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寞东京塔
作者：江国香织
内容简介
十九岁的透爱上了年长的有夫之妇诗史，他们一见钟情，开始了隐秘的恋爱。 三年来，透读诗史喜欢的书，听她喜欢的音乐，每天等待她的电话，将每一次等待视作与诗史相连的幸福时间。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渴求更多他忘记在时间背后，爱情面前，一切终将汹涌蔓延 不能一起生活，但可以一起活着。我接受这样的条件。 

==========================================================
1
世上最寂寞的景色，应该就是被雨濡湿的东京塔。
小岛透穿着白衬衫和运动短裤，喝着速溶咖啡这样想。
为何总是这样呢？从小时候开始，每当看到被雨濡湿的东京塔，就会莫名地感伤，胸口仿佛也有种压抑的感觉。
这栋公寓建在绿草如茵的高地上，透从小就住在这里。
“你和妈妈住在一起，钱是不用自己操心了，可是不烦吗？”
不久前，耕二这样问过他。
“当然，你妈妈和一般的妈妈不太一样，住在一起或许没什么不好。”
透和耕二上的是同一所高中，那是东京屈指可数的好学校。他们的成绩都很不错。这也是两人唯一的共同之处。
现在是下午四点，诗史很快会打电话来吧，透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这样期待那个人的电话？
那天，他说想买个手机，诗史听了面露不悦。
“想什么呢。那样显得多没品位。”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可她自己却有手机。手机上还挂着丝线编的吊坠，色泽如夜空般墨蓝。
“是你自己编的？”
透偶然问起。诗史回答说怎么可能，是店里的女孩编的。她说的店在代官山，有点奇怪，里面销售家具和衣服，甚至还有餐具。听说是一家精品店。不久前，透甚至看到店里竟然摆着狗项圈和狗粮，很是诧异。那些东西都非常昂贵。透觉得诗史店里的一切都很贵。诗史小姐拥有一切，比如金钱、自己的店，还有丈夫。
四点十五分。电话还没有响起。透百无聊赖地喝着已经变温的咖啡。他喜欢速溶咖啡，觉得比滴滤式咖啡更适合自己的个性。他喜欢那淡薄的香气，而且冲泡起来也简单。
简单是最重要的。
透出生于一九八○年三月。父母在他上小学那年离婚了。此后他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
和诗史也是通过母亲认识的。
“这是我的朋友。”
母亲这样向透介绍诗史。那是两年前，透十七岁的时候。
诗史身材修长，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那天穿着白衬衣搭配藏青色裙子。
“你好。”
她有一双大眼睛，嘴巴也很大，脸颊透出异国风情。
“阳子，原来你儿子这么大了！”
诗史目不转睛地盯着透，说道：
“你儿子有一张富有音乐感的面孔哦。”
透不太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没有追问。
“是高中生？”
是。透记得自己回答时的声调，不知怎的带着一种不快。
大学二年级的生活很无聊，近来透很少去上课。只有一件事让他觉得麻烦，就是越没劲的科目，老师的考勤反而越严格。他放了一张Hi-Posi乐团的CD，一边听着甜腻轻快又带点湿意的歌声，一边眺望着窗外被雨淋湿的小区和东京塔。
大学里那些女孩子，为什么看上去总是那么愚钝？耕二听着从窗外排水管滴答而落的雨声，黯然地陷入沉思。最难接受的是她们的身体一点魅力也没有，要么瘦得像火柴棍，要么臃肿得像皮球，总之让人无法忍受。
只有去年在社团集训时认识的由利是个例外，所以至今仍在交往。她为人和善，一直在游泳，身材保持得不错。
“肚子好饿啊。”正躺着看电视的桥本说，“有没有方便面之类的东西？”
“没有。”
耕二回答，随后又补充道，只剩些米饭了。他常常蒸很多米饭，放在冰箱里。
“怎么这个时间就饿了？没到饭点就吃东西，会变胖哦。”
虽然这么说，耕二还是马上起身，为这个特立独行、只爱好曲艺节目的朋友做了碗炒饭，还把冰箱里的鸡汤拿出来解冻，一并端了过去。
“你真了不起啊！”
桥本发出了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普普通通啦。”
耕二说完，点上一根烟。
是透告诉他大龄女人的魅力的。透是他高中时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看得上眼的朋友。那时候，耕二几乎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蛋。
“你还不走？”
耕二问边看电视边吃炒饭的桥本。
“不走。”
“哦。”
桥本向来不拘小节，耕二非常欣赏这一点。他换好衣服，往头发上抹了发胶，戴上手表。
“那我走了。去打工了。”
他放下钥匙出门，顺手拿了把弯了一根伞骨的塑料伞。
耕二现在的生活完全以打工为中心。课自然还是去上，但每天晚上和周末都在打工。他的父母还健在，每月也寄来充足的生活费，应该说他的学生生活是富足的。但他觉得零花钱总是多多益善。况且在台球厅做服务生很轻松，收入也不错。
他今年暑假在游泳馆做巡视员的时候，和邂逅的女孩留下过两次美好的回忆，所以觉得打工其实很有趣。而且只要愿意找，短期工到处都有。他做过关于修路工程的民意调查，洗过盘子，给画工欠佳的画家当过裸体模特……
耕二觉得模特那份工作收入很好。当时在街头，那个画家直接上来和他搭讪。对方是个瘦削的老头，说如果耕二能到他在吉祥寺的家里去，就每小时付一万日元。老头画了大量的人体素描，让耕二进账三十六万日元，他只需要抱着膝盖坐在那儿而已。更划算的是老头爱吃肉食，时不时请他去吃牛排。
十一月，坐JR去打工的路上，耕二总要睡上半小时。他最擅长无论在哪儿都可以安然入睡，临下车又能及时醒来。耕二十分信任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头脑了。
一直以来，他成绩优良，轻而易举就踏入了国立大学。但问题并不在这里。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主。”
父亲这样教育他。
“一旦决定了什么，就要付诸行动。”
耕二认为，看一个人头脑是否聪明，就要看他有没有行动力。
耕二每次都在员工休息室吃晚饭。同一栋楼里，有家与他打工的台球厅属于同一家公司的餐厅，可以送餐。台球厅平时有六位员工，都穿着白衬衣搭配黑西裤的制服，连女孩也不例外。由利曾经夸赞过那身制服，说很适合他。就因为这句话，耕二不再相信由利的品位。他觉得自己更适合穿牛仔裤。
打完卡，和白班的同事交了班。看看窗外，对面大楼的霓虹灯被雨淋湿了，更加耀眼地闪烁着。
电话终于响起时，已经五点多了。
“对不起，这么晚才打电话。”诗史低声说，“能出来吗？”
电话中的声音总是那样谨慎。
“嗯。”
透简短地回答。
“太好了。”
诗史的话语中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么在芙拉尼见。”
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透手里依然拿着话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有一种香皂，非常适合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诗史这样说。
“香皂？”
“对。是从英国进的货，我最初就希望可以给男人用。我们店里大多是女顾客，但她们可以买去送给男人当礼物呀，所以我决定进一批。应该很适合你。”
几天后，香皂寄到了。椭圆形的乳白色小香皂有一股梨子的味道。
芙拉尼的门大而厚重。店内越往深处走越狭长，右侧是吧台。透进去的时候，诗史已经坐在那里喝伏特加了。她喜欢喝一点烈性酒。
“晚上好！”
诗史把凳子转过来，身体微微前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粗针毛衣，搭配灰色短裤。
“这雨下个没完，真让人有点烦啊。”说完，她把凳子转回原位。透在她旁边坐下，要了杯啤酒。
“还好吗？”
两个星期没见过诗史了。透面向前方，“嗯”了一声，用全身去感受左侧的她，触手可及的她。
香皂送到后，有一段时间，诗史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阳子在吗？”
她给母亲打电话的那天，如果母亲在，或许就不会和她有这样的关系了。
“说点什么吧。”
诗史说。她那骨感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奢华的劳力士手表。
“说什么？”
“什么都行。比如学校的事情，正在读的书，还有你现在在想什么。”
透喝了口啤酒，说道：“学校啊，应该能毕业。”
“还有，校园后面有个地方，开满了地榆。”
“喜欢地榆吗？”
“嗯，还好。可是前几天去看了看，已经枯萎了。”
“你们学校大吗？”
透回答“不大”，又补充说：“还是比高中大的。”
“是嘛。”
诗史说着，视线转向琳琅满目的酒柜。
“最近没怎么看书。”
透继续老实地说下去。
“现在正在想的事是……”
想和你上床。
“在想什么？”
诗史转过头来，脸上的妆容很自然。
“什么都没想。”
诗史无声地嫣然一笑。
“我以前念的那所小学，校舍后面开着绣球花。”
“小学？够遥远的啊！”
诗史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触着玻璃杯中的冰。
“可是大学校园里有什么植物，却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奇怪吧？”
“是因为没有一个人单独走过吧？”
透的声音里听得出一丝忌妒，他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但诗史似乎没有察觉，毫无芥蒂地承认了。
“是啊，可能是这样。”
两人又要了第二杯酒，默默地啜饮。
那个时候的电话，真的是打给母亲的吗？透想。
“哦，真遗憾，我刚巧来这附近，想一起喝一杯呢。”
那时，得知透的母亲不在，她有些落寞地说。
“如果叫你出来陪我，会被阳子责怪吧？”
“我想不会。”透说。
诗史于是把店名和地址告诉他，好像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
“可是，你能喝酒吗？”
透怀念起往日还在用敬语和诗史说话的时光。
那次见面的时候，透还没有和女人交往的经历，诗史却已经结婚了。她没有孩子，但拥有自己的店，还有自由。
其实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没想到，这件事却让耕二来了兴致。
“不错嘛，你的交往对象居然是个成年人。”
耕二这样说道：
“只是玩玩倒也罢了，被甩了可别寻死觅活哟。”
又接着说：
“人家不过是贪恋你年轻的肉体罢了。”
当时社会上刚好流行女高中生援助交际。透所在的高中女生少，而且多数比较正派。可是走到街上，就能看见很多女高中生都穿着超短裙，粗壮的腿上套着只会显得更肥硕的长筒袜。
“真是难以置信！”
耕二肩上背着卡其色背包，一边穿过自动检票口一边说：
“竟然有老头子被她们玩得团团转。”
他说话素来不着调，此时又叹了口气，大言不惭地说：
“我也想找个比我大的女人啊！”
当然，透和诗史之间并没有金钱交易。被拿来与援助交际相提并论，透很不服气。只是这种论调和事实相距太远，他懒得争辩。
诗史和自己之间发生的事，恐怕没有人可以理解。
“吉田的妈妈怎么样？”
当时耕二这样问，那会儿真应该阻止他。
“还不错吧，挺漂亮的。”
自己这么说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耕二竟能和同学的母亲交往。现在想来，透实在低估了耕二那异于常人的行动力。
两年前。
自己的人生，就是从那时开始像果冻一样凝固了。缓慢地、悄然地，变成没有味道的果冻，早已无心顾及耕二的事。
“我该走了。”诗史喝完伏特加，说，“能见到你真好。”
付完账，她又微笑着说：
“下次时间宽裕些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
诗史跳下吧台凳，看了看手表，喃喃自语：
“雨还在下吗？”
“不知道。”
现在七点半。她肯定是和丈夫约好八点在某家餐厅见面。透得出结论。
“我再打电话给你。”
诗史说完，快步走出门口。
还以为可以和她共进晚餐呢。
没有兴致喝剩下的啤酒了，透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墙上的黑板写着牛排三明治的字样，才意识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
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了这种连食欲都忘了的状态？
店内开始热闹起来。插在大花瓶里的花，仿佛在嘲笑形单影只的小岛透。

2
老老实实听完上午的课，耕二到小卖店买了三明治，坐在校园的长椅上五分钟就吃完了。正午时分，天气不错。耕二很少去学生食堂，他怕愚蠢的家伙坐在身旁，会把愚钝传染给自己。
今天不是打工的日子，下午上一节课就去见由利，接着和透有约。
耕二把包装纸和纸杯扔进垃圾箱，走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呼叫音的间歇里，他点上一根烟。
“你好，这里是川野家。”
喜美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完全不像三十五岁的人。
“喂，喂。”
没有必要报出自己的名字。
“是耕二吗？”
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兴奋。
“哇，今天天气真好。”
随后她又问：“在哪儿呢？”
“在学校。”
耕二想起喜美子纤细美丽的双腿，答道。
“刚吃完午饭。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吸一口烟，然后朝晴空吐出去，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是逗我开心的吧？”
喜美子停顿了一秒，问。
“真过分，我说的是真的。”
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浑厚，耕二觉得还不错。
“晚上不能给你打电话，”他有点负气地继续说道，“又常常见不到你。”
这时，桥本从图书馆门前经过。耕二抬手和他打招呼。
“听我说，”喜美子声音急促起来，“我也想见你呀。不知不觉满脑子都是你。”
耕二扔掉烟头，用球鞋踩灭。
“不知不觉？”
这时，桥本已经站在面前了。
“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这不是谎言。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他知道电话的另一头，喜美子已经心动了。多想马上飞奔过去，紧紧地拥抱她。
“对不起！”耕二开口道了歉，“我还能再打电话吗？”
已经进入十一月了，今天却很暖和。穿着毛衣待在阳光下，有微微的汗意。
“我正想问，你还会打电话给我吗？”
耕二笑了，喜美子也笑了。
“我会再打电话的。”
耕二说完，挂断电话。耳畔依然残留着喜美子明朗欢快的笑声。
“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桥本低声模仿着耕二说过的话。
“玩真的啊，你这家伙？”
上个星期天，透在WAVE音像店发现了丹麦歌手玛丽·弗兰克的CD，试听后很喜欢，就放弃原本想买的Hi-Posi买下了它。他从一大早就开始放这张CD。
让人心情不错的好天气。忽然想擦擦鞋子。鞋子脏了，让人有种穷酸的感觉，他不喜欢。
透在光线微暗的玄关坐下，一边擦着自己的鞋子，一边看着母亲脱在一旁的高跟鞋。那是一双用鳄鱼皮做的精致的漆皮高跟鞋。母亲昨天回来很晚，现在快到中午了，她还没出卧室。
他至今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去朋友家玩，在玄关看到朋友母亲的鞋子时大吃一惊的感觉。那双残破的咖啡色低跟鞋已经完全变形，丑陋极了。
如果自己的妈妈穿着这样的鞋子，那会有多么悲哀。
那时他想，朋友的母亲虽然很和蔼，但太像家庭主妇了。
透的母亲是一家女性杂志社的总编，虽然不知道具体金额，但似乎领着不错的薪水。和他父亲离婚的时候，母亲得到了这套公寓和透的抚养费，每半年付一次，一直支付到他大学毕业。此外还有一大笔补偿金。
虽然离婚是因为父亲在外面有女人，透还是觉得父亲有些可怜。
透不太喜欢偶尔才见一面的父亲，也谈不上讨厌。父亲是建筑师，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设计公司，目前已经再婚，生了孩子。他身材不高，性格沉稳，平时喜欢钓鱼。
透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次曾被父亲带去露营。那时父母离婚快两年了。当时是夏天，有很多蚊子和蚂蚁（透害怕虫子）。前一天下过雨，脚弄得湿漉漉的。临时厕所又脏又小，一关上厕所门他就吐了。营地在河边，感觉冷飕飕的，用扦子穿着的烤鱼也让他不知从何处下嘴，吃起来更是一点味道也没有。透的性情不适合露营。
透并不了解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两人即使见面，话也很少。母亲从不谈起他。至于父亲的新家庭，透只在照片上见过。
尽管如此，父亲能与母亲这样的女人结婚，一起过了九年的婚姻生活，已经足以让透敬佩了。父亲从外表上看不出是个冒险家。对于他的冒险精神，透怀有一种近似佩服、体恤和同情的情感。虽然还不到尊敬的程度，却有种由衷的敬意。
“啊，透回来了？”
透一回头，看见穿着蓝睡衣的母亲站在身后。其实透不是从外面回来，而是一直在家，不过他没有开口。一大早起来，母亲脸色不太好，头发也乱糟糟的。
“能给我来杯咖啡吗？”
母亲说完，快步走进浴室。浴室门关上了，走廊里残留着母亲常用的香水的气息，一种熟悉的气息。
透走到厨房，准备泡咖啡的用具。
昨天和耕二约好傍晚见面。在此之前还是去上一节课吧？将愿望和学分放到天平上衡量了一下，透选择了后者。
完事后，由利会马上穿好衣服。耕二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但每次都有些不高兴。
但是，与其在狭小的床上继续缠绵，这样可能更好些。由利这种态度或许该说是羞怯或纯真的表现吧。
“明天能去你们店里玩吗？”
两人上床前吃了蛋糕，还喝了放着柠檬片的红茶。由利在水池前洗着用过的器皿，问道。
“明天？”耕二正起身穿内裤，“没问题。”
现在是四点半。该出门了。和透约的是六点。今天有三个计划——给喜美子打电话，和由利做爱，与透见面。耕二最期待第三个。放暑假后一直没有和透见过面。
“太好了！”
由利开心地说，“要帮我做那个哦。”
由利说的店，是指耕二打工的台球厅。“那个”是专门为她调制的柠檬鸡尾酒。
“但是别像上次那样一个人来好吗？
因为我没办法送你。”
“没事的。”
洗完餐具，由利故意拿出手绢擦了擦手。
“耕二，你就是操心的命。”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家伙，耕二心想。不过他什么都没说，穿上T恤和牛仔裤，套上外套，说了句“走了”
。
很久没有去涩谷了。
学校在中央线沿线，因此平时都是在吉祥寺或新宿碰头。涩谷的街头轻浮而喧嚣，耕二不太习惯。他穿过可以随意穿行的十字路口，匆匆走向约好的地点。
由利要去买东西，于是两人在吉祥寺分手。
“代我问候你的老朋友。”
临别的时候，由利说。
老朋友——和透是上高二时熟悉起来的。耕二和谁都合得来，内心却看不起他们。透和他不一样，虽然好像不会瞧不起任何人，却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午休时常常一个人在那里看书。是看书哟！刚开始，耕二还以为这是吸引女孩子的伎俩。当然，女孩子通常对书没什么兴趣，这一点耕二自己也知道。
透和母亲两个人生活。第一次去他们住的公寓玩，耕二就被房间里简洁的陈设震住了。怎么说呢？那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耕二当时还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并不是没有钱，但家里总是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父亲的高尔夫球具、母亲的法国刺绣坐垫，仅仅是充斥着无聊的东西的空间而已。
透虽然难相处，但从来没有排斥过耕二。只有约他一起去考摩托车驾照时，被他拒绝过一次，此后两个人的关系依然很好。放学后找他一起去泡妞，他也常常露脸。
耕二和透有几个相似之处，比如谨慎，比如不随波逐流。至少耕二这样觉得。
而且，两个人都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耕二想起喜美子的笑声。大龄女人更天真。
但是，有一个根本性的差异——我是有计划的。耕二想着这些，上了电梯。
最开始的女人是厚子。
他觉得对不起厚子，也对不起吉田。
“我爸爸好可怜。”
吉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中满是责备，但眼中浮现的却不是怪罪，而是痛楚。是无尽的痛楚和哀伤。
再也不对有孩子的女人下手了。
耕二在那一刻作了这样的决定。
到了三楼，电梯门开了。迟到了五分钟。店内还没到嘈杂时分，透正喝着啤酒。
耕二晚了五分钟，动静很大地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说：
“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透把菜单递给他。
“啊，肚子饿了。中午只吃了三明治。”
他接过服务员拿来的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点了啤酒、鸡翅、豆腐和烤牛肉。
透比耕二高四厘米，但在透眼里，每次和这位好友见面都觉得他又魁梧了许多。有些人在不在似乎都一样，耕二却不是，只要出现就会给人强烈的存在感。
“这就是存在感的问题吧。”
透发现自己看待耕二，像对待弟弟一般。
“你说什么？”
耕二喝着刚送来的啤酒，飞快地用筷子夹小菜。
“你的……块头。”
“块头？”
“往那里一站，就会惹人注目。”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意思。”
透是无条件地喜欢耕二。这种喜欢很单纯，和耕二的优点及缺点无关。
比如他那块银色的卡地亚手表，说是用当绘画模特赚的钱买的。透觉得换作自己一定不会买。没什么品位，可能还价值不菲。
上高中时耕二用的发胶也是这样。透觉得实在难闻。
“人与人之间，大概是靠气场相互吸引的。”
诗史曾经这样说过。
“比起对方的性格或容貌，更先感受到的是气场，是那个人周围的气场。我相信有这种动物性的东西存在。”
诗史就有这种动物性，透想。他能感受到诗史身上的力量和生机，这常常让他困惑。
耕二开始说“桥本”的事。这个名字最近经常听到，据说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那家伙真是个异类，去了我那儿就只关心电视。说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耕二似乎对那个桥本很有好感。
“十九岁了还对女人不感兴趣，算是很异常吧？”
两人把点的菜差不多都吃光了。
“像你这样对女人兴趣浓厚，也属异常之列吧。”
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再点碗乌冬面。
“哼哼。”耕二冷笑着，“十七岁就沉醉于爱欲的家伙，可没有资格说我。”
或许确实像耕二说的那样。透沉默不语。
“真想见见你的诗史小姐。”
“诗史”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好像和自己全然无关。和他认识的那个诗史似乎也没有一点关系。
“找时间吧。”
透简短地说完，叫来服务员，准备加碗乌冬面。
“我也来一份。”耕二说。
然后，两个人默默吃着乌冬面。
外面寒风凛冽。街头四处闪烁着霓虹灯，但仍然可以看见星星。透和耕二没有换一家继续喝的习惯。和旁人在一起，自然会接着再喝，但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却从不续摊。
“年底前再见面吧。”耕二说。
“好啊。”
透说的“好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耕二却不太满意，大声说道：
“好冷漠啊。一个月总得见一次吧。”
透苦笑着说：
“可你不是挺忙的嘛，要打工什么的。”
从上高中起，耕二就一直忙忙碌碌的。
“是忙啊。”耕二充满自信地说，“可是我会挤出时间。我会给重要的事情挤出时间。”
耕二爽快的说话方式让透觉得很幸福。
“反正我很闲，”走进人群中，透说，“什么时候都行。明天就行。”
街上人头攒动，下班回家的人和高中生不断涌来，仿佛无休无止。透喜欢涩谷的街区，他觉得涩谷更让人放松。诗史则喜欢青山。
“太极端了吧。明天不行，抽不出时间。”
“我就知道。”
夜风带着微微的甜意，温柔地沁入肺腑。
到家已经九点半了，母亲还没回来。透喝了杯水，冲了个澡。
要不要给诗史打个电话呢。现在可以随时和她通话了。她是用手机，不会由别人接听，如果不方便，她会直接关机。
不方便的时候，她是在谈生意，在睡觉，还是和她丈夫在一起？
诗史和她丈夫每晚都要小酌一杯。
“两个人都要工作，很少能抽出时间在一起。”
诗史是这样解释的。
“吃饭基本上是各吃各的。我不喜欢做饭。”
透想起曾去过几次的诗史的公寓。那儿的客厅里摆着小小的观音像。
“很美吧？”
在诗史精心布置的灯光下，观音像伸展着四条华丽的手臂，透出宁静的深褐色光芒。她说，间接光源投射出的光线更静谧。
他们会在那个房间喝酒吗？会喝诗史喜欢的伏特加，顺便聊聊一天中发生的事吗？会放音乐吗？诗史喜欢比利·乔。
透决定还是上床睡觉。电话可以明天再打。

3
“去给篮球比赛加油了？”
诗史边问边用烤芦笋蘸了蘸半熟的鸡蛋，塞进嘴里，她来这家店一定会点这道小菜。
“你不是没兴趣吗？为什么要去？”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装饰着小彩灯的树丛。
“被人邀请的。”透漫不经心地回答，“反正也是闲着。”
诗史疑惑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透。
昨天，透和大学里的朋友去看了篮球赛，便告诉了诗史。比赛很无聊。第一轮比赛分两场举行，上午和下午各一场，透所在的大学赢了上午那场。
透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窗子很高，只能看见树枝和天空。
“昨天是星期六，你做什么了？”
他想改变一下气氛，喝了口红酒，问道。
“在店里呢。”
诗史说道。她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色戒指。透觉得戒指戴在她小小的手上，绽放着一种孩子气的美。
诗史吃得不多，向来只点一道主菜。把剩下的东西放进胃里就成了透的工作。
“说点什么都行，说吧。”
诗史说。和透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说这句话。
“你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愉悦，因为遣词用字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透反问道。
诗史说：“是的。你的言语很坦诚，是发自真心的。”
两年前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时，她也这样说过，要自己多和她说点什么。那天透代替母亲赴约，在一家灯光微暗的酒吧喝酒。
“送我回家吧。我再给你叫出租车送你回去。”
诗史说，他们便一同向诗史的公寓走去。
“牵着手可以吗？我不喜欢不和我牵手的男人。”
诗史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叫了出租车。走到公寓时，出租车已经等在那儿了，透和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一起被塞进后座。至于踏进那摆着观音像的客厅，还有放着红木桌子、用深蓝色和咖啡色营造出宁静氛围的卧室，则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两年前，透让诗史加入了自己的生活。虽然本不想让她加入，可是见面那天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蘸着甜酱吃烤鸭时，透说起了耕二，说起那天和耕二在涩谷见面的事情。他常常说很多关于耕二的事，诗史都已经记住了，所以说起耕二就好像在聊他们共同的朋友。聊得很开心，简直像彼此都已熟识一样。
“耕二是不是长着一张猩猩脸？”
诗史忽然问。
“猩猩？不，不是那种脸。”
透愣了一下，回答道。耕二的脸更加骨感瘦削。
“怎么？不是吗？”
诗史说着点上一根烟，轻轻一笑，别过头去吐了口烟。
“我总感觉像猩猩。每次听你说都有这种感觉。”
“有意思。下次我告诉他。” 
透现出兴致来。耕二估计会生气吧。
服务员过来介绍甜点的种类，诗史微微摇摇头拒绝了。
“咖啡到我家喝吧。”
这不是提议，而是决定。诗史向来如此，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果断。
店里规定即使没有客人，店员也不许打球。耕二觉得理应如此。傍晚七点，白天的客人都走光了，店内空荡荡的。
台球厅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水平差的人很少来，无论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还是一对对的中年夫妇，来这里的人击球的声音都很美妙。
中午和喜美子上了床，在那种不知该叫情人旅馆还是情趣旅馆的地方幽会了两个多小时。
从十六岁夏天和初恋女友相识算起，耕二和八个女人睡过（包括一夜情在内）。和喜美子做爱的感觉与众不同，比其他人好太多了。耕二不知该算是情投意合，还是技巧高超，总之每次都很感动。感动这种说法再恰当不过了。
喜美子热衷参加各种兴趣班，每周有四天开着她的红色菲亚特熊猫外出。
菲亚特熊猫，耕二微笑着想，两个人的缘分就始于这辆红色的车。七个月前，耕二在一家大型会展场地的停车场打工。他的工作是引导车辆，手拿对讲机，按照坐在指挥室的同事的指令，比如“E8”、“C6”，把车引导到相应位置。
喜美子被安排到一个角落停车，这可难住她了。前面停了辆大车，试了几次都停不进去，洋相百出。后来她终于慢慢摇下车窗。
“能帮帮我吗？”她的语气有点不高兴。
“那不是我的工作。”
耕二拒绝了。公司明确规定不能替车主开车。
“帮个忙吧。”喜美子伸出一只手，做出请求的样子，“我最怕停车了。”
耕二想，关我什么事啊，这个老太婆。
“如果我撞了旁边的车，你不是也会被追究责任吗？”
“不会。”
耕二果断地回答。喜美子都快哭了。
耕二用对讲机和指挥室商量，那边说就帮她停吧。没办法了。
“很贵的哦。”耕二边停车边说，“我可不白给人干活。”
勾引别人的妻子很简单。无论是那一刻还是现在，耕二都这么觉得。这样的群体对欢娱有种饥渴的期待，希望用私密的欢娱摆脱平静的日常生活。
喜美子参加的兴趣班他都知道。喜美子对花道和茶道已经有不少心得了，眼下正热衷弗拉明戈舞。此外还在学习瑜伽、烹饪和法语。今天是练瑜伽的日子。
瑜伽教室在惠比寿，所以两人今天约在惠比寿的宾馆见面。
喜美子穿了条黑色内裤，消瘦到抱着她就能触到骨头。当然，同样是因为弗拉明戈舞的关系，她的四肢拥有出色的肌肉，很有力量。但是手掌很大，她许久以来一直很自卑。
但耕二喜欢喜美子那大大的手掌。它平时冰凉冰凉的，一上床却能给人温暖。喜欢它爱抚自己肌肤时狡黠的滑动，也喜欢它探进大腿间轻轻裹着自己时的那种贪婪和甜美。
“我该怎么做呢？”耕二有时会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舒服？”
喜美子这时就从他的两腿间抬起头，说：
“别说话。”
喜美子的身体很不可思议。耕二知道自己的每个动作都让她的肉体充满幸福。只要往她的肌肤上吹一口气，就会让她双唇颤抖。无论怎样激情四溢地吻她，她似乎都无法满足，总要用双腿紧紧缠绕住自己。热吻时，她转过身，用双手捧住耕二的脸颊，仿佛在渴求更多更多。两个人的肌肤紧紧贴合在一起。
她让耕二知道，“不可开交”这个词，原来并不仅仅是用来形容打架的。
和喜美子做爱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如同潮汐一般，周而复始。
终于，喜美子受不了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承认自己败下阵来。
耕二觉得如果要聊天，就非找由利不可。别的女孩无论多么可爱都不行，因为她们都取代不了由利。由利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语调甜美，思维敏捷，言语间能把话题引领到耕二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地方。可是做爱就不一样了，这方面由利和其他可爱女孩感觉差不多。这就是她与喜美子的差别。同喜美子做爱的感觉，只有在她和自己之间才会产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一起创造出来。
“真用功啊！”
一起打工的同伴的声音把耕二拉回现实。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商法书，因为下周要考试，他却连看都没看。
“客人要来了。”
“是啊。”
位于繁华街道的台球厅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打工者靠在前台聊天。
深夜，透正在自己的房间看书，烂醉如泥的母亲回来了。
“好了，阳子，到家了！”
“鞋，阳子，脱鞋。”
几个女人的说话声传来。
“真没办法。”
透说着站起身来。他听到女人们走进房间的声音，还有走在厨房地板上的脚步声。
“真不好意思！”
透来到走廊上，向女人们致歉。母亲正在厨房里，扶着洗碗台的边沿站着。
“哟，小透，好久不见。”
她转过头，不悦地说道。
“什么好久不见，今天早上不是还见过嘛。”
透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里。
“有点醉了。”
母亲小声说。
“一看就知道。”
身后，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儿子好体贴啊、家里真漂亮之类的话。她们喝了酒，都满面红光，原本抹得厚厚的口红因为吃吃喝喝（肯定没错）掉了色。许多种香水的味道也早和身体的气味混为一体了。
耕二总说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人，真想让他看看她们现在这副模样。
“喝了几瓶啊？”
透的母亲喜欢喝红酒。她曾经宣称，如果人生中没有红酒，活着就没有意义。
“真是太抱歉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透再次向女人们致歉。本想暗示“你们可以回去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合适。
“大学里那帮家伙都目光短浅，不是吗？”
耕二在电话里说。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透家里的客厅洒满了阳光。
“怎么说呢，只看得到眼前那么一点点。”
说着这种话的耕二，透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很喜欢。他觉得那是因为耕二很有爱心。耕二总是会为别人的事心痛。
“那也没办法呀。”透微笑着回答，“什么人都有啊。”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孔，比如每天早上上课前都练跳绳的家伙，只和女孩一起吃饭的家伙……
“那倒也是。”
“不说那个了。说说你最近在干什么。”
透看了一眼座钟。下午三点四十分，诗史马上要打电话来了。
“在瞎忙而已。放寒假以后，我又多打了一份工。”
“哦，什么工作？”
偶尔听听音乐吧。不久前诗史这样说，还说她朋友的女儿在弹钢琴。
“在百货商场的仓库。”
“挺累的吧？”
诗史喜欢巴赫。去她公寓的时候，她常常放巴赫听。
“上周和由利去滑雪了。”
“哦。”
“下周和一起打工的朋友去滑雪。”
“哦。”
“马上就到圣诞节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耕二打着电话，却在想诗史的事情？
“透，你呢？最近忙吗？”
不忙。他说完又看了一次表。三点四十五分。
“没有特别忙什么，已经放寒假了。”
“那每天都干什么？”
“看看书。”
他和诗史只有几个共同的爱好，书是其中之一。
“哦，前不久去看了一场篮球赛。”
“篮球赛？怎么会去看那个？”
“别人约我的。”
无论是谁都要追问原因啊。透把无线话筒夹在肩头，点上火烧开水。
“还是第一轮就输了吧？”
透所在的大学，在体育比赛中从来没有拿到过名次。
“还有，每个星期做两次家教。”
他一年前开始给中学生辅导英语和数学。
“听着很清闲嘛。”
“是啊。”
透把速溶咖啡放进杯子里，拿起水壶倒热水。咖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诗史还好吗？”
“嗯。”
透喝了口咖啡，第三次看表。他不太想提起诗史，因为就算说了，耕二也不会懂。在他看来，耕二刻意选择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只是为了享乐。
“别不说话呀。”耕二说，“别像个爱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
透生气了。
“我不太想谈诗史的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恋爱不是用来谈的，而是用来沉醉的。
这是透从诗史那里领悟到的。一旦沉醉其中，最后想浮上来会很难。
明白了，耕二说，明白了，我投降。
“再给你打电话。”
“好。”透说完，挂断电话。
马上就要来了。诗史的电话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下午四点，透抱着膝盖，把头枕在上面，闭上眼睛等待。
挂上电话，耕二躺了下来。
“东京塔？”
“嗯。我挺喜欢的。”
那时，他很认真地准备考试，终于考上高中。渐渐习惯了搭乘电车上学以后，才发现名校也不过如此。从那时起，他偶尔和透一起回家。
在他看来，透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一直觉得，东京塔是乡下的中学生毕业旅行才去的地方。自己一次都没有上去过。即使五年时间转眼流逝，也依然没有上去过。
“其他的呢？”耕二趿拉着球鞋，边走边问，“其他还喜欢什么？”
透想了许久，说道：“没有了。”
“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
耕二再一次觉得，这真是个怪家伙。
透向来沉稳，好像没有什么事会让他勃然大怒或咬牙切齿。相反，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幸运能让他得意忘形。
耕二起身去卫生间洗了脸，又把头发打湿，抹上摩丝，用梳子梳理。
今晚还要去台球厅打工。活得快乐需要钱，如果活得不快乐，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耕二照了照镜子，镜中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帅气面孔。感觉不错。就算不去日光浴沙龙，肤色也黑得恰到好处，更幸运的是五官也十分端正。
真自恋。
仿佛听到了喜美子的声音——耕二，你太自恋了，有时候真是让人不爽！
喜美子常常说粗话，说是和耕二在一起耳濡目染才这样。耕二喜欢她这么说。
肯定是我先甩她。肯定是。
以前是这样，从今往后也是这样。
他在镜子前面扬了扬下巴，理顺头顶微微有点凌乱的头发。
“无懈可击！”
耕二说完，穿上外套。

4
父亲穿着格子衬衫，外面套着毛衣，下穿灯芯绒长裤。
“在大学里也很优秀吧？”
很奇怪的问法。
“一点也不优秀。”
透回答道。他用一次性筷子划开萝卜，冒出一股木鱼花味道的热气。
“但是应该不会留级。”
透和父亲很少见面。就算见面，也不像以前那样谈到毕业后的去向，更不会涉及个人问题，比如是否有恋人和新朋友。透没有向他要过钱，也没有和他喝酒喝到深夜。即便如此，只要父亲说想见他，透就去父亲说的地方和他见面。这次父亲说，去吃关东煮吧。
“你妈妈还好吗？”
父亲每次都问这样的问题。
“还好。”
透每次都这样回答。
“好像挺忙。还常常出差。”
透继续补充道，妈妈还是老样子，前不久又酩酊大醉了。父亲露出苦笑。
透想，父亲现在的新太太也喝酒吗？听说她在图书馆工作，和父亲同岁，也许是个好妻子吧。
老实说，透认为这都和自己没关系，也不想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另一个自己，与父母面前的自己，甚至耕二面前的自己都不一样。这大概是因为他发现了全新的时间，那不同于在家的时间，也不同于在学校的时间，就是和诗史在一起的时间。
透第一次发现了完全不属于任何地方的自己，很喜欢那个或许该称作“本我”，自然、自由而且幸福的自己。那样的自己，是被诗史唤醒的。
上周和诗史去听了音乐会。诗史朋友的女儿穿着天蓝色长裙，弹奏了肖邦、舒曼和李斯特的钢琴曲。
聆听乐曲的时候，就在身旁的诗史不断地影响他，让他浑身发烫，几近融化。在约定的音乐厅见面时，还被她称赞西装很合适。
听完音乐会，去了酒吧。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透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钢琴声。虽然不知道乐曲的名字，但每一个音符都在他体内清晰饱满地跳跃着，优美至极。
和诗史在一起，总是这样。
比如吃意大利菜时，透会从头顶到足尖，甚至连每一根毛发都沉浸在意大利菜中。这不是数量的问题，而是纯度的问题。
再比如听音乐时，音乐会完全浸润透的身心，让他无暇思考其他的事情。
“演奏得真不错。”诗史说。
一瞬间，透骤然醒悟了：这不是由于演奏者的力量，而是由于诗史的力量。自己因为诗史而迷失。
“耕二好吗？”父亲问。
透的朋友中，父亲只记得住两个人的名字。另一个是上小学时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小太”。只不过关于小太，透的记忆并不比父亲的多。
“还好。”
和问到母亲时的回答一样。
“他在打很多份工，为自己的目标奋斗。”
“目标？是什么？”
父亲饶有兴致地追问，他喝干了酒，又斟满一杯。
“他是医学系的吧？”
“经济系。”
“哦，经济系啊。”
耕二的父亲是开诊所的医生。家中的长子比耕二大八岁，已经从医学系毕业了。
“你们经常见面吗？”
“偶尔见一见。”
透把鸡蛋放进嘴里。他父亲喜欢交朋友，有学生时代的朋友、钓鱼的朋友，就连现在的公司都是和朋友一起开的，是个很珍视朋友的人。
如果放在从前，透在这样的时刻会有些烦躁。他一口吞下鸡蛋，慢慢啜饮啤酒。他的朋友不多，小时候常常有人暗示朋友有多么重要，让他恼火。
今晚透却一点也不烦躁。他当然不会和父亲说诗史的事，但不可否认诗史的存在让他变得从容。从容而平等地面对父亲。
那天从酒吧出来，他们去了诗史的公寓。
“还在想着钢琴曲？”诗史问道。
透回答，是啊。
“那今天就不放音乐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广袤的夜景。东京的街头华灯无数。
透知道，诗史晚上也不拉窗帘，当然卧室还是拉上的。
“想叫出租车的时候，说一声哦。”
诗史正说着，透已经吻上了她的唇。
结完账，透和父亲走出店门。
“怎么？你直接回家吗？”
“嗯。”
在走向车站的路上，父亲从自动售货机买了烟。十二月的银座。
“问你妈妈好。”
“嗯，我会的。”
两人在检票口道别。
刚开始和诗史单独见面的时候，有一天，母亲忽然问透：
“听说你在和诗史约会？”
母亲完全掌握了“约会”的内容，例如两人在哪儿碰头，在哪儿吃饭，连透在哪儿上的出租车都知道。
“诗史说我有个气质很好的儿子。她也是个很有趣的人吧？”
诗史做过的事情，只有这一件让透生气了。
“对不起。”
再见面的时候，诗史为自己的过错道歉了。
“可是，如果瞒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透沉默了。他找不到继续责怪诗史的理由，只是觉得无奈。
“瞒着的话，总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诗史越是解释，透的无奈之感就越深。
“我们时不时见面这样的事，还是告诉阳子吧。”
透没有反驳的理由。
但是现在呢？透思索着。他从神谷町站下了地铁，走在徐缓的坡道上。
现在的话，诗史大概不会再一件件向阳子汇报了吧。难道她会告诉对方，我常常和你儿子见面，还常常上床？
寒冷的夜里，透呼出白色的气息。向坡上走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见东京塔。无论何时都能看到它在正前方。夜色中，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东京塔的轮廓，看上去就像它自身在发着光，笔直而静默地耸立在夜空下。
回到家，母亲还没有回来。他洗了澡，然后喝了牛奶。透喜欢牛奶，喜欢那种即使不放糖也能品味出的深层的甘甜。
小时候，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鼓励喝牛奶，说是喝牛奶才会又高又壮。但长大以后，就没有人再那样鼓励他了。是因为自己足够强大了，不再需要牛奶了？透多少有点不理解。
时钟指向了十一点三十分。透决定先写一篇寒假中要写的论文。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除夕夜，母亲在做出门前的准备，透在自己的房间无所事事地等待，听着苏珊·薇格的歌，翻看一本名叫“混沌大地”的摄影集。摄影集拍摄的是中国的街景和市民。
透有四本摄影集。一本是诗史送的，另外三本是自己买的。其中两本来自诗史的店，余下的一本是和诗史一起在外文书店发现的。
这四本摄影集，诗史的书架上也有。他甚至知道摆在书架上的哪个位置。
诗史喜欢摄影。她说摄影比绘画更有现实感。
有一次，透被诗史约去看某位摄影家的摄影展。那是一家位于大厦中的小画廊，除了透和诗史，里面只有一位客人。诗史好像和那位摄影家很熟。她把双手搭在那人的肩上，像外国人那样贴贴脸颊问候对方。摄影家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也把手放到了诗史的肩上。
透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他忌妒的不是两人的关系和肢体接触，而是那个男人的年龄。那个男人了解自己不知道，可能也永远不会知道的诗史。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气恼。
那个被阳光晒黑、头发斑白的瘦男人。
“小透。”
走廊上传来母亲催促的声音。
“该走了。要迟到了。”
四天前，诗史打来电话，希望他们去参加除夕夜的跨年酒会。
“我给阳子寄了请柬，她已经答应要来。我还写了‘请一定和透一起来’，阳子没告诉你吗？”
这种邀请方式多少有点让人不满，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可能也是无奈之举。与别的东西相比，能见面才是最重要的。
“是除夕夜吗？”
“对，我邀请了十五个要好的朋友，是很轻松的聚会。以前每年都组织这样的聚会，这些年我和浅野都太忙，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办了。”
诗史开心地说。
浅野是诗史老公的姓氏。当然，诗史也姓浅野。
“我可以去吗？”
透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
“我邀请你了呀。”
诗史的声音清澈而平静。
“那怎么跟我妈妈说呢？”
因为母亲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就说你是听我说的。我邀请了你。”
透说，好吧。
下了出租车，透紧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捧着沉甸甸的深红色花束。
“我想早点回家。”坐电梯的时候，母亲说，“你也差不多就走吧。”
到顶层，两人下了电梯。
“明天还得回杉并家看看。”
杉并家是母亲的娘家。
“知道了。”透回答道。
“轻松的聚会”已经开始了。诗史喜欢间接照明，房间里略显昏暗，加上人又多，有种闷热的感觉。
“阳子！”
诗史招呼透的母亲进去，然后向他微微一笑。
“你能来我真高兴。”
那微笑淡然到近乎冷漠，在这一瞬间，透觉得这个人似乎不是诗史。她接过花，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客厅足够大了，但还是因为人多而显得狭小。这个家没有餐桌这类家具，吧台上摆着几瓶红酒、奶酪、开胃三明治、熏三文鱼和水果。透露出一抹笑意。诗史不喜欢做饭，何况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
来的宾客里面，透只认识诗史店里的两个女孩。母亲拿着红酒杯，正在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谈笑。
这个房间的味道……透努力辨别着，却发现那味道早已被人们的气息、酒气和大花瓶中的百合香气淹没了。
透很快就认出了浅野。以前他看过照片，而且诗史对那个人的态度明显与对待旁人不一样，一会儿和他轻声低语，一会儿又让他帮自己拿着酒杯。
“请。”
不知是谁给自己递过酒杯来。
“谢谢。”
透顺手接过。递给他酒杯的女子莞尔一笑。
“听说你是阳子的儿子？”
这时，观音像进入了透的视线。平日放在显眼位置的观音像，今天却埋没在人群里。看到那四只华丽的手臂与深褐色的身姿，透顿时感觉很亲切。
吃点奶酪吧。
他这样想着，走向放着大碟子的吧台。
“是透吧？”
有人和他打招呼，回头一看，浅野站在那儿。透暗暗吃了一惊，但内心没有慌乱，不知自己为何出奇地冷静。
“是的。”他答道。
“我是浅野。”
男人报上名字。
“诗史经常和我提起你。听说你常陪她一起玩。”
浅野中等身材，蓝衬衣外面罩着墨蓝夹克，下身是牛仔裤，看上去颇有风度。据说从事广告业。
“还是学生？”
是的。透说完，喝了一口红酒。
“在这种地方很无聊吧？”
对方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所以透沉默不语。
“好，请随便吃点什么吧。”
浅野的声音低沉浑厚。
诗史仍然站在远处，仿佛透并不在这里一样。
聚会怎么也说不上舒适。半个小时后，透吃饱喝足了，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但他并没有觉得无聊，也没有无聊的闲情逸致。
诗史看上去很开心。
“我对我的人生很满意。”
她似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还说：“虽然不觉得非常幸福，但幸福与否本来就不那么重要。”
幸福与否本来就不那么重要。当时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好像懂了。只要是诗史给予自己的，哪怕是不幸，也要比幸福有价值得多。
十一点五十五分。每个人都拿着一杯香槟。新年即将来临。人们关掉音乐，打开收音机听报时声。他们都已经醉醺醺的。透用目光搜寻着母亲，希望她没有喝醉。
“还好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不仅熟悉，而且神秘。倒计时开始了。
“新年快乐！”
祝福声此起彼伏，到处是碰杯的声响。音乐重新响起，有人高声尖叫。
诗史今晚第一次和透碰杯。那真的只有一瞬间，但不容置疑。幸福突如其来，透甚至忘了喝手中的香槟。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个秘密。虽然是小小的秘密，却无尽甘美。
浅野在对众人说“感谢光临”之类的客套话。不知何时，诗史又回到浅野身旁，一脸仿佛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的表情。
“新年快乐！”
母亲走过来，微微举起酒杯，透也向母亲举杯祝福，方才的幸福感已悄然逝去。

5
喜美子是个恶魔。
耕二望着跨坐在自己身上、腰肢纤细滑润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女人，这样想道。
“好爽啊。”
喜美子俯视着耕二说。她的胸部不大，但是从下往上看显得很丰满。
喜美子是个恶魔。
“已经一个小时了吧。”
刚才喜美子对耕二这样说。那时耕二正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乳房，双腿缠绕着她的身体，亲吻着她的耳垂说甜言蜜语。总之是在做她最喜欢的事。
喜美子慢慢向耕二俯下身，腰上的骨头正好触及他的腹部，感觉鲜明而温暖。
“好棒哦。”
喜美子笑着说。在床上，喜美子常常笑，那是她得到满足的信号。
“耕二，你把我填得好满好满，严丝合缝。太棒了。”
她说着撩开头发，抬起头凝视着耕二。做爱时她很少闭上眼睛。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像往常一样，耕二气喘吁吁地问。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更舒服呢？”
喜美子是个恶魔。
欢愉是如此奔放，可是一个小时以后，她就要回家去了，还带着一副贤妻良母的表情。
“我是个非常贤惠的妻子哟。”
刚认识的时候，在一家一杯咖啡要八百日元的咖啡馆里，喜美子曾经这样说。
“不是自夸，我家务活样样精通。”
喜美子穿着鲜艳的背心和牛仔裤。
“样样精通？”
“我老公连领带都不会选，甚至都不用自己从冰箱里拿啤酒。”
“哦，挺大男子主义啊。”
听着耕二讽刺的口吻，喜美子笑个不停。
“他那才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呢，就是个窝囊废。”
“窝囊废……”
天很热。耕二喝冰咖啡，喜美子喝像牛奶一样的冰奶茶。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在说坏话。窝囊废挺好的。”
“窝囊废挺好的？”
喜美子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老公为我做什么事情。”
“他是那种只知道在外面赚钱的人？”
喜美子没有回答，呆呆地望着窗外。
“我要让他觉得，没有我，他什么都干不了。这样就好。就是说，如果没有我，他会很犯难。就这么简单。我希望他是个窝囊废，越来越窝囊才好呢。”
耕二听着喜美子说这些，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她很可怜。那个男人是不是窝囊废已经无关紧要，只是觉得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的她很可怜。
按照约定，一个小时完事后，两人坐喜美子的车离开宾馆。耕二在惠比寿车站前下车，目送着红色菲亚特熊猫远去，点上一根烟。
近来两个人都忙，这次与喜美子见面已经相隔一个月之久，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二月，晴空朗朗，空气冰凉刺骨。
耕二喜欢大龄女人是有理由的。当然既不像透说的那样，是在身体上契合，或是比同龄女孩更有钱，或是在一起更轻松，也不是因为和她们一起走在街上会引人注目，更不是因为不会被她们追问将来如何发展这种严肃的问题。理由其实很简单。
大龄女人更天真。
几年过去，耕二对这一点更加深信不疑。虽然他在现实中只和三位年长女子打过交道——在百货店打工时认识的阿姨、哥哥的未婚妻，还有附近经常牵着狗散步、染着褐色头发的少妇。只要看看周边这些女人，就清楚地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女人会变得越来越天真。
耕二觉得这才是关键所在。女人所有的品性中，难道还有比天真更好的东西吗？
耕二第一次交往的大龄女人叫厚子。她是个居家型女人，和耕二单独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很羞涩。她和丈夫、女儿三人住在用为期二十年的贷款购置的公寓里，那儿还带着屋顶花园。
厚子身材小巧，长着一张娃娃脸，比她女儿更漂亮。每每夸她漂亮，她总是两颊绯红，不知所措。不过，最让厚子开心的是耕二愿意享受她做的美食。她的厨艺很好，但她说丈夫和女儿最近不太爱吃她做的饭了。
他们通常在厚子家亲热。就算是大白天，也要竖起耳朵留意她丈夫或女儿是不是回来了。但即便如此，她也宁愿在家里见面，因为耕二只是高中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厚子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至少在她看来，自己做了坏事，是个坏妻子。事实却正好相反，她是个好人，是个柔弱而可怜、让人生出怜悯之意的好人。
刚开始，耕二本想接近她的女儿。那个女孩是耕二的同学，在广播社团，没什么魅力。后来和她成了朋友，去她家玩过几次，还曾经留下吃晚饭。
耕二故意挑广播社团有活动的日子去她家玩。开始还装作等厚子的女儿回来，没过多久就和厚子走在了一起，变成担心她女儿回家了。
两人的关系很快就被她女儿发现了。那个姓吉田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大骂耕二。在家中当然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厚子承认都是自己的错，与耕二无关。耕二抛弃了厚子。他决定要当抛弃别人的那一方。他知道这样也许对厚子更好。
现在很少想起厚子了。两人交往的时间很短，而且当时耕二只是个高中生。那时的自己，不知怎的已经感觉很遥远。
只是眼前偶尔还会浮现那栋公寓栽满了绿植的停车场、昏暗的入口、电梯、吉田家玄关的味道、玫瑰色窗帘的质感、吸在大冰箱上的卡通磁贴，还有洗手间的洗衣篮
……
耕二从来没有后悔过。但不知为什么，每当想起那些日子，心情就会变得阴郁。
“对不起。”
每次相拥之后，厚子都莫名其妙地道歉。
“你其实不该在这样的地方做这种事。”
厚子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不出实际年龄。但脱掉衣服，就能看出与她的年龄——四十二岁相符的迹象。
她的双臂略显松弛，其他地方瘦得让人心疼。但是耕二很喜欢那丰腴的小腹。她双腿修长，不过已经失去了弹性，皮肤也是如此。
现在，自己有了喜美子，尽管他并不知道和喜美子的关系能维持多久。喜美子比那时的厚子还年轻七岁，更加奔放，最重要的是没有孩子。目前两人还没有什么不融洽的地方。
新年到来之前，一切都很顺利。放寒假后，耕二平时增加了去台球厅打工的时间，百货公司也因为年关将近大量进货，工作更加忙碌，所以赚钱更多。但他也常常忙里偷闲，借父亲的车带由利去兜风，还和打工的朋友一起去滑雪。
从除夕到初三都是在老家过的，第二天约了由利，和家人一起到神社进行新年参拜。父亲、母亲、哥哥和他的未婚妻，还有祖母都去了。从耕二小时候起，他家的惯例就是每年到镰仓的八幡宫参拜，晚上一起吃火锅，一直未曾改变。
最近几年，耕二连在香火钱箱前摇铃、双手合十默念的话都固定下来了——
今年也请多多保佑。
耕二这样在心中默念。
“你爸妈真好。”由利说，“我父母关系不太好，真羡慕你们家。”
和喜美子之间出现问题，是在一月中旬。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不痛快。
那是今年的第一次约会，喜美子忽然要给他钱。
当时，两人都光着身子，待在宾馆的床上。
“给得有点晚了，就当是圣诞节的礼物吧。”
喜美子说完，从PRADA钱包里拿出三万日元。三万日元！耕二大感意外，很受打击，不仅是因为她给自己钱，更因为那金额不多不少，让人尴尬。
“这算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中带着激愤。
“浑蛋，这样有趣吗？！”
耕二的怒气让喜美子脸上现出不安。
“为什么？”耕二下了床，问道，“为什么要给我钱？”
他心里很不痛快，非常生气。
“我喜欢和喜美子你做爱。你也喜欢我的身体。我的确好色，但喜美子你也一样。”
不知不觉间，耕二的语气变得很强硬。
“别那么生气嘛！”
过了好一会儿，喜美子终于开了口。
“圣诞节你送了礼物给我，但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给年轻人才好，就想如果给钱的话，用起来方便些。”
耕二看得出来，虽然语气还是很强硬，但喜美子快哭了。她手里依旧攥着钱，手腕上戴着金色手镯，那是耕二送的圣诞礼物。
“我只是这个意思，别生气了。”
“对不起。”
耕二道了歉，又回到床上。这次是喜美子从另一侧下了床。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从背后抱住喜美子。两人就这样久久地抱着。
“算了。”喜美子说，“如果让你感觉不舒服，我也向你道歉。可是不偶尔给你些钱，我很过意不去。”
说完，她把钱放回钱包，静静地开始穿衣服。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今天喜美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耕二也像过往般快乐地享受着大白天的情事。但他还是无法忘却那天的不愉快和不知所措，相信喜美子也会时不时地想起——不偶尔给你些钱，我会很过意不去。
可能当时自己收下会比较好。耕二想。收下的话，或许一切就变得简单了。
离去打工还有点时间。他抽了根烟，在惠比寿车站前消磨时间。
“怎么？诗史不在啊？”
在代官山诗史的店里，耕二有点遗憾地说。
“我说过她不在的。”
透面带苦笑，心里有一丝不安。忽然接到耕二叫他出来的电话，他也是闲极无聊，便出了门。风很大。在家里觉得阳光温暖明媚，到外面才知道不过是错觉。
诗史此刻正在欧洲，进行每年两次的货物采购。虽然耕二说只是想看看小店的样子，透还是担心堂而皇之地带朋友来，会给店里的女孩留下太张扬的印象。
“这个不错。”
耕二拿起一个三厘米见方的黑色小盒。盒盖镶有金边，上面有只小黑猫。
“下星期是我奶奶的生日。”
盒子是上釉烧制成的陶器。这个店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价格不菲。
“那是做什么用的？”透问道。
耕二回答：“应该是装小东西的。”
“装小东西的？”
那么小的盒子到底能装什么呢，透不明白。
“谁知道！管它呢。女人就喜欢这样的东西。”
对于耕二把奶奶也划入女人的范畴考虑，透生出一种微妙的敬佩之感。
店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香皂，又像是某处人家的气味，也像新衬衫刚穿上时的味道。诗史的店里到处摆满毛巾和亚麻类织物。
耕二买了那个放小物件的盒子。他的果断再次让透敬佩不已。
“时间没问题吧？”
耕二一边接过购物小票，一边问道。
“还没吃午饭呢，肚子饿了。”
随后他们来到“波海姆”。
耕二大口吃着那不勒斯意大利面，不停地说着喜美子的事。一模一样啊，透想。和吉田的妈妈陷入微妙的关系时，耕二也是只顾着说吉田妈妈的事。他是那种容易全身心投入的人。但透还是很难理解他总是对别人提起正在交往的女人的心态。
在耕二的描述中，喜美子似乎是个“像恶魔一样具有蛊惑性”的女人，而吉田的妈妈是个“像不幸的女神般温柔”的女人。真是一旦坠入情网，连狗也能变成诗人。
“不过，还是出了问题。”
耕二从餐盘上抬起头来。
“出了问题？”
耕二用餐巾纸擦掉嘴上的油和番茄酱，严肃地点了点头。
“前不久，她忽然要给我钱。”
“钱？那不成援助交际了。”
没经过大脑的话一出口，透就有些后悔了。耕二一脸凝重的神色。为了转换一下气氛，透说：
“算了，她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恶意？”耕二反问道，“你拿过诗史的钱吗？”
“没有。”透略微有点不快地否认。
“那么东西呢？她有没有给你买过衣服之类的？”
那倒是有的。
“平时见面的时候，饭钱啊，还有宾馆的费用等，都是诗史付的吗？”
耕二连连追问。
“我们不去宾馆。”
透回答道，但并没有否认他的问题。
“大家都一样啊。”
与其说耕二是说给透听，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只是声音略大了些。随后他又说：
“可是……如果给钱，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为什么呢？”透单纯出于好奇，问道，“她为什么要给你钱？”
耕二沉默了，随后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又说：“有点过分吧？”
“过分。”
透无法理解，耕二怎么能和做出这种事情的女人交往。
“分手不就行了嘛。”
他说出早就想出口的话。耕二却立刻反问道：“为什么？”
“你还有由利啊。”透其实觉得无关紧要，但还是随口说了出来，“由利不知道你另外有喜欢的人吧？”
耕二一脸愁容。
“怎么可能知道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才是有诚意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耕二来气了，说道：
“那诗史的老公呢？他知道你们的事吗？”
或许是知道的。透觉得那个人知道。
“这个……”
透回答得十分含糊。他想起除夕那天陪在诗史身旁的男人。
“是透吧。”那个男人这样和自己打招呼，还说，“在这种地方很无聊吧。”
不舒服。开始发福的中年男人，笑容也让人觉得不舒服。
“真烦……”
虽然焦躁不已的人是耕二，但透却感觉这句话正是自己的心声，不禁有些慌乱。

6
白天的东京塔仿佛淳朴而温柔的大叔。上小学时，透走在路上，常常有这样的感觉。淳朴而温柔，坚实而安心。
那时透每天都被迫穿短裤，冬天也一样。现在想来，这是毫无意义的习惯，但那个时候却觉得是理所当然。
透是个乖孩子，绘画、理科科目和社会科目的成绩都很好，将来的愿望是成为科学家。但母亲不以为然，认为他不可能成为科学家，理应当个医生。那样的时光里，常常喜欢聚在一起的女孩子在他眼中仿佛是另外一种动物，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们交往。
初中时也是这样。直到上了高中，在透的眼里，男人和女人才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渐渐学会在教室里和别人保持距离，既不和他们过分亲密，也不让自己太孤立。
透站在窗前，在阴郁的天空下喝咖啡，眺望着白天的东京塔。
“看窗外没关系，但手和额头不能碰到玻璃。”
小时候，母亲总是这样训斥自己，因为擦玻璃很费事。现在自己不会做那种事了。是怎么学会让身体和窗玻璃适当保持距离的呢？
透常常一个人站在这儿。比起和朋友一起去外面玩，他更喜欢在这儿站着。站在这儿也比上学更轻松。或许他一直在等待有人不知从哪儿出现，带自己离开这里。从这儿带走自己的人——
有段时间没和诗史见面了。
诗史可能觉得无所谓吧，透想。她要工作，又有许多朋友，社交活动频繁，更重要的是还有家庭。在一个四十岁女人的日常生活中，见不见朋友的儿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和阳子都是十年的朋友了。”诗史曾经说过，“可我竟然不知道你。亏大了。”
这种表达方式很有诗史的味道。直接、轻柔而甜美。
但这样说并不恰当。亏的人可不是诗史吧？十年前的自己对诗史来说毫无魅力可言，可是十年前的诗史呢？
透想象不出更多的东西，叹了口气。三十岁的诗史、二十岁的诗史、十五岁的诗史……单身的她、还是少女的她……透觉得非常不公平。这种难以接受的不公平，让他的心底生出深深的寂寞。
时间。
时间让人无能为力。在时间面前，一切都只能束手无策。
“差不多了吧？”
桥本坐在卡拉OK的人造革长椅上，吃着炒面、肉丸和果酱优酸乳说道。
“一个人唱歌多无聊。”
耕二不再翻阅点歌本，抬起头来。
“所以才叫你一起来呀。”
反正也是闲着，陪陪我怎么了。耕二说完，用点歌器点了尾崎丰的歌。
“你也唱嘛。”他不带什么热情，又补上了一句，“别光顾着吃。”
耕二并不讨厌卡拉OK，由利还夸他“唱得不错”，他自己也觉得唱得“足以打动人心”。但今天他不是来一展歌喉的。
“真受不了了！”
又和喜美子吵架了。每当吵架的时候，喜美子的声音就变得歇斯底里，无情地刺中耕二的痛处。
“女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情绪化？”
真伤脑筋，究竟自己哪句话会惹怒喜美子，耕二如果不说出口，就完全不知道。
“因为是你让她情绪化的。”
桥本说道。尾崎丰的歌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但耕二没了唱歌的兴致，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吵架的原因是——原则。耕二坐在喜美子的副驾驶座上，一边喝着罐装可乐，一边说着谈恋爱时最重要的原则。他的话引起了争执。
“原则？”喜美子反问时还算平静，随后细眉一挑，“耕二，你有那种东西吗？”
喜美子的语调带上了讽刺的味道。
“当然有。”耕二回答。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为了换气，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冷冷的风恰到好处地吹进来。
“比如，不能拿对方的钱。”
耕二话一出口，就知道惹怒了喜美子。现在想来，当时应该在这里打住。
“还有吗？”
喜美子一问，耕二又顺口说道：
“不要碰有孩子的女人。”
经过几秒不自然的沉默——
“你觉得没有孩子的女人就可以碰？”
说这句话时，喜美子的声音已经能听出冷硬可怕的味道了。
“也就是说，我刚好合适喽。”
他想说，不是的。但喜美子似乎听不进去了。
“太过分了！”
喜美子因为自己的话激愤起来。
“行了，喜美子，看着前面开车。危险。”
耕二根本没想惹她生气，所以温和地提醒她。可是喜美子完全听不进去。
“原则？那算什么东西！”
喜美子说了很多遍“太过分了，什么东西”，然后将车停在路边，用走投无路的声音嚷道：
“我受够了！受够了！”
当时正在横滨。喜美子让耕二陪她去取修好的皮包，耕二便旷了下午的课，一起出来兜风。
“别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别生气了。”
喜美子没说话。车已经停了，她依旧双手紧握方向盘，冷若冰霜的脸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扭曲。
“总是忽然就发飙。”耕二向桥本抱怨道。
最后，他只好劝喜美子下了车，到咖啡店请她喝茶，用了整整一个小时哄她开心，搞得身心俱疲。他的内心深处也永远印下了那张满是愤怒和失望的扭曲的脸。
相隔很久的约会，依然是去听音乐会。这个冷得刺骨的日子里，从上午开始下雪，到傍晚时分已经积到脚踝了。
“真讨厌下雪。”
在约定的饭店酒吧里见面，诗史喝了口香槟，皱着眉头说。
“不喜欢吗？”
透喜欢下雪。雪让街道呈现出和平日不同的风情。轻轻踏上略微硬实的积雪，鞋底沾满团团雪粒的感觉很舒服。
“我不喜欢街上的雪。你喜欢吗？”
诗史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完从小包里取出香烟点上。她在大衣里穿了一件吊带礼服。她很少去户外走动，大多待在有暖气的室内。
“还有，雪化的时候多脏啊，简直大煞风景。”
她还说了这样的话。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可酒吧里只有一桌客人。还是因为天气不好吧，透默默地想。多数人都是行色匆匆，四处奔忙。能悠闲地坐下来享受小酌一杯的快乐的人，恐怕只有诗史了。迪士尼乐园旁边的这家音乐厅小小的，但很美。旁边还有一家酒店，同样小而别致。
来过迪士尼乐园四五次了。上小学时，和已经离婚的爸爸妈妈来过一次；上初中时来过一次；此后还和耕二以及耕二当时的女友来过。
现在，透感觉这些事情极其遥远。这种地方有那么好玩吗？怎么会来那么多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哈梅林就是天才。”
诗史说着，把一块不知涂着什么果酱的温热的小面包放进口中。
“我见过他好几次。平时他看起来是个又天真又大方的人，就像个大男孩。”
诗史慢慢地考虑措辞。
“可是一旦面对钢琴……”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像听到琴声响起一般沉默了。
透知道自己的体内仍然充盈着音乐。这并非因为那位音乐家是个天才，而是因为自己是和诗史一起聆听的，或者说是诗史让自己聆听的。
“该怎么说呢，那个人的演奏非常具有数学性。”
诗史陶醉地说。
“雪太棒了！”
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由利兴奋地说。
“这么冷，我们贴得近一点吧，好吗？”
她紧紧挽着身穿羽绒服的耕二，大步走着。
“听说小瞳的男朋友一到下雪天就犯困，甚至会睡上一整天，连学都不上。”
由利鼻子冻得红红的，开心地说。这个家伙怎么总是那么开心？耕二觉得不可思议。在上完课去打工之前的短暂时间里，两个人在公寓相拥，然后一起走到车站，路上她始终说个不停。
“啊，肚子饿了。”
连说肚子饿都那样开心。
“好想吃奶油面包啊。”
耕二没有和由利吵过架。由利也不会像喜美子那样忽然暴怒，让她开心真的很简单。那种感觉非常自在。耕二到售票机前给由利买了票，他自己有月票，两个人一起进了检票口。
四周已经黑下来，雨伞上的水滴落在月台上，在荧光灯下现出黑幽幽的光影。现在是上行电车较少的时段。
耕二发现自己一直下意识地盯着眼前一个中年女人的背影。说来也怪，最近常常这样。无论是怎样的中年大婶，都会被自己当成女人看待。这是一种病态吗？
“所以啊，耕二，下次来我们学校的食堂看看，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由利兴高采烈地说着。
和喜美子分手不就行了吗——前不久，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样说过。耕二觉得透的脑袋令人难以置信地缺根筋。透很聪明，但某些方面又格外迟钝。
车站广播提醒电车进站了。电车缓缓驶来。
“快看！全白了！”
由利看到车顶上的积雪，再次开心地大叫。
钢琴家看起来确实像过度发育的孩子。听诗史说，他才三十岁左右，可是已经开始谢顶，还微微有些发福。透不太懂什么是“数学性的演奏”，
但看到了那个钢琴家用人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
和诗史听音乐时，透知道自己是空洞的。自己对音乐没有兴趣，但自己的身体对音乐却有强烈的欲望。于是诗史和演奏家一起，用美丽的声音填满了透的空洞。
演奏会结束，会场的灯亮起，透还在那儿坐了许久。诗史先站起来，然后拉起透。
“真不错。”她的口吻微微有些兴奋，“听他的演奏，让人充满力量。”
走到外面，雪还在扑簌簌地下。一片片小小的雪花与强风共舞，纷纷扬扬。
“啊，好舒服。”诗史穿上手里拿着的大衣，“音乐厅里稍稍有点热。”
看到布告栏上京叶线停运的消息，透并没有在意。反正诗史通常都是打车。
旁边饭店的出租车招停站那儿已经排起了长队，却不见一辆出租车驶来。诗史微微皱了皱眉。
“就是因为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才讨厌城市的雪。”
诗史拿出手机，直接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透站在一旁就像个木偶，抬头看着没有要停的迹象的雪花。雪下得这么大，四周却弥漫着水的气息。但透并不讨厌这种气息。
“没有用啊。”
诗史把手机放回口袋。当然还是打不到车。透很开心。
“去排队吗？”
透向队尾走去。诗史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开什么玩笑！”
“进去吧，太冷了。”
两人再次走进酒吧。这时酒吧里多了很多人，都是回不了家，坐在那里消磨时间的。
诗史点了杯伏特加，透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
“要不要吃点什么？”
透摇摇头，他并不饿。倒是能和诗史待在这里让他心生喜悦，连这里的客人都有种亲切感。这应该是个有趣的夜晚。
“要给阳子打个电话吗？”
诗史略显客气地询问。透有点扫兴。
“不用了。”
他把胳膊支在磨损得很厉害的吧台上，托着双颊。
“漂亮的手指，”诗史微笑着说，“真让人心动。”
她喝了口伏特加，低声说了句“好喝”。店里很暖和，也很嘈杂。但这嘈杂声并不是一句句闯入耳朵的对话，而像是整个店酝酿出的一股噪音，悠长而平稳。
“能给我一支烟吗？”透说。
上高中的时候他抽过一阵子烟，没觉得有多美味，所以戒掉了。只是忽然又想抽。
“给。”
透接过递来的烟，却瞬间就后悔了，担心自己拿烟的姿势太不入眼。但诗史似乎没发现他的担忧，转身向酒吧深处望去。
“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间。”
房间。听到这个词，透忽然一阵慌乱。
从来不曾和诗史一起待到天亮。即使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也是在晚上短暂的时间里，因此总有种脱离现实的遥远之感。
“这种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
诗史摇着杯子，说道。
“啊？”
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像这种忽然打乱计划的事，放在年轻的时候会很开心。”
透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年轻的时候会很开心，意思就是现在不开心？现在不喜欢了？
“哈梅林回去了吗？”
透用手指触碰着威士忌里的冰块，说道：“可能吧。”
他感到眼前的杯子和吧台的轮廓仿佛骤然变得清晰了，就像要让自己知道什么是现实似的。
“可是……”
这个词接得也许有点奇怪。透这样想着，忐忑地说道：
“可是，我不太想让你回去。”
自己的语气不够有力，透有些气恼。
诗史的手心抚摸着透的膝盖，又温柔地滑向大腿，之后却很快抽了回去。
“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地方。”
她直视着透的眼睛说道。两人都明白了接下来要做些什么。透自信而从容地慢慢吻上她的唇。这个吻细腻而珍惜。
不想放开对方的唇，自己是这样真切地渴望，也知道诗史同样真切地渴望。希望这个瞬间能持续到永远，自己这样祈愿，也知道诗史同样在祈愿。这就是他们的吻。
“雪还在下吗？”
终于放开了彼此的双唇，诗史问道。言语中是那样期待。
“我去看看。”
透从吧台凳上下来，手指却被诗史拉住了。
“等等。一起去吧。”
她像黏着大人的孩童般纯真。她从钱包里拿出钱放到吧台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你好。”
诗史小声应答。透马上知道是她丈夫打来的。
“在酒吧里，没事的。”
诗史反复说了好几次“没事的”。
“太精彩了，真不愧是天才。最后一曲弹奏了拉赫玛尼诺夫。”
诗史说着“好的”，又说：“和透在一起，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以吗？”
透知道，她丈夫要来接她了。
“真的没事，一会儿应该就能叫到车了。”
透觉得她丈夫肯定要来接她了。诗史越是有所顾虑，他越是要过来。
“好，那我等着。你小心点。”
透不想看到诗史挂断电话后，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

7
六月结婚的哥哥要下聘礼了，耕二只好请假一天没去打工。所谓下聘礼不是像过去那样，送上彩礼或是海带之类的食材，只不过是两家坐在一起吃顿饭。但母亲却很夸张地做了很多佳肴，在桌上摆出好多耕二从未见过的餐具。中午，快递公司送来了女方家送的桶装酒。从傍晚时分起，男人们就开始喝这些酒，都微微有些醉意，父亲又在吃饭的时候开了一瓶玛歌红酒。
哥哥的未婚妻和他在同一所大学的附属医院工作，两人都是医生。虽然她长得很丑，嘴又大，但是耕二觉得她给人的感觉不错。她酒量也不差。
“真的不去新婚旅行了吗？”母亲问道。
这个即将成为耕二大嫂的女人叫早纪，此时正切了一块牛排放入口中，用纸巾擦了擦嘴。
“是的。”她笑了笑，“旅行嘛，什么时候都能去。”
两人近来工作都很忙，似乎抽不出时间去旅行。
“隆志，现在写什么论文呢？”
早纪的父亲问道。她父亲是一家化妆品公司的董事长，很怀疑他对哥哥的论文到底有多大的兴趣，可哥哥已经滔滔不绝地认真介绍起来。
“再来点蔬菜吧？”
母亲半是强迫地把带着奶油芳香的温热的萝卜和豌豆夹到早纪的盘子里。
将来自己也会带着某个人来这儿吧。耕二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谈论婚礼和新居，一边想，现在去阳台抽烟似乎不大合适。
哥哥比耕二大八岁，自从哥哥上了高中，两人就没有那么亲近了。兄弟俩的关系不坏，但耕二总觉得自己和哥哥在骨子里并不相像。在他眼中，哥哥自幼就失去了太多的自我，温顺得过了头。两人年岁相差不小，因此没有互相争吵的记忆。从小就是这样，只要耕二想要，哥哥都会把玩具或零食借给他或是让给他，就算知道给了他必然会弄坏也是一样。
“接下来就剩耕二找工作的事情了。”
早纪的母亲忽然话题一转。耕二嘿嘿地笑了，说“哦，对，对”。真是漫长的夜晚。
大家换到客厅开始吃蛋糕，像早就约好了似的一起翻相册。每当听到“顽皮的弟弟”之类的字眼，耕二就自动对号入座，或是羞涩地笑笑，或是辩解几句。
祖母已经先去睡了，大家依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比起哥哥和嫂子，双方的父亲似乎更想多坐一会儿。早纪的父亲身材不高，五官端正。借用母亲后来的话说，就是有一张“俄罗斯人的脸”。她这么一说，看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至于耕二的父亲，长着一副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女性化的面孔，为自己超群的腕力自豪，个子很高，因为打高尔夫晒得黝黑。两个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公，差不多该告辞了吧。早纪的妈妈催促道。一家三口起身时，已经过了十一点。然后又发生了这样一幕——虽然父亲开口阻止，说那么做不太合适，母亲还是拿出自己年轻时戴过的宝石胸针，以家中没有女孩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要送给早纪。耕二很是无奈，满心烦躁。
终于快走到玄关了，早纪的父亲忽然深鞠一躬。
“小女教育不周，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这句很没有新意的台词不是对耕二说的，却让他心头一紧。三人站在玄关的台阶下，一起低头鞠躬，让人感觉就像是耕二家夺走了早纪一般。让她彻底从双亲那里脱离。
“哪里哪里。”
耕二的父母也低头鞠躬。哥哥、父母还有耕二一起弯下腰。那一幕看起来就像追悼会。
“哦，下聘礼啊？”
事后，由利依然是匆匆忙忙，毫无回味地穿上衣服。
“家世好的人家到现在还做这种事。”
也不是什么家世好。耕二嘟囔着，点上一根烟。
“如今这个时代还会下聘礼，当然算家世好了。”
床上并不太乱。床罩只掀开了一半，差不多还罩在床上。
“喂，喂。”耕二把手伸向已经穿上胸衣和内裤的由利，“再光一会儿身子吧。”
他在烟灰缸中摁灭还剩半截的烟。夕阳淡淡的余晖透进房间里。
“为什么？”
“我想多看看你，多摸摸你。”
由利歪着头想了想，还是穿上了牛仔裤。
“为什么还是要穿啊？”
“要穿。”
由利果断地说着，把黑色套头毛衣和灰袜子也穿上了。
“为什么？”
“害羞呗。”她立刻回答。
虽然明显与事实矛盾，但耕二很欣赏那份干脆。他想，这就是由利招人喜欢的地方。
和喜美子在一起时，他们总是赤裸着缠绵到最后一刻。耕二和喜美子叫对方的衣物是“碍手碍脚的东西”。难得见一次面，终于可以脱掉那碍手碍脚的东西，为什么要急着穿上？
“可是……”由利用手梳了梳短发，说，“如果是我，大概不会接受那枚胸针。未来婆婆的礼物总有点来者不善的感觉。”
耕二知道她的话没有恶意，但不知怎的还是不太开心。
格雷厄姆·格林的《恋情的终结》，诗史是在“透这个年纪”读的。按她的说法，这是一本读之前和读之后，感觉“自己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的小说。
透前天把它读完了。三月长长的春假，没什么事情可做，透一直在读以前想读的书。他和诗史大概只有喜欢看书这个共同点。
透开始听古典音乐和比利·乔，也是受诗史的影响。那四本摄影集也是这样买下的。
他常常觉得诗史就像一个美丽的小房间。那个房间太舒适，自己根本无法脱身离开。
家里很安静，除了透没有别人。上午还在运转的洗衣机也停了下来。透很多年来都是自己洗衣服。如果交给母亲，一定会堆在那里，想穿的时候也没得穿，小时候常常发生这种事。
走进浴室，从烘干式滚筒洗衣机中取出洗好的衣物。衣物暖烘烘的，透出清爽的气息。
上个星期，透过了二十岁生日。生日那天一如平常，看书，睡午觉，打扫了一下房间。父亲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回答说没有特别想要的。第二天早上，母亲问了同样的话，他的回答也是一样。二十岁的人是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了，他却没有任何感慨。
比起过生日，透更想和诗史见面，想看看她那优雅地流露出不悦的神色，说着“街头的雪真讨厌”的样子。
那天是诗史的丈夫送透回家的。记得当时雪已经停了，透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到清理过的肮脏雪堆堆在路边。高速公路隔音板的间隙中，闪烁的霓虹灯格外耀眼。
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路况有多糟糕。车里暖洋洋的，苔绿色的真皮座椅让人感觉很舒适。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诗史基本没说话，一路上都是她的丈夫在问她，比如那么大的音乐厅有没有空位、有人给哈梅林送花吗，这时她才微微带上一点喜悦，回答几句。
“透喜欢什么样的钢琴曲？”
诗史的丈夫透过后视镜问他，透一时说不出话来。
“都很喜欢。”
没有什么想说的，于是这样回答。
夫妻俩还聊了一些他听不懂的事情，比如下周准备跟谁见面，我还是去比较好吧之类。
夜已经深了。道路通畅，却有一种怎么都到不了家的感觉。音乐、酒吧的喧嚣和威士忌都如幻影般消失了。
去年年底曾经打过工的百货商场再次雇用了耕二，还是像上次一样负责仓库的出货。作为“有经验的人员”，这次的时薪略微高了些，而且比去年年底要轻松不少。耕二决定把它当作春假期间要打的零工之一。
因为和主任熟络了，其他打工者也比上次更熟练，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与年底时的大宗出货不同，春天就是春天，除了平日需求的商品，多了被子、餐具等“新生活用品”，还有庆祝孩子入学和成长的节日中用的人偶等“儿童用品”，以及土壤、肥料、花盆等“园艺用品”，各式各样，种类繁多。
耕二的工作只是出货，从指定的仓库里把货品拿出来码放好就可以，不必打包。但不知为何，一天下来手还是会变粗糙。不是受伤或弄脏了，只是皮肤变得很干燥。由利说，“感觉像劳动者的手”。当然这不是嫌弃的意思，她还送了耕二一个小熊形状的指甲刷当礼物。
近来早上偶尔和由利一起打网球。由利去的网球教室，仅限早上七点至九点开放给非会员使用，方便那些难以支付离谱的会费的人。
耕二没有学过网球，就是陪由利玩玩而已，但从来没输给过有三年球龄的她。
台球厅的夜班工作还在继续做。桥本说他早晚有一天会把身体搞坏。耕二想，等真坏了的时候再说吧。如果只是因为“有可能”就焦虑，那焦虑永远没有尽头。
“去年年底的时候也来过吧？”
耕二站在仓库前面的走廊上，一个身材高大、长得像河童一样的男人过来搭话。现在是休息时间。他在吸烟区抽了根烟，正准备给喜美子打电话。并不是很想见喜美子，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你是学生？”
河童般的男人问道。看了看他胸前的名签，写着“山本”。他上身穿着运动服，下身穿着肥大的尼龙长裤。
“抽根烟去？”
山本说完，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七星，起身走了。
“庆祝一下吧。你不是过生日了吗？”
生日过了两周之后，某个傍晚，诗史打来电话。
“明天晚上怎么样？有想去的饭店吗？”
透觉得，这两周的时间就是自己和诗史之间的距离，就是现实。
“哪儿都行。”透回答，“只要能和你见面，哪儿都可以。”
诗史沉默了一下，随后干脆地说：
“好，明天傍晚打电话给你。”
于是，透又开始等待电话。客厅充满阳光。还不到下午三点。
等待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唰啦唰啦地翻着母亲随手放在那里的女性杂志，这样想。等待很苦，但比没有时间去等待幸福得多。这是与诗史相连的时间。虽然她不在这里，自己却感觉被她包围着。更准确地说，是被她支配着。他捧着沉甸甸的女性杂志，上面刊登着赏樱名胜地、整体厨房照片，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酒特辑。
打开芙拉尼大而厚重的门扉的瞬间，透还是那么紧张，同时又像火山爆发般亢奋。这种感觉真的只有短短的一瞬，旁人（应该）无法解读出来，每次都要面对这种爆发，真是既紧张又让人困惑。
诗史还没有到。透在吧台前坐下，点了杯金汤力。店内很昏暗，播放着低沉的经典音乐。好像是罗斯玛丽·克鲁尼，又或许是泰克斯·本尼克，非常老的曲子。
喝完一杯，诗史终于来了。
“抱歉。正准备出门，来了个朋友。”
她脱下外套递给服务员，坐到椅子上。
“从店里过来的？”
是啊。诗史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注视着透。
“好想你。”
话语中含着满满的感情。但她马上又说：
“啊，好渴啊。”
这句话依然很有感情，透体味到了微微的失望。
诗史的鼻子很小巧，给人的感觉不算挺，也不张扬。如果是做雕塑，大概随手一捏就能完成。透很喜欢。
“过得怎么样？说说你最近的生活给我听听。”
诗史喝了一口送来的伏特加汤力，说道。
“没什么可说的。”
透还真希望自己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诗史，比如工作啊，忙碌的大学生活啊。那样该多好。
“读完了《恋情的终结》。”
透看着磨损严重的吧台上的杯子和杯垫，说道。
“怎么样？”
“……似乎挺有趣的。”
“似乎？”
“可能是我没有完全看懂的缘故吧。”
诗史一脸疑惑。透觉得应该进一步说明一下。
“读到一半时感觉看懂了，但读到最后又不明白了。”
听他这么说，诗史现出诧异的表情。
“不行，再说清楚一点。什么叫读到一半时看懂了，读完又不明白了？”
诗史的话中带着好奇和浓浓的兴趣。透努力回想着小说，诗史安静地等待。
“主人公的恋人的心情……”
他终于给出了回答，诗史惊讶地皱了皱眉。
“这回答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微笑着，接着不知怎的闭上了双眼。
“不过，确实像你说的那样。”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透。
“人的心情很难懂。我有同感。”
透不明白诗史为何有那样的感慨。大概只是因为对小说的结尾很不满吧。
“不过，我很喜欢小说主人公的恋人。”诗史最后说。
出了芙拉尼，两人去了六本木的餐厅。透是第一次来这家店，诗史已经以她的名义预订了座位。
两人在桌前坐下，让服务生送来香槟，诗史祝透生日快乐。透已经是第三次得到诗史这样的祝福了——在十八岁生日之后，在十九岁生日之后，然后是在今晚。
餐厅很宽敞，摆设也十分豪华。菜单上列着许多很难判断是何种料理的菜肴，比如阿拉斯加帝王蟹和蔬菜做的春卷、龙虾汁红米饭等。
“虽然有点另类，但味道不错。”点完菜，诗史说，“而且很晚才打烊。”
透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诗史在眼前，这是最重要的。
来的路上，诗史在出租车里关掉了手机。这个动作没逃过透的眼睛。上一次发生的事显然让诗史学到了什么。他很开心。
菜肴果然每一道都很美味。诗史选的店一如既往，不会有错。
“上次……”透用餐刀切着炖肉，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上次真遗憾，把你放回家了。”
诗史沉默地微笑着，把菜送进口中，又喝了一口红酒，才终于开口说：
“岂止是遗憾。”
听到这句话，透瞬间幸福得醺然欲醉。
今天送诗史回去的时候，是能进她的房间呢，还是会被她推进出租车呢？
透开始有些晕了，思考着答案。

8
第一次和诗史上床时的情景，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时透十七岁。两个人在外面吃完饭又去喝酒，最后到诗史家喝咖啡。
“请吧。”
记得诗史打开卧室的门，说了这句话。透当时想，这就是那个意思吧，接下来的行动就要靠自己了。于是就那样做了。拥抱她，亲吻她，把她推倒在床上。动作或许有点粗鲁，因为自己当时一点经验也没有，就是觉得已经非做不可了。
被他推倒的时候，诗史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好像被吓到了。两个人还穿着衣服，但透已经充分勃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至少他当时这样觉得。
能记得的就这么多。之后的记忆只留下些片断，他记得诗史曾在中途说：
“没事的。”
总之，最后是做完了。他记得的只有这些。
“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你不用考虑必须要做些什么，或者不能做些什么。”
一切都结束后，诗史说了这样的话。
此刻，透仰面躺在和那一夜同样的床上，凝视着房间一角的落地灯洒下的光晕，还有圆圆的光影。
和诗史做爱总是很快就结束。因为没有其他的经验，透不敢断言，但他觉得无论诗史还是自己都不热衷这种事情。诗史或许早就发现他以前没有经验了，可从未教过他什么，也没有加以引导。一次都没有。
透把身体紧紧贴在旁边的诗史身上，感受着那温软娇小的身子的触感和体温。脸侧着埋进枕头里。
“这样会不会很重？”
“不会。”诗史低声回答，又问：“舒服吗？”
说这句话时，她带着幸福的气息，身体还在透的身下微微起伏。
做爱的时候，诗史不会疯狂迷乱，也不会叫喊呻吟，只是非常柔软地迎接透。诗史的身躯白皙娇小。她用漂亮的眼睛凝视着透，让透有一种困惑的感觉，仿佛她在查验自己。他的动作愈发猛烈起来。
如果这个时候浅野闯进来，会怎样呢？透每次待在这个房间里，一定会想到这个问题。不是害怕的感觉，只是空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已。他认为诗史绝不会冒这种险，甚至还希望这种事真的发生了该多好。一切都无所谓。和诗史在一起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像完全脱离了现实。
现在的祝福，迟到了两周。
“你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透问道。房间里充溢着茉莉花茶般的味道。
“忘了。那时还是学生。”
诗史说完，起身梳理头发。
“我不是很刻苦的学生。只知道读闲书，比现在读的多得多。还会喝酒。”
透试着想象，但想象不出更多的东西。
“有过恋人吗？”他问。
诗史坦率地回答，有，随后在透的耳边用带着愉悦的声音说：
“知道吗？”
“知道吗？我可是很忌妒你的未来。”
透感觉郁闷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那愤怒似乎是因自私而起。他把诗史猛地抱进怀里。
“为什么要这么说？不合情理吧。你不离开我不就行了。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一时间，两人都一动不动。
“好难受。”
诗史说。透急忙松开些。他以为自己太用力了。
诗史抬起手，手指滑过透的发间，仿佛要让其中透入一缕缕空气。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诗史微微闭着双眼，说道。
“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透心中浮起一种莫名的悲伤，无法回答。
新学期开始不久，耕二打来电话。那是晚上，透刚好吃完晚饭，是一个人吃的。小时候，外婆给他做饭。上中学后，年事已高的外婆去世了，从那时起他基本是一个人吃晚饭。
耕二说联谊会还差一个人。窗外的东京塔看起来很小，但依然明亮。
“联谊会？你这家伙真是从不考虑后果啊。”
这样说不是夸赞，倒像包含着某种敬意。
“我？不是的，这是义务帮忙。是和由利一起去，哪儿有我多想的份啊。”
电话里很嘈杂，耕二的声音听不太清。背景中四处都是台球的撞击声。
“那为什么还要去？”
透参加过两次所谓的联谊会，每次都一点也不开心。
“做学生的谁不愿意参加啊？”耕二回答，“反正是这周五。我挂了。抱歉，现在没法好好跟你解释。”
说完，电话果然就挂断了。
“快看快看，那个人好帅啊！”
挂掉电话，耕二就被由利拽住了手臂。她也来到了打工的地方，她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
“之前我一直在留意他们。打得太棒了。”
那是最近常来的一对情侣。女人很年轻，男人已到中年。的确是令人心中一震的一对。
“嗯。”耕二也同意，“的确打得很棒。”
只看他们的视线和对球位的判断便知道。但感觉不是那种参加职业比赛的老头，可能只是运动神经发达而已，每个动作都很正确。这是最基本的事情。在技术上耍花样并不可取，理论和运动能力才是真正的实力。这也是耕二喜欢的台球手类型。
耕二走进柜台，擦着玻璃远远地注视他们。那个同来的女人打得不太好。她个子高挑，看上去比由利还要年轻，凌乱的短发有几处挑染成绿色。
“透能来吗？”
由利在柜台那儿双手托腮，喝着柠檬鸡尾酒问道。
“Why
not
?”
耕二说了句英语，悄悄给她一个吻。
设成闹铃的比利·乔的音乐响起，透边听边望着天花板发呆。早晨，百叶窗放下来，能感觉到雨的气息。
枕旁放着凯塞尔的《狮子》，还没有读完，在那儿摊着。诗史说过《狮子》也是她喜欢的书。
对透来说，世界是以诗史为中心构成的。
换下睡衣，走到厨房冲了杯速溶咖啡。他不明白，无法见到诗史的日子为什么还要起床呢。
玄关那儿胡乱丢着深夜归来的母亲的系带皮靴，她几乎从不穿这样中性的鞋子。
透的母亲今年四十八岁。因为很注重修饰外表，有时看不出实际年龄。但喝多了的样子就很嚣张，透觉得那时她与其说是中年大妈，不如说更像中年大叔。
“工作时的阳子很严谨，非常有魅力。”
诗史曾经这样说过。 
“她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在我看来，作为日本的职业女性，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美德。”
透觉得母亲很喜欢往外跑。他一边想着，一边烤好面包，在上面涂黄油和蛋黄。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享用早餐的时候，透想起决定报考的学校时，耕二一脸严肃地说教他的情形。
“你选私立大学？为什么？”
当时是夏天，两人正站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翻杂志。
“一般都想考国立的吧。”
那天，耕二穿着制服衬衫，里面是件黑T恤。他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
“为什么？”
透不擅长对人说教，也不擅长关心别人。
“你的综合评价够了呀，况且你又是和母亲生活的单亲家庭。应该认真地想想。”
“你家不是单亲家庭，你不是也想考国立大学吗？”
透也知道这样的反驳很奇怪。
“我不想让父母花那些无谓的钱。”
耕二说完啪地合上《少年Jump》杂志，走到店外。那是晴朗而炎热的一天。
耕二有时就是这样一本正经。虽然是有钱人的儿子，但总是很传统地为家里人着想。
但说实在的，透觉得总干涉别人是那个家伙的坏毛病。
房间里很安静。透洗了碗，回到自己屋里继续看书。今天有两节课必须去上，但感觉雨会下一整天。母亲当然还没有起床。
红色菲亚特熊猫里的纸巾盒旁，放着一个白色小玩偶。那是耕二刚才在游戏厅得来的。玩偶内装有电池，按一下尾巴下面的按钮，它就会震动起来。
喜美子心情不错，驱车行驶在雨中，沿着护城河边的路前行，一边说着她婆婆的事。
“我和她感情很好。当然有时也会觉得讨厌。昨天一起去逛街，她给我买了一件D&G的衬衫。太漂亮了。”
衬衫好像是绢质，上面印着艳丽的蝴蝶和花卉。喜美子说打算当夏天的外衣穿。
“你刚才说是下午几点的课？”
“两点二十。”耕二回答。
他说了谎。上了三年级，课就很少了。
“那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马上就十二点了。她是把到学校的时间也算进去，计算出来的结果。
“午饭就在路边找家店吧。”耕二建议道，“那样就不用那么着急了。”
喜美子两手放在方向盘上。那双手大而瘦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给人一种凌乱的感觉。然后，她把脸凑近耕二。耕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心里却感到愕然：这双手真是既危险又难看。
完事后，耕二拒绝让喜美子把自己送到大学门口，径自坐了地铁。他三点钟约了由利。
如此这般，耕二六点到达联谊的地方，因为疲劳和饥肠辘辘而异常亢奋。在那家店打工时认识的山本，还有透和桥本已经到了，大家挤坐在一起喝啤酒。由利的三个朋友迟到了半个小时。在她们到来之前，由利显得有点担心。
透的情绪这时已经变得糟糕，后悔答应来这儿了。
有张河童脸的山本却充满了期待，有些躁动不安。他穿着肥肥大大的尼龙短裤，不比打工时穿的运动服干净多少。上身穿了一件白色领子的橄榄球衫。
至于桥本，无论在哪儿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由利只见过桥本，因此很期待今天可以见到透。耕二点了两瓶啤酒，让店家先上菜。
女孩们终于到了。三人全都姿色平平。由利此前只说了反正都是可爱的女孩。耕二觉得联谊会热闹与否全在于女孩子姿色如何，并不取决于能否和她们结识或她们有怎样的个性。如果女孩可爱，男人自然会兴致高昂。这是最重要的。
由利和耕二分别介绍了各自的三位朋友。众人不断干杯，笑笑闹闹之间，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就结果而言，耕二觉得联谊是失败的。气氛完全不够热烈，没有一个女孩有留下电话号码的意思。走出店门，雨还在不停地下，作为召集人的耕二又累又烦，放弃了再去第二家继续喝的想法。
“再去喝一点？”
他在透耳边低声询问，但众人正慢慢向车站走去，只能有始无终地散了。
“这样对由利好吗？”
其他人纷纷走向检票口，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透问道。
“没什么不好的。”
白天他和由利已经一起待了很久。
“倒是我挺差劲的，今天的联谊完全没热闹起来。”
“行了。”透苦笑着说，“我很久没参加过这样的联谊了，再说还见到了由利和‘有趣的家伙桥本’。”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由利很可爱啊。
由利的确挺不错的，不只是最近，耕二以前也这样觉得。她聪明、率真。和她在一起，感觉所有的事物都透着单纯。
“去哪家店？”
透问道，耕二答了句“随便”。于是两人向纷杂的人群走去，向霓虹灯遍布的中心街区走去。
假如是自己，绝对不会让诗史先回去。
透边走边想。绝对不会。
如果让耕二知道这种想法，他一定会眉头紧皱吧。但是对透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和诗史在一起更重要。
在整场联谊会中，透只想着和诗史见面。有个小鼻子的诗史，手臂像客厅里的观音像那样柔婉的诗史，会对透低声说“你不相信也无所谓，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诗史。
真想马上见到诗史。
透痛苦地思念着诗史，撑着雨伞走在耕二身后。除了诗史，任何东西都无法给他带来幸福。
  <h1>9</h1>
耕二不讨厌做饭。他一边做着猪肉炒青菜，一边问懒懒地躺着看电视的桥本：
“你这家伙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有啊。”
桥本盯着电视应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耕二。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我妈一样？”
耕二把盘子和筷子放到桌上，准备出门。
“你一直待在这儿吗？”
桥本说了声“是啊”，耕二把钥匙留给他，拉上窗帘，还打开了房间的灯。日暮时分开灯的那一瞬间，他一直很不喜欢。
“那我走了。”
打开房门踏出屋外，一股住宅区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以前从厚子家匆忙归来的时候，也常常闻到这种味道。
要由我甩了她，就这么定了。
耕二果然这样做了，他觉得这样对厚子比较好。
可是此刻，他为什么会感到一股凄怆的寂寞？
上次联谊会之后，他和透又单独去喝酒。透似乎情绪不高。他原本就不是那种话多的人，那天比平时话还少。
耕二觉得高中时的朋友，包括那种不太亲密的家伙在内，都和上大学后认识的朋友有很大的不同。现在瞒着对方就行的事，高中时好像很难隐藏着不露马脚，每天仿佛是硬着头皮和他们厮混在一起。
耕二觉得这是因为那时还没成熟，但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和他们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亲近感。
“那个人很温和。”由利后来这样形容透，“感觉应该是那种在高中时代参加合唱队的人。”
她猜错了。透没有参加过任何校内团体。放学后，如果耕二没有约他，他就直接回家。特别是最后一年，好像常常要赶去和诗史约会。他们去看展览，听音乐会，或者去酒吧，透都是直接穿着校服就去。
那个时候的透，留给耕二的印象是吃得很少，中午常常就在学生食堂吃两个面包加沙拉；休息的时间总是在看书；完全不理解耕二为什么喜欢史密斯飞船乐队。透和母亲一起居住的公寓，收拾得异常干净。
耕二觉得，透身上肯定有某些危险的地方。那家伙虽然看上去是个大人了，但本质上还是个孩子。
喝到第三杯白葡萄酒，透已经开始有醉意。
诗史八点还有别的约会，这时坐在他身旁低声哼着曲子。这家店播放的好像都是她熟悉的怀旧曲目。
“接下来放《潸然泪下》吧。”
诗史兴致盎然地向吧台里瘦削的酒保点了这首曲子。
“你要是早点出生就好了。”
诗史轻轻摇晃着酒杯说道。红酒的表面微微漾起波纹。
“知道这首曲子的时候，我正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如果当时你能和我一起听，该有多好啊。”
透不知如何回应。诗史继续自言自语：
“有时候……有时候不由得这样想。”
说完，她嫣然一笑。她今天穿着白衬衫加灰长裤，坐在高凳上，娇柔弱小、无依无靠，令人爱怜。透忽然冲动地把手放到她后背上。但这个动作真的是过于冲动了，完全有欠考虑。
透过衬衫，他能触摸到诗史的脊骨。如果这个人离我而去，我可能会死——这样的思虑涌上心头。
“别动，再待一会儿。”诗史说，“把手放那儿别动。”
透照她的话做了。
走出店外，散了散步，透让诗史上了出租车。散步途中，她一直和透十指相扣。和浅野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吗？透想着这个问题，却无法问出口。
“和浅野有约？”他只是这样问。
诗史肯定地回答：
“结婚唯一的好处是有人陪着吃饭。”
透苦笑着，有种莫名的想哭的感觉。
“这是想让我碰钉子？”
感觉真的醉了。好想快点回家躺在床上。
“不是啊。”诗史微笑着打开出租车的门，“在说事实。”
诗史不是用唇，而是用脸颊贴了贴透的脸表示告别，随后乘车离去。
回到家，母亲居然很难得地在家。
到厨房喝水时，她过来说道：
“回来啦。”
和平常一样的对话。吃饭吗？不吃了。那正好，家里一把菜都没有了。不是经常这样嘛。哦，可是平常总有点冷冻食品吧。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很久没去买东西了。
母亲还穿着外出时的衣服，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洗碗池上方的窗户，抽起烟来。
母亲没有问透去哪儿了。透感觉她似乎知道自己去见诗史了。
“我先洗澡可以吗？”
好啊。母亲说。透与她四目相对，感到不太舒服。
“还是会打歪哦。”
耕二收拾着空杯子，说道。
“用力抽杆，就会犯往右偏的毛病。”
女人穿着超短裙。头发是挑染成绿色的蓬松短发。她已经一个人打了两个小时。
“知道我有什么问题吗？”
耕二从她旁边走过时，被她叫住这么一问，店里客人稀少，耕二顿时陷入必须给些建议的窘境。
“这样吗？”
“再过来一点。”
耕二帮她调整了球杆的位置。
“对，这样直直地打出去就行。不要看前面的球，对准要打的球的中心。”
女人伴随着清亮的击球声将球击出。球果真像预测的那样转了两个弯，落向右侧中央的球袋。
看见了吗？女人说着转过头来。她算不上美女，但长得很耐看。眼睛和嘴都很大，表情丰富。如果妆不化成那样就好了，耕二想。她眼帘上涂着蓝色和银色的眼影，颧骨附近贴着小小的心形贴纸，透着轻浮。
“好球！”
被耕二夸奖一声，女人开心地笑了。
“让那个人教你不是挺好的嘛。”耕二试探着说，“你不是经常和那个打得很棒的人一起来吗？”
女人一改之前的表情，露出像要融化般的幸福笑容。
“那个人帅吧？”
她把球归到原位，又开始练习。
“谢谢你教我。”
女人冲着耕二的背影说。
刚进六月，接连都是晴朗的日子，天气热得像盛夏一般。耕二喜欢夏天。
电话铃声响起时，耕二和由利还在床上。
“耕二吗？”
是喜美子打来的。
“在家吧？”
在。耕二汗流浃背地回答，由利贴在他身旁。
“能见面吗？”
“现在吗？”
嗯，喜美子说。
“现在有点……”
其实是约好明天和喜美子见面。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语气中透出的愤怒，似乎比失落更重一些。
“有什么事吗？”
他经常打电话给喜美子，就是为了防止她打这样的电话来。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吗？”
耕二沉默了。当着由利的面，他只能沉默。况且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没用。
“耕二，你其实是个冷酷的人。为什么我常常忘了这一点呢？”
喜美子说完，长叹一声。
“算了，反正明天要见面。”
她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百根刺。
“打了让你没想到的电话，对不起！”
喜美子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话筒依然放在耳边，耕二叼上一根烟。
“谁啊？”由利问道。
他躺回床上，吐出一口烟，回答说：“店长。”
同时想，明天，让喜美子心情好起来会很费劲呢。
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呢？每个人都有很多私人的事情，连小孩子都懂这个道理，她们却可以视若无睹。喜美子在位于等等力的法语教室上课。在附近的玻璃幕墙咖啡厅里，耕二难以掩饰被前一天的电话影响的心绪，但还是要道歉。
“其实啊，当时很想马上去见你。”
喜美子很不开心地低着头喝凉茶。
“算了，不说了。”
那可不行，耕二说道。店里的空调冷风开得很强。
“开心一点嘛。”
喜美子不说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好想见你啊。”
她终于开口了：
“有时会忽然想见对方吧？知道今天要见面，可是最想你的是昨天，不是今天。”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想见的时候却见不到的男人最差劲了。”
那是一种唾弃的口吻。
耕二不禁仰天长叹。
“我说，你能不能好好想想再说话。想见的时候却见不到的不是我，而是喜美子你啊。是你有家庭，不是我啊。”
喜美子顿时气得脸都扭曲了。
“你竟然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来。”
她戴着好几个戒指的双手在桌面上一摊。
“情绪的变化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吧？总之，是你对我没兴趣了，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
这完全不合情理，但看到喜美子痛苦的样子，耕二动摇了。虽然脑海中想着这种时候不理她都不过分，双臂却不由得想拥抱她。
“好了好了。”
耕二说完，起身拿上账单。他知道怒不可遏的喜美子会乖乖地跟他走。之后就算有再多的言语，也只有一种意味：我想要你，想和你上床。
走出店外，耕二对喜美子一阵狂吻。喜美子也双唇微张，抓着耕二的头发热烈地回应。两人欲望高涨，都在确认对方是否也有同样的欲望，连空气也跟着亢奋起来。那是欲望对欲望的反应。耕二的手揉捏着喜美子的胸部，但被轻轻地按住了。下楼梯时，两人都是疾步而行。阳光倾泻而下。从坐上车踩下油门，到驶入大和宾馆，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耕二哥哥的新婚之夜，透和由利再次见面。两人没有被邀请参加婚礼，却受邀参加此后的酒会。酒会设在大楼顶层的旋转观景餐厅，人数掌握得不太准确，酒宴的局面显得有些混乱，十分喧闹。结婚的两个人都是医生，所以招待的都是医院的同事，还有上医科大学时的朋友。
耕二穿了一身双排扣西装。在透眼中，这是有钱人的装束。耕二和哥哥的关系不是很好，但哥哥的朋友们好像都对耕二很不错。不过这倒很符合耕二一向的风格。
由利和透都不认识其他人，两人穿着不太习惯的连衣裙和西服，毫无存在感地站在那儿。
从窗子可以俯瞰整个东京。无数霓虹灯在闪烁，黑沉沉的地方是皇居的树林。面前的玻璃窗映出餐厅内部的样子。麦克风的效果很差，司仪的声音断断续续。
“真美啊。”
由利望着窗外，说道。
“透，你一直都住在东京吗？”
嗯。他回答，然后反问，由利你呢？
由利笑了。
“静冈。联谊时我说过的，你没有听我们说话吧。”
感觉由利是个纯净的孩子。透想起那一天，自己的确没有认真看过她。
“高中时的耕二是什么样子的？”
由利仿佛在问遥远的过往。
“就是这个样子。又霸道，又小气。”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有时喝完酒会很强硬。由利开心地笑了。
“真不错，透能和当时的耕二在一起。”
透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不错。”
由利又重复了一遍。
耕二像个“顽皮的弟弟”一样，嬉笑着喝加冰的威士忌，却在想自己的父母。哥哥此前一直住在家里。如今家中只剩下年迈的父母，或许夫妻二人此刻正在小酌吧。
哥哥站在那儿，模样一如平常。早纪与其说像新娘，倒不如说更像同窗会的主角，忙碌地走来走去。
耕二看着哥哥这帮基本都是医生的朋友，心想，他们才不过三十出头，怎么感觉都像大叔似的。这种场合只会让人感觉医生实在是个肥胖率和秃头率较高的职业。
耕二觉得，变成大叔几乎是种罪恶。
他忽然想起下聘礼那天晚上，早纪父亲在玄关处低头鞠躬的身影。小女教育不周，以后请多多关照。当时，自己心中为什么会涌出一种深切的悲哀呢？
比如喜美子或者厚子，也是那样出嫁的吗？
开始上甜点了，耕二一边寻找由利的身影，一边回想着喜美子的身体。
喜美子。
喜美子是恶魔。耕二回想起那天进宾馆后的几个小时里，两人是何等疯狂。那样的情欲肯定对身体有害。房间里装有空调，但他们想不起去开，也不给对方脱衣服，都是自己脱掉自己的衣服，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两个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只是贪婪地渴望着对方的身体。
“反正你是对我没兴趣了。”
喜美子说着这种话，似乎忘了并非自由之身的人是她自己，只会毫不讲理地反过来指责耕二。
“好想你啊。你偶尔也有忽然想见我的时候，对吧？”
耕二看着由利在窗边和透说话，把甜点放到盘子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10
“这套内衣是专门为你买的。”
时值正午，喜美子穿着向日葵般的金黄色胸罩和内裤，趴在耕二的身上幸福地笑着，双唇和唇边满是蜜桃的汁液。
“果汁要滴下来了。”
耕二握着喜美子的手腕。喜美子手里拿着一个几乎只剩下桃核的蜜桃。四周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喜美子随意地吻着耕二的唇。耕二抓住她另外一只手。喜美子两手被牢牢握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她想要挣脱，却始终紧吻着耕二的唇。
耕二也吻上她充满水果味道的双唇，动着双腿，准备把体位反转过来。喜美子缠住他的腿，用力抵抗。耕二暗暗感叹，这女人力气真大。
笑声、呻吟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耕二抱着精疲力竭的喜美子，自己不禁也笑起来。他伸手拉下那金黄色的内裤，露出骨感的细腰。
喜美子被他粗暴地拉到怀中，又发出一阵笑声。她吻着耕二的额头、睫毛和头顶，几乎吻遍他的全身，然后熟练地用脚脱下他的内裤。
就连耕二自己都难以置信，觉得实在忍不住了，那天足足做了三次。
“我不行了。”
一切结束后，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喃喃地说。枕头和凉被已经掉在地上。从窗口吹来微弱的风，但远远不能吹干汗水。
“真像野兽啊。”
“你以前不知道吗？”
喜美子同样仰躺在旁边，说道。她一只手放在耕二的肚子上。那只手的分量让耕二备感怜爱。
“真的，我好像不行了。”
他是第一次带喜美子到他的公寓，因为喜美子不容商量地要来看看。最近喜美子常常说“必须要”。必须要马上见面，必须要听听你的声音……
“你这儿有浴室吗？”
喜美子起先还穿着胸罩，现在被汗浸湿，脱了下来，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
“那边。”
耕二指指浴室，同时欣赏着喜美子的裸体。
“真的、真的很美。”
喜美子稍稍一愣，微笑着说声谢谢，然后吻了一下耕二的额头。
“我每天都在和增龄还有重力抗争哦。”
她说了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就进去了。好一会儿，耕二才弄明白增龄的意思。重力他当然马上就懂了，但所谓“增龄”，从发音上很难判断指的是什么。
“喂，快看。那个人真帅啊！”
晚上，由利坐在吧台边喝着柠檬鸡尾酒，扭过身子看着一位常客。
“因为击球声与众不同，一听就知道是那个人。”
的确是这样。
“听说那个人姓前田。”
听耕二一说，由利不禁瞪大双眼，叼着吸管问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常客。”
耕二回答。其实是和美告诉他的。和美是前田带来的女伴，大概从半个月前开始，偶尔一个人来练习。她自称是高三学生。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由利目不转睛地盯着前田。
“谁知道呢。”
比起前田，耕二当然对和美有更多的兴趣。
“由——利——”
可是，由利会被其他男人吸引，还是让耕二感到无趣。他指着转过头来的由利，说：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别人。看你眼前这个男人。”
由利觉得好笑，不禁笑了。她说，真傻。
每年都是这样，一进入暑假，透就变得闲极无聊。小时候，他用组装模型或拼拼图来打发时间。他听着琼尼·米歇尔，想到小时候一个人便能自得其乐地用这些来消磨时间，不禁苦笑。更小的时候还把阳台上的塑料泳池装满水，在那儿玩很久很久。在那个小小的泳池里，甚至用上了泳圈，戴上泳镜，穿上包括脚蹼在内的潜水用具。现在想来实在有点愚蠢。
父亲在的时候，他才在塑料泳池里玩，因为给泳池注水和放水这样的事，母亲打死也不想做。可父亲却很乐意帮忙，让透在泳池里尽兴地玩。
小时候——
透以一种奇异的心境回想着儿时。那个时候，一个人待着是常事。即便一个人也无所谓。那是一种怎样的强韧与迟钝啊。
琼尼·米歇尔是前不久诗史在西麻布的酒吧里点播的，透是第一次听到。
琼尼·米歇尔、卡洛尔·金、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艾尔顿·约翰，还有滚石乐队。都是些透听过却不记得的歌。
诗史在干什么呢？透在想是不是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已经和诗史交往三年了，透到现在还不能堂而皇之地打电话给她。虽然诗史曾经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的，可以随时打给我。
六叠大的房间满满当当，放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和一个书架，床的两侧是音响。小小的衣橱嵌在墙壁里，所有的衣服都收在里面。透觉得自己身边的东西还是少而精为好。东西容易找到，就会让人安心。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摄影集，是在诗史的店附近看到，因为喜欢就买下来了。
“品位不错嘛。”
当时，诗史在收银台前说。
还是打个电话试试吧。透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客厅。他的房间里没有电话。朋友们知道这一点的时候都很吃惊。但母亲在家的时候不多，所以透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
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铃声响过五次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
显然，他被隔开了。诗史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犹豫再三，还是给她打了电话，这件事让透觉得羞愧。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于是，时间又多到无法打发。
此时，耕二还没意识到他会度过一个最糟糕的暑假。
他想着该开始找工作了，计划去拜访一两家公司，也很清楚此后要找到更行之有效的方法。
“唉，在这种地方看到的都是些臭男人的脸。”
坐在喧闹的酒馆里，山本抱怨着。
“那你去找有女人的地方吧。”
耕二盯着山本，不爽地说。他觉得这家伙并不坏，就是太软弱，完全没有行动力。
“我觉得臭男人的脸无所谓。”
桥本嬉皮笑脸地说完，喝了一口大杯子里的葡萄汁兑烧酒。
“那样确实有点不舒服。”
耕二说。他其实喜欢和男人一起喝酒，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昨天，喜美子的情绪很糟糕。
开始的时候还不错。去惠比寿的瑜伽教室接她，走下那栋旧大楼的楼梯时，她脸上洋溢着笑容，还把手搭在耕二肩上。天气也很好。烈日当空，他们急匆匆向情人旅馆飞奔。喜美子在车里还聊着周末和丈夫去打高尔夫的话题。但进了旅馆的房间，她的情绪便慢慢开始变坏。
“告诉我那个女人的事。”她说。
“哪个女人？”
“很久以前我问你有没有女友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有吗？”
他早就不记得了，便回答说：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喜美子说的可能是由利，也可能是以前自己当泳池巡视员时认识的女孩，更可能干脆就是在说谎。至少认识喜美子时，耕二没有和其他女人交往。
“好了，有过女朋友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喜美子却还是紧追不舍。
“没有，一个都没有。”
耕二想先试着说——只有喜美子你一个。
耕二解开她上衣的扣子，双唇吻上她的胸。她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上了床，喜美子也是一动都不动，只是紧紧盯着天花板。
“怎么了嘛？”
耕二有点烦乱，但还是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问她。喜美子却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真的假的？耕二心想。
“喂！”
叫她，她也不答应。耕二长叹一声，没办法，只好也捡起自己的衣服。喜美子就在那一瞬间崩溃了。耕二一回头，看到她那张脸，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说到底，不就是耕二你对我没兴趣嘛！”
她丢出这句拿手的台词。
“有啊！”
因为有兴趣，所以才会脱衣服啊。他内心嘀咕着。
“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
两人久久地沉默无语。
“你对我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喜美子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
“否则为什么表现得无所谓呢？”
她声音高亢而激愤，拿起背包就准备走人。
“你冷静一点！我是真的不明白！”
耕二反射性地冲过去，把她按在墙上。
“你冷静一点！”
喜美子的身体热得吓人。耕二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只是奋力地想挣脱被抓住的手腕。
“放开我。”
她的声音冷静了些。
“不放。”
耕二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放开她，但仍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到了这种地步，他已经完全没有做爱的兴致了，却无法从用挑战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喜美子身上移开视线。耕二希望找回那个沉醉在热吻中不知所措的喜美子，想用自己的力量征服她，结果却被她毫不示弱地反击。此后的一个小时就是这样度过的。
“真是烦透了。”耕二想到这儿，叹了口气，“为什么那么情绪化呢？”
“又来了。”桥本苦笑，“你还真是用心。”
他在蛋黄酱上撒下小山般的一堆五香粉。桥本喜欢五香粉。
“放得太多了吧？”山本说。
但是耕二已经抢先一步，在桥本撒下五香粉之前，就把鱿鱼干蘸了蘸蛋黄酱，塞进嘴里。
虽然猜到那可能是一种忌妒，耕二还是不明白喜美子为何那么生气，也许他根本就不想知道。那大概是喜美子式的粗暴的前戏吧，他胡思乱想。
无论怎样，总有分手的一天。在耕二大脑的某个角落，常常有这样的想法。
音乐已经听腻了。
这天中午去剪了头发。昨天被大学的朋友叫出去看了大学棒球比赛，很无聊。除了一周做两次家教以外，透没有其他像样的事可做。
和诗史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虽然是没好好学习的结果，但上学期的考试成绩实在是过于惨烈。透想明天应该去很久没去的图书馆了。上高中的时候，其他人都去补习班或者补习学校，只有他去图书馆。他觉得那里能让人心绪安宁。
太阳迟迟不肯落山。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上眼睛，准备睡个迟来的午觉。
和诗史认识以后，待在客厅的时间增加了。因为在这里不用担心漏接电话。
快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他一时没想到这或许是诗史打来的。平时他总带着这样的期待去接电话。
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最近好吗？”
他回答，挺好的。
“已经放暑假了吗？”
父亲说，好久不见，一起吃顿饭怎么样。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太强了，有点冷。透拿起遥控器关掉电源。
“好啊，现在就去吗？”
透感觉他的回答让电话另一头的父亲松了口气。
窗外，天还亮着。
“在睡觉啊？”
听声音应该能听出来吧。
“打了个盹。”透承认。
“是嘛。”
父亲的声音中带着笑意。约好一小时后在父亲的事务所见，透挂掉电话。挂电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和诗史又被隔开了。
透出门前冲了个澡，因为脖子上、脸上还有头上都残留着一股理发店的味道。不知为什么，他很久以前就觉得理发店的味道有股孩子气。
车站附近的坡道上方，看得到紫罗兰色的天空和刚刚亮起饰灯的东京塔。有种夏日黄昏的气息。
父亲穿着一件奶油色的套头衫。他们喝着美味的啤酒，聊着最近接到的一个家装方案。那栋房子在叶山，一切装饰都要白色的，连防止乌鸦来叼垃圾的网子都特别强调要白色的。
“因为那家人很喜欢白色吧。”
父亲这样总结道，笑了。透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于是说起了考试考得很糟的事情。父亲饶有兴致地听着，然后说：
“考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啊，虽说是这样……”
透并不讨厌父亲，但总觉得和他说话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语言好像无法发挥有效的功能。
“还在钓鱼吗？”
透换了个话题，问道。
父亲放在吧台上的手臂骨节粗大，右手的指甲那儿有小小的伤痕，据说是小时候被焰火烧伤留下的。
“嗯，之前去钓香鱼了。”
“哦。”
透觉得除非是和诗史说话，否则语言就会变得没有意义。只有面对诗史的时候，自己才能让语言很好地发挥作用。如果不是和诗史在一起，就连吃饭都没有食欲。
“吃得不多啊。”
连父亲都看出来了。
“没有啊。”
透说完，干掉小杯子里的啤酒。
父亲还在家的时候，玄关处的墙壁上曾挂着一面针织的匾额，看起来像是由许多色彩斑斓的虫子排列而成。透小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盯着它看。如今和父亲坐在一起喝酒，忽然又想起了过去这些事情。

11
高中时代，透常在放学后和耕二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东西吃。那家店当时属于少见的风格，有一半是卖杂货，稍微有些脏，但别有风情。
“是这儿吗？”由利问。
透回答，是这儿。午后三点。天气很晴朗，阳光有些耀眼。四下里空无一人。从高中的校园出来，朝和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就是安静的住宅区。
“爬上这个坡就有公共汽车站，虽然有些绕远路，但以前也偶尔和耕二坐公交车。”
透向由利说明着。强烈的阳光下，由利眯起眼睛看着面包店。
“很有怀旧气息的店哦。”
面包店就在眼前，玻璃窗大敞着，可以看见昏暗的室内。由利的口吻听起来好像在憧憬某个遥远的地方。
“进去看看吗？”透问。
由利摇了摇头。
由利打电话给透说，想去耕二读的那所高中走走。说实话，透觉得很为难。
“你让耕二带你去不好吗？”
由利毫不迟疑地否定，连连说“不好”。
“和耕二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去走走。”
透原想回答得委婉些，说了句“我无所谓啊”。由利却说：“太好了。”
昨晚，透还是给耕二打了个电话。耕二说由利已经告诉他了。
“啊，不好意思。”他说道，又说，“那个家伙，好像开心地期待着什么。”
烈日炎炎。透在面包店前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可乐。由利用手绢擦了擦手腕内侧。
透靠在斜坡上的钢丝网边喝可乐，以前，曾经在这儿和耕二一起吃面包。
“书包放在那边，我靠在这儿，耕二蹲在那儿。”透向由利描述。
由利脸上露出开心的神情。面包店旁边是一家老式理发店，三色的标志灯旋转着。透常常在这里眺望那个标志灯。
“和耕二在这儿聊些什么呀？”
“聊什么……什么都聊，不太记得了。”
由利感觉自己的问题有些蠢，便笑着说：“说得也是。”
透也跟着笑了笑，问：“你那么喜欢耕二吗？”
由利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高中，车站旁的便利店，可以中途下车走走的那条街上的游戏厅，面包店。接着带她去哪儿好呢？
“怎么样？坐坐公交车吗？”
“坐。”
由利兴致勃勃地回答。
透和由利两人单独见面，自己竟然没觉得不高兴。耕二感到可笑。因为他常常自我分析，自认是个忌妒心颇强，戒心也很重的人。
但是，这两个人都能让自己放弃戒心。这样一想，耕二有些得意。能让自己信任的人少之又少，既然可以信任，那就大胆地去信任吧。
这是个天气晴朗的周三。已经放暑假的大学校园里一片静谧。广阔的操场上有两个棒球场、一个田径场、一个手球场和一个弓箭场。通过布告栏找到的“人体实验”的短工，仅仅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不过是在体育老师和其他学校学生的保护下，做了一些在手脚上绑上电极的实验，仅此而已。
天气很热。耕二叼上一根烟，点上火。经过艺术楼时，听到了戏剧社的成员们难听的发音练习，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酷热难耐。
今天准备回一趟父母那里，商量一下找工作的事。当然，还要好好尝尝母亲的手艺。
诗史的邀约一如既往地来得很突然。
“周末我要去轻井泽。只去一天，你要不要来？”
暑热持续着。午后，突如其来的阵雨打湿了街道。直到日暮时分，才感觉空气稍微有了一丝凉爽。透和诗史来到芙拉尼。
“我家在那里有幢别墅。”
诗史喝了一口伏特加，纤细的喉咙动了动。
“别墅。”
透重复一遍。诗史点点头说，是个很棒的地方。
一直想念的人就坐在身旁。仅仅是品味这个事实，透的内心就被塞得满满的了。“周末”和“别墅”之类都遥远得没有真实感。
一直这样想见诗史。脑袋里想的全都是诗史的事情。读诗史读过的书，听诗史听过的音乐。也许自己是处于某种病态了，甚至已经陷入疯狂。
诗史一脸冷淡，仿佛从来没有把透抛弃在痛苦之中不管，就像昨天见过面、今天也见过那样自然，优雅地喝着酒。
“还可以打网球。”
诗史说。透微微有些迷惑。
“我没打过网球。”他诚实地回答，“我不擅长运动。”
诗史用一只手托着腮，愉快地看着透。
“哦。”
诗史说道，她有双美丽的杏仁眼。
“真巧，我也是。”
说完，她点了根烟，吐出烟雾。
“也可以打高尔夫。你不打吧？”
透回答说，是的。
“太好了。我最讨厌打高尔夫的男人了。”
说完，她又重复了一遍“太好了”。
“我们放纵一次吧。从白天开始喝酒，然后睡个午觉。”
透听在耳中，仿佛都无法呼吸了。这句话甜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以过夜吗？”
透问道。
“那当然了！”
诗史瞬间露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还说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她微笑着，喝干了杯子里剩余的伏特加。
“你空手来没关系，需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去买。”
诗史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你慢慢喝，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透一边祈祷自己脸上不要露出失望的神情，一边说，知道了。一丝僵硬的微笑浮上他的脸。
芙拉尼厚重的门在背后关上。忽然又剩下透一个人。
早上和由利打完网球，耕二要去做家教。中午在叫他“家教男”的那个调皮女孩家里吃了鸡肉鸡蛋饭，然后急忙赶去和喜美子约会。
最近和喜美子每周见四次面，都是趁她去上才艺课的时候见面。这样的频率此前从未有过。耕二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喜美子的要求，还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只是有一点他很清楚，这样下去非常危险。喜美子的要求与日俱增，自己的欲望也一样水涨船高。两个人都快到极限了，即将相撞，真的是快到极限了。
“耕二的皮肤有种很好闻的味道。”
喜美子用唇吻着他的小腿。有种奇妙的感觉。
“年轻而芳香的味道。”
接着，喜美子的双唇开始亲吻他的大腿和腹部。
“完全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宾馆的房间很狭小，没有窗户，昏暗得无法感知时间。
“多余的东西？”
“比如脂肪，还有乳房。”
耕二很诧异。
“有啊，这些都有啊。”
喜美子毫不避讳地俯视着仰躺的耕二，不情不愿地下了结论：“是啊。”
“如果乳房是多余之物，那我就太喜欢喜美子的多余之物了。”
耕二坐起身，从背后抱住喜美子，张开双手，一手握住一个乳房。喜美子笑出声来，挣脱身子，俯身拿起皮包。
“有东西送你。”
她在包里翻找着。
耕二接过那东西一看，皱了皱眉——是手机。
“拿着吧。”
句尾上扬，强调着质问般的重音。喜美子观察着耕二的表情，微微有些担心地凝视着他。
“为什么？”
耕二知道自己的语气明显不开心，非常不开心。一个光着身子的年长女人送给自己手机，一定要乖乖地拿着吗？
“你问为什么？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随时联系你，不是吗？况且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有手机嘛。”
现在的年轻人不买手机，自有不买的理由，这个女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喜美子用高了八度的语调说：“收下不行吗？”又加了一句和问题实质没有关系的话，“和女朋友约会的时候，关机就行。”
“我讨厌别人让我带上这种东西。”
耕二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逼你的？”
喜美子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那还是还给我吧。”
说完，她从耕二手中抢回手机，像摔一样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金属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喜美子一激动，动作就很夸张，在房间里走动的步子会变快，拾起衣服的动作也更粗鲁。
“冷静一点好吗？”
耕二看了一眼垃圾桶，手机后盖已经开了，电池也掉了出来。
“东西又没有罪，你也太粗鲁了。”
喜美子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我真像个傻瓜。真傻。”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只有我才这么用心良苦。”
平时喜美子很漂亮，但暴怒的她却让耕二联想到情绪糟透了的母亲。那张脸像歇斯底里的老太婆。
“喜美子，别这样好吗？”
他想，或许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尽头，无法再交往下去了。
“要怎样才能和耕二你更亲近呢，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个问题。要怎样才能不成为你的负担呢。可是，我们却没办法走得更近……”
喜美子已经穿好衣服，刚说到一半，声音便颤抖了。
“为什么耕二你那样无所谓呢？”
她说着，哭了起来。
“为什么呀？为什么你能无所谓呢？”
耕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轻井泽晴朗无云。
从东京站坐银色的新干线去那里只需要六十五分钟。告诉母亲要和大学的朋友去旅行，她马上疑惑地看了看透的脸，说，是吗，小心点。
和诗史相约在车站见面。诗史说路上车很少，早早就到了。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裙装，露出白皙的手腕。
“行李呢？”
看到诗史背着平时的背包，透问道。他自己只住一晚，但诗史计划在那儿多住几天。
“行李？需要什么行李吗？”
诗史开心地反问道。那一瞬间，透觉得他们是那样自由。是的，他们可以做任何事情。空着手就能去任何地方。透甚至感觉可以永远这样旅行下去。
事实上，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透觉得实在是太幸福，甚至连现实感都渐渐失去了，一切都变得奢侈起来。好想细细品味幸福的每一个细节，但它们都像车窗外一晃而逝的景色那样不可捉摸、无力把握。
在新干线里，诗史喝着罐装啤酒。拉环是透给她拉开的。仅仅是做这样的事，透都觉得开心，觉得特别。卖东西的推车经过时，诗史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透给她买了袋冷藏橘子。她便开心地吃起来。
平时都是在由诗史主导的地方，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尽心的，但此刻在这种纷杂的人群中，透觉出诗史有些奇妙的亢奋，让他感觉必须保护她。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到了轻井泽。
“天气真热啊。”
出了检票口，诗史先开口说了一句，然后抬起手臂挡住阳光，眺望着风景。
“想做点什么？”
她问。时间应该还算是早上。
“都可以。”透回答。
他说都可以，不是指做什么都可以，而是什么都想做。诗史明白他的意思，便微笑着回答：“帅！”
“那我们先到别墅吧，然后再去外面转转。”
诗史说完，向阳光下走去。
“负责人？”
耕二在电话中的语气很不爽。同学聚会负责人的工作很烦琐。
“到了大学四年级，大家纷纷去旅行，去找工作，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吧？我们班毕业以后就从来没聚过一次。”
那个女生在电话里说道，她和耕二是高中同学，现在在一所女子大学。
“这样的事情，如果谁都不出面组织，那愿望就永远只是愿望，对吧？大家都对耕二寄予厚望呢。”
这个女孩说，她会把同班女生召集起来。既然这样说，她可能也是被大家寄予厚望之人吧。
“内田老师也说，如果暑假期间聚的话他能来。他很想大家。”
明天要和父亲的朋友一起吃饭。大三的暑假就是找工作的时候。一直被喜美子纠缠，打工也脱不开身。这种时候还弄什么同学聚会？
但耕二还是答应了。
“好。我知道有家店不错，就是我打工的那家。”
他就是这种性格，他自己也非常清楚，换句话说，就是行动能力太强。
“太好了！”那个同学松了一口气，“小美也会来的。”又说了几个还能让人想起来的可爱女孩的名字。
“饭田啊，真奈美啊。”
她列举的这些人，耕二没有一个能清晰地记起来。

12
家具都用床单盖着。透和诗史把床单一张张掀起，尘埃和古老家具的味道四处飘溢，有股沉郁的气息。一楼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房间内一片阴暗。
“几年前买的？”透问。
诗史歪歪头，环顾房间，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却好像要说什么。
“这些东西原先都是我婆婆的。”
“哦。”
“用吸尘器吸一吸吧。”
诗史干脆地说。
房子很大。二楼有三间卧室和两个小浴室，而且到处是可以收纳东西的橱柜。
“这栋别墅里，我最喜欢的是浴室。”
诗史说的浴室的确十分雅致。
“很复古，对吧？”
乳白色瓷砖透出复古的韵味，绘满了小鸡的图案。浴缸也是乳白色的，形状细长，就像小猫的腿。
“好亮啊。”透望着窗外说。
这里有三间卧室，用一间就够了，所以只打扫了那一间。房间小巧可爱。里面仅有一张床、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矮柜。
“收音机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诗史说。透打开矮柜上老掉牙的收音机，里面传出过时的低俗相声。
感觉诗史走到近旁，接下来触到了他的唇。透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享受着那柔软的唇。一个轻柔安静、充满感情的吻。相声演员还在轻薄地喋喋不休。
来的路上，诗史在出租车里介绍了周围的景致。“这一带很热闹，四处都在卖蜂蜜或薰衣草口味的点心”，“前面有家美术馆，再往里走还有一处酿造红酒的地方”，“这一带到了冬天很冷清，草丛都枯萎了” ……别墅在离车站还有段距离的地方。
整理完房间，已经过了正午。
“真安静啊。”
透从卧室窗口向外望去，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说：
“除了远处的蝉鸣，听不到其他声音。”
明天晚上，诗史要在这里和浅野见面。透回头望着诗史。也就是说，还有整整一天可以在一起。
“太僻静了。”诗史说，“晚上静得都有点可怕。”
正午的阳光下，诗史看起来比平日显得年龄大一些。
“一会儿去林间散散步吧。”
小巧的面庞、白皙的肌肤、细软的头发。
“带书来了吗？”
诗史问道，透摇了摇头。书？为什么要带那种东西。诗史不就在身边嘛。
诗史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用非常正经的口吻说：
“那我借给你吧。在这儿一起看书感觉非常棒。月亮能出来就更好了。”
透想，应该会出来吧。诗史如此盼望，就算出来两个月亮也不足为奇。
“那就试一试床，然后我们出门吧。”
诗史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说“我们打扫一下吧”。
所谓甜美的一天，就是像现在这样吧。透像个身心都得到了满足的孩子，叹了口气。
这是一家狭小昏暗的店铺。啤酒冰得很好，黄瓜和海蜇的甜味也刚刚好。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阴凉的店内即使没有空调也很凉快。
“试过床”后，透和诗史就在那个乳白色的浴室一起冲了澡。透觉得诗史散发着一股梨子的味道。她站在浴缸里，体态柔润，在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上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透沐浴在温热的水帘下，没有产生想抱她或者吻她的欲望，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在绘有小鸡图案的浴室里，诗史的身材愈发显得修长。她就那样微笑着，从头发上滴下的水滴把透也打湿了。
“肚子好饿啊。”诗史用香皂的泡沫洗着双脚，幸福地说，“也好渴啊。”
透点点头。马上就两点半了。
这是一家中国来的大叔开的中国菜馆，诗史说这儿会开到很晚，所以经常来。除了透和诗史，没有别的客人。吧台里面陈列着许多酒瓶，似乎到了夜晚会改成酒吧。
“虽然没去过东南亚，不过这家店有东南亚的味道。”
咬了一口小春卷，听到低沉的咔嚓声。
“日本、中国和东南亚国家都在亚洲，料理的味道自然相近。”
诗史这样说。透觉得似乎不太对，但想想也有道理，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总之心情不错。啤酒也开始上头了。
“喂，你也说点什么嘛。”
诗史一催促，透只好聊起自己很久没到高中附近散步的话题，还说到由利和耕二的事情，也说了转角处的面包店、斜坡上的公交车站。
诗史只是听着，一句也没有插嘴。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时间和地点似乎都分不清了。店里空气的密度似乎和外界全然不同，静静地流淌着。东京、高中、由利还有耕二，仿佛只在遥远的故事里存在。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和诗史两个人。透这样想着，感到一种眩晕般的幸福。
“下次我们去你读过的高中看看吧。去你读的大学也可以。”
他一时兴起，提议道。诗史睁大了眼睛，歪着头微笑。
“太远了。”
透知道不是距离的问题，却无法辩驳。
“高中时代的我、大学时代的我，一直都在你眼前啊。”
诗史这样说。
走出店外，他们沿着另一侧都是森林的国道悠闲地散步。酷暑减轻了几分，天空依然湛蓝。途中，透在便利店买了牙刷、牙膏，还有内裤。
哪儿都可以去。
透有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就像回东京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真舒服。”
诗史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是山林的空气。”
刚刚进入八月，到处都能看见干枯的芒草随风摇曳。他们一起走的时候，已经习惯拉着手了。
“你来了，我真开心。”诗史说，“能在这儿和透一起散步，非常开心。”
这句话不知怎的让透很难受。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人一直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道路的另一侧，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
“自行车怎么样？”诗史忽然问道，怕自己问得不太清楚，又加上一句，“要不要骑自行车？”
她的语气里透着开心，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透自然点头答应。
“就是想做以前没做过的事。”
诗史仿佛在自言自语。
两个人买了食物，回了一趟别墅，就奔向自行车出租屋，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沿着林间道路骑起来。骑得慢一点儿，诗史说。透便放慢了速度。
日暮时分，在笔直的路上行进，身边不断掠过单调的风景，透觉得好喜欢轻井泽，似乎可以这样骑到天涯海角。
“真瘦啊。”身后的诗史说，“你的后背显得好瘦。”
诗史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透觉得她的气息和自行车的节奏一样紊乱，但无法看到，也无法触摸，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畅。
尽管如此，透还是能感知诗史的一举一动。比如说这会儿她的长发一定在飞扬，身子向一侧倾斜。
“好舒服的风。”
诗史心旷神怡地说。一定还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充实而悠长。
过了七点，天色终于暗下来。晚餐是在别墅客厅吃的，菜品是不喜欢做饭的诗史的风格：奶酪和火腿，现成的烤土豆和酱汁炖青鱼，都是直接从塑料包装盒里拿出来的。但葡萄酒准备得很丰富。据说许多年没碰过的豪华组合音响上，摆着小巧的CD机，播放着罗贝塔·弗莱克的歌。
这一切都给透一种过家家般的感觉。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并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自己和诗史似乎被墙、地板和家具排斥着，被孤立在这一切之外。
这真的很奇妙。对于这栋别墅来说，自己是陌生人，但诗史不是。尽管如此，透依然觉得他们被一起放逐到了世界的尽头。
“不喝吗？”诗史端起透的杯子问，“感觉不好？”
“没有啊。”
透似乎有些困惑。
“只是因为第一次能跟你一起待这么长时间。”
他像辩解般说道。
诗史微笑着，环视了一下房间。
“你是不是有顾虑？”
不巧的是，这时刚好放完了罗贝塔·弗莱克，房间内陷入一片静寂。
“诗史你呢？”透问道。
诗史沉默着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我觉得没有什么顾虑。”
这就是结论。透心生敬佩。诗史总是能直接面对事实，得出自己的结论。
“想见你。”
诗史并没有看透的脸，将目光落到他的胸膛上，说道。
“不，与其说我想见你，不如说是我身体中另一个女人迫切地想见你。”
透站起身，换了一张CD。
“另一个女人？”
轻快的电子钢琴声响起，是“三犬之夜”的歌。
“是的，那是个顽固又狂野的女人。”
狂野这样的词并不适合诗史，透微微一笑。虽然笑着，但他明白，非常明白。
亲吻和做爱都安静而自然，没有特别激烈，也没有特别长久。
完事后在床上看书。他看诗史借给他的诗集《孔雀派》。是本英文书，以透的英语水平完全可以读懂。诗史说，她喜欢里面那首《里约的船》。窗外挂着一轮明月。不小心把红酒洒到了床单上，诗史也没有在意。
“最喜欢光着身子了。”她说。
幸福似乎没有尽头。
临睡前，透心中这样想。
汽车驶近，路上传来小石子迸溅开的声音，透惊醒过来。诗史也毫不迟疑地坐起身。完全出乎意料，但那无疑是浅野的车。
诗史依旧保持着坐姿，用手搓了搓脸颊。
“真烦人。”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惊慌。透却感觉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拿上你的鞋和衣服去浴室。”诗史说，“开着门，没事的。”
“那怎么行啊。”
透已经完全慌了手脚。
“来不及了。楼下都没有收拾，两个人的残羹剩饭还留在那儿呢。还有这床上……”
“别管了，快去吧。”
透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只好听话地躲到浴室里，等待那位丈夫来袭。不可能平安无事躲过去的。
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在浴室看不到房间内的情况，但门打开的时候，诗史肯定还是起身坐在床上的模样。床单一片凌乱，还有两本书和两个红酒杯。
“怎么那么早？”
是诗史先开口的。
“取消了一个约会。怕堵车，五点就出门了。”
浅野的声音与其说是愤怒，似乎疲倦的成分更多些。
“有客人？”
“嗯。因为太无聊了。”
诗史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脚步声传来，透知道浅野正走向窗边。
“已经走了吗？”
“没有。”
诗史的声音很平静。
“买咖啡去了。没咖啡了。”
接着她说，那我打个电话，就说你来了。透不知道浅野会不会相信。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浅野说“好的，那打吧”，又接着说“我去取行李”。
透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预料中的可怕局面并没有发生。关于诗史所说的“客人”，浅野什么都没问。诗史和浅野似乎都很平静，似乎只有赤身裸体抱着衣服的自己惊慌失措。
透看着瓷砖上的小鸡图案，一种被轻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出来吧，没事了。”
听到诗史叫他，透走出来，看见诗史已经穿好了衣服。
“穿上衣服，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我们出门后，你就可以叫出租车了。叫车号码贴在电话旁边。”
透回答，知道了。昨晚无穷无尽的幸福已经消失。外面传来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
“回去之后给你打电话。”
诗史走出房门前，回头冲透浅浅一笑，与此情此景很不协调。
“真开心。”
她留下茫然呆立在那里的透，去车里帮丈夫拿东西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什么幻术，但睁开双眼，世界却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
透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向窗外张望。奔驰的后备厢大开着，两人正在搬东西，有一个大皮箱，还有两个高尔夫球袋。

13
“真是个酷暑啊。”
暑假才刚刚开始，耕二却已经在回顾了。至少与由利的进展还算顺利。要打工，要做同学聚会的负责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求职的准备工作也一帆风顺，一切都朝着预定的方向顺利运转。
连续三个晚上都有饭局。
父亲是医生，却对政治颇有兴趣。他加入了一个以“与难得一见的名医如多年的知心朋友般畅聊健康话题”为广告语的医疗中心，成为重要人物。这个中心的会员大多是财经界人士、名人和富豪。耕二的求职可以借此踏出第一步。
父亲认为进企业，就肯定要进大企业。除了考试成绩之外，他当然清楚还需要哪些有利因素。
“你儿子很有前途哦。”
老头们交口称赞。有人说耕二身上有现在年轻人少有的上进心，未来值得期待。在会员制的鳗鱼料理宴会厅那种场合，说的当然净是些场面话，不能相信。但耕二确实从小就很自信，觉得自己能讨老头们的欢心。
一家外资企业的董事最看好他，走的时候还特别伸出手和他握手，握得很用力。
“嗯，素质不错。”对方一边握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别叫你爸爸，我们单独喝。”
外资企业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休假很多，适合只要不被解雇就很满足的人，薪水也给得够高。
但也有一个让人感觉很不好的贸易公司的老头儿，意有所指地说：“呀，虽然有野心不是件坏事……”接着又说了句，“呀，加油吧。”
因为一直住在父母家，生活节奏趋于停滞。耕二没有见由利和喜美子。他决定明天回自己的住处。
透从轻井泽回到家，母亲刚好在家，正穿着睡衣冲咖啡。这是极其晴朗的一天。
“我回来了。”
透刚进屋，母亲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回来得够早的。”
此时是下午一点。透觉得有点烦，却没有还口，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程的新干线上，透有种深深的异样感，觉得自己仿佛是虚构的、不存在的东西，对周围的人来说就像看不见的物质。无论是阳光、月台，还是纷杂的人群，他无法融入现实中的一切。他孤单一人，什么都不相信，也没有余力理解和把握刚发生的事情。而他就在这种无法理解与无法把握中，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归程。
浅野压根儿没有过问“客人”的事情。红酒杯、床单、赤裸的妻子、到处残留的痕迹，他似乎都视而不见。
诗史没有遮遮掩掩，就连把透藏起来，也是一副坦然的模样。
从窗口向外看的时候，感觉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那种感情不错、休息时来别墅度假的夫妻。
“行李？需要什么行李呀？”
诗史昨天这样说。透那时觉得他们很自由。当然，诗史的丈夫会帮她把行李带来。
“我非常讨厌打高尔夫的男人。”
诗史曾经这样说，但奔驰车的后备厢里却放着两个高尔夫球袋。更让人无法想象的是，此刻诗史正在和浅野一起打高尔夫。
敲门声响起，门开了。
“昨天晚上，耕二打来电话找你，”母亲端着咖啡杯说，“让你给他回电话。”
透回答，知道了。但话说完了，母亲仍然没有离开。
“有事吗？”他问。
“我不是想多管闲事。”
因为前一天晚上喝过酒，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最好适可而止。”
“您这是什么意思？”
透竟然向她发火了。他觉得烦透了。母亲没有回答。
“我在问您，什么意思？”
透发起火来，声音就像个孩子，所以他轻易不发火。
“你应该知道啊。”母亲说。
“就是不知道才问您嘛。”
母亲大概觉察到了什么，但透不想猜测。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在多管闲事。透希望她别管得太多。
母亲叹了口气。
“生什么气呀，像个小孩子一样。”
轮到透不说话了。
“吃午饭吗？”
不吃，他说。
糟透了。在轻井泽发生的事一点现实感都没有，仿佛已成为久远的过去。
很久没和由利见面了，今天她穿着一件灯笼袖衬衫。
“很可爱嘛。”
耕二夸奖了一句，由利露出开心的样子。现在是下午两点。等由利喝完杯子里的冰红茶，两人就回公寓。离去打工还有一个半小时，耕二觉得很完美。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每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所以要高效利用。
由利嘴里含着吸管，面颊干净白皙，耕二很喜欢。喜美子的双颊太瘦削，由利的双颊要饱满许多。这饱满在耕二眼里看来是一种尊贵，自己绝对不能给她带来不幸。
“别去那个‘呀老头’那里。”
耕二谈起那天晚上的饭局，由利说道。
“那样太没意义了。一定要去懂得你的价值的公司上班才行。”
由利很擅长给别人起外号。那个在鳗鱼餐厅见到的贸易公司董事，说话时每句都带上“呀……”，由利马上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呀老头”。
“夸你‘素质不错’，还拍你肩膀那家伙的公司也不要去，感觉没有诚意。”
由利用吸管搅动着冰红茶，冰在杯子里咔咔作响。由利说的话一向没有害处，但也没什么用。耕二这样想着，点燃一根烟。
夏天结束前，一定要和喜美子分手才行。耕二在父母家住了许多天，得出了这个结论。要在喜美子丧失冷静之前，或者说自己没有被更深地掌控之前分手。
“天气真好啊。”
眼前的由利微笑着。冰红茶差不多都喝完了。真想快点脱掉那件灯笼袖衬衫啊，耕二想。
去耕二住处的路上，由利说起和朋友一同看演唱会的事。她的朋友很挑剔，选择乐队时不在乎音乐如何，更在乎歌手的外貌。可她按照相貌选择的独立乐队成员们，在由利看来“根本没那么帅”，还说“长得就像孩子气的小少爷似的”。
耕二原本无所谓，可每当由利搂着他的手臂，还用鼻子在他肩头蹭来蹭去，说“耕二要帅多了”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由利果真很可爱。
和喜美子再度见面的情形，与和由利见面完全不一样。
应喜美子的要求，耕二又带她来到自己的住处。因为喜美子的存在，自己的住处看起来就像一处蛮横肮脏的情人旅馆。耕二想，若是对一个喜欢（应该是吧）的女人产生了这种感觉，就意味着感情可能走到尽头了。
喜美子的情绪从一开始就很糟糕，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四周，像在巡视什么。
“果然是年轻人的房间啊。”她说，“自己打扫卫生，自己洗衣服吗？”
耕二回答，当然。他说的是事实，但他知道喜美子不信。
“喝点什么？”
耕二问。喜美子说要红茶。他把水加进水壶里，打开茶包盒拿茶包。那茶包是由利买来的，还说是“由利专用”。
“我最近也挺忙的。”喜美子说，“要上课，家里的事又不能放手不管，还要照看婆婆。事情真的很多。”
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所以呢？”
耕二摆上红茶杯，从冰箱里取出牛奶。
喜美子的声音中夹杂着歇斯底里的笑声。
“所以我想，该分手了。”
耕二大吃一惊。一回头，看见喜美子在微笑。
“分手？”
他像白痴一样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也有自己丰富多彩的生活，我们都很忙，又何必勉强维持下去呢。”
他心想，这下糟了。喜美子已经到极限了。不清楚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只知道她已经到极限了。
“我祝福你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耕二你肯定没问题，因为你是个冷血的男人。哈哈，所以一定行的。”
喜美子情绪激动，不停地说着。
“我打过电话，打了很多次。不见面也无所谓，可是从半夜到凌晨你都不在，我担心你出事了……”
喜美子说不下去了，但是没有哭，只是沉默。
“对不起！”耕二向她道歉，“怎么不在录音电话里给我留言呢？那样我可以第一时间给你回电话。”
“傻不傻呀！”
喜美子表情狰狞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样做的话，谁都会有所顾虑吧？万一被你的女朋友或你妈妈听到呢？也可能被别人听到啊。”
这回是耕二打断了她。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他的唇吻了过去，喜美子却抗拒着，用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耕二的手臂，狠狠地瞪着他说：“我不是傻瓜。”
然后，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两个人就这样凝视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喜美子搂住了耕二的脖子。
“我好担心。”
声音绝不甜美，甚至还带着微微的怒气。但她是在耕二耳边喃喃低语，耕二便用左手紧紧搂住她，右手绕到她背后把煤气关掉。因为水壶已经在冒白汽了。两人保持着这种姿势向床上移动。耕二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道歉。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亲吻她，就这样不断重复。然后两人倒在床上，喜美子压在耕二身上，一只手撑着瘦削的面颊。
已经决定要分手了。尽管如此，也不是非在今天分手不可。
耕二的电话还是转接留言状态，可能在忙着打工或约会吧。傍晚时分，透躺在沙发上眺望着窗外。昨天在外文书店找到了《孔雀派》。他飞快地翻看着，翻到了《里约的船》那一页。
诗史还在轻井泽。
出了那种事情以后，她和浅野要怎样相处呢？
他们夫妻之间好像存在某种彼此都了然于心的默契。当时，透待在这对夫妻的浴室里，感到完全被无视了。他就像不存在一般，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真开心。”
诗史最后这么说。说完这句话，她就到浅野身边去了。透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他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回想起浅野到来之前的轻井泽。不是想记起那时的事情，而是想找回当时的心情。
这种努力是白费力气。他很清楚，就算把自己像翻袋子一样整个儿从里面翻过来，也找不回当时那种心情了。
和诗史在一起时看的书，和诗史在一起时听的音乐，都无法让透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烦躁地起身走到厨房，却什么都没拿就回到沙发上。房间的空调开得太强，感觉很冷。他很羡慕没有待在自己房间里的耕二，因为他有可以去的地方，有可以做的事情。
已经过了六点。外面开始渐渐暗下来。东京塔静静伫立在那里。
电话铃响到第二声，透拿起电话。
“是透吗？”
是耕二从办公室打来的，他应该一如往常地穿着白衬衣加黑西裤的制服。
“太好了，找到你了！”
电话的另一头，他知道透在苦笑。
“你这家伙才让人找不到吧。”透说，“我打了好多次，都是留言状态。”
“抱歉，我回父母家了。是这样，班里决定办同学聚会。我现在在打工的地方，不能说得那么详细，所以就长话短说了。下周五，六点开始。能来吗？我会把路线图寄给你。内田好像也来……嗯，我是负责人。我哪儿知道啊，她忽然来电话，叫我当召集人。我再打电话给你。之前由利拜托了你一件无聊的事，她好像很开心。好了，我挂了啊……哦？都好，都好。你呢？反正让你代我问诗史好，你也不会把话带到的。好了，记得下周五啊，到时候见。嗯，就这样，挂了啊。”
耕二放下听筒。店内嘈杂起来，在办公室都听得到。来了一个学生团体。耕二照了照镜子，理了一下头发。
中午，尽兴而奔放地做完爱，喜美子又说了一句“我好担心”。
“一想到耕二你可能出了什么事，我就浑身发抖。”
喜美子看起来比平日娇小，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她把头依偎在耕二肩上，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那种欲望，耕二你不会懂的。年轻人是不会懂的。”
“欲望？”
喜美子坐起来，拨开脸上的头发，似乎心情不错地抬起下巴。
“喜美子，你还年轻啊，才刚刚三十五岁嘛。”
她嫣然一笑，睁开了双眼，凝视着耕二。
“三十五岁女人的欲望，你绝对不会懂的。”
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不知为什么，耕二那一瞬间觉得浑身发冷。
“说到欲望，我可不会输给你哦。”
耕二说完又俯下身子。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难消失了——喜美子不会败在自己手下。从刚才开始，他心中渐渐滋生出这种恐惧。
“早上好！”
打工的同伴走进来，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
办公桌、会客用品套装、烟灰缸、垃圾桶、铁柜。紧邻窗外那一侧有艳俗的霓虹灯。桌子上留着不知谁啃剩的炸鸡骨头，房间里的味道混浊浓重。
耕二把大脑调整到打工状态，走进嘈杂的店里。

14
生气勃勃。
这是透参加同学聚会，置身于这股令他难以招架的气压中得出的感受。同学聚会在耕二打工的地方举行。那儿一楼是游戏厅，二楼是台球厅，三楼是酒吧，四楼是保龄球馆。这群曾经是高中生的人都刚满二十岁，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为再度相逢而情绪高涨。无论彼此间是亲密还是生疏，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在四周尽情欢笑，透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其中的一分子。
外面下雨了。比萨上凝固着一层油脂，女孩们喝着颜色艳俗的鸡尾酒，房间里光线阴暗，四处充斥着震耳的音乐。
终于在人群中搜寻到了耕二的身影。透松了一口气。
这些当初的同班同学，现在基本都成了大学生，但透还是觉得他们上高中时更聪明些。更聪明，更成熟。
在做些什么？在学校开心吗？有女朋友了吗？找了什么样的工作？
面对同样的问题，透每次都是一副认真的表情，但回答其实只是敷衍了事。他已经在同一个座位上坐了两个小时。
想见诗史。
脑袋里被这个念头占得满满的。
诗史看到眼前的场景，会说些什么呢？他想象着这个问题，稍微有了点精神。诗史可能会两手叉腰，略微扬扬眉说，“菜看起来不太好吃哦”，然后瞪大双眼微笑着说，“大伙儿都很年轻嘛”。
说不定还会随意地坐下。需要的话，她还会和大家打成一片，饶有兴趣地听每个人说话。
透想着这些，打发时间。
看得出透情绪很差，他弓着背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耕二想，这小子依旧是个不擅交际的稚嫩少年啊。他们订的地方有桌子，店内用屏风隔开，靠里一侧被他们包下来了。这样的场合，人们通常都会来回走动，站着吃东西，四处和人打打招呼吧。
耕二是负责人兼主持人，还得照顾到场的班主任。他今天穿了件粉色的Polo衫，在学校里，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干练的打扮。聚会的地点在耕二打工的地方，还要顾及店里的其他店员，所以看见透与这些烦心事无关，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呆呆坐在那里，耕二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羡慕才好，更觉得这家伙真是有趣，那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够另类。
还有——
耕二一直感觉有道视线盯着他。那是吉田的视线。他有点尴尬，因为她是自己以前的女朋友厚子的女儿。但还是应该主动过去和她说说话，这样会轻松些。
周围实在太吵了。耕二不禁心生怨言，就算三年没见，也没必要兴奋到那种程度吧。尽管他作为负责人，理应为这样的场面高兴才对。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吉田。她化着浓浓的妆，穿着迷你裙，在众多变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女生中，她似乎没怎么变，依旧留着乌黑的娃娃头。
“还好吗？”
她用沉稳的声音问道。耕二本想回答“都好都好”，没想到竟然说不出口。
“你现在一个人住吧。”吉田看着刚发到手的新通讯录说，“啊，也可能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他先回答了一句，又想反问“你呢”，却始终无法开口。诸如“下次一块儿去喝酒吧”、“好像变得性感了啊”这类在其他女孩面前很容易脱口而出的话，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爸好可怜。
当初，在校园一隅的食堂窗口前，吉田愤愤不平地说。
耕二真的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吉田的事。
“这家店不错啊。听说你在这儿打工？”
嗯。耕二回答道。吉田面带微笑，但看她的眼神，她并没有原谅自己。这些耕二都知道。吉田身上每一处都传递出这种信息——无论他是想敷衍过去还是有所辩解，都不会原谅他。即便是向她谢罪，她或许也听都不想听。
“是到九点吧？”吉田看了看四周，问，“负责人该去收尾了吧？”
耕二目送娃娃头吉田起身走开，终于松了一口气。
厚子过得怎么样呢？他想。
接下来去了卡拉OK，没看到透的身影。耕二唱了两首歌。
然后，阵地又转移到了酒吧，六个已经觉得疲倦的人——可以理解，都是些不想回家的人——继续喝了一点酒。吉田也在。她酒量出人意料地好，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儿。
“以前，我曾经有点喜欢耕二。”
她这句话一出口，全场骚动了。
耕二明白这是有意让人难堪，却也无可奈何。
雨还在下。透在电话亭里给诗史打了电话。诗史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他联络了。只是打个电话就如此心惊，这是为什么呢？透犹豫着，为自己的不争气叹息。电话亭玻璃上的水滴不知为何总是那样小。自己不是害怕她不在家，而是害怕听到她的反应吧。透不想听到诗史那紧张或是为难的声音。如果她故意装出生疏的样子，自己会更受不了。所以电话铃声响起的一刹那，透很希望她不在家。如果不在家，只会有点失望而已。
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喂”。
“是诗史吗？”
对面一片无声的寂静。那一瞬间，透知道诗史一定慢慢闭上了双眼。
“晚上好。”
这句话肯定只是对透说的，无论从声音还是语调中，都能感觉出来。
“真开心！”
听得出诗史的声音中有发自内心的喜悦。仅仅是这样，透就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之前轻井泽的事和之后对他的不闻不问，转眼都变得仿佛不曾发生过。
诗史说她正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酒。能听到低低的音乐声，她说正在放巴赫。
“一个人吗？”
他像白痴似的又问了一遍。想起诗史以前说过，每天晚上有和丈夫喝酒的习惯。准确地说，他无论何时都没有忘记这一点。然而，诗史却爽快地答道：
“对呀。”
“能见面吗？”
透冒失地问。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到回音。
“可以啊。”
声音里含着微笑。他们约好了三十分钟后在芙拉尼见面，然后挂断电话。
雨势变得更猛烈了，敲打着透的雨伞。那是让夏夜变得更清凉、更淋漓畅快的雨。
推开芙拉尼厚重的门，因为是周五晚上，店内人声嘈杂。坐在那里的男男女女都比透年长，他们喝着酒，聊着天。在这家位于地下的酒吧里，大家似乎共同拥有什么东西，感觉都像是朋友。这里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钢琴、吧台，还有花瓶里插的硕大的花朵。
点好的啤酒送来时，诗史到了。透知道无论店里怎样嘈杂，他都能马上感受到诗史的气息，甚至不用回头。
“倾盆大雨啊。”
诗史站在透身后，一只手放到他肩上，脸凑近他。
她在邻座坐下，看上去完全没有被雨淋到。她穿着白T恤、灰长裤，那种干爽得仿佛刚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样子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她可能在家门口就打了车，到店门前才下车。
“怎么样？都好吗？”
诗史用明朗的声音说，说完点了一杯伏特加，转过高脚凳看着透。她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钻戒。
透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法对诗史说谎。
看着和以往相比没什么变化的诗史，他忽然涌起一股恨意。
回去之后给你打电话。
在轻井泽的时候，诗史不是这样说过吗？
“生气了？”诗史问道。她好像并不想让透回答，没等他开口，又说道，“别生气嘛。我们不是很开心吗？”
说起来确实很开心。真的幸福到无法想象。但透不明白幸福与不幸为何会紧紧相连。
“可是——”
他终于能开口了。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让他也感到震惊，但他知道这句话是自己真实的感受。
“可是，我被抛弃了。”
诗史睁大双眼，微微张着嘴，一副惊诧到无语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非常严肃地说：
“谁都没有办法抛弃谁。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两个不同的人之间，后来又来了另一个人，然后那儿就有了三个人。仅此而已。”
透不太明白这一席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就是被抛弃了。接连好几天的莫名的孤独，现在终于找到了源头。他出人意料地冷静。
“以后大概也会被抛弃很多次。”
诗史把拿出来准备抽的烟放在吧台上，紧紧盯着透。
“想吵架吗？”
透在微笑。钢琴声依旧流淌。周围依旧喧闹。
“可是……”
透也紧紧盯着诗史，静静地在心里说：
可是，我想见你。
两人凝视着彼此。诗史一瞬间现出茫然的样子，很快又露出受伤的神情。
“别这样。”她小声说着，把拿起的烟放下，又重复道，“别这样。”
“别让我难受。”
透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残忍的事。他并不想责备诗史，然而——
“对不起。”他道了歉。
沉默持续着。他喝了一口已经温乎乎的啤酒。
“真是没救了。”
诗史用戴着钻戒的手撩了一下头发，终于点上烟。
“我做梦一直梦到你哦。”
对透来说，这句话真是出乎意料。
“工作的时候也会不经意地想起你。”
“在轻井泽那儿也是，”诗史继续说道，“分明是同一个地方，但你忽然不见了，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又在那儿待了几天，就那样一个人，在你走后，一个人……”
虽然不太合情理，但透为丢下诗史离开感到后悔。没有带她走，他真的觉得很愧疚。
“我好想你。”诗史说道。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带着深深的悲伤。
第二天一早，耕二被母亲打来的电话吵醒。雨停了，天空中飘荡着积雨云。
“还在睡觉啊？”
很久都没有喝酒了，昨晚喝了那么多，回到公寓已经半夜两点，躺下就睡了。
“正要起床呢。”他声音沙哑。
“真是的，声音真难听。”
母亲好像还想说什么，却沉默了，仿佛在调整心情。
“有事吗？怎么了？”
耕二不耐烦地问道。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嘛。
“啊，是这么回事。”母亲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小隆有没有跟你联系？”
“隆志？”
耕二想起最后一次和哥哥见面，是在婚礼上。
“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迟疑了一下，说：“是这样的。他被赶出来了。”
“被老婆赶出来了？为什么？”
哥哥结婚还不到两个月。
“小隆他不肯说。”
耕二挠了挠头。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没必要那么担心吧。夫妻吵架不是常有的事吗？”
“话是这样说，但早纪总不该把他赶出来呀。”
耕二望着天花板，觉得无聊透顶。
“我想隆志不会和我联系的。如果和我联系了，会告诉你。”
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母亲了。
“但这种事，还是别管了吧。”
挂断电话，耕二忽然发现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是吉田！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吓得哑口无言。
幸好两人都穿着衣服——这是耕二僵滞的大脑回过神来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

15
透和诗史无处可去。
出了芙拉尼，两人散了一会儿步。雨依旧下着。在同一把伞下面，诗史的香水气息淡淡地萦绕在透的鼻端，他不想像从前那样，乖乖地与一万元钞票一起被塞进出租车。诗史今晚好不容易又回到他身边，他不想做诸如把她送回丈夫那儿之类的事。
但是，透和诗史无处可去。诗史的公寓里还有浅野，透的公寓里还有母亲，这个时间他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人行道、车道、十字路口、红绿灯和斑马线都散发着湿润而模糊的光。
“去哪儿？”诗史问道。
走出芙拉尼的时候，透对诗史说“跟我来”，他们就一同走了。可是透没有说去哪儿。他只是不想让诗史回去罢了。
透没有去过所谓的情人旅馆，但也知道那是粗糙简陋的地方。他不想带诗史去那样的地方。因为他和诗史与那些人不一样。被世人唾弃的偷情行为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不一样。
透又说了一次“跟我来”。出租车停在了眼前。
诗史面带不安，可还是上了车。为了让伞遮住诗史那边，透身子左侧已经湿透了。但就算这样，诗史的衣服看上去也不再是那种仿佛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样子了。他把诗史从安全的地方硬拉出来，有种罪恶感，同时也有种粗暴的成就感。
“我父亲的事务所就在附近。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人了。”
透将地址告诉司机后，向诗史解释。诗史什么都没说。车里弥漫着雨的气味。
罪恶感和成就感在透的体内渐渐膨胀，左冲右突。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把诗史带走。无论去饭馆还是酒吧，一直是诗史把人带走，透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参加宴会或是看画展也是一样。
透环抱着诗史淋湿的双肩，想让她安心似的吻了吻她的头发，仿佛被不安和兴奋折磨的不是自己，而是诗史。
雨刷唰唰作响，透过淋湿的前窗，能看到半个东京塔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透让诗史等着，自己去了父亲距事务所步行大概十五分钟的公寓借钥匙。这是他第一次造访父亲的住所。
“我想借用一下您的办公室。”
他站在玄关前，只说了这一句话。父亲穿着睡衣，一副慵懒的样子，颇为吃惊地问，现在吗？
“是的，现在。”
玄关处放着女式拖鞋和儿童运动鞋。鞋柜上摆着十二生肖玩偶。
“做什么用？和谁一起呀？”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针织的匾额。透并不准备解释，继续沉默。
“总之，是躲雨对吧？”
父亲的声音中含着苦笑。透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好说：
“这么晚打扰您，对不起。”
“好像挺急迫的样子。”
父亲说，这回是真正的苦笑。
“要在外面过夜的话，记得跟你妈妈说一声。”
透没有那个打算，不过还是点点头。父亲把钥匙借给了他。钥匙挂在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冲浪板钥匙圈上。
诗史在车中等待。
不知为何，透感觉挺意外的。因为就算诗史离开了，他也不会吃惊。
“借给你了吗？”
诗史问道。透拿出钥匙。
“让我看看。”
诗史接过钥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扑哧笑了。
“设计事务所？我们现在要一起去那儿对吧？真不敢相信。这实在太可笑了。”
透也跟着笑了。
“设计事务所？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去那儿？”
诗史用既明朗又悲伤的声音，反复低语。
灶台上只有一个灶眼。透用水壶烧了热水，拿了两包速溶咖啡。
事务所狭小而杂乱。一到这里，他们就在皮沙发上做了爱。片刻也不愿等了，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荧光灯太白，也太亮了。拉起百叶窗，只能看到狭窄的路面。办公桌和制图台上到处是散乱的纸张。大型复印机很碍眼。
诗史的乳房丰满浑圆。保养得很好的肌肤白皙细腻，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屋里的一切都和诗史的身体很不协调，这反而让透亢奋。他掀起白T恤，把脸紧贴在诗史胸前摩挲，到最后都没有完全脱掉T恤。和诗史家有柔和灯光和精致摆设的房间里那张大床上的感受截然不同。
“咖啡，请吧。”
诗史微笑着接过杯子。她的妆已经脱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知道吗？”诗史说，“如果吃饭时弄掉了口红，再擦一次马上就会恢复原样。但像我们刚才那样弄掉的口红，不管怎么修补，都不会恢复原样了。”
这样的话在透听来简直幸福至极。诗史根本没有擦口红的必要。
热热的速溶咖啡，带来一种许久没有过的安心的味道。
“喝完这杯咖啡，我得走了。”
诗史低声说。已经快午夜两点了。
“再待一会儿吧。”透央求着，“待到早上。然后我送你回去。”
诗史没有理会，微笑着摇摇头说，不行。
“虽然我不是个好妻子，但也不能随便在外面过夜。”
“那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透一反常态，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行。”
诗史又说了一遍，把咖啡杯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我们一起生活吧。”
透脱口而出。沉默忽然降临，诗史像外国人那样高高地举起双手。
“你饶了我吧。”
透做不到。他不想把诗史放回浅野身边。两人都站在那儿，直直地盯着对方。透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回去。
“对不起！”透忽然回过神来。
语言总是背叛他。
坐在开着冷气的咖啡店靠窗的位子上，由利吃着由大虾饭、海鲜蔬菜沙拉、面包和咖啡组成的九百八十日元的午餐，边吃边开心地聊天。
“昨天的同学会怎么样？”
坐在旁边的人被她一问，大吃一惊，赶紧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啊，也就那样。”
事实上，同学会自始至终并没有出过差错。
“这个真好吃。”
黏糊糊的饭映在耕二眼中。由利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过来。他不想跟由利提起昨晚喝醉了的事，于是不情愿地把食物吃下去。忽然想吐，他急忙喝了口水。
“对了，你见到桥本的女朋友了吗？”
由利依然喋喋不休地说着。
“没，没见到。”
到了大三，桥本终于第一次交了女朋友，这成了最近的重大新闻。耕二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感兴趣，一直揶揄桥本，让他带来给大家见见，可现在已经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耕二啊啊嗯嗯地敷衍着，望着窗外。昨晚的雨就像谎言一样，此刻万里无云。气温很高，空气中能看到有气流飘过。
那天早上，吉田的娃娃头有点凌乱。
“早上好。”她说。
虽然穿着衣服，但两人却睡在同一张床上。耕二不知该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形。
“为什么？”于是他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吉田露出怪异的笑容。
“放心吧，什么都没做。”
吉田并没有回答耕二的问题，但他仍然觉得如释重负，也不再想吉田刚才为什么露出那副表情了。
耕二泡好“由利专用”的红茶，递给她。
“到第三家店喝完酒，已经没有电车了，大家说怎么办啊，耕二你说打车回去吧，然后问大家有没有钱，我说我没有钱，要搭你的便车，你就说到你家没问题，所以我就在这儿了。”
吉田喝着“由利专用”红茶，毫无停顿、喋喋不休地解释着，得费点力气才能跟上她的话。即便没有她喋喋不休，耕二也已经头痛欲裂。快到中午了，他还约了由利呢。
“其他人呢？”耕二问。
吉田果断地回答，不知道。说完又怪异地笑了。
喝完红茶，吉田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妈妈说什么了吗？”
她大概是听到了耕二接电话的声音，所以才这么问。耕二为了摆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丢给她一句：
“跟你没关系吧！”
他感到异常烦闷，便点上一根烟。
吉田准备离开的时候，站在玄关处说：“谢谢你收留我。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耕二，心情不好吗？”由利问。
大虾饭已经吃光了。耕二心想，这下糟了。
“没有啊，见到你怎么会心情不好呢。”
他说完，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
“昨晚喝多了。我又是负责人。”
“你累了？”
耕二发现由利半是怀疑半是担心地紧紧盯着自己。
“打工是从傍晚开始吧？”
由利用纸巾擦了擦嘴，用娇俏的语气说。
“我们快点去你的房间吧？”
耕二感觉由利的话中，怜爱的成分要比撒娇的多。他实在不太想回今早那个房间，可又没办法说清为什么不想回去。
奥莉维亚·纽顿－约翰的《朱莲娜》，是诗史喜欢的歌。
午后，透呆呆地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听CD。
那天诗史最终没有回家。他们在沙发上相拥而眠，直到天亮。没有做爱，就像字面上的意思那样，只是拥抱着彼此躺在那儿。此外没有什么可以做的。透很忧伤，他知道诗史也一样忧伤，不想分开。
“太狡猾了。”
透说，对不起。
诗史低吟着说：“这种时候说道歉的话，真是太狡猾了。不是都已经回不去了吗。”
她用戴着钻戒的手指理了理头发。
“真过分啊。太粗鲁了。”
诗史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头发和衣服都一片凌乱，和平日的她完全不一样。
“对不起。”
透又道了一次歉，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后来他们开始亲吻，一次又一次地吻着。两人躺在沙发上，透把诗史抱在自己的臂弯中，担心这样会不会弄伤她。诗史的手捧着透的双颊，诗史的唇毫无防备。亲吻之时，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说她已爱到疯狂，爱到难以置信。
无法自拔的几分钟过去，亲吻停止了，但谁都不想起身。
“重不重？”
透问。诗史摇摇头。
“这个沙发真不错。”
沙发看起来是便宜货，但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的身体。
透仍然闭着眼睛。诗史用手臂抱着他的头。
“一起这样活下去吧。”
诗史轻声说：
“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也要一起这样活下去。”
透没有回应。
他们不时变换一下位置，亲吻着对方的脸颊和额头，小睡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慢慢开始变蓝。没有别的饮料，他们又一起喝了速溶咖啡。
“要打个电话吗？”
透问道。诗史笑笑说，不了。
“还是直接回去比较快。”
这一次，透没有挽留。
门外，空气清新凉爽，天空一片湛蓝。四处还滴着水，但显然是个好天气。他把钥匙按父亲交代的那样放到了信箱里，和诗史一起走到有车的路上，两人始终十指交握。有些孤独也有些满足，很奇妙的感觉。
黎明之际，市内繁华街区的道路看上去干净而寂静。
“你先上车。”
路边有出租车停下来时，透说。诗史当时的表情印在透的脑海中。当他待在母亲不在的自家客厅里，听着奥莉维亚·纽顿－约翰的歌时，那表情也不曾离去。那样寂寞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这种表情只会出现在诗史脸上。
打开车门之前，诗史微微一笑。她直视着透，说：“我和那些为了孤独而孤独的年轻人不同。我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了。”
上了车，诗史说：
“谢谢你打电话来。”
然后她又说：
“我会打电话给你。”
她欠欠身子，告诉司机自己的目的地，然后系上安全带，没有再回头。门关上了，出租车疾驶而去。
那是恢复了原来面目的诗史。虽然衣服满是褶皱，脸上的妆已经脱落，但那就是原来的诗史。美丽、沉静而成熟。

16
和贸易公司的董事“呀老头”第二次吃饭，是在一家法国餐厅。除了董事，还有两位部长也来了。耕二把面包撕成小块，抹上厚厚的黄油放进口中，想着自己也许会去这家公司就职。不是想去这家公司，也不是非去不可，而是也许会去。既然志向和努力的方向已经确定，接下来就要发挥所长了。
耕二的父亲穿了一身西服，里面配浅色丝绸衬衫，喷了古龙水，戴金色的手表和戒指，显得不太稳重。他告诉耕二，只要有了能力，人就能获得自由。
吃饭时始终都在闲聊。耕二偶尔被问到的也只是喜欢哪个足球队，有女朋友吗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此前已经提交过简历了，现在他们想知道的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啊，接下来就是考试了。”
饭局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呀老头”说道。
同学会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两周，耕二再也没见过吉田，但因为很久没理喜美子，这两个星期为讨她的欢心真费了不少劲儿。
为什么要去讨她的欢心呢？
耕二自己也不明白。坦白地说，连和她见面都觉得心烦。她的脾气太直了。比耕二大那么多，却完全没有年纪大的人该有的样子。
厚子则太拘谨，知道自己和耕二不合适。耕二那时也因为她的拘谨难受得够呛。耕二说过许多次，没关系的，厚子你别想那么多；没问题的，我都会处理好。这并不是敷衍了事，耕二当时的确是认真的。
他们的关系被吉田知道、引起轩然大波的时候，耕二不知为何反而长舒一口气。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厚子肯定这样想。厚子说自己没有问题，她毕竟是个成年人。
至于喜美子……耕二不禁长叹。
本来还想着今天要和她说分手，一见面就半途而废了。双方都欲望高涨，总是想着先做爱，分手的话等做完再说。事情就这样陷入怪圈。
在床上，耕二和喜美子都热情无比，对彼此肉体的贪恋高涨到无法自控。喜美子曾形容说，就像在吵架。耕二很擅长在床上甜言蜜语，但在做爱时，他那份从容就会被喜美子夺走，根本没有机会说甜言蜜语了。每次到了最后，两人一定是呼吸困难、气喘吁吁地滚倒在床的两边。只有那一瞬间，只有那个时候，耕二才会觉得世界上他最爱的是喜美子，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经过这样的时刻，当然没有办法立即说出分手的话。耕二觉得无法失去她。自己不能失去喜美子。即使有朝一日和别的女人结婚，他也无法舍弃和喜美子的肉体关系。
“回你的公寓吗？”
和“呀老头”他们分手后，父亲问。刚才在场的人都没有抽烟，忍了很久，终于能抽上一根了，于是耕二深深地吸了一口，“嗯”了一声。
“明天还得早起，我约了人。”
他约了由利早上一起打网球。父亲说，是吗，那就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会被唠叨死。
耕二嘻嘻一笑。这笑本来想带着感谢的意味，可是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同情。从开着冷气的饭店里走出来，感觉夜晚格外温暖。
“会很生气吧？”
耕二省略了主语“老妈”，说道。
“昨晚她还打电话给我，说了不少关于早纪的话。”
哥哥隆志刚结婚三个月，便面临离婚危机。他本人也不解释，似乎谁都不清楚原因。他从新居里被赶出来，现在寄住在父母家。
“真是难啊。大的被赶了回来，小的又面临找工作。”
耕二用“顽皮的弟弟”该有的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就是啊。”
父亲用无可奈何的表情作答。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微笑，只是彻底的无奈。
同样是这个时候，透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迷惘地思考未来。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关在这儿了。九月里，诗史没有任何联系。
诗史的话从未离开过脑海——我和那些为了孤独而孤独的年轻人不同，我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了。
当时，透的意思不是要一个人活下去，而是渴望一起生活。但对诗史而言，他可能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人。一想到这里，他就愤怒得几近疯狂。但很奇妙，他的愤怒并非冲着诗史，而是冲着自己。
枕边乱糟糟地摆着诗史喜欢的七本书。
一起生活吧。
这句话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等回过神来，已经晚了。对于现在的透而言，这是最渴望的现实，也是最好的方案。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
要和诗史再好好聊聊这件事。他下了决心，走到阳台上。天边群星闪烁。如果诗史也像我这样想，无论别人怎么看都没关系，不是吗？
透已经无法再忍受现在这种状态。该让她表态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万里无云。
由利少女时代喜欢上了打网球，而且还是让人意外的硬式网球。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即使要摔倒也能把球打回去。因为力量不够，教练让她双手握拍，所以是反手击球，击打的力量很大，速度也很快。她很擅长网前截杀，对手因为她摇摇晃晃分心的时候，往往会忽然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越来越厉害了。”
由利听到夸奖，开心地笑了。
“我在很勤奋地练习啊。”她气喘吁吁地说，“可是耕二你够坏的，专门往离我最远的地方打。”
才刚刚八点，太阳就明晃晃的了。
“今天就打到这儿？”
耕二问。由利猛地摇了摇头。
“再打一局吧。”
由利语气中透着坚决。她有一种很干脆的霸道。耕二喜欢她这一点。
冲完澡，两人一起在俱乐部的咖啡店吃了早上的套餐。由利说想买一双新球鞋，让耕二陪她去，买完两人就分开了。由利说下午约了女友一起看电影。耕二刚好也有不能告诉由利的安排。像这样一大早就开始打网球，一天内和两个女人见面，耕二觉得是学生才有的特权。
大概是因为天气好，耕二的心情也不错。打网球出了很多汗，顿时觉得身体轻盈。和喜美子约好在惠比寿见面，他要在车上打个盹。
笔挺的白色棉布衬衫，是诗史以前送给透的。
“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你。”诗史说。
透还没有穿着它见过诗史。他觉得穿上别人给的东西，就好像在暗示什么，挺别扭的。但今天他很想穿。衬衫已经洗过几次，接触到肌肤，感觉很柔软。
昨天晚上，透给诗史打了电话。他实在忍不住，也不能再等下去了。诗史刚好在家，说正在和浅野喝酒，还说上个星期一直在出差。
“东欧有很棒的家具。样子质朴，价格也不算贵，很适合冬天拿来展示。还找到了很多别的东西。”
还是一如往常的诗史。听她的语气，好像此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想见你，行吗？”透说。
诗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再给你打电话吧。”
“什么时候？”
电话另一端再次陷入沉默，但没有刚才那么长。
“明天傍晚吧。”诗史说，“我大概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为了这一个小时，此刻透正等在电话旁。时间不是问题。因为即便有三个小时、五个小时，甚至十个小时，他依然感觉远远不够。时间到了，诗史总是要回去的。这才是问题所在。
下午五点。天空依然湛蓝，蝉鸣声响在耳边。倒带后再按播放键，传来的音乐是一直在听的比利·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时诗史打来电话，约好三十分钟后在芙拉尼见面，便挂断了。
透带着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心情出了门。还是想把诗史夺过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夺过来。
诗史穿着衬衫和褐色皮裤，正在喝伏特加。
“还好吗？”
她看到透进来，问道。
“真热啊。夏天怎么还不结束？”
透在邻座坐下，点了啤酒。诗史的背影娇小而美丽。
“从店里来的吗？”
诗史说，是的。她直直地看着透，说了句“好想你”，然后用手臂搂住了透的脖颈，没有吻他，只是贴了一下他的面颊。他闻到了诗史最近喜欢的圣罗兰情窦香水的味道。
“我一直都喜欢旅行。”
诗史露出寂寞的微笑，说道。
“但旅行时一直思念着某个人，不断地想啊，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这种心情还是头一次。”
她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地吐出来。
“还好吗？”
她又问了一次。
“明知故问。”透尽量让自己别陷入幸福的感觉，并没有看诗史，说，“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过得好。”
芙拉尼的吧台曾经让透觉得那样亲切，那样熟悉。深褐色的吧台有光滑的木纹，虽然厚实，却显得很柔和。
“都想住在这儿了。”透说。
诗史笑了。
“还有……”他接着说，“我不是青涩的毛头小子了。”
这句话没有像透预想的那样对诗史产生影响，至少看上去没有。诗史又向服务员要了橄榄，开始说起自己在旅行中发现小羊的故事。小小的玩偶挂饰，完全用羊毛制作，未经任何染色，诗史为展示会买了一百个。
“要来看哦。”
诗史微笑着说。这时的她，是个洋溢着幸福的女人，似乎待在透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
透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诗史又轻轻地说：
“我不是说了吗？一起生活和一起活下去，不一定是同样的事。”
透看着面前排列的酒瓶，觉得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不管和谁一起生活，我要和想一起活下去的人一起活着。我已经决定了。”
在透看来，诗史今天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结论，早就决定不听他怎么说。
“和想一起活下去的人一起生活不就行了？”
透看着诗史问，但马上就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那么，你要不要搬到我们家来住？”
诗史反问道，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浮现出美丽的笑容。
透无可奈何。
耕二和由利打完网球、在惠比寿和喜美子做完爱之后，那天晚上，吉田再次出现了。她忽然去了耕二打工的台球厅。
吉田是一个人来的，她向耕二点了酒，说：
“陪我打游戏吧。”
“我不会打你说的那种游戏。”
耕二回答时，特别强调了自己“不会”，这本来是为了和她保持距离，却反而让人有种亲密感。的确用了老朋友之间才用的语气。
“好吧，那算了。”
吉田故意生气地鼓起腮帮给他看。
“今天不打游戏了。下次我带朋友来行吗？”
下次。
店里有一半的台子有客人。击球声此起彼伏。
“有什么事吗？”
耕二不高兴地问道。他不喜欢纠缠不清，何况对方还是吉田。
“不行吗？”
吉田咧开嘴笑了。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背心，几乎没有胸，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品位不佳，差到惨不忍睹。
“不行吗？我们也是客人啊。”
耕二回答，不行，一点也不行。
窗外是新宿寂寥的夜景。吉田从包里拿出薄荷烟抽起来。烟灰缸就在不远的地方，她自己却不拿，反让耕二帮她拿。
思考。耕二命令自己的大脑思考。吉田到底想干什么？她在期待什么？又希望我做什么？
吉田转了转椅子，背对耕二望着店内。那个顶着娃娃头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耕二一无所知。
“吉田！”耕二简直要哭了，“别再找我麻烦了。”
吉田转过头，又咧嘴一笑。

17
耕二一边给桥本做没放什么食材的蛋包饭和萝卜沙拉，一边用不满的口吻抱怨这家伙一点都没变。
“在别人家看电视，有趣吗？”
桥本不吭声。
“一般人有了女朋友都会变的，不是吗？总想着和女朋友在一起，哪儿还有时间看电视啊。”
耕二很擅长做蛋包饭。左手拿平底锅，右手轻敲锅把，均匀地摇晃蛋液，把饭包在里面。这门手艺让他很得意。
“你怎么总唠叨个没完啊？”
桥本回了一句嘴，站起身来，拿起勺子准备吃蛋包饭。
“能给我一杯水吗？”
此时是下午三点。耕二没有在两餐之间进食的习惯，但不光是桥本，好像不少朋友在这个时间都会饿。
“都是因为你不吃午饭啊。”
耕二边把水倒进杯子边说。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啊。怎么像女人似的。”
这句话说中了耕二的痛处。
“你懂女人吗？”
桥本沉默了。蛋包饭的热气飘到眼镜上，弄得一片模糊。
“你真不错，只要把心思用在女朋友身上就万事大吉了。轻松得很嘛。”
这是真心话。桥本一副无奈的表情。
吉田连续三个晚上都出现在耕二打工的台球厅。昨天晚上没来，可是每当有客人进来，他都会心惊肉跳，以为是吉田。整整一个晚上都是这样。究竟为什么这么怕吉田呢，想到这儿他就生气。虽然生气，却又无力去解决问题。这种状态让耕二备感焦灼，疲惫不堪。
“吃完了要洗碗啊。我冲个澡就出门了。”
桥本“嗯”了一声。
喜美子穿着墨绿色的内衣和内裤。在惠比寿见面后，两个人直接去了五反田的宾馆，因为等不及了，在车里就小做了一次。喜美子一边开车一边笑。
“好想你啊。”
这不是敷衍，耕二已经很久没有对喜美子说这种发自内心的话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写有清洁人员名字的卡片，不禁反省自己有好一段时间对喜美子都太冷淡了。喜美子的大胆和直率是值得珍爱的，还有她那结实的身体和有力的手臂。
喜美子忽然从内裤外边含住了它，耕二顿时吃了一惊。意想不到的炙热让他不禁呻吟起来。
对耕二而言，喜美子是个从不用烦心的女人。两人见面，做爱，分开，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影响。吉田的出现也好，由利、透或桥本也好，学校、打工或就业也好，都对他有或多或少的影响，但是喜美子却与这一切毫不相干。
回过神来，内裤已经被脱掉了。耕二伸手想把喜美子拉上来。
“来吧，我受不了了。”
喜美子却一动不动，诡异地低低笑着，一边吻着耕二的下腹和大腿，一边说，再等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耕二使出全力逆转局面。和喜美子做爱总是这样，为了满足无穷无尽的贪欲不停地给予，直到其中一方精疲力竭。全力运转的空调几乎没有发挥作用，到最后两个人都大汗淋漓。
“太棒了！”
做完爱，两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并排躺着。耕二抽着烟，对喜美子说话时温柔而甜蜜，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想，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和喜美子分开呢。那大概很难。从此前的分手经验来看，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由利分手，但和喜美子分手要难得多。
“我真的太喜欢像野兽一样的你了。”耕二说。
“我不想被形容成野兽。”喜美子低声反驳。
尽管如此，耕二还是清楚地知道不可能一直和喜美子交往下去，也不可能让她和丈夫离婚，然后娶她。
喜美子贴在耕二身旁，用一双细腿夹着耕二的一条腿，像吃饱的猫那样露出满足的模样。
傍晚耕二来电话的时候，透正在自己的房间听比利·乔。耕二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了，约他吃个饭。透回答说哪里有好久，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不是还见过嘛。“你真冷漠，”耕二说，“都没去喝第二家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透想，这话说得或许也没错。在没有诗史的地方，他对任何事情都没兴趣，所以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啊，是吗……
“到底要怎样啊，快点决定好不好？反正你也没事吧？”
耕二的声音很大。不知为什么，他总是爱用公用电话，为了压过周围的噪音，只好大声说话。
最后两人决定去高中旁边那家拉面店。那是过去透从图书馆回家，耕二从补习学校出来时碰面的地方。
透穿着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蓝色的夏季毛衫。夏天的傍晚有股公共浴池的味道。
透坐了两站地铁，在检票口的留言板前读着文库本，等着耕二。那本书是远藤周作的作品，诗史说她在学生时代读过，很感人。
耕二五分钟后出现了，穿着一件浅紫色的T恤，胸口印有HUGO
BOSS字样。头发上涂抹了很多摩丝或发胶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好像很清爽，不过一闻味道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不用去打工吗？”
透边走边问道。
“不用。”
耕二短短地回答，看了看他，说，大热天的，怎么穿着毛衫。
那家拉面店叫“太楼”，三年过去了也没有变化。透和耕二在这里点的东西也基本是固定的。耕二点了菜。
“可是无缘无故，她怎么总是咧着嘴笑啊笑的。”
耕二从刚才起一直在说吉田。
“吉田的笑让你很伤脑筋吗？”
透从饮水机那儿倒了杯水，在角落的座位坐下。
“问题不是这个啦。”
菜还没有上，耕二就掰开了一次性筷子。
“我是想知道，吉田找你到底有什么事呢？”
听他这么一问，耕二叹了口气。
“你根本没好好听我说。我就是不知道才烦嘛。”
耕二气恼地说“算了”。
“最近的年轻人啊，总是根本不听别人说什么。”
说这种话，好像他自己不是年轻人似的。
两人就着饺子，喝了啤酒。然后，透又点了青椒肉丝面，耕二点了天津面，继续埋头苦吃。
“认真听我讲话的人，估计只有由利和喜美子了。”
透吓了一跳，问：
“你跟她们说了？”
这回是耕二一惊。
“怎么会。”
那种事情怎么能说。
透低着头说：“真是够无聊的。”
不管怎样，透不想和耕二讨论他和女人的关系。一半原因是觉得太混乱了，另一半则是觉得耕二一个人完全能对付。总之半是轻视半是敬意。从上高中起，透就对耕二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耕二说，“差不多得跟喜美子分手了。”
“为什么？”
拉面已经吃完了。透的碗空了，耕二的碗里只剩了点汤。还和过去一样，透想。
耕二没有回答到底是为什么，只是说：
“毕业之后……女孩子可能还是会考虑结婚的事。”
估计他心里想的是由利。
“是吗，也不都是那样吧。”
透说。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两者皆有可能。
走出拉面店，夜晚的气息潮湿而凉爽，很舒服。
“吃得真饱啊。”
透要去六本木，坐地铁就一站，他决定走着去。刚好是散个步的距离。
“桥本有女朋友了。”耕二说，“我跟他说，被甩之前一定让我们见一面。”
六本木有一家偶尔和诗史一起去的酒吧。那儿能听到七十年代的音乐。还有一家偶尔去的意大利餐厅。诗史说过，那家餐厅的蔬菜做得比别家都好。
“山本也好久没见了，由利也想见你，下次大家再聚聚吧。把桥本和他女朋友也叫上。”
透回答说，可以呀。其实他没什么兴趣，但不能总是太直白了。
和耕二分手后，透一个人径直向外苑西路走去。
耕二如此纠结，是很少见的。一直以来，透某些方面总给人很遥远的感觉，像个孤独的孩子，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其实他并不浮躁，也不外向。耕二认为这可能与他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是等着妈妈回家的钥匙儿童有关。因为这样的环境，透一直都是如此，开始和诗史交往后，这种倾向更是越来越重。
纠结的原因和吉田有关，恐怕——自己用了恐怕这个词，大概真的是纠结到家了——和喜美子也有关系。
自己恐怕很难和喜美子分手。
这个想法让耕二的心怦怦直跳。
和喜美子只是肉体关系。彼此间好像也有默契，至少耕二从一开始就下了决心。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今天给透打电话以前，耕二本想约喜美子吃饭。他还从来没有在晚上和喜美子见过面。理由很简单，喜美子是别人的妻子。
不过，果真如此吗？
如果喜美子像诗史那样，可以晚上出门，自己能为了喜美子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吗？耕二觉得在理论上就不可能。但归结到“理论上”，这种想法中本身就存在着谎言。理论上？
喜美子的老公今天出差了，所以回家时不用买菜，随便找点东西做了吃就行，一个人的晚饭乐得轻松自在。而耕二还饿着肚子，刚好今天又不用去打工。
“那就出来吃饭吧。”
有点顺势而为的感觉。只是偶尔这样。
偶尔这样？是真的吗？我那么小心谨慎，会做这种事？
“现在吗？”
听得出喜美子是单纯地表示惊讶。然后，她单纯地拒绝了。
“晚上想待在家里。”
她又说老公晚上可能会打电话，还说以前也说过的，自己是个很贤惠的家庭主妇。她的回答完全出乎耕二的预料。
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和喜美子一起吃饭。但为什么当时觉得很受伤害？真是不明白。
他很生喜美子的气。
那般大胆奔放的她，就因为是主妇，晚上不能不回家。
换了两次车，耕二坐在摇摇晃晃的中央线电车里，想着喜美子纤细的腰肢和大大的嘴巴、头向后仰时露出的白色喉咙，还有发狂时恶魔般的样子、心情好时捉弄自己的口吻。
晚上我想待在家里。
我不想被形容成野兽。
中央线很拥挤。从车窗看去，对面大厦的灯光显得苍白而微弱。
回到公寓，发现玄关的门上挂着白色的塑料袋。摇晃一下，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里面是烤章鱼和纸条。果然不出所料，是吉田留下的。
耕二：
我去了你打工的地方，他们说你休息。想着你或许在家，就来看看。你不在，我就回去了。烤章鱼用微波炉热热再吃。
吉田
纸条上的字迹就像小孩子写的一样难看。耕二站在走廊里读完了字条。袋子里的东西还是温热的，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怎么会这样。”
他想让自己的情绪放松些，从喉咙里生生挤出这句话。
“好难看的字！”
耕二走进房间，把烤章鱼和塑料袋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窗户，想了想又关上了。
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但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很怕这种事，也非常厌恶这种事。
他交叉着双腿，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难以掌控，如果不采取什么行动，可能会有危险。但是究竟要采取什么行动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最大的问题。

18
擦家里的窗户，从小就是透的工作。到了暑假和年底，他总是无可奈何地被母亲叫去擦玻璃。上了高中，不用母亲说，他也能主动擦了。他不喜欢玻璃脏乎乎的样子，那总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习惯以后做起来就简单了。几年来，家里的玻璃一直保持得很干净。他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注意到。
夏日的傍晚，透一边擦玻璃一边眺望东京塔。房间里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好像是柠檬味的，但与真正的柠檬味道不太一样。
自从开始和诗史交往，透觉得什么都很新鲜。比如说和美丽的大龄女人约会，诗史基本不坐电车的出行方式，她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向各种各样的人介绍自己，酒、美食与音乐，诗史和丈夫不同寻常的生活空间（他们居然在客厅里摆上一尊观音像），这一切都是那样新鲜，前所未见。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竭尽全力去接受。
透回忆到这儿，苦笑了一下。在诗史身边的人看来，自己大概还像个孩子。直到现在，这样的看法都没有改变。其实自己也有点无能为力。
“那，你要不要搬到我们家来住？”
诗史说这样的话并非无理取闹。当时自己只想把诗史夺过来。而且还以为夺得过来。真是够愚蠢。
此刻，透的情绪莫名地高昂起来。到鸡尾酒时间了。他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眺望着天边淡淡的晚霞，一个人小酌。至少自己已经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不再是个孩子了。
除了诗史，透觉得其他事情都无所谓。诗史就是一切。
如果是这样，也没办法了。
喝完啤酒，拉上窗帘，打开灯。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透把目光从电话上移开，仿佛自我激励般想。有那一件就足够了——诗史很清楚，无论自己在周围人眼里多么像孩子，但对她来说，自己肯定不是孩子。透对这一点很有自信。
也许除了诗史和自己，谁都无法了解这些。
一向美丽成熟的诗史，偶尔露出的柔弱表情；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她在加重语气那一瞬间的犹豫……想起这些，透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样不是挺好的嘛，透想。至少就目前而言，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耕二提前三个小时到了打工的地方，写完了一份报告。他引用了好几本书里的内容，把它们改头换面，巧妙地组合成了这份报告。虽然得不到“优”，但也不会不及格。
办公室的空调效果很差，声音有些吵。窗户半开，潮湿闷热。读过的漫画周刊、装在袋子里的零食，还有不知是谁从游戏厅赢回来的布偶和看起来一百年没洗的球鞋（耕二想，可能是因为太臭才没放在储物柜里吧），全都一片狼藉。这里的人基本是打零工的，可能都把这儿当成路过的地方，脏乱也无所谓。
耕二小心翼翼地把报告放到夹子里，点上一根烟，考虑如果今天吉田再出现的话怎么办。如果今天吉田再来，一定要逼她说出实情。还要果断地告诉她，以后别再接近自己了。
耕二离开公寓时，昨晚扔到垃圾桶里的烤章鱼还在那儿。那个白色的塑料袋被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能看出他是多么无所谓。袋子上还贴着吉田的留言条。
让他心烦的不止这些。今天早上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唠叨了很多哥哥和新婚妻子的事。两个人好像重归于好了，但还是不肯说吵架的原因，这让母亲耿耿于怀。
“吵得这么厉害，都说要离婚了，这不是给大家找麻烦吗？”
母亲的话确实在理，但耕二觉得除了烦还是烦。
“行了，您就别管了。”耕二说。
隆志从小就不懂人情世故。夫妻之间吵嘴，不该把父母也卷进去。
“怎么能不管呢？早纪娘家也很担心，还给我们家打了电话。可是你知道，我们都不了解事情的原委，根本没法说什么。”
万般无奈之中，打了十五分钟的电话。母亲最后说：
“啊，如果能应了‘下过雨后，土地更结实’的老话就好了。马上就是早纪的生日了，准备请大家到家里吃顿饭。耕二你也要回来啊，虽然知道你事情挺多挺忙的。”
母亲对他下达这种命令，本来就和哥哥不那么亲密的耕二真是烦透了。
他熄了烟，起身对着镜子理理头发。该去店里了。接下来会有个何等难熬的夜晚，他此时还一无所知。
晚上九点左右，有七成球台都来了客人的时候，吉田出现了。那时，耕二正在和客人说话。那个客人叫和美，是高三学生，也是耕二喜欢的类型。和美暑假里和家人一起去了夏威夷，肤色晒得很健康。她和往常一样，是和一个中年男子一起来的，但偶尔也独自坐在吧台边，喝喝乌龙茶。
就在这时，吉田出现了。
“晚上好！”吉田说。
吧台边除了和美没有别人，她却故意在和美身边坐下，忽然问道：
“你是耕二的女朋友吗？”
她问得很直接。
耕二一句“笨蛋”还没出口，和美已断然否认。
“不是。”
她那挑染成绿色的头发，随着头部的动作左右摇摆。
“对不起！”
耕二马上向和美道歉，然后瞪了吉田一眼。他想催促吉田道歉，吉田却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你对这位客人太失礼了。”
没办法，耕二只好补上这么一句。
“没关系，算了。”
当然，和美已经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她端着乌龙茶，急忙回到中年男人的球台那儿去了。
旁边没了别人，耕二的最后一丝克制也轰然断裂。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真烦！”
语气很粗暴，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回去吧。别给我添乱！”
吉田没有说话，表情略微有些胆怯，又想表现出反抗的样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紧盯着耕二，眼神很复杂，却透着一丝妩媚。
“你在想什么呢，真是受够了！”
不知是因为压低了声音，还是因为对方沉默无语，他粗暴的语气听起来反倒像哽咽了。
“对不起！”
吉田不情不愿地说道。
“对不起又能怎样！”
耕二决定今天绝不原谅她。
“给我一杯朗姆可乐。”
吉田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还咧开嘴笑了。
“不行。回去吧。别再来了。”
吉田沉默了，却不像要走的样子。能看到和美站在场地中间台子的一侧，担心地向这边张望。
“你呀，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就直接说出来。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吧？因为过去的事情对我纠缠不清，那样不好吧？要我道歉，我就向你道歉；让我下跪，我就向你下跪。对于我来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五秒钟的沉默。
“我没有怀恨在心。”吉田用撒娇的语气说道，“恋爱是自由的，对吧？我为什么要怀恨在心。”
“那又是为什么？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吉田又咧嘴笑了。
“可以说吗？说出来，你会让我得到吗？”
耕二不由得心头一惊，随即催促道：“说吧。”
“和我上一次床，一次就行。然后我保证不再纠缠你。顺便告诉你，我没有什么怪病。”
吉田一口气说完，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耕二，仿佛愿望可以实现似的。
“你开玩笑吧？”
真无聊。本来抱着要下跪道歉的心理准备，想认真地和她解决问题，一切却变得如此可笑。
“你真是病得不轻！”
耕二丢下这句话，离开了吧台。他拿着一摞烟灰缸，转到各个台子边把脏的烟灰缸换掉，然后收回空杯子，把球杆放回指定的地方。耕二希望吉田赶紧离开。如果她是个精神正常的女人，现在肯定会马上离开。
大厅的杂事很快就做完了。有些职员胸前戴着胸牌，上面写着“随时教您打球，请不必客气”。耕二胸前也戴着这样的牌子，但是客人通常不会真的不客气地上前请教。看了一眼吧台，吉田还一个人坐在那儿。
就在这时，映入眼帘的场景让耕二大惊失色，像凝固一般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最先看到的是由利。由利见到他，开心地挥了挥手。她旁边是桥本，用表情向他打着招呼。再一看，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女人站在桥本的旁边，应该是桥本的女朋友，她轻轻躬身，向耕二问好。
三个人好像刚刚进来，还站在门旁。门口紧邻着吧台。
耕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他大步走向服务台，根本没看吉田，开始打印写有客人进店时间的记录单。
“吓一跳吧？”
“初次见面。”
三个人分别和他打招呼，但耕二像没有听到似的，拿起账单带他们到了一个空球台。
“怎么了？”由利警觉地问，“像平常那样坐在吧台那儿就行。今天店里人挺多的。”
嗯，对呀对呀，那儿就行。
听桥本这么说，耕二顿时火起。
“难得你们三个人一起来，偶尔打打球不是挺好吗？一会儿我教你们。”耕二说。
由利继续用警觉的眼神盯着他。
就在这时，吉田站起身，拿着账单走过来。
“谢谢招待！”
耕二说：“多谢惠顾！”
在三个人的注视下，耕二一边结账，一边感觉浑身都在冒汗。他无法直视吉田的眼神。
“听你的，我回去。你欠我一次。”
耕二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吉田最后一句话，让由利的疑惑顿时增长到了十二分。
“她是谁？”
吉田还没有走出店门，由利马上开口问了。
“她是谁？问你呢。她到底是谁？”
外面下着雨。
耕二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桥本靠着墙壁，伸直双腿坐着。
“可是，不能怪我呀。你说过那个年纪大的女人不会去你打工的地方，没想到你跟其他女人还有瓜葛。”
耕二郁闷地说，根本就没有瓜葛。
“算了。”
“不是你总唆着要见我的女朋友吗？”
桥本继续辩解道。
“我不是说算了吗，还说什么呀。”
耕二坐起身，点上一根烟。
前天晚上，吉田走后，耕二知道自己赖不掉了，只好向由利、桥本以及他的女友道出事情的原委。他尽量诚实详尽地说出了事实。说了同学聚会那天的久别重逢，说了从那以后吉田一直缠着他，让他很苦恼。还说了虽然曾经和吉田交往，但现在绝对没有再和她交往下去的想法。
至于同学聚会的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发现吉田躺在身边的事，还有厚子的事情，他都省略掉了。
“哼！”这是由利听他说完后的反应。她看起来半信半疑，后来又用绝不仅仅是质疑的口吻问，“就这些？”
桥本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责任的，便说：
“不太正常的女人。”
桥本的女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补了一句：
“够伤脑筋的。”
这话起不到任何作用。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耕二，你没有必要怕成那副样子啊。”由利说，“你应该坦然地向她介绍一下我，不是更好吗？”
由利说着，碰都不碰眼前她称为“柠檬鸡尾”的鸡尾酒。
“如果她是个危险的女人就麻烦了，会连由利你一起恨的。”
是啊，是啊。只有桥本的女友在点头。桥本露出厌烦的表情。由利却异常坚定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有本事就拼个高下好了。”
还拼个高下，耕二嘟囔道。
“女人都这样，真受不了。”
镜片后面，桥本的眼神颇为冷淡。
外面在下雨。诗史愉快地切着蛋黄烤芦笋。
“喂，说点什么吧。学校还没开学吗？”
对着矮树丛的玻璃门大开着，黑色的门框透出古典的韵味。烤奶酪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学校后天开学。”
透回答道。她一身T恤配牛仔裤的简单装扮，反而给人奢华富有的感觉。透注视着诗史的侧脸。冰凉的白葡萄酒，喝在嘴里让人神清气爽。
透觉得自己很幸福。仅仅像眼前这样，已经是极致的幸福了。
“我读了远藤周作。”
透开始说起那本《沉默》，又说到《白色的人》。诗史微微点头听着，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美食。
“非常有趣。他是位写作技巧娴熟的作家。我现在在读《武士》。”
两人分着吃了素淡的番茄意大利面，肉类的主菜被透一个人独享了。
和诗史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甜蜜而缓慢地流逝。
诗史聊到了卡瑞尔的戏剧，说前不久和“店里的女孩子们”一起去看了。
两人不说话的时候，透喝着红茶，诗史喝浓缩咖啡。
“不能一起生活，但可以一起活着，我接受这样的条件。”
透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他想尽量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准确一点。
诗史听了，扬了扬眉。
“我没有提什么条件啊。”
“对不起。”
透带着微笑道歉，心想，对我来说那就是条件。是接受这个条件，还是失去诗史，只能选择一个。
“喂，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诗史问，一只手端起咖啡杯往嘴边送，另一只手伸向烟盒想拿根烟。透拿起来抽出一支递给她。
“让我在你的店里工作吧。”透说。
听到这句话，诗史好像忘了手中的杯子和烟，静静地凝视着他。

19
CD，又陪她去了唱片店。
在旁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恋人在约会，但由利情绪很糟。虽然没有挑明，原因却在吉田。不过，与其说由利是在生吉田的气，不如说她恼火的是吉田那种挑衅的态度，还有耕二当时竟然束手无策。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
在洒满阳光的西餐厅，由利吃着咖喱饭，说。
“就说在同学聚会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总缠着你让你很烦。我在你打工的地方碰到她之前，你告诉我就好了。”
此前已经道过不下十次歉了，耕二又说了句“对不起”。可是道歉没有任何用处。
兄嫂新婚不久就吵得天翻地覆，现在终于言归于好，要举行一次家庭聚会，耕二决定带上由利一起去。由利很喜欢参加家庭聚会。今天早上一见面就邀请了她，但她没有马上答应。
“我去合适吗？”
由利满脸不高兴地说。耕二想让家人知道，自己最重要的女人是由利。他对由利是认真的，也希望由利能相信这一点。如果由利相信他，默默地跟着他一起去就好了。
咖喱饭有一股粗点心的味道。
“由利！”耕二和由利四目相对，说，“相信我。我和那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由利一句话也不说，凝视着耕二。她双颊鼓鼓的，眼睛里透出坚定的神色，穿着白色圆领衬衣配牛仔裤，斜挎着一个小小的包，吃着东西。
吉田当时说，听你的，我回去。耕二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他跟由利一直进展得很顺利，无端地发生这种事——虽然有厚子这个旧伤疤存在——真是冤枉啊。
“我会处理好和那个人的关系。一定不再给你带来烦恼。”
由利点了点头，露出怜惜的笑容。耕二觉得自己有救了。
透的母亲就像失去了救命稻草一般，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说，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你只不过是被人玩弄罢了。
透本来没想过要把自己和诗史的关系告诉母亲，因为她不可能理解这件事。
“就这么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透说想到诗史的店里上班的时候，诗史露出惊异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出乎意料。
“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常常在一起了。两个人还能一块儿去国外进货。”
透说得很慢，他希望诗史能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想象出来。
两个人去了青山那家诗史喜欢的意大利餐厅。这时刚好用完餐。餐厅大大的窗子敞开着，窗外飘着夏末的雨，街道清冷而寂静。
透说完之后，诗史沉默不语。店内十分嘈杂，服务员紧张地忙碌着。
“真的能做到吗？”
诗史说，听起来不像反问，更像在自言自语。她凝视着透，拿在手中的烟还没有点燃。
“当然可以了！”
透微笑着回答。
“真的吗？”
诗史又问了一句。透想让她安心似的回答：“真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迎来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幸福。他们计划着要去所有能去的地方。
诗史的反应出乎透的预料。
“你想到了绝妙的办法。”
诗史这样说了好几遍，但偶尔还是会问：
“可是，真的能做到吗？”
每当这种时候，透就干脆地说“当然了”，因为一定要让她安心。
“是啊，一定能做到。”最后，诗史终于肯定地说，“不可能办不到。”
说完，她脸上露出一副“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表情，把已经凉掉的浓咖啡推到一边，望着透。
“你想的办法真不错。”
诗史微微一笑，那微笑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寂寞的阴霾，这没有逃过透的眼睛。反正总要面对的。
“这样至少在工作的时候，在以后的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我都能和你在一起。”
诗史说，至少在工作的时候，在以后的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
走出店外，雨依然在下。和往常一样，透和一万元钞票一起被推进了出租车，但这一次他很满足。自从开始和诗史交往以来，他似乎第一次看到了“未来”。
“可是阳子会怎么说呢？”
临别的时候，诗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透多少有些惊恐。但一同度过沉浸在铺天盖地的幸福中的一小时，他已经不再恐惧。
“你会在意吗？”
他从容地问道。诗史双手扶在车上，看了看车内，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说：
“不。我不会在意。”
那是个很特别的瞬间。两人感受着共犯的快意，感受着对彼此的爱与信任，浓郁的甜蜜四处迸射。
车门关上，出租车开走了。透在后座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世界上不会有比这里更美好的地方了。
“你多少清醒一点。”
母亲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但激愤的声音反而更高亢了。
“这简直愚蠢透顶。”
母亲原本穿着睡衣，外面披着晨袍，正准备吃早饭，此时气得再也吃不下去，起身把碗盘端到了洗碗台。没吃完的涂了奶油芝士的贝果面包被直接倒进了食物粉碎机。厨房里充斥着刺耳的机器运转声。
“我已经把你当成大人了。”
母亲背对着透，小声说道：
“所以从来不过问你交朋友的事。但这跟就业完全是两回事吧。我还以为你能说点别的呢。”
这些不过是牢骚。告诉母亲自己决定去诗史的店里工作，换来的不是她的回应，仅仅是牢骚。透就是这样理解的。
“这话应该由老子来说吧。”
透自称“老子”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真生母亲的气了。
“把事情搅在一起的是你吧。我不想跟你讨论交朋友的问题，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工作已经决定了。”
母亲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愤怒之色。她没有化妆，脸色看起来很差。
“别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母亲睡觉时习惯喷浓烈的香水，常常早上还残留着一股慵懒而甜腻的味道。这味道对今早的透而言，散发出的都是愤怒。
“另外，你如果决心去那儿工作，就马上离开这个家。”
母亲冷冷地说。
耕二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眺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这所大学很大，走在路上看到的都是陌生面孔。空气终于变得澄澈清凉，那些学生看起来都天真而不知世事。
今天下午有讨论课，然后去见上完烹饪课的喜美子。
对最近的耕二来说，和喜美子在一起的时间是最放松的时间。当然，不是说喜美子就没有缺点了。她非常容易动情，而且还要配合她的时间，在才艺教室下课后才能见到她。她已经不再提给耕二手机或钱的事了。但是奇怪的举动还是不少，前不久又送了耕二手帕。
“手帕的话，没什么吧？”
她口气中带着刺。那是一条Ralph
Lauren的蓝手帕。
喜美子好像觉得耕二有女朋友是理所应当的事，可能也知道两人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欲望纠葛。不必在本质问题上撒谎，这让人觉得十分轻松。
九月。
讨论课的教授很喜欢耕二。如果人生只是在学校里的那段时光，世上就没有什么难事了。
耕二站起身，抬头凝望着眼前像欧洲教堂一样的礼堂——一幢具有七十年历史、常常被校领导拿来炫耀的罗马式建筑，手插进牛仔裤的后兜，摸到了这两三天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张纸。那是同学聚会上发给大家的通讯录。吉田从那以后再没露过面，但是往耕二的公寓打过电话，也在电话里留过言。
“说好的那件事，你什么时候决定了就告诉我。虽然只有一次，但要像通常的约会那样约我呀。就这样吧，拜托了。”
她的话含混不清，声音也很低，像播放录音一样。最后那句“就这样吧，拜托了”更像故意在搞笑，始终萦绕在他耳边，现在也不曾离去。
傍晚，在耕二的房间里，喜美子还是那么奔放。她说自己在这个年龄之前，从未体会过肉体上的欢愉。
六点，四周已经昏暗下来。
“喜美子真棒啊。”
耕二端详着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喜美子，发自内心地说：
“和喜美子你做爱，因为太大胆了，反而觉得干干净净。”
喜美子端着红茶杯，眯着眼睛笑了。
“是和谁比较呢？”
她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戴着耕二送的金手链。
“常戴着这个吗？”耕二问。
“这个吗？”喜美子挥了挥手，“是啊，常常戴着。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都戴着。”
耕二很高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喜美子最近总是一副满足的样子，倒是很可爱。
“下个月有个舞蹈会演，你来吗？”
喜美子穿着婆婆买的漂亮的黄衬衫问耕二。
“下个月？好啊。是几号？”
虽然没什么兴趣，耕二还是脱口而出。喜美子惊讶地抬起头问道：“真的吗？真的会来吗？”又说，“今天是敬老日吗？”
她居然连这样的笑话都说出来了。
但耕二没想到，两天后他就和喜美子分手了。原因很简单，喜美子再次歇斯底里了。
那是个晴朗而凉爽的午后。喜美子打来电话，说她在附近，想马上见到耕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在电话中已经带着哭腔。但耕二那时正和由利待在房间里。
“抱歉，现在不太方便。”
即便这样说了，喜美子依然不依不饶，声音中带着恳求。
“求求你！”
“不行！”
耕二笑着说，但他觉得笑得不太自然，心里冷汗直冒。
“求求你！”
喜美子开始哭起来，哭得很可怜。耕二挂断了电话。
“谁呀？”
由利给梅格·瑞恩的新片录像带按下暂停键，问道。
“一起打工的同事。”耕二回答，“有人临时请假，想让我去代班。”又不着边际地解释了一番，但他知道由利已经心生疑惑。
喜美子说她就在附近，让人觉得她好像马上就会来敲门。耕二知道喜美子不可能乖乖离开。
“我们出去吧。”
明明知道这样会让由利更怀疑，但总好过冤家路窄。耕二慌乱得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这种电影太无聊了。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由利瞟了耕二一眼，干脆地说：
“不去！绝对不去！”
耕二气急了，双手插到由利的腋下，想把她拉起来。
“求求你了！”
由利抵抗着他的力气，一动不动。
“你那么想出去的话，就自己去吧。我等你。”
耕二终于暴怒了。
“你要等谁？！”
由利轻蔑地看了看咆哮的耕二。
“当然是等耕二你了，还能等谁？”
由利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让耕二束手无策。
“随便你！”
耕二咬着牙吐出这句话，彻底豁出去了。
可是，喜美子最终没有出现。
在极度不安的气氛中看完了录像带，由利马上就走了。耕二说正好要去打工，可以同路走一段，但由利说想一个人回去，就真的独自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耕二被喜美子的电话吵醒，告诉他两人已经结束，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20
自己一定要先甩了她，耕二早就决定要这样做。但甩人时除了痛苦什么也没有。耕二仰面躺在床上，敞开的窗子里飘来住宅区的白天特有的味道，让人心乱。
还是第一次听到喜美子没说话就开始哭。出了什么事呢？
再也不想见到他——
她打第二通电话时这样说。当时她没有哭，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言语咄咄逼人，还责骂沉默不语、毫无反应的耕二未免太卑劣，说他从始至终都很自私。
说得没错。耕二也这样觉得。原本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想这倒正好，反正已经决定甩掉她，如今还省了抛弃她的麻烦。知道事情的实质是自己甩了她就够了。
曾经有一次，耕二只是没接电话，喜美子脸就青了，还说“好担心啊”。还有说“我爱你”的喜美子；说“不想被形容成野兽”的喜美子；在床上开心得像小孩子的喜美子；强调自己是个好主妇的喜美子；发起火来让人束手无策、仿佛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憎恨、随时会扑上来的喜美子。
到此为止刚刚好——应该这样想才对。耕二站起身，把晾干的毛巾拿下来。看见楼下有个孩子骑着装有辅助轮的自行车，母亲拎着超市的袋子紧跟在后面。
喜美子说他自私。可是如果无法对喜美子的人生负责，再做什么不是都没有意义吗？
耕二感觉自己的公寓是那般狭小压抑，自己是如此孤立无援，一种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脏兮兮的烟灰缸、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毛巾被，眼前的一切都令他厌倦。
只想找个有空的家伙喝酒，耕二给桥本打电话。桥本说傍晚有约会，如果不是傍晚见面的话还可以。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从中午就能开始喝酒，于是那天下午耕二和桥本约好去卡拉OK。他比桥本多喝了两倍的酒，多唱了两倍的歌，却完全没有醉意。
于是，从那天开始，耕二失去了对人生的掌控能力。
正午时分，代官山的街头人流如织，但还是有种悠闲的氛围。一家颇具风情的咖啡屋把桌椅搬到小广场上，透在那儿吃着三明治，思念着诗史的美。他觉得诗史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美。近来一直都是这样，今天也是如此，他感受着一种绚烂的幸福。借用诗史的话说，“不是因为可以见面，而是因为我们一起活着”。透觉得自己获得了崭新的时光。那新时光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流淌着，仿佛是竭力从地下涌出的闪亮夺目的泉水。托这一切的福，透每天都过得神采奕奕。为了和诗史的“未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并没有打算说服母亲，因此首先需要自己独立生活的资金。他已经开始多兼职几份家教，却远远不够。虽然可以向诗史借，可他不想开口，最后恐怕免不了向父亲求援。但在此之前，还是要
尽量多攒些钱。
“是法国文学系的话，应该会说法语吧？”诗史喝着苏打水问。
透老老实实地说：“不会。”
那一瞬间，透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决定要学会法语。于是他又说：“我能学会。”
他觉得很简单，如果诗史希望他做到，他就能像法国人那样说法语。诗史好像觉得奇怪，笑了。
“不用的，那种东西我也不会呀。”
今天诗史涂了红色的唇膏。
“天气真舒服啊。”
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树，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心情不错。
一个小时前，两人在诗史的店里见了面。店里依然安静，依然荡漾着好闻的气息，清一色的女孩子在工作。
“我马上就可以走了，稍等一下。”
诗史站在柜台里，指着手中的黏合剂和一个女孩子说着什么。客人大多是比较年长的女子，四处传来高跟鞋走动时踏在地板上的声响。
“像图书馆吧？”
安排完工作，诗史走近他小声说道。声音就在透的耳旁。
“天气晴朗的时候待在这儿，我总感觉像图书馆。”
是啊。透也有同感。
“有点幽暗，凉飕飕的，还有种独特的味道。”
两人离开了店里。
“是啊，外面就很明亮，路边的树也随风摇曳，让人心情舒畅。”
诗史望着透说道。
“但是图书馆里有很多书吧？每一本书都拥有自己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没有的东西，图书馆里却应有尽有。”
她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稍显得意地下了这样的结论。透第一次听诗史提到她的工作和她的店。
“我喜欢图书馆。”
透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只好说出自己的感觉。诗史微微一笑，一边走一边拿出太阳镜戴上，说：“我知道。”
三明治分量非常大。诗史剩下一半，透却吃得干干净净。
耕二觉得不经意间，季节已进入秋天了，秋意迅速袭来，气温骤然下降。和喜美子不再见面，不过才十天而已。
他刻意把关于喜美子的记忆封存起来，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虽然由利明显带着冷漠和疏离，约会却像往常一样持续着，甚至比往常更多。上周教她打了台球，星期天又陪她去了她喜欢的面包店。
即便这样，关于喜美子的记忆还是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而且紧紧缠住耕二不放。哪怕抱着由利的时候，也总是会想起喜美子，甚至有时抱着由利，这种念头反而更强烈。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失去喜美子，却更像是失去了自己。尤其讨厌的是，他再次尝到了当初与厚子分手时决心不再遭遇的痛苦。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事让耕二感到恐惧，那就是自己的大意。对于年纪大的女人，自己总是大意。对于绝不会属于自己的女人，因为不会属于自己而大意——
“把香槟打开吧。”
母亲的声音把耕二拖回现实。他回到家来，是要扮演“顽皮弟弟”的角色。在母亲的催促下，耕二打开了漾出许多泡沫的酒。由利说不想来，所以今晚耕二是孤身一人回来的。主菜是放了松茸的土瓶蒸和牛肉锅，饭后甜腻的牛奶点心是早纪做的。
母亲面带笑容，神采奕奕，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兄嫂这次吵架，母亲愤怒的矛头并没有指向哥哥，而是指向了早纪。虽说和耕二没关系，但他却觉得是哥哥的错。
吃完饭，大家到客厅去喝咖啡。父亲把耕二参加就职考试时必须读的七本书交给他，主要是与海外贸易相关的。
“要看书吗？”祖母温和地问，“把窗户打开吧。”
室内残留的牛肉锅的气味，从窗口向外飘散。能看到庭院里重重的树影。
耕二想起了喜美子。喜美子在婆家是不是也这样呢？和自己分手后，是不是更会这样呢？
今天是早纪的生日，耕二的父母送给她一件橘色的毛衣。早纪拿着毛衣在身上比试，母亲说很配她，又说，小隆，很好看吧？耕二出神地望着橱柜。橱柜的玻璃窗上映出母亲的脚和坐着比试毛衣的早纪的身影。耳中听到哥哥在说“对”。不知何故，此刻耕二忽然觉得早纪和隆志好像白痴一般。一切都无聊透顶。
十月。
由利有些变化。用变化来形容不知是否妥当——她一改冷漠的态度，变得积极主动，还经常出现在他打工的地方。这原本也无所谓，就是有些让人烦。
吉田最终也没有再联系耕二。他原本就没有那样的意思，觉得这样淡淡地留有期待、保持距离就好。吉田不傻，应该知道耕二的感觉。
此刻，面前的由利双手托腮，说好久都没有去迪士尼乐园了，上次因为耕二家的家宴，最后也没有去成，又说这里的制服很配耕二。
明天有喜美子的舞蹈演出。他并不打算去见喜美子，但远远地看一看应该没有关系。只是想看看喜美子的容颜。
酒吧里播放着菲比·斯诺的《Don’t
let
me
down》，诗史小声跟着哼唱。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唱片店买过这张唱片。透也边听边喝着速溶咖啡。
他已经决定过段时间就从家里搬出去。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公寓，现在再看感觉有点不一样了。虽然很少开伙做饭，厨房却摆着格外齐备的厨具。没有人乱丢乱扔，客厅永远显得那么干净。沙发的皮革有些地方有点磨损了，但是已经贴合了透和母亲的体形。阳台上的裂痕似乎在说，要洗的东西先放着也没问题。洗衣架上储存着一大堆待洗的浴巾。
自己如今还住在这里，可是这一切已经有了回忆的味道，很有意思。
Don’t
let
me
down.
Don’t
let
me
down.
菲比·斯诺依旧唱着。
Don’t
you
know
it’s
gonna
last.
It’s
a
love
that’ll
last
forever.
几天前由利来过电话，透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耕二。因为她没有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告诉耕二，感觉有点像小孩子告状。话说回来，他确实也觉得无所谓，所以最终没有联系耕二。
由利声音低沉，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事，却谈起遥远的过去。说遥远是因为透真的有很久以前的感觉，由利谈到他陪自己在他们高中校园周围散步，翻旧账般絮絮不休，还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还记得吉田吗？”由利忽然问道，“同学聚会那天，你也见到她了吧？”
透说，见到了。沉默了几秒，由利又问：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透觉得困惑，发问的由利同样也很困惑。
“对不起，问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她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接着又用不太在乎的口吻说：
“耕二最近怪怪的。”
她说完，笑了。
“怪怪的？”
透反问道。由利没有解释。
“耕二有没有和你说那个人的什么事？这么问你，你可能不会告诉我吧。”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跟我说什么呀。”透只能这么回答。
炎炎烈日下，尽管耕二根本不在那里，由利还是走在耕二曾经走过的街道上，端详着耕二曾经买过面包的面包店，两眼熠熠放光。透差一点就要说出口，最好不要对耕二有什么诚心诚意的期待。那个人不坏，但是没有真心爱过任何人。
“你这么担心啊？”透问。
由利没有片刻的迟疑，便脱口而出：“担心。”
这回答太干脆太直接，透只能微微一笑，觉得她很可爱，但马上意识到这可爱对自己毫无魅力可言。他顿时生出强烈的自豪。
因为对方可爱就坠入情网，也太幼稚了吧。
真是个适合开运动会的好天气啊。
耕二在有乐町的路口等着信号灯变绿，抬头望着天空想。每年这个季节，一定有几天晴朗到让人想开运动会。他喜欢运动会。不是因为他有拿手的项目，而是因为天空的关系。今天的天空和往日截然不同，透着湛蓝。
可是，我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耕二扔掉烟头，一脚踩灭，走过十字路口。
喜美子说，她已经学了七年的弗拉明戈。只要跳起舞来，平日被压抑的东西都能得到释放。
服务台在卖当日票。这种业余的表演也会卖票，真叫人意外。耕二买好票，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小小的却很奢华的表演厅。推开附有胶垫的门，走进去一看，四五个已经化好妆的孩子在里面跑来跑去。
顺着阶梯状的通道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隔着几乎都是空座的观众席，喜美子站在另一侧的通道上，正和三个女人聊天。耕二本以为只要不去后台就不会见到她。可是表演者怎么出现在了观众席上？
耕二伫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喜美子。喜美子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地说笑，他觉得很奇妙。
很想带喜美子离开。
想带她去以前那些地方，去自己的公寓或情人旅馆都行，只要能让她露出真实的样子就好。很想带她离开。
耕二就那样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一分钟、两分钟，或许其实更短，喜美子终于看向了耕二。
喜美子露出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愤怒。那是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憎恶的深深的愤怒。
接着，喜美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说说笑笑，看都不再看耕二一眼，完全漠视了他。
耕二无法再待下去了。他找到那扇附有胶垫的门，很不开心地一把推开，走到外面。步伐始终向前，一直没有慢下来。晴空明朗依旧，但他已经无心欣赏。他彻底被打败了。

21
“看什么呢？”
由利咕咚咕咚地喝完塑料瓶中的清凉饮料，问道。
十月的代代木公园，树叶刚刚开始变黄，上面还残留着大块的绿色，但随风摇曳时已经能听到干爽的摩擦声。秋日的空气中有种苹果般的味道。
“看天空。”
耕二回答。他直接坐在草地上，并没有坐在长椅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湿气透过牛仔裤漫上来。晴空一片蔚蓝。
“那我问另外一个问题了。你在想什么呢？”
身旁的由利说完，靠在耕二肩上。
“没想什么。”
正在玩遥控飞机的男人，推着幼儿边走边俯身捡什么的妈妈，听着录音机放出的过时音乐练习跳舞的高中生……公园里有各种各样的人。
“耕二，你喜欢我吗？”
猛然被由利问到这个问题，耕二惊诧地看着她回答，那当然，当然喜欢。这是真的——或许是真的。
“怎么那么闲得无聊呢。”
耕二仰躺下来，双手枕在头下。
课变少了，打工要从傍晚才开始，由利刚好也很闲，随时可以约会。一般来说，这或许就是一名学生该有的生活。
虽然知道自己有些自恋，但耕二完全没想到喜美子会无视自己。不管怎么说，喜美子都有点过分了。他心里郁郁不乐。
很想看看喜美子跳舞的样子。
耕二并不关心喜美子的兴趣，却很想看她跳舞的样子。连入场券都买了。已经不会再见面，只是想最后好好看上一眼。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人，跳起舞来一定无比热情。
两人从涩谷方向走出公园。人行天桥上到处都是彩色油漆涂鸦。
透用面包片夹上火腿和奶酪，做了三明治，再配上冰牛奶。吃着临近中午的早餐，回想着昨晚奇妙的会面。
阳光照进公寓，周围一片明亮，雾霭缭绕的远方可以看到东京塔。
“我在想，要找机会把你正式介绍给浅野。”
诗史说过之后，昨天傍晚三个人到芙拉尼喝了酒。浅野来得稍微晚了些，点了金汤力，和诗史喝的伏特加汤力有些类似。
“对不起，我来晚了。”
浅野脱下外套交给服务员，坐上高脚凳，卷了卷衬衣的袖子。透看到他左腕上戴着和诗史一样的劳力士手表。
三人一起碰杯。透的啤酒已经喝掉一半，为了和大家步调一致，只是在嘴边沾了沾就放下了酒杯。
“听说你要去店里帮忙？”
浅野省去了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是的。”透说着，看了看诗史。
诗史身子向前倾，笑着说：
“是我得力助手的候选人哦。”
浅野和诗史看起来是很般配的夫妻。无论年龄、服装还是声调都很般配，完全就是一对没有孩子的富有的夫妇。
“她呀，做生意的时候可是很严格的。”
浅野用一种发自喉咙深处的深沉声调笑着，这样说道，随后又从容地补上一句：
“好了，加油干吧。”
透很沉稳地坐着，浅野从容的风采和态度让他觉得有些滑稽。自己和诗史一起活着。两人共同谋划，让事态朝着圆满的方向发展。浅野不过是被卷进来而已。
浅野很自然地为妻子点烟，诗史也用很自然的语调说着只有他们夫妻之间才知道的事情，比如给谁送了什么贺礼、昨天谁打来电话之类。
会面只有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再见，找时间再好好聊。”
浅野说完用信用卡付了账，带着诗史离开了。透不知为何开始厌恶眼前的啤酒，因为这是由浅野付账的啤酒。
“再打电话吧。”
诗史说完，和浅野一起离开了。两个人可能又去了某家餐厅。
透收拾着装过三明治的盘子，努力整理着昨晚的记忆。为了两个人的未来，这只不过是周全的准备中的一项罢了。
电话响了。透提醒自己，不可能是诗史打来的，然后拿起电话。这样的警觉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电话是耕二打来的。
“你现在有空吗？”耕二忽然问道，“我和由利在一起，如果有空就过来吧。”
“你们在哪儿？”
耕二说在涩谷，又补了一句，我很闲。耕二原本想大白天就去情人旅馆做爱，但由利以不喜欢情人旅馆为由拒绝了。当然耕二没有告诉透这些。由利说，如果是在耕二的房间还可以，可是那样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只好放弃。
“很闲？真少见啊。”透说。
耕二说他们来透家里也可以，透觉得麻烦，便说“我去找你们”，于是三十分钟后到了涩谷。
在忠犬八公的塑像前这种愚蠢可笑的地方，到处站着打扮相似的年轻人，透觉得不太舒服。就在这纷杂的人群中，他看到了耕二和由利。
“刚好三十分钟。住在市中心的有钱人真好啊。”耕二说。
透看得出来，耕二和由利很习惯这种乱糟糟的闹市区，他们和周围那帮家伙没什么不同。
“看起来不错嘛。”
透用这句话打招呼。由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他不得不这样说。
“开始找工作了吗？”
耕二问道。透说，还没有呢。
“那你想怎么办？”
耕二真的大吃一惊。透想起在便利店卖杂志的地方，耕二曾经训诫自己应该上国立大学。
“不用你管。”
透笑着说。在耕二眼里，自己可能像个不够得体的怪人。耕二一定在不遗余力地找工作，甚至都有了目标，为此还一度忘了真正的自我。他重新找到自我了吗？
“好久没在这个时间来涩谷了。”
透抬头看了看电子屏幕上播放的广告。
他们一起打了一小时的台球，逛了一小时街。看了唱片店，在星巴克喝了冰咖啡。路过运动用品店的时候，耕二用向往的口吻说：“好想去滑雪啊。”
透觉得耕二说的这些事情好像发生在离自己非常遥远的世界，接着又想，很久没有见到诗史了。昨天晚上离现在仿佛有数万年那么远。
“你如果有空，晚上也陪着我吧。”
在星巴克，耕二趁由利去洗手间的时候说。
“不打工了？”
“我请病假。”
趁由利不在的时候说，可能是不想让她知道。
“抱歉，我今天有家教课要上。”
你也请病假吧，耕二说。但透不太愿意请假。
“为什么？”
耕二瞪着透说，好吧，我已经很清楚了。
“什么意思？”
“很清楚你是个冷酷的人。”
透正想反驳，由利回来了，他只好闭上嘴巴。
请病假不去打工，号称是有话要说，这很不像耕二的作风。肯定是说些关于女人的事。本想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等到上完家教课的话就没问题。可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只好就此分手，约定晚上给他打电话。
耕二说，好啊。然后和由利进了检票口。
怎么搞的，什么事情都那么不走运。不光被心情不好的由利拒绝去旅馆，连向好友发去求救信号（在耕二看来已经足够紧急的信号）也被断然拒绝。他不想对女人倾诉，也不想对桥本倾诉，只想和透说说话。喜美子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但因为旧情难忘就给她打电话，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种事。
旧情难忘。这个词吓了耕二一跳。他害怕自己因为旧情难忘就与喜美子联系。如果身边有由利或透，或者只要有个人在，让他无法联络喜美子就好。
最后还是决定去打工。在更衣室，耕二一边抽着烟一边想喜美子。那天，喜美子哭着打电话来，他很后悔没有听她说完。自己不是因为最终和她分手才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单纯地心痛。当时就算让由利在家里等着，也应该去外面见见她。
喜美子孤零零一个人。
她虽然有老公，但耕二的确感受到了她的孤独。他后悔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即使在和耕二见面的分分秒秒中，喜美子依然是孤独的。
敲门声不断响起，打开门，一个打工的同事探进头来。
“耕二，有客人。”
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用更衣室的电话打给喜美子。自己和喜美子那样相互吸引，是因为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孤独。即使一个有由利，一个有老公，也难以填补那份孤独。想到这些，耕二真心盼望马上见到喜美子，就算被她责骂也无所谓。他想念喜美子的体温，想念她的皮肤，还有那份感情的温度。
走到前台一看，吉田站在收银台旁。看到耕二，她也没有露出笑容，而是带着一种在耕二看来颇为阴冷的执着的表情。小和尚一般的头发刚刚剪过，短得几乎像刚收割过的麦地。
“什么呀，那头发？”
耕二脱口而出。吉田本来就非常消瘦，剪这样的发型，不禁更让人怜惜。
“还不是因为耕二你呀。”
吉田说着，连账单都没拿，便一屁股在吧台前坐下。
“我以为你会跟我联系。”
她赌气般嘟嘟囔囔，说着说着已经眼含泪水，低头时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腿上。事情来得过于突然，耕二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才好。
“你别这样，好像是我把你弄哭了似的。”
吉田仍然低着头流泪，却理直气壮地说道：
“本来就是那样嘛。我一直在等。因为我们约好了，我不能再小孩子气，所以没再来这里找你，也没去你的公寓，我一直在等你。”
吉田重重地吸了一下鼻涕，抬起头。她双眼湿润，鼻子红红的。耕二有些犹豫了。
“跟我做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耕二你不是做过很多很多次了嘛。”
耕二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被她说成这样，心里充满了无奈。
“这么说没道理吧？”
为了唤回她的理性，耕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
“我们为什么必须要做一次，或者非得做些什么不可？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没有道理吧？”
吉田歪着头问道：
“如果有道理，你就愿意和我睡吗？”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本来想先哄哄她，所以语气尽量温柔，可她却有如此离谱的想法。
“算了。最好忘了我们那个约定吧。我离家出走了。”
耕二无话可说。吉田的鼻子仍然红红的，眼泪却已经消失，她咧嘴笑了。
凌晨一点，吉田来到耕二的房间，一边喝着所剩不多的“由利专用”的红茶，一边说：
“取消那个约定吧，就把我当成你的普通室友好了。如果你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会踢你哦。”
说完，她从之前寄存在新宿站收费保管箱的大旅行袋里拿出睡衣换上，又取出闹钟上好时间。
“代替那个约定的条件是让我住一晚。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吉田毫不羞涩地说道。
“你给我惹的麻烦够多了。我才不信呢。”
耕二说这话时，已经有了喃喃自语的味道。
“只有今天一天！”
耕二说完，吉田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知道了。”她随后又问，“能借用一下电话吗？”
“可以啊，但是太晚了吧。”
耕二先听了听电话中透的留言：今天没能陪你，抱歉，明天或者后天都可以，最近找时间喝一杯吧。再打电话给我。听完，他觉得现在再回电话不太合适。
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自己竟然答应和令人恐惧的吉田住上一晚，然后让她放自己一马。或许这也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机会。同学会那晚她已经在这儿住过一次，这样的情况下，住一次住两次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
“喂喂。”
吉田的声音很低沉，却充满了挑战的意味，耕二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吉田脸色铁青地听着电话另一头的人说话。难以想象她会把头发剪成那样，完全像小男生。
“不，我不回去。”吉田说，“我现在在耕二的公寓，所以不用担心。”
耕二感觉自己指尖的血液在奔涌。知道她是打电话给厚子，他顿时觉得眼前的吉田就像魔鬼。
所以不用担心。
吉田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显然是在愚弄对方。
耕二非常惊恐，他知道厚子肯定大惊失色。她很可能穿着睡衣，正紧握着听筒。她会叫醒丈夫吗？会把女儿口中说出的名字告诉丈夫吗？
耕二的头都大了，他想到了可能会出现的最坏的情况。
“就这样了，晚安。”
吉田说完挂断电话，然后盯着耕二。
“干吗？”耕二问。
吉田说：“至少要告诉家里在哪儿过夜，省得他们担心，所以打个电话。”又说，“我不能原谅我妈妈。”
说完，她上了床，盖上被子，在床上又继续说道：
“我要特别说明一下，耕二，我并不恨你。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妈妈不一样，她有我爸爸，还有我……”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坐起身来，紧盯着耕二。
“还有，我妈妈直到现在还喜欢你。你相信吗？”
耕二没有回答，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顶着一头稻草根般的短发、极度消瘦的吉田。

22
“真是难以置信。”
听耕二说完，透打心底难以相信，也没有别的言语能表达心中的惊讶，只好重复了一遍：
“真是难以置信。”
吉田现在正在我那儿，耕二说。她忽然就跑来了，好像是离家出走。说是只住一天，可是已经连续住了三个晚上。
“你想怎么办啊？”透问道。
“我也不知道。”耕二很诚实。
在一家烤串店，耕二吃着甜辣味烤鸡翅，正喝着第二杯啤酒。
“那个家伙太孩子气了。”
“那个家伙指谁呀？”
透也在喝第二杯啤酒。
“吉田。她恨厚子。很孩子气吧？她的目的可能就是让厚子难受，所以才缠着我不放。”
耕二看起来瘦了点，但还有些肌肉。他原本体型就偏瘦。高中时体检，总是被归在“过瘦”那一类。
关于吉田，透的记忆中还有这样的印象：她穿着校服，午休时抱着用可爱的手绢包着的便当，急急忙忙跑向播音室。
“你的做法太伤人了。”
听到透这句话，耕二抬起眼睛，歪着嘴角笑了。他拿起一块鸡翅，啃着烤焦的皮，连肉一起吞下，把沾满油污的手指在毛巾上擦了又擦。
透不知道吉田对耕二和她母亲有怎样的看法。但是以前，耕二邀请她一起回家，还有星期天到她家去玩，吉田都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对高中女生而言，这种事情通常都很开心吧。
“关于受伤这件事啊……”
耕二用毛巾擦了擦嘴，说道：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有谁能不受伤吗？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比如有人天生就有残疾，有人体弱多病，还有人遇上了薄情的父母。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可能不受伤。所有的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完美无缺、没有伤痕的，这很了不起吧？但是从此以后就会不断受伤，一直到死为止，伤口始终在不断增加，谁都一样。”
透沉默了许久。他觉得的确是这样。
“可是，不能因为这样就去伤害别人吧。”
耕二再次歪着嘴角笑了。透觉得那微笑怎么看都带着一种痛楚，就像不断受伤的人是他一样。耕二又要了第三杯啤酒。
“我没有说给别人造成伤害就是对的。我说的是，人都在不断受伤。”
他点上一根烟。
“谁都难免受伤，可是女人却始终挣扎着不愿受伤。”
透不同意这种说法，但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走到外面，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阴冷。
“下雨了。”
“没事，已经停了。”耕二说。
透苦笑着说道：
“好了，不想了。你真是老样子，说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
还有几天就进十一月了。透穿了件白毛衣，耕二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黑夹克。两人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并肩走着。
“对了，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吗？耕二惊异地大声说着，停下了脚步。
“去哪儿？什么时候？你这家伙会不会太早了点？”
透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早点决定有什么不好啊，反正已经定了。”
他又说了一句“下次再说这件事”，便先行迈出了脚步。车站灯火辉煌，售票机前排起了长队。
接下来要去见诗史。诗史说晚点也没关系，只是很想见他，想确认透是真实地存在着。用诗史的话说，应该是“害怕渐渐失控的自己”才这样做。
透不禁笑了，因为现在就要去见诗史。
“再见，代我问候吉田。”
进了检票口，透和往另一个方向坐电车的耕二道别，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由利给我打过电话。她似乎很担心吉田的事。”
“真的？什么时候？”
耕二脸上现出惊慌的神色。
“有一段时间了。”
透冷冷地回答，然后向通往站台的楼梯走去。
“真不敢相信。”
耕二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如此说来，最后还有两件重要的事得面对。
伫立在那里的耕二像个障碍物一样，人潮不断从他身边席卷而过。他一直在心中嘀咕，透真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家伙啊。
不想回自己的公寓。给喜美子打个电话看看吧——这个念头已经在脑海中浮现过上百次。夜晚的月台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年轻人。这个时间，喜美子的丈夫应该回家了吧。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给她打过电话。
“好冷啊。”
耕二最终打消了因为旧情难忘而打电话的念头。虽然肚子已经很饱，还是买了一瓶宝矿力水特站着喝了起来。涩谷熟悉的街道被雨清洗过，显得寂寥而美丽。
一想到回去的话，家里有吉田在，就有种奇妙的感觉。在新宿站换乘了中央线，晃晃悠悠地从车站向公寓走去，耕二边走边想了很多，想到只有蠢蛋才会让自己陷入无望的境地。
他觉得对厚子有愧疚之意，对吉田却没有。厚子说不定会想，反正耕二已经和她发生过关系，他自然也可能对吉田下手。耕二难以接受这种误解。他的确花心，在恋爱中却不会不道德。
“你的做法太伤人了。”
就算透不说，耕二也知道的确是这样。
“我要特别说明一下，耕二，我并不恨你。”
吉田的话让人痛心。如果答案相反，倒是更让人轻松。他希望吉田恨的是自己，不是厚子。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吉田飞奔到玄关。她好像刚洗过澡，面颊光滑，头发短短的，穿着睡衣的样子像个孩子。
“回来啦。”
接着，她开心地说，真早啊。耕二出门时告诉过吉田，自己向打工的地方请了病假去见透。
“你要待到什么时候啊？”
耕二毫不留情地问，一边脱下鞋子。屋里飘散着洗过澡之后的清爽味道。
“看，这个可爱吧。”
吉田把一个咖啡杯大小的盆栽举起来给他看。音响里播放着和耕二的兴趣相去甚远的女歌手的歌。
“什么呀，那东西哪里可爱啊。”
盆栽长着细细的茎，一朵花都没有开。
“耕二，你真坏。”
吉田小声说着，一脸的沮丧。
“你快走吧。”
耕二冷酷地说。
几天后，耕二被由利甩了。他被由利叫到那家她喜欢的，也是两人第一次约会地点的面包店，然后被甩了。
“耕二，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由利显得很生气，看都不看耕二一眼。
“然后呢？”
耕二追问。由利愤怒地抬起头，露出很不像她的激愤的样子。
“什么然后？”她用更严厉的语气说，“就这些。这些已经足够了吧，还需要别的吗？”
耕二沉默着。他感觉已经没有力气挽留由利，也没有挽留她的欲望了，更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话。
“默不作声的家伙最差劲了。耕二，你真的太差劲了。”
由利紧咬着嘴唇，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出来，狠狠地盯着耕二。耕二叹了口气。
“有什么好叹气的！”
由利这么一说，他无奈地点上一根烟。女人怎么都那样容易哭呢？
“我那么喜欢你……”
由利还是没让眼泪流出来。她用几乎可以让耕二一败涂地的能量，不断抛出一句又一句话。
“你坐电车的时候两腿叉开，忙得基本上见不到面，品位像大叔一样，觉得女孩子只要可爱就行，可我还是喜欢你。你还穿那种大领子的衬衣，一副好像要去拉客的打扮。我的朋友说你很奇怪，可我还是喜欢你，因为耕二你很温柔……”
由利再次紧咬嘴唇。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是我已经受够了。”
“对不起！”
这声道歉不知为何显得很冷淡。由利从包里拿出叠好的手绢，捂住了鼻子和嘴，一只手臂支在桌上，仰起头想止住眼泪。过了一会儿，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算了。”
耕二掐灭了烟。
“对不起！”
他又道了一次歉，说完便站起来。但也许真的是太温柔了，由利可能都没有听见。
进入十一月以来，一直在下雨。
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喝着速溶咖啡，一边读着劳伦斯·达雷尔。包括《贾斯汀》和《克丽》在内的《亚历山大四重奏》，是诗史最喜欢读的书。
诗史读过的书，透都想读一读。
虽然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但母亲好像真的去找诗史交涉了。诗史在电话里低低笑着告诉他。
“对不起。”
为这种事道歉有点奇怪，但他还是觉得应该道歉。诗史又小声笑了，然后问：
“能出来吗？我们去吃好吃的。还有工作上的事要和你说。”
约好了八点在芙拉尼见，诗史说订常坐的那张桌子，就挂断了电话。
诗史并没有详细告诉透，她和透的母亲说了什么。她说那是她和阳子的事情，让透不用担心。
透想起第一次见诗史那天。是母亲介绍他们认识的。当时透正上高中二年级。
“你儿子有一张富有音乐感的面孔。”
那天，诗史这样说。
刚开始和诗史交往不久，和她一起去参加电影试映会，很偶然地遇到了母亲。母亲好像吃了一惊，但还是说，好不容易碰到了，一起喝杯茶吧。三个人便进了旁边的果饮屋。透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很不情愿但又束手无策的心情。
透收拾了咖啡杯，打开客厅的窗户。远处的东京塔已经亮起灯，冬雨淋湿了整个世界。
与那时相比，如今一切变得截然不同了。
透想，没问题，一定没有问题。他走进浴室，开始洗澡。
下周要见父亲。虽然问题堆积如山，但见面还是令人愉快的。那些问题都可以不必在意。
稍后和诗史在芙拉尼见面，应该像最近那样先亲吻吧。然后两人各自喝上一杯，再去经常去的那家店。那里的落地窗对着阳台，夜晚的空气会漫进来。
在热热的雾气中，透闭着眼睛，用带着梨子香气的白香皂涂抹全身。
深夜。
耕二筋疲力尽。星期五晚上，店里无比忙乱，还来了团体客人，吵得要命。吉田依然在他家住着没走。
白天被班主任叫去，说一门必修课的学分有些危险。因为他的报告内容生硬，被评为“良”。
“啊，好渴啊。”
和美来到前台，给“前田”点了朗姆酒，给自己点了乌龙茶。
“和美看起来总是那么幸福。”耕二说。
和美开心地点点头，说：“当然。”
“你那么年轻，没想过再换换男朋友吗？”
耕二不过是想闲聊而已，和美却干脆地说道：
“没有。”
然后她想了想，解释道：
“因为这个世道，如果想好好恋爱的话，只能找年长的男人。同龄的男人太无聊了，还没有钱。”
她回头看着台球桌，向“前田”挥了挥手。
“我的前田很帅吧。”
和美脸上洋溢着无尽的满足。
“那真要谢谢款待了。”
耕二一边说着一边想，能从前田手中把这个女人夺走吗？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对耕二而言却十分漫长。先不说他想不想要和美，他更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把她抢过来。
首先要把吉田赶走，耕二想，首先要消除目前这种疲倦的感觉。
窗外夜色落寞，霓虹灯依旧在雨中闪烁。

后记
大姨家在港区的芝町，小时候妈妈常带我去玩。那是一个美丽的家，没有小孩子，玄关上装饰着贝壳。我记得有只毛色鲜艳的可卡犬。大姨和她的姐妹住在那里。我叫大姨的姐姐“抽烟阿姨”（因为她总是在抽烟），叫大姨的妹妹“做饭阿姨”（因为她做饭很棒）。虽然不经常去拜访，但我喜欢那个家。
那个家在一处山坡上，回去的时候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坡道去车站，对面可以看到东京塔。回去时通常都是晚上，东京塔始终灯光闪烁。我看着那样的东京塔，觉得成年人的人生真好，真想快点长大。
我想写一个关于那些十九岁少年（在写的过程中，他们已经满二十岁了）的故事，就从被东京塔守护的地方开始写起了。我要写一个关于东京少年的故事。
连载开始时，我做了一些实地考察工作，要感谢五位曾经是少年的男生迅速配合我完成这粗制滥造的访问。在此期间，我也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些年轻的男生，不禁对两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诗史和喜美子生出同情和敬意。在爱情面前，我们或许都要勇敢一点。
如果你读完这本书，会惊叹一句“天哪”，我就很快乐了。
  
江国香织
  
二○○一年写于下着冷雨的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