肯让清岩做官，便在礼部买通关系，将他的名字从考生之列删了。清岩得知后大怒，忍耐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在他大哥的婚礼上闹了一出，结果刘瑰气得将他直接轰出了邺京，发往三郡中的渭郡让旁支亲戚收留。所幸太子机缘巧合下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学，在渭郡不过半年光景，又将他接了回来，可此事又不好叫刘瑰发现，于是便藏于府上养的戏班子中。”
林荆璞若有所思：“皇兄不喜看戏，那个民间戏班子本是给母后备着的，常常出入内宫。怪不得母后曾提出想将这戏班子从太子府搬到宫里，以便后妃们观赏取乐，皇兄却始终没有答应。”
“太子是真心栽培赏识柳清岩的，他也是真心效忠太子。他们本是一出君臣佳话。”
裴凡惋惜一叹：“可惜当年邺京被启丰军攻破，得知太子于地宫中薨逝，他就无缘无故大病了一场，头发也白了。”

105# 对症 “看看林荆璞，便该知道与敌同谋的下场！”
转眼便到了立秋。
邺京患病之人日益减少, 魏绎近来有重开廷试的打算。反观三郡人心惶惶，谣言肆漫，内宫与军中每日都有新发病之人，而林珙已病了半月余, 仍不见好转, 也不见病情更重, 只是一日日拖着。
御医每日会诊后，必将前往太后殿内细禀。
姜熹的凤椅摆放在锦屏帷帐内, 前来请安的吴娉婷一同坐在里头。宫人们皆蒙着厚重的面纱, 低目屏息。
御医们沾了病气，不得入殿，跪在殿外答话。
“回太后的话, 今日皇上的肺咳之症已有所缓解，可临近傍夜时又烧了起来，下了两副药仍不见消退。臣等无能，皇上现今是喝得下药, 却难以进食，照此下去再拖延上几日，臣下们便是找出了对症之药，恐怕皇上的身子空耗, 也熬不住啊。”
说话的人是梁复安，已近古稀之年，是大殷御医所的元老，德高望重。八年前邺京被攻破，他跟同伍修贤从邺京来到三郡, 多年来都在为林荆璞打理身子，新帝登基后, 他便负责起林珙的用药。
姜熹不慌不忙，抬眸道：“梁御医要是有了主意，但说无妨。”
梁复安苍白的面色凝重，稍加思忖，还是沉肩道：“太后，此次疫病先盛行于邺京，邺京病患上千人，尚能医治，想来他们是得到了良方。臣一生庸碌，全凭借年岁较长得皇上太后信任，任御医所所长一职， 可想来毕生所学医术比不得邺京良医，实在有愧。故而臣斗胆，想请太后修书于启朝——”
姜熹听言，眼底掠过一道寒光，霍然冷笑道：“朝堂大事，岂可儿戏！皇上尚在病榻中，哀家未治你的罪，怎还有胆子来提这等霍乱朝纲的荒唐事？”
她音容平缓，可在这大殿高位的陪衬下，难免让人不寒而栗。两旁宫人齐刷刷跪下来，请求她息怒。
哪知唯独梁复安益发无畏，磕头疾呼：“臣医术不精，死有余辜！可江山社稷，也当以皇上龙体为重！如今大殷皇嗣凋零，望太后三思呐！”
他身后的数十名御医也贴地而跪，齐声长呼：“太后三思——”
梁复安医术平平，林荆璞经他调理，身子也不见变得有多好，可他的德行人品向来服众，御医所有他坐镇，自是拧成一股绳。
“太后三思！”
“太后三思啊！”
不多久，梁复安额前已磕出了鲜血。
姜熹没让人去扶他，冷漠地看了一会儿。
直至梁复安磕不动，一头栽下，似要晕厥过去，姜熹才叹气道：“梁御医又何苦逼哀家？卿等有所不知，珙儿前年生了场大病，哀家当时带着他四处流亡，未得及时医治，不想从那次起便落下了病根子，生了病总不见好。此次病情反复，也未必全是你们的错，哀家也从未责怪御医所。要真能为珙儿好，莫说是修书，哀家跋涉千里，亲自跪到那启朝皇帝的面前求又有何妨？怕只怕启朝皇帝没那么好心肠，何况便是求来了药方，珙儿的身子也未必就能见好。”
“三郡疫病要是遏制不住，迟早会危及临州与允州的百姓……启朝定不会坐视不理，如若、如若此时我们肯先向他们交好，说不定就能先一步缓住情势！皇上如今危在旦夕，必得先忍一时之气啊太后！”梁复安斜身喘气，言辞激切。
姜熹仍是蹙眉不耐。
吴娉婷见状，拈起帕子，矫作附语：“母后，梁御医说的也不无道理，面子再要紧，总归还是皇上的性命要紧呀。”
姜熹斜了她一眼：“皇上病重，哀家代掌传国玉玺，忙于前朝事宜，无暇亲自在病榻旁照看。皇后若是心系皇上安危，念着夫妻情深，便该替哀家多去看望看望皇上，怎么见你还不如柳太傅去的勤快。”
吴娉婷一时面红耳赤，小声嘀咕：“皇上这病，是见不得人的，臣妾才……”
姜熹训完吴娉婷，心中又闷了一肚子火，摆手道：“珙儿的身子哀家清楚，此事，须得从长计议。诸位爱卿辛苦了一日，就不必再跪着了，先退下吧。”
“太后！”梁复安胸中强撑着一口气，跪着上前了两步，高声劝谏：“皇上的病拖不得！且不说皇上是从太后腹中掉落下来的亲骨肉，大殷亡而不绝，能残喘至今日，靠的正是皇嗣！”
“皇嗣背后都是人命！”姜熹厉声而喝，面上美貌变得刻薄起来：“并非是哀家不想救皇上，哀家比任何人都想保皇上平安无恙，可若是唯一的办法向启朝低头，坏了复国大业，那么皇嗣的命便也成了一文不值的贱命！”
谁都没料到梁复安这口气长得很，竟撑得他笔直站了起来，朝着姜熹步履趔趄，振臂痛骂：“复国复国，戕害皇叔，围杀忠臣，如今又枉顾帝命，你复的又是哪国！？”
“放肆！”
惊雷忽鸣，瓢泼大雨都洗刷不干净这样黑的夜。
吴娉婷胆小，无端被当前的气势吓了一道，慌乱站了起来，望着姜熹头上摇晃凌厉的金步摇，又匆忙跪下：“母后、母后息怒……”
雨声陡然大了。这头，林珙在病榻上屏退了留在侍奉的两个宫人，单独召见柳佑。
柳佑摘下秋氅，望见林珙的病容，还是忘了行礼，眉心先深蹙了起来：“皇上为何不吃臣给的药？”
林珙费力眨眼，用软糯的声音掩盖病气：“吃了。”
柳佑知他在撒谎，盯着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笑着说：“臣给的可是对症之药，要是吃了，怎还会起不来床？”
林珙没有答他的话，反问道：“御医们都没办法治这个病，还想求母后去跟启朝讨要方子，柳太傅怎么会有对症之药？”
柳佑微微讶异，顿时明白了什么，对他七分哄三分唬：“邺京的疫病，本来是臣的手笔，可惜败了，当今世间根本没有什么疫病，只有以假乱真的毒药。所以，这毒药是皇上自己服下的，是不是？”
林珙难为情地瘪着嘴，半张脸藏进了被褥里。
柳佑挽袖，又说：“三郡气候湿润，自古播种的都是晚稻。前些日子，臣还愁洪水淹坏了去年粮仓里存的种子，农户们无粮可种，可没想到昨日便得报输粮史运送来了二十车，账目上说是跟滁州几家富商低价买的。可滁州哪来的富商，又有谁能这么大胆子？”
“还有，臣前几日总也想不明白，谁能瞒天过海，将病气传给皇上。臣私下将内宫可疑之人都审查了一遍，没有半点眉目，也曾无意想过皇上染病，最能捞到好处的是魏绎，结果转头这二十车种子便及时运来了，太过凑巧。”
说着，他缓慢扯下林珙的被子，皱着眉头，耐着性子柔声询问：“可否告诉臣，是谁教皇上这么做的？”
林珙望着他，没再藏掖，支吾说：“主意是魏绎出的，决定是朕自己做的……”
“也该是魏绎的主意，哪怕换做是林荆璞，都出不了这么阴损的招。”
柳佑心头涌上一股气：“魏绎心狠手辣，皇上就不怕被他圈进套里，那些种子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比起当下三郡的危机，俨然是得不偿失。以后但凡有这样的事，皇上也该先跟臣商议才是，怎可轻信敌人！”
林珙平日里便经不住柳佑的半句责备，要将样样功课做得最好，这会儿眼眶红了一圈，泪水打转不止：“朕怕与柳太傅说了，你不会答应……”
“自是不能答应！皇上看如今的林荆璞，便该知道与敌同谋的下场！”柳佑斥责声止不住大了。
林珙到底还是憋不住，刹那间，眼泪簌簌满面。
柳佑见状一怔，懊悔一时忘了君臣之间尊卑分寸，竟把皇帝给弄哭了。他素日在外头最懂钻营投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眼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林珙，哄一个孩子。
林珙委屈难忍，又一把扑进了柳佑怀里，呜呜大哭：“朕做错了，朕错了，太傅莫气了……朕那时会答应魏绎，是因为、因为他还替我出了别的主意……”
柳佑身子微僵，半晌，才问：“魏绎还跟皇上说了什么？”
大雨骤然停歇，此时殿外传来太监与宫女惊呼声。
柳佑听见异样，下意识地护住林珙身躯，安抚他两句后，先快步走了出去：“发生何事，竟敢惊扰皇上休息？”
宫人们在夜色中乱成一团。
路过的一名侍卫匆忙一拜：“回柳大人，是梁御医，他方才在太后宫旁的河道中投水自尽了！”

106# 母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石激起千层浪。
梁复安这纵身一跃, 激起的水花不止溅到了太后宫。
果不其然，是夜梁复安诸人在太后宫内与姜熹争执，翌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太后执意不肯救幼帝，因此还逼死了忠心耿耿的御医元老。
朝野内外的矛头, 一时都指向了他们的当朝太后。
旧臣们心中都明白, 姜熹早不是当年娴雅淑德的太子妃。从她半年前带着林珙到三郡掌权时, 不少人便对林荆璞与伍修贤投启一事存疑，后她以幼帝之母干涉朝政, 崇武轻文, 暗中削减各部文臣行谏问责之权，又因与吴祝的私情屡屡遭人非议。
只不过姜熹行事隐蔽，人们捕风捉影, 却始终抓不牢实在的把柄，又碍于她太后的身份，不好苛责过甚。于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直至今日梁复安的死, 才有了借题发挥的由头。
梁复安尸骨未寒，便有数十名大臣堵在太后宫外，呈上联名奏疏，要追封梁复安官职, 还恳求姜熹归还皇上玉玺，在后宫安享天伦。
林荆璞阅完这封从三郡边境来的加急快报，魏绎已熟练剥了两个核桃，将果仁搁在林荆璞手旁的碟子里。
林荆璞指尖轻敲了敲碟子，似没多大兴致, 他合上奏报，冷声道：“梁复安性子庸和怯弱, 便是恼羞成怒，也不会贸然拿身家性命做出头鸟。到底是自尽，还是有人诱他自尽，恐怕还不好下定论。”
魏绎轻挑眉头，笑而不语。
林荆璞平静看了他一眼：“你坦白告诉我，梁复安可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魏绎继续剥手中的核桃，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梁复安是你亚父故交，多少也跟了你几年，算是忠心尽责，哪怕是念着你的面子，朕也决计做不出那样的事。换个说法，朕若真有这样的筹算，三郡那帮旧臣中还多得是比梁复安更好用的人，梁复安的资历再老，德行再高，终究也只是个御医。”
魏绎着重点明了“御医”二字。宫里的御医说白了不过是些有技艺的奴才，他们远比不得权臣与将军来得举足轻重。
这段时日只能接触到御医、利用御医造势的，还能有谁？
林荆璞已想明：“林珙。”
魏绎拣了两瓣核桃仁放入他手心：“朕曾提醒过你侄子，在他病重后可设法跟启朝求援，姜熹为了复国之计，势必不会轻易答应，他只需合理利用这一点，便可反客为主，陷姜熹于不仁不义之地。”
林荆璞缓慢咀嚼核桃，颔首说：“姜熹不甘让大殷久居于三郡为都，她想用战马大炮重回中原邺京，因此半年来不惜代价，征召士兵、锻造武器，可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么说来，你教唆林珙，也不清白。”
“逼梁复安自尽，只能是林珙自己的主意，此事恐怕连柳佑都还被蒙在鼓里。”
魏绎换了个坐姿，凑近说：“朕这几日在想，就算你侄儿是个擅于谋算的神童，旁人稍加点拨，便能想出如此狠招，可姜熹毕竟是他亲生母亲，他如此做，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虽说帝王无情，在长成为真正的帝王前，谁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魏绎同林珙这么大的时候，压根没这般能耐，哪怕他恨魏天啸恨得牙痒痒，也念着那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心存侥幸。
林珙这样做，当真只是为了从自己母亲手中夺权么？
这对母子，实在蹊跷。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林荆璞，沉默片刻后，道：“你还记得宁为钧么？姜熹与林珙多年来一直藏身在他的宅邸里。”
魏绎放下核桃：“自然记得，半年前他在狱中没死成，朕将他发往了皇室宗祠养伤，许久不过问，现也不知到底如何了。怎么突然说起他？”
林荆璞目色一深：“曹游曾在宁府搜出过一根铁链，上头沾了不少血迹。曹游懂伤，他说这样的血迹，只能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那屋子囚禁过人。”
……
夜里林珙体热又发作了，脚踝上的陈年旧伤也随之疼痛不已。他喝过了药，可还是咬牙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直至听见外头的动静，才不得已先冷静下来。
四名婀娜宫女一路挑帘，姜熹蒙着面纱缓步而入，最后坐在了林珙的身侧。
“珙儿，怎出了这许多汗？”姜熹不紧不慢，叫人拿了块帕子给他。
林珙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望着姜熹的那对眸子通红，他低低喘了两口气，才虚弱道：“孩儿谢过母后……出了身汗，反而觉得舒畅了不少。”
姜熹姿态雍容，稍稍俯身：“如此便好，等你痊愈了，哀家的心头大石才好卸下。”
林珙咳嗽了两声：“这病容易过人，孩儿唯恐连累母后。夜深了，母后还是早些回去吧。”
姜熹摆袖沉肩，纹丝未动，宫女已在林珙面前铺好了纸笔，墨好了砚。
林珙不解，咳得更厉害了。
“珙儿，哀家今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姜熹不再避讳言语，难得对他笑了一笑，说：“你在病中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梁复安在哀家面前出言不逊，竟逼哀家卑躬屈膝向启朝皇帝求药，哀家自是不肯的，之后他便畏罪自尽了。可大敌当前、国仇未平，如此有损皇家体面、颓丧志气的行径，不好不严惩，以儆效尤。你是一国之君，哀家因此想让你亲自下诏，定他身后的罪名。”
旧臣们白日还在太后宫闹着，以追封梁复安为由头对姜熹施压，她如今是反其道行之，要败坏梁复安的身后之名。且这罪诏须得由林珙亲笔发下，才足以抹杀梁复安为皇上鸣不平的功劳，堵住悠悠众口。
笔已经递到林珙手中。
林珙呆滞地望着那黄锦诏书，似乎在想要如何下笔，可一不留神，笔便直直地掉了下去，墨渍弄脏了姜熹华贵的裙摆。
他神色无辜自责，眼中还泛着泪光：“母后恕罪，孩儿病重无用，连笔都握不好……”
姜熹眉头霎时轻蹙，静静地看了林珙一会儿，确认问：“当真，是写不了？”
林珙落下两行惭愧的眼泪，应声道：“孩儿……孩儿确实使不上力气。”
姜熹笑意骤生，起身而立，若无其事地阻拦身旁捡笔的宫婢：“无妨，那哀家等你病好了再说。”
她没再啰嗦叮嘱，打算摆驾回宫。
侍监开门恭送，一阵夜风陡然而入，吹掀了屋内的白幔，姜熹面上从容，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久存于心底的疙瘩扎到她眼前，成了一道利刺。
这孩子长得极像她那死去的丈夫，只可惜，没半点自己的影子。她心想道。

107# 跑马 粘人又贪婪的狼
廷试放榜后过了半月, 便到了天策军一年一度的操演。邺京病灾刚消，前朝杂务繁多，魏绎索性把今年的秋猎与秋宴也一同在天策林场办了。
此举是省去了不少麻烦，可在京郊的林场设百官宴也是头一次, 朝中通晓利害的人不难猜出魏绎这是要重视启朝军务, 鼓动士气。
这半年来南边三郡招兵买马, 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北伐；而北境养精蓄锐, 只待中原内战而得渔翁之利。
启朝当然也少不了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奈何自燕鸿去世后, 邵明龙这兵部尚书只管拿朝廷的钱犒赏他的士兵，喂肥他的马。
魏绎清楚，邵明龙如今已没有操练强兵的心思, 他是个不好驯服的将领，也是个没有野心的权臣。无欲无求，有时反而却比野心家更难操纵。
文治在武功之前，魏绎近来将精力放在兴文之上, 不过走到了这一步，天下文士之心逐渐收拢，他也不得不抓住时机，重振兵马。
轻云烈日, 鼓声宣天。
一众将士们赤膊上阵，在观台上摔跤射箭，只为到御前争个彩头；数十名新进科员，皆穿着暗青色的学士服在后排入座，恭谨十分
今日无论文官武官, 大多身着骑装，哪怕那几个从不上马的文学士, 腰上也插了根马鞭来应景。
林荆璞难得穿了身红，这颜色在他身上不显张扬，倒衬得他的美貌益发惊人，坐在魏绎身边，人们更不敢直视于他。
竹生也一道跟了来玩，正与边上的几个小太监与小宫女玩闹，他长了个，如今还有了玩伴，话比先前说得多了。
萧承晔这会儿有气无力地拉着漂亮的长弓，散漫地望向那一排靶子，犯嘀咕道：“咱们兵部的地盘，皇上中意那林荆璞把他带在身边也就罢了，还叫来这么多不中用的做什么，闹又闹不得，连喝酒都喝不尽兴，斯斯文文地干坐着，尽把咱们当猴子看！”
随行的侍从慌张叮嘱：“话不可乱说，萧司马当心让皇上听见了。
“皇上是我半个兄弟，早该说与他听了！这半年兵部各衙门发的例银是没少，兄弟们有肉吃有酒喝，可比起那些整日只知道背背诗写写对联的文学士，咱们这待遇已算是一落千丈了！那些个上月才当上官，连官帽还没带稳的，一个个都坐得比咱们高！”萧承晔话锋一转，“怪谁？将来的大启太子都是他林家的人！”
萧承晔这话提高了嗓子说，隔着马鸣声，宴上不少人都听见了。
众人心照不宣，装聋作哑。
给竹生冠姓一事，办得极简，连个皇帝手谕都没有留下。可这消息传入了朝臣的耳里，难免会让那些本就不信重魏绎、待见林荆璞的人心中不满。连着大半月，上疏劝阻魏绎削竹生姓氏的还大有人在。
若魏绎这辈子都在林荆璞身上认栽，无子继位，则魏竹生便成了将来名正言顺的启帝。
林荆璞只顾着抿酒。
竹生心思敏感，当即收敛玩性，停止了玩闹，藏匿于林荆璞的身后。
魏绎也置若罔闻，淡淡看向邵明龙，说起正事：“半年前朕要在澜昭殿西斋成立议事班子，本想由邵尚书亲自坐镇，奈何当时以各部各衙门腾不出人手为由，以至一直搁置。现今朝廷已招揽这许多人才，西斋议事院可成，邵尚书总不好再推脱了吧。”
邵明龙暗暗一凛，出列拜道：“皇上要设西斋，通耳目，纳谏言，自是好事。但老臣年迈，身子已大不如前，唯恐力不从心，只怕兵部尚书一职也任不了多久，还望皇上恕罪。”
邵明龙想告老还乡的文书，每隔半月一奏。魏绎全当没看见，没有批复便叫人偷偷拿去扔了。可越是如此，邵明龙便越不想卖力。
魏绎：“燕相近七十尚能执掌大权，邵尚书压根不算老，怎么老爱说丧气话？”
邵明龙沉肩俯首：“老臣惶恐，不敢与燕相相提并论。当年与臣奋勇杀敌的将士多半已不在京中，朝堂之事臣是有心无力。老臣还乡心切，还望皇上成全。”
西斋议事院直达天听，西斋院长行的便是丞相之权。哪怕邵明龙不是西斋院长，六部尚书中属他一人手握二十万兵权，资历最长，也是朝中最为招风的。
他恨燕鸿呕心沥血半世，到头来却失了本心；他也恨魏绎与林荆璞，精于算计，无休无尽。
他是个聪明的老实人，断没有这两位少年帝王的筹谋与野心。当年少锋芒与满腔壮志都荡然无存时，最痛恨的还是那个高位。
见魏绎没动，邵明龙又磕头一拜，行了大礼：“望皇上体恤臣下——”
魏绎眉头轻挑，隐秘的戾气化解无踪，笑了声说：“战事政事你都不想管，朕不好强人所难。那教教学生，邵尚书总该是有余力的。”
一边说着，他将竹生唤了过来：“让邵尚书当你老师，往后教你武功骑射，助你成材成器，如何？”
……
夕阳西垂，疯草没过马蹄。
宴席早散了，魏绎让卞茂德一众人先回宫，与林荆璞各骑一匹马在林场附近的山坡上散心。
竹生握着缰绳，在魏绎怀里学着驱马。
魏绎替他把着马头，“要不要自己骑？”
竹生还未骑过这么大的马，有些生怯。前几天魏绎在宫道里教他骑过小马驹了，可那时候边上全是护卫，宫道也远没有眼前的林场这么宽阔。
他认真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打算一试。
魏绎将马鞭交至竹生手中，翻身下马，便立刻上了林荆璞的马，从后头牵住缰绳，缓慢地跟在竹生的后头。
竹生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放开了胆，渐渐跑远，也不再怕了。
“今日你未免太偏袒竹生，”林荆璞望着竹生的方向，淡淡道：“他们本就忌讳他的姓氏，你不撇清，还逼邵明龙当他老师。”
邵明龙是朝臣之重，能受他教导，自是储君才有的待遇。这下不用群臣猜忌，魏绎自己就将此事昭告天下了：魏竹生是储君，他也决计不会因立储之事而立后纳妃。
“自古都有宗室子继承皇位的先例，他是你亲外甥，给他一个宗室子的身份不为过。”
林荆璞：“可如此一来——”
一阵大风吹迷人的眼。
魏绎趁机抱紧了林荆璞，将下巴依恋地埋在他的颈间，像只粘人又贪婪的狼，吻开了他的眉头，低声诉苦：“阿璞，不必要事事周全，由他们去说，反正朕早鬼迷心窍了。”

108# 秋草 人心愈疯。
“莫说我, 你也是万里挑一的饿鬼。”
林荆璞的清瞳中盛满了斑驳的秋草、云、风与红日，可纠葛不清的余波却全放在那个人身上。
这样漫不经心的撩拨，只有魏绎读得懂。一股知趣的凉风率先滑入林荆璞的红衣，发带摇曳, 不慎遮挡住了魏绎的双眼。
魏绎贴着他的后背, 还是什么都瞧见了。他抱得更紧, 指尖游刃有余，意图将林荆璞寸骨寸肤温柔划开, 都化在掌心汗珠里。
夕日的绯色将林荆璞的面颊映照得一塌糊涂, 乃至浮现出一丝苦楚，而他无疑也贪求这只“饿鬼”的侵略。
马蹄愈乱，人心愈疯。
喘息声交错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林里, 趁着另一匹马驹走远，他们肆意放纵着可耻的想法，却以此为荣耀，以至他们摔下了马背, 也不觉得疼痛。
林荆璞汗流浃背，欲念的沟壑此时还远没有填满，可口中念出的尽是些口是心非的话。
魏绎只好去深深吻他，将那些欲情故纵的字眼都生吞了下去, 又捏着他的脸，在耳畔挑衅：“阿璞，再喊给我听啊。”
他嘴角坏笑，明知林荆璞已没力气说半个字。林荆璞挺身咬了一口魏绎的颈，最后妥协地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额前的发丝缠在胸膛上，汗液相融。
魏绎刚抽身, 又欲吻他。林荆璞吃力地接了几下，用额头抵住他的喉咙：“竹生的马得跑回来了。”
魏绎不甘：“林子里的路不平坦，怕是没那么快。那小子得摔几次跟头才能长真本事，再说林场四周边界皆有守卫，他不会有危险。”
说罢，魏绎握住他的胳膊，将之垂挂在自己的脖颈上，俯身又与他亲吻温存。林荆璞这才受住，将最后一丝力气都耗在了唇齿之间。
夜幕垂了半边，还剩一缕红光未散尽。魏绎懒得起身，林荆璞也精疲力尽，两人便在这片疯草中互相依偎。
“你骨子里浪荡，来这样的地方兴致才好。”林荆璞淡淡调侃。
魏绎眼里没有其余的景色，望着林荆璞，音色沙哑：“从前是不喜欢皇宫，总觉得冰冷无趣，可如今不同了，其实在哪都一样。”
林荆璞看进魏绎的瞳，竟也有一刹沉醉不醒，他转而一笑，将片刻的恍惚都藏匿于其中。
天色全黑，竹生才狼狈地骑着马被几个护卫送了回来，他在路上摔了几个跟头，还险些迷了路，可经过此遭他胆子着实大了不少，还能在马上握剑。
林荆璞暂时骑不了马，魏绎便陪他坐马车，一同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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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今年轰轰烈烈的开科设考，这半年来魏绎一直在抽调各州地方上的能官来京中任职，暗中瓦解了原先朝中支持燕鸿的旧部党羽，要么远调，要么分权削职，要么找机会翻案治罪。邵明龙虽还未应下西斋院院长一职，可西斋议事班子已不能再拖延，西斋行走所用的大多都是新进科员与从地方上提拔的官员，这些人选有魏绎的考量，当中不少人还都是林荆璞举荐的。
中书令不日便下发了一道旨意：西斋即日起便有督查朝廷六部三司之权，各州府衙门还可将存疑的奏报直奏西斋。
偌大的西斋如今挤满了官员，处理各州府衙门的事务，热火朝天，忙碌不已。魏绎要忙的不止这里一处，便先由林荆璞坐镇主事西斋，商珠为辅，理顺西斋各员事务，辅佐朝政。
是日，魏绎夜里才得空赶过来，审阅西斋审批发出的公文与案牍。林荆璞在旁饮茶，各要员皆跪坐着，聆听圣训。
“皇上有何指教？”林荆璞捧着茶盏，端坐问道，在人前故意与他玩弄生疏的一套。
魏绎轻笑一声，大掌暗暗放在他的腿上：“你立的规矩妥帖详尽，自是无可挑剔。只不过——”
林荆璞镇静自持：“不过如何？”
“西斋院长一职空缺，你是临时过来替朕分忧的，没有个一官半职，怕是难以服众，”魏绎话语温柔，眼光却异常锐利，环视殿内之人：“你断是不愿受封官职的，可朕也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林荆璞瞥了眼案桌下，耳根微红，并未表态。这帮西斋文臣就忙俯跪道：“臣等不敢僭越造次，定当恪尽职守，以林二爷之命是从！”
魏绎颔首：“澜昭殿外头传得天花乱坠，朕都犯不着管。诸位爱卿既入了西斋，也是受了他的赏识，往后要做大启的耳鼻口眼，便要与朕一条心。朕敬爱之人，卿等当要以十倍敬之重之，如有违者，等同于蔑视君威，朕定不会轻饶。”
西斋臣子们面面相觑，也依声应喏。魏绎的声音又稳又低，可细细听来，尽是不容回想的威势，令人胆寒。
林荆璞应声看向魏绎，才明白他这么晚了还召集这帮臣子夜谈，并非是来审查什么西斋事务，而是来给他长威风、树威信的。
魏绎倒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林荆璞已与三郡决裂，治理疫病有功，大启朝野上下对他的敌意早不如前，臣子们未必就敢对林荆璞不敬；可要让这帮人听从林荆璞行事，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说罢，魏绎让他们都先退了。不想卞茂德从殿外踉踉跄跄绕了上来，面色慌张：“皇上、林二爷，微臣有事要奏。”
卞茂德原是澜昭殿主簿，现今也成了西斋副主使，抽出一封密报呈递上前：“南殷近来动作不小，屡屡过界侵扰临州与允州的府兵与乡兵。前些日子他们营中收了一名叫万奋的猛将，据说此人骁勇异常，不但有以一敌千的能耐，居以还一人之力抗住了火门枪的击打，说是武神临世，下凡来助殷朝复兴，讨伐大启，南边百姓因此意气高涨……如此造势，只怕冬季一过，他们粮草充备，便会下战书！”
林荆璞面色黯然，可听见火门枪那几个字，掌心生冷，眼角生出了一丝愤慨。
伍修贤才是大殷百年来的猛将，他为了救自己而死于火门枪的轰炸之下，南殷无疑是想踩着伍修贤的生前光辉，用以造势那个万奋的威名，鼓舞人心。
“早知此战不可避免，可没想到他们比朕还急。”魏绎冷笑。
大启与南殷一直通过密报书信得知军情，可八年多来，他们从未正面交锋。新帝刚归位，三郡没有选择再苟延残喘几年，而是选择贸然出击，这也是魏绎万没有想到的。
林荆璞说：“正因南殷空耗不起太久，既花钱出力养了兵马，必得尽快派上用场，速战速决。”
魏绎轻嗤：“他们来送死，朕求之不得。”
林荆璞摇了摇头：“邵明龙一心告老还乡，无心奋战，天策与逐鹿暂时没有可以接任出征的大统帅，军心难免散漫，如此一来，强军与弱兵也说不好谁就会稳赢。南殷知道你兵部的软肋，也是想趁虚而入。”
“而且此季离江的潮水仍由东南向西北流转，天气一冷，几个关口过便会停潮，将不利于三郡往北行兵，”林荆璞顿了一顿：“这封战书，只怕无需等到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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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身孕 暗度陈仓
三郡宫殿玉阶如水, 温凉之中透着肃杀之气。
“柳太傅，太后与吴祝要在今日朝堂上提出兵攻打允州一事，如今军中已是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可你我都知这场仗, 还不能打啊……”
离早朝还有些时候, 南殷吏部主事刘庸在殿外悄悄拉住了柳佑。
柳佑在阶上走了两步, 说：“皇上自会有裁决。”
“皇上年纪尚幼，若是无人规劝, 还不是听太后的！”
刘庸叹了一口气, 又道：“旧臣们在三郡躲藏了八年，只为保留住大殷血脉根基！这仗要是真能打，林荆璞早就跟伍修贤打过去了！他又何必在两年前投敌到邺京去斡旋？打仗费钱得很, 士兵们每行一里、每杀一敌，都得花钱，军马出动，留守在三郡的旧臣与百姓难免朝不保夕。柳太傅, 你我本是一家，念着同族的缘分，也求您能阻拦太后出兵呐！”
柳佑并无太多情绪：“太后的心思，又岂是你我可以左右的。”
“可皇上除了太后, 最听柳太傅的话。只要皇上决意不肯出兵，此事便有回旋的余地，起码还能再拖上一拖——”
柳佑沉吟，没搭理刘庸的话，回头便见林珙已下了轿辇, 朝这边走来。林珙服了柳佑的药，病情大有回转, 不过这病拖了太久，身子还弱着，才入秋就得穿着厚厚的袄子，衬得他的身板愈发瘦弱。
殿外的一众官员立刻退至一旁行礼，柳佑上前两步，随行跟在了林珙身后。进殿之前，两人彼此看了一眼，似有什么事已心照不宣。
百官立定，林珙踮着脚尖坐到龙椅上。姜熹迟了会儿，待帘子放下，前朝才开始议政。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上奏？”
林珙话音刚落，吴祝便出了列，单手拎着朝笏道：“启禀皇上、太后，林荆璞自叛国投敌以来，与启朝皇帝勾结，屡次针对南殷与三郡，先是戕害臣的手足兄弟，再是谋害皇上性命！民间讨伐大启之心始终难平，臣以为，此时应顺应民心出征讨伐，否则他们以为我南殷无人！”
朝堂寂静肃闷，旧臣们心中都憋着一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帘后的美妇撩动珠子，朱唇轻启：“依将军看，何人可战？”
“臣麾下的万奋，胆识过人，他的本事诸位也都见识过。他到臣跟前自请带兵五万，从允州杀出一条血路，直捣邺京，替皇上太后手刃启贼，夺回大殷江山——”
万奋此刻就站在吴祝身后，凛然不言。他比常人高出一大截，站在殿上如同阎王修罗，令人生畏。
姜熹：“哀家知道此人，难得他有杀敌复国的大志，心中甚慰。不过出征伐启，事关重大，不知其他爱卿意下如何？”
吴祝正要应声，一官员便站了出来，言辞激愤：“贸然出战乃匹夫之勇！”
说话的人是梁岁安，正是那不久前死去御医梁复安的兄弟，他也是殷朝旧部的要员。
因梁复安当日之死，朝中对姜熹的积怨还未消除，梁岁安近段时日更是处处与姜、吴争锋作对，口不留情：“万奋将军虽骁勇难挡，可到底是入营不久的新兵，不曾率领大军与启朝逐鹿天策交手。太后此时若答应出兵，万将军就算能攻下允州，又有几分把握一路攻到邺京？启朝的逐鹿军不是吃素的，要是打了败仗，，三郡弹丸之地，也将收入中原囊中！”
“大殷被逐出邺京已过了八年，除了伍修贤、曹问青那帮人，谁又与启朝的军队正面交锋过？”吴祝一哂：“启朝如今看似昌盛，可他们的主帅泄了气，便不值得惧怕！如今气运时运皆在我南殷，岂有不战之理？梁大人若是怕了，不如早些随林荆璞投敌才是，何必委曲求全，反而扰乱了太后与皇上复兴大业的决心？”
朝堂一阵低声哄乱。
姜熹看向万奋，从容依旧：“你当真愿意率兵出征？”
万奋肃面话不多：“回太后，万某不像某些龟缩鼠辈，不怕死。”
“你、你这莽夫误国！”梁岁安指着万奋，脚下没站稳，多亏柳佑伸手扶了他一把。
柳佑朝林珙与姜熹一拜：“微臣以为，太后要出兵伐启是顺应天理，可梁大人思量的也不无道理，不如再仔细斟酌斟酌。”
他今日态度难得中庸，并不倾向于哪方。
“国库的帐哀家已阅过了，朝中若无其他大的开销，起码还能支撑五万兵马行军半年。战事当前，举国上下自然要齐心协力，缩减用度，到时哀家定当表率，捐出全部首饰金银，以保前线将士们衣食无忧，进退有路，皇上觉得如何？”姜熹的语调始终平缓，可不难听出其中的威慑。
争论了这么多，朝臣们才望向他们的小皇帝。
林珙迟缓地咳了两声，用稚嫩的音色故作沉稳说：“行军打仗的事，朕也不是很懂，全听母后裁决便是。可吴将军说要让万奋当主帅率大军出征，依照祖宗规制，朕是否得封其为左将军，提圣至二品，赐龙虎符？”
说罢，柳佑目露欣慰，嘴角轻扬。
刘庸忙附言道：“皇上，可先前的龙虎符在伍修贤身上已被炸毁，南殷至今还不曾打造过新的龙虎符。”
“之前我们也不曾出兵交战，三郡的兵马都听吴大将军的号令即可。但如今既要出征，万奋又是新将，在外发号军令怎能够没有兵符呢？”
群臣连连点头。姜熹的眉头却紧蹙了几分。
林珙鼓腮，又极认真地吩咐说：“将朕房中的那块红缅玉石钺取来，务必尽快赶制出新的龙虎符，朕要将龙虎符与宝剑亲自交到万将军的手中，送他出征。”
万奋微凛，跪下叩谢：“臣万奋谢皇上隆恩。”
林珙此举明面上都是顺着姜熹的意思而为，可吴祝心中不由发怵，说不上来有何处不对劲。
姜熹心中发笑，紧攥着手帕，她已然看明白：林珙与柳佑不是不同意出兵，他们也看清眼下是南殷背水一战的最好时机，可这伐启不能由她这个太后出头，也绝不能是吴祝，必得是他这个皇帝。林珙造出龙虎符，他今日能赐给万奋，来日便有名头收还，一来一去，南殷兵权便名正言顺地转移到了他们的手中。
好一招暗度陈仓！
可她怎么会甘心？
“皇上思虑要得比哀家周全，早知如此，哀家也省得操那么多心了。”
姜熹命人放下珠帘，又优雅笑了起来：“说来，哀家还有一桩喜事要宣布，此事，只怕皇上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林珙脊背蓦的一凉，只听得姜熹说：“皇后如今已有了身孕，皇上身子也大好了，忙归忙，抽了空也该多陪陪皇后才是。”
林珙的眉宇刹那阴沉，嘴角无措地抽了两下，一抬头，便撞上了柳佑的目光。

110# 烛光 你罪不至此。
林珙虚岁不过九岁, 他的皇后此时有了身孕，孕从何来？
这摆明是个笑话！
他牙齿哆嗦了下，支吾反驳：“朕、并未与皇后……”
“皇上有所不知——”
姜熹提高了声，严厉打断了林珙的话：“皇上前段时日病重在榻, 不省人事, 是皇后不厌其烦, 尽心照顾陪伴，宫人们皆可作证。哀家知道, 皇上年纪轻轻就成了婚, 对男女之事还不甚通晓，稀里糊涂也是有的。可这到底是一桩喜事，关乎我大殷国运昌盛, 皇上再不经事，也该识得大体才对。”
当朝太后的金口玉言，注定是要林珙难堪。他如鲠在喉，手指嵌进绣在袖上的金龙, 似已听见人们心中的发笑声。
吴祝见势大笑，带头跪下道贺：“臣恭贺皇上，恭贺太后。”
满殿官员面露尴尬之色，可也陆陆续续跪了下来：“臣等恭贺皇上, 恭贺太后——”
大殷凋落至今，以皇嗣为贵。旧臣们能舍弃足智多谋的林荆璞，将他迎回朝中奉为至尊，只凭他是林家子嗣；柳佑为他殚精竭虑谋划，归根结底也是把自己当做林鸣璋唯一的遗腹子。如今皇权旁落, 姜熹手里要是还握着皇嗣，便可随时找个机会, 扶持另一个乖顺的傀儡坐上皇位。
历朝但凡能走到朝堂上的女人，都不甘止步于珠帘之后，姜熹要的是权，至高无上的权。当日林珙不肯亲自下诏定梁复安身后的罪名，她应就准备了这招后手。
百官中唯独柳佑没跪，在殿上格外突兀。
姜熹捻帕笑了笑：“柳太傅这是何意？”
柳佑也笑了，侃侃而谈：“回太后的话，臣方才无意走了神，想到臣的名声一贯以来不大中听，只因做惯了颠倒黑白是非之事，为人所不齿。可今日太后能无中生有，才叫臣大开眼界，自愧不如。”
“柳佑胆敢妄言！”
姜熹抬手止住了旁人，不怒而笑，“柳太傅是与哀家说笑呢，不必计较。”
“是臣唐突。”柳佑也不客气，恭立着一拜，但始终没有下跪。
林珙喉间发涩，私心想同柳佑站在一处，可他的手脚被什么禁锢住了，动弹不了。
下了朝后，柳佑便陪林珙去了趟皇后殿中，他从宫外带来了信得过的大夫，要替吴娉婷重新诊脉。
那大夫看过后，随即退到一旁低声回禀：“皇上、柳大人，看皇后娘娘的脉象确是喜脉，不会有误，应已有二月余。”
林珙听言，目光诧异地盯着榻上的吴娉婷，手心隐隐发抖。
吴娉婷用被褥蒙着半面头，不敢直视林珙那边，一问她话，她便抽抽搭搭地哭，什么也说不清楚。
柳佑从袖中拿了一袋赏银给大夫，又侧身朝林珙一拜，稳声道：“皇上既已看望过皇后，也可安心了。天色已晚，不如让皇后好好歇息罢。”
“嗯，好……”林珙这才回过神来，同柳佑走了出去。
林珙一路上都心神不宁，柳佑送他到了寝殿，告退之时，林珙又伸手拽住了柳佑的袖子，小声地问：“柳太傅，可否再陪陪朕？”
“皇上莫怕，”柳佑没有进殿，蹲下身只在殿外安抚道：“待到龙虎符造出，微臣便有办法将万奋拉入我们营下，兵权可夺。”
“嗯。”林珙眼睑低垂着，仍是不安。
“还有皇后胎中并非是真正的皇嗣，太后即兴想了这么一出指鹿为马，朝廷那帮旧臣窝囊成性，无人敢当面指责于她，可天下人未必会同她演这出荒诞的戏。”
柳佑理了理林珙的衣领子，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极柔极低：“冒充皇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臣方才看见吴皇后，半疯半傻，怕是是有什么隐情，到时候将计就计以私通之罪加之，此计可破。退一万步说，皇上是太后的亲骨血，太后对前朝权势再眼红，总不至于真将一个假皇嗣推上皇位。依臣所见，她不过是察觉到皇上近来对她有忤逆之意，想吓唬吓唬皇上，让您听从她的安排罢了。”
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林珙的帽檐上，他一个哆嗦，陡然间更害怕了，缓慢松开了柳佑的袖子，不再靠近。
柳佑眸子一深，心头忽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不安，蹙眉问：“皇上，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与臣说？”
林珙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无事……朕只是、只是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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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人带到了。”
夜已三更，西斋偏厅门窗合得严实，两名护卫将宁为钧从暗门带入，带到了林荆璞面前。
宁为钧半年前在狱中服毒未尽，而后便在皇室宗祠养了半年的伤病，如今人瘦得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骨，双目浑浊无光，与那少年郎已是判若两人。
“赐座。”林荆璞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又朝云裳吩咐：“将屋内所有的灯都点上，不够的话再去添几盏吧。”
“是。”云裳领命后，从宁为钧身旁经过，切齿轻哼。
烛光刺得宁为钧双目难熬，他抬起黯淡的眸子，看到座上的林荆璞，周身浑然一怔，四肢散架般地从椅子扑摔到了地上。
他麻木苍白的脸上霎时浮出一丝激切，喉间哽咽不已。
林荆璞为何会众叛亲离？这其中缘由旁人或许不知，他宁为钧不可能不心知肚明。要不是他瞒着众人私藏姜熹与林珙多年，咬牙死守这对母子下落，不肯相信便不会发生后面在凉州的一切。
“听说你先前病得不轻，身子如何了？”林荆璞语气宽和，并不是找他算账的：“现今吃的是什么药？”
宁为钧顿了顿，低声回答：“罪民精神尚可，药已停了。”
“我看离‘尚可’二字怕是还差得很远，”林荆璞打量他的面色：“我已与魏绎提过，你的罪不至此。皇室宗祠虽清静，可也是个孤冷之地，本该早日发下诏令，让你回到邺京来养。”
宁为钧没应声，静默跪着，道谢之词在唇边也吐不出半个来。
“其实找你过来，是还有一些事要问问你，”林荆璞端起一杯沏好，起身走过去，递到宁为钧的手中：“是关于皇兄的孩子——”

111# 变数 “悍妻善妒，我怎么敢？”
宁为钧没接稳, 茶渍湿了半边衣袖，低眸迟疑，才问道：“二爷想知道什么？”
“一年前前朝在邺京各行当里安插了不少线人，宁大人若真是想护住皇兄血脉, 以求万全, 早该找到曹将军让他助你, 而不是反其道行之，”林荆璞命人递了方汗巾给他：“究竟是谁在背后教你行事？”
宁为钧取过汗巾擦了下额角, 捏在手心, 面色仍十分平静：“罪民之前不甚了解二爷为人，一心害怕二爷会因皇位争夺而于皇嗣不利，才斗胆隐瞒皇嗣的下落, 还妄想凭一己之力护他们周全。如今回想起来，全是罪民愚笨至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并无他人教唆。”
林荆璞容姿雍雅, 听他将狡辩的话说完，才淡淡说：“要这么说来，以私宅囚禁皇嗣，乃至对皇嗣用刑, 也皆是宁大人一人的主意？”
宁为钧耳后又冒了些汗：“恕罪民直言，二爷纵然有不甘，但那个孩子受旧臣们拥戴在帝位上已坐了半年之久，南殷朝廷的局面已成了定势，二爷此时再来追究这些, 只怕无多益处。”
“权势于我如负累，又何来不甘之说？”林荆璞似笑非笑, 拨开杯中的茶沫，“也罢，先喝茶。”
夜阑深静，云裳往炉中又添了些香，便与其他宫人退了下去，悄悄合上殿门。
宁为钧的视线穿过面前的一缕烟雾，林荆璞眼里没有一丝对权势的迷恋，这一点反而令他不安。
林荆璞对太子妃与皇嗣当年潜藏在邺京一事早有疑心，当日他被三吴驱逐追杀，便可拿此攻讦以做文章，不必将把柄留到今日。
最怕他没有私心，却有私情。当下中原与三郡开战在即，林荆璞若是利用南殷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帮启帝扳动一局……
林荆璞淡淡打断他的思绪：“宁大人若是不想喝这杯茶，酒也都是有的。”
“罪民不敢……”宁为钧望着手中的玉瓷杯，用沉闷的声音压住心底不安，忽然掀袍伏跪，道：“二爷擅于攻心，启帝精于策形，罪民今夜喝了这盏茶，难保有一朝会失信于人，罪民此生虽已落魄，但仍欲以薄身贱命全我宁氏一族忠信，望二爷能够成全。”
不多时，茶底便凉了，外头的夜色浓稠得叫人不敢细看。宁为钧跪了良久，林荆璞还是没有留他。
林荆璞再厉害，到底还是悲悯的。他做不到的事情，却还盼望着他人能够得到圆满。
……
衍庆殿尚通明如昼。
魏绎闻见外头的脚步声，折子还没批完，便走了出去。
“谈了这么久，他可是把什么都招了？”
林荆璞脱了宽大的外氅，缓步穿过前殿，坐到榻上：“宁为钧的脾性你知道，否则他也不至于在宗祠里熬了这么久，几次寻死。”
“他这个人性子是硬了点，”魏绎就着他身旁坐下，见他愁容疲惫，反倒是笑了：“并非是朕不知他的臭脾气，而是朕喜欢高看你。连你都办不下的事、说不动的人，谪仙下凡也是白费力气。”
林荆璞松了半边衣祍，将手放进金盆里浸着，只说：“我会再想想别的法子。”
“要入冬了，你养好身子最要紧。其实不管林珙是真皇帝还是假皇帝，林珙与姜熹之间有什么猫腻恩怨，大启的战马迟早都要跨过去，把三郡的河道填平，除掉三吴祸患。”
林荆璞微微蹙眉，说：“魏绎，这仗还是能不打就不打。南殷后方没有充备的钱粮，他们打不了持久之战，并非就是劣势，这意味着他们的每一击都必然会狠，都将奋力打在大启的要害之处，那本就是他们擅长作战的土地。何况三郡的将士经历了亡国之痛，又目睹我半年前‘弃殷投启’，他们对大殷、对你都有无尽的恨与杀意。这恰恰是休整安逸了八年的天策逐鹿新军所欠缺的，邵明龙此时无法胜任主帅，就算逐鹿军能守住边境，恐怕也攻不进三郡。”
林荆璞点到为止，舌尖微哽。
姜熹当初为了让旧臣们支持自己儿子，没有给林荆璞一丝一毫的生路，可哪怕是他被逼入了绝境，都未动过要扳倒他们母子的心思。而大启与南殷一旦开战，到万不得已时，林荆璞却想要留一招后手，设法抓住他们内部的软肋，从内瓦解，可以暂缓情势，这也是他今夜召来宁为钧问话的原因。
林荆璞终于要帮助魏绎，对付曾经的亲人——他没有跟任何人点明过这个想法，连自己心中也不敢坦然。
只能说这是个变数，就如同此时的深吻、抚摸，都是不可估量的变数。
魏绎在此事上要比他简单通透，他看得明白，自然也想得明白。所以他含住他的耳垂，丝毫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沉重，隐秘的愉悦从呼吸中跑了出来，一丝不漏地全灌入林荆璞的耳朵里。
“贸然应战、不是明智之举，你当真想明白了？”林荆璞脖颈用力微抬，问道。
“这仗还是得打，你的办法虽好，可终归是铲除不了大启的瘤，我们最终要斗的不是林珙，也不是姜熹，而是让三郡百姓都与中原九州同惠同利，通婚通商，过上与邺京百姓一样的日子，不然又何必让将士们流血奋战。”魏绎说。
林荆璞望着魏绎，半分怔然。
魏绎握着他的肩翻了个身，下巴便抵在林荆璞的喉结上摩挲，低柔而佻薄，“我再跟你说件事，你可别气。”
林荆璞觉得他这话甚是无聊，手腕轻轻勾住他的后颈，顺势调笑道：“我与你当下的情意正浓，听不得你别的风流情|事，绎郎话前可要三思。”
“悍妻善妒，我怎么敢。”魏绎大掌握住了他的手放在怀中，语气认真了几分：“邵明龙不能打，便由我来担任这次的主帅，亲领大军出战，击退南殷兵。”

112# 心意 “帝王之心深沉，除了他们自己心意相通，旁人谁都猜不准。”
“我去陷阵杀敌, 你留下来，便是助我。”魏绎将脸埋在林荆璞的胸颈间，大掌滑进他的衣襟里，捏攥着那寸细腰。
林荆璞玉颜如削, 眼角微红, 其余的神情则缓慢而不可言。
万籁俱寂。
两人此时的动情中掺了一丝月夜的凉, 可彼此间却没有间隙，他们贴得很近, 近得能感受热血与爱|欲都在胸膛里流淌, 甚至还有一种从未明晰过的体会。
魏绎今夜先摘盔卸甲，将信任毫无保留地交予了林荆璞。
林荆璞如今主理着西斋事务，西斋以辅佐帝王之名督查各部衙门, 实权已高于以往的六部三司。一旦魏绎率兵出征南方，那么林荆璞留在京中，就会名正言顺成为大启监国。
一旦战败或是有何不测，帝王无法返回京中, 监国之人便会继承大统以保续江山，故而历来都是由储君担任监国一职。
可魏绎是个天生的赌徒，他赌自己一定能打一场漂亮的胜仗，还赌林荆璞一样信重自己。他把监国之权交给林荆璞, 无非是要与众臣唱反调的赌注，也是他们两人调情用的赠礼。
魏绎好赌、好胜，说起来都抵不过一个林荆璞。
在这样的风月之下，林荆璞没有说赘话，面上浅笑半分, 已读懂了魏绎眼底的倔。他虽没有魏绎胆子大，也没有推诿客气, 只在魏绎的额发上落下一个吻，道：“早些回来，我在邺京等你。”
“嗯。”有这话便足够了，魏绎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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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陡然转冷，深秋未到，仿佛一朝便入冬了。
魏绎最近在宫里待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少，常常是深夜才从校场回。林荆璞忙完手上的事，也不出宫陪他，整日只在西斋待着。两人都是有意疏远彼此，不再同以前那样形影不离，似在为了分别而做准备。
不等三郡下战书，魏绎便亲拟了一封送到南边。
他既要先发制人，也不怕这挑起战争的罪名。战书上不过寥寥数十字，要以统一中原之名讨伐南殷，于十二月十二日与允州、渭郡边境约战。
战书下了不久，萧承晔便在兵部新升了官。他这人再一根筋，也该知道这个节骨眼上魏绎给自己升官是什么打算。
“现今举国上下都绷着一根弦哩！这一仗不知深浅，当年先帝起兵伐殷，每个州都打了一遍，一路打到邺京就没有犯怂的兵，可所有人唯独绕着那三个郡走。所以说大启与三郡的兵其实从未正面交过手，何况人家麾下还收了不少猛将新兵，已是正经的王军了，还有他们那个横空出世的万奋，据说是有点真能耐的，不好打。”
萧承晔用手抓着一把花生米吃，继续抱怨道：“我这几日这心里怎么都不踏实，说不好这一去，就得打个三五年，还不多来这儿说说话，怕是到时商姐姐将我给忘了。”
屋外冷风嚣张，天色阴沉，不久还飘起了小雪。
商珠往窗外看了一眼，去给萧承晔添了杯热酒，浅笑说：“皇上是看重你，才让你随他一同前去杀敌。都说一朝君王一朝臣，能同先帝与当今皇上都出征过的，你算是头一个了。”
萧承晔双手捧过热酒，面上还是郁郁不平：“说心里话，我实在是看不明白，皇上为何不让邵尚书去打，非得要自己去？更荒唐的是还要让林荆璞坐镇监国！朝臣们怎么劝都没用，皇上这是铁了心地要杀敌，还是要投敌？林荆璞好歹是当过前朝皇帝的人，身上与林珙流的是一样的血，前些日子假惺惺地让曹问青一帮人也跟着皇上出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皇上身边光明正大地安插了眼线。皇上鬼迷心窍也就罢了，难道就不怕他们里应外合，腹背受敌，到时把大启的底全都给托了出去？”
“皇上不是个昏聩之君，凡事都有他的打算，”商珠眉头轻锁，还是细声宽慰他道：“你我做臣子的，守尽本职才是，不必思虑这许多。”
“二爷不至于走到那种地步。”宁为钧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忽低语道，细细摩挲掌中的猫下巴。
他自打从宗祠调回邺京后任了个闲职，不过还在养病未曾去上任。他如今没有亲人朋友，但好歹与商珠住在一条街上，林荆璞便嘱托商珠平日多照料于他。恰逢商珠宅院中的下人新养了两只小狸猫，宁为钧过来也只是同猫玩，不愿与人多说几句话。
萧承晔气焰上来，冲宁为钧冷笑：“你有脸拿着启朝官饷去养林鸣璋的儿子老婆，有什么资格好替他证清白的。你且说说，自林荆璞今年年初入宫起，哪次不是皇上护着他，花钱花心思为他出气撑面子，背后还为他遭人骂，而林荆璞不过是无奈寄人篱下，身子上依从着罢了，没准心底还恨大启恨得牙痒痒。同他这种人，心里都是没长肉的，我就从没看出来他对皇上有几分真心，就算有真心，又哪能信呢？”
宁为钧无从反驳，低头望着翻肚皮的猫，只好冷声说：“他的清白何须我来证，皇上留他在邺京，也并不是真盼着他做个清白正直的监国。”
萧承晔懵了片刻，又“嘁”了一声，摆摆手道：“你这话说了与没说一样，林荆璞若是清白正直，那廊春坊的小官都好改头换面做人了。”
商珠听了倒是一凛，想到了什么，迟疑问道：“依宁大人所见，皇上远征，留林荆璞监国，是打算在邺京也另有图谋？”
宁为钧弯腰放跑了猫，仰面望着漫天雪色，说：“帝王之心深沉，除了他们自己心意相通，旁人谁都猜不准。大战将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113# 老将 “等朕回来，当祭告四方神明，昭告天下，再让谢先生为你我做个见证。”
雪连着下了几日, 直至御驾出征的这个早晨，天幕才漏出一道白光。
魏绎前一夜将临别的话都说完了，以至林荆璞今日精神不大好，乘着马车也只陪同大军到邺京城外。
大风中还夹着碎雪, 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立定于城门两侧, 曹问青与萧承晔身着冰冷重铠, 分列左右，领着浩浩汤汤十万大军在城外集结, 号角声声重, 力要穿透过旗帜，震碎风雪。
行军的时辰不容耽搁，魏绎还想再稍作停留, 林荆璞先缓声催促：“冬日昼短，你还是早些动身罢。”
魏绎在马上半回首，把住缰绳：“等朕回来，当祭告四方神明, 昭告天下百姓，再让谢先生为你我做个见证。”
在文武百官与十万逐鹿军的众目睽睽下，他们克制着没有拥吻与缠绵，眼波里盛满了东西。
不多时, 林荆璞伫立在风中，魏绎消失在雪迹里，戎装铁马载不动儿女情长，更多的话，他们要等凯旋重逢的时节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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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寒潮贯穿南北, 大军一路上都走不快，待他们行至允州境内, 周围的雪山才有消融的痕迹。
离约战的期限还有几日，魏绎没有选择在允州稍事休整，而是连夜派出了一支二百人的前锋夜袭允州与三郡边境的嘉瑶谷，试探敌情，不想却被埋伏在山谷内的万奋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们是早有准备。”
曹问青没有看地图，慢慢擦拭铠甲，说：“探子回报，万奋前夜埋伏在嘉瑶谷的人不到一百人，却能轻易击退我们的二百人马，不光是占了地形的便宜，我们需要提防万奋。好在此次交锋只是试探，并未丢失辎重粮草。”
大营内烛火通明，军中大小将领围绕炭盆而立。这些人平日为了一条小小的戒律都能争执得厉害，可曹问青一开口，他们便装聋作哑。
魏绎指尖摩挲地图一角，掌中把着一盏油灯细看后，道：“朕有意在十日之内攻下嘉瑶谷，曹将军觉得如何？”
曹问青沉吟片刻，肃声道：“嘉瑶谷看似地势开阔，但实则易守难攻，皇上与诸位将军原先制定攻下此处驻扎大营，是出于陆战是南殷军队弱项的考虑，可如今他们有了万奋这员猛将，只怕此举行不通了。属下以为，与其直袭嘉瑶谷，倒不如改抄西北道，偷渡落银潭，大军即可乘势前进渭郡。”
军营中没有酒，魏绎在兜里放了两个核桃，藏在指腹间把玩琢磨。他不便表态，沉默了一会儿，刻意将话语权留给了营帐中的其他将领。
曹问青提出要走水路，这帮人当然不会苟同。
中郎将余子迁不留情面：“落银潭是附近一带最深的潭水，跟离江差不多宽，曹将军也清楚我们逐鹿军不善在水上作战，想在那种地方乘舟袭击都是放狗屁，搞不好就让将士们白白送命！”
他旁边的卫辜假意劝阻：“嗐，曹将军深谋远虑岂是你我能及，万奋是个强硬的拦路虎，他的背后又有三郡五万水师，还有一批火门枪在手，是急不得的。”
“区区新兵，有何所惧？老子当年随先帝攻下邺京时，那万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蛋娃子！”余子迁唾沫飞溅了一屋，“要是当年的邵将军在此，只怕早已砍飞了那蛋娃子的脑颅，灭了林珙和他老母的巢窝！”
萧承晔在这帮老兵痞子面前插不上话，歪头杵在一边，心里乐滋滋的。他们都不待见不信任林荆璞的部下，一路上最喜闻乐见这种场面，就想看让曹问青下不来台。
哪知曹问青面上益发平静，半晌，不紧不慢道：“万奋英勇盖世，但想来其胸中谋略与在座诸位也不相上下，他要守嘉瑶谷，落银潭应是他们兵力空虚之地。再说真要想攻下三郡，迟早一日都得走水路，仗还没开始打便知难而退，不妨铤而走险一试，总比怂死的要风光。”
这话激怒了不少人。
曹问青没理，反倒是置身事外起来，嘬了口凉茶坐下，没有再同他们献策争论。
魏绎挑眉看了眼曹问青，又环顾了这帮喋喋不休的将领，心头略微焦灼。他这是头一次以主帅的身份行军，朝中的权衡之术到了军营中未必管用。
曹问青是个身经百战老将，曾为了打胜仗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手段凶险多变。故而有敌人怕遇上伍修贤所带领的清正严明的军队，也有的敌人会却更惧怕曹问青这样无孔不入的铁骑。
他是林荆璞的心腹，又多年没上战场，他营下的五千人马在其他将士眼中都是异类。人心不齐对任何一个主帅来说，都是件棘手的事，可魏绎一路上似并不以此为虑，反而是放任不管。
待他们吵累了，魏绎用冷剑压灭了灯，冷声询问道：“军库中现有几只船？”
武库司长官弯腰出来，正要回禀，萧承晔忙一脚挡在了前面：“皇上，曹问青的主子都不在这，河对面都是他的旧友亲人，他哪会真心献计？只怕真走水路，才有更大的埋伏！”
“你嘴皮子耍得高明。”魏绎斜了萧承晔一眼。
萧承晔又说：“皇上，臣胸中已了然局势，那万奋根本不足为惧，臣请命领兵八千，五日之内必破嘉瑶谷！若是五日之内攻不下，臣愿赤膊背着曹将军，游过那落银潭！”
说罢，余子迁等人也力挺萧承晔，认为嘉瑶关可攻可破，要为萧承晔做担保。
炭盆上浇了一碗茶水，发出“滋滋”的灼人声响。曹问青捏着壶盖，听着这帮人的孤立嘲讽，只是冷面。
“萧承晔，朕只给你五日。”魏绎没有制止这场负气之争，而是极为草率地选择了一种庸和的方式来偏袒他的旧部下，但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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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荆璞傍晚在□□街的学堂里头烤火，昨夜邺京又下了场大雪，他每每望着窗外的风雪，心中牵挂的是别处。
年关将至，学堂的院子里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谢裳裳今日亲自下厨，留他吃晚饭。
林荆璞碗中都是肉，他是实在吃不下了，调侃道：“有夫人给我这般养着，近来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肉。”
“尽瞎说，宫里现今只有你一人撑着，哪还能胖得起来。魏绎才走了多久，要借机兴风作浪的人还没闹出动静，你可得养精蓄锐。”谢裳裳道。
林荆璞无奈一面，颔首点头。
“要我说，本来让曹将军留在邺京，至少也可替你分忧一些，如今他却要同启军一同对付三郡。”谢裳裳不由忧心，“不说到时战况如何，只怕以曹将军的身份在大启军中，处境也会十分为难。”
林荆璞没有放下筷子，细细咀嚼完才说：“魏绎原先也有同夫人一样的顾虑，不过委屈曹将军到逐鹿军中，并不只是为了献策杀敌那么简单。”
谢裳裳不解稍怔。
林荆璞：“逐鹿军不似九年前骁勇善战，不光是因为他们的矜傲富足，也因为军中将领常年在邺京当官，各营间有了官僚间恶斗的习气。魏绎是皇帝，与一般主帅身份不同，将士们难免想着媚上争宠，牵扯到京中各家的利益，以至他在军中很难施展开手脚。如果有曹将军去做这枚眼中钉，自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你这招，是令人耳目一新，也损得很。”谢裳裳轻面摇头。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1]”林荆璞放下筷子，目色温柔且深邃：“此次让曹将军出征南伐，不只是为了助魏绎成事。说起来，曹将军半生戎马，却已十年未战了……”
*

114# 憋屈 “先退三十里，回允州府过个年吧。”
山林间萧瑟, 树秃鸟稀，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震醒了清晨初晓的嘉瑶谷。
嘉瑶谷一带地势低平，千军万马无法长久藏身其中，萧承晔率领着八千兵马, 下令全军集中火力随主力先锋部队由东北方向攻入谷中。
他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 五日之内要攻下嘉瑶谷, 所以必然选择强攻快袭，一举夺下万奋驻扎在此处的营地。
“向后传令各部, 小心四路八方的埋伏！”
萧承晔急于取胜, 不过也相当警惕。之前那打头阵的二百先锋便是在这里有去无回，他知道敌人潜藏这在深谷中，也定然一夜没有合过眼。
好在他们快马行进的这一路上, 只碰见几个老弱伤残的后卫兵，稀稀拉拉，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大多提着锄头, 经不起打也不足为惧。
再往前走不久，西南边的天全亮了，萧承晔仍未能与南殷的大部队正面交上锋。
“南殷这帮人鸡贼，又怂蛋得很, 知道咱们这次人多，大白天还要躲在山洞里当窜地鼠！南人说万奋是什么武神降世，看来也不过尔尔嘛。”萧承晔的声音在幽谷中回荡。
副将提议：“将军，再往里面走就是山谷深处了，只怕敌军会在此处有诈, 不妨在先驻扎下来，派出一支轻骑前去试探深浅。”
“又不是没吃过亏, 大军哪好分散？”萧承晔眼角浮出一丝懈怠，“只要人多，他们便没胆子攻进来。前方就要入窄道了，传令下去，收拢队形，快速过道——”
副将只得依命传令，很快八千大军齐齐收起盾甲，凝拢成了一条长蛇，快速地在这条长达五里的窄道中急速穿行。
殊不知，万奋的兵马就潜藏在这条窄道的尽头。
这样好的日头是冬天里十分难得的，萧承晔背对着太阳，忽觉得一阵刺目，他用剑鞘稍稍掀起了盔帽的边沿，便嗅见了一股杀意。
他没有料想错，那正是万奋的长刀。
瞬息之间，长刀凌空劈砍来，如雷击电闪，数十人在阵前大声一喝，勉强挡住了万奋这一刀。可窄道拥挤，地形不利，他们顾此失彼，没能保住阵前的军旗。
万奋腋下缴了那面破旗，马立于坡上：“萧家孤子，也不过尔尔。”
萧承晔顿时龇目红眼，又语带轻蔑：“总算敢出来见爷爷了，偷袭算什么好本事？”
“这是我南殷地界，不必要偷。”长刀重重落地，劈开了空中尘土，万奋以刀直指：“你们，才是贼。”
萧承晔没能沉得住气，夹紧马肚，在狭缝中匆忙展开了这场围剿。
启军人众，可无法在这样狭窄地界包抄敌人。
万奋的身材比萧承晔高大上许多，但在混乱的厮杀中又过于灵活了，他没有全力回击，只是不痛不痒地消耗着对方的体力。他不屑将刀锋朝向萧承晔这样稚嫩的小将。
萧承晔的剑抓不住他，连平日最擅长的招式都显得如此稚嫩笨拙。他不是万奋的对手，可他太想赢了，剑没过脑子便刺了出去，刺不到，便更恼羞成怒。
只听得远处一声闷响，万奋又挡了两刀，便没再恋战，率着轻骑命人快马撤退。
萧承晔果断去追，便听得后面有人大喊：“萧将军！”
一个趔趄，萧承晔座下马的两条后腿险些踩空了，紧接着，背后的马嚎声与呼救声无数，潮水从南面冲来。
原来这条嘉瑶谷的这条窄道底下已被挖空，还引通了谷外的水渠！
水闸已开！
“回撤！立刻回撤！！”副将喊破了喉咙，可已没几个人听得见了。
……
萧承晔战败的消息让启军陷入了困顿之中。
看似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场仗，将领们没想到他会败，而且是败得血本无归。
唯一的好消息，是被俘的比战死的要多。萧承晔没死，于是也成了战俘，估计已连夜被送回三郡宫里去讨赏了。
营中所有人沉默，只有魏绎还在镇静问话。
“册子上的人员都齐了吗？”
下面的军官不敢抬头：“皇上，剩余的这二百零三人，既不在战俘之列，也未在嘉瑶谷找回尸体，下落尚且不明，估计是被大水冲走的……”
都是人命。
这本册子很沉，可魏绎尽量放得很轻，没有给将领们任何揣摩圣意的机会，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的盘算。
“我军皆惧水战，如今南殷既已派兵工将嘉瑶谷的水道打通，再谈攻打三郡便是纸上谈兵了，臣以为不如先撤兵休整，另寻他法攻破，不可急于这一时。”曹问青先劝众人打起了退堂鼓。
“狗屁！这仗打得老子心里憋屈！”余子迁红着眼眶痛骂：“那八千人都是我们兄弟，被淹的淹，被抓的抓，被杀的杀，何况承晔这性子在敌营多待一天都生不如死！南兵在阴沟沟里使诈，我老余决计不会放过那帮贼子！”
他话糙理不糙，“憋屈”二字正是启军出征这一月多来最大的感触。
大启军营中有的是重甲良马、精兵粮草，可他们到头来却还是硬生生地被挡在这条水路之外。大水已环护三郡数百年，时至今日，他们仍束手无策。
这样的局面不难意料，可萧承晔这次的惨败，使得他们忽然清醒，而又不甘。九年前他们几个草莽揭竿而起，随先帝尚且一路杀到邺京推翻大殷，多年过去，他们兵强马壮，反倒畏首畏尾、草率轻浮起来。
营中将领们一时七嘴八舌，慷慨措辞，士气在妄谈中高涨起来，争执交谈间又定下了几个攻打之法。唯独曹问青偏不识趣，时不时要浇上几句冷水。
到了后半夜，争论仍没有结束。茶都喝完了，他们只好等主帅裁定最后的进攻路线。
魏绎此时已满身困倦，他缓慢直起身来，打了个呵欠：“七日后便是除夕了，将士们近日也着实辛苦，先退三十里，回允州府过个年吧。”

115# 下套 他其实私心一点都不喜欢过年。
前线军报及时传入邺京, 给除夕佳节徒增了几分沉重，满城华灯依旧，鼓乐笙歌，可这新年终究没有往年热闹。
林荆璞没有守新岁的习惯, 也忙得一宿没睡。
云裳早晨至内殿伺候, 见林荆璞仍在案前阅览奏文, 她愣了一下，提起笑容过去福身：“奴婢给二爷拜年了。”
林荆璞的倦容藏在温润如玉的五官里, 一笑起来就能消失得无影踪。他从备好的红包中拣了一只递过去：“这头一份的吉利, 非姐姐莫属了。”
“竹生少爷本来说要一早过来给二爷拜年的，可他昨夜非要守岁祈福，快天亮才睡下。方才奴婢还去瞧过, 果真是赖着起不来床了。既这是头一份的吉利，奴婢也不好回绝，就先替竹生少爷收下。”
云裳呈上早茶，低声将话锋一转：“二爷, 西斋连同六部的几位大人已在殿外候了一会儿，说也是来给二爷贺岁拜年的，不过奴婢见他们的阵仗，怕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林荆璞稍顿, 轻笑说：“想来他们这年过得都不踏实，快请进来吧。”
这间内殿原是皇帝一人读书的地方，又额外加了几条椅子才叫众官坐下。
商珠也在其列，她本是要先说点恭贺新禧之语，可不想卞茂德性子冒火, 匆匆打断了她，跟林荆璞开门见山谈论起正事。
“监国, 我朝大军三日前退至允州境内，眼下萧将军被俘，万奋如铜墙铁壁般死守在嘉瑶谷，一时竟没有渡江攻打的良策，皇上也不好贸然用兵。卑职心系君上与将士们安危，难免焦灼，因此想来与监国商议商议对策——”
“天气干冷，各位大人先喝点茶，慢慢说。”林荆璞才搁下笔，双手捧茶。
卞茂德掀开茶盖，不顾烫灌了一口，又着急忙慌地说：“当下情势于我军不利，年关一过，最多只剩下两月的时间给大军突破三郡的外围水防，否则到了春夏涨潮之际，再想要渡江，可就是难如登天呐。这必定是一场长久之战呐，监国既是奉皇上之命代管朝政，理应为皇上分解后方之忧才是！”
卞茂德性子素来耿介不阿，又是西斋副主使，可他毕竟是个文官出身，不懂兵法，这番言论必然是受了其他官员左右。
林荆璞轻笑颔首，“卞大人所言极是，在其位谋其职，我在内朝安享太平，必要尽己所能让前线的将士衣食无忧。只是军情瞬息万变，璞又不精通兵法，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助大军掠阵杀敌。”
卞茂德看了眼身边的官员：“监国也不必忧虑过甚，工部与兵部的几位大人已想出了应对之策。”
“哦？”林荆璞挑眉，打算洗耳恭听。
“监国大人，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方粮食充备，方可保证十万大军在三郡打持久之战，而此次逐鹿军出征所携粮食只够十万将士吃上七个月。依下官拙见，监国可即可发下调令，命工部在允州与临州两处建立可存十万石米的粮仓，将举国粮食源源不断送往这两处以备不时之需，如此一来，大军进可攻退可守，再无后顾之忧。”
说话的人林荆璞不大熟悉，可也不算面生，反应了片刻便认出此人正是工部的李绘。
李绘少时入过内宫当差，后来受过燕鸿的照拂提拔入前朝当了差。自燕鸿去世后，他便不大作为了，极少在朝野上显露。
“十万石米的粮仓？”林荆璞目色温和地打量李绘上下，依言而笑：“只怕李大人费工费力造了如此大的粮仓，也没有这么多的粮食可存。”
李绘并不犯难：“举国如今上下齐心攻打三郡，兵部的粮款若是不够，大可拨用国库税收向各州征收军粮，大启泱泱大国，总不能让天子饿肚子。”
林荆璞听他们在底下议论，没有说话，不知何时留意起了窗外梅枝上的喜鹊啼叫。
他其实私心一点都不喜欢过年，新年每每于他来说，都是个与所爱之人分别的日子。今年也不例外。
……
允州的年味更淡，军营中连盏像样的红灯笼都没有。
常岳去驿站亲取了一封密报，呈到了魏绎手中，上面正是关于邺京这几日的情报。
魏绎看过后，指尖清脆地弹了弹纸面，“耍弄如此拙劣的伎俩，阿璞绝不会答应建这两座粮仓的。”
“据说邺京那边还没个定论，皇上怎知林二爷不会答应？”常岳困惑说。
“那帮人是在给我的阿璞下套呢，”魏绎漫不经心地笑道：“这粮仓若是真在临州与允州建成了，里头的粮食搞不好还没派上用场便被大水冲没了，到时候赔的钱又算谁头上？何况国库的钱袋子并不宽裕，兴师动众造两个这么大粮仓，到时极有可能没钱置买调配军粮。他们挖了坑逼着他跳，好集齐他监国不利的罪证，到时候不得不治他的死罪。”
常岳这番话被点明，又蹙眉道：“可皇上不在朝中，林二爷只凭一人之力公然忤逆朝臣们，只会让他在邺京的处境更加艰难。”
“朕是百官的皇帝，颁一道奏疏、说一句话都要权衡，生怕朝堂局势动荡失衡。可阿璞不同，他眼下根本不必顾忌这些，或者说，他恰恰是要违他们的意，别有用心之人才会露出马脚。”

116# 他求 “我并无他求，只是想助他早日凯旋。”
“我无私心, 只是现今国库账面上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钱，到偏远的南地建造粮仓，便是要造，也得等半年再动工了。”
林荆璞端坐在长明殿西北方的侧位上, 正朝百官, 面容温和而威严, 他身上的银袍用金丝绣制了金边，乃是与皇帝同制的花纹。
随即有官员高声质疑：“去年仅邺京府衙在民间所征的商税就有七百万两白银, 各州的税收都不少, 除了起兵征讨三郡，朝中近来并无大项的开支，平白无故的, 国库里的银子难不成会自己生出脚来？”
林荆璞用缺钱回绝建造粮仓的提议，算是敷衍的了。启朝这些年虽是百废待兴，又时有内斗外患，可燕鸿与魏绎都还算是励精图治, 燕鸿死后国库又吃了个饱，挤一挤造两座粮仓的钱总归还是有的。
林荆璞姿态大度，回应道：“大人不监管国库，心中也只有个大概的数目, 魏绎在朝中素来提倡节俭，可许多要用钱的地方还是不好省的，积少成多，没准真让银子生出了腿脚。”
“岂有此理！”
那官员将朝笏高举过头顶，一个踉跄要冲上前去争执, 好不容易才被身边的人劝阻下来。但朝堂上多得是想让林荆璞难堪的人，相劝之语中难免暗藏着煽风点火的心思, 惹得他不吼出来都不痛快。
“皇上被你这外朝贼子迷惑，不顾大臣们阻拦非要授你监国之权！皇上跟前你是百般献媚顺从，如今皇上出征不过才两个月，你的狼子野心便包藏不住了么，竟敢只手遮天瞒报国库钱财！十万大军在前线杀敌陷阵，狗贼何敢，以监国之命行祸国之事……狗贼何敢啊？！”
“国库的帐一直都是户部在管，大人有疑只管去查，我不会阻拦半分。”林荆璞的语气稍严肃了几分，可眼角仍有笑意。
几个户部官员听到此言，脚底心不由直钻冷汗，唯恐自个稀里糊涂就被林荆璞下了套。
林荆璞反倒是安然理了理衣袖，双臂轻软地倚在金椅扶手上，谦和谈笑道：“至于对我监国不满的，还望诸位大人多多包涵，再不济，也只好劳烦大人们再多写几封弹劾折子，送到允州边关去了。”
“监国大人说您没有私心，下官信。”李绘忽在百官之中出列，冷冷说道：“天下无人不知，您的气度魄力足以包容一朝一国，又怎会有一己私欲。”
底下鸦雀无声了，群臣心中都懂这套说辞的深意，气氛不觉肃杀而凝重。
林荆璞的眼里掠过一道寒光，转眼间，杀意又被笑意湮没了。
……
“今日二爷在朝堂上得罪了前朝大半的官员，皇上回京之前，您还得当心提防着点才是，奴才已吩咐禁军务加强看守戒备，一定尽心尽力护二爷周全。”韦进福躬身，面色惴惴地跟在林荆璞身后。
“韦公公有心了，”林荆璞仰面，抬手折了一根梅枝，说：“不过我留在邺京就是替魏绎斩草除根的，不会让他回来再要收拾什么烂摊子。”
“都是奴才分内之事，如此做也是为了给皇上分忧，二爷少了根头发丝，皇上在前线都是要牵挂的。”韦进福再往前走，便看见宁为钧揣着一只手炉候在殿门外。
林荆璞也看见了他，上前两步说：“你难得进宫，身子可好些了？”
宁为钧行礼，说：“托二爷的关怀，已好多了。”
二人不约而同，就着眼前清静的宫道缓慢踱去。宁为钧如今安心养病，已远离朝堂中的争斗，只不过偶尔陪林荆璞说说话。
天已放晴了，韦进福让打伞的宫人先退了，只留了几个的禁军近卫跟着。
“想来你已听说了今日在朝堂上的事情。”林荆璞说。
宁为钧低头捣了捣炉中的香灰，说：“当众激恼群臣，不是二爷的作风，倒像是沾染上了几分启帝的习气。”
“我的确不喜面子上得罪别人，背地里还要杀人害命的勾当。”
换做林荆璞平日里的手段，是把人亲手埋进坟墓里都不肯沾半点晦气的。可他此次却这般招摇，摆明是故意要引起众怒。
“二爷要杀谁？”宁为钧一凛：难不成，是那个李绘？”
林荆璞指尖摩挲掉了枝上的花瓣：“你还记得柳佑携林珙姜熹逃难到凉州时，启朝有人不远千里给他送去了火门枪，亚父因此没能留下全尸。燕鸿余党一直死而不绝，逮着机会就来搅一趟浑水，我派人查过这个李绘，确实可疑。”
宁为钧迟疑，认为不妥：“二爷不肯造粮仓，甘愿让百官对您口诛笔伐，只是为诱出那协同谋害伍老的凶手？如若只是要以牙还牙、杀人构陷，以二爷的本事有千百种方法，何须大费周折，还牵扯上前线将士的性命？”
“你忘了，我是个不配有恨的人——”
林荆璞驻足回过头，淡淡说：“燕鸿已经成了史书里的名字，启朝仅剩的那几颗毒瘤早已不足为惧。春闱科考，建立西斋，掌揽户部、吏部、刑部大权，世人以为魏绎做不成的事，他不也都一一做成了。我独身留在邺京监国，并无他求，只是想助他早日凯旋。”
宁为钧的心倏忽落下，又有一股莫名的惆怅在心中翻涌不断，拧眉道：“二爷莫不是真的将心都交……”
林荆璞的掌间只剩下半截枯枝，有意打断宁为钧的质问：“我与魏绎都不想打持久战，攻打三郡，不可能靠搜刮民脂民膏来拖延时间。”
宁为钧心底叹了一口气，半晌，才稍缓和心情，说：“那二爷与启帝原是打算如何？”
“造船，”林荆璞清冷却坚定：“造能够承载将士横渡离江的船，乃至能抵御火门枪轰击的大船。”
如今的战舰皆是用一层铜皮包裹的木龙骨所制，虽轻巧便捷，但绝不是作战的利器。启朝军队需要更坚实的船，也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铜。
这么多的铜从何而来？
除了皇家与私商生产的铜矿，只有市面上流通的铜币、乃至各大佛寺中的佛像。林荆璞与魏绎必须使用非常之手段，才能确保船只材料源源不断的供应。
“这批船只魏绎已命人暗中制造了一年多的时间，完工在即，所以国库是真没钱。让他们的怨气都冲着我来，买铜偷铜一事才不会被人察觉。”
说着，林荆璞望起了腕上的百岁缕：“就看魏绎的大军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了。”

117# 朝阳 少时求功名，老来求太平。
允州今年没怎么下雪, 天气湿冷砭骨。两万启军驻守在允州边境，日以继夜地挖好了两道壕沟，在营外设好了拒马，营中之人仍是悬心吊胆, 夜不能寐。
将士们常能听见隔岸的矮山传来狼嚎。
那里有饿狼, 但比狼更危险的是敌人。
万奋的兵马已临境驻扎三日, 虎视眈眈。据探子回报，对面至少有两万人, 且全是精锐。南殷朝廷不甘愿只是打一场防守战, 他们倾尽了大殷余党与三郡的财力兵力，是要孤注一掷——就从这片曾属于大殷的丰饶水乡开始，为他们的太后皇上夺回万里疆土。
曹问青奉旨带兵镇守允州最外围的防线, 南殷兵若想要入侵允州半步，杀入中原，就必须踩着曹家军的尸体过去。
今夜的狼嚎声格外凄悲狠戾。
曹问青与属下们在营外的篝火旁围坐，他们没有谈及军情朝政, 只是畅怀地喝酒吃肉。
曹游爱吹牛，一不留神将鱼烤得有些焦了，嫌弃着偷将那条焦鱼放进了曹双的碗里。
曹双正捯饬着自个儿的陶埙，吹到一半瞥了曹游一眼, 便将这碗鱼肉分给了几个倒酒的孩子吃。
山头的圆月正浓，曹问青在埙声中听着将士们谈论家乡的事。他思量无边，渐渐听得入神了，忽也有片刻恍惚，思念起了自己平素不敢思念之人——他的发妻、女儿与儿子。
“将军, 酒已热好了。”
曹问青接过那碗酒，几滴酒水从他的白须上滑过, 眼眶一湿，一低头，都被夜色风干了。
曹问青再抬起头时，只见那月色被浸染了一分血腥，他肩头略微哆嗦，醉意陡然间随风散去，他捏着酒碗，重重地摔碎在火盆中，拔剑而出，起身喝道：“众将听令——”
几乎是同时，鸣镝飞出，探马兵吹哨而呼：“将军，南殷兵过界了！”
曹游也随之摔了杯碗，爬起来狂声大喊：“守住允州，止在这一战，兄弟们随我杀敌！”
敌人在山头高处，阵前必会放箭。盾牌兵冲到前阵防守，为步兵与骑兵争取最宽裕的时间。
敌军准备了充足的箭支，天际霎时箭雨如飞。盾牌兵换了三波，防御起来仍较为吃力。曹游随机应变，当即带着一支前锋步兵跳入壕沟，持着短刀，准备埋伏刺杀。
箭雨一停，万奋便率领一众骑兵如洪浪般席卷而来，南殷的骑兵规模远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庞大。绝不止两万，甚至是原先预计的一倍！
“投石车预备！曹问青抬手号令：“放——”
百台投石车已准备就绪，石上皆绑着火|药与爆竹，点燃后飞跃过盾障，不断砸向涌入的敌军前锋，炸裂声轰然不断。
飞沙走石，一时间人仰马翻，他们乱了阵脚。
万奋此时从后方冲出，挥举长|枪便割破了一名想要退缩的士兵的喉咙，大声道：“胆敢退一步者，便是南殷的逃兵，杀无赦！”
主帅下了死令，骑兵们只得迎难而上，踩着前面被炸伤的尸体，前仆后继地强冲而入！
“妈的，这人够狠！”曹游伏在壕沟，嘴啐了一口呛人的沙子。
果不其然，盾牌兵抵挡不住，阵型被冲散，裂出了一道口子。
曹游奋力厮杀，想去堵住失守的缺口，奈何刀与铠甲都被染红了，血水不断弄脏他的视线，到头来还是顾此失彼，越来越多的南殷铁骑都冲破了防线。
曹问青面色冷毅，夹紧马肚，率领骑兵冲出去正面交锋。
此地平野开阔，对岸只有矮山，本就易攻难守，可此处一旦被攻破，允州边境一带的城池就极易相继失守。
曹问青只能死守！
万奋的长|枪几乎不沾血，他不似南殷那些身材虚浮却擅长水性的将领，行进在陆地上像一头无往不利的雄狮，如履平地，凶猛异常，凭他一人，便能胜过千军万马。
若今夜与之对阵的不是曹家军，只怕岸边的血水还要再涨几公分。
历经风霜的老剑拦住了那把锋芒毕露的长|枪，电光火石间，砍出了一道豁口。
“你的枪法不像三郡兵。”
万奋拧眉一凛，抽回长|枪，立即又刺了一招回马枪。
一缕白发被砍下，曹问青在马上避闪，侧身再一次用剑挡住了长|枪的袭击。
“你老了。”万奋沙哑的嗓音充斥着挑衅，将长|枪逐渐逼近曹问青的白须，逞凶斗恶地彰显自己年轻的力道，令对手无路可退。
曹问青斜光轻睨，假意踉跄翻滚下马，化解了这招死局。他眼角布满皱纹，还带着不知真假的慌促，当机立断，身体猛地蹿了出去，大力挥剑，砍下了万奋胯|下的黑马头颅。
马嘶如雷。
万奋预料未及，不得已收枪跃起，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他碰了一脸的尘灰，再看向年迈的曹问青，滚烫的马血溅红了他须发上的苍白，月光盖不住他周身的杀气，只将厚重的铠甲映照得更为寒凉，可他的面色沉稳如山，无半点矜骄戾气。
老将！
万奋不得不佩服他，于是弃了长|枪，拔出短刀，不再贸然厮杀，直指道：“您是殷人，是有功之臣，原该是大殷的英雄！林荆璞献媚投敌，可皇上太后从未苛责于您，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曹问青听罢，朝天大笑：“都说少时求功名，老来求太平。没有天下太平，哪来的功名，哪来的英雄？年轻人，你看看如今的南殷朝廷，哪还有半点余力给天下一丝太平？”
“叛贼狡辩！”万奋嘶牙瞠目，撇开了对曹问青的敬畏，挥刀大骂：“我的父母兄弟九年前皆死于启兵剑下，谁又给过他们太平安生的日子！”
周围将士的热血洒在铠甲上，还在冒烟。
万奋的招式更加凶猛了，曹问青躲了几招后，胸口也终是挨了一刀。他忍着伤痛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见又有大批南殷军从东南方闯进大营，不再留恋与万奋的单打独斗，立即在掩护中上马。
营地不似城池，所能布置的防备十分有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只有比谁的剑出得快，砍得准，尤其当两军势均力敌之时，拼的是命数。
不喘气的只有死人。
“允州的边境太长，最近的大营离咱们也有五十多里路，援兵没有那么快到，至少得等到明日午前”曹双擦了把脸上的血汗，迟疑又说：“就算他们能赶得到，也未必就会……”
万奋不会退兵，他们抱着最后的信念，要的是决一死战。
曹问青望了眼将亮的天，用剑背狠狠拍打曹双的脊背，厉声呵斥：“战前最忌讳猜疑，军令不跟人情比浅薄。你可知妄自猜疑主帅，罪等同谋反！”
“是，属下知错！”曹双直着眼睛，将眼泪往肚子里咽，“曹游还在壕沟里，那里的兄弟剩的不多了，援军再不来，他就真撑不住了！”
曹问青眼眶微沉，屏气抬手：“严防死守！在援军来之前，必得守住了！”
……
很快天就亮了，旭日初升，照射在遍地的尸体上，昨夜干涸殆尽的鲜血似又重新流淌温热了。
有士兵摸着尸体爬上去擂鼓，为仍在战场上杀敌的将士们鼓舞，但很快就被敌军射了下来。
曹游在壕沟里潜藏了一夜，他耳廓微动，贴着土地最先听到了从东南方传来的一阵马蹄声，他心中激动，仰面再一次将刀从敌人的腹中拔出，可这下没抓稳刀，滑了下去，手也没能再抬起来。
“援军到了！”探马哨兵疾声呼喊，从马上连滚带爬翻下，喜极而泣：“将军，皇上亲率三万大军前来援救，将军！我们有救了！”
曹问青肩膀一沉，注视着的那面大旗，被朝阳映得通红。
多年未战，他仿佛又见到了四十多年前自己首次出征大捷时的那轮朝阳，只不过这一次，远比当年的场面更要震撼！

118# 立碑 魏绎根本不是在守，而是在等。
战场上的硝烟被暴雨冲刷殆尽, 负责后备布防的几名将领戴着斗笠，随即指挥部下重建围障，片刻不停歇。
雨停时分已过傍夜，星垂平野, 脚底下却是一片废墟。西边的壕沟坍塌了半边, 需要重挖, 后卫兵还在加紧清扫搬运埋在下面的尸体。
魏绎的黑靴已脏得不成样，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沉重。很快, 后卫兵来报：“皇上, 曹游的……找到了。”
他周身一怔，走上壕沟，缓慢弯腰掀了那块冰凉的白麻布, 用袖子擦了擦那人面上的泥泞血渍，良久，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个字：“为他立块碑吧。”
“是！”
在这一仗丧命的将士不计其数，大敌当前, 他们没有过多的精力来料理后事，只好将这些尸首都埋在战地旁的一个大坑中。能给曹游专门立一块墓碑，已是不易。
魏绎掀帘回营帐，见曹问青站着, 正在设法替曹双取出肩上的箭支，他也顺道走过去拿起了一把匕首放在火上烤，再将涂抹了药物的纱布递过去。
“皇上不可，微臣惶恐……”
曹双满头是汗，有些拘谨不敢。
“别动。”曹问青咬着匕首, 不客气地从魏绎手上取过药，一气呵成给曹双包扎好伤处。
魏绎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坐下来沉声道：“这一战曹将军辛苦，好在您尚且安然无恙，不然回去……更无颜与他交代。”
“熬，哪有不苦的。”曹问青叹气说：“二爷远在邺京，但未必不能体察前线之不易。生死不由命，曹游能为明主战死，是武将大幸。”
只是不知还要熬多久？还要死多少人？
魏绎沉默半晌，面对营中多般质疑埋怨的眼神，他做不了任何回答，只好视若无睹。林荆璞不在，他无法与任何人言说个中滋味，手中的茶碗掂来倒去，最后还是故作轻巧地倒扣在了桌面上。
此时，营帐内的人听得余子迁在帐外大呼小叫，似是要找曹问青算账。魏绎沉肩提神，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将他带了进来。
余子迁进帐后，未亲眼见到人，便带着曹问青的名讳骂骂咧咧：“皇上一得知消息，连夜就带了四万援军前来助你，你妈给你浑身上下长了那么多心眼，咋就不长颗胆子，居然在这节骨眼上让南殷兵给跑了！本来还可以乘胜追击活捉那万奋的，好歹拿了筹码跟他们换回萧承晔，你倒好，直接给老子撤兵！这是战场，不是以前你在邺京地底下玩的躲躲藏藏的那套——”
余子迁一口气没骂完，差点把自己给噎着。
曹问青脸色本就不大好看，期间抿了一口茶，但也没见他的脸耷拉得更下边。
“撤兵是朕下的命令，”魏绎看向余子迁：“不必迁怒于曹将军。”
“皇上……”余子迁这才稍微收敛了口气，“今日南殷兵死伤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元气大伤，大可放手一搏，再说我们占上风，微臣心中实在困惑，为何要撤兵？”
“你说要活捉万奋，”魏绎悠悠地重新掀开了茶碗，说：“且不说此人神勇盖世，擒不擒得住是一回事，就算是打赢了这场仗，抓了敌军主帅，三郡背后尚有三吴水师，能在水面上将你那几支精锐部队玩得团团转。你当真能保证大军攻过离江，直捣三郡王宫，活捉林珙母子吗？若是能，朕这主帅的位置让给你坐也不错。”
“微臣……不敢！”余子迁一时语噎，眼眶微紧：“战者当论勇为先，微臣斗胆一问皇上，要是您一直没有攻下三郡的把握，便永远只守不攻了吗？”
“静待时机，胜算便会增大，”魏绎说：“其实渡江也不难，难得是十成十的胜算，彻底解决三郡之患。”
曹问青听言也看向了魏绎，不由蹙眉。
余子迁往肚子里闷哼了一声，负气歪头：“微臣看不出有什么时机，怕的是白白错失好机会！能杀一个是一个，总有一天能把所有南殷兵都杀光！”
“莽将匹夫，”魏绎嗤笑，目光却无故深远了：“没有十成十的胜算，也要有十成十的计谋，否则朕与他又何须忍受这分别之苦？”
……
三郡殿内。
柳佑买通了太后宫的两名侍监，趁吴祝深夜入太后宫时，悄悄劫下了加急军报，绕过两座宫殿，不动声色呈到了林珙面前。
林珙读后深思，拿纸笔做了批注，表达自己见解：“魏绎摁兵不动，想来是经过先前嘉瑶关一战试探，士气低迷，不愿贸然出战了。”
“是有这个可能，”柳佑蹲下身，柔声细语地循循善诱他说：“可兵不厌诈啊，万奋这般强攻，四万大军仍攻不破曹问青的两万兵马，未必是他们的士气不足。皇上不妨再仔细想想。”
林珙犯难怔了怔，不觉又咬秃了手指，认真打量柳佑的脸色后，不太确定地悄声说：“难道，魏绎根本不是在守，而是……在等什么东西？”
柳佑敲了敲那军报，欣慰一笑。
的确，万奋虽勇，可还是打得太顺了。从启军临境起与他们的每一次交锋，他们都落败了，似乎都没有用尽全力。南殷俘虏了萧承晔，可萧承晔根本不值钱，不过是个不知军机、不懂军情的纨绔少将，魏绎也不太会在乎他的性命。
启军所谓的严防死守，更像是在保存实力。
林珙得到了他的一丝赞许，便止不住地露出笑容，又问：“那依太傅所见，他会在等什么？朕想得不似很明白。”
柳佑也说不好。
线人传报启朝各地近来频发铜矿偷盗、钱庄发售假铜的案子，这些案子又一夜之间被各地官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了下去，想来林荆璞是暗地里在助建造兵器或是船只一类，想用来攻打三郡所用。
可柳佑的直觉使然，林荆璞与魏绎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手，他们联手打这场战役，不会只做到这种程度。
肯定，还有后招。

119# 家书 宁复往昔，共待来日。
熬过元月, 邺京的风便添了一丝暖意，只不过这暖意不足以熏人，反倒容易令人心焦——要入春了，大军还不知何时能班师回京。
商珠今日卸去了厚重的鹅绒白氅, 鼻尖冻得微微红, 亭亭独立于宫墙之下, 正在等待里头人的召见。
不久后，她见林荆璞亲自走了出来, 于是忙行跪拜之礼：“下官参见二爷, 不知二爷今日传唤下官，是有何吩咐？”
自魏绎离了衍庆殿后，林荆璞反而是时时刻刻都穿戴得体, 动止有法，今日也不例外，私下传召商珠进殿议事，也已戴好了监国玉冕。
他朝商珠谦和一笑, 说：“不必多礼，先进来坐吧。”
商珠应声跟随。
云裳侍奉完茶点，便打点左右，让其他人先退下了。
“前线战事紧张, 又逢朝中开春多事，朝务繁忙。可是时机不等人，眼下我得离京一趟。”
林荆璞顿了顿，说：“今日请商侍郎过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商珠微愣, 说：“下官愚钝，还望二爷指点。”
林荆璞：“西斋班子运作了有段时日, 能替皇上暂时处理朝中日常的公文，不过得有一人代理西斋院长一职，调度公文与人马，此人需心思灵巧，又能在朝中替我转圜隐瞒，思想来去，商侍郎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此行不会走得太远，若是邺京有什么急报，可调令禁军快马相送，耽误不了太多。”
商珠心思飞转，“敢问二爷离京，是要去何地？”
她懂得分寸，不问林荆璞为何去、去几日、值不值得去。他既这般向自己开口，只要知道他去往所在，到时候能确保将奏报送至他手中即可。
“北境。”林荆璞直截了当，没有要隐瞒她的意图。
商珠又是一怔，深思片刻，很快便猜到了一二。
三郡地界内遍布河流，易守难攻，就从这两个月的军报看来，南殷将士又是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攻进三郡绝非易事，如今也的确是陷入了僵局。
再者，启军就算是能想办法渡过离江，攻破万奋的陆军防线，到时也必然会与三吴水师狭路相逢。要知以前在水上作战，一名水师至少可敌五名步兵精锐，所以启军光凭战事上的谋略还不够。
若无充备的打算，没有攻下三郡便得半道而回，这会成为大启的耻辱与伤疤。
所以魏绎按兵不动，选择在允州境内驻守蛰伏，亦是明智的。他与林荆璞能远在千里却不谋而合，只怕早已商议好了各种局面下的对策。
“二爷是想为皇上去北境拉拢援兵？”商珠轻声询问。
“魏绎沉得住气，可将士们血性方刚，熬不了太久，久攻不破，唯恐军心不稳。”林荆璞说：“要打破对峙的局面，我们必得引入另一只精兵，才能争取到必胜的优势。中原已无兵可用，放眼天下，只有北境的天|行关，尚有一支八万人马可战。”
贺兰钧。
贺兰军！
商珠面色略变得凝重，低头沉吟道：“这贺兰军十四年前乃为殷朝所背弃，才不得已驻扎在天|行关，有家而不归。可他毕竟曾仕于大殷，何况他怨恨大殷王室，自然也会对二爷有防备。要是林佩鸾还活着，兴许贺兰钧回中原还有指望，现在么……下官是担心二爷去招安这只军队，只怕不比皇上冒进攻下三郡要容易。”
林荆璞眉眼的神色轻描淡写，乍一看姿容又是艳丽十分的。
“商侍郎的顾虑不无道理，亚父当年带着我从皇宫地道流亡至南边后，缺少复国兵马，亚父就有意招安贺兰军，于是送去金银玉帛、美女宝马，还曾亲自前往天|行关赔罪劝说，可谓是礼数周备了。可那贺兰钧不收东西，也不讲半点情面，将亚父逐出了天|行关。”
林荆璞目光清冷，语气仍是柔和悦耳的：“那时，我只觉得贺兰钧此人卑劣无情，可后来才想明白，一头被迫离群的狼，所求的又岂是几块鹿肉。拿再多的好处去招安，与他来说，不过都是无用的侮辱罢了。”
商珠细细听着，“难不成二爷此行去，是要自行放下身段，求贺兰钧出兵？”
同样的事，当年伍修贤做不到，换成林荆璞，就一定能做到么？
只怕未必。
而且商珠实在想不出，凭贺兰钧这样倔强的人，如何甘愿放下过去十四年所作的选择，去投靠敌朝。
一阵风把树上的梨花吹散了，林荆璞似是走神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
与商珠交代毕，林荆璞没有耽搁，连夜便动身离宫往北了。沈悬带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陪同前往，林荆璞也没有再带更多的人。
北地寒冷，中原的马跑不大动。他们赶了十日，才行至天|行关附近的一个镇上，找了个驿站住下。
据说这镇子一年有八月个里都是风雪。众人夜里喝了点酒暖身，林荆璞没吃肉，也跟着喝了两盅。
许是外面风冷，客房的烛火始终照不亮，林荆璞提笔写了封信后，就将沈悬叫了上来。
沈悬也顺便捎了几封信来，正是商珠差人从京中送来的。
林荆璞瞟了眼信封，看到最后，神情微微恍惚了片刻，又见其中并无加急印章，想来朝中也无要紧的事，便先搁置了，将自己方才写的那封递给了沈悬，叮嘱道：“明日一早，你去趟天|行关，将这封信亲自交到贺兰钧手中。”
“先礼后兵，”林荆璞接着说：“他如能答应信中所求，最好不过，省得干戈一场。可大抵他是不会答应的，就按先前我与你说的办，务必小心，不容有失。”
沈悬双手接过，谨慎地点头应下。
待到夜深人静，林荆璞临上卧榻，才取过那沓信封，打开了最底下的那封，正是魏绎写的。
展信佳，见字如晤。曹将军胸口受了外伤，好在伤口浅，并无大碍。昨日已收到你送来的第一批铜制船，暂存在允州官库中，未曾走漏风声。据悉柳佑已受林珙之命，离了三郡朝北而来，恐其生事变，你在北境千万要当心。其余并无什么想说的了，只是很思念你。
宁复往昔，共待来日。

120# 贺兰 “贺兰如今不事一王，只为中原百姓守关。”
翌日晌午, 天际与寒地相连。沈悬带队行至人迹罕至的山岭，远眺而下，漫天的大风里卷裹着狂雪，唯有几只雄鹰能飞越过如此冰冷的峭壁。
八万贺兰军便是在这苦寒偏僻的地方坚守了十四年, 一边务农, 一边操练。
再往前走, 他们在关口碰上了贺兰家的守卫兵，被拦住了去路。
贺兰军对外人戒备心极重, 沈悬没有与他们起争执, 拿出一支自证身份的箭羽，让身边人帮忙道明来意后，便在此耐心等候。
又过了大半日光景, 他们才上了山寨，见到贺兰钧。
沈悬刚入伍时曾在营中远远见过贺兰钧一面，他是名门世家出身，位列中郎将, 却又不是同曹、伍一般的武将，可谓是金相玉质，与大殷朝的嫡长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
十多年过去，主座上那沧桑的男子已与从前判若两人, 唯有腰间那把剑刻有大殷皇室印，还能看得出一丝往昔的印记。
沈悬稍怔，双手呈上书信，他随即见柳佑一行人正坐在东侧，手边的茶水还冒着烟, 像是刚来不久。
贺兰钧且搁了筷，扫了眼林荆璞的信, 目色冷淡，打量了眼沈悬，意味不明道：“承蒙旧主信重，还惦记着我这农户，既然来了天行|关，都是贵客，沈大人先请入座吧。”
沈悬拜谢，还未坐下，只听得柳佑身旁的一名随从阴阳怪气道：“贺兰将军，您要是嫌我们的诚意不够，只管放明面上来说。这趟带来的金帛钱财不算什么，皇上已答应，此战平定之后定会尽最大力弥补将军这十四年来在天|行关受的苦，为贺兰家平反正名，贺兰一族的英名将永刻大殷功名册，万世流传，岂不美哉！”
那人说着又斜了眼沈悬，嗤笑道：“不承想林荆璞居然派了个只会耍弓的箭手来，连话都说不利索，这反倒是我们南殷欺负人。”
沈悬眉头微锁。
林荆璞今早动身时便提醒过：柳佑许是也会派人来招安贺兰钧，以打破大启与南殷眼下的对峙。
毕竟以眼下情势，谁能招得贺兰军为己所用，便是锁定了胜局。三郡其他人或许想不到以远水救近火之法，跟贺兰钧借兵，但柳佑机敏多疑，未必就想不到这一招。哪怕他一时想不到，得知林荆璞与贺兰钧暗有来往后，也定会想尽办法搅黄此事。
可林荆璞并未告诉自己如遇上柳佑时又当该如何处置，想来是要以不变应万变。沈悬心中犯难，思量过后，默默就坐。
贺兰钧没应声，只顾用勺大口饮汤，喝完又开始吃烤好的羊肉。柳佑那随从面上尴尬，只得将后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心虚看了眼柳佑。
柳佑的手从炉子上方收了回来，搓了搓手心，打量眼贺兰钧其人，神色温和，笑道：“此事可容后在议。此次皇上派臣前来天|行关，也是顾念登基以来，还未曾亲自会见过贺兰将军，实属憾事。将军多年来镇守北境安定有功，皇上心中甚是牵挂，时常说起想有朝一日将军能班师回朝中一叙，按道理说，将军原应是皇上的亲姑父，关系自是与外人要不同一些。”
“柳太傅，”贺兰钧打断了他的抬高奉承，推杯道：“三郡前线告急，柳太傅又是小皇上的心腹之臣，谋略了得，此刻不替南殷的将士们出谋划策击退启军，却要大老远跑来天|行关一趟——”
他话锋一转：“此去路途遥远，不如长话短说。”
山中风雪催得愈紧，盖过了噼里啪啦的炉火声，屋内忽静，直至一只健硕的红鹰飞了进来，停落在了贺兰钧肩旁的铁架上。
柳佑眉头稍滞，起身一拜，郑重了几分：“先太子为了保住大殷基业以身殉国，林荆璞却因私情将家国大义抛诸脑后，孰是孰非天下人心中皆有一番明辨，启朝如今仗着强兵欲攻杀我新皇、毁我大殷基业，还望贺兰将军能出兵助阵，击退启军，生擒那魏绎！”
贺兰钧握盏呷酒：“贺兰如今不事一王，只为中原百姓守关。殷朝启朝两相争斗，与我贺兰钧又有何干？”
“您心中当奉有天下大义，否则又怎会在此坚守了十四载之久？”柳佑加重了咬字：“这一战，南殷为的正是天下大义！”
“天下大义……”贺兰钧面色渐深，喉间闷哼了一声，说：“好一个天下大义，只怕柳太傅口中的‘大义’，多半已成了玩弄权术的遮羞布。”
柳佑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将军心坚如磐石，非常人所不能及，在下实在敬仰。可退一步说，贺兰将军曾是我大殷之臣，贺兰军曾是我大殷之军，您手下的将士无一不是殷人，他们信重将军，才抛妻弃子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交到将军手里，十四年了，难道他们就不想回家，不曾思念过亲人么？击退启军并不是皇上全部的盘算，为的是终有一日能够攻回邺京，让背井离乡的殷人与亲人在故园团聚，哪怕，亲人已逝。”
柳佑心绪激动难抑，话间不自觉眼眶已红。他向来巧言善辩，可这番话中多少有几句真心。
贺兰钧看向他，座上之人无一不沉默，陷入彼端深思。
良久，贺兰钧说：“林珙若能这么想，他还算是个皇帝。”
随后他又看向沈悬，“林荆璞呢，除了这封信外，他可还有别的什么话要你来？”
沈悬不加思量，轻轻摇头。
*

121# 设计 “这棋还差一着。”
天|行关从不留外人留宿。
柳佑裹着大氅, 撑伞一路步行下山，瞥见远处的沈悬并无什么留恋，一众人已上马离开。
随从观望之后，也笑脸躬身迎了上来：“恭喜太傅, 贺兰钧今夜虽未表态, 但下官觉得, 此事多半能成！看今日那沈悬木头愣子毫无诚意，哪里比得上太傅情词恳切, 贺兰钧就算不出兵援助我们南殷, 林荆璞也帮启朝占不到半分便宜——”
柳佑经此一行，心中稍定，可仍面不显色：“竖子诡计多端, 林荆璞不至于只让一个哑巴来当说客，他必已离京，你尽快派人寻到林荆璞的住所，仔细盯着。”
“是, ”随从心思活络，又叹气道：“只是下官心中有疑，实在猜不透这贺兰钧的心思，太傅以为他究竟会不会出兵南下, 如若他真的不出兵，时间拖得久了，终究是于我们不利。还是得想办法，让贺兰军偷顺于我们呐。”
“魏绎也不想这场战拖得太久，”柳佑收了伞, 望着这漫天苍茫，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倒是许久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
-
沈悬跑了五日才回到镇子上的驿馆, 回来之后并不见林荆璞，等至晌午，才在驿馆门口见他从一辆牛车上下来。
林荆璞去了趟凉州府，来回五日的行程是满打满算，身上的衣裳也几日没换了。
他步入驿馆后面的庭院，见沈悬一行人身上脏的脏、伤的伤，用目光数了一圈，似是还比先前少了两人。
“二爷，天|行关一带的风雪太大，我们连夜突袭北境查尔哈部，几经险战，算是不负二爷所托，可赵富兄弟与王亦兄弟……他们没能回来。”说这话的兄弟面色沉痛，眼睛红了一圈，说着便哽咽了。
沈悬亦面色凝重，给林荆璞递上一杯茶。
他们那夜离开天|行关后，贺兰钧随后派人传来口信，回绝了林荆璞出兵的请求。
于是沈悬便按计划行事，没有回驿馆，而是承了林荆璞早前的谋划，换上贺兰军的衣服，冒充贺兰军，连夜前往北境离天|行关最近的查尔哈部落偷袭挑衅。
沈悬知道此举的目的只是为了以贺兰军之名激怒北境，点到为止即可，砍下了查尔哈一名副将的头颅，并未伤及其他。可不想查尔哈的军队很是记仇，硬是追了数十里，因此在逃回的路上折损了两个兄弟。
“诸位兄弟辛苦，”林荆璞嘴角微沉，没有接那杯茶，也不坐下，说：“前线的将士每日都要目睹战友兄弟死去，一旦两军交锋，又何止区区两人的性命，南殷之都死伤甚多。诸位冒险夜袭，赵富、王亦兄弟舍生取义，都是为了让更多的将士与百姓能够生还归家。”
林荆璞要拜，沈悬等人忙跪下，面露惶恐：“属下全听凭二爷吩咐！”
“贺兰钧的意气全在十四年前用尽了，以他如今的脾气心性，若非有外力相逼，至死都不会带他的兵离开天|行关。”林荆璞说。
有人不解，神色踌躇：“二爷，北境真的会趁机于天|行关不利么？若他们回头查清缘由，知道并非贺兰军所为，那我们岂不是白白忙活了一场？”
“贺兰钧多年固守在关内，北境内战止息多年，兵马强盛，眼下他们忌惮的早已不是区区八万贺兰军了，而是他背后的整个中原。”
林荆璞沉着缓声：“世人都说贺兰军守卫的是中原黎明百姓，可实则，北境王留他在天|行关这么多年，也是想让他做中原与北境之间的一道屏障，有贺兰军镇守，中原兵马没那么容易踏入北境。可无论是哪任北境王不可能放下对贺兰军的猜疑，他是中原人，没有归顺北境，如今他与中原臣子往来又成了不争事实，这道屏障一旦对北面产生威胁，北境人又岂会容得下这肘腋之患。若我是北境之子，定会对贺兰军的起杀心，而且料定此时中原交战，无暇向天|行关发派援兵，只需一个借口，便可对贺兰翻脸。”
这番道理深入浅出，在场的人听过后皆如醍醐灌顶。
“可属下担心，仅凭这次偷袭，怕还不足以激怒北境王。”
林荆璞这才接过了茶，抿了一口：“所以，这棋还差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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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钧前一日便得到了查尔哈部来的消息，柳佑得知后，本欲赶回三郡，也匆忙返回了天|行关。
“冒充贺兰军侵扰查尔哈部，此计阴毒，必定是林荆璞之计！查尔哈是北境东部的大部落，常年住在此的游兵便有三万，其他的部落要赶来援助也不过是几日功夫。怪不得林荆璞前些日子派人来根本没有诚意，他此番来根本不是求将军出兵，而是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听部下激愤谈论，贺兰钧不发一言。
柳佑：“依在下所见，多年来北境与天|行关相安无事，既是误会，解开即可。贺兰将军不如带上我们从南殷运来的几车丝绸珠宝作礼，送到查尔哈部以示亲好，道清真相。”
贺兰钧睨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从不给北境送礼，也无外交。”
他便是这般脾气。
天|行关在版图上本属于北境，可他从来不屑跟北境的任何一部落往来交好。乃至曾经有一次北境王带着林佩鸾亲自来访，贺兰钧也不会设宴招待，反而将王拦在关外，于黄沙之中立下盟约：只要北境人不过界，贺兰军便不会为难。
柳佑知道他的性子，又笑着劝慰：“势力之间纵横往来，当以大局为重，安能顾忌情面。眼下南边正在大战，断还不是与北境起冲突的时候。”
贺兰钧重重搁下酒杯，面有不悦之色。
柳佑面上仍带笑，转圜道：“我也是想为将军解忧分忧，无论将军最后是何打算主意，南殷都必然支持。”
“眼下还是寒冬，查尔哈未必就会因此真的出兵讨伐天|行关，怕是太傅多虑了。”贺兰钧看了他一眼：“柳太傅自顾不暇，不必再来担忧我军中之事。”
柳佑拱手正要再言，就听得外头一阵长喝，几个小卒急匆匆地跑上堂来，形色慌张地禀报：“将军，方才不知何人在关口放了一具尸体，说是送给将军的。 ”
贺兰军皱眉：“什么尸体？”
小卒忙递上一封沾了血的纸：“说来奇怪，这具尸体没有头颅，小的辨认不出……不过，尸体衣裳里夹了一张字条，看着应是个人名。”
贺兰军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写的乃是“双瑾”二字。

122# 孤军 他竟还是无法做个一往无前的大将军。
丑时三刻, 镇上的人尚在沉睡。
暗流汹涌。
一名侍卫快步隐蔽地穿过驿馆廊道，急不可耐地轻扣林荆璞的房门，“二爷，计成了！查尔哈的铁骑已经越界了——”
林荆璞睡得不深, 当即醒了, 披上衣裳去开门：“贺兰军打算如何应对？”
“贺兰军已被迫正面应敌, 不过据说查尔哈一收到那北境探子的头颅，气个半死, 都没来得及禀报北境王便杀了出去, 打得贺兰钧那是一个措手不及。”
林荆璞先前曾费了不少功夫才查明双瑾的底细，他是查尔哈部落的贵族庶子，又是精挑细选才安插到魏绎身边的。将他的头颅送往查尔哈, 不仅会让北境知道细作一事已然暴露，还将激怒于查尔哈的贵族。
北境人刚勇莽烈，他们一旦认为此事是贺兰钧与大启串通所为，无论是为了掩盖事实, 还是为了出口恶心，必然会想办法将贺兰军驱逐出北境。
沈悬已带人整装以待，又有随从问：“二爷，我们现在可否要去通知凉州刺史贾满, 让他派兵前去援助贺兰军？否则万一贺兰军想不开，非要和查尔哈的铁骑硬碰硬，在北境就伤亡过多，我们还怎么指望他南下去救皇上？”
离天|行关南端最近的便是凉州。林荆璞因此前几日专程拜会凉州刺史贾满，布局筹谋, 让他帮忙助成此计。
收网，也只在今夜了。
“不必麻烦, 你们只需前去知会贾满一声，让他今夜解除北城门的宵禁，准备迎接贺兰军入凉州。”
林荆璞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下一道路线，戛然而止，胸有定数说：“贺兰钧守不住，又抛不开，最终只能带着他的人马撤到此处。”
……
天|行关一带人喊马嘶，杀气冲天而来。每隔一刻钟不到，便有马探回报关外的军情。
柳佑没有预想到如此快会和北境开战，于是才把椅子坐热，便被逼着要从小道逃离走天|行关。
“报——！将军，西边关口方才又涌入了八千查尔哈的铁骑，可否要从北边的人马中调配出一股，前往西边抗衡？”
贺兰钧握着铁剑，在原地来回踱步，“东面可出现了北境军？”
“回将军，东、南两地尚无北境军踪影，只有西北方向的北境军源源不断地在增加！”
贺兰钧听言，顿时陷入深思，似是陷入了难以抉择之地。
东面的关口离查尔哈更近，且地形开阔，更适合铁骑作战，查尔哈的将领不从东面击入，反而要绕道而行，摆明是为了先将他们赶出天|行关。
外头的杀喊声纷扰不止，不及贺兰钧再深思，他底下的副将便吼嚷道：“将军！咱们贺兰军又不是没跟查尔哈打过，怕什么！这死的人是谁咱们一个都不认识，更不是我们杀的，查尔哈扣个黑锅就想借此兴风作浪！老子这就带兵杀出去，拼个头破血流，定叫他们被打怕了不敢再来！”
那副将没拿盾便要冲出去，贺兰钧一把将人拽了回来，踹了一脚叫他回到座位上。
“我去阵前，你在里头接应。”
说着，贺兰钧单手拎了那半具尸身，拽到外面，丢上马，扬鞭而去。
尘土飞溅，星月密布，孤鹰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便飞走了。
转眼贺兰钧已到了北境军最为聚集的关口，他杀出一道血路，将双瑾的尸身被丢在了查尔哈统帅的马下。
贺兰钧回勒缰绳，皱眉在阵前低呵：“人不是我贺兰杀的，贺兰军与查尔哈怕不是皆中了贼人之计——”
查尔哈的统帅怒目看着双瑾的尸首，又一阵狂笑起来，粗犷的手臂大力挥刀，顺手砍下了一名贺兰军将士的头颅：“贺兰钧，你霸占我北境地界十多年，又杀害我查尔哈祭司的血脉，这口气我咽的下，我的族人咽不下，我们北境的王咽不下！今夜过后，天|行关与贺兰二字就再无瓜葛！”
“放箭！杀——”
密密麻麻的箭羽一时之间无缝不入，数量之巨，远超他们曾经对查尔哈实力的认知。
贺兰钧尚能抵挡一二，但不断有前锋将士倒了下去。
贺兰钧目中显露出一分震惊，没有再下令部署。
曾经他行军打仗以沉着多谋的风格出名，可不知为何他今日迟疑万般，乃至为了躲避箭雨已带着部下退了百米。
“将军，点燃火门枪，炸了他们！”后面有人不敢，嘶喊着要献计。
“火门枪……”贺兰钧的唇紧抿，与身边的敌人战马厮杀了几回，整张脸几乎都没了血色了，才迸出两个字：“不可。”
“将军！”
“不可、强攻！”他喉结艰难地往下滑动，许久终于下定了命令，眼眶不觉通红：“贺兰军听从号令，所有人，跟我往东南方向撤！”
他不惧怕查尔哈的铁骑，可查尔哈部一旦在今日伤亡惨重，惹怒的便是整个北境。今日的北境兵马强盛，如要来日对抗整个北境，他的八万将士又该牺牲多少？
只因贺兰军是孤军。
贺兰钧只剩下这八万人了，他们不只是他的部下，而是他至亲的人，眼见着有人追随他出征时新婚燕尔，如今坚守异乡已是白发丛生。
他背后没有朝廷，没有支援，乃至连一个帮忙调度军粮的运输官都没有，时局一变，贺兰军遭受夹击，很难不成为政权的垫脚石。
冷风萧瑟地迎着晨曦，微弱的曙光被密云全挡住了。
贺兰钧十四年前走的是一条荒唐的不归路，他也知道这条路必然有尽头——可未曾想，被朝野唾弃、家破人亡、挚爱亡故，他竟还是无法做个一往无前的大将军。

123# 初心 天已变了！
柳佑等人从天|行关逃离, 一路狼狈忙慌。
“太傅，方才从关前传来消息，说那贺兰军在我们离开后压根没怎么跟查尔哈打，仓促出走, 竟轻易弃了天|行关大营, 直接奔凉州方向逃了！”
“你说什么！？”柳佑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霎时幡然醒悟，舌尖止不住地发腥：“凉州！他去了凉……”
左右忙上前搀扶, 他才将胸口那股恶气硬生生憋咽了回去, 痛骂道：“都中了林荆璞的算计了！”
随从们尚且看不明眼前局势：“中他的什么算计了？”
“林荆璞假意与我们在天|行关斡旋谈判，实则是早挖好了埋伏和退路，诱捕贺兰钧不得不南下投奔凉州, 自此始投入大启！”柳佑语速极快，不免激动地咳嗽起来：“这招声东击西，我竟失算了！”
柳佑固然知道贺兰钧不好说动，本欲以软语相劝, 以金银相贿，哪怕撼动不得贺兰钧的决心，至少能周旋上一段时日，待林荆璞不得不回京之时, 他便可以胜券在握。
哪知林荆璞在此事上的眼光放得比柳佑更远，行事也更为狠绝。他根本没有耐心打动贺兰钧，而是直接调动北境与凉州的兵马，以形势逼迫他南下！
贺兰钧但凡知道自己不是偌大整个北境的敌手，为了护住八万兄弟, 他定不会做无畏牺牲，所以必须往南边撤！而一旦离开北境, 撤入凉州境内，贺兰军就只能为启军所用了。
狠。妙。
这招要赢，凭的不光是算计，更是运计。林荆璞魄力非常，这一步棋几乎牵动了整个北疆的局势，极难做到周全完备，这个计谋便是摆在柳佑的面前，他也未必敢放手去做！
“太傅，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啊？”随从们更没了主意，“来不及了，此行我们没有带兵，也无法在半路中拦截他们，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贺兰钧归启吗！？”
“他这一招并非没有破绽，”柳佑震惊过后，反倒是平静了几丝，凌乱的白发在风中与雪混为一谈：“今日贺兰军八万入启，来日必成我大殷之敌，大殷危矣，皇上危矣！故必杀之，永绝后患！他林荆璞既有胆量做如此大的手笔，我柳佑当为皇上谋定天下，又有何不可？”
-
雪泥马蹄，仓皇夜奔。
凉州城内灯火通明，城墙上的积雪焦灼而沉静，刺史贾满与府兵诸统领齐聚在北城门，屏息以待。
林荆璞半刻钟前也带人赶至了两州，此时正同贾满一起站在城墙之上，等待贺兰军的投奔。
毕竟是这么大的事，贾满神色不安，隐忧这环环相扣之间出了什么差池，不过端详林荆璞在旁沉静如旧，他也稍事松了口气。
弯月悬挂在西边天空，一巡城兵来报：“大人，西北方向传来马蹄声，人数众多，应是贺兰军的行迹！”
贾满立刻抚掌起身：“好！速速派一支府兵，前去三里外接应贺兰将军！”
“不可，”林荆璞温声反驳：“大人莫急，让贺兰军到城门下与我相见。”
贾满不甚明白：“这是何缘故？”
“贺兰八万大军为我所逼，不战而逃，于他们来说是陷入了绝境，心中难免愤懑不平，满腔的杀气正无处可发，你这一支府兵极有可能是有去无回，没准还会乱了投降招安的大计。”林荆璞说。
贾满一惊，忙拱手道：“二爷神算，此乃下官疏忽，险些酿成大错。”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初蒙，贺兰军的铁骑终是踏裂了地面的霜冻，兵临城下。
林荆璞从容打开折扇，拨走了身前围栏上的积雪，远眺这黑压压的八万兵马将凉州的城门围堵得水泄不通。
贺兰钧缰绳勒紧，在城下大骂：“林荆璞，你用计害我！”
言语之间，耳边隐约传来一阵冷剑缓慢出鞘的声响，贺兰军士兵目光盯着城墙上的人，却不以仰视的姿态，令人胆寒。
林荆璞猜得不错，将士们的身上沾满了雪屑，可心里尽是火气。
“这误会大了，我是在用计救你。”林荆璞浅声说，清脆的声音透过城门的雪雾，直入人心。
“你一手好算计，害我丢了天|行关，八万兄弟无处可归，”贺兰钧咬牙道：“那我今日也不必忌讳血洗凉州城，好就地安营扎寨！”
剑拔弩张，双方的将士都伺机而动，仿佛厮杀已近在咫尺。
“安营扎寨何须血洗凉州这么麻烦，只要贺兰将军愿意，便可光明正大地入城。”林荆璞面如粉玉，三言两语让这紧张的气氛在雪地里缓和了几分。
“将军十四年守关就是为了中原百姓，屠城必会伤及无辜，如此一来，岂不是本末倒置了？”林荆璞笑了笑，又说：“将军比我要明白，北境多年不敢越界，其实真正忌惮的是你背后的中原，否则今夜他们便会剿灭全军，而不是留有机会让你们逃离天|行关。”
贺兰钧紧握着剑，没有发声，不自觉地听进了林荆璞的话。
“北境的要害在常年部落间混战内斗。阿哲布成为北境王这些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统一各部落的礼制，化解部族与巫族祭司之间的矛盾，如今的北境团结不少，兵马逐渐强盛，等他日再壮大，北境骑兵一旦真想踏入中原，天|行关必率先被碾成平地。”
林荆璞抿了抿唇，言辞加重了几分：“所谓唇亡齿寒，现下中原内患不解，纷争唯恐连年不断，到时又何来力量对抗日益强大的北境，还天下苍生太平？如贺兰将军能出手相助，解决中原南部的祸患，之后百姓富足，壮大中原的兵力财力，来日北境之患自可迎刃而解！”
“可你用如此卑劣下流的手段，如何叫我降得心服口服？”贺兰钧喉间微涩，胸中一股难抑的沸腾。
林荆璞拱手朝底下躬身一拜：“璞确有冒犯将军之处，无话可辩，可非常之时必得用非常手段，还望将军见谅——”
贺兰钧冷笑一声，不留情面道：“再说，我曾是殷臣，为何不助南殷成事，偏要助大启？你成了前朝的叛徒，想曹问青与伍修贤是何等忠烈，皆因你成了叛军，背上千古骂名，如今偏也要拉我下这趟浑水么！”
雪忽然下得很大。
林荆璞迎着风雪，又向前了一步，说：“助南殷，还是助大启，当世谁能给天下百姓真正的太平？这疑问只需撇开璞一人，将军心中自会有明断。”
贾满忙在旁高声附和：“如今大启朝堂政治清明，想必将军也有听说，我们皇上不拘一格招揽人才入京，重修法典，大兴水利，工、商、士、农皆有所依所用！南殷却凭着祖上皇室之名行龌龊之事，外戚掌权，太后干政，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寒门读书人报国无门，连武将的官职爵位都要凭三吴举荐才可得，光凭那柳佑与幼帝又能有什么作为——”
贺兰钧怔了良久，望着林荆璞，又在雪中大笑，凄悲难当。
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错的是从前那帮奸臣，错的是昏庸无能的朝廷，错的是这世道！
可这天已变了啊！
治世安民者，当以黎民社稷为念，以天下为先。他的初心其实从未变过。
副将止不住悲恸，翻身下马，朝贺兰钧伏拜，哭喊道：“这些年将军与兄弟受的苦，无人知晓，也该有个善终！再说将军……后面已没有路了！”
贺兰钧拔出那把殷帝赏赐给自己的铁剑，一松手，决绝地丢弃在了雪地里。身后将士纷纷效仿。

124# 太子 见诏犹如见天子。
新造的百余艘新舰已到达落银潭, 这种舰可载百人，舰上的护甲乃厚铜所制，坚不可摧。启军士气振奋，只待主帅发号施令, 援军一到, 便可渡江横扫三郡。
南方春已暖, 魏绎的铁铠之下只有两件单衣，他新得了封家书, 迎风站在甲板上细读。
纸短情长, 魏绎的指尖尚有温热，对曹问青称喜道：“阿璞计成，八万贺兰军已入凉州境, 不日便可支援允州！”
八万人马不算多，但大启南殷交战已近半年，两军都甚是疲乏，只需这一个砝码就足以压倒另一方。
曹问青平静地望向水面：“看来只要贺兰将军能顺利到达允州, 胜局便能定下了。”
浪潮高涨，甲板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魏绎听言却眉头微蹙，想到了什么，随即快步掀帘进舱, 翻找起这几日送至行在的所有密报。他亲自在书案上翻找了一通，似是并未找到他想寻见的东西。
“皇上是要找什么？”
“三郡近日并无新的密报送来。”魏绎单手撑腰起身。
曹问青也皱起眉。
“柳佑若回到三郡，不可能这般风平浪静，潜伏在三郡的探子必有回报。”魏绎声音发沉：“而如今贺兰钧已归降大启，你说他还留在北境作甚么？”
曹问青沉吟良久, 不敢细思。
柳佑没能在林荆璞之前拉拢贺兰钧为南殷所用，眼见敌军势大, 他必狗急跳墙，且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不可不防。眼下贺兰钧已经撤离天|行关，北境和中原之间本就少了一道屏障。如若他趁机劝说北境王发兵攻打凉州北部一带，进而南下吞噬邺京。到那时大启腹背受敌，便会顾此失彼，留在邺京护卫的策林军统共只有六万，哪怕加上各州府兵集结，只怕还不能够击退北境军。
这样一来，他们又轻易陷入了死局。
曹问青回过神来，心中也颇为烦忧，端详魏绎的神色，只好说：“二爷还留在凉州，想必也是预料到了会有后患，所以未急着回京。臣想，凭二爷的机智谋断，必能化险为夷。”
“北境一向对中原虎视眈眈，野心甚大；柳佑巧舌如簧，劝说阿哲布趁北方军力空虚之时偷袭大启，也未尝不会成功，指不定阿哲布已经在挑选集结人马了。”
魏绎坐了下来，言语间似已无过多的担忧，说：“无须阿璞再费心，朕已有一绝妙之计了。”
-
夜里又起风了，林荆璞站在窗前，握拳轻声咳嗽。
贾满走来，行礼道：“二爷，贺兰军已离了凉州界，沿着绥州，往允州去了。您说他们这么急着去允州……也不知福祸。”
“允州亟需兵马，攻打三郡不能再拖，自是好事。”林荆璞声线极平淡，将心思藏得从容不迫。
贾满垂头叹了一口长气：“可这两日北境已有异动，据说北境王已传唤了各部落的兵马，屯备粮草，只怕贺兰军一撤，如若北境此时攻打凉州，届时凉州危矣！朝廷的军力此时都在南端，援兵也拨不了多少，下官是想，贺兰军要是走得没那么快，兴许还能护城几日——”
林荆璞回身，温声说：“凉州在大启最北，大人与北境打得交道最多，以大人所见，阿哲布此人何如？”
贾满一怔，想了想道：“阿哲布尚且年轻，可却是近几代北境王中最为稳重的，颇好学习儒术，北境若是没有他当时的决断，只怕五六年前各部落便各自称王，四分五裂了。”
“好不容易才统一平稳的北境，阿哲布应当知道此时攻打大启，是时候，也不是时候。”林荆璞说。
贾满：“二爷此话怎讲？”
“柳佑说服阿哲布攻打北境，无非是行纵横家之术，趁着大启北部军力空虚，可以行趁火打劫之事；奈何攻凉州容易，攻到邺京岂是易事，阿哲布必须防备南下的部队随时北返，到那时，大启已没有后顾之忧，大可全力攻打北境，那么，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便会被打破。”林荆璞抬手抿了口茶，又说：“这对北境来说，是桩极冒险的事。不然何须柳佑说动，北境若有实力与底气，大可直接攻启。”
贾满思索了一番他的话，寻出个破绽：“好斗是北境人的天性，二爷又怎确保，阿哲布不会冒这个险呢？”
林荆璞：“只需给北境一个无法抗拒的好处，阿哲布力求稳妥，自然就不会再冒险进攻。”
贾满欲再问，只见不远处沈悬带着一名御前侍监前来，那侍监行拜后，便向林荆璞呈递了一封诏书。
这是天子诏书，见诏犹如见天子。旁人见了，皆一一跪下，屏息不敢言。唯独林荆璞没跪，不紧不慢地翻开，阅过上面的字句，思忖了片刻，谨慎地问那名侍监：“这诏书可只此一份？”
侍监笑答：“回二爷的话，皇上亲笔拟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李公公携另一份往邺京去了，想来此时早已百官都已领受旨意了。”
林荆璞听罢，这才将诏书迟疑地交予那名侍监，侍监双手接过后，宣读与众人听。
魏绎一向不喜用那些花里胡哨又费解的辞藻，因此诏书上内容极简：他要立魏竹生为皇太子。
林荆璞没想到魏绎身在允州，竟比自己还要快一步。
这封诏书一发下，竹生一立，北境已不会再出兵了，没有什么比一个拥有北境皇族血脉的孩子当执掌中原的帝王，更具说服力。

125# 你妻 “朕还能盼到与太傅比肩的日子么？”
北风吹枯草, 奈何后劲不足。
北境各部落集结在大营的兵马不过五日，便各自打道回府了。阿哲布进而又向邺京进贡了上千头牛羊，以庆贺大启立储之喜，稳固边境关系。
在北境散兵之前, 柳佑就已听说了邺京立储的消息。计策被破, 眼瞅着贺兰军一行很快便要增派到允州, 又听闻启军得了可载千人的新船，事已至此, 柳佑知道老天没有再给他机会在北境施展图谋了, 他只能快马南下，回去见他的王。
启军加上援军，渡江之后来势凶猛。万奋没能守住, 一退再退。等柳佑回到三郡之时，十万启军已跨过离江，攻至余县一带，离三郡仅有七十里之隔了。
余县告急, 三郡告急。
魏绎一路征讨之余，不忘抚恤民众，命后方士兵重筑家园，颇得人心。三郡之臣听闻后, 不危而自乱，朝野上下终日人心惶惶。
林珙发现近来身边总少物件，多是些金银铜器的玩意，他没查，也知道应是一些宫人害怕启军有一日会攻入三郡王宫, 于是偷拿了宫里值钱的东西，早早潜逃出宫去了。
大厦将倾, 这是人之常情，他只装作看不见。何况各宫皆是如此，连太后宫里近来都少了首饰器皿，只不过那些人便没那么好过了，多是被姜熹抓回去活活打死。
今日林珙案上又少了一支金笔，他竟有些恼了，那是柳佑赠予他写字用的，平日里十分稀罕。可他暗戳戳苦恼了半天，没去寻笔，也没跟人说这事，自个闷闷地消解了事。
三郡宫里人手紧缺，外头连个通报太监都没有。柳佑回来之后直接步入内殿，双腿直直地跪了下来：“皇上，臣回来得迟了，臣此行去北境未能增派到援兵，反而是助长了敌军气焰……臣有负皇上所托，还请皇上降罪！”
宫里虽还是红砖绿瓦，可四处萧条却是盖不住的，皇帝殿里的梅花都快枯萎了，无人打理。更别提柳佑方才一路入宫见到的景象，大事不成，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林珙听声一怔，霎时将那根笔的烦恼抛诸脑后，喜出望外，转过身子仔细看柳佑，声音却止不住哽咽：“太傅，太傅能回来就好，朕一直盼着太傅回宫。”
柳佑也望着他默然了片刻，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北境的情报他每日写信传于宫中，从不间断，想必林珙都已知晓。
于是，柳佑笑着说了句：“一月不见，皇上又长高了不少，再过不久，怕是比臣都要高了。”
林珙的个子比同龄孩子拔得快些，若真长成了，必然是比柳佑还要高一截的。
他笑了笑，可想到了什么，顿时又烟消云散，眉生愁云：“启军要是攻下了余县，朕还能盼到与太傅比肩的日子么？”
夕阳斜入殿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如此看起来两人似是一般高大，并无差距。
柳佑微愣，忙躬身行君臣之礼：“皇上此言是折煞臣了，皇上同普天下来说乃是日月，臣与众生只能瞻仰日月之辉，又怎配与之比肩？”
林珙已经可以平视他。
不久，余晖倾斜消散，在这清冷的宫殿中，柳佑一时也忘了尊卑身份，缓慢抬起视线，与他相对，仿佛多年前与那个人对视一般。
“太傅自然配得上。”
……
“余县可谓是三郡最后一道屏障了，只要能攻下，那么三郡王宫唾手可得啊，小皇帝和他老母都跑不了！”余子迁刚从阵前下来，摘了盔帽，擦汗说：“可是这地方有三吴近八成的兵力啊，且入口狭隘多江流，我们的大船不容易挤进去，想来想去还是不怎么好打。”
“咱们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怕个屁，有贺兰将军与曹将军在，直接碾过去就完事，碾不了的地方就炸了！只要炸了余县，前面就是王宫了，我看就该趁着军中士气高涨，一举拿下！”
曹问青打断了那将领的话：“余县除了三吴水师，还有上万民众，若是强行炸渠，怕是要让不少百姓颠沛流离，人心失散，于收复三郡也毫无益处。以我所见，还是不能过于强求。”
魏绎颔首。他的盔甲与座上的人一样，同是脏的，手腕上还有血水和泥巴，不过在军营待久了，整日与将士们同吃同喝，也不在乎这些。刚打完一仗，不及稍稍收拾打点，就一门心思地与众将讨论攻打之策。
“诸位将军还有什么见解？”
余县是最后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原因此地是三吴的大营，吴祝、吴涯、吴渠的三路水师精锐皆在此，水上的布防摆阵千变万化，还如同曹问青所说，余县的百姓聚集甚密，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更大的灾祸。所以强攻的同时，须得智取。
直至三更天，众将才从王帐中相继散去。
商议了许久，他们仍未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五更天便要出兵操练，魏绎嫌麻烦，干脆和衣而卧，可揣着心事睡得又不踏实，账外有人轻声走动，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偶闻见有一阵不似军中将士的脚步声，魏绎立即佯装死睡，背后的手却已摸到剑。
先前敌军死士佯装成士兵潜入营中，想要刺杀主帅之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此后魏绎便时常警惕，加强戒备，严令王帐在熄灯后非传不得入。
不过这种事防不胜防，眼下他们把三郡逼得越急，意外之事就越容易发生。
果然，那人见魏绎睡得深，还在不断靠近。
待足以察觉到那人的气息方位时，魏绎便率然拔剑而出，帷幔飞动得厉害，白光一闪，直将那人逼入了床角。
“何人？”魏绎的话放得狠，黑暗之中简直要将那人给生吞活剥了。
哪知那人微顿后，轻笑了一声，笑声斯文且轻浮暧昧，指尖又轻捻了捻那剑锋，清脆作响：“你妻。”
*

126# 点火 志同道合
白刃映出一道美丽的瞳色, 魏绎听见这声，握剑的手已不自觉滑了下来，又生怕自己是在梦中，恍惚着没动。
林荆璞得以稍事脱身, 走动两步, 从容不迫地解开大氅。还没脱下, 魏绎便忽然从后用大氅裹着横抱起了他，“朕道是从哪来这般招摇的刺客, 竟敢冒充我妻, 还瞒骗过了大营的层层守卫。”
王剑此刻已仍到榻下。人却在榻上了。
林荆璞枕在魏绎的掌心，漫不经心：“皇上的贼心也不小，如此随意就请外人上龙榻, 真不怕传到你妻的耳中么？”
“朕好怕啊——”
魏绎久违笑了一声，把住他的腰侧卧下来，不知轻重地咬了一口耳朵：“你怎么跑到军中来了，竟连我也瞒。这趟身边带了多少人, 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没有妨碍，涯宾同我一道来的，他已去曹将军那了。”林荆璞缓慢抬手，指腹摩挲上他许久未打理的胡腮, 借着营帐外头的光亮打量魏绎的面庞。
军营中火光带着杀气，在凛冽寒风中摇曳得厉害，闪烁在魏绎略显粗糙的面庞上，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温柔。
林荆璞会心笑了，接着说：“我们在贺兰军之后离开的凉州, 中途在邺京辗转了几日，料理了些朝中的急事琐事, 便有些想你了。监国擅自离京，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故而没有声张，也不想让前线的人分心。”
他的言语薄凉柔和，却无故“煽风点火”。
魏绎的欣喜在夜色中无处藏匿，下巴压住他的掌心，抚摸他的鬓，语气渐渐发沉：“我军已入三郡地界，攻下余县与南殷王宫就在这几日。南殷诸人见你，必定气红了眼，要将你挫骨扬灰。”
可魏绎真正的担忧并不在此。
林荆璞不似魏绎那般容易嫉恨记仇，有时更似一个波澜不惊的世外之人。历经这么多折磨困顿，他身上的恨意始终寡淡。亡国之恨，杀父之仇，都不足以激怒他，只怕他对林珙母子怕是也没有那么的恨。哪怕惩治了他们，林荆璞也不会痛快的。
也正因如此，魏绎才会心生担忧。林荆璞重回三郡，要让他再一次亲眼目睹亲人旧臣被杀戮、被践踏，未免太过残忍。
“你不必顾及我，”林荆璞肩膀微提，反倒安抚起他说：“历来成王败寇，根本不需那套哄骗世人的大道说辞，不过是谁用的计高一招，棋险一步。”
“这话，燕鸿早年前也曾跟朕说过，”魏绎听言，目色微陷：“所以他的一生都在不择手段地追逐他所认同的道义，可他终究还是败了。”
“你与燕鸿不同，他毕生追求的不过是孑然一身的执念罢了，可他从未扪心自问，他的大道是否是天下人所心生向往的。”林荆璞眼底笃定：“如今之势，不应当只是为了你我独善其身，姜熹亲近三吴，在旧朝中排除异己，以至朝局混乱，又为了扩充兵力，在民间急敛暴征，南殷内部如同万条蠹虫侵蚀，已是岌岌可危，奈何最遭殃的还是黎民百姓。”
魏绎撑肘一怔。
他们都是善于玩弄权术的人，这中间或是有见不得人的阴险手段，可权术的尽头，未尝只有冰冷的利益可供驱使。
志同道合四字，才是真正他们在情|欲纠葛之外、牢牢地系在一起的东西。
情不自禁，魏绎往林荆璞的额上落下一吻。胡渣蹭得林荆璞发痒，内心的沉静平和尽数被喘息声消磨殆尽。
天蒙蒙亮。
林荆璞从彼时的虚弱中舒缓了过来，见魏绎还未有困意，便让他帮忙倒了杯水：“说起来，你们攻打余县可有了对策？”
魏绎将水喂到他嘴边，“众将各有所见，但能用的不多，曹将军提了个还算有可取之处的计策。可佯装派三万人乘船攻打余县东城，那里都是水路，也靠近他们的水师大营，待到吸引足了余县所有水师火力，我们再率七万人马从西北方的陆路攻进，便可直取余县。”
林荆璞捧着茶若有所思，淡淡说：“若那三万人抵挡不住余县水师，该当如何？且就算他们为西北方的骑兵争取到了充裕时间，只怕也会折损不少兵力。”
“我也有这等顾虑，”魏绎愁眉之际，又睨他一笑：“你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林荆璞也笑了笑：“行军打仗之法我鲜有钻研，不敢在众将军们面前班门弄斧。不过说起办法，我倒是也有一个。”
魏绎翻身而起。
“余县水师分为三股，正是由吴氏三家兄弟带的队。三弟吴渠自从在邺京断了一只手臂后，便在三郡失了人心，其下兵力多被大哥吴祝占了便宜，心中难免有怨；二弟吴涯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称得上有君子之风的，他看不惯吴祝悖逆天伦，秽乱后宫前朝，只怕心中也存有怨念；而吴祝这两年气焰愈大，仗着权势目中无人，若兄弟举止有异，他必疑之而代之。都说三角之势最为牢固，可单从人心世故看来，未必如此。大军要从外攻入，不如引之内斗，余县可破。”
外头响起了急促的打更声，催人心弦。
可魏绎没有同平日那般雷打不动地起来同士兵们晨练，而是弯腰去脱下了两只袜子。
林荆璞轻挑眉头，缓声提醒：“军令如山，皇帝亦不当违逆。一夜不睡，你也没有在军中偷懒的道理。”
“不睡了——”魏绎散漫搭着林荆璞的身子，惬意地舒展了一番：“天亮了，叫人打桶水来，朕洗洗干净再见人。”
-
吴祝每隔三日便要回王宫面见太后，若不是余县当下战事紧急，以前是一个月都不来余县一趟的。大哥不在，余县水师便由吴涯和吴渠轮流坐镇代管。
三郡王宫昨日发生了一场大火，据说是有太后宫的宫女因偷东西打翻了火烛，烧毁了东南方近半数的宫殿，太后受了不少惊吓，连夜叫回吴涯问责了。
因而余县只剩下吴渠一人坐镇。
自他一年多前从邺京回到三郡后，丢了只胳膊，多被朝中人猜忌排挤，太后只安排他一些闲暇无用的差事，除了余县这一股水师之外并无实权，于是整日饮酒解闷，本就宽大的身型益发肥胖。
酒到酣然，吴渠觉得身上的铠甲禁锢，想给解了，忙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大人万万不可如此，眼下是战事正要紧的时候，启军大营就在五十里之外的地方，大人已喝了不少酒，若是大帅与二帅回来再见了大人将铠甲丢了，到时又得斥责大人。”
“老子管他们！”吴渠将铠甲朝他扔去，醉意冲天地骂道：“魏绎这么多天都没敢派一个兵来探消息，就是心根子惧怕咱们，又岂会突然攻城？”
“再说了，攻城又怎样？城中的那些兵只听大哥的，我又使唤不动，真打起来了关我鸟子事！他们去宫里，让我一个人在这守着……我、我就是一条看门狗！别人咬上门来，我顶多也只能自个拿命咬回去！现在我连摘个盔，他们都不乐意啦？不乐意最好！最好哈哈哈哈哈——”
吴渠戒了色，独好喝酒，这一年来脾气变得暴戾不少，醉酒后便愈发变本加厉，常说胡话，下人们经常是被他又打又骂，也不敢再多说相劝。
卸去了这身载满吴氏荣耀与光辉的盔甲，吴渠倒在软毯子上，觉得舒坦多了。
很快，他便酣然睡去。
梦中不知所云，吴渠微张着口，鼾声如雷，睡得是不省人事。
“大人，大事不好，启军攻城了！”一将领冲了进来，欲叫醒吴渠。
“打！打、打得好哈哈哈哈哈……”吴渠尚在梦中。
那将领拿剩下一大缸酒坛浇醒了他，吴渠鼻子里吸了酒，被呛得清醒了过来，眼前又是一番头晕目眩，正要开口骂人，就听见了外头的杀喊声。
“大人，魏绎亲自带兵三万，已聚集在西城门外了！”

127# 猜忌 或许，他该是真正的皇。
偷袭！
上万轻骑紧跟投石车之后, 挥剑长驱直入，余县西城门失于防守，不出半刻钟便被攻破了。
吴渠赶到之时，人坐在马背上仍是天旋地转, 隐约看到魏绎在众将之中厮杀, 拔剑大喊了一声“启帝在此！”, 剑又没拿稳，“哐当”掉了下来, 吴军顿时阵脚自乱。
周围的骑兵一字排开, 魏绎在城头高处，寒光俾睨吴渠，猛地勒紧马头, 朝吴渠奔杀过来——
“一年多不见了吴大人，还望能念及邺京恩情，手下留情啊。”魏绎嘴上说着有情面的话，剑却砍得分毫不差。
吴渠大惊, 冷汗涔涔而下，没接住一招，便狼狈地翻身落马，所幸边上的护卫簇着他边杀边退, 才将他保了下来。
仅凭西城门的这支军队，如何抵挡得住凶猛的启军，吴渠这才算从酣梦中醒了，仓皇地握住身边护卫的手臂，哽咽不止：“你们速去城东大营增派援兵, 不，大哥前日还带了两万兵回王宫……你们、你们先去王宫告诉大哥二哥, 让他们速回余县来救我！”
很快，消息传入了三郡王宫，惊醒了凤榻上尚在熟睡的姜熹与吴祝。
吴祝心急，披衣要起身连夜赶回余县。
姜熹不肯：“战事危急，大人这一去，可是打算要弃哀家而保余县了。”
吴祝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稍作平复：“我所做一切都是为护太后周全，太后此言又是何意？”
姜熹指尖拢着金丝薄披，眉眼有嗔怪之意：“王宫近来很不太平，哀家与皇上每夜皆不得安枕而眠，大人今日入宫来陪陪哀家，才能睡得好些。今夜你与你二弟皆在王宫，的确是启军偷袭的绝好时机，可为何他们只拿三万兵马攻打余县，何不派出全部兵力赶尽杀绝？这当中是否有诈，你是南殷的大将军，可得思量明白了。”
吴祝听言，才愣了一下，抚上姜熹的肩，压低声柔声安抚：“可三弟一人在余县，我恐事有不妥。”
“有何不妥？”姜熹冷笑了一声：“哀家知道你们三郡吴氏出的都是人物，你三弟也是个厉害的，前年启朝专门派人将他千里迢迢从邺京送了回来，除了一只胳膊竟毫发无损，此事你可还记得？”
姜熹这话提醒了他，也令他变得迟疑了。
吴渠当日回三郡，一直不肯提及他在邺京发生的诸多细节，有人问及，他便大发雷霆。因此，姜熹于他的疑心更重，故而之后便有意将吴渠手上的兵权逐渐转交到吴祝手里。
姜熹又说：“方才哀家听他们说，吴渠酒后大醉，不能应战，才让战况变得危急。他也不是每日都喝酒的，怎么偏偏就在启军偷袭前要喝上这许多？”
启军这次偷袭余县确实来得蹊跷，若真是吴渠与启军暗中勾结，他此时贸然带兵回去，只怕会遭到埋伏，得不偿失。
思量不决之际，吴涯已在外头，说要冲殿。
吴祝怕惊扰姜熹安眠，便随意披了件衣裳出去见他。
吴涯见他仍在太后宫中宽衣松带，上前急切道：“余县战事危急！大哥不速速与我一道前往余县救急，究竟还在等什么？”
吴祝皱着眉头：“不知余县军报虚实，我已差人前去查探。”
“三弟亲信来王宫报信，人到宫门前，马当即倒地而亡！”吴涯不可置信，“大哥莫非是怀疑军情真假？王宫目下无恙，就算军情是假，先回余县一趟也未尝不可！”
“二弟莫急，我并非是怀疑军情真假，只是……”吴祝背过身去，转圜道：“只是太后想让我留在王宫中。”
吴涯一时语噎，叹了口冷气：“太后一向对咱们三弟疑心颇重，若听取这妇人之言，三弟必死！余县必失！”
“可是二弟，此乃太后懿旨，我等也不可违抗啊。”吴祝委婉劝说。
吴涯知道他是存心推脱，冷笑一声：“余县若破了，王宫也保不住，南殷朝廷毁于一旦，又哪来的太后！太后懿旨又算个屁！今日大哥不发兵余县，二弟便一人前往！我本就不是南殷臣，可以不要这破朝廷，但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死，若是违背了太后懿旨，只管秋后再来索我项上人头！”
“二弟，给我回来！”吴祝目色阴鸷，回身冲他大喊：“混账东西！莫要做傻事，回来——”
冷风遽然，吴涯提着刀，王宫中无人敢拦他。
-
林荆璞坐在王帐中听前方最新的军报，启军已占下余县西城。天明时分，吴涯才带队从王宫方向赶来，与吴渠在东城汇合，成掎角之势对抗启军。
林荆璞听过后，又拿扇子指着羊皮地图，确认问：“吴祝一支可有回余县？”
“回二爷，吴祝留在了太后宫，他带去的两万兵马也尚守在三郡王宫中护卫。”
林荆璞不免轻笑，事态的发展比他原先筹谋的还要顺利许多，“该不会是姜熹从背后歪打正着，推了一把。”
原先他与魏绎盘算着派轻骑趁隙偷袭余县，用最快的速度抢占位于城西的粮仓，而不伤及吴渠等人性命，做足戏码，事后再惹他们兄弟间互相猜忌，趁城中大乱之时，最后率大军出兵强攻，占下余县。
可没想到吴祝此时便就猜忌吴渠与启军联合演戏，引诱他而设埋伏，所以他宁可驻守王宫，连余县都不肯轻易回。如此一来，事情便更加明朗了。
林荆璞合起折扇：“让营中备战的将士饱餐一顿，午后便出发，助皇上全力攻打余县。”
座下有将军尚有疑虑：“二爷，吴祝虽没有回三郡，可余县中仍有五万水师驻守，城中作战的地形于我军不利，此时便派出全部兵力攻打，会不会过于着急了？”
林荆璞笑了笑，拱手谦让，说：“远则君臣离心，近则将领不和，天时地利，奈何都抵不过人心之间的猜忌。余县城东的水师已没了军粮储备，我军只需全力封锁余县消息，将城东百姓尽可能转移到城西，不出三日，三郡水师必败。”
必须要快。
吴祝与太后一党昏聩，可柳佑未必不留心眼。兵贵神速，须在吴祝改变主意、想出对策前，攻下这一城！
……
军中士气无比高涨，魏绎早按捺不住气，得到了林荆璞确认后的消息，才施展开手脚，与三军水师正面交锋。
后方大军从西北两处城门悄然而入，将浑身坚铜的大船停在城外，尽可能转移城中百姓，士兵们乘着轻舟独进，每人的周身皆绑着绳索，沿着余县城内四通八达的水流伺机埋伏。
曹问青、余子迁等人则带了两队兵马从城中唯二的两条陆路进攻，狙杀敌军。
骤然间，下大雨了。
苍茫朦胧的天色没有为这场战役掩藏杀意，魏绎不断用鲜血冲破这场雨的禁锢，水浪溅起后翻涌，又被染红、冲刷。
两天两夜，魏绎与众将士一样，没有合过眼。余县水师没有充足的粮草，加上主将不在，军心涣散，东边的防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击垮。
吴涯背后都是伤，胸口又中了一箭，大雨怎么也冲不干净他身上的鲜血，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可还是不愿放下刀。
他看着城中家家户户已空，街上横尸的皆是些士兵，心中又稍得了些许宽慰。
厮杀声还在耳边刺耳徘徊，战争还没完全结束，他知道魏绎又要赢了。
十年前魏绎的父亲起兵讨伐□□，建立新朝，是不可一世的枭雄。而后他承袭父位，是为了苟活；阴谋算计，是为了夺权。
至于如今所做的一切，他已与坊间相传的那个自私狭隘的皇帝相去甚远，却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或许，他该是真正的皇。

128# 亡国 大殷五百十二载，始亡于今日。
柳佑这几日在太后宫前死谏未果, 待到姜熹松口让吴祝发兵时，终是迟了。
吴祝的两万兵马从官道奔走到一半，便探知魏绎的十万大军已攻下了余县，占城为营, 因此不得已半道折回王宫。吴涯战死, 吴渠被俘, 城中所存兵马皆降，被缴船只兵甲无数。
不料想回宫途中, 吴祝奔走过急, 竟从马背摔下，又因气急攻心，一时卧床难起。
春雷阵阵, 敲得这闷沉的天无边阴暗。
林珙望着阶前的雨帘，又看了看这四角方正的庭院，无一不映写着悲怆之色，可他的面容没有沮丧之色, 只有暗沉无边的冷静。
殿内只剩下几个干粗活的宫人，柳佑自从北境回来后，便一直陪林珙住在此间王殿内。
他缓步走来，音色低沉：“军医方才回报, 说吴祝一年内应是起不了身了，万奋已昨夜已回宫，暂代吴祝一职，守卫皇上与太后安危。”
林珙点头，抬头看柳佑时, 神色还是带点怯的：“如今宫中还有多少兵力？”
“加上万奋带回的人，目下共有两万七千人。”柳佑微哽, 又问：“皇上怕不怕？”
“不怕。”林珙果断地答。他从不向人示出软弱无能的一面，在柳佑的面前更是要强：“将士们拿身家性命护朕安危，太傅当以忠直全朕身后名义。”
柳佑低头苦笑，背手一同看向庭院中的雨景，稀疏暗凉，谈不上是何心境。十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景象，那是启军攻入邺京，林鸣璋薨逝于地宫的日子。
林珙忽反问：“太傅怕么？”
柳佑一怔，想了想，平和说：“臣是十分怕的。臣乃俗人，怕痛，怕死，也怕殷朝五百年国祚，最后毁在臣的手中，怕这乱世未平，后世之人又见不到先太子生前所谈论的那般清明盛世。”
“太傅不必自责，你在邺京卧薪尝胆而后在三郡力挽狂澜，该是功垂千古，与史上姜尚管仲那般的人物。殷朝五百年，若真要毁，也该是毁在林荆璞手中，毁在我那位母亲手中。”林珙稚嫩面上显出少有的恨意，却又镇定自若。
柳佑拧眉看他，“皇上心中有恨？”
“朕不恨林荆璞，也不敢恨母亲，”林珙说：“只恨天命不遂。哪怕是魏绎，也得靠林荆璞相助，隐忍十载方才掌朝中实权，相比起来，苍天不公，给朕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若再多给朕十年，未尝不可与之一较高下，胜者为王。”
林珙说得很平静，柳佑转而睁着眼迎大风而立。
南殷要亡了，江南烟雨也藏不住这样的肃杀之气。
此起彼伏的杀喊声与逃亡声在这场雨中跳动，又令人听得好不真切，仿佛是病死垂危之人奄奄一息的命脉，又像是一场虚妄可怖的空梦，叫人难以醒来。
直到血腥染红宫门的那一刻，他们才彻底被外头的哭腔惊起：“皇上，启军……启军现已攻打到遂安门了！”
……
启军前锋是余子迁部下，魏绎亦在前锋阵中，所向披靡。
启军顶着箭雨从云梯爬上城墙，与守城护卫横刀肉搏，两千将士推动着攻城槌，直击遂安门。
足足两个时辰，轰然一声，大门破开，如同凿破了这道天光！
遂安门一破，便意味着王宫防守彻底崩溃，战马即时涌入了王宫两旁的马道，立马包围了这到处都是水榭亭台的王宫。
林荆璞乘着车身处在后方阵营中，掀帘望着这座曾经的宫殿。
他终是到了这一日。
留守宫中的武将苦战未果，那帮誓死效忠大殷的老臣此刻就站在议事殿前，列出用鲜血所写的百罪书，大骂林荆璞上百条罪状，陈词激愤。
他们曾临危受命，与林荆璞和衷共济，而今早不顾当日情面，撕破脸面，恨不能将林荆璞坠入泥潭而万刮千刀。
林荆璞步下车，拱手朝之躬身而拜，久未起身。
无论如何，他终是大殷的千古罪人，该有这一拜。
魏绎杀敌之余回头望他，不由捏紧了剑，只好任那帮老臣的唾骂声与哭喊声被淹没在这厮杀里。
……
战到傍夜，万奋挡不住了，守卫王宫的军队已被逐个击溃。
姜熹与吴娉婷此时同在一处避难，她们听见了外头的消息，挡不住四处的宫人流窜，唯有姜熹的两名死士还跟在她的身侧。
吴娉婷捧着大肚子，恐惧十分，眼泪在眼眶打转愣是掉不下来。她昨夜本想逃出宫去，却又被姜熹抓了回来，此刻只得低声呜咽着，做不了自个的主意。
姜熹听闻城门已破，抿唇思量，便转身去从暗格中取出玉玺。
吴娉婷一愣：“太后这是要……”
话还未说完，姜熹便猛地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颈衣裳，要将她拖出殿去。
“太后——”
吴娉婷一声惊呼，人直接从门槛跌了半跤，哭喊道：“太后这是要做什么，外头都是启兵，此时出去便是送死啊，太后！臣妾不想死！臣妾腹中还有无辜孩子！这可是您让我怀的孩子……太后！”
姜熹习过武，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加上吴娉婷有七月身孕，根本反抗无力。
任由吴娉婷如何求饶唾骂，姜熹都充耳不闻，一路将她拽到了议事殿前的高台上。站定之时，两人皆已蓬头乱服，不过姜熹临危不惧，倒显得还有几分妩媚英气。
“是南殷的太后和皇后——！”
弓箭与利剑一时纷纷对准了这位擅权独大的太后。随即，众人又看到她手中捧着玉玺，魏绎号令之下，未敢擅动。
“启帝，此乃历朝历代的传国玉玺，哀家现今奉上，以表投降决心。大殷五百十二载，始亡于今日，但求启帝能保王宫中人的性命。”
姜熹的声音仍是稳，笑容端庄而冷冽，仍如同她往日那般高高在上地颁布诏令一般。说罢，她便将玉玺干脆利落地抛往了启军阵营中。
吴娉婷则泣不成声，紧缩着脖子，在大风中连站都站不稳当。
魏绎看了眼那玉玺，鄙夷笑说：“战可平定天下，治则百姓安居，乃为帝者，又何须你让一块玉来佐证王道？更何况，这传国玉玺本就是你们从阿璞手中抢走的。”
姜熹冷嗤，又抬高了声音，愈发高亢：“林珙无能昏聩，听信佞臣柳佑谗言，甚至不惜屡次与哀家作对，以致南殷人心溃散，颓败至今日境地。哀家痛心疾首，但已与百官商议，废除他的帝位，亲手杀之。而皇后腹中系哀家儿孙，也是林氏唯一的血脉，现今哀家也拿此子性命永绝启帝心腹后患！启帝便可知哀家诚心、诚意。”
雨点愈密，一把短刃随即插入了吴娉婷的腹中。
吴娉婷一阵剧痛，瞳中惊愕，低头便见肚子上鲜血淋漓。她用力抓着姜熹的袖子，僵硬地倒了下去。
哗然一片。
魏绎望着那高台上死去的女人，神情也不由顿了顿，稍事回神后，冷声说：“姜太后，朕还有一不情之请。伍修贤当日究竟是如何死的，还望太后能告知于天下。”
魏绎到这个节骨眼上，心中还牵挂这个。林荆璞也蹙起了眉，看向了他。
“启帝也会在意真相么？世人愚昧，明明皆不在意啊。”姜熹觉得有些可笑，又看向了不远处林荆璞，眼底生出一丝恶意：“哀家与伍修贤都受林氏所害久矣——”
尖锐之声灌人耳，姜熹又发出凄厉笑声当即拔出匕首，割断了自己喉咙，血溅三尺而亡。

129# 新生 “唯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此时的王殿内躺着另两具穿着华服的尸首。
宫门封锁了, 三郡尚有大小水道无数，宫人们逃窜不及，便潜入水中或附着船底而逃。
柳佑抱着林珙，勉强沿着最脏的那条水游出了西宫门。深夜暗不见五指, 他们分辨不出周围人的模样, 才得稍松戒备, 躲在桥洞下屏息栖身。
大雨愈急，水势高涨而湍急, 不停地将乱民冲散。启军声称不杀百姓, 可从三郡王宫里逃窜出的贵族与亡兵已啃惯了百姓的骨头，此时见人便抢便杀，以保自己性命。
林珙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无辜百姓被一个个手持兵刃的人欺辱杀害, 也只得呜声忍气，眼泪暗流。
吵骂声随着杀抢声不断。
“南殷亡了，都完蛋了！姜太后献出玉玺，还杀死了皇后与她腹中孽子, 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自刎而亡的下场！你们这群豺狼都得以身殉国！”流民一声凄厉大喊，随即便坠入了河中。
林珙听言周身一震，想抓住那人再问清宫中形势，又险些被一股急流冲走。
柳佑一只手抱着桥墩, 拼力将他拉了回来，压低声急斥：“皇上作甚！追兵还在附近，切不可声张！”
他见林珙萎靡，又咬牙道：“太后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保住皇上性命, 来日得以重谋大业夺取江山！只要皇上活着……大殷、大殷就没有亡！”
“太傅何须再要骗我！王宫一破，大殷已不剩半点基业……”
林珙被冰冷的水拍得麻木, 微显的喉结往下滑动，说：“太后不是为了保皇帝，而是为了保林珙……”
“皇上在说什么浑话？”柳佑嘶声低骂，“你林珙即是皇帝，是天命之人！”
“只因我是贤太子之子，你们都盼我成为下一个林鸣璋，”林珙说：“可你们不知，林鸣璋究竟是怎样一人。”
柳佑愣了一愣。
“我实非姜熹所亲生，乃是林鸣璋与先帝辰妃的私通之子。”林珙平静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姜熹当日诞下的乃一女婴，只不过她为了成全我父亲贤德的名声，认养了我，亲手掐死了她的亲生女儿！”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柳佑下巴微张，一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如林鸣璋那样高洁贤明的人，怎可能做出这样有违天伦有损皇家颜面之事！
转念一想，这样的事对寻常的王孙公子或不算什么，可林鸣璋的贤太子之名既已被世人供上神坛，封为圣人，哪怕是一丝污点，都足以让他诟病千年。
姜熹无疑是深爱林鸣璋的，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妻子。
她同世间其他妇人一样，在深夜里时常因丈夫的过错恨愤不已，可她又不同，身为皇室儿女，她至死都在想办法遮掩林鸣璋犯下的错，完成他生前未竟的事业。
他们母子当日谋害忠臣，构陷林荆璞，初回三郡，旧朝中有诸多臣子对他们猜忌不止，想要把控局势，让三郡众人为自己所用，难免做些非常之事，还得要有所牺牲。
姜熹不惜以己身拉拢吴祝，专权擅权，将罪责都揽于己身，都是为了功成之后，让林珙成为世人心中活着的林鸣璋，做一个身前身后都受万世景仰的君王。
不过她到底是初涉政坛，稍有不慎，便走错了几步棋；又可惜她的敌手是魏绎与林荆璞，她敌不过，也算不过。
她将林珙抚养一手长大，是有母子之情的。可她每每看到这个孩子，除了丈夫的模样，总能瞧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她心中不甘，可又抛不下肩上的重责，只好日复一日的忍耐挣扎。
都不重要了。
大殷已经亡了。
亡国前夕，是姜熹用死换来了林珙的自由。
她亲手了结了自己与世人对林鸣璋的执念。林珙将来不必再一板一眼战战兢兢地活着，也不必再为了成全父亲的贤名而活。
林荆璞被迫砍断禁锢之时，尚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林珙挣脱这命运的束缚，牺牲了他的母亲与最后的大殷王朝。
浓雨惨烈，林珙仰起头望向王宫的夜色，瞧不见一丝星光。霎时，他“哇”的一声吐出了口鲜血，面色煞白，河水被染红了一片。
柳佑此时心痛欲裂，还是缓慢地张开双臂，在这冰冷的河水中拥住了林珙。
岸上还有人在放火，不远处的船只猛地烧了起来，又死了人。但很快，王宫中的启军便会出来扫平这一切。
这夜于他们来说无端漫长，待到天明之时，或许会是一场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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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闱又得迟了。
平定三郡后，魏绎与林荆璞便启程回京，将此地抚恤百姓、重修重建之事全权托付给了曹问青。
曹问青也言明自己年纪大了，不适合再从事军务，此战之后便不再回京，自领了三郡刺史一职，卸甲置剑，告老还乡之前一心理政。
林荆璞离京这一月，西斋还是出了些许岔子，总有些朝臣没一时裁决不下的，又不方便送往南边的，于是案牍叠堆如山。可既如今魏绎也一道回来了，这些琐杂的政务便理应交还给了他处置。
魏绎还未设庆功宴，封赏有功之臣，脚不沾地，便先在衍庆殿先批起了折子。
外头有一堆文臣还等着他的批文发下，一个比一个守得紧。如今朝中要论政绩擢升，连每年西斋的官员都要按功随时轮换替下，官员们就怕耽搁了正事，耽误了年末的考核，因此还催促皇帝起来。
连萧承晔回来之后都抓紧得很，每日去跟商珠讨教学问政见，很是长进。
林荆璞回来邺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同谢裳裳还有竹生去伍修贤的衣冠冢前祭拜，诉说平定三郡之事，以酒敬告慰亚父亡魂。
翌日回宫，他便一直陪在魏绎身侧，形影不离。
魏绎在案上处理奏章，他在旁要么读书，要么敲核桃吃，陪到后半夜才歇下。
“曹大人传来密文，说曾在姜熹宫内服侍的一名老嬷嬷告发，林珙非姜熹所生，乃是林鸣璋与你父皇养在冷宫的妃子私通诞下的儿子。”魏绎摘下靴子，弯腰靠近，声音轻柔随意。
天底下的杀戮已经足够多了，他们没有对林珙和柳佑赶尽杀绝。
林荆璞一顿，侧过脸去，“世人心中所尊的皇兄，早已不是皇兄其人，甚者有心之人利用这点玩弄权术，也确实不该让一个孩子来担这个错。人无完人，帝王至尊孤冷，却也是血肉之躯。”
魏绎心思略沉，可望见卧在身侧的枕边人，又会心一笑，睨着他平整的内衫，耳鬓厮磨：“今夜好乏，尽是我在忙活，怎不见你替我分担分担？”
“春闱的题目晚上我已想好，明日写出来，你交给大学士审阅，看看可还有值得斟酌之处。”林荆璞闭眸淡然，表示自己并未闲着。
诸多事情还是魏绎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做主，可殊不知朝中大事，如今多是由林荆璞来把握分寸的。
“你那么能耐，能替我分担的何止这些？”魏绎的气息贴着他的胸脯，“阿璞——”
“嗯？”林荆璞应得暧昧。
“阿璞。”他又唤了一声。
“嗯。”他也不厌其烦地又应了一声。
“今日你去见伍老时，可有提过我与你的事？”魏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柔情蜜意当中又充斥着贪婪。
他霸着林荆璞还不够，还想着能够承父母之命，明媒正娶。
“不必提了，”林荆璞捂着他的后颈：“那日在雁南关受难，我其实也有求死之心。调头往北，本是亚父的意思。”
魏绎一笑，眼底柔情万千，又是百感交集：“是他救了你，也成全了我。”
林荆璞眸中也藏着温热，便察觉到一股热流从领口蹿出来，拂着林荆璞的面绕道了他耳后，便在此时，唇上猝不防的湿热又狠狠添了一把火。
林荆璞畏热，喘不过气，探颈咬了他一口：“你属蛇的。”
魏绎掀开被子，不肯罢休地纠缠上了：“我属狗呢——”
……
百官立定，在长明殿上俯跪行礼，齐声称贺。
魏绎牵着林荆璞再次登临这王位，才觉得热血沸腾。
天破晓了，金光铺殿，缭乱纷争瓦解冰消。
他们不会止步于此，还将励精图治，倾尽毕生心血，还天下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雄伟恢弘的大殿上，所有人皆低头垂目，唯有林荆璞与魏绎二人平视良久。白首不渝，冰冷的王座之上也再无“孤寂”二字。
“唯愿，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