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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证法医3重案组
作者：云起南山
内容简介
 陋室迷尸，恶有恶报，网红之死，鬼屋迷影一桩桩凶案离奇难断，而真相，终将在重案组精英们抽丝剥茧的调查中，大白于天下。 宁折不弯直男癌末期用肌肉多过用脑子打人专打脸警察攻VS家财万贯专业过硬脑子聪明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法医受 夫夫携手破案，单元剧，一卷一个案子。 猎证法医第三部 ，楠哥祈老师主场，重案组悬案组法医办全员出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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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操！”
差点被尸水滑一跟头，罗家楠惊吼一声，身手矫捷地撑住门框，成功避免了一屁股坐满地蛆的惨剧发生。那些白白胖胖，却跟可爱丝毫沾不上边的小生灵到处蠕动，能给密恐患者当场看犯病。
中午罗家楠这饭碗刚端起来，手机催命响起。城郊一处民房里发现了具尸体，高度腐败。这消息可真够下饭的。罗家楠三两口巴拉完饭，开着那辆从后勤处老贾手里费死劲抠出来的、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车直奔案发现场。
刑技们先行一步，二位法医也跟着鉴证科的车走了。人家车比他的好，至少空调管用。大热的天儿，坐着不动都一身汗，午后晴空万里太阳正盛，坐他那辆空调罢工许久的破车里跟蒸桑拿似的。路上还被交警拦了一回，因为年检月份到了没贴新年检标。
罗家楠当时就跟人急了，把工作证“啪叽”一拍，冲还没被太阳晒成黑瓜蛋子的年轻交警吼道：“老子市局重案组的！哪有功夫去年检！？”
“年检是为了确保司机和……乘客的安全……你……你再忙也得……也得抽功夫去验车啊……”交警一听是市局重案组的同僚，敬佩之余不免有些紧张，主要是罗家楠那面相，说他是匪徒，没人不信。
“知道了知道了！诶你起开啊！我这赶着出现场呢！”
罗家楠这才想起把警灯往车顶上一吸，拉响警笛招摇过市。
俗话说，慈不掌兵，善不从警。罗家楠打进警局起就干凶杀案侦破工作，天天和杀人犯勾心斗角，兼有针对有组织犯罪的卧底生涯，跟流氓堆儿里混了三年，脾气自然比其他同僚更冲。人长得倒是精神，就是别张嘴，烟嗓一开，话都横着出来。
路上让交警一耽搁，外加导航指错路了——新开发区，电子地图上全是“未知道路”，罗家楠比刑技们晚到了半个小时。步子扯得有点急，这不进屋就差点扔一跟头。
听着罗家楠在门口骂骂咧咧埋怨鉴证科买的假冒伪劣鞋套，正蹲在地上做初步尸检的祈铭回过身，稍显不耐地朝他喊了一声：“别嚷嚷了，还嫌温度不够高啊？”
——嘿！我嚷嚷两句能增加碳排量是怎么的？
心里抱怨归心里抱怨，打死罗家楠也不敢说出口。祈铭这两天正闹感冒，发着烧还来出现场，别回头一个不爽抄起头盖骨砸他。
案发现场是个私建的民房，一室一厅的里外间。尸体在里间，可尸水都流到大门口了，可想而知已腐败到了何种程度。除了那堆白白胖胖的蛆们，还有满屋子乱飞的绿豆蝇，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这都繁殖了至少两代了。
臭味直冲脑门，能把人眼泪辣出来。可按规定进现场不能戴口罩，因着任何味道都值得关注，都有可能是破案的线索。罗家楠挥手驱赶直往脸上撞的绿豆蝇，溜着墙根躲开尸水进到里间，蹲到祈铭身侧。
“其他人呢？”祈铭看就罗家楠一人，不免奇怪，“吕袁桥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师弟跟陈队去省厅汇报工作了，一大早走的，我师傅他们待会就到。”听祈铭说话鼻音浓重，囔囔的，罗家楠有点担心他，伸手往他脑门上一贴，黑白分明的眼睛立刻瞪大：“呦！这么烫！你赶紧回车上歇着去吧！”
“热的，我没事！”祈铭抬胳膊肘顶开他的手，“这出现场呢，你注意着点。”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罗家楠真心委屈。他和祈铭在一起的事，是全局公开的秘密，毕竟戒指都戴一对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不过媳妇说的对，案发现场，还是得注意影响。
屋里跟蒸笼一样，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七度，眼下体感温度至少四十三。所有人的汗珠子都哗哗往下掉，就连平时不怎么爱出汗的祈铭，白衬衫都被汗水洇成了半透明状，紧巴巴地贴在背上。
尸体烂得差不多就剩骨头了，除了二代繁殖的蛆，尸水里还泡着大量的蛆壳，难怪绿豆蝇漫天飞舞。周围未见血迹和搏斗痕迹，死因从外观上看暂无法下结论，不排除自然死亡的可能。
法医助理高仁在旁边拍照，边拍边念叨：“死者为男性，年龄约四十到五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半年左右。”
“这么久才发现？”罗家楠曲臂支在腿上，环顾周围。
简简单单的民房，四白落地、极其省钱的装修，窗户上的窗帘都是用夹子夹上去的。七八平米的卧室里就这一张床和一个老旧的桌子，连个凳子都没，看来是进屋就上炕。桌子上零散的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牙刷牙膏镜子台灯接线板充电器之类的，还有一摞纸张泛黄的书。问高仁拿了副橡胶手套，罗家楠起身过去翻了翻书，没发现有什么异常，都是些印刷粗糙错别字连篇的厕所读物。
“我去跟派出所的问问情况，你自己悠着点啊，别回头栽骨架子上。”弓身叮嘱了祈铭一声，罗家楠朝外走去。刚他下车的时候瞧见管片派出所所长老蔡蹲在远处，不知是在吐还是在抽烟缓神。
到屋外踅摸了一圈，罗家楠跟屋后的阴凉处找着老蔡。老蔡还蹲着，看那泛红的眼眶，楚楚可怜的朦胧泪眼，就知道肯定吐过不止一回了。遇上这种案子，吐不丢人，只要不吐在尸体上就是好样的。
罗家楠是吐皮了，只要别跟上回似的，蹲化粪池边上打捞骸骨，基本都能扛得住。他摸出烟盒，敲出两根分给对方一支，点上火，问：“死者身份知道么？什么人发现的？”
老蔡吸溜着鼻涕，挤出半滴泫然欲泣的泪，深吸一口烟说：“没找着身份证明，是拆迁的工人发现的尸体，开着挖掘机正要推房子呢，‘嗡！’的冲出一团绿豆蝇……这片的房子啊早就规划要拆了，占地补偿款都发了，住户早搬走了，这人可能是看没人住，偷摸溜进来的。”
罗家楠顺着左手边看过去，都是半废弃状态的私建民房，好多窗玻璃都破了。想起桌上的台灯和充电器，他问：“既然要拆了，还没断电？”
老蔡抬手朝远处指了指：“那边就是电厂，这一片打老早之前私接电线偷电的就挺多的。”
罗家楠白眼一翻：“真不怕被电死。”
“怎么没电死的？”横竖都吐干净了，老蔡挺起见多识广的胸膛，“我刚到这儿当片警的时候，从电线杆子上弄下来过好几具电焦的尸体。”
罗家楠干巴巴地递了个笑，手搭遮阳棚四下观察。这地方位于城乡结合部，比较荒凉。北边一公里外有几处废弃的厂区，这些民房该是给工人们搭建的临时宿舍。早些年管的不那么严的时候，想批块地盖房子找村支书签字就行了。
距离案发地大约五六百米的地方，有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零散地停在工地边上，不见人影。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间，这种时候露天干活容易中暑，也就他们这些当警察的活该倒霉，顶着四十度的高温还得出现场。
“罗家楠，”祈铭的声音从身后的窗户中飘出，“有发现。”
罗家楠回身挑开质地廉价的窗帘，探身顺着祈铭手指的方向看去——浸透床板的尸水泡了一地，床板下面，黑黢黢的水泥地上隐隐透出类似字迹的痕迹。
窗台不高，罗家楠个高腿长，翻身一跨就进去了。招呼过来个刚入职不久的刑技一起将床搬开几寸，罗家楠打开手电往尸水上一照，只见浓缩得像蜡油一样的水迹下面，模模糊糊地写着串英文字。
皱着眉头仔细辨认了一阵，罗家楠不太确定的嘟囔道：“If you…… kill him……He will……win？”
句子里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他只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辨识清楚。但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身边的祈铭猛的一震，转身奔到窗边呕吐起来。蹲窗根底下抽烟的蔡所长被喷了个正着，满假发套往下嘀嗒汤儿，当场石化。
“祈铭！没事吧你？！”
罗家楠赶紧过去拍祈铭后背，压根顾不上蔡所长的假发被毁成啥样。这是怎么搞得？之前蹲化粪池边上，给打粪坑里捞出来的尸体尸检都没见祈铭吐过，就看了行英文字就给恶心吐了？
反手一把撑住罗家楠的胳膊，祈铭紧紧闭上眼睛。看不见了，极端的刺激令他暴盲的毛病突犯。汗水混着泪，刷过绯红的脸颊接连渗入敞开的领口。汗湿的发丝成绺散落，堪堪露出头皮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感觉抓在胳膊上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罗家楠立刻意识到祈铭的状态不对，促声问：“怎么了？”
深喘了两口气，祈铭强忍住身体的不适，咬牙自紧阖的齿间艰难挤出声音——
“要杀我的那个连环杀手……在我家留下过相同的话……”
TBC

第二章
整整一天，谁打罗家楠身边过，谁都捂鼻子。先前在案发现场，祈铭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拿摸过尸体的手啪叽攥罗家楠胳膊上了。还夏天，穿短袖，尸水的味道沾皮肤上洗都洗不掉，别提有多销魂了。
见罗家楠敲门进办公室，队长陈飞虎目圆睁，立马一抬手：“出去！”
“头儿你怎么也——”罗家楠眼瞧着自己再不退出去整本卷宗照脸就拍过来了，赶忙往回收腿，站门外头说：“正事，我来汇报工作。”
“刚听袁桥说了，就这几分钟你还有别的发现？”陈飞边说边起身拉开窗户——冲脑门，散散味儿。
“没有，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说。”
“就案发现场床底下那句英文，祈铭在美国的时候被一连环杀手劫持过，警察到他家时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就写着那句话。”
罗家楠是闻不着自己身上什么味，嗅觉神经都熏木了，祈铭感冒鼻塞也闻不着，要不昨儿晚上得给他从床上踹下去。
陈飞转过身，扬起卷宗扇了扇味儿，说：“袁桥跟我说了，也查过，那是一句电影对白……小罗，这个情况我们一定会重视，但毕竟祈老师遇袭是发生在美国的事，而且过去好几年了，那人追着他来国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啊。”
“是，我明白，就跟您打声招呼。”罗家楠点点头。那段英文是喷漆罐喷上去的，出自经典悬疑电影《七宗罪》，全球至少有上亿人看过。再者，受害者都死了快半年了才被发现，单凭这一点就和那个连环杀手的作案习惯不符。据祈铭说，那人作案后生怕警方发现不了尸体似的，非得寄个尸体零件到警局去彰显“丰功伟绩”。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事后祈铭也觉得自己有点紧张过度，执意赔了蔡所长一顶新假发。而被出现场的法医当头吐了一身，蔡所长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时间传为系统内茶余饭后的笑谈。
“尸检报告出了么？”陈飞问。
“昨儿祈铭发烧了，没让他熬夜，高仁检的，我待会下去催催。”罗家楠刚说完，就听背后传来脚步声。祈铭与他擦肩而过，将尸检报告放到了陈飞桌上。
“尸检时发现死者胸部骨组织溶化呈珍珠颗粒状，刮取周围残余细胞做电检，镜下见细胞出现极化现象，细胞质呈均质浓缩，细胞核拉长，并平行排列成栅栏状——以上符合电击产生的骨骼及细胞损伤，据此，我判断死因为高压电击。”
陈述完毕，祈铭摸出纸巾擤了把鼻涕。烧还没完全退，昨天实在是烧得站不住了，被罗家楠硬扛起来塞进车里拉回家睡觉，要不夜里他就得把尸检报告弄出来。
罗家楠问：“高压？多高的电压？”
祈铭说：“得超过民用电压220V，不然很难产生珍珠样骨损伤。”
“头儿，老蔡说那边偷电的多。”罗家楠刚一抬腿，忽然想起自己还处于生化警告范畴，又把腿收了回去。
陈飞眉头一拧：“偷电当场就被电死了，还能自己走回民房里？”
“那民房可能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罗家楠继续说，“反正肯定不是自己想不开摸电门或者意外，现场一根多余的电线都没有，手机充电器就好好的插在插座上。”
打开尸检报告迅速翻了一遍，陈飞凝思片刻，说：“先按凶杀方向调查，小罗，联系派出所、分局，安排人手到案发现场周边排查，祈老师，等DNA结果出来核对下失踪人口数据库，看能不能确定死者身份。”
“嗯，高仁在做了。”祈铭的视线落到陈飞办公桌的现场照片上，入眼便是床底下那行被尸水泡了的英文，不由得紧紧咬住嘴唇内侧。
【If you kill him，He will win】——如果你杀了他，他便是赢家。
这句毫无逻辑的话，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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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刷提取物与死者DNA不匹配，说明死者不是那个民房的住户。失踪人口数据库里也查不到，如此看来，不管死者身份为何，没人关心他的死活是真。
拉网式排查了近半个月，电厂和已搬迁的住户都问遍了，毫无结果。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这事儿罗家楠倒是没说错，根据黄智伟那边出具的鉴证报告，死者所穿的鞋，鞋底成分分析和现场周围的土壤有很大区别，该是死后被人丢弃在陋室之内，而非自己走进去的。
死者身份确定不了，案子毫无进展。那地方是新开发区，各部门监控都没架上，整就一盲区。这让罗家楠不由得想起初见祈铭时查的那起案子，无头男尸，身份不明，若非祈铭发现死者有颈椎管狭窄的毛病，查医疗记录查到死者身份，八成就得发去六楼的悬案组了。
可这具尸体没毛病，至少骨头上看不出问题，其他都烂没了。毒理药理分析还是用搅拌机把蛆打碎，提取组织液做的。除了检出点尼古丁残余，也没问题。
祈铭检查死者骨骼时发现其右手指骨比左手明显粗大，考虑死者曾从事多年的重体力劳动，比如长期使用锤子、铲子、斧头一类的工具。也有可能是运动员，投铅球铁饼标枪等惯用单手的项目。不过看岁数怎么也得混到教练级别了，要是失踪半年早该有人报警了。
当然没人会因为查不出死者身份就埋怨祈铭他们，要是靠法医刑技就能破案，还要刑警干嘛？技术人员的工作成果，除了给出最初的调查方向，更重要的作用是在法庭上给罪犯定罪。至于侦破线索，大多还是得靠刑警们经过大量摸排、抽丝剥茧的分析。
这是一份极其依赖直觉和经验的工作，往往一个肢体动作，一个说话时闪烁的眼神，就能让他们锁定嫌疑人。所以这行一直保留着师傅带徒弟的优良传统，有些事靠悟性是真悟不到。
虽然罗家楠早已具备了出师的资格，甚至他自己都可以带徒弟了，却仍是脚前脚后地喊苗红“师傅”。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好吧他不能管苗红喊爸，不然会被刑侦处唯一的警花打得亲爹都不认识。
“那个民房的原住户会不会是凶手？”敲着卷宗，吕袁桥问背冲自己、面朝贴着案发现场照片出神的罗家楠，“手机充电器都不拿，这跑的有多急？”
“问过了，原住户十个月之前就已经搬离那里，和尸体死亡时间不符，后面再有谁住，他们完全不知道。”罗家楠说着，偏过头，用余光瞄向自家师弟，“对了，听师傅说你小子报职称考试了，怎么着，想走仕途？”
吕袁桥随意地笑笑：“没，我就这习惯，走哪考哪，不过在哪都干不长就是了。”
“你来重案组几年了？”
“三年多快四年了。”
“那不短了。”
吕袁桥反手朝楼下一指，日光灯照得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除非哪天高仁调去其他地方，不然我肯定不走。”
罗家楠听了只想乐：“还好师傅跟大伟结婚生孩子了，要不咱重案组得绝后，不过大伟这为爱牺牲也够可以的，正当年呢，调去后勤养老了。”
“嗨，总得有个人顾家嘛，夫妻俩都干刑侦，孩子谁管？”吕袁桥不以为然，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阿姨不一直让你去福利院抱一个么，怎么还不去？”
罗家楠假装哆嗦了一下：“别提这事儿啊，一提祈铭那脸就拉得比驴还长。”
话音没落，就听祈铭在门口叫他：“罗家楠，你出来一下。”
这回罗家楠是真一哆嗦，提心吊胆地转过头，看媳妇没拉出驴脸来，松了口气蹦跶到人家跟前：“啥事？”
“邵辰打电话说有两个同学过来了，叫我晚上和他们一起吃个饭，你下班别等我了，自己回家就行。”其实祈铭听见他刚才在背后念叨自己了，可当着重案组满办公室人的面不好发作，心想等回家再收拾这兔崽子。
罗家楠面皮一紧，酸溜溜地问：“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大学同学，一男一女，人家是夫妻。”知道罗家楠心眼小，祈铭回答得倒也干脆，“或者你想一起去也行，邵辰请客。”
“那俩老外吧？你们凑一块说英语，我听着费劲，不去。”
“我记得某人说，自己英语专业八级。”
“肯定是我小师弟说的，我可没说过啊！”
吕袁桥听了，偏头翻了个白眼。他一从小学就在英国念书的留学生，需要用考级来证明自己的英语能力么？
哦，对，职称考试得考。
恭敬目送祈铭走进电梯，罗家楠转身进屋，拍了把吕袁桥的座椅靠背：“小师弟，晚上加个班？”
“啊？干嘛去？”这几天跟派出所的到处摸排，吕袁桥眼瞅着被晒黑了一层。
罗家楠呲出十二颗白牙：“你看啊，案发现场旁边修路的工地是半年前起的吧，咱去工地那调下监控，看能不能找点线索。”
吕袁桥摆出副“我早已洞察一切”的表情：“师哥，你是嫌晚上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吧？明天白天再去不行么？”
“晚上凉快！那破车空调都坏了仨月了！”罗家楠理直气壮。
“要不这样，”吕袁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身，随后小声说：“你啊，哪天找堵墙，就闭眼往上撞，撞废了算，让老贾换辆新的不得了？”
罗家楠快被气笑了，直起身兜头抄了把吕袁桥的后脑勺，动作角度力道简直和苗红如出一辙——
“臭小子，净出馊主意，你怎么不去撞？”
TBC

第三章
临近下班点，罗家楠接到电话，被喊去局长办公室谈话。跟电梯里他翻来覆去的回忆，没发现自己最近干过什么让局长犯心梗的事儿，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心虚。要说局里投诉率最高的，他要排第二大概没人敢称第一，主要嫌犯的人权意识越来越高，抓人时但凡手劲儿重点都有可能被督察请去喝茶。
打啊骂的就更甭提了，除非遇到反抗拒捕。遇上一见他们亮身份转头就跑的，罗家楠难免小兴奋——跑吧，放你跑三十九米先，等老子追上有你好果子吃。追上了照屁股就一脚，有草丛往草丛里踹，没草丛水泥地柏油马路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别把人磕死就成。
碰上敢还手的，不被罗家楠给揍成包子脸算手下留情，毕竟能打过警校擒拿格斗第一名的嫌犯屈指可数。之前逮个涉黑报复杀人的，那孙子被从车里拖出来往地上摁时突然亮了刀，让罗家楠当场掰折了手腕。
打人的时候爽，可打完了还得写报告，罗家楠最烦这个。幸亏有祈铭帮忙。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他被陈飞叫进办公室，把报告“啪”的往他跟前一拍——
“你写的？”
“是啊。”
“拍电视剧呐？”
“……”
罗家楠拿起报告一看，差点憋背过气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祈铭故意整他，事发经过写的跟武侠小说一样。
哦，不，应该是他给祈铭口述事发经过时，牛逼吹的有点过了。
一边跟心里揣测即将面临的狂风暴雨，罗家楠一边敲响局长办公室大门。进屋看赵平生也在，不免更心虚。赵平生本来是他们重案组的副队长，赶上今年局政委到年龄退了，省厅领导经研究决定，委任在一线奉献了二十多年、拿过个人一等功的赵平生为新政委。
政委是干嘛的？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局长找谈话政委也在，看来问题有点严重啊。
“方局，赵政委。”
好歹跟赵平生在一个部门混了好几年，罗家楠估计对方不会太不给自己留面子。冲二位领导点了下头打招呼，他挪屁股往沙发上一坐，眨巴着眼等他们先开口。看他那副拿局长办公室当自己家客厅的德行，方局暗暗运了口气，和赵平生对视一眼，示意对方说话。组织上的决定，还是让搞政工的领导来宣布比较合适。
赵平生是心理学博士，平时净琢磨如何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审嫌犯非常有一套。跟年轻同事说话时没领导架子，语气平和态度亲切：“家楠啊，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下有关你工作职位变动的事情。”
“啊？”罗家楠的心率略有飙升，“不是要调我走吧？我没干得挨处分的事儿啊！”
“想哪去了，是好事。”赵平生温和地笑笑，“你看，我调任政委也有段时间了，还得兼任重案组副队长一职，实在忙不过来，方局征求我的意见，看是从外面调人过来还是提拔自己的同志，我的想法是，外面的人再有本事不也得磨合么，还是自己人熟悉工作，所以，你看你愿不愿意接任重案组副队长一职。”
罗家楠松下去的气还没沉到底又忽悠提了起来。他反手指向自己，不太确定地问：“我？赵副——啊不是，赵政委，在重案组，我师傅和许杰的资历都比我老，要提拔也得先提拔他们吧，怎么就轮到我了？”
赵平生平静地解释道：“苗红之前跟我说过，她女儿还小，得多顾孩子，不想当领导，至于许杰那，他申请调任回老家的公安局了，说父母岁数都大了，身体又不好，他是独子，老人跟前不能没人。”
“……”罗家楠闷头琢磨了一会，浓眉微皱，语气不免落寞，“大伟调走了，您调走了，这许杰又要走，咱重案组……不就没人了？”
“哪会没人？”赵平生笑笑，“陈飞、你、苗红和袁桥都还在，再说我跟大伟也没离开市局啊……许杰没那么快走，过段时间会来新人，到时候你们都得带徒弟……家楠啊，重案组是你爷爷一手创立的部门，风风雨雨二十多年，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要真想守住她，就该承担守护她的责任。”
方局语重心长地说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任何部门的成员都不可能一成不变，再说越级提拔的好事，罗家楠，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不是，我这……”
罗家楠一时有点懵。提干谁不乐意？问题在于，自己真有担起这份责任的资格么？他的暴脾气人尽皆知，只要不会被判刑，违反起规章 制度来眼都不带眨的。话说回来，赵平生说的没错，重案组是他爷爷的心血。爷爷死都死在办公桌边上，他不给老罗家长点脸，对不起他们家三代单传干警察的光荣传统。
“家楠，你有什么疑虑？”赵平生问他。
“啊，没，我就是……”搓了把后脖颈子，罗家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好久没看书了，现在手头案子又忙，这晋级考试……不一定能过。”
“这个不用担心，你有个人二等功和三等功的荣誉，晋三督衔可以特事特批。”赵平生抬抬手，示意他放松情绪，“再说升任副队长行政级别变动不大，只要你愿意干，书面工作我来处理。”
“嚯，赵副队你可——嘿！我这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罗家楠随手拍了把脸，突然想起什么，问：“陈队什么意见？”
“啊，他挺希望你能扛起这副担子的。”
赵平生笑意仍在，心里那张脸却拉到了脚面——陈飞昨儿晚上跟他提给罗家楠升职的事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啊，说当年罗家楠他爸罗卫东得知重案组要用人，磕都不打一个就给儿子送去卧底了，这是多么伟大的公安精神啊，就冲当爹的这份无私，也得给人家儿子培养好喽。
——人家的儿子，我看你是当自己儿子养呢！
要论小心眼，赵平生绝对市局NO.1。这么多年了，他就没看罗卫东顺眼过。每次听他们家老陈喊罗卫东“卫东师兄”，他这酸水就顺着脊梁骨往上返。是，人俩人认识三十多年了，又对脾气，只要看见罗卫东，陈飞的嘴角始终保持上扬状态。还没事就爱凑一块儿喝酒忆往昔，一喝喝到后半夜，怎么着，跟家喝酒不香啊？
罗家楠是不知道父辈与领导间有何种“不可告人”的爱恨纠葛，知道得吓背过去。反正领导发话了，干就干呗。
他站起身，脊背打得笔直，唰的抬起右手敬礼致意——
“感谢领导信任，我罗家楠一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
出电梯奔法医办公室，罗家楠进门那笑得百花灿烂的德行，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赴约的祈铭有种对方磕了药的错觉。
见高仁不在就祈铭自己一个人，罗家楠“飘”过去一把抱住对方，腻腻歪歪地蹭着人家的耳朵说：“诶，媳妇，有个好消息——”
“几个月了？”扒开箍在腰上的爪子，祈铭背过身继续收拾。
“这话说的，要生也得是你——诶诶诶，别动粗——”
捏住抵到鼻尖前的刀片，罗家楠冒着帅脸被破相的风险又贴上祈铭的背，深吸一口对方发丝上的香气。祈铭头发长，平时总扎个马尾，能保留洗发水的余香，外加这两天没尸检，能闻。之前有一回赶上祈铭水煮死者舌骨剔除筋膜等软组织，罗家楠埋头一闻，满鼻子炖肉味儿。
“我要升职了，副队长。”简单明了地阐述完毕，罗家楠一脸期待地等夸。
祈铭手上一顿，侧头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会问：“我一直以为你对升职加薪之类的事情并不上心。”
“我那是不争，领导上赶着提拔，咱不能不给面子是吧？”
相处多年，祈铭对罗家楠这副“一天不吹牛逼能死”的德行还算习惯，更懒得吐槽他，只是平淡地勾了下嘴角：“那就，恭喜你高升了。”
“嗯，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罗家楠是没指望祈铭能当场拥抱自己再给个法式热吻，毕竟升任副队长算不上惊天喜事。市局藏龙卧虎，像他这岁数的时候，庄羽林冬他们都是部门一把手了。
祈铭知道他想要什么，不过今天估计不行：“我可能回去很晚，你先睡吧。”
“……”
罗家楠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眼瞅着面部肌群朝撒娇耍赖的趋势发展。祈铭估计这会要不赶紧安慰两句，待会这孙子能满地打滚。
——唉，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我尽量早回去，行了吧？”掐住罗家楠腮帮上的软肉，祈铭强迫自己弯下眉眼，“你……洗白白在二楼卧室等我。”
罗家楠极少从祈铭嘴里听到这种感官刺激极强的话，登时一股子颤栗顺着后腰直窜大脑。要不是还在法医办公室里，刀片随手可得，他现在就得跟这把人办了！
TBC

第四章
把破车停在距离工地大约两百米的一处空地上，罗家楠招呼吕袁桥下车，溜达过去。不赶上班点来工地调监控，罗家楠有自己的想法。白天来，管事的都在，明明是递根烟能解决的事儿，楞得跟打桩机哐哐震耳的工地里，戳至少仨小时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谁的时间不是时间，有这功夫上车里眯一觉回回血不好么？
路过一片用砖块临时搭建起来的围墙，罗家楠瞥见墙上刷着“XXX青年突击队”的标语，扑哧笑出了声。吕袁桥在旁边问他乐什么，罗家楠说：“就这帮做工程的项目经理，动辄五十好几，不知道哪来的底气自称‘青年’。”
“可能中老年突击队听着不是那么回事吧。”
想起老妈那家地产公司里的几位项目经理，吕袁桥也跟着笑了两声。局里有些人知道他是富二代，可除了局长和高仁，没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有多深厚。他外公是首长级别的人物，父亲是驻英外交官，母亲在欧洲经营房地产。后来为了他回国上学，又在国内开了家地产公司，专做高端住宅项目。
他平时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上下班开辆二十万不到的帕萨特，出现场好几千一双的鞋说踩蛆就踩蛆，对工作从不挑挑拣拣，完全没有阔少的架子。于他来说，人生不需要奋斗，之所以选择进入公检法系统，是年少时被霸凌的经历让他下定决心，为铲除这世间的不公添一份正义的力量。
离着工地大门还有四五十米的距离，罗家楠瞧见有一群人围在前头，群情激奋地吵吵嚷嚷，与工地保安对峙。他示意吕袁桥提前把工作证抻出来攥在手中，然后走到人堆外面先支耳朵听了几句，发现这帮堵工地大门的是来要钱的。
民工讨薪，再常见不过。建筑修路工程层层外包层层扒皮，到了最末端的包工头手里几乎没什么利润可言。如果甲方再拖欠工程款，倒霉的只能是干活的农民工兄弟。可这么一大帮人——罗家楠点了点人头，约莫二十来个——堵工地大门，对方要是报警，保不齐都得被按寻衅滋事给拘了。
而且看这帮人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又都是有把子力气的主，真吵急眼打起来见了血，事情的性质立马就变了。出于平息事态的目的，罗家楠让吕袁桥给管片派出所的蔡所长打电话，通知对方派人过来管控局面，随后一抖工作证，挤进人群。
“各位各位，别吵了啊，我是警察，有什么问题跟我反映。”
警徽在工程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立刻又喧哗起来——
“警察了不起啊！怎么不把欠钱的先抓了？”
“官商勾结！你们这些警察就知道收黑钱！”
“那是我们的血汗钱！他们凭什么不给！？”
“你是警察，你有本事就让徐立宁今天给我把工钱结了！”
罗家楠听的一愣一愣的——怎么个意思？朝我来了？我特么收谁钱了？徐立宁又是哪颗葱？
又听一个中年人吼道：“我们讨薪警察出来了，黑社会打人的时候你们警察怎么不管！？”
——嗯？还有这事？
隔着好几付肩膀与正在打电话的吕袁桥对视一眼，罗家楠抬手朝刚说话的中年人一指：“你！对，就说你呢，过来！”
大家一块嚷嚷的时候，个顶个的理直气壮，可一旦被单独点出来，那人的表情明显一怂。他悄摸往旁边闪，试图用同伴挡住自己，没想到背后忽的贴上个人。转头一看，是另一位亮出警徽，浓眉大眼的警察同志。
被吕袁桥压着脚后跟怼到罗家楠跟前，中年人缩起肩膀，干咽了口唾沫。罗家楠拿出手机调出个号码，举到他眼前，语调严厉地说：“这是市局反黑组组长的电话，你只要保证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属实，我立马打电话叫他过来。”
虽然平时一副流氓样，但真严肃起来，罗家楠脸上就跟明晃晃地顶着枚警徽一样，气势逼人。加之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练就的魄力，被他那俩目露凶光的眼一瞪，一般人基本能体验一把青蛙被蛇盯上的感觉。
那人脖子都快缩没了，满脸堆起久经风吹日晒的皱纹：“我……我……我听说的……听说的……”
“听说的？听谁说的？”罗家楠眉头紧皱。自从他立功铲除了以老鹰为首的黑社会组织，这座城市已经有年头没出现过成气候的黑恶组织了。再说现在全国都在进行打黑反恶的专项整治工作，严厉打击黑恶势力，给闲的能朝九晚五的反黑组同僚提供有力线索，大家一起加班熬夜，多好。
那人彻底不言声了，左瞧瞧右看看，看样子是希望有人能帮自己说说话。其他人更不敢吱声，一群没权没势的农民工，脑子里官商勾结打压欺负劳动人民的观念根深蒂固。
罗家楠正欲追问，就听人堆里冒出个年长女性的声音，口音略重，不仔细听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儿子就是被徐立宁带人打骨折的，现在还在医院里！”
吕袁桥循声回头，就看一位穿着绿色宽大工服，满面沧桑的中年女性激动地控诉：“他不但不给医药费，还威胁我们说，敢报警就连我一起弄死！他说他和警察关系好着呢！”
罗家楠往前挤了几步，走到她跟前：“大姐，我不管你说的这人是谁，反正我不认识。这样，待会派出所的来了，你跟他们回去录口供，我保证，打你儿子的一个都跑不了。”
“真的？”这位大姐显然无法信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年轻警察能替自己主持正义。
就看罗家楠嘴角一勾，笑里藏着点坏，眼里闪着坚定——
“我叫罗家楠，市局重案组的，要是一个月之内不能把伤你儿子的人缉拿归案，你到市局大门口找门卫喊我，我去抓人。”
—
等蔡所长带人来处理纠纷的空当，罗家楠跟保安队长聊了聊，得知农民工大姐提到的徐立宁有家公司，专门租水泥搅拌车等特种车给工地使用，平日里和负责该路段施工的项目经理称兄道弟，见天吹嘘自己路子野，黑白通吃。
罗家楠听了只想笑。这年头明面上承认自己黑的，恐怕智商能上八十的都不敢。就说当年的老鹰，多深的根基，多结实的后台，不照样给铲了？他手底下号称九大金刚的那几个组织骨干，有一个算一个，坟头都长出树来了。
送走那帮要钱的，罗家楠敲了根烟给保安队长，问他要监控。
听说要一月开始的监控，保安队长为难皱眉：“我们工地是二月十五号开的，最早的也就从那天起。”
“那就把二月三月的给我们吧。”吕袁桥递过拴在钥匙链上的U盘。根据尸体腐化程度，结合季节温度、湿度变化，高仁给出的死亡时间在五到六个月之前。现在是七月，也就是说，二三月份应该是案件的发生时段。
“洗了。”保安队长干巴一笑，“系统设定，一个月洗一次。”
“……”
得，白跑一趟。罗家楠使劲儿搓了把脸，转头对吕袁桥说：“走，师哥请你吃宵夜去。”
还宵夜呢，吕袁桥晚饭都没吃。自打高仁跟他同居之后，体重直线上升。前些日子去趟悬案组办公室下来，高仁那包子脸气鼓鼓的，发誓说一定要用三个月的时间重回自己在体校时的巅峰体脂率——百分之七。
自此，早饭粗粮高蛋白，午饭吃草，晚饭不吃了。高仁干法医的，除了出出现场也就是做做伤情鉴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局里，用不着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晚饭不吃也就不吃了。吕袁桥不行啊，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天天出去排查死者身份，腿都走细了一圈，不吃晚饭体力跟不上。可前天晚上他捧着桶装方便面吸溜得香气四溢，看高仁在旁边眼里泛绿光，立马负罪感爆棚。
作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有爱心的三好男友，他决定在高仁放弃减肥之前，再也不当着对方的面吃晚饭了。
俩人正朝停车的地方走，罗家楠冷不丁瞅见一黑影从围墙边翻出，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摆明了是来工地偷东西的——立马暴吼一声：“警察！站住！”
他这一嗓子吼的，那真是如雷贯耳神鬼皆惧。黑影闻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背上袋子随即脱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想捡，警察已经往过追了，不捡，又舍不得。迟疑间缩短了距离，黑影没跑出五米就被掐着脖子摁倒在地。
“叫什么名字！”
罗家楠扫了眼从袋口露出的手机衣服现金日杂品等物件，回手就要抽铐，却在看清黑影转过的脸时，心头咯噔一顿——
是个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
TBC

第五章
小姑娘细细溜溜，顶多一米六的个头，瘦得肩膀快跟脸一样宽了，饭量却着实惊人。她一手举着鸡腿扯，一手拿勺子往嘴里铲大米饭，抽空还咕咚咕咚灌两口汤，比十二个小时没吃饭、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吕袁桥吃东西的速度都快。一阵风卷残云，她一人吃了罗家楠和吕袁桥俩人的饭量，又抬眼望向贴在墙上的菜谱，看样子是准备再点点儿啥溜溜缝。
见小姑娘光看不说话，罗家楠朝举着手机追剧的小吃店老板喊道：“老板！再来一份蒸饺！”
吕袁桥举起手机扫码付蒸饺钱，然后将目光投向刚刚被自己一巴掌摁倒在地的女孩。不怪他俩一开始没看出这是个姑娘。她头发剃得很短，就像刮过光头刚长出来的一样，连寸头都算不上。身上一件宽大的T恤，下面是沙滩大裤衩，打眼从后背一瞧，就是个长得特别痩小的男人。
话说回来，看脸，真是个美人胚子。大眼睛长睫毛，翘鼻子小嘴巴，就是一脸的土也没埋没那天生的好骨像。他俩没忍心给这孩子扭送派出所，将失物交还给保安队长，带这姑娘到工地附近的沙县小吃店来吃宵夜。横竖得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环境，能给一个十三四的小女孩逼得大晚上跑工地偷东西。
当着未成年人罗家楠不好意思抽烟，叼了根牙签进嘴里嚼着过干瘾，问那姑娘：“你叫什么？”
“……”
“多大了？”
“……”
“家住哪？”
“……”
一问三不答，罗家楠皱眉嘬了下牙花。吕袁桥把自己那份套餐里的鸡腿夹到女孩面前的空盘里，笑着说：“这个也给你，我还没动呢。”
女孩没动，盯着鸡腿看了几秒，抬起脸问吕袁桥：“哥哥，我能打包么？”
“这个你吃，我再让老板给你打包份套餐。”吕袁桥说完，招呼老板给打包一份鸡腿套餐。
女孩又把目光投向罗家楠：“叔叔，谢谢你带我来吃饭。”
牙签差点喷出去，罗家楠的面部线条全部拉成直线——哪跟哪啊这是！哦，喊吕袁桥就是哥哥，喊我就他妈是叔叔！？我比他才大一岁好么！
可脾气再冲，他也不能当着个小姑娘发，只好抽搐着嘴角硬挤出丝笑：“啊，不客气。”
“我叫周师涵，今年十四岁，住后坑高林厝。”她终于回答了问题。
罗家楠听了，转头与吕袁桥对视一眼。后坑高林厝，这地方离工地不远，是个还没拆迁到的村子。之所以了解清楚，是因为近期大范围摸排死者身份信息时，他们走访了周边方圆十几公里。厝相当于村，地方话，但不属于官方行政区域用词。
市里很多地名是打清朝传下来的，以前文盲多，给村子起名起不出学问来，大多以标志性景观命名。什么后坑前坑、三石五树、大榕杏林的，听地名就知道这地方以前有什么东西。
不过这丫头的名字起的倒是挺言情小说范儿，想必父母不至于没文化。想到这，罗家楠又问：“你大晚上不好好跟家待着，跑出来偷东西是为什么？”
周师涵低下头，剃得发青的头皮上反着日光灯的亮，细瘦单薄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我弟弟病了，可家里没钱，奶奶说，再不送他去医院，他就只能在家等死了……”
“你爸爸妈妈呢？”吕袁桥问。其实他猜到了一些，周师涵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已经洗得褪白，领口也有些磨损，如果不是被一把按在地上土沾了，看起来倒还算干净整洁。
周师涵的脑袋埋得更低：“爸爸在戒毒所里，妈妈去外面打工了，不过已经很久没寄钱回家来了……奶奶领低保，村里也给拿过些补贴，可弟弟的病很费钱，我只能去工地偷点东西卖钱给他看病。”
“你不是第一次去那个工地吧？”罗家楠决定不去计较周师涵管自己叫“叔叔”的事。
沉默了一会，周师涵点点头。纵使理由万万千，也改变不了她做贼的事实。只不过在贫穷和困顿的重压之下，羞耻心早已被磨损得所剩无几。她不是第一次被抓，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没其他亲戚能帮衬？”
“爸爸把亲戚都得罪光了，为了买药，他骗了好多钱。”
罗家楠点点头，眼珠一错，问：“除了那个工地，你还去过哪？”
“就周围这些地方，电厂有狗，我不敢去……”
“别去那，太危险了。”吕袁桥说着用手机拍下周师涵的照片，“我有个朋友是搞慈善基金会的，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他会派人去核实，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会帮你救你弟弟。”
“真的？谢谢哥哥。”周师涵笑弯了眼。
罗家楠按住吕袁桥的胳膊，示意对方先让自己把话说完：“师涵，南边那片民房你去过没？”
“去过，不过那边没什么人住，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什么时候去的？”
“嗯……刚过完春节的时候去过一次。”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二十七日，周师涵去民房肯定是二月初，符合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点。那么，她有可能看到过什么。
罗家楠继续问：“有没有看到比较特别的东西？”
周师涵仰脸望向天花，认真思考，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被冒着热气端上桌的蒸饺吸引了过去。罗家楠和吕袁桥耐心等她吃完蒸饺，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吃太饱反应有点慢，周师涵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才说：“我那天去的时候，看到有辆白色的轿车停在空地上，后备箱盖开着。”
“嗯？”罗家楠往前探过身，“继续。”
肩膀微微缩起，周师涵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问：“……叔叔，我说实话的话，你……不会让我赔钱吧？”
罗家楠无奈笑笑：“你偷了什么？”
“就……后备箱里有双鞋，我看还挺新的……”
鞋？
“这双鞋去哪了？”
“在家，我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穿。”
罗家楠蹭一下站了起来，给周师涵吓一跳。
“走，丫头，去你家取鞋。”
—
那辆白车跟死者到底有没有关系，罗家楠无从得知，但从时间点上来看，总归是个值得跟进的线索。去周师涵家取鞋时，他十分深刻地感受到何谓“家徒四壁”。除了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套桌椅，再无其他家具。简直无法想象，在繁华的现代都市里，竟然还有此般贫穷到极致的家庭存在。周家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周师涵拿回去的那双鞋了。鞋被红色的塑料袋包着，打开一看，ECCO的，专柜价至少在两千以上。
“这鞋算我们买的，不过没带多少现金，空了给你送过来。”
走到哪都用手机支付，吕袁桥和罗家楠把身上所有现金凑一块也就二百多。周师涵没手机，不可能扫码转账给她钱。奶奶青光眼，几乎全盲，也不用手机。弟弟天生肾病综合征，瘦得就剩把骨头，躺在里屋的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有套书本摊在桌上，罗家楠随手翻了翻，是初中一年级的功课。看来周师涵还在念书，并没有辍学。不过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把头发剃那么短，去学校不会被同学嘲笑么？
“你怎么把头剃这么秃啊？女孩子不都爱留长头发么？”他问周师涵。
周师涵无所谓的耸了下肩膀：“头发剃了不用洗发水，省钱。”
“……”
罗家楠琢磨等下回过来送鞋钱时，顺便给这姑娘带两瓶祈铭用的那种洗发水。娶一败家媳妇，一瓶洗发水二百多，长头发洗起来还费，一瓶用不了一个月。
他正跟心里琢磨呢，手机震了起来，祈铭打来的——真不禁念叨。
“你在哪呢？”
“啊？我在外面，办案子。”
“那你非让我早回家干嘛？”
那边“啪”的挂断，罗家楠这才想起让祈铭早点回家宠幸自己的事儿。不怪祈铭甩脸子。撂下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赶回家，结果屋里一片漆黑，该洗白白等在床上的人却连个鬼影都没，搁谁都得闹脾气。
其实以前祈铭不这样，你罗家楠爱回来不回来，只要别死外头就成。而经历了罗家楠被职业杀手捅进ICU的惊魂事件之后，祈铭盯他比过去紧得不是一丁半点，有时候信息回的不及时都能跟他嗷嗷一顿。当然了，那是担心他的表现。罗家楠觉得自己也是犯贱，居然还挺享受祈铭起急冒火的样子。
嗨，自己惯出来的媳妇，跪着榴莲也得过完下半辈子。
TBC

第六章
连鞋带吕袁桥一起扔市局大门口，罗家楠调转车头往家奔。进屋楼上楼下灯都是黑着，只有小吧台那边给他留了盏昏黄的小灯。客厅里，扫地机器人默默地工作着，黑暗中蹑手蹑脚的罗家楠一个没留神踢到了它，就看面板上的黄灯不乐意地闪了起来。
“诶嘿！”小脚趾被撞，罗家楠眼泪差点飙出来，原地蹦了两蹦，朝储藏室一指，超不耐烦可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祈铭：“阿强！去充电去！”
阿强闪着倔强的小黄灯，别别扭扭调转方向，慢慢悠悠往储藏室的方向爬去。罗家楠摸黑扒光自己，将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的滚筒里。正打算连袜子一起扔，突然想起祈铭看到洗衣机里有袜子时的表情，秒怂，到底还是带进浴室手洗。
全身上下洗白白，上二楼，进卧室，钻被窝。扣住揽在腰上的手，祈铭侧头迎上贴过来的嘴唇。他睡得并不沉，罗家楠不在身边，他很难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刚才罗家楠撞上阿强折腾出的动静就已经吵醒他了。
黏黏糊糊的亲了两口，祈铭小声问：“我给你打包吃的回来了，看见了没？”
“看见了，我给收冰箱了，刚跟袁桥去吃的宵夜，明儿我当早饭吃。”罗家楠琢磨着早饭吃不完也得带单位当午饭吃，肯定不能浪费媳妇的一片心意。
“几点了？”
“十二点。”
“睡吧。”
“？？”
罗家楠能答应才怪。说好了回来庆祝一下，他都洗白白抹香香了，就这么睡了岂不浪费大好的夜色？
“诶你！”
睡裤眨眼被拽到膝盖，祈铭的背不由自主弓起，正好撞上某人引以为傲的零件。不过老夫老妻的，害羞不过三秒，没多会床就吱嘎了起来，而罗家楠不得不伸长胳膊撑住床头减少噪音。
要说这床以前没动静，大概是摇晃的次数太多，该紧紧床框上的螺丝了。
早起罗家楠精神百倍，六点就爬起来下楼跑了五公里。祈铭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疲惫，煮咖啡时差点趴流理台旁边睡过去。昨儿晚上完事后某人呼呼大睡，他却彻底清醒了，瞪着眼望天花，脑子里转着的都是尸体床下那句英文对白。
是巧合么？应该是。隔着个太平洋，那恐怖的恶魔不可能尾随至此。
“别担心，有我在，自要那孙子敢来，老子给丫摁马桶里洗头！”那天从现场出来，罗家楠开着车，一手打方向盘一手攥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对啊，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祈铭下意识地拢过垂到颊侧的头发，指尖触及头皮上微凸的疤痕，默默叹了口气。相处多年，罗家楠满身都是他看不惯的毛病——脾气臭，嘴上没把门的，爱吹牛逼，甚至还有点不求上进，休息日就窝沙发上打游戏，也不说看看考试资料好升个职。
但是，不可否认，罗家楠是个非常靠得住的人，任何事摆在面前都能想办法解决掉。临危不惧，应变敏捷。不管是当年被挡风玻璃割得双手血肉模糊带他从落海的车里逃出生天，还是硬拆了指关节挣脱手铐制服强奸犯，再到后来被杀他父母的杀手用钢筋捅穿胸腔仍不肯放手、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他击毙对方——所有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危险时刻，罗家楠从没让他失望过。
所以，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有什么好怕的呢？
门口传来开锁的动静，罗家楠进屋就嚷嚷：“哎呦我去，这天儿，大早上的都能中暑。”
T恤湿了大半，满头满脸的汗，短发都打绺了。见他拽开冰箱门就要去掏冰镇矿泉水，祈铭赶紧伸手拦住，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体温高的时候别喝凉的，血管容易痉挛。”
听媳妇的没亏吃。罗家楠乖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转头把杯子搁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挂到杯架上，问：“早饭吃什么？”
祈铭把打包盒一个个拆开，倒盘子里送进微波炉：“黑椒牛柳，文蛤蒸蛋，白灼菜心。”
“哦对，你昨儿晚上打包了，诶邵辰跟哪请的啊？”
“假日酒店。”
“嘿，他就在那上班，还好意思说请客，不就签个单的事儿么。”
“就算是内部人员也只能打个折而已，都白吃投资人还赚不赚钱了？”
“那照这么说，你刚来市局的时候住假日酒店，也是自己掏钱？”
“对。”
“股东没特权？”
“有，协议价再打八折，”祈铭忽然想起什么，“罗家楠，还记得你当初吃了多少顿签我房号的烧鹅饭么？”
罗家楠立刻争辩道：“自打咱俩结婚，我不但工资卡，连饭卡都上交了，赔你一百只烧鹅都富裕吧？”
祈铭冷淡地勾了勾嘴角：“你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过，设置了自动转账，每个月给你妈转三千。”
“怪不得我妈最近不着家到处旅游呢，合辙是有你这孝顺儿媳妇。”罗家楠苦哈哈地笑笑，“有阴谋吧？啊？想着让她玩美了，就不催咱俩抱孩子那事了？”
祈铭反唇相讥：“罗家楠，那是你妈，我拿你的钱孝顺她，有问题？”
“没没没，你做的都对，先不说了，我冲澡去。”
反手揪住后领，罗家楠把整件T恤拽下，随手扔进洗衣机里，又要脱裤子，结果被祈铭嫌弃了：“窗帘没拉，对面刚起的那栋楼距离不符合高层主宅规划标准，住户能看的一清二楚。”
“嘿，不收钱白给他们看还不乐意？”罗家楠一抬胳膊，绷起线条分明的肌肉。
祈铭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反抗：“你是我的私人物品，谢绝展示。”
这话听得罗家楠心神荡漾，一勾对方的腰，贴着祈铭的耳朵问：“一起冲澡？”
“根据昨晚的表现，显示你的髂腰肌有轻度劳损。”祈铭收手往他腰上一戳，罗家楠顿觉被戳的地方倏地一酸，呲牙咧嘴地皱了下眉，“不好好保养，日积月累，可使肌纤维变性甚至撕裂，形成瘢痕、纤维索条或粘连，变成重度劳损，到时候再想——”
“祖宗，您做早饭吧啊，我自己洗去。”
遭不住，罗家楠心说。怎么弄这么一媳妇，动不动在线教学，张嘴就能给他说萎了。
啊，嘴……算了，想想，想想而已，先把腰养好了再说，来日方长嘛。
—
罗家楠和吕袁桥拿回的那双鞋，即便和案件有关也肯定不是死者的。尸体脚上有鞋，而且是四十二码的，可那双ECCO有四十四码。有可能是凶手的。周师涵说白车的后备箱盖是打开的，也许是其转运尸体时空不出手放下。而那双鞋，要么是备用鞋，要么是有些司机的习惯——上车换双鞋，方便驾驶或者避免弄脏脚垫。
鞋上也没检测出死者的DNA，不过黄智伟送来的鉴证报告上写明，鞋底沾满了硼砂。
“硼砂？”罗家楠听着耳熟。
拿起鉴证报告翻了翻，祈铭说：“硼砂是一种广泛使用的化工原料，也可做中药，抑菌治脚气。”
“啊，那我用不着。”罗家楠说着感觉媳妇白了自己一眼，赶紧正经起来，“这硼砂都能干什么使啊？”
“硼砂是提取硼化合物的原料，硼化合物主要用于玻璃制造业和有色金属焊接。”高仁接下话，看罗家楠用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包子脸微鼓，“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罗家楠笑笑：“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
“嘿，我就不能博学点啊？”高仁不服气，“罗家楠，我好歹是博士学历，你以为我就知道法医这点东西啊？”
“呦，您能把法医这点东西都弄利落就不错了，什么时候你能单飞了，也给我们祈老师放放假。”罗家楠边说边翻摸排记录，看到案发地周边有座废弃的玻璃厂时，忽然顿住声音。
那间民房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这双鞋真和命案有关，那么鞋底沾满硼砂，是不是因为凶手去过废弃的玻璃厂？那里会不会是第一案发现场？尸体上没发现硼砂，不过玻璃厂里硼砂未必到处都是，这依然是条值得追踪的线索。
想到这，他把本子一合，冲两位法医说：“你们忙啊，我先去找趟黄智伟。”
“有想法？”祈铭问。
“啊，案发现场附近有个废弃的玻璃厂，带上黄智伟，万一有可疑之处省得我再打电话叫鉴证的过去了。”
“我跟你们一起去。”祈铭正好手头没要紧的事。
外头四十度的高温，罗家楠不想让祈铭跟自己那破车上受罪。可转念一想，自从吕袁桥来了之后，他跟祈铭就很少搭档破案了，还真有点怀念一起出外勤的感觉。
反正没闲工夫约会，一起出出外勤也挺好。就是电灯泡忒亮了点，尤其是黄智伟那日渐退后的发际线，太阳光一晃，脑门锃光瓦亮的。吕袁桥昨儿晚上夜班，接了半宿电话，上车就睡觉，可没睡五分钟楞给热醒了。
黄智伟是热的就差把自己扒光了，反正车里都是男的不用避讳，干脆给上衣脱了，拿张纸边扇风边跟后座上叨叨罗家楠：“罗家楠，你找老贾换辆车吧，这都要当副队长了，配置得跟上啊。”
“呦，消息都传到你们那去啦。”罗家楠叼着根儿没点的烟过干瘾，这么热还跟车里抽烟，他怕祈铭给他点了。
“嘿，就咱局这一寸宽的破墙，能挡住什么秘密。”黄智伟轻嗤一声，拉长语调：“哎呀以后见面就要喊你罗副队了……”
罗家楠笑笑：“你们科长不马上要退了么？你努把力，也让我见面喊你声黄科长呗。”
“那有那好事啊，我这资历还得再混几年。”黄智伟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祈老师，你听说了么，要来个跟美国进修过的鉴证大拿到咱局当鉴证一把手。”
“没听说。”
祈铭对局里的八卦一向不感兴趣。反正谁当鉴证一把手也管不着他，法医室的事儿，他说了算。而且于他所见，国内的鉴证水平和欧美发达国家基本是差在科技层面，多进几台高精尖仪器能解决不少问题。比如他先前给局里捐的质谱仪，比司法鉴定中心的精度还高。
罗家楠更是不屑：“跟美国进修过算个屁啊，我们祈老师还是在美国长大的呢，呐，还有我小师弟，英国长大的，哦对，悬案组的林冬不在加拿大待过么？局里的海归多了去了。”
“这个真牛，诶，你听说过‘七零七’砖窑厂案么？”
黄智伟一脸的讳莫如深，语调神秘兮兮，引得旁边昏昏欲睡的吕袁桥也睁开了眼。罗家楠朝后视镜看了一眼，说了声“没”。倒是祈铭，略略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反问：“你说的是新北砖窑厂那个案子吧？”
“没错，就那个。”黄智伟一拍大腿，“上过《警讯》的，祈老师你看过是吧。”
“嗯，”祈铭点了下头，“厂主失踪十余日后家属报警，经调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离开了工厂，钱包、手机、车钥匙等随身物品都在办公室抽屉里锁着，警犬也没找到遗体，后来是负责勘验现场的一位鉴证人员发现，砖窑最新出产的一批砖质地过脆，经化验分析其中含有烧骨残留物，进而确定死者的尸体被扔进砖窑里烧毁了，并据此破了案，是死者的小舅子干的，想让他姐继承遗产后安排自己当厂长。”
顿了顿，他的眉头稍稍皱起：“那个技术员叫……什么来着？”
几十个字母组成的专业性单词祈铭能过目不忘，唯独记不住人名，局里他能喊上名字的人，到目前来说还屈指可数。比如局长大人，他只记得对方姓方，至于方后面是啥，不知道。罗家楠说他的高智商属于脑细胞有选择性活化，记人名方面纯粹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杜海威，祈老师，你记住了啊，过段时间他可就来了。”
黄智伟说着瞄了祈铭一眼，看对方的表情，估计已经忘了杜后面的俩字是啥了。
他还真估计错了，祈&#183;真记不住人名&#183;铭，连那人姓啥都没记住。
TBC

第七章
根据走访得知，玻璃厂大约五年前停产，主要原因是设备老旧，环保检测一直无法达标。旁边还有个水泥厂，一起关停的。曾经每年排放数万吨废气的大烟囱，现如今孤独地耸立着，无声地见证着这片土地从喧嚣走向沉寂。
厂区里的茅草长了一人多高，随着车轮的碾压，大片倒伏。罗家楠熄火下车，迎着灼人的日光，眯起墨镜后的眼。围墙风化坍塌，厂房空旷，里面能拆能卖的全都拆光了，只剩两台大型搅拌机被水泥铸在墙壁之上，布满锈蚀的痕迹。
“硼砂一般会放在哪？”他问黄智伟。
“车间吧，要不就是仓库，我又不是搞化工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黄智伟边说边往身上套衣服，穿，热，不穿，晒，闹心。
罗家楠白了他一眼，嘀咕一声“早知道你这么没用还不如带高仁来”。吕袁桥在旁边听了，随意地接下话：“要是带高仁的话，得开我车来。”
黄智伟不乐意了：“怎么着，我不配坐有空调的帕萨特？”
怜悯地看看他那日渐感人的发际线，吕袁桥淡淡一笑，没说话，回手将顶在头上、能买八辆罗家楠开的那种破车的墨镜压到高挺的鼻梁上，大步朝废弃车间走去。
祈铭下车四下观察了一番，目光锁定废弃车间旁的一片铁皮房子，对罗家楠说：“我去那边看看，像仓库。”
“我跟你一起。”说着，罗家楠拍了把黄智伟的背，“去，你跟我小师弟。”
黄智伟嘟嘟囔囔地走开，罗家楠赶了几步追上祈铭，一起朝铁皮房子走去。久经风吹雨打，铁皮房子顶都掀了，当墙的部分也剥落了几块，四面透光，剩余的部分在日光之下反着耀眼的银光。才上午十点，盛夏的阳光烤在皮肤上却足以引起灼痛。蝉鸣此起彼伏，给本就燥热的天气又添了几分热度。
到了铁皮房子跟前，罗家楠伸手拦住要推门的祈铭，说：“别碰，肯定烫着呢。”
经验之谈，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铁皮无遮无拦的暴晒，烫得绝能煎鸡蛋。他抬脚“哐”的给门踹开，结果扑拉拉震下一堆土，罗家楠赶紧拉着祈铭往后退开几步。等尘烟落定，他把墨镜推到头顶，探身观察。
没错，是有一堆硼砂，墙角堆着的编织袋上标着呢。地上的土和雨水混在一起，都成泥了。积水一汪一汪的，散发着一股恶臭。罗家楠不由皱起眉头，心想这地方就算半年前有人来过，遗留的痕迹也早被泥水掩盖了。
“罗家楠，你看这。”祈铭喊他。
罗家楠循声转头，看祈铭站在窗户边，走过去问：“怎么了？”
“屋内的窗棱和地板上都有碎玻璃茬，说明，这扇玻璃是从外向内打破的。”祈铭指向泡在水洼里的碎玻璃片，又弓身仔细观察破碎玻璃边缘的污迹，看了看说：“有喷溅和涂抹的痕迹，像是血迹。”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取证签，拆开包装刮取玻璃边缘棕色的粉尘，随后装进无菌管里封存。趁他取证的空档，罗家楠绕到屋外，站到玻璃破碎的位置，比了比高度，然后挥手做了个动作。
“有什么想法？”祈铭问他。
“这高度，差不多是一个人按着另一个人的脑袋撞上去，头皮血管丰富，擦破一小口可不就喷一堆血么。”罗家楠完全是经验之谈。遥想当年，被医闹围攻他替祈铭扛了一啤酒瓶子，口子不大，可血流的跟肩膀上顶了颗血葫芦一样。
“你说话越来越像个法医了。”祈铭不带任何情绪地评价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罗家楠肩膀轻耸，扯开嗓门朝车间那边喊：“黄智伟！过来！疑似发现血迹！”
黄智伟颠颠地跑过来，眼瞅着汗珠顺脖子往下淌。他站到窗前抹了把汗，举起相机，里里外外咔嚓咔嚓拍了起来。祈铭回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正指挥黄智伟拍照的罗家楠。
——所以我到底是朱还是墨？
拍完照，黄智伟又去提取硼砂样品。静止多年的编织袋从外观上看完好无损，可实际上早已因高温和日晒脆化，手一碰，里面的白色粉末哗啦啦散了一地。祈铭见了赶紧把罗家楠往后拽了一把，同时抬胳膊挡住口鼻，以免吸入粉尘。
“硼砂有毒。”他提醒罗家楠。
罗家楠听了赶紧揪起衣领挡住鼻子，同时虚踹了黄智伟一脚：“瞧瞧，让你干点活不够添乱的！”
黄智伟憋着气，无法反驳，赶紧取了样转头奔出屋外喘气。其他人也陆续退出铁皮房子。吕袁桥环顾一圈，朝厂区的围墙走去，边走边观察，忽然间站定，朝罗家楠他们招招手。
走到吕袁桥身边，罗家楠顺着小师弟指的位置低头一看，大三伏天的背上“唰”的冒起一阵寒栗——有张长方形的黄纸贴在墙根底下，虽然上面的痕迹已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但可依稀地辨认出，是张符。
感觉到身边的人瞬间石化，祈铭轻轻拍了下罗家楠的肩膀，又听黄智伟说：“这位置是东北角，在这个地方贴符，是要镇鬼啊。”
“滚！别他妈在老子这搞封建迷信！”罗家楠没好气地吼道。出现场看尸体没事，别让他半夜去停尸房，真哆嗦，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壮胆都没用。
“我说实话嘛，你——”眼瞧着罗家楠抬腿要踹自己，黄智伟出溜一下躲到吕袁桥背后去了。
念在平时黄智伟经常帮高仁忙的份上，吕袁桥替他挡住气急败坏的罗家楠，平心静气地说：“看来这玻璃厂是个有故事的地方，师哥，咱再去派出所问问，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啊，成，那个祈铭，你跟黄智伟先回局里分析采样，我跟小师弟去附近转转。”
罗家楠把车钥匙扔给黄智伟。祈铭没驾照，因为脑血管畸形，视神经阵发性供血不足导致暴盲，任何可能对他人造成危害的事情都不能做，首当其冲就是开车。
祈铭和黄智伟回局里，罗家楠跟吕袁桥去派出所找蔡所长。蔡所长去下面办案了，等了俩小时人才回来。正赶上吃中午饭，蔡所长便带他们去附近的小吃店吃饭。席间听他们问起玻璃厂的事，蔡所长苦笑着摇了摇头，点上罗家楠递来的烟，慢慢悠悠地讲述起过去——
五年前关厂时，厂区方圆几公里的地皮拍出四亿地价给开发商起楼盘，政府补了两千万给玻璃厂所有者，安置遣散职工。有个在玻璃厂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职工，因为对遣散款的发放数目有异议，跟厂长吵了起来，一气之下爬了烟囱。三十多米高的烟囱，快爬到头了，失足摔落，拍成了肉饼。
人死了，家属不干，来闹，闹来闹去，闹了一百多万的赔偿。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结果等开发商派人来测量做规划设计图时，却频频出事：要么是发电机无缘无故坏了，要么是拍下的地形图一片模糊，要么是测绘人员受伤，要么是测绘车出事故……
久而久之，开发商也毛了，请了所谓的高人来看风水，说是这块地染有血光之灾，得搁置几年才能动。用蔡所长的话来说，这帮有钱人贼信这种事，立马停工，所有人员机械都撤走。于是乎这片价值四亿的地皮就这样闲置了下来，原本规划的一期楼盘像北挪了两公里，据说要等明年才开始施工，盖第四第五期楼盘。
罗家楠听的胳膊上汗毛都立起来了，一盘子炒饭也没怎么吃，转头问低着头看手机的吕袁桥：“小师弟，你家盖楼请人看风水么？”
“请啊。”吕袁桥噼里啪啦地给高仁回消息，汇报中午吃了什么——高仁自己减脂不够，还拖着他一起，多吃两口大米饭都不依，虽然吕袁桥并不需要减。
至少他自己觉着不需要减。
“请一次多少钱？”罗家楠纯属好奇。
“不一定，几十到几百万吧，看楼盘大小。”把刚才拍的凉拌鸡丝面照片给高仁发过去，吕袁桥收起手机，抬眼却看自家师哥和蔡所长都歪头盯着自己，不由得一愣，“有什么问题？”
——我们伟大的人民警察队伍里怎么混进了你这种宣扬封建迷信的土豪？
对面的俩人暗暗吐槽。
TBC

第八章
“通过Y-STR检测证实，在窗玻璃上留下血迹的人，和死者有相同的父系基因。”
走进重案组办公室，祈铭将检测报告递到罗家楠面前，顺带瞄了眼围挡上新换的名牌——副队长，稍稍勾了勾嘴角。其实罗家楠早该升职了，不冲别的，就冲当年他卧底得来的证据给老鹰那伙人送进监狱，也早该调进省厅平步青云。
尽管传奇的卧底经历值得宣讲，但罗家楠没兴趣做个虚架于半空的英雄，更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鲜花掌声与数不尽的演讲报告之中。他选择留在重案组，跟着师傅苗红一点一滴地学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刑警。天性如此，坐不住，天天文山会海他能死，不如上天台下阴沟追嫌犯更快乐。
赶上那负隅顽抗能让他合法合规撅两根胳膊的，超开心。
翻翻报告，罗家楠惬意挑眉：“所以，找着在玻璃厂受伤的主，就能确定尸源了，行，看来这趟没白跑。”
摸排阶段做的无用功太多了，但必须还得做，因为没人知道，哪个人的哪句话，或者哪处场地遗留的痕迹，能帮助警方梳理出有用的线索。祈铭拽过吕袁桥工位上的转椅，坐到罗家楠旁边，端起桌上的天蓝色饮水壶喝了一口，随即疑惑的皱起眉：“你泡的什么？”
“生普，老爷子听说我当上副队长了，高兴，奖励了一饼。”罗家楠不以为然地耸了下肩，“这茶饼也不知道存了多少年了，说是他转业之前云南的战友送的。”
“……”祈铭默默地放下了水壶，正色道：“那这一饼茶得值好几万了，伯父给你，大概没想着让你泡水喝吧。”
“？？？？？？？？？？？”
罗家楠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不成，泡剩的茶叶不能扔，带回家煮茶叶蛋去！
实际上祈铭也就是随便说说，逗罗家楠玩的。普洱是值钱，但也分产地和年份，不是所有普洱茶饼放上十几二十年都能价值连城。而且就刚才的口感判断，这茶饼很有可能因储藏不当发霉了，不喝死罗家楠算他命大。
“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怎么定？”祈铭决定待会掰块茶饼回办公室检测下霉菌含量。
“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出现有亲缘关系的人，说明死者和在玻璃厂受伤的人应该都生活在那一片，同一个村里的，沾亲带故很常见。”罗家楠暂不理会自己泡了多少钱的茶叶，反正喝都喝了，再值钱也只能走下三路，“不过那片拆迁拆的乱七八糟的，除了少数等待二次拆迁的，大部分都搬走了，排查工作量太大，我想还是先问问老蔡那，看有没有伤人事件的报警记录，要是没有再想辙。”
“嗯，”祈铭点了下头，“红姐和袁桥呢？”
“忙活另一个案子去了，昨儿夜里我师傅接的。”
“什么案子？”
“女的出轨，男的下晚班回家正撞上，给奸夫从床底下掏出来一刀捅了，女的吓疯了，大半夜一丝不挂跑大街上，满身的血，群众报的警。”似是有点惋惜，罗家楠摇了摇头，“倒是个爷们，没动媳妇，可你说，碰上这种事离婚不得了，这可好，一命抵一命。”
祈铭盯着罗家楠看了一会，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我想，那男的应该很爱自己的老婆，当场发现背叛之举，被极端的怒气所吞噬，激情杀人，根本顾不上考虑后果。”
看他那认真劲儿，罗家楠忽起调侃之心，把椅子往前拖了几公分，贴着人家的耳根压低声音贱兮兮地问：“那要是你碰上这种事，会作何反应？”
镜片上唰的反过一道白光，祈铭稍稍侧头，语气温柔得瘆人：“又想听《为什么没有207》了吧？”
“——”
罗家楠的表情皱得跟嘴里塞了颗柠檬一样。
等祈铭走了，罗家楠给蔡所长打电话，询问是否有发生在玻璃厂的报警记录。和预计的差不多，没有，要有的话那天吃饭时蔡所长肯定得提。
不过蔡所长倒是给了其他的信息。玻璃厂附近的村子，有些村民为争拆迁款，真有打出脑浆子的。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姑嫂打架，妯娌争执。派出所的去调解，有一年轻小辅警，被俩打急眼的老娘们一人薅了一把头发下来，到现在头上还斑秃着一块。
罗家楠听了，憋笑之余不免感慨。他假期实习的时候去过派出所，待的时间不长，却也见识过不少人间百态。那可真是，家长里短折腾出鸡飞狗跳，清官难断。尤其是跟钱沾边的，人性都扭曲了，什么亲情爱情，全他妈扯淡。
那天罗家楠跟着所长值夜班，睡眼惺忪地被拍起来上门调解。到楼道里刚打开执法记录仪，就看板砖朝着自己的脸飞了过来。当时他一偏头闪过了“暗器”，冲上去给扔板砖的老头儿往地上一按。要不是所长拦着，他能给人胳膊撅脱臼。
后来听老头儿的儿子说，去年家里拆迁，他爸拿了拆迁补偿款还分了四套房，一夜暴富。穷了大半辈子突然钱多的扎手，不知道怎么花好了，天天看电视购物买什么“某某大师认证”的收藏品。一年不到，两百万加三套房，全都变成了义乌小商品级别的摆设。销售方也是无良，派了个四十出头的漂亮女人游说老头，只要他再交一百万的保证金，就能把他先前买的那些藏品都送去苏富比高价拍卖。
老头儿拿不出钱来，就回家逼老婆儿子儿媳卖仅剩的那套房产。儿子不让他进家门，他就半夜拿板砖凿门，吵得街坊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老头正因为气得拍不开门扔板砖。大亏赶上罗家楠这号警校出身的实习生，真练过，反应敏捷。要换个人，准保被板砖拍一结实。
鉴于以往的经历，罗家楠琢磨犯罪动机可能和拆迁有关。死者年龄在四十到五十之间，这个岁数该是有宅基地的人，也就是说他死了能有人继承不菲的遗产。且粗大的指关节符合长期务农之人的情况，该是那一片的村民。
不过失踪这么久都没人报警，到底是因为什么？
窝办公室里想破脑袋也没用，他决定去村子里等待二次拆迁的那几家走访下，看看是否有线索可挖掘。吕袁桥和苗红都不在，许杰也跟悬案组的出去跑案子了，罗家楠踅摸了一圈，还是给祈铭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祈铭在电话里说：“等我十五分钟，有个尸检报告缉毒处急着要。”
“又是庄羽甩过来的尸体？”
罗家楠一提庄羽这俩字就牙根疼，死活跟人不对付。他跟缉毒处的大部分人关系不错，毕竟涉毒的案子大多牵扯命案，缉毒处刑侦处经常组建专案组。可就是这个庄羽，老抢他们重案组的案子——但凡是某具尸体和毒沾了边，用不了几天就会被庄羽那边申请“并案调查”。
再有就是庄羽这人动辄拿着制度当令箭，联合办案的时候给他们重案组的弄得束手束脚。而且自打庄羽升任缉毒处副处长，这种情况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之前联合行动，罗家楠给嫌犯堵宾馆房间里都攒足了劲儿抬腿准备踹门了，突然被庄羽从后面一把薅住脖领子扯开，说得等带执法记录仪的同僚上来才肯突入。给罗家楠气的，当场冲他嗷嗷“等等等！等他妈嫌犯跑了我看你怎么办！”。
他这一嗷嗷还真把屋里的嫌犯惊着了，不管不顾顺窗户往下蹦。三楼，落地“咔嚓”就给膝盖摔错了位，被守在楼下的吕袁桥当场摁住。回去庄羽就把罗家楠的“光荣事迹”给捅到督察那去了，停了他半个月的职。复职第一天，罗家楠一大早连重案组办公室都没进，直奔缉毒处掀了庄羽的办公桌。
念及这些年罗家楠掀过N+M次庄羽的办公桌，祈铭不准备触他的霉头，说了声“不是”挂断电话，随后对在旁边等着拿报告的庄羽说：“罗家楠可能马上要下来，你还是回办公室等吧，待会让高仁把报告送上去。”
“直接放我们组的公共文件夹里，我自己打印。”
听说罗家楠可能会来，庄羽识趣走人。倒不是怕罗家楠，而是不想在局里和对方起冲突。虽然谭晓光人不在局里，可没有不透风的墙，让他知道罗家楠又跟自己犯德行，保不齐还得找人家打一架。
哎，这俩青皮，一个比一个浑。
TBC

第九章
确如祈铭所料，庄羽前脚走罗家楠后脚就下来了。还好一个坐电梯一个走楼梯，要不得撞一正着。提交完报告，祈铭起身将白大褂脱下挂到衣帽架上，招呼坐在高仁办公桌上的罗家楠出门。
等罗家楠发动汽车，祈铭发现空调开始工作了，不免有些意外：“后勤终于帮你修车了？”
“呸！指着老贾他们，我儿子都会修车了！”罗家楠冷嘲一声。随即感慨道：“哎呀这不是最近老带你一起出外勤么，再苦再累不能让媳妇受委屈。”
祈铭随意地斜了罗家楠一眼。车里就他俩，罗家楠叫“媳妇”也就叫了，但凡后座上要还有一个，祈铭得给他脑袋呼挡风玻璃上去。
罗家楠接着叨叨：“我本来想自己修的，结果拆开一看，空调管漏了，我没处找气焊只好送汽修店，花了六百块钱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顿，别说啊，德国佬的技术是牛逼，清完火花塞上的积碳，开着还挺有劲儿，都十五年的车了。”
话音刚落，就听手机发出微信信息提示音，罗家楠用余光瞄见祈铭手机上开着微信界面，莫名其妙地问：“咱俩坐这么近，你还给我发什么微信啊？”
“给你报销修车费，要不你这月烟钱该不够了。”祈铭收起手机，顿了顿，又说：“少抽吧，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每年都体检，没事儿。”
罗家楠心虚地笑着。不是为抽烟的事，而是差点说漏了嘴让祈铭知道他还有小金库。
自从和祈铭在一起，他一直住在祈铭租的那间复式公寓里，他要给祈铭房租，祈铭不要。前年祈铭决定把公寓买下来的时候，他脑子一热把工资卡上交了，从此之后莫名变成了一个月只领两千块零花钱的苦逼老公。
当然感情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坦诚，是对彼此的尊重。罗家楠觉得自己至少比老爹幸福多了，他妈过日子精打细算，一个月才给他爸六百块零花钱，买菜买日用品之类的，实报实销。不过他看罗卫东也挺乐呵，十块钱一包的烟能抽一礼拜，出去和老哥们撸串，轮到自己请客，酒水自带，点菜绝不超过二百。居然还能攒下余钱，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请媳妇去原来工作的五星级酒店吃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其实罗家楠还有张卡，领补助和加班费报销款之类的。祈铭不在市局领薪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直以为罗家楠把所有家底都交给自己保管。当然祈铭并不计较这些，说到底，他自己有多少钱他都不知道。养父们留下的信托基金，每年托管公司报收益支出余额的流水单他从来不看。
事实上罗家楠也不是故意瞒着祈铭，主要他这工作吧，看着吃穿住行局里都管了，实际上用钱的地方挺多：线人得给线索费；出差在外零敲碎打的钱也不少花；赶上个把嫌疑人家庭困难的，他看不过去总会留点钱给孤儿寡母老人家啥的。
倒还好，几百一千的，不是什么大额支出，但项目繁琐，总不好一笔笔都找媳妇报销。他更清楚祈铭不会在乎他把钱花去哪了，只不过和其他男人一样，瞒着媳妇私存小金库，总归是心虚。
虽然这媳妇比他可有钱多了。
—
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村子已经快被拆没了，就剩唯一的台前社还有几十户村民居住。社是比村还小的行政单位，一个村往往由几个社组成。村里原来有个大戏台，以往逢年过节，祭祖，办红白喜事都会请周边的乡邻来戏台看戏。仅剩的这些住户，房屋都在戏台前方的土坡之上，所以得名台前社。
原有的耕地都已完成占迁安置，没动的宅基地等待二次拆迁。台前社的居民们领过一笔占迁款了，家家户户的小楼修得相当气派，动辄四五层高，一楼门脸房出租，楼上住人。这些楼房位于高出路基大约三米多的土坡之上，村里出钱给房前铺设柏油路，车开上去，感觉比旁边市政新修的路还平坦。
村部早拆了，村长在自己侄子的房子里等罗家楠他们。一楼是个小超市，村长就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和老板泡茶聊天。见罗家楠他们下车，立刻起身迎上前。先前来排查尸源信息的时候，罗家楠见过村长一面，姓徐，瘦瘦的小老头儿，发色花白，个头不高，一副精干的面相。
“大热天的，辛苦了，来，喝茶喝茶。”
徐村长招呼店主给他们倒茶，被罗家楠婉言谢绝。还得挨家挨户的走访呢，哪有闲工夫泡茶喝。
祈铭打从下车就一直盯着徐村长的脸琢磨，看了足有一分钟，突然说：“别动，我对比一下。”
说着，祈铭从手机里调出尸体的颅骨正面照片，放到徐村长脸侧，全然无视对方的惊悚表情。他视线左右挪动，仔细对比两付骨骼，徐村长瘦，骨像突出，从专业角度看来，可确认其和无名尸体的面部有遗传关联。
他收起手机，对罗家楠说：“死者和村长应该是亲戚。”
“我们村的人都是亲戚套亲戚。”徐村长脸都皱成菊花了——这警察长得挺秀气，说话怎么这么瘆人啊？拿着个骷髅脑袋的照片说是他亲戚，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罗家楠相信祈铭，但先前得到的消息并不支持对方的论点，于是再次和徐村长确认：“我上回来，你说你们村没人失踪，再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
眼前满是挥之不去的“亲戚”，徐村长语气略有不悦：“全村将近一千人呢，搬走了八成，我又没挨家挨户的联系，不过真有人失踪的话，我肯定得收到消息。”
“没事，您联系不过来，我们警方负责联系，就是得麻烦您提供下全村的户主信息，据我所知，占地后很多人的户口都迁走了，派出所的记录肯定没您这全。”罗家楠客气地点了下头，自打内部通告他升任副队长，出门在外跟别人说话语气都见温柔——当领导了，得以身作则嘛。
徐村长暗搓搓与祈铭拉开距离，强装镇定地笑笑：“是嘛是嘛，那肯定是我这的全，我们村是有族谱的，你留个信箱，我叫支部的秘书给你发过去。”
“谢谢。”罗家楠低头编辑好邮箱信息发送给村长，继续说：“今儿来主要工作是走访剩下的住户，您给带个路吧。”
徐村长转头跟超市小老板打了声招呼，背着手晃晃悠悠跟前头带路，挨家挨户的串。他虽然有些罗圈腿，背也弓了，但走道速度不慢，看得出来身体还算康健。
问题都一样，一家家问下去，并没有什么值得欣喜的线索。首先没人承认家里有人和别人在玻璃厂发生过冲突，其次更没有失踪人口。祈铭挨家向住户展示了死者遗留的鞋子和衣服照片，陈述年龄范围和可能的体貌特征，同样没有收获。太普通了，全村至少有一百来号男的符合他的描述。
溜溜转悠了两个半小时，一无所获。罗家楠看祈铭脸都晒红了，赶紧回小超市买了瓶冰镇矿泉水让他敷敷脸。比不上罗家楠这号见天跑外勤、皮都晒脱好几层的主脸皮厚，祈铭真心觉着自己下回再出外勤的时候，得问高仁借防晒霜擦擦。
徐村长也走累了，回小超市吹风扇泡茶解暑。招呼罗家楠和祈铭坐下，他边给他们烫茶杯，边问：“你们百分之百确定，那死了的是我们村的人呐？”
祈铭肯定地答道：“百分之百确定是您亲戚。”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徐村长听了脸又皱成菊花，苦笑着打岔：“这位警官，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的情况，我们这个村啊，九成以上都姓徐，除了嫁进来的媳妇和倒插门的女婿，往大了说，全是亲戚。”
祈铭还要说话，被罗家楠伸手一拦，问村长：“那据您所知，有没有谁家因为占迁的事闹得特别厉害的？”
“多了去了，要说这钱啊，真是王八蛋，以前大家都穷，日子过的挺踏实，这一有钱了，什么幺蛾子都出来了。”提起这事，徐村长就一脑门子的官司，“就刚带你们去的紧西头那家，户主是我隔房堂弟，他们家啊有两处宅基地，老头和大儿子各一套，十多年前分家的时候分出去的，当年在村部画押按手印，小儿子跟着老家儿过，将来等老爹老娘百年了，大的那套宅基地归他们，大儿子单过，老人家的生老病死不用他们管，小的那套归他们，等拆迁了，二儿媳不干了，觉着老大一家什么都不管还独占一份宅基地没道理，天天闹，闹的兄弟俩见面都不说话。”
罗家楠问：“动过手么？”
“动手倒是没，就有一天二媳妇去老大家闹，带着农药去的，让村治保队的给抢下来了。”徐村长微微眯起眼，迎着扑面的热风，惆怅摇头，“后来老大怕闹出人命，让了一部分占迁款出来，也不回村了，一直住安置房那边。”
说着，他抬手朝发现尸体的那片临建房屋指去。罗家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一怔，回头问：“那片当过安置房？”
徐村长点点头：“是啊，不过那边的房子没灶，电也是后接的用电磁炉容易烧，不能做饭，很少有人去住，反正手里有钱了，大多去城里租房住。”
怪不得发现尸体的房子里有人住过的痕迹。罗家楠和祈铭对视一眼，又问：“去住过的人，身份信息您这有么？”
“哎呦，那我没有，不过开发商手里应该有。”
“买玻璃厂地皮的开发商？”
“应该是，就这一片，呐，这几年起的这些楼，都是同一个开发商的楼盘——”徐村长抬手朝周围指了指，“兴鸿地产，你看那楼上不挂着宣传条幅么。”
罗家楠眯眼望去，十几层楼高的巨型条幅在烈日的照射下，上面“兴鸿地产”四个大字闪出耀眼的白光。
罗家楠在手机上记下兴鸿地产的售楼电话，收起手机说：“行，回头我去他们那问问。”
想到死者很有可能是村子里的人，徐村长也希望早日水落石出，主动说：“我侄子跟开发商关系好着呢，让他带你去吧。”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哦，您侄子叫？”
“徐立宁，等会我给你找他电话啊。”
徐立宁？罗家楠一听就觉得耳熟，可一猛子想不起在哪听过。仔细琢磨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嘿，这徐立宁不就是那天在道路工地上，被人指控雇黑伤人的家伙么！
TBC

第十章
去见徐立宁之前，罗家楠跟蔡所长通了个电话，询问讨薪工人被伤事件的调查进度。听蔡所长的意思，伤人的家伙是找着了，但事发经过不像那天那位大姐说的那么简单。据对方称，是她儿子先动的手，他们还手实乃合情合理。
类似的纠纷处理多了，蔡所长说没有有力的证据，很难以故意伤害来羁押伤人者。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各执一词，也没个监控可调确认事发经过。找人证，十个人能说出十一个故事，谁跟谁的还都对不上。当时就报警的话，围观者记忆还都深刻，肯定没这么麻烦。事隔一个多月，非当事人对事发经过的叙述，大多低到他们自己都分不出真伪的程度。
不过蔡所长承诺会继续深挖，涉黑涉恶，绝不姑息。
罗家楠琢磨了一番，问：“徐立宁你认识？”
蔡所长说：“我知道这人，他干工程干了快二十年了，以前搞运输，现在做特种车辆租赁，还承包工地的沙土水泥供应。”
“供应商？那工人去讨薪，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本地人嘛，再说他那个公司养活了不少村里人，在这片区域有点威望，早前拆迁办解决不了的钉子户，都拜托他上门去做工作。”
“还真是个能人啊。”罗家楠嗤了一声，“得，这事儿您追着，我先办我的案子去，挂了啊。”
挂断通讯，罗家楠按着导航往回城方向开。结果进了城正赶上下班高峰。高架上绵延不尽的红色车尾灯看得他直皱眉，拽出警灯啪叽往车顶上一拍，拉响警笛顺紧急停车带呼啸而过。
“你又违规。”祈铭跟副驾上唠叨了他一句。按规定，没紧急情况不能拉警笛，罗家楠纯属把车当救护车开。
罗家楠不以为然：“约的七点，这么堵，堵到八点半都到不了。”
“你现在大小算个领导了，听红姐说，过段时间你还得带徒弟，总要以身作则。”
“你以为这些都跟谁学的？这也就是我，换我师傅开，能给这车开成直升飞机。”
对此，祈铭不予置评。他坐过苗红开的车，之前罗家楠被职业杀手捅穿胸腔，苗红开警车送他们去医院，把车开得差点克服地球引力。也就是他当时一颗心全系在生命垂危的罗家楠身上，精神高度紧张顾不上其他的，要不跟车上就得被晃悠吐了。
下了高架，七拐八拐，罗家楠按着导航把车开进一条单行道。路挺窄，两边都是老房子，人行道边绿树成荫，老榕树的气生根静静的垂在黄昏时分的柔光里，步行其间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喧嚣归于宁静，这让罗家楠想起初见祈铭时的情景。那时祈铭在山上的寺庙里静修，不用手机，害他一口气爬了五百多级台阶上去找人，相当于爬了三十层楼，回来大腿酸了得有一礼拜。那时候他每分每秒想的都是如何摆脱这个烦人的事儿逼，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到底“咔嚓”一声折人家手里头了。
余光瞥见罗家楠的嘴角微微上扬，祈铭问：“想起什么了？笑得跟傻子似的。”
“想我刚认识你的时候。”
听导航提示拐弯，罗家楠打了把轮，将车拐到一处并不起眼的院子外面，按下车窗向保安出示证件。等把车开进院子里停好，他看了眼表——六点五十，还有功夫闲扯几句——转头冲祈铭笑笑：“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啊……那会你是真烦人，而且特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说话贼他妈噎人，我简直——我做梦都想不到，咱俩最后能成这关系。”
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祈铭平淡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罗家楠一听就知道他不乐意了，赶紧哄：“那不能，这么好的媳妇我凭什么后悔？”
给了他一记意味深长的白眼，祈铭推门下车。别说罗家楠一开始烦他，他还烦罗家楠呢。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没点稳重劲儿，张嘴跟个地痞流氓似的，不带脏字不会说话了一样。个人习惯也不好，脾气又暴，还大男子主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要放以前他绝不会和这样的人有任何交集。可就是这样一个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的人，却在点点滴滴的相处间，给了他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感受到的热情和温暖。
所以说爱情这东西真是个玄妙的玩意，不知何时何地就会悄然降临。
罗家楠跟着下了车，刚把车锁上，着眼瞧见旁边停着辆纯白色的特斯拉。想起周师涵说那天在安置房附近看到的是辆白车，他多了个心眼，拿手机咔嚓咔嚓前后左右拍了几张照片，琢磨着给那孩子送鞋钱的时候让她辨认下。
也许没什么鸟用，但万一呢？是吧。
听见拍照声，祈铭回过头，问：“你干嘛呢？”
“周师涵说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辆白车，我拍几张让她辨认一下。”
“这谁的车？”
“停这院里的，肯定是徐立宁他们公司的，说不定就他的车。”
祈铭盯着车看了几秒，脑海中忽然划过个想法：“罗家楠，你懂车，知不知道这种电动车的发电机，最高可产生多少伏的电压？”
仰脸回忆了一阵，罗家楠不太确定地说：“电动车……应该能达到三百以上吧，你问这个干嘛？”
祈铭说：“我之前一直在想，电击致死的电源该是什么，普通民用的可以排除，但是不会有人随身携带大功率发电机去杀人，可这个电源一定是随手可得的，比如——”
他将目光锁定在白色的特斯拉上。
“明白了，”罗家楠心领神会，“咱先去会会那个徐立宁，看他值不值得怀疑。”
两人一起走进两层小楼的大厅，罗家楠向前台出示工作证，然后被告知“徐总还在开会，麻烦你们二位先去会客室等他”。到会客室里坐定，祈铭给高仁打电话，让他把电动车的详细资料查好，发送到自己的邮箱里。
很快，手机屏幕上显示邮件信息，祈铭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对罗家楠说：“小型电动车的发电机母线电压可高达384V，不但能电死人，还有可能使被电击的人产生珍珠样骨损伤。”
“我靠，这年头杀人凶器也够与时俱进的。”罗家楠不由皱眉感慨，“要真像你设想的是用电动车杀人，这案子绝对能上《警讯》。”
祈铭坦言道：“仅仅是一个猜想，目前没有实质的证据支持这一想法。”
“嗨，查案子嘛，不怕想法多，就怕没想法。”
罗家楠说着，就看一四十出头的男人推开会客室玻璃门进来，立刻收住话头。来者便是徐立宁，眉毛很淡，眼睛不大，微胖，发际线略高。他迎上前，和两人分别握了下手，端起生意人那副场面上的笑脸，说：“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坐，坐下说。”
祈铭刚坐下，视线忽然定住，随后借由桌子的遮挡，戳了下罗家楠的大腿。察觉到祈铭的意图，罗家楠顺着对方的视线错了错眼珠，心里忽的“咯噔”了一下——
徐立宁的头发很短，能明显看到他头部侧面有道微微隆起的疤痕，像极了被利器割破头皮后留下的伤疤。
TBC

第十一章
如果伤疤陈旧，引不起祈铭的注意，罗家楠心里有谱。他是看不出来这疤什么时候留下的，但祈铭可以。毕竟尸检的时候只看一眼伤处皮肤肌肉骨骼愈合状态，他就能给出大概的受伤时间范围，包括伤是死后留下还是死前留下的，当然这是法医必备的素养，高仁也可以。那么现在既然对方特意提醒他看，必然是联想到玻璃厂的血迹取样。
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徐立宁的脚，罗家楠大致判断，这人穿四十三或者四十四码的鞋，基本符合从周师涵那取来的鞋子尺寸。寒暄了几句，他直接挑明来意，询问对方何时可以为自己介绍开发商方面的负责人，以便针对安置房的使用用户进行调查。
不是说拿着警官证就能想见谁见谁，只要不面对具有强制性法律效力的传票，这些大型企业的高管一向是能躲警察多远就躲多远。人之常情，谁愿意没事和警察打交道啊。
徐立宁的商人作风立刻显现，办事效率极高，当着罗家楠他们的面，他拿出手机打了电话，随后对罗家楠说：“八点半，我约了负责那片楼盘的项目经理打麻将，带你们一起去，有什么问题你们现场问。”
单看他这痛快劲儿，倒是不像和案子有关。不过就罗家楠的经验来看，并不足以说明徐立宁不值得怀疑。有些凶手心理素质极佳，面对警方冷静镇定，更有甚者恨不能追着警方提供线索。就像最近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杀妻案，男的自己报的媳妇失踪，接受记者采访时思路清晰侃侃而谈，将一个失去妻子的可怜丈夫扮演得淋漓尽致。
他起身催促道：“现在就走吧，这都快七点半了。”
“稍等，我回办公室拿下手包，你们去停车场等我。”
徐立宁起身朝外走去，罗家楠盯着他的鞋底辨认标识，随后偏头小声对祈铭说：“鞋是ECCO的。”
祈铭点了下头：“他头皮上的伤，不会超过半年。”
“我猜外面那辆电动车就是他的。”
确如罗家楠所料，徐立宁到停车场直奔特斯拉去了。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高高的个子，瘦瘦的，白衬衫黑西装裤，长得挺精神，表情多少带点职场新人的怯懦。徐立宁给罗家楠他们介绍说，这是他的助理小郑，今天估计要喝酒，带上做回程司机。
到了车流稀疏的快速路上，空调开着，发动机要多肉有多肉，不把油门踩到底，罗家楠那破车都追不上特斯拉。听罗家楠在旁边咬牙切齿的骂后勤老贾就是个势利眼、连辆新车也不舍得给他配，祈铭忽然插话问：“麻将怎么打？”
“你不会？”
罗家楠略感意外——终于找着个除了开车以外祈铭不会的专业技能了。不过有一说一，祈铭现在会开车了，学了半个钟头的成果。但是很显然，就算祈铭没暴盲的毛病也不能让他上路，不然罗家楠必须得给车屁股上贴一“女魔头”的标志——
女司机，新车磨合，头回上路。确保任何人看见都得躲出五百米开外。
真不是歧视女司机，而是女司机开车出的事千奇百怪，罗家楠去交警队实习的时候算是开了眼了：动辄把油门当刹车，怼墙怼树怼行人，还有怼河里去的；启动汽车挂错倒档，发现车倒着走不知道收油还猛踩，人在车上嗷嗷叫，不撞停了不撒脚；老公在后面指挥倒车，被当司机的媳妇碾成重伤的比比皆是；有一女的逛完商场出来发现车不见了报警，警察到场调监控，发现她连火都没熄就下车了，白给偷车贼扔那让人开走。
教祈铭开始的时候，罗家楠站车边上指挥停车入库，差点让对方给卷车轱辘底下，吓得他蹭一下就窜旁边那车车顶上去了。
遭不住，忒猛。
“麻将可是国粹，这你得会。”挥散脑子里惊魂记忆，罗家楠给祈铭大致讲述麻将的打法：“麻将有三种花色，万，筒，条，都是从一到九各四张，剩下是东南西北中发白和花，花可替代任意一张牌；起手十三张牌，庄家十四张，胡牌也是十四张，给你个公式：AAA代表一样的三个，ABC代表连着的三个，DD代表同样的两个，就这十四张牌，AAA和ABC任意，最后留一对儿DD，就算胡了，哦，有些特殊的胡牌方法，比如大四喜对对胡清一色十三幺之类的，还有杠上花，各地规矩也不相同，有空我慢慢教你。”
祈铭干脆拿出手机查，边看边问：“你跟谁学的打麻将？”
罗家楠嗤笑一声：“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太皮了，被老师轰回家，我奶奶看我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带我跟着她去棋牌室，天天看她跟几个老姐们打八圈。”
“幼儿园？”
“啊，我五岁就会打麻将了，上警校的时候全靠打麻将赢烟钱，不信你去问问黄智伟和二吉，他们那会输了多少钱。”
“……”
祈铭默默咽下心中的疑问——你们这帮混混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实践是检验真知的唯一方式。祈铭顺手下了个棋牌软件，点进去练习打麻将。罗家楠开着车，就听旁边一会冒出一声“胡了”，惊讶道：“呦，上手还挺快。”
“跟打扑克一样，概率论问题。”祈铭玩的很开心，好像终于找到了写论文和做尸检以外的动脑乐趣，不愧是国粹，“回去问问高仁会不会玩，没事的时候可以找二吉他们凑一桌。”
听他这么说，罗家楠心里“咯噔”一下——咦？怎么像是打开了媳妇身上某个奇怪的开关？
TBC

第十二章
徐立宁引荐的那位项目经理名叫程晖，他还有个身份是兴鸿地产的副总。程晖的别墅坐落于青年湖入海口处的白鹭书苑旁，仅与市府大楼相距不到一公里远，虽远离市中心，却是人尽皆知的顶级豪宅区域。
一下车，海风独有的鲜爽气息迎面扑来。虽然罗家楠住的地方离海边不远，但毕竟是高层密集的建筑区，小区旁边就是交通主干道，海风里多少裹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哦，晚上还多了烧烤味。明明是在同一个城市里，这种面朝大海背靠青山的地方却连风都比其他地方的清爽许多，未免让人感慨有钱真他妈爽。
据说这里的独栋别墅均价九位数，罗家楠听了，深感胸口被大写的穷字戳了一把。只要不贪污不受贿，干一辈子刑侦都不可能买得起。不过他一个小小的重案组副队长，贪污腐化的事儿也轮不着他，有那闲钱不如去巴结他们刑侦处的处长。
当然，机会总是有的，他也不是没遇上过。之前有一次，跨省追缉逃犯，跟出租屋里给那孙子摁下的瞬间，就听那人撕心裂肺地吼着“床底下有二十万！好汉们放了我，钱都归你们！”。当时罗家楠和吕袁桥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等支援的当地同僚突入房间，那傻&#215;已经因他俩口径一致的“拒捕反抗”被揍得妈都不认识了。
污染腐化警务人员，罪加一等。
罗家楠反正是死瞧不上那些因孔方兄而栽跟头的同僚。人这辈子就活一次，清清白白问心无愧的不好么？非他妈提心吊胆地活着。晚上睡着睡着觉，外头警笛一响能被吓坐起来，就算天天躺钱上，不照样神经衰弱？终有一日得身陷囹圄，半生拼搏换来一副铁打的镣铐。运气好的坐几年牢出来了，运气不好，呵，死里头的也不少见。
再说了，累死累活破了案回家搂着媳妇睡觉觉不香么？钱多钱少的，够花就行，总归不至于穷的让媳妇跟自己上街要饭去。
自我开导了一番，罗家楠跟在徐立宁身后，信步迈入装潢奢华的豪宅。程晖正在客厅与客人闲聊，见徐立宁带着两位陌生人进屋，只给了个客套的笑容，连站都没站起来。他经手的项目，银行贷款一天的利息比绝大多数警察一个月的薪水还高，给个笑脸于他来说已经算尊重对方了。
徐立宁习以为常，大方替他们引荐：“罗警官，祈老师，这位是程总，程总，这两位是市局的警官，正在调查一件重案，希望您能帮忙提供线索。”
罗家楠一听这话便知徐立宁相当懂得语言的艺术。程晖有客人在，直白告知是凶杀案会让在场的人不自在，搞不好还会让主人觉得丢面子。而重案二字，既体现了案件的严重性，又恰到好处的规避了可能引起的尴尬。
不过重案并不完全等同于凶杀案，除此之外，强奸、儿童失踪、绑架、网络犯罪、贩毒及黑恶乃至涉及到国家安全等恶性案件，均在重案组的职责范围之内。有的是重案组独立完成调查取证侦破，更多的则需要和其他部门联手。
“你好，我是市局重案组的。”罗家楠出示过证件，看程晖还没站起来的意思，干脆拉着祈铭一起坐到沙发上，也不管人家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地说：“大约半个月前，警方在被兴鸿地产做安置房的建筑内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现在需要安置名单，麻烦您提供一下。”
程晖的笑容在听到“尸体”二字时便僵在了脸上，不过不管怎么说好歹是只老鸟，大风大浪见过不少，随即勾了勾嘴角，探身将端在手中的红酒杯放到茶几上，语气毫无波澜：“我们集团的项目有很多环节都是分包出去的，尤其是拆迁安置这一块，不是我们亲自经手，所以……啊，要不这样，明天白天我到公司让秘书给你们查查，看到底包给哪家公司了，你们直接找他们问去。”
糊弄，纯粹是糊弄。罗家楠岂能听不出来，当即脸色一沉，正欲加重语气忽听二楼传来女人的声音：“老程，桌子都摆好了，就等你开局了，赶紧来啊。”
“嗯，这就来。”程晖立刻就坡下驴，起身招呼罗家楠和祈铭，“二位，赶的早不如赶得巧，来摸两把？”
这执行公务呢，打麻将可还行？祈铭本以为罗家楠会严辞拒绝，没想到那二愣子蹭的站起来，还拉他一起奔着二楼就去了。
“你是来打麻将的还是查案的？”祈铭小声问他。
“这你就不懂了，牌桌上是最能品出人心性的地方，”罗家楠声音更小，“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姓程的什么路数，你没听他刚才那话啊，根本就不想配合调查。”
“我觉得还是把重点放徐立宁身上为好，车，伤，鞋，都有疑点。”
“广撒网，捞大鱼，我就是今儿晚上给徐立宁提回局里，没直接证据，肯定也打不出屁来。”
“……”
审讯方面的经验，祈铭承认自己远不及罗家楠丰富。拎进审讯室的，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警方的证据链有一丁点空子可钻，甭管多五大三粗的糙汉，都能立马滑的跟泥鳅一样。有时他跟着陈飞他们盯审讯，隔着单向玻璃，看罗家楠一脸痞坏样，攥着满手的证据循序渐进地拆穿嫌犯的谎言，也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他早就知道，罗家楠只是看着糙，而在某些方面，心思却细的惊人。
程晖进屋后，让刚喊自己的女人下桌空出个位置，看看罗家楠和祈铭：“二位，谁来？”
罗家楠装的跟个瞅见牌桌就挪不动步的赌徒一样，“啪叽”撂下屁股，要不是穿短袖还得撸把袖子：“我来，诶你们玩多大的？”
“哎呦，带警官谁还敢玩钱啊，万一按聚赌给我们抓了上哪喊冤去？”徐立宁坐到他下家的位置，打起了哈哈。同时和程晖交换了下眼神，意为“我也不知道这傻&#215;什么路数”。
程晖其实是想用玩牌的借口轰他们走，谁知道人不但没走，屁股还跟粘椅子上一样，不由暗暗运了口气。他岁数看着不比徐立宁年长多少，只是平时可能操心的事情比较多，发色已是花白。只见他回手拢了把头发，随意笑笑说：“不带钱玩着多没意思啊，要不这样，我给罗警官拿两万现金，啊，输了算我的，赢了——”
“这可不行，我们有规定的，该怎么算怎么算。”
罗家楠打断他，回手拽过个实木圆凳，拍拍，对祈铭说：“你坐这看我打，咱玩两圈再走。”
祈铭真心想学苗红那样，兜头给罗家楠一巴掌，可想到对方刚说的那些话，还是强迫自己沉下气坐到他旁边。自动麻将桌，牌已码好，骰子一掷，算好庄家开始搬牌。罗家楠摸牌不用看花，面朝下一搓就知道自己有用没用。祈铭看他摸牌那熟练程度哪像个警察啊，说是赌场里的荷官还差不多。
“诶！胡了！”
“啪叽”往桌中间扣上一张三万，罗家楠单手推到面前的牌。
徐立宁看了看，说：“罗警官手气不错嘛，二四万单吊三万，外头都打出三张了你还能自摸。”
“要说这人啊，一身正气必有神佛保佑。”罗家楠弹出根烟叼上，借呼烟的功夫扫了一圈。除了徐立宁和程晖，旁边还有个牌搭子，也没给他介绍人家姓甚名谁，但看那腕上的镶钻劳力士，可知此人身家不菲。
此时牌搭子发话了：“警官你是公安局哪个部门的？”
“刑侦处，重案组。”罗家楠推起刚抓的牌一看，眉头微皱——好家伙，东南西北中发白，排着队来了，这把可难喽，不给人点炮就行。
对方看向祈铭：“这位也是？”
“我是法医。”祈铭眼皮也没抬，一直盯着桌面上打出来的牌。
然而他话音未落，空气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固。其他三个人都一个想法——真看不出来，这么个白白净净一脸书卷气，长得比很多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居然是个天天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不知道今儿这法医摸没摸过尸体，还好不是他打牌，要不他摸完别人再摸，总觉着晦气。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轮出牌，罗家楠手里的牌从最开始的谁也不认识谁，到逐渐拼凑出一副整牌。他摸起一张二筒，正好和手里的一筒凑成个搭子，再打出五筒就可以落听等三筒胡牌了。
谁承想祈铭突然先于他伸手，给那张一筒打了出去。罗家楠错愕地看了他一眼，皱起的眉心挤满“你这不瞎打么”的质疑。紧跟着坐他下家的徐立宁打出一张五筒，然后就听程晖喊了声“胡了”。
呦！罗家楠看看桌面上点炮的五筒，又看看祈铭，问：“你知道他胡什么？”
“是，他胡二五筒。”
果不其然，程晖推倒的牌面里，三四筒的搭子就躺在右手边。算牌这种事，但凡打麻将打的多的多少都会一点，但是很少有人能算那么准。程晖来了兴趣，笑问：“祈法医高手啊，还会算牌呐？”
祈铭平淡地回答道：“胡牌的牌面是排列组合问题，至于胡哪张，看打出来的牌算概率即可。”
然后他问守在旁边的那位女士要了纸和笔，飞快写下占据了半页A4纸、符号别人读都读不出来的数学公式。更让在场的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么长一串公式，他刚才是心算的。
“我们祈老师有三个博士学位，而且，他一个小时以前才学会打麻将。”罗家楠感觉媳妇倍儿给自己长脸，此时不吹牛逼更待何时？
祈铭忍住白眼，伸腿踹了他鞋一脚。
“祈老师可真是，海水不可斗量呐，”程晖笑着打量祈铭，语气变得格外亲切，“要不要来我们集团任职啊？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才，集团一向慷慨，薪水多少你开价，外加股份，怎么样，考虑考虑？”
罗家楠刚想说“我们祈老师最不缺的就是钱”，就听祈铭“委婉”地拒绝道：“谢谢程总，但我更喜欢和死人待在一起。”
嗯？罗家楠后背一凉，心说这话说的，不让我喘气了是咋着？
房间里的烟雾缭绕的气氛又凝固了一阵，程晖抬了抬手，旁边的女士立刻递上手机。他一边往出拨号码一边对祈铭说：“行，就冲祈老师这份对法医事业的执着与热爱，我现在就找人给你们弄清楚，安置房里都住过什么人。”
罗家楠恍然有种历史重演的错觉，当年和祈铭一起合作的第一个案子，也是凭借祈铭用所学震撼人心，从而得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嘿，要么说是我媳妇呢，真棒！
TBC

第十三章
长脸归长脸，但带着祈铭这么个算牌算的跟计算机一样精准的主，罗家楠总感觉跟自己出千一样。拿到安置人员名单，他起身告辞。赶紧走，别回头让人家以为他是来赚加班费的。程晖一反刚见着他们时的傲慢，亲自下楼送到门口，其间不停夸赞祈铭，大有锄头在手不挥白不挥、能挖一下墙角是一下的节奏。
罗家楠心说你挖吧，就算把锄头挖折了，都不可能撬得动我们祈老师。
不过让他略感不爽的是，程晖主动要了祈铭的手机号，并加上微信，对话置顶，继而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对祈铭说：“我们集团不光在地产方面成就卓越，医药、化工、环保和食品工业均有涉足，集团投资建设了三个顶级实验室，承接多项国家级科研项目，祈老师有意跳槽的话，欢迎随时和我联系。”
“谢谢，但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祈铭再次表明态度。
“慢慢考虑，等你有时间可以来我们总部参观，就在双子大厦旁边，兴鸿集团那栋楼。”不愧为市值数百亿集团的副总，对待想要招揽至旗下的人才，程晖极富耐心，“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亲自下楼接你。”
——这不死缠烂打么？
罗家楠“哐”的拉开车门：“走了！祈铭！”
听罗家楠那语气就差骂街了，祈铭向程晖点头致辞，下台阶朝罗家楠那辆破车走去。破车旁边停着辆迈巴赫，车牌四个九，光是停在那不动就贵气逼人。
程晖目送祈铭上车，转身返回屋内。奢华的欧式大门在其身后关闭，完全隔绝屋内透出的光亮。罗家楠没急着打火，甚至连车也没上，点了根烟靠车门边上抽，低着头，不说话。
知道他又犯小心眼了，祈铭松开拽着安全带的手，探身伸胳膊越过驾驶座，拍拍罗家楠的肩膀，语气难得的温和：“上车吧，不是赶着回局里？”
“啊，抽完这根儿的。”
罗家楠闷闷地应道。刚才听程晖那番话，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以祈铭的聪明才智，本该有更广阔的领域施展拳脚。而那间位于市局地下二层的法医办公室简陋单调，和顶级实验室根本没可比性，完全束缚住了本该展翅高飞的天之骄子。
不。他忽然有些落寞。束缚祈铭的不是法医办，是我。
“诶，”他仰脸望天，没勇气回头与祈铭对视，“有时候我觉着你当法医真是屈才了，姓程的那么有诚意，你就……不考虑考虑？”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的声音轻轻拍在耳侧。等到烟头都快烫着手指了，他才听身后传来一声笑叹——
“还受害者一份公正，对我来说比研发出任何惊世瞩目的产品都更有意义，还有，罗家楠，我爱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恃宠而骄的耍脾气，我可没耐心哄个超龄儿童。”
祈铭的后半句，罗家楠一个字都没听清，耳朵彻底被“我爱你”仨字给堵上了。没记错的话，从来没听祈铭说过这仨字。此时此刻从祈铭嘴里说出来也并非表白，而是肯定，肯定他的付出与关爱，肯定这份命中注定要长长久久白头到老的感情。
掷下烟头碾灭，罗家楠上车撞上车门，一把扣住祈铭的胳膊把人拉到身前——夜黑风高的，跟车里亲一下没人能看的见，剩下的等回家再——
咚咚！
“操！”
背后传来的敲击窗玻璃的声音让罗家楠这火气蹭一下窜到头顶，当场骂街。祈铭都闭上眼了，听见响动赶紧睁眼错身，眼睁睁地看着罗家楠推开车门，怒气冲天地朝敲玻璃的人吼道：“干嘛啊你？”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和一脸要杀人表情的罗家楠对视片刻，磕磕巴巴地说：“那个……罗警官，我刚接到徐总的电话……说让……让我给你从后备箱里拿……拿两条烟带走……”
原来是徐立宁的助理，那个姓郑的。他表情拘谨，手里拿着两条中华烟，迟疑着是否要递给罗家楠。罗家楠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拿回去拿回去，我们是出来执行公务的，想让我犯错误呐？”
“啊不是——我——”小郑仓促摇头，“这是徐总的命令……罗警官，您……您别让我为难……”
罗家楠俩眼一瞪，毫不客气地回道：“甭废话，你们这样的我没少见过，头天送东西第二天去督察那举报，怎么着，瞧我不顺眼啊？”
“没那意思，罗警官，您别多心。”小郑见他不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车内。比起这个面带匪像的罗警官，那位长头发扎马尾的祈警官似乎更容易沟通一些。
然而祈铭并未理会，而是事不关己的错开目光，低头看起了手机。小郑正为难着，忽听罗家楠问：“诶，正好，问你个事儿。”
“啊？哦，您说。”小郑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他个子其实不比罗家楠矮，但气势上着实差了一截。
罗家楠朝别墅那边看看，确认没人往车这边看，问：“你们徐总头上那伤，怎么弄的？”
“伤？”小郑迟疑了几秒，不太确定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就……刚过完春节没多久吧，有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医院接他，我到那的时候伤口已经处理完了，他也没说什么，就让我送他回家。”
顿了顿，他试探着问：“您问这个是？”
就听罗家楠痞浑痞浑的骂道：“我他妈就想问问，他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送烟？他怎么不直接搬箱现金扔我车上啊？”
生怕这土匪打人似的，小郑一脸苦相地抱着烟溜回车上。
勾起的嘴角被手机屏幕照亮，祈铭心说罗家楠你可真成，打听线索，还能找个不被当事人提防的理由。
假装不忿的骂了几句，罗家楠上车撞上车门，语气立马比刚才柔了八度：“听见了吧，春节后，时间点对上了，等排查完徐立宁的亲属关系，应该就能确认尸源信息了。”
祈铭回手拽过安全带：“那赶紧回局——唔！”
带着烟味的嘴唇压了上来，罗家楠跟饿了一礼拜的狼似的啃着他的嘴唇，直到缺氧缺到快背过去才不舍放开。发动汽车打轮拐出院子，上了大路，罗家楠一脚将油门狠踩到底——
妈的，又加班！
TBC

第十四章
罗家楠溜溜熬了一宿，给徐立宁三代之内的亲缘关系撸了个遍。第二天一早，叼着苗红从食堂给他带的包子，边吃边给组员们开会。规矩就是这规矩，谁主导调查案件，谁负责开会时进行信息同步。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案件负责人，不但要做到对案子的细枝末节心中有数，还得汇整意见选取值得追踪的方向，进行下一步工作安排。
现在罗家楠算切身体会到何谓领导不好当了，拿主意最烦人。平时点个餐都犯选择困难症，何况是做调查凶杀案的决策了。俗话说的好，主将无能累死三军，他要不把条理捋清楚了害大伙做无用功，苗红第一个拿椅子拍他。
听完罗家楠对案件调查进展的陈述，陈飞低头翻看平板电脑上的报告——为了响应上级环保节约的号召，会议用报告均使用电子档，只有归档留存的才打印。
祈铭给出的结论是，烂的就剩一副骨架的死者为玻璃厂伤者的父系亲属，结合罗家楠提供的调查细节，基本能确定徐立宁就是在玻璃厂受伤的那个人。但是罗家楠从早晨七点开始给系统里能查到的、徐立宁周围那些四五十岁的男性亲属打电话，除了一个去年脑卒中成植物人的，其他都活的好好的。
基因检测出错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至少祈铭不可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陈飞思考片刻，问罗家楠：“确定查到这个徐立宁所有符合条件的亲属了？”
罗家楠回手抄起一张写满人名、线条交错的复印纸，眼底满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头儿，我这一宿没干别的，翻着户籍登记，给他们家族谱都画出来了，现在唯一的考虑是，户籍系统里的信息不全。”
“如果户口早早迁走的话，户籍系统里缺失记录倒是很正常。”苗红转头看向陈飞。
陈飞点点头，表示认同。
罗家楠将复印纸往桌上一拍，回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闭着眼说：“我打算待会再去找趟徐村长，跟他一个个对族谱上的人，看看有没有遗落的。”
“嗯，我年轻那会，跟着派出所的下去做人口普查，那些族谱帮了大忙，上下三百年啊，真比户籍系统里全多了。”陈飞说着，斜了哈欠打的跟犯了瘾似的罗家楠一眼，“开完会你抓紧睡会，困的直打晃，怎么开车？”
“没事儿，待会让我小师弟开车，我跟后座上眯——哈~~~~”话没说完，罗家楠又打了个哈欠。一边挤眼泪，他一边后悔不该在回局里的路上带祈铭钻黑巷，差点给那辆车龄十五年、里程数超五十万公里的破车折腾散架。
可谁让他听见媳妇说“我爱你”呢？这仨字的功效比蓝色小药丸强一万倍不止。该！长记性吧，以后别他妈明知要连轴转还作死了。
“师哥，我待会得去受害者家属那一趟，他们有意拿钱和解。”
吕袁桥歉意地朝罗家楠耸了下肩。他说的受害者是之前被丈夫捅了的那个奸夫，万幸，人没死给救回来了，暂时不需要他们家高仁加班尸检。回头等人出了ICU，给出个伤情鉴定报告即可。
虽然嫌犯拿刀捅了人，但说心里话，吕袁桥挺同情对方的。经过多方走访，问谁，谁都说是那男的是被媳妇逼到这份上的。这不是他第一次逮着媳妇出轨，可钱、房、孩子都攥在媳妇手里，他要离婚，基本上就一无所有了。被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底线和身为男人的尊严，任谁都很难想得开。
问他媳妇为什么出轨？他媳妇原话是——“他早就不是个男人了。”
罗家楠眯眼皱眉扫了一圈，朝做会议记录的那个抬抬下巴：“欧健，你开完会有急事要忙没？”
被点到名的人赶忙抬起头，有些拘谨地看着罗家楠：“没……没什么事儿，师傅暂时没给我安排活儿。”
“那成，你待会跟我跑一趟。”罗家楠掏出车钥匙，顺桌子滑到欧健手边。
欧健是许杰的徒弟，据说是烈士子女，保送上的大学，今年二十二，刚毕业。方局给他安排到重案组来，主要是想让他跟着这帮老鸟长长见识，练练胆量。罗家楠第一眼瞧见这孩子的时候，以为他走错办公室大门了，还给他指路说技术部在楼上。主要欧健长得太秀气，且过于白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长得能架火柴棍，化妆侦察直接套条裙子就能装大姑娘，一点儿不像个能干刑事重案的警察。
等接触一段时间下来，罗家楠发现自己的判断过于准确。他手头这起案子出现场那天，收尾时让欧健帮着抬尸体，结果刚出屋，整顿午饭全喷尸袋上了。这还不够，欧健吐完哭得稀里哗啦，要不是罗家楠当时一门心思全都挂在祈铭身上，抬脚就得给这软蛋踹出十米远。
不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么，怎么弄这么个玩意进来？妈的全身上下除了那张脸对的起“帅的都上交给国家了”这句话，罗家楠真心觉得欧健就不该选择走子承父业这条路。好，退一万步说，您想走，没问题，可好歹上个警校吧？光公务员考警察有蛋用！见着尸体跟见着鬼一样，不够添麻烦的。
还好没交到他手底下当徒弟，不然，练废了算！
欧健知道罗家楠不待见自己，一看有机会表现，立刻抓起车钥匙。结果不知道是太激动了还是干嘛，“嗙”的碰翻了苗红的保温杯，满满一杯红枣茶，撒的一滴不剩。
看欧健手忙脚乱地扯出半盒面巾纸擦桌子，罗家楠只想捂眼。可转念一想，又有点小期待——这小子毛手毛脚的，万一一个不留神给车怼了，我就可以找老贾领新车啦！
算盘打的蛮好，罗家楠上车往副驾一坐，拉过安全带给自己勒结实。欧健看他没去后座上休息，而是像驾校教练一样坐旁边盯着自己，顿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问：“罗副队，你不……不睡会啊？”
“不困了，诶你慢点开啊，这车可不禁造。”
罗家楠叼出根烟，正低头要点，忽觉整辆车“哐”的一震，打火机差点给自己燎了。本来他脾气就爆，这一惊一乍给闹的，火气腾的搓起，劈头盖脸一顿骂：“怎么学的车啊你！打火挂档给油起步不会啊！非他妈往墙上怼？！”
“我不……我……罗副队……这……这车挂着一挡停的……”欧健简直是欲哭无泪，别说罗家楠吓一激灵，刚打着，车就哐当窜一下熄火了，吓得他自己也差点把心脏从嘴里吐出去。
“……”
哦对，罗家楠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骂人。昨儿回来他发现这破车突然手刹不灵了，挂着一挡停的车，避免溜车。可欧健不知道啊，上车就打火，没踩着离合可不得出故事么。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个老司机，上车一般都习惯性摸下挡把，挂着挡的自然能发现。他估摸这小子应该是没怎么开过手动挡的车。
还是缺乏经验，得练。
“能不能开？”道歉是不可能滴，罗家楠继续朝新人瞪眼。
“能，能。”
欧健的紧张感又拔出新高度，干咽了好几口唾沫，深呼吸，把挡摘了，来来回回看了个遍，确认再没有“埋伏”后重新发动汽车。他一路上开得谨慎至极，并个线都得琢磨半天，离着路口老远就开始踩刹车，一个红灯都没浪费全赶上了。给罗家楠急的，就差给人从驾驶座上一脚踹下去自己开了。
四十分钟能开完的路，欧健愣是磨叽了一个半小时。好容易磨蹭到台前社，他看斜坡上空着，开上去贴着边停下。罗家楠松开安全带，刚想推门下车忽然想起什么，正要开口提醒欧健说手刹坏了，就看对方熄了火。
车停斜坡上，手刹不管用，然而地球引力不可抗拒，车一熄火立马倒着往坡下溜。没等罗家楠嚷嚷出声，车屁股“哐当”一下怼路边的石墩子上了，后车窗“砰！”的碎成蛛网状。欧健都傻了，支棱着手，愣了老半天才连滚带爬地冲下车，看着撞得惨不忍睹、连排气管都扭曲了的车屁股，惨叫一声“天呐！我把车撞废了！”。
虽然后背撞得挺疼，但此时此刻，罗家楠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耶！终于可以换新车了！
TBC

第十五章
兴冲冲的给老贾打了个电话，喊他找人来拖车，罗家楠在通话期间，那张浑似潜入我公安阵营的黑叉会卧底般的脸上，始终洋溢着饱满的笑意。欧健平时就有点怕他，眼下又给前辈兼领导的车撞坏了，紧张得手足无措，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倒腾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徐村长还在小超市那等着，远远瞧见罗家楠，赶忙起身迎上。没功夫寒暄太多，罗家楠招呼欧健把自己辛苦了整整一宿的资料摊开，对着徐村长带来的族谱一个个比对。具体原因不能说，他只告诉徐村长，目前警方基本确定死者就是他们村的人。
徐村长取出老花镜仔细戴上，合上小小的眼镜盒放到一边，听欧健念一个名字，就在族谱上给他指出一个。才对了几个，欧健就发现个问题：有人的名字和族谱上的对不上。徐村长解释说，族谱上的名字是按字辈排的，其中不乏生僻字，甚至是自造的错字。早些年没有计算机录入，报户口时全靠派出所的户籍警手工填写，偶尔会出现同音不同字的情况。还有的是嫌名字太拗口，老师点名念不出来，上学之后改的。
吭吭哧哧忙活俩小时，对完警方带来的资料，再看族谱上没被勾上的人名，有三个。其中一个少年早夭，销户了。另外两个都在九十年代初出国打黑工去了，一个去了日本，一个去了美国。这两个都是徐立宁的堂哥，也是徐村长的隔房侄子。后面国家再次普查人口的时候，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也直接给销了户。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是沿海地区偷渡的高峰期，不过落叶归根的思想同样根深蒂固。赚到钱回生养自己的土地上颐养天年，是绝大部分华侨的心愿。
欧健纳闷：“村里人干嘛不给他们保留户籍。”
徐村长摸出烟分了他们两支。欧健不抽烟，没接。收起多余的烟，他讳莫如深地笑笑：“耕地面积是有数的，一个村就那么多，可人呢是越生越多，他们一走十几年杳无音信，地就荒在那，还有宅基地，谁不想分啊？户籍一销，那些土地就能拿出来重新分配了。”
欧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就听罗家楠那边火机一弹，给自己和村长都把烟点上后问：“那后来这俩回来过没？”
“徐立行后来回来过两趟，他在日本待了二十多年。”徐村长怕烟灰落上去烧出洞来，用空着的手在族谱上点了点，“最近一趟是年初回来的，没过多久又走了。”
罗家楠眉头一紧：“回日本了？”
“是啊，过完春节没几天就走了。”徐村长微微眯起眼，稍稍压低了声音，“他是独子，销户之后啊，他家的宅基地就归徐立宁那哥几个了，二次拆迁，一家多分了一套房——呐，就在那边，要盖五期的地方。”
徐村长指的是玻璃厂的方向——这下线索全都串上了，而且一个众所周知要离开中国的人，死了谁会去报警说失踪？
想到这，罗家楠就跟被打了针鸡血一样，疲倦感一扫而光。
“徐立行乐意？”他试探着问。
“嗨，他那么多年没回来，连老娘去世都是徐立宁他们兄弟几个帮着发送走的，为几十万撕破脸，叔伯们也不能支持他。”
欧健忍不住插嘴：“啊？这边的房子才几十万啊？”
“没那么便宜，五期是单身公寓，建筑面积三十平米一间的小户型，而且开发商补房有优惠价。”徐村长笑着摇摇头，“可能徐立宁私下给他补钱了吧，反正没瞧他们哥俩红脸。”
说到这，徐村长忽然意识到什么，顿住往嘴里送烟的手，浑浊的瞳孔因着不可思议的想法而收紧：“罗警官，你不会认为，死的是徐立行吧？”
罗家楠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追问道：“你有他的联系方式么？”
“……”徐村长震惊到呆愣，反应了一会才说：“我没……没……哦，他上次回来给村部留过一个通信地址，日本的，你们……你们好找么？”
“那您就甭操心了。”
罗家楠一把拍上欧健的肩膀，成功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日本？日本我们怎么找？”那句话。
—
除了通讯地址，徐立行还留下过一张护照复印件。通过电脑对比面部特征，祈铭说有九成把握确定，在那间陋室里发现的骷髅架子就是这个徐立行。
可徐立行已经没有在世的直系亲属了，无法做基因鉴定来判断尸体身份。而任何案件都容不得丁点偏差，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找到他在日本的妻子儿女，确认他真的没有回去过。
“日本的话……走正常流程得经过涉外部门，或者联系国际刑警那边的常驻人员协助查找。”
拿到罗家楠取回的通信地址，陈飞也是眉头微拧。好在罗家楠比之前成熟多了，没当着一屋子人说出“要不我辛苦一趟，去日本出差吧”这样欠抽的话。
不过他依然牢骚满腹：“那他妈得等到哪百年去啊？您还记着吧，去年，追查那个伤人致死的老外，涉外的溜溜拖了九个月才给消息，生个孩子都没这么费劲！”
“你生过啊？”陈飞堵了他一句。
罗家楠翻楞下眼，屈指敲着桌面，搜肠刮肚地想辙。抱怨归抱怨，他主导调查的案子，哪能无限期拖下去？真扔去悬案组，肯定得被唐二吉同学嘲笑他笨得连个尸源信息都无法确定。
只要肯动脑子，办法总比困难多。
“诶！”罗家楠眼前一亮，拍了把大腿问祈铭：“你还记得周皓么？他不就在日本，拜托他帮忙找找呗。”
祈铭点点头，看了眼表确认那边是午休时间，拿出电话给周皓拨了过去。他记人名极其困难，但只要记住了，终身不忘。能记住周皓不光因为对方是自己调查的案件的受害者，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被同一个垃圾威胁过人身安全。根据那起案子，祈铭写了篇针对受害者心理创伤分析的论文，和周皓保持过一段时间的联系。
对于祈铭的请求，周皓欣然答应，毕竟要不是祈铭和罗家楠的努力，他和自己心爱的人永远无法解开当年的误会，破镜重圆。不过徐立行留的地址有点远，在北海道，而他在东京，需要找一些朋友帮忙，估计得等几天消息。
等几天而已，比等生个孩子用的时间短多了，罗家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过去补觉之前，他还有件事得解决——
找后勤老贾领辆新车！
TBC

第十六章
“你那车修修还能用么不是？”
后勤处处长老贾同志的脑门上和眼睛里，泛着同样精明的光亮。他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后，一手端着茶杯，一手举着杯盖，老神在在地看着搓个火星就能着的罗家楠。作为市局的管家婆，他一向秉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勤俭精神，任何物资，只要还能修，坚决不买新的。
罗家楠勉强算个正科级，还是刚提上来的，但他犯起愣头青来哪管行政级别高低，上来就一巴掌拍人家桌上，讽刺道：“咱局不至于困难到连辆新车都买不起吧？那破车里程数都他妈五十四万公里了，贾处，国家规定，六十万可就强制报废了！”
“不没到么？”老贾同志故作无辜地看着他，“车场倒是还有辆里程数三十万公里的雪佛兰，你师傅之前撞过的，哦，就是刹车是不太灵了。”
罗家楠憋得想骂人。拿警用车怼嫌犯车这事儿，市局有两大高手——庄羽，苗红。每每看到被撞得只能卖废品的车，老贾那脸都黑的跟锅底一样，可惜这俩人一个是检察长家的二公子，一个是系统里出了名的霸王花，他哪个都惹不起。
另说撞车截停嫌犯这种技术活，运气占很大因素，稍有偏差连自己都得搭进去，反正罗家楠没试过。忍了又忍，他磨着槽牙挤出点动静：“贾处，你可着市局看看，还有谁的车比我那辆破！？”
“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吧，罗家楠？”老贾轻嗤，“去年咱局就一共就五个分房名额，不还特殊照顾给了你一个么？”
罗家楠脸一拉：“那是我交了我爷爷的房，又补了差额才换来的，别说的我好像得了便宜卖乖一样！贾处，你摸着良心说，人家经侦缉毒的，是不是就连新进的菜鸟开的车都比我的好！？”
老贾听了，笑着扣上茶杯盖，放下茶杯并把印有“劳动最光荣”的红字那面冲向罗家楠：“那你怎么不说，人家经侦缉毒的，一年收缴多少非法所得和毒资上交国家？”
“我靠！老贾，你什么意思？哦，合辙我他妈查个凶杀案，还得跟死者家属要奖金才能上你这领车来！？”额角青筋凸起，罗家楠气得真想掀桌。
老贾故作无奈的摊摊手：“我可没那意思啊，局里各部门对社会的贡献没有高低之分，只不过人家的经费都是省厅特批的，不归我管……要不这样吧，你呢，自己买辆车，私车公用，每个月给你报油钱，这样你想开什么车都成，省得在那堆破铜烂铁里挑挑拣拣。”
“……”
这主意倒是不错。男人嘛，没几个不爱车的，买辆心仪的车比娶个超模回家还高兴。罗家楠心里偷着乐，脸上还是一百八十个不爽，总不能让人觉着他占公家便宜一样：“贾处，就算开局里的公车我也没少搭钱，前几天还花了六百修那破空调呢，要不连这个一起给我报了？”
老贾同志闻言微微向前倾身，表情略凝重，端起一处之长的架势：“罗家楠，你要再跟我这叽歪，我可就给赵政委打电话了，让他过来跟你谈。”
说完他突然想抽自己大嘴巴——赵平生和陈飞这俩老不要脸的，一年毁休息室多少枕套被罩床单？新仇旧恨都叠一起了，他居然还想着找那孙子过来替自己摆平罗家楠？不行，不能给他那脸！
要说罗家楠犯起浑来一向不管不顾，可老贾同志把赵平生搬出来明显是要个台阶下，他要不给，岂不是个二百五？
“您啊，别麻烦赵政委了，我认怂，行吧？”他往后退了两步，“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两天我抽空去提辆车回来，诶，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录系统里去啊，别回头有紧急情况违章 销不掉。”
老贾不耐烦的点点头：“车牌号给我就行。”
“走了啊。”
罗家楠转身出屋，门刚在背后合上，就忍不住握拳“耶！”了一声。电梯门正好打开，唐喆学瞧见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迎上前问：“有好事啊楠哥？这么开心。”
对好哥们，罗家楠无需藏着掖着：“来的正好，二吉，帮哥参谋参谋，四十万以内、性价比高的车款。”
“你要买车？”唐喆学一愣，“局里不是给你配车了么？”
罗家楠嫌弃皱眉：“别提了，让我们组新来的那个菜鸟给撞了，直接报废。”
唐喆学愕然：“人没事儿吧？”
“没事儿，”罗家楠说着低头扫了眼表，“呦，十二点半了，要不去食堂边吃边聊吧。”
“行，你等我会儿，我先把这几张单子给贾处拿进去。”
唐喆学敲门进屋，没两分钟就出来了，跟罗家楠一起奔食堂。点完菜，罗家楠忽然想起忘了跟祈铭要饭卡了，转头对唐喆学说：“帮哥刷下卡。”
唐喆学顺手给罗家楠那份饭刷了卡。反正一顿饭五块钱，除了小炒窗口，大锅饭随便点，照死了吃都没人拦着。不过要是多几个像庄羽那样的，一顿吃两斤大米饭，得单拿一托盘装主食，早晚给市局食堂吃破产。
俩人找了张空桌子面对面坐下，罗家楠一口气灌了半碗蛋花汤，抹抹嘴问：“林冬不在局里啊？”
唐喆学咽下嘴里的大米饭，说：“他跟你们组许杰去省厅汇报工作了。”
“结案了？”
“结了。”
“行啊，你们悬案组的效率真是没的说。”
“嗨，组长说了，悬了那么多年的案子，到悬案组就等于是到头了，我们要再破不了，对家属和受害者没法交待。”
唐喆学的话，罗家楠听了颇有感触。重案组的年平均侦破率接近百分之七十，放眼全系统，已经算可以傲视同僚的功绩了。剩下那破不了的三成，是他们真正的压力来源，有时候家属询问案件侦破进度的电话打到手机上，他们都没脸接。
不过现在好了，任何超过一年以上没进展的案子，都可以移交悬案组。悬案组负责人林冬的侦破思路异常敏锐，有很多悬了十几二十年的案子，到他手里一两个月就破了。罗家楠虽然浑，但从来不会嫉妒别人的才华，有时候遇到瓶颈，他也愿意去找林冬和唐喆学聊聊，开阔下思路。
眼下关于案子没什么值得讨论的，还是聊聊车吧。罗家楠心水路虎揽胜好久了，早就想弄一辆开开。就是忒贵了，七位数起步，他也买不起，二手的倒是可以惦记惦记。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点皮紧——要是让老爹知道他敢买那么贵的车，绝得骂他穷奢极欲，还得给他转着圈抽出家门。
“揽胜？”唐喆学听了不由皱眉，“多费油啊。”
罗家楠小声说：“老贾说私车公用，他管报销油钱。”
“你听他的呢，我们组长那车公用多久了，没见他给报过几次油钱。”唐喆学就差翻白眼了。要说他跟林冬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家里一条狗一只猫，伙食费加起来比他俩高，过日子怎么着也得算计不是？
回想起老贾同志这些年来没有兑现过的承诺，罗家楠恍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忽悠了。不过既然想开顺手的车，指望单位一点也不现实。毕竟公安局不是盈利机构，一年预算就那么点儿，法医室的好几台检测仪器不还是祈铭捐的么。
“而且啊，四十万预算买路虎，你只能买车龄五年以上的二手车，还很有可能是出过事故的那种。”唐喆学顿了顿，谨慎提醒对方：“再说哪有警察开辆路虎去查案的，简直是找人民群众举报的节奏。”
罗家楠略感不服：“你跟林冬不也开一百多万的林肯？”
“那车认识的人少啊，可路虎，谁不知道贵？”
“也是。”
“其实我觉得沃尔沃挺好，安全系数高，还比路虎省油。”
“谁要买车？”
听到吕袁桥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唐喆学回头看了一眼，抬筷子指指罗家楠：“你师哥。”
吕袁桥放下不锈钢托盘，托盘里只有一坨拳头大小的米饭，外加一份清炒油麦菜、一份鸡蛋炒花菜、一根香蕉和六颗圣女果，一看就是为了陪高仁一起减脂而自虐。他坐到唐喆学旁边，语气有些不可思议：“贾处肯批钱让你买新车啦？”
“指望他？得了吧。是我自己出钱买。”罗家楠不屑撇嘴。
“预算多少？”
“四十万以内。”
“SUV？”
“啊。”
“你等会。”
吕袁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聊了几句，捂住听筒对罗家楠说：“我有一朋友专门接法院的拍卖标的，他那有一批被冻结资产执行拍卖的车，车况都不错，你要不抽空去看看？”
“行啊，吃完饭就去。”
罗家楠是一点也不困了。早怎么没想到找小师弟刷脸呢？保不齐连贷款利息都能省了。要说吕袁桥身边的朋友，随便拎出来一个，那身家背景绝能让大多数人仰望。
又跟那头交待了几句，吕袁桥挂上电话：“那得你自己去了，我下午还有事，我待会把他手机号和公司仓库定位发你微信。”
“诶，楠哥，你不说，你的卡都上交祈老师了么？买车这么大的事，不和人家商量商量？”唐喆学始终记得先前罗家楠去他们办公室撸狗的时候，说自己兜比脸还干净、连饭卡都上交了的话。
罗家楠“啪“的一拍脸——光顾着高兴，忘跟账房先生商量了。
他赶紧给祈铭打电话，听说他要买车，祈铭连磕都没打：“你吃完饭来我这拿无限额黑卡，别买二手的，净是事故车。”
嚯！唐喆学和吕袁桥不约而同的转头交换视线。手机外放，祈铭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这媳妇，真没白疼！
TBC

第十七章
吕袁桥给罗家楠介绍的朋友名叫宁鸿，年纪轻轻事业有成，为人热情周到。罗家楠人还没到仓库，那边电话就打过来了，问清他要什么款型的车，转头安排了三辆SUV停仓库外面的空地上等罗家楠试驾。
见着罗家楠，宁鸿上前寒暄了两句，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袁桥说你想买二手路虎揽胜，我这暂时没有，如果你一定要的话，我可以再帮你问问别的朋友。”
“嗨，不是一定非要揽胜，我就那么一说。”罗家楠说着，视线扫向停在空场上的三辆SUV，一辆福特一辆讴歌，还有一辆JEEP，外观整洁干净。尤其是那辆黑色的JEEP，纯黑车身上丁点划痕都没有，玻璃擦得闪闪发亮。
“是啊，好车谁不喜欢。”宁鸿随意的笑笑，拿出生意人常备的软中华递给罗家楠一支，反手指了指停在中间的JEEP，侃侃而谈：“我是建议你提这辆指挥官，四驱顶配，发动机采用霍尼韦尔单涡轮双涡管技术，低转速高动力响应，ACC自适巡航，跑高速上二百轻轻松松，除非是开超跑的罪犯，不然没有追不上的。另外这车刚过户就给查封了，一共开了没1000公里，跟新车一样，拍卖底价是二十二万，要去4S店买，这配置的一套全办下来得要四十五六万，真挺划算的。”
实话说，JEEP是罗家楠童年记忆中印象深刻的汽车品牌。重案组的前身是重案刑事大队，他爷爷罗明哲当队长那会，就天天开着一辆军绿色的大切诺基，风里来雨里去的侦破凶杀案。方正敦实的车型，要搁现在来看设计未免土气，但在那个年代却是到哪都能吸引无数眼球的存在。
而眼前这辆，整体车型线条流畅，时尚又不失稳重。看着它，罗家楠胸中生出自豪的传承感：车，更新换代，人也一代接一代地奋斗在同一战线上，若是罗明哲泉下有知，自己的孙子正一步步走在当年他所走过的路途之上，不知会是何等欣慰。
上车试驾，兜了二十公里各色道路回来，罗家楠已是对新车爱不释手——划重点，后座空间大，禁折腾。下了车，他问宁鸿：“我能按底价提车？”
宁鸿坦然答道：“当然可以。”
“那你不是不挣钱了？”罗家楠大概了解这些为法院做查封资产拍卖的商人是怎么赚钱的，卖出底价没什么利润可言，大头在溢价部分，提成比例高。
宁鸿敛起笑意，郑重道：“我听袁桥说，你身上有十几处刀伤，还被职业杀手捅进过ICU，楠哥，别看兄弟靠这个混饭吃，但什么钱该挣什么钱不该挣，我心里有数……我其实一直挺佩服你们警察的，甭管多危险的情况都敢往上冲，谁的命不是命啊，是不是？”
“没辙，谁让咱干这行呢。”罗家楠低头笑笑，抬手拍了拍车前盖——脸皮虽厚，可被人当面拍马屁，耳根子还是有点烫。
——哎呀祈铭要是跟着一起来就好了，也让媳妇看看，我在外面是多么的受人尊敬呐！
“那就定这辆了？”宁鸿问。
“啊，就定了吧。”看宁鸿频频看表，罗家楠自知耽误对方时间了，“去哪交钱？”
“不着急今天交，我还得跟法院那边沟通一下，毕竟是拍品。”宁鸿估算了一下时间，“后天上午吧，你去我公司，保险换牌验车什么的到时候提前给你办好，你一共准备二十五万就行，哦对，你得把身份证原件给我。”
罗家楠迟疑了一下，说：“要办手续的还是我自己去办吧。”
考虑到职业敏感性，他不愿意将身份证这种隐私性极强的证件假他人之手。宁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点点头说：“那就明天上午十点，车管所见。”
罗家楠伸手跟他握了握：“明儿中午请你和袁桥一起吃饭。”
“哈哈哈哈，得让那土豪请，他妈妈的那家地产公司刚拍了个地王出来。”
“……”
虽然吕袁桥说过他妈只是地产公司的股东之一，但能拍出地王的，实力绝不容小觑。想起程晖之前对自己的态度，罗家楠忽然觉得和那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比起来，自家小师弟简直是个谦虚恭谨到无与伦比的小可爱。
回局里绕了趟法医办，跟祈铭交待完买的什么车得花多少钱，罗家楠终于有功夫去休息室补个觉了。床虽硬，枕头也被睡出坑了，屋子里的味道更不敢恭维，但他依然躺下就着。实在是太困，三天一共睡了没五个小时。
刚进重案组那阵，他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刚闭上眼就被拍醒的作息。那阵子给他熬的，开车等红灯都能打个盹。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不常回家，一礼拜能见着两回，一起吃顿饭就不错了。然而真有那么离不开局里么？等他自己干上刑侦才明白，不是，而是有回家耗在路上的时间，不如去休息室窝一觉。睡眠是人类的第一大欲望，真困到得拿火柴棍支眼皮的份上，站着都能来一觉。
他自己住的那段时间，一礼拜半个月不回家实乃常态。后来和祈铭在一起了，他才觉得有了归属感。甭管多累多困，只要能回家睡觉绝不跟局里耗着，哪怕半夜被电话拍起来出现场，也得能搂媳妇几小时算几小时。
下了班，祈铭去休息室喊罗家楠起床回家，可进去一看他睡得深沉，没忍心。去食堂打了份饭放到休息室的桌上，他又回到办公室，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点进E盘，显示隐藏文件，将鼠标悬停于一个标有“SABOTEUR”的文件夹上。
破坏者，是FBI给予犯下数起连环凶案的嫌犯的命名，正是这个家伙，将当年为FBI提供法医学支持的祈铭逼入证人保护计划。他是唯一一个从那人手中活下来的受害者，当然并非是对方有意放他一马，而是从小有暴盲症的祈铭，为了应对某一日自己终将失明的可能自学了盲文，并在对方于暗网某网站上直播“如何解剖一个法医”时，用自己的血在解剖台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点下盲文，悄无声息地向外界传递了信息。
那时他唯一的信念就是追踪此案的FBI探员能看到这场直播，事实上也的确如他所愿，在下一场直播开始之前，他们解救了他。但是凶手，没有抓住。
负责此案的探员将他纳入证人保护计划，送到密歇根州的一处小镇上，过起了隐姓埋名的生活。他被安排进镇上的医院做化验员，除了工作之外不能使用网络，也不能和任何人打电话通信，每天都被解剖刀切开头皮的噩梦纠缠。终于，当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独自待在漆黑的房间里，听着自己那急促的呼吸声，突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逼疯。
于是他下定决心回到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上，不管噩梦还会纠缠多久，但至少，那个恶魔不会了。
这些年来和罗家楠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破坏者造成的阴影也已逐渐淡去。他承认自己的坚强有时是装出来的，证据就是这个名为【SABOTEUR】的文件夹，自从他获救之后，一次也没点开过。甚至连罗家楠都不知道，他的个人电脑里还保存着这样一份由FBI提供的案件信息。
父母的死亡案件，他可以穷追不舍，但轮到自己头上，莫大的恐惧感就像一个真空罩那样将他从头包裹到脚。似乎只要不去看，就不用面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如果不是看到尸体床下那句“If you kill him， He will win”，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说服自己再去翻看破坏者犯下的累累血债。
根据FBI的调查，破坏者没有明显的受害者偏好。受害者的年龄从十八岁到六十岁，有男有女，有黄白黑棕各色人种，职业和家庭背景也没有任何关联性。侧写师们甚至无法给出一个全面的嫌犯分析，只能大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像：男性，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以杀戮为乐，智商高于平均值，擅长接近并取得他人的信任。
而祈铭会成为对方的目标，负责此案的探员认为是媒体惹的祸。不论什么年代，连环杀手的故事总是能吸引民众的注意力。无孔不入的记者不知从哪得到了祈铭为FBI做此案支持的消息，某天一大早就把他堵在了家门口进行采访。祈铭当然什么都不能说，但他的脸还是被镜头捕获，在电视上出现了几秒。
而这短短的几秒，险些害他命丧黄泉。破坏者在他的家中袭击了他，将他带走，留下一张写有“If you kill him， He will win”的字条挑衅警方。不是警方无能，而是那人过于狡猾。就连和他共处一室面对面过的祈铭，在获救之后也无法提供任何有关对方的描述。他的眼睛始终蒙着，同时那人依靠声带受伤后的人用的咽喉发声器来说话，无论是外貌和声音，他都无法对对方进行任何描述。
他唯一能描述出的，就是在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后，人尚在清醒的情况下，解剖刀划开头皮的痛。
TBC

第十八章
【SABOTEUR】文件无法打印无法复制，无法通过任何软件传输，更不可能被黑客盗取。FBI的探员将文件备份给祈铭时做了加密处理。祈铭从没想过破解文件，毕竟是多位FBI精英探员经过多次现场勘察、做了无数张案情逻辑分析图都找不出嫌疑人的谜案，给谁看恐怕都是一头雾水。
可是现在，他决定将尘封已久的谜题释放，向值得信任的人寻求帮助。然而有九成九的可能性是徒劳无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拿起座机听筒，祈铭接通信息技术部上官芸菲的内线电话：“菲菲，我是祈铭，你有时间来趟我办公室么？……哦，我这有个文件锁了，无法拷贝，需要你帮忙解决一下……嗯，好，我等你。”
挂上电话，他摘掉眼镜搓了搓脸。长时间工作于日光灯下，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加苍白。不像罗家楠，天天在外头跑，皮肤晒得跟蜂蜜一个颜色，看着是那么的健康有活力。
不到十分钟，上官芸菲敲门进屋。她几乎没来过法医办公室，进屋看见架子上摆的瓶瓶罐罐，不自然地耸了下肩，脸上勉强堆起丝笑意。她是真佩服祈铭和高仁，天天守着尸体、器官以及组织切片，竟然还能在这堆东西旁边吃的下饭。
祈铭起身让开位置，让上官芸菲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指向屏幕：“就这个文件，你看能不能解决一下。”
上官芸菲插上U盘启动专用的“剥壳”软件，把祈铭指定的文件拖进去解压分析。她快速浏览了一番运行出的数据，表情变得有些惊讶：“祈老师，这个加密程序很复杂，哪来的文件啊？”
祈铭迟疑片刻，决定实话实说：“FBI的。”
“……”上官芸菲的眼神逐渐凝固，“那地方的技术支持，都是顶尖的程序员吧？您觉得……我能解决的了？”
“试试看，罗家楠总说，你是最棒的。”
虽然罗家楠经常吐槽祈铭投胎选技能点时，智商几乎没给情商留余地，但面对女士，祈铭从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
“楠哥真讨厌，净瞎说。”上官芸菲抿嘴笑笑，指尖快速游走于银色的键盘，屏幕上一个个程序页面层叠显现。她几乎不用鼠标，全靠程序语言运行指令。
虽然祈铭数学很好但对计算机程序实在没兴趣，不过念书时的睡前读物里还是有本斯坦福某教授推荐的、名为《C程序设计的抽象思维》的书，多少对程序语言有所了解。他大概能看出，“剥壳”软件运行的破解算法渐渐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呼”的，程序出现了闪退，恢复到原始界面，上官芸菲见状立刻叫到：“呀！这个文件里还有反破解程序，被它检测到了！”
祈铭倒是预见到不会那么顺利：“还有办法么？”
毕竟是FBI级别的技术，上官芸菲为难皱眉：“嗯……祈老师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回头我跟主任一起研究研究。”
“那等你们有空再说吧。”
祈铭无奈地笑笑。如果不是整份文件长达两千多页，他倒是可以誊撰下来，或者直接用相机拍电脑屏幕之类的办法解决。
眨巴着求知欲旺盛的眼睛，上官芸菲好奇地问：“你还帮FBI破案啊？”
“现在不了，一桩陈年旧案而已。”
“旧案？旧案找悬案组啊，林老师他们不是特别擅长破悬案么。”
“嗯，我是准备找林冬帮忙，可拷贝不出来，又不能把私人电脑放他那。”
“嗨，这个简单，”上官芸菲弯起那双灵动的眼，“祈老师，我拿块新硬盘把所有的资料都复制出来，给你电脑装上，再把原来的这块加个壳，当移动硬盘接林老师电脑上不得了。”
“……”
是哦，我怎么没想到？祈铭不由苦笑。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之前罗家楠讲的一个笑话：说是某香皂厂为了除去流水线上遗漏的空包装盒，一堆高级工程师又是画图又是更改机械设计，始终不能满足要求，最后是流水线上一工人拿了个大功率电扇往传送带旁边一搁，眨眼就把空盒子全都给吹下去了。
所以说啊，有些事，不是越聪明的人想出的办法越好，实践出真知。他钻了破解锁定程序的牛角尖，完全没想过拆硬盘的事。大概连拷贝文件给他的FBI探员，和写下锁定程序的程序员都没考虑过这个骚操作。
趁上官芸菲复制数据的空，祈铭去六楼悬案组办公室找林冬。林冬刚从省厅做完汇报回来，不同于往日舒适随性的着装，而是一身笔挺的警服。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看见祈铭进屋，顿时有预感今天早走不了了，毕竟来人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确如所料，祈铭拉过把椅子坐下，看起来是长话短说不了的节奏。摘下眼镜，林冬靠到桌子边上，边擦边问：“什么案子？”
“连环杀手，我在美国时遇到的案子，同时，我也是这起案子的受害者人之一。”祈铭坦言相告。
林冬手上一顿，抬起被垂在额前那绺白发遮住的浓长眼睫，语气略显迟疑：“你？”
轻轻呼了口气，祈铭拆下马尾上的皮筋，将手指插入发丝，向林冬展示被长发遮盖住的伤疤：“他绑架了我，在暗网上直播‘如何解剖一个法医’的教程。”
“……”
林冬原以为，父母的死已经是祈铭此生最大的伤疤了，没想到还有更耸人听闻的经历发生在他身上过。说心里话，他总觉得自己欠祈铭的，毕竟当年奉命杀死祈铭父母的职业杀手是他的亲哥哥。能帮得上对方的忙，于他来说是义不容辞的事。
望着祈铭头上那道几乎环切开头盖骨的疤痕，他郑重地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手里有份FBI提供的，四百多万字的英文调查资料，你帮我再看一遍。”重新扎起马尾，祈铭无奈地摇了摇头，“当事者迷，我没有任何新思路可以提出。”
“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不急，你先忙手头的案子，反正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林冬听了，偏头看向放在办公桌上、自己和已故的七位战友的合照，沉默片刻抬手按上祈铭的肩膀，在对方抬头看向自己时，抱以温和的笑意。
是一份安慰，更是一份承诺——
“在悬案组，哪怕是三十年前的案子，我们也当昨天发生的那样对待……祈铭，被噩梦纠缠的日子有多艰难，我懂。”
TBC

第十九章
等了三天，周皓那边发来消息。他按地址去找，没找到人，不过通过邻居联系上了徐立行的日本妻子，惠子女士。惠子告诉他，她和徐立行已经离婚好几年了，没什么来往，不清楚对方的行踪。好在他们的儿子和徐立行有联系，并提供了儿子的手机号码。儿子人在东京，周皓又立刻回东京，结果被告知最近也没和父亲联系过，然后当面拨打了徐立行的手机，提示关机状态。
据此，基本能确定死者是徐立行了，从技术层面讲，还需要他儿子提供DNA鉴定所用的毛发和口腔黏膜拭子。周皓说可以找警视厅的朋友帮忙，将所需物证采集好后发特快专递过来，就是还要多等几天。
正好这几天重案组又接了起新案子，湿地公园的河里发现具浮尸，所有人都在忙活那个，暂时分身乏术。死者被发现时穿着泳裤，因高温水泡等因素，呈巨人观状态，初步判定是淹死。
等把尸体捞上来，发现头部顶骨严重凹陷，这样一来就得考虑他杀可能性了。除非死者是跳水的时候脑袋撞河底。但如果是这么死的，根据损伤程度来看，从受伤到死亡的过程很短暂，呼吸停止几乎就是瞬间的事情。但尸检发现死者气管内有大量的泡沫，肺部有血样积水，呈水性肺气肿状态，是典型的溺亡特征。
调失踪人口信息，对比发现有与死者年龄接近的，立刻联系家属确认尸源。可尸体泡的跟发酵过了头的面包似的，家属看照片也没认出来，好在老婆认识那条游泳裤，就此确认了死者是她老公。老婆前几天回老家看姐姐去了，回来发现老公不在家，打电话，手机在家里响，立刻意识到她老公可能出事了，赶紧报警。
根据家属提供的信息，这人是个体育老师，就爱去河边游泳，游了二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可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甭管岸边警告“禁止游泳”的牌子竖的有多醒目，始终阻止不了那些野泳爱好者。
只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是不是意外死亡，不排除他杀可能。祈铭找了一堆那条河的水文情况和路桥信息，分析了一晚上，觉得死者跳水撞死的可能性不大。那条河最深的地方也没两米，一猛子扎下去纯属找死，何况此人是个经验丰富的野泳爱好者，不可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罗家楠窝在沙发上，枕着祈铭的大腿刷手机：“那尸体头上的凹陷是怎么来的？被水冲着撞上河床导致？”
“不会，河里的水流没那么湍急。”
祈铭一手刷着pad，一手跟胡撸狗一样的胡撸着罗家楠硬扎扎的短发。忽然刷到了什么，他随手一拍，正拍罗家楠脸上。罗家楠蹭地坐起，搓着脸抱怨：“我说你能不能改改这毛病，别一激动就打我脸成不？”
“你以后不往我腿上躺就挨不着打了。”随手胡撸了一把罗家楠的脸以示安慰，祈铭将pad递到他跟前，“你看，水务局的公告，前几天下暴雨，有过一次泄洪措施，虽然发现尸体的河道不是泄洪专用的，但不排除临时占用，你明天去和水务局确认一下，如果是的话，那死者很有可能是被急流卷入，先溺亡随后又撞上桥墩之类的硬物导致颅脑损伤。”
罗家楠仔细看过网页上的公告，点点头：“嗯，聪明还是我媳妇聪明。”
然而祈铭就是个马屁绝缘体，任凭罗家楠怎么翻着花样的夸，始终不为所动：“这是你该干的活儿，你是搞侦察的，我是技术员。”
“不是我也没闲着啊。”罗家楠把手机往祈铭眼前一递，给他看自己和吕袁桥的微信聊天记录，“袁桥这几天在排查徐立行回日本之前的行踪，这不刚给我发来的监控视频，就他订机票回日本的那天，徐立宁的特斯拉跑过机场高速。”
祈铭看了看，“是徐立宁送他去的机场？”
“不是。”罗家楠语调一沉，“这车在天竺路出口出的机场高速，下去之后走高新路往北去了，再后面就没监控了，你知道高新路往北是哪么？”
祈铭当然知道，之前去台前社的时候，罗家楠就是从天竺路那个口下的高架，而发现尸体的那片安置房离台前社很近。如此看来，徐立行的尸体很有可能当时就在特斯拉上。
他问：“能看清司机是谁么？”
罗家楠摇摇头：“先等周皓那边的快递吧，确认了尸源信息，我就去提徐立宁回局里问话。”
这时祈铭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嗯”了两声，挂断后起身上二楼，不一会换了身外出服下来。罗家楠看他大晚上的穿戴整齐，问：“干嘛去？”
“邵辰刚给我打电话，说失恋了，叫我陪他到楼下的饮品店坐会。”祈铭走到门口，换鞋揣钥匙，“别等我了，你先睡吧。”
罗家楠一听就炸了：“我去！那小子一年失二十回恋，回回都得叫你出去陪聊，他有完没完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今年一共才两回。”
“两回还少？这才几月啊！再说了，他就你一朋友是怎么着？就不能去找别人聊？”
顿住按在门把手上的动作，祈铭回身看着他，耐心解释道：“罗家楠，你没发现邵辰有点讨好型人格么？那是因为他曾经辗转于许多寄养家庭。其实他并不擅长和人保持亲近的关系，这种事情和别人说大概也没人能理解，但是我懂，所以他只能找我。”
“……”
罗家楠被噎得没脾气。邵辰是祈铭的大学学弟，在国际知名的酒店集团任职商务经理。其实他并不讨厌邵辰，说心里话倒还挺喜欢这小子的。虽说是个在国外长大的华裔ABC，又是业界精英，但人很真诚，天天职业笑容挂嘴边，见着他就“楠哥楠哥”的叫着。
也确实如祈铭所说，邵辰有点讨好型人格。他经常出差，全世界到处跑，总会带礼物回来，可是无功不受禄，有时候弄得罗家楠都不好意思要。
“你看都这么晚了……要不我跟你一起？”说一千道一万，其实是罗家楠不想自己一个人先睡。
“不用，就在楼下，他已经到了。”
祈铭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罗家楠一个人跟客厅里坐着，突然觉得房间里变得异常空旷。给吕袁桥回了条消息，他往沙发上一躺，俩眼盯着天花出神——
媳妇对别人都那么温柔，咋就对我特别凶咧？
TBC

第二十章
进饮品店，祈铭和相熟的店员打过招呼，径直走到邵辰所在的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两杯牛奶，大晚上的，喝咖啡容易睡不着。邵辰是个非常细致的人，不单在工作方面，对朋友拜托的事情也一向尽心尽力。祈铭刚回国的时候拜托他帮自己租房子订家具，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的瑕疵是二楼卧室的组合柜宽出一截。开始他以为是邵辰量错了尺寸，后来翻看发货记录发现是商家接单时的备注错了，不关邵辰的事。宽出一块的柜子照常使用，就是经常磕罗家楠脑袋。
邵辰记得所有朋友同事的生日，甚至对方家人的名字，对于祈铭来说简直是望尘莫及，光同事的名字他都记不全。不过像邵辰这种性格往往容易受伤，每一段感情他都投入很多，但结果总是不能尽如人意。一旦所有的殷勤和关切变得理所当然，那么任何付出都会显得特别廉价。
“不好意思，铭哥，这么晚了还叫你出来。”
邵辰歉意地冲祈铭笑笑。平日里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的人，现在看着却有些颓废。发丝散落额前，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没打领带。西装外套随意地团在一边，衣摆还被压在屁股底下，大概率已经压出褶了。
祈铭盯着他看了几秒，开门见山的问：“这次为什么分手？”
“她说跟我在一起，没激情。”邵辰苦笑着搓了把脸，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额头将碎发推向头顶压住，“嗨，人家条件好，追求者多，也不缺我一个。”
“我个人认为，如果你下一次只是对对方有一点好感的话，不要急着去追求，先考虑清楚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
祈铭说话一向不拐弯抹角。他了解邵辰，这小子打小太缺爱了，遇到对自己显露出一点点关心和爱护的姑娘，很容易就沉沦进去。而以邵辰的条件，不管外貌还是工作都算挺有优势，姑娘们一开始接受他也很容易，但因为实在没什么感情基础，能在一起的时间从来超不过三个月。
实际上邵辰已经离过一次婚了，在美国的时候，对方是他们大学里的老师，比邵辰大十岁。可是从结婚到离婚，没超过九十天。在祈铭看来，从小缺乏家庭温暖的邵辰对家庭生活极度渴望，而且对年龄大的女人极其容易产生心理上的依赖感。有时候他觉得邵辰是在给自己找妈，而不是找女朋友或者老婆。
看起来是个有担当有责任心值得依靠的好男人，其实骨子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小男孩。
“不想找了，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邵辰向后靠去，有些懒散地瘫在椅子里，仰脸望向天花，“铭哥，我知道是我性格问题，但是我改不了……你知道我上大学的时候什么样，有时候真控制不住自己。”
听着他那自嘲的语气，祈铭默叹了口气。别看邵辰现在是个玉树临风的帅小伙，事实上他以前有暴食症，活活把自己吃成个三百磅的肉球球。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他去的第一个寄养家庭里寄养了五个青春期的孩子，为了确保伙食费不会超支，女主人给冰箱上了把锁。邵辰又是最小的一个，经常被大孩子欺负，每天能吃到的东西少得可怜。久而久之，他对食物的渴望产生了心里依赖，从换到下一个寄养家庭开始，他会吃光眼前所有能看得到的食物。
他很聪明，毕竟能和祈铭考上同一所大学的人都不是笨蛋。但是他的大学生活并不愉快，强烈的自卑感让他很难融入人群。而祈铭则是因为太聪明，身边也没朋友。是对音乐的共同爱好让他们有了交集。那时立志从医的祈铭意识到，邵辰的暴食症再不加以治疗约束的话，早晚会把自己吃死。所以他每天晚上拖着邵辰去跑步，押着他去健身，盯着他吃饭，突袭他的宿舍扔光所有垃圾食品，硬生生逼着他减去了一半的体重。
后来祈铭去了医学院，邵辰为了还助学贷款选择毕业就工作，沿着各自的道路前行。直到祈铭回国前想和对方辞行，才发现邵辰已经先于自己来到了内地。更巧的是，邵辰就在他准备回到的城市里工作，这让他们的友情得以继续。
彼此沉默了一会，祈铭对他说：“别钻牛角尖，这世界上肯定有个人在某处等着你。”
“也许吧，反正——”邵辰话说一半，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顺着他的视线，祈铭回过头，看到罗南瓜同学正在饮品店的落地窗外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店员主动上前拉开门，笑迎熟客：“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
“啊？哦，我不喝，那个……我正准备去夜跑。”也不知道是说给店员还是祈铭和邵辰听的，罗家楠戳在门口尴尬地笑着。
邵辰起身朝罗家楠走过去，伸手握了握：“楠哥，这么晚才出来跑步啊？”
——知道晚还叫我媳妇下楼陪你聊天？
忍住白眼，罗家楠装的满不在乎的说：“一个人跟家里待着也是待着，跑跑，出身汗睡得踏实。”
“早去早回。”祈铭没好气的甩了他一句——穿双人字拖下来跑步，不怕跑着跑着给鞋甩飞了？
“嗯，那……你也早点回家睡觉啊。”
就知道得被媳妇嫌弃，罗家楠没好意思多待，朝小区外面的步行道上走去。刚想假装跑几步，想起自己趿拉着人字拖就下来了，只好转身回小区。
回到桌边坐下，邵辰盯着祈铭那张表情肌微抽的脸，不由会心一笑：“铭哥，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楠哥对你真好。”
“他啊，脑回路异于常人。”嘴上虽嫌弃，但说这话的时候，祈铭的耳梢微微发红。
由于某人的出现，邵辰很识趣的没让祈铭待太久，喝完牛奶就告辞走人了。祈铭回家开门进屋，听二楼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上去一看，罗家楠正蹲在地上往床架子上敲螺丝。
“干嘛呢你？不怕邻居报警说你扰民啊？”
“啊？我给这床架子紧紧，要不成天介吱嘎。”
“……”
祈铭真想照着那撅起的屁股上来一脚——你不跟床上瞎折腾，它能吱嘎么？一天到晚这脑子里除了肚脐眼以下的事，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后经实践证实，床，真的不吱嘎了。
TBC

第二十一章
“祈老师，DNA对比结果出来了，确认是徐立行。”
高仁的说话声瞬间惊醒了正在电脑前犯困的祈铭。自打修好了床，这几天罗家楠跟上了发条似的，晚上折腾，早起还他妈折腾，害得他连着好几天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黑眼圈比熬夜尸检还重。看过系统里的对比结果，祈铭给罗家楠打去电话，告知对方死者身份已确定。
罗家楠立刻安排组里人摸排徐立行回国之后的行踪，找到了其下榻的酒店。然而半年前的监控早没了，不过旅客信息还在，查到徐立行于二月七日早晨退的房。他返回日本的机票是二月七日下午的，也就是说，他从酒店出来，应该是直奔了机场。只是他终归没能搭上那班飞机，而是一脚踏进了阎罗殿。
从地产公司那边拿来的安置房用户信息也排查过了，住户没有作案嫌疑，现在唯一能锁定的嫌疑人就是徐立宁。只不过随着调查，出现了两个疑点：第一，徐立宁是在二月六日晚受的伤，根据医院的诊疗记录，他头上缝了二十针，可以说已经丧失了短时间内杀人并处理尸体的体力；第二，虽经周师涵辨认，停在安置房外的白车是和徐立行那辆一模一样的特斯拉，但她并不能确定当时开车的人就是徐立行，而且她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看到过了。
再有就是不清楚犯罪动机，表面上看，徐立宁并没有杀死堂兄的必要。该得的好处他得了，一套房几十万，他该感谢徐立行才对。但是特斯拉在徐立行回日本、或者说死亡的那天出现在机场高速上，罗家楠确信这不是个巧合。
不管怎么说，先把徐立宁提回来，当嫌疑人审。
徐立宁进审讯室的时候一脸愤然，始终不肯坐下，还冲罗家楠嚷嚷：“凭什么抓我？”
“凭这个，”罗家楠把蔡所长提供的供词复印件在他眼前晃晃，“你雇来阻挠讨薪民工的那几个混混可全都招了啊，我现在就能按寻衅滋事拘你。”
然而徐立宁这号老鸟岂能被几张纸镇住。他扯扯嘴角，极度不屑地嗤道：“罗警官，我只让他们去解决纠纷，没让他们动手打人啊。”
“这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去，赶紧坐那。”
抬手朝椅子一指，罗家楠又反手敲敲单向玻璃。过了没半分钟，就看欧健抱着双装在证物袋里的男士皮鞋进来，交到罗家楠手中，随后坐到审讯台后面。头回跟着审人，他看起来比徐立宁还紧张。
“这是你的鞋吧？”罗家楠将鞋放到审讯椅的板子上，抬眼看向依然不肯坐下的徐立宁，“这么老贵的鞋丢了，都不想着找找？”
“……”徐立宁一脸茫然，拿起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是，我这鞋……怎么到公安局来了？”
抱臂于胸，罗家楠挪屁股倚在审讯台边上，冲他笑笑：“多亏了你这双鞋啊，警方才顺藤摸瓜确认了死者身份。”
“死者？”徐立宁又是一愣，“谁啊？”
“你们家亲戚有谁好长时间不露面了，你不知道？”
“……我们家亲戚都活的好好的……”
“哦，那你看看这个你认识不认识。”
罗家楠回手抄起一张照片怼到徐立宁脸前。徐立宁定睛一看，照片里是具异常肿胀的尸体，青黑色的血管遍布全身，眼球凸起嘴唇外翻，膨胀到一碰就能破的程度。他当时腿就一软，“咕咚”坐审讯椅上了。
“罗副队，拿错了，这张才是……”欧健紧张兮兮的提醒罗家楠。
“啊？哦，看我这脑子。”扔下浮尸照，罗家楠又拿起徐立行烂的只剩一副骨架的照片，但是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怼到徐立宁眼前。他是故意的，呈现巨人观的尸体照片，视觉冲击力比骷髅架子要大得多，能在一定程度上瓦解徐立宁的心理防线。
徐立宁脸都青了，刚进屋时端着的劲头全没了，一个劲的梗脖子。看那样再给点刺激，随时都能吐出来。
达到想要的效果，罗家楠不准备再跟他兜圈子，一般来说被恶心到这份上，也没脑子编瞎话了。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抖了抖骨架照片，正色道：“这是你堂兄徐立行，警方在安置房发现了他的遗骸，根据其生前的行踪，预估他的死亡时间在二月七日，徐立宁，那天你在哪，都干了什么？”
眼神发直，徐立宁愣了半天，吭吭哧哧地说：“这都半年前了……我……我哪记着？”
罗家楠给他提了个醒：“你二月六日在废弃玻璃厂中被人打伤头部，那之后第二天的事，能想起来了没？”
这时徐立宁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警察在我身上安了追踪器了？怎么我什么时候受的伤他们都能知道？
不过经罗家楠的提醒，他倒是想起来点：“我那天肯定是在家休息来着。”
“谁能证明？”
“我老婆啊，哦，不是，她那几天去欧洲旅游了——”徐立宁说着，脸色由青转白，急切地解释道：“我没杀人！罗警官！你们不查着了么！我六号那天被抢沙石生意的混球开了瓢了！缝了好几十针，疼的爬都爬不起来，我上哪——上哪杀人去啊！”
罗家楠故作不解：“你被人打伤，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徐立宁语塞。
其实不用他说，罗家楠也知道这里头的因果为何。像徐立宁这样承包工地沙石生意的主，少不了竞争对手。这帮人多少都有点混混朋友，或者干脆自己就养了几个打手。一旦出现纠纷，互相伤害乃是常态。只要不闹出人命不给打残了，彼此间都很有默契的不互相咬。想来六号那天徐立宁是落了单，被人盯上了，拖到玻璃厂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给收拾了一顿。
像这种狗咬狗一嘴毛的屁事，罗家楠压根没兴趣管，他只关心一个问题：“你说你七号在家休息，那车呢？也在楼底下停着？”
徐立宁皱眉使劲想了想，恍然道：“没，我让小郑开回公司了，七号有客户到，要用我的车去机场接人。”
“小郑？”罗家楠眼前立刻冒出前几天见过的那个，瘦高瘦高又拘束谨慎的小年轻，“是他去机场接的人？”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老高或者老陈……他们都是公司主管……”
“把名字都写下来，还有那个姓郑的。”
罗家楠回手从桌上抄了张纸，“啪叽”拍到徐立宁眼前。
经查，徐立宁提到的客户，因航班延误八号才到，那么七号那天开特斯拉上机场高速的司机究竟是谁，暂且不明。车没过收费站，不然还能拍个司机正脸。
公司里能动那辆车的，只有郑、高、陈三人。于是罗家楠又开始排查此三人二月七日的行踪，但三个人都说不记得。也是，半年前的事了，除了凶手谁会记得自己那天到底在干嘛，而真正的凶手不可能直说“我那天杀人抛尸”就是了。
而且这三个人从表面上看，都和徐立行没有任何交集。这让罗家楠不由陷入了跟错线索的自我怀疑。干好几年刑侦了，头一次主导调查案件，要是兜了一大圈还徒劳无功，以后哪有脸跟局里待着啊？不过要是为这点困难就放弃，那就不是他罗家楠了。查，接着查，给那仨身家背景查个底儿掉，能挖多深挖多深。
凌晨两点，手机铃声乍响，罗家楠猛地惊醒，不留神碰掉了堆在手边的一摞资料。
“嗯？”开免提接听，他打着哈欠弯腰收拾散落在地的纸张。
“又不回来睡了？”祈铭迷糊的声音从听筒中外放出来。自噩梦中惊醒，他睁眼发现旁边空着半张床，摸过手机给罗家楠打电话。
“啊，我查资料呢，得用局里的系统。”夜深人静，罗家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产生了回音，“早晨我回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一车就行。”那边稍作停顿，随即传来慵懒的倾诉：“你不在身边，我睡不踏实。”
——嗯？
这娇撒的，让罗家楠顿觉裤子一紧。
TBC

第二十二章
连轴转了好几天，罗家楠给能找到的，有关三个人的档案信息全撸了个遍。
其中那个叫高岳龙的，有故意伤害的前科。大约在二十年前，因工地纠纷聚众斗殴，挑断了对方领头那人的脚筋。其实当时花点钱赔偿，取得对方谅解，高岳龙蹲个一年半载的就出来了。是受伤那哥们自己作死，不好好跟医院待着跑夜店玩去了，还溜了冰，结果伤口突然爆发大面积感染，组织严重坏死，截肢截到了大腿根。这下问题可就严重了，对方家里找了不知道哪的法医出了个因伤致残的鉴定，给高岳龙判了十年。
剩下的两个，郑允浩和陈晓明。陈晓明是工程师，并不常来公司上班，属于帮公司挂资格证干领薪水那号。问谁，都说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看那意思别说杀人了，鸡都不敢杀。而郑允浩才二十三，大学毕业没多久，身家背景干干净净。
如此看来，高岳龙作案的可能性最大，可罗家楠找不到他和徐立行之间的交集，更别提有什么犯罪动机了。
中午跟食堂里吃饭，看着罗家楠吃口饭愣神三分钟的样子，祈铭伸筷子轻敲了下他的托盘边缘：“好好吃饭行不行？”
“啊？哦，吃吃。”罗家楠低头往嘴里耙了两口干饭。
起身去窗口要了份虫草花乌鸡汤过来，祈铭将白瓷汤罐放到罗家楠手边，重新坐到他对面，说：“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线索中断的案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周围人挺多，闹闹哄哄的。罗家楠张了张嘴，没说话，低头吸溜热汤。其实他不说，祈铭也能猜到为何这个案子让对方压力如此之大。刚当上副队长，第一次主导调查凶杀案，出不了成绩，自尊心不允许。
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人，可认真起来的样子，祈铭觉得还挺帅的。
俩人正吃着，就看高仁端着托盘打窗口那边飘了过来。半个多月不吃晚饭了，虚。罗家楠一看他托盘里那一堆草，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是我说，你又不拍婚纱照，瞎减什么肥啊？你看你那脸，都从肉包变菜包色了。”
“我天生就是包子脸！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吃不饱，人容易暴躁，平时温和的高仁竟然一拍桌子跟罗家楠吼了起来。周围同事一看这架势，赶紧端起托盘往边上挪，生怕罗家楠那狗脾气窜了和高仁打起来。祈铭伸手拦了把朝高仁瞪起眼的罗家楠，转头说：“高仁，你既是法医也是搞过体育的人，怎么能用这种方法减重？”
“我以前在训练队的时候，一天练八个小时，吃多少也不长肉……可现在……”高仁瘫在桌子上——真没劲儿，“我是喘气都长肉啊。”
祈铭一语中的：“你不喝奶茶慢慢就会瘦下去了。”
“对哦！”高仁“嗙”的坐直，又朝罗家楠发难：“都怪你，罗家楠！没事就塞我钱让我出去喝奶茶！你看给我喝的这胖！”
“你不会买无糖的啊？”罗家楠快他妈气笑了，心说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计较？
“无糖的里面也都是反式脂肪酸！”
“那你不喝不完了。”
“那你以后别来法医办公室泡着行不行！”
“嘿，我——”
“你俩行了，”祈铭出言打断，“没看大家都看你们啊。”
罗家楠和高仁同时转过头向周围扫视，只见一个个立马假装埋头吃饭。午餐时间，娱乐娱乐，要不这一天天的见的都是社会阴暗面，心理调整不过来。
吃完饭，罗家楠回办公室接着撸案子。总觉着有什么没考虑到的，但死活抓不住头绪，正闹心着，忽听背后传来悦耳的女声：“许杰不在啊？”
罗家楠回头一看，是许杰媳妇高雯。高雯是空姐，这一看就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还拖着行李。
高雯放好行李箱，坐到许杰的位置上，朝罗家楠甜甜一笑。自打许杰娶了高雯，局里的秃子一听说去机场出外勤都抢着去，万一泡个空姐呢，是吧？等他们听说唐喆学是从机场派出所调出来干的刑侦，一个个都骂他傻，放着养眼的空姐不看，非他妈跑市局来看和尚。每每被人这么数落，唐喆学只是笑笑不说话，还得偷瞄一眼林冬的表情。
“许杰去局长办公室了，一会就下来。”给她倒了杯水，罗家楠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随便搭话道：“你怎么过来了？”
“没带家里钥匙，过来找他拿。”高雯始终朝罗家楠右侧的方向看着。稍微错点视线就能看见案情分析板，那上面的照片实在影响食欲和睡眠。
注意到高雯的视线有些僵硬，罗家楠过去把板子往反方向挪了挪，往后退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脚后跟磕人行李箱上了，“哐”的砸出声闷响。他赶紧给箱子拖起来，与此同时脑子里电光石火的闪过个念头——
行李箱！徐立行从酒店出来直奔机场的话，行李去哪了！？
“高雯你坐啊，我先忙点事儿去。”
打了声招呼，他转头窜出办公室，直奔鉴证科。黄智伟吃饱了正犯困，突然被罗家楠一薅后脖领子，吓得“嗷”一嗓子：“嘛呀你！”
“有多少人叫多少人，走，跟哥找宝贝去！”
罗家楠朝他阴森一笑。
以发现尸体的地方为中心，范围方圆三公里拉网式搜寻。头顶从日头暴晒到繁星满天，连个行李箱的轱辘都没找见。黄智伟钻杂草丛钻得快被蚊子抬走了，爬出来一边捶着腰，一边诅咒罗家楠四十岁就不举。
警用强光手电“唰”的扫过来，就听罗家楠中气十足的喊道：“你放心！老子八十照样生龙活虎！”
嗯，吹吧你就！
黄智伟不屑冷嗤，转身朝另一丛杂草走去。结果路黑没看清脚下，不知被什么玩意绊了一脚，“啪叽”拍进了杂草堆，啃了一嘴的土。这一下给他摔得够呛，趴那半天没起来。等被同事们拖起来，他呲牙咧嘴地朝刚才绊自己的地方扫过电筒，看到土堆里冒出块银色的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是箱子表面的金属涂层。黄智伟立马反应过味来，顾不上搓破的裤子流血的膝盖，兴奋大喊：“我好像找着了嘿！”
他这一嗓子喊的，远近各处的手电光全都呼啦啦朝这边来了。蹲下去刨了几把，土硬，刨不动，黄智伟又喊同事给找铁锹。拿来家伙事，刑技们一点点挖，跟考古挖恐龙化石一样，生怕弄坏了证据。罗家楠在旁边等着，既兴奋又焦虑，时隔半年，能不能找着徐立行的行李箱真得靠撞大运。保不齐绊黄智伟一跟头这个，只是个被丢弃的垃圾而已。
刨了半个小时，从土坑里刨出个银色的行李箱。行李箱脏得就像个出土文物，锁着，有一面破了拳头大小的洞，里面因着水洇土埋的，黑麻麻一片。黄智伟把行李箱放到防水布上，举着手电筒往里照，希望能找到点遗留的东西。倒是真有几件衣服，都脏的要命，他小心翼翼的一件件往出拿，刑摄就在旁边跟着拍照。
“有护照什么的没？”罗家楠举着手电在他旁边帮忙照，急得恨不能自己上手。
“急什么急，我这——我操！！”
箱子里猛窜出个黑影，给黄智伟吓得叫岔了音，蹭一下跳起来抱住了罗家楠。冷不丁被一大老爷们抱满怀，罗家楠当时就僵了，反应过来一巴掌给人呼开，一脸嫌弃地骂道：“不就是只耗子么！瞧你那点出息！”
黄智伟都快哭了：“照脸来的啊，大哥！”
“你这长相还怕毁容是怎么着？”
“罗家楠！你别欺人太甚！”
啪！啪！苗红过来一人给了一巴掌。
“师傅！又打头！”
“能不能有点正经的！干活！”
还好没有围观群众，苗红想，要不市局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TBC

第二十三章
箱子里成老鼠窝了，黄智伟掏着掏着衣服，掏出一窝小耗子来。粉粉嫩嫩的一堆儿，都没睁眼呢，唧唧唧唧地叫着，看着还挺可爱。不过再可爱也不能带回去当宠物。他撅了点杂草垫土坑里，把小耗子们倒进去，留给受惊逃窜的鼠妈妈回来认领。
要说这勘验现场，碰上猫啊狗啊老鼠啊不新鲜，蛇都撞上不知道多少条了。树林子，淤泥滩，芦苇丛，皆是动物筑巢藏匿的地方。有一次他们从河沟边的淤泥里淘凶器，冬眠的青蛙挖出来一大袋子，敛回去给科里人煮了一锅泡椒田鸡。
纯野生无污染，着实美味。罗家楠还凑过去吃了几筷子，给祈铭夹，祈铭不吃，甚至连锅里的涮菜也拒绝，原话是“我不吃青蛙站过的土豆”。还有兔子，祈铭也不吃。罗家楠猜测可能因为学医的缘故，但凡在解剖室里出现过的动物，祈铭都不吃。
至于罗家楠自己，那真是除了人不吃什么都吃，哦对，鱼腥草除外。
箱子里除了衣服，还有几瓶药和一些日用品，没证件。药瓶上的字体已经被水泡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日文，其他日用品包装也一样，可初步判定是徐立行的行李。回局里的路上，黄智伟一直叨叨着天亮得去买彩票，撞大运的事儿都让他赶上了，上哪说理去？
到局里给物证归完档，已是入夜时分。一干人等累得腰酸背痛，物证分析要等白天再做了。罗家楠给祈铭打了个电话，发现对方还在办公室，叮嘱完黄智伟尽快出结果，转身奔地下二层去接媳妇。
进门闻见股咖啡的香气，罗家楠皱皱眉，走到祈铭身后弓身用手撑住转椅扶，偏头吻了下被黑发遮住的额角：“回家吧，洗个澡踏实睡几个小时。”
“马上。”祈铭挪动鼠标，电脑屏幕上的PDF文档翻到了下一页。
罗家楠瞥了眼笔记本电脑屏幕，入眼满屏英文。祈铭的私人笔记本电脑用的是英文系统，输入法还是在罗家楠的强烈要求下才装了个中文的，方便他用这台电脑打报告。有关案件的报告祈铭能帮他写，但诸如会议学习精神啊，警风建设实践啊之类的，就得罗家楠自己来了。毕竟，要求一个喝了十多年资本主义洋墨水的海归彻底领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点强人所难。
不到两分钟，祈铭关上PDF文件，起身到洗手池旁边洗手消毒。这是他的习惯，不管摸没摸过尸体，回家前都要彻底清理双手。罗家楠边帮他收拾电脑，边将行李箱里的发现告知。没有特别重大的发现，唯一值得思考的，是箱子上那个破洞的形成。
“像是被敲碎的。”
罗家楠说着，拉好电脑包拉锁，提到手里，看祈铭挂好白大褂后走到门边，关上电灯开关。锁好门，两人并肩走在灯光清冷的走廊上，脚步声和说话声因着空旷而产生了回音。
“会不会是图财？”祈铭伸手按下电梯。
“是有这种考虑，但是……”罗家楠琢磨了几秒，“现在到哪都手机支付，没多少人会在身上携带大量现金。”
“他是从日本回来的，得兑换人民币，还是用现金方便。”
“嗯，这倒是。”
进电梯出电梯，到停车场，罗家楠上车把电脑包往后座上一甩，发动汽车。液晶仪表盘亮起淡淡的蓝光，一曲《moon river》随之飘响。祈铭听了，疲倦的眼中掠过丝惊讶，嘴角淡淡勾起。
“以前没见你开车听过音乐。”以他平日所见，罗家楠开车时顶多听个交通台的路况播报。
“嗨，那破车，音箱放出来的声都劈了。”罗家楠欣慰地拍了拍方向盘，“这不换新车了嘛。”
闭上眼，祈铭随着音乐的节拍轻敲指尖，淡笑道：“平时在家也没听你听过爵士乐。”
罗家楠似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我让欧健下了二百首爵士存车载电脑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
欧健？谁？祈铭默默地回忆了一会。名字和脸对不上，不过听着耳熟，反正肯定是重案组的人。他不但记人名费劲，还脸盲。并排放十具骨架子他认不错，认带皮带肉的就费劲了。之前省厅领导来视察工作，吃午饭之前去的法医办公室，中午又在食堂碰上，人家主动冲祈铭打招呼，结果祈铭转脸就问罗家楠“那人谁啊？”。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占脑细胞”。跟罗家楠确定关系之前，闭上眼他都想不起人家长啥样。
“喜欢么？”等半天没见媳妇夸自己，罗家楠有点小失落。话说回来，他倒是不指望能从祈铭那听到诸如“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之类的话——这祖宗的智商就没给情商留余地。
果不其然，祈铭压根没往他的情感需求上考虑：“下曲子的人挺有品味。”
“……”
行吧，罗家楠心说，自己娶的媳妇，要求不能太高。
—
第二天一早，罗家楠到局里叫上吕袁桥，奔看守所提审徐立宁。徐立宁被拘并非因涉嫌故意杀人，而是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可听检察院那边的意思，提起公诉的可能性不大，伤者那边似乎收了钱了，不愿意作证。其他证人的证词也有很多问题，有一些互相矛盾，类似的案子检察院那边一年得驳回上百起。
不过人在看守所里，随提随到，省了罗家楠的事了。把人提进讯问室，罗家楠开门见山地问：“你给没给过徐立行钱？”
“啊？”徐立宁一愣，“没啊。”
“那他有没有随身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没吧……”
“好好想想。”
罗家楠说着往出掏照片，徐立宁一看赶紧闭上眼。好家伙，上回那具突眼浮尸还没从大脑中抹去呢，不定又要给他看什么惊悚的图片。
“诶，诶！”罗家楠屈指敲敲桌子，等徐立宁不情不愿睁眼后举起照片，“我们发现了他的行李箱，有遭受外力破坏的情况，你好好想想，他到底带了什么回日本？”
没看见辣眼睛的东西，徐立宁松了口气，低头仔细琢磨了一会，抬脸道：“哦对，他说儿子要结婚了，想给儿媳带只好镯子回去，让我媳妇陪着去买的，我媳妇说花了十多万呢。”
镯子？罗家楠和吕袁桥对视一眼。黄智伟他们那边还没完全整理好箱子里发现的东西，但是百分之百肯定，没镯子。如此看来，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最大。
“他很有钱？”罗家楠又问。
“嗨，他去日本那么些年，一直在北海道的农场里干活，算不上有钱。”徐立宁摇摇头，“不过他倒是不争，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迁爹妈的坟，占地正好占到那片。”
“开发商补钱了么？”
“补了啊，二十万。”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那我就不清楚了，去拆迁办签字领钱那天，是我让公司的人开车送他去的。”
“谁？”
“反正不是小郑就是老高。”
“郑允浩和高岳龙？”
“嗯。”
差不多心里有谱了，罗家楠偏头看了一眼吕袁桥。吕袁桥心领神会，拿着证词记录走到徐立宁跟前，让他签字按手印。按完手印，徐立宁边往看守所发的马甲上蹭印泥边问：“你们怀疑是他们俩杀了我哥？”
“不该问的别问。”
吕袁桥瞪了他一眼。
从看守所出来，罗家楠又奔拆迁办，给工作人员看徐立行、郑允浩和高岳龙的照片，看他们记不记得那天到底是陪徐立行来的。然而时隔半年，没一个人记得。不过他们都认得郑允浩和高岳龙，这俩老带人来签字。
从拆迁办公室里出来，罗家楠点了根烟，戳车门边抽。新车不舍得霍霍，跟车上不到困得眼皮打架，他轻易不抽烟。
吕袁桥问：“师哥，现在怎么弄？”
眯眼迎向日光，罗家楠轻飘飘的呼出口烟雾。
“调他俩的财务记录，看谁最近有大额的支出或者收入。”
TBC

第二十四章
不查不知道，一查，基本能锁定嫌疑人了。郑允浩名下的六张信用卡全刷爆了，加起来欠了银行得有七八十万。花呗借呗也是负债累累，不知道别的平台还欠不欠，而他的月收入连最低还款也支撑不起。再看消费项目，高档娱乐场所、机票酒店、商场网上大额购物，等等等等。随后罗家楠马不停蹄地跑了十多家典当行，找到了郑允浩去当玉镯的监控录像。
有了像样的证据，抓人。
郑允浩坐进审讯室里后，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不说话，即便是罗家楠把一份份证据依次摆到他面前，嘴巴始终闭得像蚌壳一样紧。
“大学白上了吧？”罗家楠问他，“念了十六年书，楞没教会你怎么做人是不是？图财害命，你也真下的去手。”
“……”郑允浩急促的呼吸着，身体微微发抖。
单向玻璃后面，祈铭坐在监控屏旁边，静静地看着画面里的一切。当罗家楠跟他说嫌犯是那个送烟的小伙子时，他确感惊讶。虽然记不住脸，但他记得当时并没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到一丝侵略性。然而回想那天的细节，面对罗家楠的时候，郑允浩的行为举止和言谈话语的确显得有些紧张。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祈铭拿出来一看，是高仁发来的消息。徐立行箱子里的物品，鉴定结果都出来了，那几瓶药的药瓶经由去污显色，确认了药品名称。盯着信息反复看了几遍，祈铭又抬起头，望向监视屏，脑子里迅速从头到尾过了尸检报告的内容。
——原来是这样。
他转头和一起看审讯监控的陈飞耳语了几句。陈飞听完目露惊讶，反复琢磨了好一会，对着话筒说：“罗家楠，出来一下。”
罗家楠从审讯室里出来，敲门进监控室，问：“嘛呀？”
祈铭说：“高仁刚给我发了徐立行行李箱里的药物名称，分别是阿斯匹林、瑞舒伐他汀、倍它乐克和硝酸甘油。”
“这都干嘛的？”罗家楠听的一头雾水。
“徐立行有冠心病，”祈铭做出诊断，“他当时一定是犯病了，结合尸体的骨损伤位置，我认为，郑允浩电击徐立行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救他，但是尸体高度腐化，我没办法判断他到底是死于急冠发作，还是死于电击。”
“……”
罗家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主导调查，就碰上这么复杂的情况。不过不管导致徐立行的直接死因为何，这案子都不能以故意杀人来定性了，至于到底该怎么定，那就得听郑允浩的供词了。
“行，我知道该怎么撬开他的嘴了。”
撂下话，罗家楠返回审讯室。先和做记录的吕袁桥耳语了几句，将祈铭的发现告知。吕袁桥听了，眉梢微挑，一脸的“真是活久见”。
“不好意思，刚话说的有点重。”罗家楠拍拍郑允浩的肩膀，在对方目露惊讶时呲出几颗白牙，“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到底杀没杀人’，对吧？”
郑允浩肩头一震，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开启，眼圈唰的就红了：“我不是……我不……我没想他死……真没……”
行，开口说话了。罗家楠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语重心长的引导对方：“慢慢说，把当时的情况都说清楚，你才二十三，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态度越好，越配合警方工作，所承担的后果就越轻，明白？”
将脸埋入手中，郑允浩“呜呜”的哭了起来。罗家楠并没催促他，而是向后退开，抱臂于胸靠到审讯桌边，静待对方情绪平复。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转脸看向单向镜，冲镜子那面的人悄悄竖起窝在臂弯里的大拇指。
“祈老师，这肯定是夸你呢。”陈飞笑笑说。
祈铭面无波澜：“没什么好夸的，是个医生就能推测出来。”
“……”
陈飞莫名有点同情罗家楠。上个月罗卫东约他喝酒的时候，提起祈铭，说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说话有点噎人。跟他们老两口跟前还行，挺孝顺的，可到了罗家楠那，他老觉着自己儿子见天贴人家冷屁股。疼媳妇是他们老罗家的光荣传统，这没毛病，可疼半天人家不领情，他看着都替儿子着急。
回家之后陈飞给赵平生学，赵平生听了，表面上跟着应和，心里冷嗤——还有脸说人家，你不也是？我一张热脸贴了你十五年冷屁股，要不是后来替你挨了一枪，不得打一辈子光棍？还有，你瞧你，一提罗卫东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到我这就知道跟我嚷嚷，哼！
—
哭了得有一顿中午饭的功夫，郑允浩才逐渐平静下来，向警方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郑允浩的家境非常普通，由于工作之后接触的都是富二代和拆二代，身处动辄一掷千金的环境里，心态逐渐失衡。为了能与社交圈里的朋友们“平起平坐”，不被人轻看，他的消费水平开始向那些人看齐。不断出入高消费场所，一有假期就到处旅游，去高级餐厅，只为拍照发朋友圈。在那个圈子里，他认识了一个家境优渥的女孩，一来二去谈起了朋友。为了维持自己“高富帅”的人设，他不断给女孩买名牌包和高级化妆品做礼物。可他根本就负担不起那么高的消费，只能以卡拆卡，甚至从网贷平台上借钱来维持。结果就是债越欠越多，雪球越滚越大。
那天徐立行去拆迁办签字领补偿款的时候，因为没有国内的银行卡，直接领的现金。二十捆百元大钞，粉扑扑的一堆，给陪着他一起去的郑允浩眼睛都看直了，从此就惦记上这笔钱了。他觉着徐立行不会在乎这二十万，毕竟在日本那么多年，应该赚了不少钱才对。听老板娘说，徐立行给未来儿媳买见面礼就花了十几万，还把原本该属于自己的占迁房白白送给了堂兄弟们。于是在徐立行返回日本那天，他主动开车去送人家，编了套投资地产项目的谎话，希望能从徐立行那骗出钱来。
哪知徐立行压根不上套，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还奉劝他年轻人要脚踏实地的工作，别净做一夜暴富的美梦。他感到了羞辱，同时又因迫近的还款日而深感压力巨大，一时萌生了抢劫的念头。他借口说车得充电，从机场高速拐下辅路，将车开到个偏僻的地方，尔后拿出徐立宁放在车上防身用的刀，逼徐立行给自己钱。
可郑允浩万万没想到的是，刀刚亮出来，徐立行就捂着胸口歪在了座椅上。他一下就慌了，想叫救护车，又怕对方醒来后告发自己。而当他摸不到徐立行的呼吸和脉搏后，更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想起电视里演的那些用电击抢救人的画面，就把徐立行从车里拖出来，翻出后备箱里的导线，用特斯拉发动机的电力电击对方的身体。
结果显而易见，一个没接受过任何专业医疗训练的人，根本不可能救得了急冠发作的病人。他后悔至极，却无力回天。后面发生的事，和警方的调查推断没有任何出入：郑允浩将尸体抛致废弃的安置房内，拿走了对方全部的证件，打破行李箱偷走一切值钱物品——其中包括三万元现金和那只镯子，随后将行李箱丢弃到距抛尸地大约两公里、堆放建筑垃圾的位置。
等该撂的都撂了，罗家楠拿起拍有“If you kill him，He will win”的地板照片，递到他眼前，问：“这行字，你喷上去的？”
眼都哭肿了，郑允浩的视野一片模糊，盯着照片费劲巴拉地看了一会，茫然摇了摇头。罗家楠点点头，将照片夹回文件夹里，让吕袁桥打印供词签字画押走流程。其实问不问的，没什么区别，只是为了让祈铭安心。那一片废弃安置房的外墙和地板上，有不少街头风格的喷漆涂鸦，想来是之前曾被某些“艺术家”当成了呈现作品的画布。
吕袁桥把郑允浩押去临时牢房，等着下午领导那边走完程序送看守所。罗家楠从审讯室里出来，看祈铭拎着午饭在走廊上等自己，偏头一笑，迎上前。
“哎呀，还是媳妇心疼我啊。”
罗家楠美滋滋地接过打包袋。这不是从食堂打的，也不是叫的外卖，而是祈铭特意从离市局两站地的步行街上、他非常喜欢的那家餐厅买来的红烩牛肉饭，算是结案奖励。对比吕袁桥只收到个蔬菜沙拉的待遇，他觉着此时此刻的幸福指数接近爆表。会不会心疼人，不是看说什么，而是看做什么。祈铭嘴上虽不说，但总能关心到点子上，罗家楠心里明镜似的。
“能给他定什么罪名？”祈铭问。
“他有犯罪意图，且持有凶器，抢劫罪是板上钉钉，至于其他的……我吃完饭给检察院的姜彬打个电话，看看有什么建议。”罗家楠走到电梯跟前，伸手按下电梯，惋惜道：“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为那点面子，不光信用卡，网贷还欠了四五十万，卖镯子的钱连一个月利息都不够还。”
“我觉得，面子是一方面，更深层的原因应该说是……Ratcheting Effect。”
“嗯？”
祈铭回忆了一下对应的中文释义，说：“棘轮效应，是指人的消费习惯形成之后有不可逆性，即易于向上调整，而难于向下调整，惯性消费模式一旦形成，根本无法控制冲动，是导致他犯罪的根本原因。”
罗家楠认同道：“那不就是老话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是啊，消费主义盛行，人人都追求享受。”祈铭轻叹，“我在美国的时候碰上过几次类似的案子，有十几岁的孩子，为了双篮球鞋就能贩毒，甚至杀人，正所谓没见过阳光尚可忍受黑暗，可一旦见识过了奢华，欲望脱缰，无法控制，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因此而犯罪，唉……”
“嗨，咱管不了那个，只能是谁犯罪抓谁，诶，电梯来了。”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个他俩都不认识的人。祈铭不认识很正常，局里有八成的人他叫不上名字记不住脸。可罗家楠没见过就有点新鲜了。电梯从九层下来的，该是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所以是……新人报道？
这人一身笔挺的制服，二督衔，警帽戴的十分端正，眉眼都压在帽檐之下，只露出直挺的山根和平直的唇线，以及线条方正的下颌。罗家楠进电梯按按钮，侧身背靠轿厢而立。靠的近了，他发现这哥们比自己个头要猛一点，跟唐喆学差不多。身板也还可以，露在短袖夏季制服外的胳膊上能看到肌肉隆起的线条。
祈铭背冲对方而站，正对着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忽然间他感觉有道视线从脸侧投了过来，不自觉的向后偏了下头。
“祈铭？”
自带混响的嗓音响起，祈铭听了一愣，视线从罗家楠写满惊讶的脸上滑过，落到身后之人的脸上。那人推了下帽檐，露出双与脸型极为搭配、迥然发亮的眼：“果然是你，没见过你长发的样子，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祈铭眨了眨眼，同时感觉到从罗家楠那边射来审犯人般的质疑视线。罗家楠正想问对方姓甚名谁，在哪认识自己媳妇的，忽听祈铭疑惑道：“我们见过？”
“……”对方明显一怔，愣了得有十来秒，无奈地笑笑，“我是杜海威，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人类学讲座上和你见过，忘了？”
杜海威？罗家楠反应过味来，新来的那个鉴证科一把手啊。等等，他居然跟我媳妇认识！？
“哦……”
祈铭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就在杜海威以为他想起自己的时候，却听对方说：“不好意思，我这人不记人，不过很高兴认识你。”
说着，祈铭礼貌伸手，可没等跟杜海威握上，却见罗家楠先把手伸了过去，攥着人家的手使劲摇了摇：“重案组罗家楠，幸会幸会。”
“……幸会。”
掌骨传来阵钝痛，杜海威努力克制住趋于皱起的眉心，回以客套的职业笑容——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市局头号刺儿头罗家楠啊。
【第一卷 -完】
TBC
第二卷&#183;双重谋杀

第二十五章
子夜时分，罗汉岭北坡。
断崖之下的草木，因直升机螺旋桨高速旋转产生的巨大风压而向四面八方倒伏，轰鸣的机械噪音也使得机舱内的人必须用吼声来传递消息——
“降落条件不足！你们都得用速降绳下去！”
“什么？！”瞪大了眼掰开降噪耳机，高仁以为自己听错了。
“速降绳！这个！”
军用直升机的副驾拽过勾在机舱舱顶、两指粗的速降绳，递向高仁。可看跟前的人眼神发直，面露难色，明显不知道怎么用，只得手把手的教：“你把这个绕到腰上！抓住这！脚勾住这里！然后从这——”
对方一脚踏在机舱口边缘：“下去！”
“……”
恐高如高仁，哆哆嗦嗦的探头朝下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只见距离直升机将近三十米高的坡面上，身穿消防、公安、救援制服的人们，一个个看着比栗子还小。除了星点被手电照亮的区域，周围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他简直欲哭无泪，心说祈老师，你招我的时候怎么不提前说明白，咱干个法医还得玩蹦极啊！
足足做了十分钟心理斗争，高仁才颤巍巍的抱着绳子，挂好安全扣，倒着趴在直升机舱口，眼一闭心一横，出溜一下顺绳子落了下去。就听耳边“呼！”的扬起一阵劲风，宽大的制服外套兜满上升气流，瞬间膨胀得像气球一样。
然而离地面还有十来米高的时候，不知因何缘故，“咔”的一下，绳子卡住了。高仁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直升机又飞不稳，忽忽悠悠来回晃荡，给恐高的人吓得双眼紧闭，死命的抓着绳子。
吕袁桥正跟底下等着接人，见高仁突然吊在那来回晃荡下不来了，心忽悠一下提了起来。让高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本来就恐高。稍作判断，他抬手拢在唇侧，高声喊道：“高仁！把扣解开！往下跳！我接着你！”
“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解哪个啊！”
高仁一张嘴，立马喝了一肚子风。虽然时值盛夏，但夜间山里温度低，山风被螺旋桨高速带起，力道强劲的吹透衣料，令他短短几秒竟产生了冻僵之感。
“挂大腿根上那个！”
吕袁桥的声音哪能压得过螺旋桨，好在彼此间的距离不算太远，勉强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早知道会这样，他接到出警任务该先去局里接值班的高仁，然后跟救援队的一起从断崖那挂滑索下来就好了。本来听说后面来的人员都搭直升机过来，他们先到的这波还有点小羡慕，不过看看高仁的境遇，大概所有人都在心里默念“还好我没上直升机”了。
高仁摸索着解开安全扣，这样一来他就全靠两只手抓着绳索了，好在多年前练体操练出来的肌肉还没完全流失，臂力够，能抓得住。可直升机上下起伏，绳子画着圈的荡，下面什么样也看不清，他始终下不定决心松手一跃。
“跳！高仁！跳！”罗家楠也过来了，张着手跟底下准备接人。这时又有几个人陆续往过奔，准备帮忙。光吕袁桥一个在底下接着，哪有那么大的准头，三四层楼高，万一摔了，绝得断胳膊断腿。
眼一闭，牙一咬，高仁鼓足勇气松开了手。本来是冲着吕袁桥站的位置往下落，然而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直升机猛地一颠，绳子大幅一荡，“唰”的给他甩离既定的方向，圆滚滚的一坨，朝树杈突兀支棱的灌木丛飞去。
“高仁！”
吕袁桥声都变了，拔腿就往过跑。虽然没几步远，可紧张得心脏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就高仁那分量，加上离心力产生的加速度，要是扎树杈上不死也得进ICU。
好在，好在灌木丛那边有个人挡着，不过还是被出膛炮弹般的冲力砸了个趔趄，连着高仁一起“咕咚”倒地。紧跟着一堆人冲上来七手八脚的给俩人拽起，吕袁桥一边给高仁拍土拍树枝，一边胡撸他伤没伤到骨头。
“没事儿没事儿，就搓破点皮儿。”高仁甩甩手，转脸朝被自己砸一跟头、面上却没有一丝埋怨的杜海威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杜老师，砸疼你了吧，我胖。”
“没有，你不胖，肌肉挺结实的。”掸去裤子上的浮土，杜海威转过身，指间跟变戏法似的翻出个黑色的夹子，递向刚刚跑过来的祈铭，“祈老师，刚在上面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把马尾盘一下吧，这到处都是树枝，别挂着头发。”
“……谢谢。”
祈铭坦然接受对方的好意，接过夹子盘起马尾固定。本来出现场都要戴一次性头套，可今天事出突然，他是从家里和罗家楠一起过来的，什么都没带。等到了现场下到断崖下面，才发现勘验箱和高仁都没到。好在他有随身携带手套的习惯，不至于徒手对尸体进行初检。
分别朝高仁和祈铭笑笑，杜海威转身转进了灌木丛里。旁边吕袁桥和罗家楠眼瞅着这新来的鉴证科一把手跟自家媳妇那放电，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毛——不是怕媳妇变心，就是单纯看这个外号“行走的荷尔蒙发生器”不爽。
有关杜海威的事，他们都是听唐喆学说的。杜海威和林冬是公大校友，还同届，不过一个是刑事科学技术学院，一个是侦察学院的。除了上公共课打个照面，平时没什么来往，然而林冬仍是对此人记忆犹深。杜海威之所以出名，主要有两点：一，他是那一届刑科技的院草，在校期间不许谈恋爱都写在校规里了，可还是天天能收到情书，宿舍楼门口的收发室就跟专门给他设的一样；二，这哥们假期实习的时候就破了个灭门案，因此荣立个人二等功，一路保送，还拿到了一年就俩名额的全公费留学生资格。
哦对，另一个是林冬。
另有消息称，杜海威之所以调离上个单位，是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还挺严重的差点闹出人命。要不然凭他的业务能力和系统内的关系网，哪个领导肯放他走？当然了，都是小道消息，具体原因为何只有局长大人才知道。
而说到业务能力，罗家楠没跟他合作过案子，无法予以评价。不过看祈铭凭着读过一篇杜海威发表的论文就记住了对方的名字，他大概能揣测出此人在学术方面有多精尖。毕竟，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可入不了他们家祈老师的法眼。
围得人多了，现场指挥救援的领导过来挥散众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都在这围着了。”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虽说有惊无险可也怪吓人的，高仁捂着跳得生疼的胸口，跟在祈铭身后走向盖着防水布的尸体，腿还直打哆嗦：“师傅，什么情况？”
“登山高坠，根据昆虫活动、角膜浑浊度以及尸斑状态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走到尸体旁边，祈铭蹲下身掀开防水布，露出死者青到发蓝的脸。
借着吕袁桥打过来的电筒光，高仁仔仔细细上下左右地查看。死者为男性，约莫五十岁上下，衣裤鞋均完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遍布擦伤，头东脚西呈侧卧状蜷缩，有一个登山包垫在脑后。除了尸体左小腿处刺穿登山服而出的断骨，并未见到其他开放性伤口，出血量也不大。然而腿断成这样，又是摔在断崖之下，手机没信号，荒山野岭的，就算当时没摔死也只有等死。
“你觉着死因是什么？”祈铭的随堂考又来了。
高仁蹲下身，对尸体进行初勘：看口鼻耳朵，无污血溢出；检查头骨脊椎肋骨，无明确错位性骨折；死者体态消瘦，腹部下凹呈“舟状腹”，不似有大量腹腔积血，初步推断死因不像颅脑损伤或内出血。
考虑了一会，他说：“有可能是骨折血栓，感染引发的败血症或者严重脱水。”
“嗯，不管是哪种死法，他最后的时光都很痛苦……回去尸检看吧。”祈铭起身朝不远处和救援队队长沟通的罗家楠喊道：“确认死者身份了没？”
罗家楠又跟对方说了几句，走过来说：“确认了，就是报失踪那个大学教授，肖文恒，根据救援队和接警派出所记录，他的儿子儿媳于上周报案说父亲失踪，救援队找了一礼拜，这不今儿终于找着遗体了。”
高仁不免好奇：“年过半百的人了，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来爬山？”
“说是采集植物样本，他不是农大的教授么。”罗家楠翻翻笔记，又朝距离尸体十几米远的一处长满蕨类植物的杂草丛指去，“刚在那边发现个袋子，里面有一些枯萎的植物，已经让鉴证的给收——诶？那姓杜的不过来勘验现场跑哪去了？”
“这有发现！”
远处传来的混响嗓音给了他答案。罗家楠顶着风压着气钻进灌木丛，就看杜海威的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掌中托着条绳状物。等罗家楠站得更近一些，将警用手电的光打过来后，他用另一只手捏起绳子的一端，将断口展示给罗家楠。
“这根登山绳和死者背的登山包是同一个品牌，都是始祖鸟的，可判断其属于死者。这种登山绳制作时，是在高强度尼龙里混入碳纤维与金属丝，一根就可承受至少七百公斤的自由落体坠力，而死者的体重不会超过七十公斤，也就是说他无法在下坠时导致绳索断裂，而是因登山绳断裂坠落，且绳索断口整齐，考虑锋利刀具切割所致，据此我判断——”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罗副队，这不是意外失足坠亡，而是起凶杀案。”
此时此刻，罗家楠莫名有种被抢了台词的感觉。
TBC

第二十六章
没等罗家楠接话, 杜海威抄起别在腰后的警用强光手电，唰的推亮, 照向一片丛生的杂草：“根据这一片连续性草木压痕判断，死者坠落的地点在那里。”
手电光又扫向断崖，然后杜海威沿着自己照亮的方向缓步向前走。罗家楠跟在他身后，用电筒来回扫，仔细观察这片区域。确如杜海威所说，比较低矮的草木上有碾压过的痕迹，很多小树枝都折断了，像是有人从此爬行而过。
“他当时可能摔晕了, 醒过来发现自己待在一个不易被救援发现的角落, 只好拼命拖着断肢往坡上爬。”杜海威忽然定住脚步, 蹲下身，用手电靠近块石头，照了照，随即从制服外套兜里拎出个号牌立在旁边, 回身喊道：“刑摄过来拍照，法医过来取证, 这里疑似有死者遗留的血迹。”
高仁腿还哆嗦, 留在尸体边上，等救援的来包裹转运。祈铭钻进灌木丛取证，等拍照的挪开, 他蹲下身夹取沾血的石子装入证物袋。站起来时盘起的发丝被根树杈勾住了，“唰”一下勾出绺头发, 疼得他不由轻“嘶”了一声。
“别动，我帮你解开。”没等罗家楠言声，杜海威已经摘去手套, 帮祈铭把缠在树杈上的头发解了下来。
这画面落在罗家楠眼里，刺激得他心脑血管突突直蹦——我操！这我媳妇，轮的着你跟这献殷勤么？然而更让他牙根冒酸水的还在后头——祈铭一反平日里的高冷人设，竟然冲杜海威笑了笑。那笑容里两分感谢，三分拘束，剩下的一半，罗家楠感觉自己只在床上见过！
“这姓杜的道行不浅啊，师哥。”
“我操！你他妈走路怎么没声啊！”
心脏差点让吕袁桥从嘴里吓吐出去，罗家楠惊悚回身。吕袁桥难得的摆出张不爽脸，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么，打从这杜海威到鉴证科上班第一天起，高仁就天天跟我这念叨他，什么专业啊，思路开阔啊，眼界高啊，有领导力又能虚心听取意见啊……反正这世界上的好词儿都归他了。”
——哦吼？小师弟竟然吃醋了？
在罗家楠看来，像吕袁桥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平日里虽然谦虚恭谨，其实骨子里的傲气不比谁少。能让他产生危机感的人，那必须得是有把子家伙。
不过，去他大爷的！罗家楠磨磨后槽牙，心说小子，你丫敢对祈铭动歪心眼子，老子绝给你打的亲妈都认不出来！
这俩嘀咕的当口，杜海威已沿着杂草丛生的土坡走到断崖下面，抬起手电向上照去。他面前是断崖直上直下的峭壁，周围是茂密的灌木与藤蔓植物，背后是与水平面呈大约三十五度角的陡坡。上下左右扫了几个来回，他回过身，对跟在身后陆续下来的同僚们陈述自己的判断：“死者自断崖坠落，因身处不易被救援发现的角落，沿着斜坡一路攀爬，登山绳可能是被他用来勾住树枝借力拖行自己而解下，爬至发现尸体的位置时失去行动能力，最后死于——”
他转头问祈铭：“能确定死因了么？”
祈铭说：“目前考虑是开放性骨折引起的并发症导致死亡，具体原因还得看尸检结果。”
“好，”他抬腕看了眼表，“希望明天的这个时候，能看到尸检报告。”
——嘿！你还真当自己是无冕之王啊，有这么使唤我媳妇的么？
罗家楠要看谁不爽，那真是连人家喘气的方式都是错的。不过工作场所，不能当面计较这些，不然显得太不敬业。
“杜科，说这么多，您到是组织人勘验案发现场啊。”
竖起手电朝上照去，罗家楠的不满显而易见。倒不是他挑刺，人死了好几天了，现场风吹日晒的肯定有证据损失。而且天气预报说明天白天有大到暴雨，如果是凶杀案，那么割绳子肯定是在上面割的，这雨一下来，可就什么痕迹都冲没了，必须得跟时间赛跑。
话音刚落，就看杜海威举起步话机，说：“黄智伟，你现在立刻带一组人到崖上，以正对我的位置为中心点，辐射周围一公里范围进行勘验，重点寻找登山绳、脚印、刀具以及空的饮料瓶，对了，还有血迹，凶手有可能会割伤自己。”
——找空饮料瓶干什么？
罗家楠刚想开口问，忽然脑子里转过个念头——哦对，大夏天的爬山，要是不带着水，不干等着渴死么？此处离最近的行车道要走三四个小时，又都是上山路，他刚和祈铭过来的时候爬得汗如雨下，一人一瓶水都不够喝的。如果凶手是尾随死者到此，那么必然得做足了准备，不然体力肯定跟不上。所以，如果发现其丢弃的饮料瓶，找到嫌犯之后可用来对比瓶身指纹和瓶口DNA。
尽管他不太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杜海威的脑子还真挺灵光。不过光环不能都给这小子一个占了，起码不能在媳妇跟前让这小子给比下去。想到这，罗家楠正色道：“了解死者兴趣爱好，熟知其行踪，这肯定是熟人作案啊……那个小师弟，你通知陈队和盛副局，赶紧发布警方通告，就说失踪者的遗体找到了，诶，对外先说是意外死亡。”
杜海威闻言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罗家楠。
“杜科，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否认你的发现，而是凶手肯定盯着新闻呢，这么说吧，凶手的心态越放松，侦查员排查走访的时候越容易抓到漏洞。”罗家楠冲他笑笑——两分不屑，三分挑衅，还有一半是祈铭经常在床上看见的、全权掌控局面的自信。
“嗯，你说的没错。”杜海威点了下头，语气稍显严肃：“罗副队，这是我们第一次共同破案，我不清楚你们重案组之前和鉴证科的合作是一种什么模式，但是既然我来了，那么我希望你在做任何有关物证方面的取舍、公告以及调用之前，都先与我沟通。”
“……”
香蕉你个芭乐。罗家楠勉强控制住趋于抽搐的嘴角，干硬地挤出声音：“怎么着杜科，你管刑技还不够，还要管我们刑警是怎么干活的？”
山风呼呼的吹着，此时此刻罗家楠和杜海威之间的气氛，在旁人看来活似古装片里相约在山巅之上决斗的剑客。不善的笑意，眼中较着劲，仿佛只要有一个人先动一下，另一个立马就会扑上去一样。
“呕——”
步话机里传来的呕吐声，及时打破了胶着的气氛。
黄智伟这怂货晕机了，下了直升机吐得那叫一个翻江倒海。罗家楠和杜海威都攀着绳索爬回到崖上去了，他还蹲在一块大石头边，撑在那干呕。这辈子再也不想坐直升机了，给他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不过好歹是个老刑技了，再难受也不能耽误工作，这波胆汁返上来之前，他已经给一个发现于半截登山绳边的脚印铸好模了。
歪在石头边上，一边倒气，黄智伟一边报告自己的发现：“……三……三十五……码的……登山鞋……”
三十五码？
罗家楠和杜海威对视一眼。看不惯对方也不能耽误破案，必要的眼神交流还是得有。
“女的。”罗家楠压下语调，“考虑情杀。”
杜海威点头表示赞同：“跑到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找植物样本可能是个幌子，来此幽会是真，等下我跟祈老师说一声，尸检的时候看下死者死前有没有过性行为，也许能提取到凶手的DNA。”
罗家楠干运了口气，尽可能态度平和的提醒道：“杜科，我们祈老师呢眼睛不太好，一旦劳累过度容易暴盲，你是鉴证的一把手，你提要求那肯定没毛病，不过也别太过了，要是累坏了我们祈老师，我可不答应。”
他将“我们”二字的重音咬得很明显，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的人，你少他妈心安理得的使唤。
杜海威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刑技们聚集的地方走去。罗家楠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散，转头看见歪在边上装死的黄智伟，怒其不争道：“你说你个废物点心，没事就知道窝那打游戏，早上进点不就你当鉴证一把手了！”
“不是，我这——我——呕——”
“我操！”
眼瞅着黄智伟要往自己鞋上倒胃酸，罗家楠猛往后退，差点一脚踩空摔悬崖底下去，幸亏许杰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许杰也是搭直升机过来的，不过没下崖底，一直在上面跟着鉴证的忙活。
退到勘验范围外，罗家楠分烟给许杰，压压刚才差点一脚踏空的惊，连带歇口气。悬崖直上直下，目测得有四十米高，十层楼了。崖壁风化严重蹬哪哪塌，全靠安全绳拽着，没点臂力是真爬不动。其他人会顺着土坡东边的另一条路下山，他跟杜海威是得上来盯勘验才选择爬回崖顶。爬的时候他还很客气地让了人家一句，说等自己上去拽对方，结果没想到杜海威楞是跟个野战兵一样，拽过绳子蹭蹭蹭蹭爬了上去。
当时罗家楠仰脸看着那哥们逐渐缩小的身影，未免生出丝危机感——这年头连他妈干技术的体力都这么牛逼了？于是乎本着不能让人小瞧的心态，他没等其他人拽也生爬了上来，造成的结果就是现在点个烟手还直哆嗦。
点上烟，许杰朝旁边呼了口说：“目前鉴证的发现了两组脚印，一组四十二码，一组三十五码。”
“四十二是死者的。”
依据祈铭初步尸检提供的数据，罗家楠点头确认。这时旁边有个技术员递来证物袋，里面装有一条登山绳。罗家楠用手电照着看花色，和杜海威发现的那条一致，再看断口处，整齐如刀割。
嗯，确实是凶杀无疑。
望向不远处忙碌着的技术员们，他问：“还有什么发现？”
“有两个面包袋外包装，一个空矿泉水瓶，别的暂时还没有。”许杰说着话，顺势往罗家楠的方向看去，忽然眼神一定，“家楠！别动啊！”
“嗯？”罗家楠整个人顿时怔住，许杰望向他脑后的眼里，明显能看到紧张的情绪。
“有蛇，在你头顶的树枝上。”就跟怕蛇听见似的，许杰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它盯着你呢，可千万别动啊，你不动它就看不见你。”
山脚下就立有一块提醒游客注意蛇出没的牌子，罗家楠上来的时候还看见过，没成想让自己给撞上了。极有可能是条草蛇，然而夜色深沉，许杰看不清其全貌，无法判断种类。
但不管蛇到底有毒没毒，被那玩意盯上的感觉总归是不爽，罗家楠僵在原地，心里一个劲儿的骂娘。他自己看不见蛇到底在哪，只能屏息静待许杰下一步的行动。许杰是个靠得住的人，从野战部队转业来的市局，不管身手还是应变能力都足够强。那空姐媳妇就是他在机场抓捕持刀通缉犯时，一个过肩摔给摔出来的。
然而没等许杰采取行动，空气中忽然炸响黄智伟的嚎叫：“蛇！罗家楠！你头上有蛇！”
啪嗒！
蛇身一拧，垂直落下，正砸罗家楠肩上，紧跟着顺后脖领子敞口处就往里钻。冷冰冰滑溜溜的感觉一贴上皮肤，罗家楠顿时发根直竖，更他妈不敢动了。周围的人听到黄智伟的喊声，纷纷围了过来，一时间罗家楠就跟卢浮宫里被游客围观的雕塑一样，姿势凝固，全身僵硬。
好在那条蛇还算老实，钻至腰间扎皮带的位置，贴着罗家楠背上暖呼呼的皮肤，不动了。和所有的变温动物一样，蛇在夜晚的体温是非常低的，行动较为迟缓，会本能地追逐热源。
“哪有蛇？”杜海威挤进人群，看罗家楠支着胳膊、烟头都快烫手指头了依然一动不动宛如雕像的站姿，立刻反应过来：“钻你衣服里去了？”
“啊，跟我后腰那盘着呢。”怕说话声大了震着蛇，罗家楠从齿缝中挤出点动静。尽管心脏突突的跳得喉咙口都跟着一起疼，可依旧强迫自己摆出副镇定的样子。
不能慌，慌了容易挨咬，还丢人。
在场的没一个碰上过这种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有毒没毒，真给蛇惊了，咬罗家楠一口可就热闹了。此时杜海威朝周围看了看，见没人拿主意，沉思片刻转头对刑技们吩咐道：“你们俩，去，把罗副队的制服外套脱下来，要慢，你，给我拿两只棉线手套来。”
赶在刑技上手前，许杰把烟头从罗家楠指缝里弹开，补上一脚彻底踩熄，以防引起山火。罗家楠不能动，支棱着手等那俩刑技帮他把宽大的制服外套一点点从身上扒下来。刑技们拿出比勘验案发现场还谨慎的劲头，一厘米一厘米的把衣服从他身上往下扒，生怕惊着那条贪恋人类体温的蛇。
十几只手电筒的光打在身上，罗家楠不由有种万众聚焦的感觉。气温虽低，可滚落的冷汗依然浸透了领口。他唯一庆幸的就是祈铭不在跟前，要不看他现在这样，得多担心呐。
等制服外套彻底脱下，罗家楠上身就剩个短袖T恤了。下摆掖在裤腰里，外面扎着根皮带，正好给蛇包上。杜海威又找人要了把剪子，竖着顺罗家楠的后脖领正中的位置，一点点剪开背部的衣料。
感觉凉风嗖嗖往衣服里灌，背上不断冒起阵阵寒栗，罗家楠心说，操，没想到老子也有穿露背装的一天。
剪到差不多快碰到那条蛇了，杜海威将剪刀递给旁边的人，一边往手上套手套，一边叮嘱罗家楠：“我准备掏蛇了，它受到攻击第一反应肯定是咬我的手，别害怕，千万别动。”
本来罗家楠对他的印象略有好转，可“别害怕”这仨字一出来，心里又堵了口气——您也太小瞧我罗家楠了吧？不就是条蛇么，打从它钻我后脖领子里到现在，我是叫了还是哭了？
没等他说点什么以表男子气概，忽觉腰间一坠，眨眼间蛇就被杜海威掏了出去。也正如杜海威预估的那样，受到攻击，蛇立刻拧头咬向他的手，尖锐的蛇牙完完全全扎在了手套棉线上面。
抽手而出的瞬间，杜海威用力猛地朝下一甩，甩脱了蛇的脊椎骨，分秒间化解了危局。罗家楠赶紧回头看，这一看不要紧，露在凉风中的背上霎时根根汗毛乍起——杜海威手里拎着的，是条软趴趴的银环蛇。
这玩意的毒性众所周知，真被咬了，祈铭怕不是得守寡。
“谢了啊……”一边往身上套许杰递来的制服外套，罗家楠一边感谢老天给了自己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不客气。”杜海威说着，又瞄了眼罗家楠那肌肉虬结的背，“罗副队，你背上有很多刀疤呢。”
揣着还咚咚乱蹦的心脏，罗家楠故作随意的回道：“啊，执行任务时候弄的，小意思。”
“都兽医缝的吧？针脚距离过大。”
没错，罗家楠表情微沉。
“另外你竖脊肌有点斜，应该是硬拉时姿势不正确造成的，还会导致髂腰肌劳损。”
嗯哼？老子前些日子还真伤着腰了。
“想系统学习健身知识的话，可以找我，我有国家职业健身教练资格。”
操！老子是没请过私教，那也轮不着你小子跟我这臭显摆！罗家楠强忍着把话咽下去。不能炸，刚还受人恩惠呢，这么多人看着，他说什么听着就是了。
得不到回应，杜海威不再多说。他甩手将蛇扔进灌木丛里让它回归食物链底层，摘下手套，借着旁边的手电光仔细观察手上是否有伤口。还好，两只手套叠一起够厚，蛇也不大，毒牙没扎穿皮肤。
解决完突发事件，他立刻切换回工作状态，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工作：“周岚，提取土壤样本，于凯东，给三十五码的脚印全部排序，寻找其移动轨迹，冯晔，画现勘图，李鑫，把已经采集好的物证贴标签封存，联系直升机转运，黄智伟——”
他顿了顿，低头看看靠在石头边的黄智伟，稍稍放低音量：“还恶心么？”
黄智伟虚弱的摆摆手：“好多了好多了。”
“既然没事了，那你带两个人下去，”杜海威朝悬崖边一指，“给你四个小时，把从坠落点到发现尸体处这一条线上的取证工作做完。”
“……”黄智伟偏头翻了个白眼。
本以为跟了个善解人意的老大，结果人家的温柔是有的放矢——呵呵，之前找高仁做微物质分析时，咋没听你用这种上级对下属的口气说话？
—
忙活一通宵，毁了件衣服，又被杜海威压了一头，罗家楠的心情十分的不美丽。再说了，冷不丁蹦条银环蛇出来钻衣服里去，这特么搁谁谁不后怕？
回办公室换了件衣服，罗家楠下楼找祈铭去吃早饭，可祈铭已经开始尸检了，他只好自己去食堂。稍微有点早，来吃饭的里大多是熬了一个通宵的。他要了碗白粥俩肉包俩茶叶蛋和一碟梅菜笋丝，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刚端起粥碗，就看唐喆学放下托盘坐到了自己对面。
“林冬没跟你一起？”罗家楠朝旁边扫了一眼。哦，不用等唐喆学给答案了，林冬就在离着他们不到三米远的另外一张桌子那，跟杜海威面对面坐着，一边聊天一边吃早餐。
“咋不过去？”
“人家老同学见面，聊的东西我插不上嘴，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盘子里六个水煮蛋，唐喆学一个个泄愤似的敲着壳。罗家楠能看的出来，唐喆学对杜海威也看不太顺眼，轻嗤一声说：“嗨，人家三十多就当科长了，肯定擅长搞人际关系呗。”
唐喆学放下快被自己揉烂糊的水煮蛋，皱眉看了眼林冬那边，压低声音：“楠哥，你知道的，我这人轻易不犯小心眼，可这杜海威，我去——你说，就我们组长那么挑剔一人，嘴里全是他的好，你说我听着能舒服么？”
“别提了，祈铭也是。”罗家楠不爽咋舌，“不过有一说一啊，这小子是有点胆识，昨儿夜里我们去山上出现场，嘿，掉他妈一蛇进我后脖领子，别人都不敢动，就他，直接上手给掏出去了。”
“蛇？你没事吧？”唐喆学愕然打量着他。
罗&#183;一天不吹牛逼能死&#183;家楠不屑嗤笑：“没事，不就一银环蛇么，他要不上手老子自己都能掏出来。”
“嚯！那可是剧毒啊！”
“小意思小意思。”
俩人正说着，就看局里的警花们陆续围向杜海威，不一会，他前后左右几张桌子就坐满了局里的女同僚。听得一阵阵笑声从那边传来，罗家楠忍不住调侃唐喆学：“诶，此情此景，可是似曾相识？”
“啊？”唐喆学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就你刚进局里那会嘛，一来食堂，嚯，姑娘们全朝你过去了。”
“有么？我都忘了。”
唐喆学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开始揉搓水煮蛋。他是从机场派出所调来干刑侦的，那边按空少标准招人，初来乍到之时，确实吸引了不少异性的目光。不过人各有命，当初那么多鲜花给他暗送秋波，不最后还是让林冬给掰弯了？
以前不管看俩男的走的多近，关系多好，他也不会往别处想。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但凡看林冬和自己之外的男人互动稍微频繁点，他就满脑袋牙疼。他估计罗家楠也是这种心态——听不得媳妇夸别的男人好，见不得媳妇冲别的男人笑；而那些缠着我媳妇的，都是馋我媳妇身子。
吃完饭，罗家楠回办公室找许杰讨论案情，可许杰不在。他踅摸一圈，敲敲欧健的桌角：“小欧，你师傅呢？”
欧健正犯困，被他敲桌子的动静弄得一缩肩膀：“呃，说是去派出所核对死者身份信息了。”
“哦，对。”罗家楠想起回来的路上许杰提过一句要去派出所的事，“诶你昨儿晚上怎么没跟着出现场？”
“罗副队，我没偷懒，加了一宿的班。”欧健苦着脸举起手边的卷宗，“师傅不是要调走了么，让我赶在他走之前，把他经过手的案子都学习一遍，有问题好赶紧提。”
“嗯，你师傅可真是有心。”罗家楠深表钦佩，又问：“那等你师傅走了，你咋打算，想跟谁啊？”
“……”欧健本来想说“我想跟红姐”，又怕罗家楠听了不乐意，转转眼珠说：“听陈队安排吧，让我跟谁就跟谁。”
行啊小子，罗家楠心说，倒是不得罪人。这时陈飞从队长公室里出来，朝罗家楠招招手：“小罗，来一下，把昨晚的情况说说。”
罗家楠进屋把门带上，坐到陈飞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一番现场情况。按理说出这种现场陈飞也得到，但毕竟是五十多的人了，三四个小时的山路，罗家楠不敢让他摸黑爬，更不敢让他在直升机上颠簸。他曾经劝过陈飞，都这岁数了，别在重案组跟他们这群二三十的一宿宿熬了，找个清闲点的岗位混到退休得了。
可陈飞怎么说？他说：“我走了，谁他妈管的住你们这帮兔崽子啊？”
其实这话是罗家楠他爷爷罗明哲说过的，当时是陈飞劝罗明哲早点退休回家享清福。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跟人家孙子说这句话了。
罗明哲到岁数是退了，可新来的领导业务能力不足，压不住陈飞，俩人为案子吵吵到动起了手，新领导被陈飞打进了医院。局长一看这他妈哪行啊，除非把陈飞开了，不然再换一个领导还得是打成一锅粥。陈飞虽然学历不高，但业务能力、侦破经验确实拔尖，然而他当时身上还背着内部处分，不能提拔到部门一把手的位置。局长权衡许久，最后又给罗明哲返聘了回来。罗明哲是陈飞的师傅，全局上下只有他能压得住这暴脾气的刺儿头。
其实当初安排罗家楠去执行调查有组织犯罪的任务，陈飞确有私心。他想把老领导的孙子培养出来。现如今不比他们当初了，再有经验，也得经过层层选拔才有机会当部门一把手，学历是就第一道门槛。他是看着罗家楠长大的，深知这小子跟自己一德行，一念书屁股上就长钉子。可这小兔崽子还就一门心思的想当警察。那怎么才能让他在竞岗时，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呢？
答案就是，立别人立不了的功。所以他派罗家楠去卧底，并冒着违纪的风险，事先征询了罗卫东的意见。没想到罗卫东一听就点头了——赶紧给这兔崽子送出去锻炼锻炼，要不搁家里看着就来气。
如果以旁人的眼光来看，罗家楠是真不适合当警察。虽然他爷爷，他爸都是警察，可他从小就一身匪气，连头发都桀骜不驯的支棱着长。在警校那几年也没少惹是生非，能顺利毕业全靠校长和系主任卖他爷爷面子。等出来了，加个更字，进分局还没仨月，被督察叫去了四次。
纵观罗家楠的成长经历，陈飞倒是能理解他为何养成如此不服管的性格。他爷爷罗明哲主抓凶杀案，忙起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爸罗卫东在新疆当兵，一年才回家一次，好不容易转业回来又做了特警，比他爷爷回家的次数还少，家里大部分时间就罗家楠一个男的。
用现在的教育观点来看，这属于男性榜样缺失，从而导致成长期的男孩依雄性本能养成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处事原则。而且罗家楠很小就担起了父辈应担的责任，不说做家里的顶梁柱吧，但起码该爸爸干的事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认为家里的女性是自己的责任，妈妈，奶奶，这都是他需要保护的对象。甚至于邻家那个父亲因公殉职、母亲工作繁忙而经常到他家吃饭的小妹妹，他也为人家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架。
由此可见，罗家楠是保护欲极强的一个人。他并没有想过做英雄，但性格使然，只要是认定的人，一旦危险降临，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会义无反顾的挡在对方前面。
就说之前他被捅进ICU那次，等听完祈铭对事发经过的描述，陈飞完全说不出话了。当时罗家楠面对的，是个极其训练有素且身经百战的职业杀手。二十年前他杀了祈铭的父母，后来还差点给陈飞也一枪爆头，被国际刑警通缉数年却无人知晓其真正的身份。恐怕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警察，能单打独斗制服这样一个冷血而强悍的家伙，而罗家楠的选择是，不可放虎归山，必要时，同归于尽。
陈飞那时就一个念头——小兔崽子，你他妈早晚给老子吓成烈士。
眼看着陈飞皱起眉同时又勾起嘴角，说了十多分钟案情的罗家楠话锋一转，问：“头儿，想起什么了？笑的那么瘆人。”
陈飞冷嗤道：“想你哪天能给我气死。”
“不是我又怎么了？”罗家楠这叫一个委屈，汇报个案情，还能惹老大生气？
“合辙我刚说半天，您一个字没听进去？”
“废什么话啊，我每个字儿都听的真真儿的。”陈飞不屑地翻楞他一眼，“下午可就发通告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通知家属？”
“我这刚要说，家属已经通知了，不过祈铭那还尸检呢，认尸得等明天。”罗家楠顿了顿，“目前考虑情杀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是想先去他任教的学校做调查，家属那边等等再问，毕竟跟死者一起爬山的肯定不是他老婆。”
“嗯，你待会赶紧把资料汇整一下，十点跟方局开汇报会，嗯，至于侦破思路，你怎么想的怎么提就行。”
罗家楠稍稍欠身，低声说：“头儿，就鉴证新来的那个杜海威跟我说，以后有关物证方面的取舍、公告以及调用，都得他先点头，不是我说嘿，卢处在的时候，可不是这规矩。”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陈飞见怪不怪，随即正色道：“罗家楠，你可记住了，你现在是重案组的二把手，大小也是个领导了，那狗脾气该收给老子收起来，别到处跟其他部门的人起冲突！再让我知道你去掀庄羽的办公桌，我他妈给你小子头盖骨掀喽！”
罗家楠略不服气：“嘿！说的跟您脾气好似的，上回要不是赵副——呸！赵政委拦着，您那枪托都凿刘主任脑袋上去了，那可是厅级领导干部。”
“那能一样么？我打完他大不了办内退不干了，你才多大？”罗家楠的话陈飞听着一点不气，还有点沾沾自喜，“领导怎么了？领导也他妈不能惯着！”
“行了老陈，教点好吧。”
说曹操曹操到，赵平生推门进来。刚到门口就听见他俩的话了，此时一脸无奈。其实跟陈飞比起来，罗家楠还算知道点轻重，撑死了跟平级的或者稍微高个一级半级的同僚那犯犯浑。到陈飞这，好么，厅级干部照打不误。曾经有一次部里派人下来领导专案组，那天陈飞指着领导鼻子捋户口本骂的画面，都过去十多年了，赵平生依然记忆犹新。
所以说，市局重案组是系统里出了名的“根不正苗歪，结个葫芦也是歪歪腚”。
“家楠，你忙去吧，我找陈队说点事。”赵平生示意罗家楠先出去，等人离开，他把门带上，转身对陈飞苦笑着说：“你要真希望罗家楠别惹是生非，先改改自己的脾气吧。”
陈飞不屑道：“我都这岁数了，改了有什么用？找第二春啊？”
“你敢！”赵平生心说昨儿晚上没给你练服了是吧？行，有种你他妈今儿别加班。
然而陈飞懒得跟他叽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晚上别等我回家吃饭了，约了人喝酒。”
赵平生只觉肺管子又要堵上：“跟罗卫东？你不上礼拜才——”
“小点声！外面一屋子人呢！”陈飞瞪起眼，“不是跟卫东师兄，是鉴证新来的杜海威，还约了其他几个部门的一把手，说刚来市局，跟各部门领导熟悉熟悉。”
反正陈飞只要不是跟罗卫东去喝酒，赵平生通常不太介意——体内酸性物质减少，血液粘稠度略有下降：“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会打关系。”
“嗯，别看岁数不大，说话办事倒都挺有样的。”陈飞笑笑，随口接了一句，“要知识有知识，要经验有经验，业务能力强，办事稳重踏实，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样。”
“？？”
——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赵平生怎么琢磨怎么觉着这句话牙碜。
TBC

第二十七章
顶着一天一夜没睡、山上山下折腾了十几个钟头的疲惫, 罗家楠对着多媒体大屏幕上俩小时之内仓促赶出的PPT，向会议室在座的各级领导进行案情简报。尸检报告还没出来, 不过不耽误案件定性，凶杀无疑。根据现场采集到的鞋印尺寸，考虑凶手为女性的推测及朝情杀方向调查得到众人一致认可。
散了会，罗家楠抄起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喝完随手丢进垃圾筐里。没喝的太干净，顺着垃圾筐上的孔洞溢出到地板上一些，被进来打扫卫生的大姐埋怨了两句。罗家楠困的脚底下发飘，没精神跟人家逗贫, 只是歉意的笑笑, 转身叼出根烟去安全通道里醒神。
刚抽了一口, 他从窗户里看到有辆标有疾控中心字样的车开进了市局大院。那车停在消防通道处，下来两个身穿防护服的人，其中一个拎着个喷有“生化警告”的箱子，匆匆走进安全通道里。
嗯？疾控中心的来干嘛？
脑子里拧出个问号, 罗家楠皱眉抽了口烟。忽然间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叽”一绷，他扔下烟顺着安全通道楼梯就往下窜, 一口气跑到了地下二层。果不其然, 疾控中心的人正往法医办公室的方向走，他猛跑几步追上去，扯着烟嗓大声问：“你们这是要干嘛？”
戴着防护面具的人同时回头, 看是个身着便服的人，都没说话,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眼瞅着他们拐进尸检室，罗家楠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继续拔腿往前追。那俩人进了尸检室的大门, 正巧高仁从里面捧着摞组织样本切片出来，看罗家楠瞪着俩兔子眼火急火燎往过跑，赶紧往墙根贴以免被对方撞到。
发现高仁就戴个口罩而不是穿的跟外星人登陆地球似的，罗家楠悬着的心稍稍归位，跑上前问：“疾控中心的干嘛来了？”
“祈老师叫他们来的，”高仁耸了下肩，“尸检的时候发现点情况，不排除死者感染了快速致死的细菌或者病毒，叫疾控的过来取样回去化验。”
“肖文恒？”罗家楠彻底不困了。
高仁点了下头：“是啊，今天就那一具尸体。”
“什么病啊弄这么大阵仗。”
“看情况不像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烈性传染病，祈老师叫疾控的过来也是以防万一。”
“他还在解剖室？”
“嗯。”
“我找他去。”罗家楠拔腿要走。
高仁赶紧抬胳膊肘拦他：“诶诶，你等疾控的出来了再去，现在去他也没空理你。”
正说着，就听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罗家楠回过头，瞧见杜海威拿着个平板电脑往过走。杜海威迎面跟他俩点了下头算打招呼，随后施然步入尸检室。
嘿！脑门蹦出条青筋，罗家楠质问高仁：“他去你怎么不拦啊？”
高仁理直气壮：“杜科找祈老师肯定有正事。”
罗家楠哭笑不得：“我还能跟解剖台边上谈恋爱是怎么着！”
“……”高仁眨巴眨巴眼，到底没把“尸检室的监控录像显示你确实在解剖台边上谈恋爱来着”这话说出来。
啊，不能想，辣脑子。
“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做组织切片分析。”
超过四十个小时没睡，高仁只想赶紧干完活躺平。他啪嗒啪嗒走远，罗家楠灰溜溜去法医办公室等。屋里安静得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催人昏昏欲睡的低频嗡鸣，他翻着手机上的现场照片，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会直接歪祈铭座位的转椅上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境层层叠叠，明知道自己是在睡觉，却醒不过来。有时觉着自己醒了，可下一秒突然发现刚才不过是更深一层的梦境。一会身处血淋淋的现场，一会搏命追击嫌犯，赫然间又猛地跳进客厅里，眼前是近在咫尺无法触及的爱人。一切都很混乱，他拼了命的想要伸出手，却根本控制不了任何一块肌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在逐渐扭曲的幻象中愈来愈远——
祈铭——祈铭——祈——
“醒醒，别在这睡。”
“嗯？”
罗家楠猛地惊醒抬头，给弓身拍他的祈铭吓了一跳。俩人同时按住心脏砰砰乱跳的胸口，对视几秒，给了彼此同样的无奈笑叹。
“怎么不去休息室睡？”祈铭伸过手，抽出几张纸巾，假装擦桌子，顺势抹去罗家楠趴桌上睡觉留下的口水印子。
“这不等你么——啊哈哈——”捂嘴打哈欠，罗家楠抹去眼角挤出的水分，看了眼表——睡了不到一小时——打兜里摸出块口香糖扔嘴里嚼着，“……我刚看疾控的来了，情况很严重？”
“不确定，不过疾控那边没要求进行紧急封闭，只要走了出现场的人员名单，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参考以前和疾控中心联合工作的经验，罗家楠了然点头，“到底怎么回事？”
尸检报告还没整理，光用嘴说祈铭怕罗家楠听不明白。他把摄像机接到电脑上，打开录像，快进了一段再正常播放，然后转头去煮咖啡。
视频里先是传来高仁的一声惊叹，随后听他说：“师傅你看这气管！”
伴随着脚步声，镜头拉近了一些，罗家楠看了画面里的东西之后，决定暂时吃两天素。以前不是没看过尸检，正常的人类气管剖面该是什么样，他见过，而眼前这个肯定不正常。正常的应该是白色光滑有清晰纹路，但是镜头里的这根，呃，该怎么形容呢……糜烂了吧这是？
此时尸体的胸骨已被锯开，随着器械对骨骼的扩张，死者的肺逐渐暴露在视野中。一把镊子伸过来，夹起肺叶，继而解剖刀划过，然后听到祈铭说：“肺部淤血，肺泡内出血，局部出现纤维化趋势，伴有少量胸腔积液，以上均非高坠外伤所致，考虑毒、病性损伤。”
这时祈铭过来按下暂停键，显然是足够了解接下来的画面多有冲击性，不准备继续锻炼罗家楠的承受力了。他端着刚煮出来的咖啡，靠到桌边，声音略有疲惫：“后来我们发现死者消化道黏膜出血，水肿，局部溃疡形成，肝脏肾脏以及心脏均有充血肿胀甚至局部坏死的现象，初步判断死因是多脏器功能衰竭……那附近有蛇出没，需考虑死者中了蛇毒，但是找遍全身并没有发现类似蛇牙造成的创口。”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刚听杜老师说，你在现场碰上蛇了？没事吧？”
“啊？哦，没事儿没事儿，虚惊一场。”罗家楠干巴的挤出丝笑，心里白眼猛翻——杜老师？叫的够顺嘴的啊。
“嗯，以后注意点，别总让我担心。”祈铭垂手摸了把罗家楠的下巴。咖啡是热的，所以他的手也热，给罗家楠摸得心里一痒，瞬间将杜海威那张格力牌暖男脸挤出大脑。
不过在办公室里腻歪，至少眼下是不可能的。祈铭没给他冲自己撒娇耍赖求安慰求抱抱的机会，直接拍开往腰上勾的爪子，一秒切换回工作状态：“不是蛇咬的，就得考虑第二种可能——死者感染了致命的细菌或者病毒，所以我给疾控的打电话，叫他们来取样检测。”
无奈地甩甩被拍了一巴掌的手，罗家楠琢磨了几秒问：“会不会是食物中毒？他去山上采集植物，保不齐误食了什么有毒的。”
点点头，祈铭放下杯子：“考虑这种可能，但胃里是空的，得等高仁出组织切片的毒理检验结果。”
“那我等着看完整的尸检报告了。”拉过祈铭的手，罗家楠一边玩人家的手指头一边假装不在意的问：“诶，刚杜海威下来找你干嘛？有发现？”
“杜老师下来找我要死者的指纹，对比矿泉水瓶上的指纹。”
“结果呢？”
“没那么快，他刚不是跟着你们开会去了。”
“哦，那……”
“对了，晚上下班别等我了，杜老师约我吃晚饭。”
——？？？？？？？
罗家楠脑子里的弦“咔”的一绷，对于杜海威的排斥，完全源自于他的雄性本能：“你——你跟杜海威去吃饭？”
“嗯，还有其他部门的领导，他说刚来市局，想和大家熟悉熟悉，”祈铭顿了顿，“不过其他人都不是搞技术的，他怕自己去没话说会冷场，叫我跟着一起。”
“不是不是，你这一天一宿没睡了，晚上不早点回家睡觉出去吃什么饭啊？”罗家楠嘴上关心着，心里这通骂——杜海威你大爷！你想巴结领导自己去就得了，非他妈拽着我们家祈老师一起去坐台干嘛？再说，局里谁不知道祈铭是冷场之王啊，他连那些个领导名字都叫不全，一个个都给起了外号，你叫他去暖场，他不给屋里的气氛搞成绝对零度老子他妈的跟你姓！
祈铭哪知道此时此刻罗南瓜同学的内心有多澎湃，只当对方的出发点是关心自己：“没关系，我待会把录音整理完，冲个澡就去睡。”
“那才能睡几个小时啊？你……诶，你不是特烦跟领导一起吃饭么？”
罗家楠是既闹心又不能当着祈铭发火——是，他看杜海威不顺眼，但不能拦着祈铭交朋友吧？而且人家也没干什么，只不过出去吃顿饭而已，硬拦着不让去，倒显得他思想龌龊。
“你前几天不还说，我应该多和其他部门的人交流沟通么？”祈铭有些疑惑，然后意识到什么，问：“是不是因为他没请你，你不高兴？”
“请我我也不去。”罗家楠小声逼逼——不给丫那脸！
“嗯？”祈铭是真没听清。
“没……没什么。”
“重案组他请的是陈队，其他部门都没请二把手。”
“啊，那个……那你要是乐意去就去吧，早点回家睡觉，我那个……我今晚可能得加班。”尽管心里一百八十个不乐意，可听说陈飞也去，罗家楠还是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个同事间的普通联谊，别多心。
虽然祈铭的情商是公认的低，但不代表一点没有，他看的出来，此时此刻罗南瓜同学明显有点口不对心。很早以前他就发现，罗家楠有个习惯，一旦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背道而驰时，眨眼的次数是平常状态下的两倍甚至更多。
刚刚罗某人说了不到三十个字——还得算上语气助词——眨了得有十下眼。这是又犯小心眼了？唉，哄哄吧，不然又得找茬和别人发火。
思量片刻，祈铭要求道：“要不吃完饭你去接我吧，如果不加班的话。”
“行行行，我去我去，加班也没事，个把小时肯定能抽出来。”
啪！
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罗南瓜同学，开心的吹了个口香糖的泡泡出来。
TBC

第二十八章
天气预报的准确率, 在罗家楠看来和中彩票差不多。说是有大到暴雨，可憋了一整天, 一滴雨都没下。云层倒是厚实，抬头不见星月，空气湿度接近百分之百，一出楼门，潮湿的热浪迎面扑来。
上车点火，罗家楠打轮拐出车位，随手关闭刚刚响起的爵士乐。祈铭爱听，他不行, 安静的听了想睡觉, 闹腾的听了想打人。家里最贵的设备当属祈铭从意大利订的一套音响, 音质极佳，据说一根线就好几千，写论文看书的时候拿来放背景音。每当这种时候，罗家楠就会塞上耳机刷手机, 没那艺术细菌，听着非但不享受, 还闹心。
别人都纳闷, 像他跟祈铭这样的，脾气秉性背道而驰，兴趣爱好千差万别, 咋就能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然而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罗家楠从不觉得跟祈铭共同生活有任何问题：彼此家里都没任何负担, 除了罗家楠他妈偶尔提提抱孙子的事，几乎没有家庭琐事可供他们堆积负面情绪；工作上合作默契，在各自的领域皆有精专之处, 没有摩擦就没有纠纷；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更不可能出轨。
红灯亮起，Jeep缓缓停下。余光扫到路边有人正在吵架，罗家楠的注意力稍稍被吸引了过去。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男的挡在其中一个女人身前，“啪”的挨了对面女人的一记耳光。此情此景勾起了罗家楠的职业病，一看他们身后是间快捷酒店，再看承受怒火的二人均面带愧色，当即判断此乃捉奸现场。
以他从警这些年所遇到过的凶杀案来统计，情杀占大头，并且此类案件中激情犯罪比较多见。穷凶极恶的罪犯毕竟是少数，这类罪犯无外乎为财为利，多是预谋杀人，罪不可恕。而那些一时激愤难忍痛下杀手的人，每每将其缉捕归案之时，他往往会感到惋惜。多少幸福美满的家庭，就毁在了一瞬间的冲动下。而比起预谋杀人，有些激情犯罪的现场更为骇人，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他根本想象不出，人脑袋被砸扁了是什么样的一幅光景。
极端的怒火，催燃人性中的兽欲。
路边的争执仍在继续，红灯倒计时数秒亮起，罗家楠收回注意力准备继续往前开，同时视线习惯性的瞄了下右后视镜。这一瞄不要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解安全带推门窜出车外的动作已经一气呵成。旁边车道上的车都开始往前走了，冷不丁见一人窜到车头前面，吓得司机心脏差点蹦出来，按下车窗冲罗家楠破口大骂。
他骂他的，罗家楠根本顾不上理。长腿跨大步，飞快冲上人行道，猛地将挥起尖刀的女人按倒在地。刚瞄后视镜的时候，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出于职业的敏感性，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动刀了。旁边那俩完全吓懵了，直眉瞪眼地瞧着罗家楠给嚎哭的女人按住，连报警都忘了。
路人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的很快，五分钟不到便有辆警车靠到了路边。听说是有人见义勇为，其中年长的那位民警要求罗家楠留联系方式，说可以帮他申请奖金。如他所知，现在这有胆有识的人不多了，见着刀还敢往上冲，值得嘉奖。
“市局重案组的。”罗家楠一亮证件，就看对方摆出副“怪不得”的表情。
挪车，录口供，折腾了得有大半个钟头。手机铃声乍响，罗家楠一看来电显示祈铭的名字，心里“我操”了一声，赶紧接起：“马上到马上到，遇到点突发状况。”
“要不你别过来了。”祈铭以为他还在局里没出来。约的十点过来接，这都十点二十了还没见着人。
“我都在路上了，这就——嗨！你等等啊！最多十五分钟！”罗家楠赶紧冲派出所民警一摆手，朝车那边跑去。反正留了手机号，有什么需要补充询问的，电话联系。
一路狂飙到祈铭吃饭的那家餐厅，罗家楠刚把车速降下来，脑子里的弦又“咔”的绷起。离着老远就看杜海威跟祈铭一起站在路边，有说有笑——操！说话就说话，你他妈拍我媳妇胳膊干嘛！？
强压下翻腾的酸水，罗家楠缓缓停到那俩人旁边，按下车窗，对笑容还没完全褪去的祈铭说：“不好意思啊，来晚了，刚碰上一持刀行凶的。”
祈铭的笑意顿时凝固：“你没受伤吧？”
“切，我还能——”罗家楠不屑轻嗤，探身推开车门，“赶紧上车，也不看看几点了。”
明明是他来晚了，说的却像是祈铭跟外头野到大半夜不着家一样。杜海威听出罗家楠语气不善，自觉往后退开半步，对祈铭说：“早点回去，明天见。”
祈铭接下来的话气得罗家楠差点捶方向盘：“搭你一段吧，离我家也不是太远。”
杜海威笑笑：“不麻烦罗副队了，我坐地铁就行。”
嗯，还算有自知之明。结果没等罗家楠这口气顺过来，又被祈铭一句话堵住了喉咙口：“地铁不是十点半末班车么，你也两天一宿没睡了，早点到家，早点休息。”
“那我打车。”杜海威仍是推辞。就罗家楠那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德行，他有点纳闷祈铭为什么看不出来。
“行啦，上车吧。”说着话，祈铭连后座车门都替他拉开了。
磨着后槽牙，罗家楠白眼都快翻出声了——媳妇儿，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温柔过啊？
上车坐好，杜海威客气道：“那就麻烦罗副队了，我住艾瑟顿国际。”
嚯！罗家楠听了一愣。艾瑟顿国际是市局边上步行街口的那栋大楼，当初开盘时只卖老外，均价十二万一平米，高级精装，酒店式公寓管理，提供管家、早餐和每日房间打扫服务，物业费一个月都不少钱呢。
“你在那买的房？”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租的。”
“哦，那一月租金不少钱呢吧。”
“不清楚，我算技术人才特招，过来之前有谈过解决住房问题，至于住哪是局里给安排的。”
“……”
妈的，人比人，气死人。罗家楠打定主意明儿得去跟局长拍桌子，凭什么他一个卧底三年功勋卓著、大案要案没少破的一线人员，待遇竟然比不上这个坐办公室的！果然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从来没去争过什么。该得的荣誉得了，该领的奖金领了，那个团伙里除了被执行死刑的，余下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转去异地服刑，最大限度降低他被打击报复的可能。而且比起那些深入贩毒集团内部有去无归的缉毒同僚，他总感觉活蹦乱跳回来的自己，并没有格外值得炫耀的资本。
想到这，他的心态稍微平和了点，打轮并线，开车载音响。曲子刚一出来，就听后座上传来询问：“罗副队，你喜欢听Chick-Corea的曲子？”
谁？罗家楠一脸懵逼，随后余光瞥见祈铭嘴角勾起：“是我喜欢，我的养父曾师从Chick-Corea，他的创作风格深受对方影响。”
杜海威叹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你有Chick-Corea的亲笔签名海报？”
“他给我签过张餐巾纸，不过我从美国回来没带太多东西，都留在了纽约的老房子地下室里。”
“纽约？那是有点远了，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去你家的老房子里做客。”
“来我现在的家也行，我有他全套的黑胶专辑。”
“其实我更喜欢自己弹，钢琴的音质和音响里放出来的毕竟有区别。”
“这样啊……可我只有吉他。”
“我公寓里有架钢琴，你有空带吉他过来，我们一起合奏。”
“杜科，要不跟后座上睡会吧，熬了两天一宿不困呐？”罗家楠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打断两位“知音”间的畅谈——喜欢一样的音乐家有什么可得瑟的，我跟我媳妇一起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丫在哪呢！
话横着一出来，车里顿时只剩音乐声做背景音。祈铭偏过头，贴深色膜的车窗上映出张稍有不悦的脸。直到给杜海威送到公寓楼下，他都没再说一句话。等人下去，他依然保持沉默，车里的气氛别别扭扭，弄得罗家楠想张嘴又有点心虚。
冷战了一路，快进小区地下车库了，罗家楠低声下气地问：“诶，你喝酒了吧？要不要去便利店给你买点牛奶？我看冰箱里没有了。”
“……”运了口气，祈铭转过头，盯着罗家楠的侧脸，反问：“杜老师哪得罪你了，至于用那种口气跟人家说话？”
“他能得罪我什么啊，都不是一个部门的。”罗家楠打起了哈哈，尽快岔开话题，“那个牛奶……你到底喝不喝？”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平时对人际关系建设从不在意的祈铭，竟然揪着他的失礼之举不放：“你看不惯他，可以，但他是我朋友，麻烦你当着我面时，给我们应有的尊重。”
为别人挨祈铭数落也就罢了，为杜海威？罗家楠这火“腾”的就被搓了起来，一脚刹车踩死，转头质问祈铭：“我哪不尊重你了？我这累了两天一宿了，您可好，上来就慷他人之慨，还得让我送他回去，有那功夫我睡会好不好？”
祈铭表情一顿，不自在地垂下眼。他一不说话，罗家楠倒有点怂了，也意识到自己是在散邪火。迟疑片刻，伸手去拢祈铭腮侧垂落的发丝，却不想被对方一偏头躲开了。尴尬的气氛持续发酵，彼此沉默了许久，祈铭伸手关闭了车载音响。
他叹了口气，语气不无落寞：“你有家人，有很多朋友，你的想法与心情，不管几点，只要打开手机就能找到和你分享的人……可我呢？除了你再没有其他的选择……然后我慢慢的习惯了，习惯忽视你的感受，把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应当，家楠，对不起，我——”
“行行行，不说了啊，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嚷嚷。”一把给人搂进怀里，罗家楠心都化成一滩水了——什么时候听过媳妇说这种话啊，下一秒死了都值——边亲边哄：“我不是拦着你交朋友，我就——嗨，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牛奶。”
说完又狠狠嘬了两口，眉飞色舞的下车往便利店里走。隔窗望着某人步伐轻盈的背影，祈铭忍不住皱眉笑笑——
杜老师说的没错，与罗家楠这种性格的人相处时，偶尔示个弱，确实可以有效避免争执。
TBC

第二十九章
早起到单位, 给祈铭送进电梯，罗家楠转身往办公室走, 路过楼梯口时差点跟人撞一满怀。不怪他，是对方窜的太快，眼瞅着还有四五级台阶，嗖一下蹦了下来。定眼一看，缉毒处吴天。还好罗家楠反应敏捷往后撤的快，要不俩人绝有一个得一屁股坐地上。
冷不丁吓一跳，罗家楠脑子里那点销魂夜余韵散一干净，皱眉问：“干嘛呀大清早的火烧火燎, 狼撵屁股啦？”
吴天都不带停脚的, 风一样刮出办公楼大门, 只留下点话音跟大厅里——“媳妇儿要生了，我赶着去医院！”
“生儿子请客！生闺女全局发红包！”
罗家楠朝即将奔出视野的背影吼了一嗓子，以全局通用的方式表示祝贺，随后脚步轻盈地跨进办公室。进屋瞧见乔大伟, 他过去拍了人家肩膀一巴掌，笑问：“呦, 大伟, 调回来啦？”
乔大伟当初是从特警队调来市局的，纯粹的硬汉风。一米九三的个头，一身二百斤的腱子肉, 肩膀宽罗家楠一拳不止，被拍一下, 不动如山。只见他慢悠悠回过头，平时没点笑模样的脸上表情平淡：“没，这不天气热么, 领导发话说发高温补助，过来统计下人数。”
“一天多少钱？”仿佛听见了小金库里传来孔方兄的撞击声，罗家楠眼里闪闪发亮。
乔大伟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
“四十。”
“……”罗家楠就差把“嫌弃”俩字刻脸上了，“这他妈按天气预报发的吧，买两瓶水就没了。”
“嗨，就老贾那抠门劲儿，发个补贴跟发他家存款一样，有的领就不错了。”嘬着乔大伟给买的豆浆，苗红耿直挖苦后勤老大。
乔大伟斜眼看向媳妇，一脸“下回别当我面说了行不？好歹是我上司”的无奈。曾经两口子都在重案组工作，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他主动申请调离原岗位去了后勤处。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留女不留男，毕竟不管从前途光明与否和体能需求度来评判，怎么都是乔大伟留下更合适。
对于他人的疑惑，乔大伟的回答是：“红姐从数百名女警中经历层层选拔才进的刑侦处重案组，我得支持她沿着自己追逐的目标走下去。”
好男人，罗家楠曾为此而感慨。反正让他走他肯定舍不得。虽然在市局重案组工作听起来高大上，可实际上，这是份付出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离婚率伤亡率高居各行业榜首、没一个老警察想让儿子子承父业的破差事。但是每一次结案之时，那种如释重负、从头到脚都如沐朝阳的舒爽成就感，万金难换。
喝完豆浆，苗红甩手将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拎包起身：“大伟，我今天得出席庭审，不定几点回家，你跟保姆说一声，别做我的饭了。”
“嗯，开车慢点。”乔大伟乖巧点头。
背冲老公招招手，苗红那生完孩子没仨月就恢复如常的劲瘦身影消失在门外。罗家楠拿胳膊肘撞了下乔大伟，低声问：“真不回来啊？过些日子许杰也要调走了，到时候咱组都没人了。”
隔着两张桌子，欧健暗搓搓举起手，满眼“我至少还算个人吧？”的谨慎看着他俩。结果被罗家楠冷眼凶了一记，又赶紧低头看卷宗。
“等有孩子你就知道了，三天两头跑医院，光靠保姆哪行，父母必须得有一个跟着。”话说到这，乔大伟忽然意识到可能戳了罗家楠的痛处，话锋一转，“再说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几天我还听陈队说要再来新人给你和红姐带。”
“现在的新人哪能跟咱那时候比，整一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呐。”
罗家楠冷嗤一声，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欧健。前些日子他特意扫听了一下欧健的身家背景，得知他爸欧风奇是多年前“七&#183;一七”案里殉职的缉毒警。这案子当时影响极大，那时他还在警校，为搜捕射杀欧风奇的毒贩，他们在校学警全部被调出去走街串巷排查嫌犯。据说那次排查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动用各单位人员多达四千余人次。
他觉着欧健可能是因为父亲殉职之后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不然怎么一个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不但面相文静——对比老欧同志挂在大厅的烈士榜上那猛张飞似的照片，根本看不出是父子——性格还跟个大姑娘似的。不，局里的姑娘都没一个跟他似的，打电话通知家属来认尸，眼圈说着说着就红了。
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烈士子女。本着照顾前辈遗孤的心态，罗家楠倒是勉为其难愿意在许杰调走之后，接手这小子。反正自要落到他手里，呵，绝没有练不出来的金刚钻。
正苦读卷宗的欧健突然浑身一哆嗦，冒起满胳膊的寒栗。
—
经过连续数日的调查，罗家楠给农大里认识肖文恒的人问了个遍。没发现死者和谁有仇，更没人知道他跟哪个女的眉来眼去过。领导说他勤恳踏实，从不靠溜须拍马迎合奉承获取好处；同事说他平易近人，一门心思钻研学术，在业界很有威望；学生赞他为人正直，不会像有些教授那样，故意卡着学生的课题不给过，借此收取额外的课时费或者占女学生便宜。
都是好话，可罗家楠怎么琢磨怎么不对，要是肖文恒真如众人所说是个正人君子，那怎么会落得个在荒山野岭之地，被女人割断救命绳索摔落山崖呢？
隔天要跟省厅领导汇报工作，罗家楠发现还缺尸检报告，赶紧下楼去法医办催。案发一个多礼拜了，祈铭那边依然没有完整的尸检报告提交，破天荒头一遭。病理毒理耗时，晚点没事，其他的总该做完了吧？
“祈铭，尸检报——”
敲门进屋，罗家楠话说一半，梗在了嗓子眼里。杜海威也在，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在祈铭的转椅靠背上，衣架般的身材投下完全笼罩住祈铭的影子，距离近的堪称暧昧，罗家楠看了恨不得一脚给丫踹墙上去。
听见动静，杜海威直起身，冲满脸写着“老子现在很不爽”的罗家楠点了下头：“罗副队，来的正好，刚跟祈老师讨论了新发现，准备通知重案组。”
“什么发现？”罗家楠强忍着不把眉头拧死。真不是他小心眼，现在不光他一人烦杜海威，吕袁桥、唐喆学，甚至赵平生，一听自家那口子满面春风的提起杜海威，脸都能立刻拉到脚面上去。
可杜海威并没表现出挖任何人墙角的意图，包括人家是不是对男的感兴趣都有待考证。说到底，这种无迹可寻的危机感他们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就是看着这货莫名碍眼。
也许，是那个“作风问题”的传言导致？
“那天在现场不是找到了死者收集植物用的袋子么？”祈铭举起一张检测报告，接下来的话，语气是让罗家楠听起来略心塞的赞赏，“杜老师辨认袋内的植株时发现了问题，送检结果出来，果然，那个袋子里的植物中，有三株是野麻与其他桑科植物杂交后培育的新品种大麻苗。”
一听这个，罗家楠顾不上为祈铭赞赏杜海威的心思而焦虑了，接过报告从头看到尾——能看懂的不多就是了——浓眉骤然挑起：“这孙子种大麻？”
“我认为，他并不是种，而是利用杂交技术改变种苗基因，使其更易抵抗病虫害进而提高产量，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他的试验田所在。”杜海威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推测，“我上午又去了一趟现场，未在崖下发现大面积种植的种苗，只在大约平方三百米的范围内找到了不足二十株，我已经全部带回来了，哦对——”
罗家楠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先让我捋捋——崖底有大麻，死者的袋子里有大麻，这么说他不是下来的时候摔的，而是爬上去的时候。”
杜海威的视线正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又扫了眼祈铭的手。之前没见过祈铭戴戒指，今天他才发现对方已婚，眼下看款式显然和罗家楠的是一对。再想想那天罗家楠的去饭店接自己时的种种迹象，他顿觉了然。不过也只是片刻的闪烁，他立刻隐住眼中的情绪，正色道：“对，所以按情杀方向调查并不一定准确，也许要考虑合作伙伴想除掉他独吞成果的可能性，因为就我以前经手的案子来看，像肖文恒这样的研发者并非出售烤制后的成品，而是卖种子，只要种苗能成功长大，杂交配方到手，研发者就没有用处了。”
“……”浓眉深拧，罗家楠看看杜海威，又看看祈铭，感慨道：“怪不得那岁数了还要跋山涉水地爬上爬下，合辙是藏了这么个惊天大秘密，真行，身边人还都觉着他贼正直……诶对，祈铭，那个尸检报告好没好？”
祈铭说：“解剖部分好了，可给组织切片做病理检测后，发现死者的肝脏心肌均可见细胞坏死，肾小管细胞变形，符合急性中毒特征，但毒理未检出致命因素，疾控那边也没任何发现，还需要进一步检测，所以得再等等。”
“能给多少先给多少，我明儿跟省厅领导汇报工作要用。”
“好，我等下把整理好的上传到重案组公共文件夹里。”
“放二号，一号是我师傅的案子。”罗家楠顿了顿，看杜海威一付有话还要说的样子，问：“杜科，你还有事儿？”
杜海威接着刚才被罗家楠打断的话说：“有关大麻苗的发现，我同步给了缉毒处，庄羽说他会和你们重案组协调沟通联合侦办的事情。”
操！罗家楠这脑袋瓜子瞬间胀大了一圈——要说工作中最烦的事，当属和庄羽联合办案，没有之一！
TBC

第三十章
开案情进展汇报会, 坐了一屋子的白衬衫。罗家楠的报告言简意赅，只有十五分钟, 轮到庄羽，溜溜报了一个小时，搞得好像是缉毒处主调凶杀案一样。罗家楠真心纳闷，这案子昨天缉毒处才算正式介入，准确点来说，是下午下班之前庄羽才找他拿的资料。那么大屏幕上这份能让庄羽巴拉巴拉白活一小时的PPT，他什么时候做的？光资料就得看几个钟头呢吧，一宿没睡觉？
PPT放完, 就在众位领导以为终于能喘口气、出去上个厕所抽根烟的时候, 庄羽又探身点开了电脑上另外一份文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刻意隐忍又没忍住的抽吸声。他伸手臂时，拉长的衬衫绷出劲瘦的腰线，让跟着一起旁听会议的高仁看了很是羡慕：都是人，人家怎么就吃不胖？明明一顿能干二斤大米饭, 碳水严重超标，可就愣是万年不变的好身材, 难不成每晚都睡在跑步机上？
“这是本市七区六县所辖范围内, 持续监测了十年的，曾发现过小面积种植罂粟以及大麻的地点。”随着庄羽的陈述，大屏幕上的军用级卫星监控图一页页缓慢翻过。地图上从一开始的红点密布, 到后面只有稀松零星的小红点，看着一年比一年干净。
“我们每年都会联合各辖区派出所、分局的禁毒部门, 定期对标记地点进行无人机及人工现场双重排查，确保没有再次种植的情况出现，这一次杜海威科长的发现, 敲响了我们缉毒处的警钟，及时督促我们扩大排查范围和增加频率……在此，我代表缉毒处全体干警向杜科长表示感谢，并向在座的各位领导保证，查疏堵漏，绝不再让任何一棵毒植扎根。”
说完，他颌首致意，回到座位上坐下。现在罗家楠彻底明白，庄羽为何要在今天的会上卖力表现一番了。卫星监控图上那些密布的红点，都是发现过小面积种植涉毒植物的地点。种这些的不是毒贩，更不是毒枭，大部分是瘾君子自己冒着风险，找个山旮旯栽上几平米以解燃眉之急。越是人迹罕至、攀登困难、危险系数大的地方越有可能隐藏这些东西。确如庄羽所说，一旦某个地点出现毒植，就得年年监控，彻底杜绝再次种植的可能。所以刚才的报告，越到后面红点越少，说明他们的工作相当有成效。
可杜海威的发现，等于告诉所有人缉毒处的工作出现短板。那么身为缉毒处刚提拔上来不久的二把手，庄羽椅子都没坐热就碰上这种糟心事，可不得赶紧当着众位领导的面喊口号表决心么。反正以罗家楠对庄羽的了解，这哥们一向把自己在领导那的口碑看得比命还重要。
瞧瞧人家那漂亮话说的，不愧是走仕途的主啊。
接下来是领导发言，一水的指导方针，给罗家楠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散会，他给陈飞递了个眼神，询问对方要不要去安全通道一起抽一根。因着赵平生也在场，陈飞只好无视从罗家楠那边投来的视线，抬手摸了摸鼻子，表示不去。最近赵平生卡他抽烟卡的越来越严，不想为这事吵架。
领导不给面子，罗家楠只好自己出去抽。其实抽烟不是重点，重点是找个人吐槽，庄羽逼逼那一个多钟头简直憋死他了。
推门进安全通道，看唐喆学和林冬对着站垃圾桶旁边抽烟，罗家楠跟看见救星一样扑过去。悬案组在六楼，大会议室在五楼，安全通道中间的楼梯拐角，正是这两层楼的烟民来抽烟的地方。
叼上唐喆学递过的烟，罗家楠怨气十足的叨叨起庄羽的会上表现，足有五分钟不带歇气的。林冬听了，低头笑笑没说话。按罗家楠的叙述，庄羽的“婊”现尚不及他当年一心往上爬时的一半，聚焦全场压制其他部门锋芒的事儿，他干的比庄羽多多了。
不过，嗨，好汉不提当年勇。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罗家楠缓了口气，开始进行结案陈词：“要我说，这庄羽跟杜海威可真是天生一对儿，都觉着自己比别人水平高是吧？地球缺了他们不会转是吧？全局上下就他们累死累活劳苦功高是吧？嘁，他们俩有一个是女的，不结婚都对不起全世界！”
“……”唐喆学瞄了林冬一眼，看对方摆出“你最好闭嘴”的表情，立马就着烟把“其实庄组长是弯的”咕咚咽进肚子里，及时岔开话题：“对了楠哥，周末全市警务系统组织的游泳比赛，你不参加？”
“我特么忙的连放屁的功夫都没了，能有闲心参加那破玩意？”就看罗家楠弹了弹烟灰，挂上副嘴都快嫌弃歪了的德行。他最腻味这种明面上丰富警员业余生活，实则是给大家伙添堵的劳什子比赛。觉都没功夫睡，哪他妈来的业余时间？别招人笑掉大牙了好不好。要说打个篮球比个擒拿格斗什么的，倒还有兴趣参与一下。游泳？下水喝一肚子消毒液，晚饭都省了！
“我看祈老师报名了。”刚乔大伟去悬案组统计参赛人员名单时，唐喆学在报名表上看见了祈铭的名字。有点意外，不过看身材，祈铭应该还算擅长运动才对。
“？！？！？！？！？！”
极度震惊的情绪几乎在罗家楠脸上具象化了——认识我媳妇这么些年，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游泳？泳裤都没见他穿过好吧！
“技术那边我看就俩报名的，一个是祈老师，一个是杜海威。”唐喆学顶不乐意称呼杜海威为杜老师了，谁让他们家组长老跟食堂里和杜海威忆往昔的？
妈的，看这俩脸对脸谈笑风生，他吃饺子都不用就醋了。
林冬刚想插话喊唐喆学回办公室别在这闲扯了，就听罗家楠“我操”了一声——烟头燎着手指头了。忿恨甩下烟头，罗家楠转脸窜下楼梯奔法医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个姓杜的怂恿祈铭去参加比赛的！要不就冲祈铭那亲个嘴都能嫌弃有六百种细菌来回跑的洁癖劲儿，能上工人体育馆的游泳池里，跟一帮上床睡觉之前脚都不洗的糙老爷们喝一池子水？
蹬蹬蹬跑到一半，罗家楠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收住腿。去呗！游泳比赛不是得跟更衣室换衣服么？到时候看他妈那姓杜的还有什么可牛逼的，横竖他罗家楠迄今为止没碰见过比自己资本雄厚的。
呵呵，脱光不可怕，谁小谁尴尬。
TBC

第三十一章
去乔大伟那报完游泳比赛, 罗家楠又马不停蹄带人去肖文恒的家中取证。资料，带字的全装箱, 电脑，电源一拔主机抱走。其他人忙着取证，罗家楠抓工夫把肖文恒的妻子、儿子和儿媳分别叫进屋里进行询问。事实上他在案发第二天就已经对家人进行了询问，但那时考虑的是情杀方向，问的问题侧重点不同。
面对二次询问，肖文恒的妻子赵雪情绪有些激动。她难以接受丈夫制毒的事实，盯着罗家楠展示的毒植照片，浑身哆嗦, 一个劲儿地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老肖不可能干这种事”。怕她情绪起伏过大再进了医院, 罗家楠喊来个分局刑侦队的女警陪她平复心情，转身去隔壁屋问儿子肖俊荷。这名字过于娟秀，若非明确的知道死者只有一个儿子，他真得以为是个女的。不过考虑到死者是农大教授, 那么给儿子起个带“荷”字的名字似乎也没那么不可理喻。
肖俊荷人在主卧里。罗家楠敲门进屋，看他背冲大门站在落地窗边, 肩膀处渺渺飘起一缕烟雾。夕阳的余晖照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将落寞的影子投向地板。
回手按开电灯，罗家楠摸出烟盒问：“不介意吧？”
肖俊荷闻声回头，看清罗家楠手里的烟, 拘谨地摇了摇头。“啪”的点上火，罗家楠四下踅摸弹烟灰的东西, 没几秒就看肖俊荷递过来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一支熄灭的烟头，只抽了一半，裹烟草的白纸已被水痕洇湿, 再看肖俊荷通红的眼眶鼻头，他猜应该是眼泪泡的。
“你父亲他，呃，我们查出点情况，想和你了解了解。”
根据先前的询问得知，肖俊荷与肖文恒的感情极佳，从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跋山涉水学习辨认各种植物，不夸张地说，博学多才的父亲是他的偶像。所以罗家楠的用词稍有委婉，避免对肖俊荷产生过度的刺激。
“您说。”肖俊荷满脸疲惫，颓然坐到床边，垂着手，烟叼在嘴角，任由燃烧点缓慢攀升。
将烟灰缸放到门口的花架上，罗家楠打开相册翻到比较靠后的位置，调转方向递到他眼前：“这种植物，你认识么？”
眼珠机械的挪动，只一眼，肖俊荷弓起的背便立刻打直。他抬眼看向罗家楠，从嘴边夹下香烟，谨慎反问：“哪来的？”
“在你父亲采集植物样本的袋子里发现的。”罗家楠瞬间多了个心眼——原来这小子也认识大麻，不知道是知识太渊博，还是……嗯？
“你知道他在研究这玩意么？”他追问了一句。
肖俊荷点点头，但马上又摇起了头：“他几年前做过个桑科植物杂交课题，那是某省渔农办请他帮忙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蚕丝产量，有用到野麻的抗病基因段，但是——但是那是合法的！”
罗家楠合上相册，沉声道：“这个可不合法，我们查了他单位的所有管控植物种植申请，至少三年内，没有任何人报备过野麻种植，并且根据调查分析，我们考虑，你父亲的死和这个有关。”
他意有所指地敲了敲相册封皮。
“他犯不着啊……”肖俊荷焦躁地搓着额头，一长串烟灰从指缝中滚落，“这能值多少钱？他——他何必呢！”
能值多少钱？罗家楠强忍住吐槽的冲动。根据缉毒处提供的世界禁毒组织数据，基因改良后且出芽率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大麻籽，平均售价约为二十五美金一克。而大面积种植这玩意的毒贩，肯定不能论克买吧，怎么着也得按公斤进货不是？这么算的话，一公斤小二十万人民币，不比卖杂交玉米水稻大豆种子挣钱？
而且更绝的是，肖文恒研究出的大麻籽是三倍体基因，而想要继续获取种子，基因对数得是二的倍数。简单来说，买家无法通过种植他提供的种子继续获取子代，今年采收完了明年还得接着买种子，是门一本万利的生意。这种技术多用于无籽西瓜、养殖鱼等项目，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方便食用、避免种群近亲繁殖，谁承想让肖文恒给用到这上面来了。
唉，可真是，不怕毒贩坏，就怕毒贩有文化。也别说，这帮人有的是钱，什么样的人才笼络不到？当教授一年才赚多少钱，这玩意只要研发出来，一年卖他个几百公斤，纯粹是躺赚。
等了一会见肖俊荷不说话，罗家楠换了个角度：“你们家有急用钱的地方么？”
肖俊荷干咽了口唾沫，谨慎地说：“我爷爷……肾衰，在ICU里四十多天了……除了我爸，我姑姑伯父他们都有出钱，也算不上……太……太难。”
罗家楠挑眼看了看房间：“新装修的吧？”
肖俊荷疑惑了一瞬，搞不懂警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后点头确认。
“刚结婚？”
罗家楠注意到肖俊荷总是不时的用拇指去拨无名指的戒指。他自己刚戴戒指那会也这样，别扭，总觉着手指头沉，经常会无意识的拨弄一下，戴了得有一年多两年才习惯。要不祈铭不爱戴戒指呢，一是尸检摘戴乳胶手套不方便，二是嫌硌。其实大部分搞技术的男同事都不爱戴戒指，他看黄智伟、高仁他们都把戒指挂脖子上当吊坠。正所谓是甜蜜的负担。
肖俊荷又迟疑着点了下头。罗家楠过于敏锐的洞察力让他感到了压力，起身走到窗边，半侧过身，肢体语言呈现出防御姿态。意识到他开始提防自己了，罗家楠更确认从这小子嘴里有的可挖。但不急着追问，真逼急了，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大多数人会选择沉默。
“行，你先歇着，我去问问你媳妇儿。”
此时此刻，以退为进方为上策。结果罗家楠脚刚抬起来，又听肖俊荷说：“罗警官，你别问她了，她刚怀孕，那个……不想她受刺激。”
“这是我们的规定，家属都得问。”罗家楠摆出副为难脸，假装纠结了一番，试探着问：“要不你陪着？”
“……”权衡了好一会，肖俊荷叹了口气，说：“你问她也没用，她跟我爸都不说话。”
“为什么？”罗家楠来了兴趣。
“就……嗨，结婚之前，我爸说能给她解决工作问题……可我老婆有点……有点眼高手低，但她人不坏，对我也特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罗家楠点点头。
“月初的时候她和我爸吵了一架，打那天起俩人就不说话了。”提起这事，肖俊荷倍感无奈，“其实她现在的工作也挺好的，在防疫站当检验员，不操心不受累，但是她想去大学里工作，可学历和工作经验又……我爸那人一辈子没溜须拍马过，能给找的工作她不满意，她满意的我爸又够不着，所以，唉……”
“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罗家楠勾手挠挠眉头。能聊家里的鸡毛蒜皮，说明有信任度了，好现象。真正想问的问题，可以问了：“ 就你爸认识的人里，你觉着谁最近和他走的很近，女的。”
肖俊荷皱眉琢磨了一会，摇摇头：“我爸那人平时尽量不跟别的女人走太近，怕我妈吃醋。”
“那你妈认可的有没有？她的朋友之类的。”
“……”
“嗯？”
就着话音，罗家楠随手把敞开的卧室门关上。密闭的空间宛如审讯室，一对一，气氛陡然严肃。
肖俊荷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退，迟疑道：“周……周阿姨……她是我爸大学同学，和我妈也认识，前段时间经常来我家找我妈聊天。”
罗家楠掏出小本本：“周什么，全名？”
肖俊荷皱眉想了想：“好像是……周……洵吧……对，周洵。”
“哪个XUN？”
“三点水加个上旬下旬的旬。”
“干什么的？”
“在药厂工作。”
“关于她，你还了解些什么？”
“就……她离婚了，自己带个女儿。”
一边问，罗家楠一边观察肖俊荷：频繁游移目光，手不知道往哪放。
“别的呢？”
“没了。”
“肖俊荷，我记得你也在药厂工作，而且是搞研发的，对吧？”罗家楠翻翻之前的询问记录，浓眉微皱，锐利的视线从眉骨下射出，“我再问你一遍，你爸研究野麻杂交的事，你确实毫不知情？”
“——”肖俊荷猛抽了口气，脸上的慌乱也有些藏不住了，“我不……不知道……”
“登山绳和登山包可都是你买的，你知道你爸要去哪。”罗家楠抽出夹在本子里的一张网购记录——之前没多想，只觉着是老头儿可能不懂网购，让儿子帮忙买。可是刚才，在肖俊荷反问他那些毒草是“哪来的？”的时候，他就盯上这小子了。即便认识是何种植物，正常该问的，也应该是“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吧？
肖俊荷又不说话了，但罗家楠看的出来，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在想怎么解释。
然而罗家楠并不想给他解释的机会，跨步上前，语重心长又带点威胁的语气说：“小子，你爸死的不明不白，就不怕下一个轮到你啊？你可马上要当爸爸了。”
“……”腮侧的肌肉紧紧绷起，肖俊荷的呼吸愈加急促。
罗家楠继续吓唬他：“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只能把你移交给缉毒处审了，诶，先知会你一声，在他们那帮人眼里，最没人权的就是毒贩。”
肖俊荷连退几步，后背“砰”的撞到墙上，哆哆嗦嗦地说：“我……我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那天他说他要去山里，我就……就帮他买了点装备……”
他的话，罗家楠只能信一半。肖俊荷一开始可能不知情，但是后面不可能不知道。搞研发得有设备支持，可肖文恒根本就没用农大的实验室来干这事，那么所有的实验数据从何而来？
只能是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了。
“我就不在这铐你了，当着你妈你媳妇的，不好让她们受刺激。”罗家楠一把扣住肖俊荷颤抖不已的肩膀，“先跟我回局里，到了那慢慢想，慢慢解释，放心，你进去算我的人，暂时不会把你交给缉毒处。”
肖俊荷腿直发软，哆哆嗦嗦，鼻音浓重的乞求着：“罗警官，我真……我没……”
“别哭别哭，回头让你媳妇看见再动了胎气，走，跟她们打声招呼去，就说要回局里配合调查。”
罗家楠跟哄孩子似的，一句一句的教。能想象的出来，一个搞技术的，本以为能凭所学所长赚点外快，却没想到会面临牢狱之灾，乃至惹上杀身之祸。肖家父子掌握的知识，他是望其项背，但他们的无知在于，毒贩的残忍和贪婪，毫无底线。
把人押回局里的路上，罗家楠给吕袁桥打电话，让他把周洵的身份信息都调出来，看是否和命案有关联。这边电话还没挂，祈铭那边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诶，媳妇儿，我这就回去。”切到祈铭那条线上，罗家楠美滋滋的报喜，“案情进展有突破。”
“我这也有。”祈铭说。
“嗯？”
紧跟着罗家就听耳机里响起杜海威的声音：“我刚和祈老师完成了毒理检测，从死者的尿液和粪便中分离出了二甲基联吡啶阳离子盐成分。”
这孙子怎么又钻祈铭那去了？罗家楠一边往肚子里咽酸水，一边咬牙挤出声音：“说人话！”
“一种除草剂的有效成分，无色无味，对人来说，是剧毒。”杜海威稍作停顿，混响嗓音瞬间低了两度，一句话就把罗家楠那点酸水全顶了回去——
“肖文恒被谋杀了两次，一次下毒，一次坠崖。”
TBC

第三十二章
嗙！
一瓶墨绿色、瓶身带有骷髅头标志的溶液顿到眼前, 罗家楠拧开盖子一闻，差点原地升天。高仁见状一把抢过瓶子, 一脸看学渣抄卷子连学霸名字都抄上去的表情问：“你上化学课的时候，老师没教过你怎么闻刺激性气体啊？要这样，扇着，扇着闻。”
扒楞开高仁的手，罗家楠皱着脸反问：“不说无色无味么？这——傻子才喝吧！？”
从罗家楠手里拿过瓶盖递给高仁，祈铭耐心解释：“二甲基联吡啶阳离子盐本身是无色无味的，且极易溶于水，研发者为了避免购买者误食, 特意添加了引人反感的颜色和刺激性气味, 以及, 催吐剂……这种除草剂的商品名为百草枯，是近三十年来市面上最高效且毫无污染的除草剂，但因其毒性剧烈，经口腔服用后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所以四年前国家出台文件禁止内销，这瓶——是高仁专门找出口商要来的样品。”
“啊……这样啊……”
投毒, 罗家楠见过投耗子药、投化学品、有毒植物提取液乃至放射性物质的, 投除草剂的倒是头回见着。不过据此可以缩小嫌犯范围。如果投的是成品，那范围还算宽，投原材料的, 无非是厂商或者相关科研人员。就是现在不知道肖文恒这两次被杀，是一人所为, 还是某两个人之间无形的默契。
搓搓被熏得发紧的鼻梁，他说：“我让小师弟他们先追那个周洵，根据肖俊荷的供词, 肖文恒最近来往较多的女性也就她了，而且她在药厂工作，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二甲基什么什么——”
“二甲基联吡啶阳离子盐。”高仁小声提醒他，“其实真正的化学式更复杂，报告上我会写明，你平时说的话，用这个就可以了。”
“我直接说除草剂不行？”罗家楠只想翻白眼，“别对我们搞侦察的要求太高啊，侦察学院又不教有机化学。”
“呦，您还知道是有机物啊。”高仁摆出“你好渊博哦”的表情。
“嘿！我他妈就不能渊博点？”
话一出口，罗家楠突然反应过来这话原来高仁对他说过，不觉好笑，抬手隔空点了点那张下巴见尖的包子脸。这家伙，跟他妈这儿等着他呢。不得不说，和祈铭待久了，高仁的损人水平突飞猛进。
该给的信息给完了，祈铭拿着除草剂起身收进标有“有毒试剂”的柜子。罗家楠低头看了眼表，到午饭时间了，招呼他：“走啊，一起吃午饭。”
祈铭回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我中午和杜老师约好了，有问题要讨论。”
想气死我是吧？罗家楠后槽牙一错，压着脾气，酸溜溜地说：“午休时间还讨论工作，祈老师可太辛苦了。”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该轮到祈铭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回怼了，谁知道他今天竟然和和气气地回道：“你连夜突审也辛苦了，吃完饭抓功夫睡会。”
“——？？？？？？？？”
罗家楠目瞪口呆地目送媳妇出屋，看看摆在门口的骷髅架子，确认不是它披了祈铭的皮，转头问高仁：“你师傅吃错药啦？”
“怎么着，非得劈头盖脸骂你一顿你才高兴？”高仁强忍笑意。于他所见，罗家楠就是嘴欠人还贱，动不动招祈铭骂一顿才开心呢。
“不是我——”这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的，罗家楠憋屈之余深感好奇，“你说他这是跟谁学的？”
“还用说，杜老师呗，人家情商可高了。”高仁拉抽屉找饭卡——不用问，待会又得替罗家楠刷，“那天他不是带了小二十颗大麻苗回来么，叫缉毒的去鉴证办公室归档认证签字，你没看当时庄羽那脸呢，台风预警，一点都不夸张，结果——”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回味，“正赶上饭点，杜老师从微波炉里掏了盒饺子出来，说是他自己包的，鲅鱼馅，招呼我们边吃边聊，庄羽没吃两个脸上就多云转晴了，嗯，真好吃。”
“……”
罗家楠快背过气去了。哪跟哪啊！就庄羽那样缉毒缉出神经病的，捅了他们部门的马蜂窝，给俩饺子就能收买了！？早知道是能拿食物收买的主，下回那哥们再犯病去食堂刷两袋牛肉干拽丫脸上不就解决了！
呃，不对，他之前只给唐喆学家的金毛犬刷过牛肉干。
“走吧，吃饭去，你不是饿了？”高仁朝他晃晃饭卡。后勤老贾说改指纹系统改了快半年了，到现在还没动静。之前他去东湖分局，人家那食堂早改指纹认证了，听说现在都能刷脸了。
“你这天天吃草看着就没食欲。”嫌弃归嫌弃，罗家楠还是把手揣进兜里，晃晃悠悠跟在高仁身后出屋，这几年奶茶钱都不少给，蹭他顿饭没毛病。
“诶，高仁，问你个事儿。”
“说。”
“你说这杜海威，没事闲的老往你们法医办公室钻什么劲啊？”
“人家是为了工作，你以为跟你似的混沙发椅睡觉啊。”高仁嗤了一声，“鉴证法医不分家，部门编制没改革之前法医室不也归在刑事技术科么，尸检提取的证据，理化分析都得人家鉴证的帮忙做啊。”
跟电梯前站定，罗家楠翻楞下眼，又问：“那这个杜海威……呃，跟原先刑技老大卢处比，谁业务好？”
电梯门开，高仁进去靠到轿厢上，仰脸琢磨了一会，客观地评价道：“不能直接比，卢处的经验丰富一些，看问题比较一针见血，杜老师是知识面比较广，除了鉴证必备的理化知识，像昆虫学、植物学、细菌学、解剖学这些方面都有所研究……哦对，那天去悬案组送资料，听他跟林老师用西班牙语聊天，可好玩了，我还学了两句呢，你听啊——Perm&#237;tan que me presente……”
他说他的，罗家楠压根没耳朵听，也听不懂。只能暗自感慨怪不得连唐喆学那样拿谁都当好人的主也烦杜海威，见天跟自己媳妇眼前秀超级大脑，这谁受得了？
进了食堂，罗家楠一眼望去，就见杜海威、祈铭、林冬仨人围坐在同一个餐桌边，谈笑风生，三股拧一起的学霸光芒刺得眼睛发酸。
正是心情澎湃时，又听杜海威老远招呼：“高仁，过来一起坐，有事要问你。”
“马上。”高仁欢欢喜喜去刷卡打饭，不，打草。
越瞅越运气，罗家楠心说还好吕袁桥和唐喆学都不在，要不今儿食堂可他妈就热闹喽！
TBC

第三十三章
自打当上副队长, 罗家楠深刻的感受到，每每当他违规违纪甚至违法取得案件进展之后, 陈飞没掐死他绝对是看在他是自己师傅亲孙子的份上。一天要是接三十个电话，有一半得是内务处、督查室或者法制办打来的，偶尔还能接到局长大人的“亲切”问候——
“罗家楠，是不是前几天下暴雨给你脑子冲了？”
听到这话，罗家楠收手摘下蓝牙耳机，以免被局长大人接下来的慷慨激昂震伤耳膜：“方局？我这——”
“你少跟老子这个那个的！”果不其然，方局那内力深厚的狮吼功彷如魔音穿耳，连坐后座上的欧健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说你们, 啊！去肖俊荷办公室取证, 搜查令上的范围标的清清楚楚吧？实验资料！实验资料！谁他妈让你们搬器材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公司的董事长都告到厅里去了，老家伙给于副厅长从办公室追进厕所，声泪俱下地控诉咱市局的强盗行为！”
头回听局长发这么大的火，欧健紧张地盯着罗家楠, 只见那棱角分明的脸不屑一偏，嘴角随即勾起混不吝的笑意：“方局, 我还没追究他们公司放任研究员制毒贩毒、监管不利的责任呢, 把仪器都搬走了，不是防患于未然嘛，您说是吧？哦对, 请代我转告于副厅长，让那老小子少逼逼, 惹急了老子连厂都给他封了！”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方局的音量又高了三度：“你跟谁面前称老子？”
“呦，错了错了, 我的错，诶我开车呢，前头有交警，别回头再给我拦了，先挂了啊，您多受累。”
“咔”的挂断通讯，罗家楠长吁一口气。升官之后连投诉都跟着升级，直接越过局长告厅长那去了，保不齐待会给他打电话嗷嗷的就是部里的领导了。不过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大不了写份检讨哄长官高兴呗。
要说从警这么些年，他写过的检讨摞起来比自己高。小到警容不整，大到佩枪喝酒，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是暴力抓捕，反正顺着警务人员行为守则规范捋吧，能犯的几乎犯了个遍。用陈飞的话来说，换个人早他妈给撸墓区派出所跟死人“对饮明月当空酒”去了，也就是上头看他罗家楠立过大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副队……你……你就这么……把方局挂了？”
欧健本来想说的是“把方局电话挂了”，结果一紧张舌头没撸直，电话二字没说出口。听到这话，坐副驾的许杰打后视镜瞪了徒弟一眼，警告他说：“罗副队是立过一等功的主，他能跟领导那犯浑，你可别学，你还没修炼出那道行。”
“嗨，许杰，你跟孩子说这干嘛，好汉不提当年勇。”罗家楠笑呵呵的“自谦”，“不就挨了十几刀么，现在疤都长平了。”
“十几刀？怎么来的？”欧健瞠目结舌。他看罗家楠耳朵后面有道疤，之前悄悄问过许杰，听说是执行任务时留下的顿觉仰望。没想看不到的地方，还有那么多隐藏的功勋。
“替一黑老大挡刀。”
“这么刺激么？副队，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呗。”
“没什么好讲的，跟电影里演的差不多。”
“……”
车里陷入了沉默。许杰敲出烟分给罗家楠一支，按下车窗往出散烟。罗家楠爱吹牛逼全局有名，可一旦有人追问刀疤的来源，除了“替老鹰挡了十四刀”，他从不提及当时的任何细节。许杰在部队的时候也执行过化妆侦察任务，他知道，有些事罗家楠不提不是因为纪律——本来就不是那遵守纪律的人，而是提了，心口里的疤会被扯开。
偏头朝窗外呼了口烟，罗家楠云淡风轻地说：“反正没你家老爷子壮烈，因公负伤的多了去了，致残的也不少，有空你上缉毒处问去，比我的故事精彩的多的是。”
后座上传来一声叹息，罗家楠抬眼扫了下后视镜，见里面映出欧健落寞的苦涩笑容：“其实我爸对我来说更像个陌生的先烈，和大厅的英烈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没什么区别……我从小就很少看见他，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跟他离婚了，给我扔去了爷爷奶奶家，我在他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是遗体告别那天。”
这话说的罗家楠眼眶一热，抹了把鼻子抱怨道：“许杰，你这烟可太次了啊，熏眼睛。”
许杰但笑不语，反手伸向座椅之间的空隙，揉了把徒弟的头毛。欧健抬起头，感激地说：“师傅我没事，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用我妈的话来说，像我爸那种人就不该娶媳妇，除了贡献颗精子之外一点用处没有。”
罗家楠不悦皱眉：“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没像你爸那样跟毒贩豁出命去战斗的，毒品早都卖小学里去了！”
欧健立马点头：“是，要不我不能来当警察，想着再听到我妈抱怨的时候，能理直气壮的跟她说‘不’。”
“别，那毕竟是你妈。”许杰善意地提醒他，“她也有她的难处，我这是没孩子，要有了孩子还见天不着家，媳妇儿不定怎么埋怨我呢。”
罗家楠接话道：“对啊许杰，你这都结婚多少年了，还不要孩子？”
许杰苦笑：“嗨，之前住宿舍，旁边那间还有别人，不方便，现在是我忙，她更忙，见天跟天上飞来飞去，等我调任县公安局之后，她也打算转去地勤，要不连造孩子的功夫都没。”
“嘿，瞧你说的，哪不能抓功夫来一发？”罗家楠糙惯了，这牛逼必须得吹，再说车里又没大姑娘，仨大老爷们还能有人嫌他话荤不成？“要我说，你啊，换辆车，照我这辆来，后座宽敞随便折腾。”
“——”
欧健听了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将按在车座上的手收到大腿上，还暗搓搓蹭了蹭——这……不会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吧……
“还多久能到周洵的公司？”感觉车里凭空冒出股子腥气，许杰及时岔开话题。对于罗家楠的口无遮拦他倒是习以为常，不过他也纳闷，就冲罗家楠这张嘴，祈老师怎么还没给他缝上？
扫了眼车载导航，罗家楠估摸了下时间说：“再有十分钟吧。”
“嗯，”许杰回忆了一番，“根据袁桥提供的资料，周洵是仙鹤药业的副总，口碑不错，女强人，离异多年，独自抚养女儿……她和肖文恒是大学同学，都是学植物的，从专业层面来看，确有使用除草剂原料投毒的可能性。”
罗家楠点点头：“是啊，不过资料上显示她身高一米七五，三十五号的鞋绝对穿不进去……所以在罗汉岭上割断绳子的肯定不是她。”
“跟大麻有关的线不是庄羽他们那组在追么，你就别操心了。”
许杰不提还好，提起这事儿罗家楠就来气。他连夜突审肖俊荷，确认了肖文恒研究杂交野麻的事实，正打算顺藤摸瓜往下查呢，嘿！就一顿中午饭的功夫，人让缉毒处给提走了，连审讯记录原件也给拿走了！等于他鏖战一夜的成果，全他妈填了庄羽那无底洞似的消化系统。
本来想去掀桌的，后来想想自己现如今的身份，他只得勉为其难咽下口气。不是怕被陈飞掀头盖骨，而是当领导得以身作则，要不让底下人看了，有样学样，将来有他头秃的时候。
——要是将来上岁数了变成老贾那样的地中海，祈铭不得嫌弃我啊？
曾经他问过祈铭类似的问题，祈铭的回答是：“看伯父的发量，你家没谢顶基因，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那你家有么？”
他不知死活的问了一句，结果差点被“小祈飞刀”钉成壁画。
TBC

第三十四章
车开到仙鹤药业厂区门口, 罗家楠降下车窗，掏出证件朝门卫一晃——
“市局经侦处的, 找你们领导。”
他动作太快，门卫只看到个一闪而过的警徽，反应了一下转身回岗亭打电话。看清了也没用，警官证上不标部门，罗家楠怎么说怎么是。虽然欧健很明确的知道他在忽悠对方，却不知用意为何。
片刻后门卫回到车边，对罗家楠说：“您好，林总说由他来接待你们, 请去A栋801室, 车停那边。”
进去停车下车, 等罗家楠撞上车门落锁，欧健小声问：“罗副队，为什么要说是经侦的？”
“问你师傅去。”
罗家楠随手拽了下领带结。穿制服总感觉人板着，除了开重要会议和出席必要的场合, 能不穿就不穿。不过祈铭好像很喜欢看他穿制服的样子，有时得迎合下媳妇的审美。
跟在两位前辈身后, 欧健将求知欲旺盛的目光投向表情似笑非笑的许杰, 然后听师傅说：“伪装身份是走访阶段必要的手段，以免打草惊蛇，这方面咱组数你罗副队最有经验, 好好跟他学。”
“诶！”欧健乖巧应下。本来今天罗家楠没想带他，一见习警员, 累赘。是许杰的要求，说希望自己离开之前让徒弟多积累点实战经验。
抓人的活，扒楞个脑袋都能抓, 可抓谁，必须是经过反复推敲论证、有足够的证据才行。刑警又不是抓娃娃机里的机械手臂，这个不行朝那个伸手。审讯室也不是谁都能往里塞的，稍微有点嫌疑的就扔进去审，累死他们也破不了案。
不过……欧健眯起被罗家楠肩章 徽记反光晃着的眼，心里忽悠颤抖了一下——师傅不会想让我以后跟罗副队吧？那我不得被他弄死啊！
“你拉着那脸给谁看啊？”进了电梯，罗家楠回身正对上欧健的苦瓜脸，不由运气，“咱是来走访的，又不是当嫌疑人让别人审，眉头松开，背打直！”
收腹挺胸抬头，欧健扳直肩线，这么一来他看着比罗家楠还高点。然而事实是，即便身高上有优势，把他俩并排放一块，警界新人的气势依然输给久经沙场的老将一大截。不管重案组在系统内的风评如何崎岖，欧健依旧很是仰慕组里的前辈们：一个个从骨子里散发出游刃有余的自信，处事不惊，临危不惧，应变敏捷；无论面对多么穷凶极恶的歹徒，都有一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超然。
就是吧……要是罗家楠的脾气有许杰一半好，他倒是真心实意的想给对方当徒弟。
801室的门开着，进屋之前，罗家楠依旧礼貌的扣了扣门，提醒屋内人自己的到来。林经理闻声起身，端起职业笑容迎上前：“这么热的天，几位辛苦了，坐。”
等三人依次在沙发上坐下，林经理亲自给他们打了三杯水，然后坐到侧手边的单人沙发上，笑容依旧：“我姓林，是仙鹤药业的行政副总，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几位警官的。”
“我姓罗，这位是许警官和欧警官。”
做完自我介绍，罗家楠从兜里掏出个本子，翻开。欧健眼瞅着他翻到空白页，瞪起眼胡说八道：“最近我们经侦处正在协助纪委和检察院调查环保局某官员的渎职案，这人分管你们这一片厂区的环保检测工作，想了解一下，你们是否有受到过不给钱就不给过审之类的威胁。”
林经理一怔：“啊？这……这我还真不清楚，跟环保局打交道都是周总出面。”
罗家楠又往后翻了一页，假装看记录，抬脸问：“周洵么？”
“对对对，是她，呃……”林经理顿住声音，稍稍权衡了一下措辞，“倒是没听她提起过这种事。”
“那她人在不在？”
“好几天没看见人了。”
“干嘛去了？”
“就……说是要做个小手术，歇段时间。”
“没和她联系过？”
林经理摇摇头。罗家楠侧头和许杰交换了下眼神，又看向林经理：“给她打电话，现在，问她在哪，我们去找她。”
林经理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没几秒无奈地垂下手：“电话关机。”
这倒是在罗家楠的意料之中。从肖俊荷那套出话来后，他立刻要求信息技术科追查周洵的行踪，然而这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迹可寻。吕袁桥曾在周洵家楼下蹲守其行踪，等了三天也没见着人。周洵的女儿在国外读书，同时她在本市无近亲可投靠，消失的话，极有可能是畏罪潜逃或者出事了。
站起身，罗家楠居高临下的看着林经理，要求道：“带我们去趟她的办公室。”
“锁着门呢，我叫保安给你们开。”
林经理匆匆离开，很快带了个保安回来。众人一起走到周洵的办公室门口，盯着保安将门锁打开。门开，家具散发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显然是空气有段时间没怎么流通过了。没有搜查令，罗家楠他们只能看眼睛能看到的地方，环顾一圈，他缓步靠近书柜。
“欧健，过来拍照。”
一边招呼欧健，罗家楠一边从裤兜里拽出个白手套戴上。等欧健拍完照，罗家楠打开柜门，用戴着手套的手从柜子里取出瓶透明的溶液，转身举到林经理眼前：“这是什么？”
林经理盯着瓶身标签上的化学式仔细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二甲基……二甲基……”
“二甲基联吡啶阳离子盐？”罗家楠还真花心思记了。
“应该……是吧。”
林经理真不知道这玩意是干嘛使的，正想问，就看面前的警官面色一沉，语气十足犀利：“许杰，通知鉴证的过来取证，欧健，给吕袁桥打电话，申请搜查令，你——派人把门口守好，警察来封锁现场前谁都不许进，听明白了没？”
“啊？明……明白……”
冷不丁被警察指脸下命令，林经理有点慌——不是经济案件调查么，怎么又扯上鉴证了？
—
“我觉着周洵被灭口的可能性很大。”
面对一屋子同僚，罗家楠平静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不排除是她下的毒，但她应该不会傻到把证据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等警察上门来查，目前来看，是有人想让警方把调查方向聚焦到她身上，然后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周洵的通话记录没有可疑之处。”吕袁桥接下话，脸上挂着熬了两宿的疲惫，“信用卡消费记录显示，她在肖文恒失踪的前一天去过家咖啡厅，我去调了监控，她在那见了个男人，但不是肖文恒，监控没拍到那男的正脸，无法做面部识别对比。”
罗家楠问：“街面上的监控也调了？”
“啊，那男的出门上了出租，我也问了出租车司机，死活想不起来那人在哪下的车，已经给交管局发消息让他们提供道路监控录像了。”吕袁桥点点头，回手搓了把眼眶。昨儿他实在扛不住了，躲办公室里吸溜了桶泡面，结果到了家，招鼻子异常灵敏高仁委屈巴拉的跟他嗷嗷了一顿。为表衷心，他只好通过某些不可描述的运动消耗计划外摄入的热量，人都差点累没了。
唉，家里家外，楞没个能睡觉的地方！
看他那一脸纵欲过度的样，罗家楠偏头翻了个白眼，随即正色道：“先发协查，找周洵……许杰，等交管局的监控过来，你带欧健跟着盯一下，务必得找到和周洵见面的男人。”
“好。”
许杰这头还没点下去，就听庄羽在旁边说：“麻烦你，找到那人也同步我一份资料。”
罗家楠闻言握紧了拳头，强压着脾气笑问：“庄副处，我们这调查凶杀案呢，您缉毒处的闲的没事给自己找什么累啊？”
“如果此人与毒品案有关，我的线人有可能认识。”庄羽微微倾过身体，直面罗家楠的怨气，“罗副队，我来参会是希望为你们重案组节省时间，不是来找茬的。”
“……”
比脸黑，罗家楠绝比不过庄羽，主要庄羽那脸不像他是被太阳晒黑的，而是天生肤色深。事实上罗家楠觉得庄羽不光脸黑，心都是黑的，逮着个机会就得压其他部门一头，好像这世界上除了缉毒警，别人就不配拥有个线人了！
但凡庄羽能大公无私一次，不在多部门联合办案时强调他们缉毒处的功劳，或者截胡别人的战绩，罗家楠绝不能不识好歹。听听他那话说的——“为你们重案组节省时间”，是，你为我们节省时间，那功劳也是你的了呗！
以前不争，是不争个人荣誉，现在不一样了，他是重案组二把手，就算自己的荣誉不要，底下人的不能不要吧？重案组上上下下，除了他们这几个已经立过功勋的主要干将，还有多少人等着受领导的肯定和嘉奖呢？你庄羽凭什么抢啊？哦，你的人就劳苦功高，我的人就不累了？
深吸一口气，罗家楠努力平复下内心的澎湃，没当场跟庄羽翻车：“行，双线并行，谁先找着谁提人。”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各自归位，散会。”
庄羽起身离开会议室。罗家楠戳会议桌前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操操操！到底是他妈谁主持会议啊？
看出爱徒正在强忍怒火，苗红走到他身边，反手拍了下对方露在短袖外的胳膊，小声安抚：“得啦，有功夫跟庄羽置气不如赶紧行动，执行力越强，你的话语权就越大。”
“师傅，我执行力再强，架不住那孙子截胡啊！”罗家楠使劲运了口气，“你说，那肖俊荷是我提溜回来的吧，可看守所的交接单上是丫庄羽签的字！我还真去看了他的案情汇报了，说嫌疑人是由重案组移交的，至于重案组为什么要提这个人，嘿，一个字儿都没提！”
“你自己写案情汇报的时候写进去不就得了，领导眼睛又不瞎。”
“我就是生气！他凭什么无视咱们的功劳！”
“嗯，当了官，忍气吞声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所以你不当副队？”
“对啊，有生气的功夫我不如回家多陪陪喜宝。”
提起孩子，苗红脸上洋溢起母爱的光芒。她闺女小名叫喜宝，聪明伶俐，见谁冲谁笑。罗家楠见过几次，总觉着可惜了师傅的好基因——那丫头长得像乔大伟。要按乔大伟那体格长，回头跟老贾他闺女似的弄出一摔跤运动员身板，再随了苗红的脾气，将来谁敢娶啊！
当然，这话也就跟祈铭念叨念叨，让苗红听见不活撅了他才怪。
TBC

第三十五章
送祈铭去法院出庭的路上, 罗家楠好一顿叨叨庄羽的“恶劣”行径，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嚼了一通, 越说越来气。祈铭在旁边充耳不闻，静静等待罗家楠发泄完毕。终于，当他“嗙”的敲了把方向盘，把对庄羽的怨气迁怒到前车磨磨唧唧上时，祈铭稍稍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在祈铭看来，庄羽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任何不妥。工作本来就是这样，谁有本事谁主导话语权。倒不是说罗家楠没本事，他能干的事儿, 庄羽还真干不了。就好像去黑帮卧底, 庄羽这样的超不过一礼拜就得被人弄死, 那帮人哪管你有本事没本事，看不顺眼就一个字，干！也正是罗家楠这种在行事之余更顾念哥们义气的性格，导致他看庄羽那种原则性极强的人格外的不顺眼。
然而对于此时此刻正火气上头的罗家楠, 安抚政策显然比针尖对麦芒的给他讲道理要来的有效。
果然，一听祈铭关心自己, 罗家楠脸上堆起了笑模样：“没没没, 我就不爽骂几句而已，媳妇儿你别担心。”
以往到了这个时候，祈铭通常会切换话题, 说点在他看来是“有意义”的内容。但最近这段时间和杜海威接触多了，他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并不该只把重点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要善于倾听并探寻对方的关注点，尤其是面对自己真心实意想要关爱的人。跟杜海威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理学白读了, 只掌握了洞察人性的理论基础，并没有学会如何解决倾诉者的烦恼。
仔细斟酌了几秒，他对罗家楠说：“听袁桥说，上面限你们一个月之内破案，连方局都跟着连轴转……家楠，我知道庄羽的行事风格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可如果你能放下成见接受他的帮助，先突破眼下遇到的瓶颈，剩下的问题不都是你擅长解决的？”
“哎呀真不是我一个人对他有成见，就他那——”话说一半，罗家楠忽然醒过味来——不对啊，这还是我媳妇么？听我叨逼叨这么久居然不怼我两句？
看了眼时间，还有点功夫，他打轮将车靠路边停下，摁下双闪，转身伸手摸了摸祈铭的脸。
祈铭一怔，躲开他的手问：“干嘛？”
“我得看看到底是谁披了我媳妇的皮。”罗家楠笑得有点欠抽。
镜片后的眼睛危险眯起，祈铭心说给你点好脸倒给出问题了？
“嗯，是我媳妇本人。”看他摆出一秒不爽的表情，罗家楠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咱说句实在的，祈铭，我是觉得吧你最近有点奇怪……真的，我有点不习惯，你看，以前我要是叨叨看谁不顺眼，你一句话就能给我噎回去，现在……现在怎么知道替我考虑了？”
“不好么？”祈铭反问，“那你喜欢我以前那样，还是现在这样？”
嚯！这是道选死题啊！
糙归糙，可说到哄媳妇，罗家楠自诩段位至少是钻石级别：“那还用问？你啥样我都喜欢，不管说什么你都是真心实意的为我好，我知足。”
——这还差不多。
绷起的表情略有缓和，祈铭朝仪表盘上显示时间的位置抬了抬下巴：“赶紧走，庭审不能迟到。”
“先亲一个。”罗家楠把脸递了过去。没功夫回家，只能见缝插针讨温存。虽然很容易招祈铭一巴掌给他呼方向盘上去，但眼下的气氛该是不至于此。
抿嘴笑笑，祈铭侧过身，结果人还没凑过去忽见车窗外冒出张严肃的交警脸，立马猛推了把罗家楠。交警探身看了眼驾驶室，贴膜太深看不清，于是抬手敲了敲窗玻璃。等车窗降下，敬了个礼，义正言辞地提醒罗家楠：“这里不能停车，请立刻开走。”
——老子容易么！？
罗家楠十分后悔没开警车出来。不过话说回来，开警车一不能跟车上抽烟二不能动歪心眼子，不然满大街的监控和后车的车载记录仪防不胜防，一个不留神就得被送上热搜。老百姓才不管你是不是一个月没回家搂媳妇睡过觉，或者四十八小时连轴转需要抽烟提神呢，反正你开着警车穿着警服，就必须一点规矩不能乱！
给祈铭在法院门口放下，罗家楠点开导航，往邻省回应协查通告的县公安局奔。那边发现的一具女尸其体貌特征和周洵十分接近，法医给出的尸检结果为缢死，尸源没有确认，他得过去核对一下。本来这事该苗红去办，可喜宝昨天淘气摔了一跤，脑袋上肿了个大包，医生让家长观察七十二小时有无呕吐嗜睡癫痫等症状出现，他不想让师傅大老远的还提着心，便安排苗红跟办公室接协查消息。
他很庆幸自己没孩子，要不真是操不完的心。他妈让他们抱养一个，别说祈铭不乐意，他自己也不想。养了就得负责，猫猫狗狗的都得惦记着，何况是个大活人了。真受伤生病，当家长的不得跟着着急上——
吱！
猛一脚刹车踩死，罗家楠紧盯着摔倒在车前的幼童，惊魂未定按下车窗冲匆匆赶来的家长暴吼：“过马路不知道看着孩子，还他妈看手机！”
对方被他吼得一愣，迟疑片刻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退回到人行道上。罗家楠真想追下去再吼那人几声，可后车一个劲儿的按喇叭催，只得咬牙忍下怒气继续往前开。一边开，过往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里闪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越攥越紧，背上的伤疤隐隐作痛，连带着胸口也一并绞紧——
“操！”
一脚踹开刚给自己背上留下条刀疤的混混，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劈手夺下迎面而来的砍刀，翻手划向持刀者的胳膊，造成一道不致命，却能让人丧失战斗力的伤口。
“老大！快跑！”
来不及抹去滴入眼中的鲜血，年轻人护着位发色花白的中年人穿行于刀光之间，凭一己之力对抗十几个混混的追砍。
绰号“老鹰”的黑老大来见情妇，却不想自己被那女人出卖了，下楼就被对家的手下堵在了停车场里。这种时候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他们就是要他死，可他身边除了一个新来的司机，竟无一人可靠。许是他命不该绝，这个年轻的司机并没被十几把砍刀晃出的寒光吓破了胆，而是拼了命的在众人的追砍中杀出条血路，护他爬进那辆一千多万的豪车驾驶座里。
“上来！快上来！”他甚至没问过这后生仔的名字，但眼下，他不能弃对方于不顾。
闪身避开劈来的刀刃，年轻人狠狠一个头槌，凿得行凶者头昏眼花颓然倒地。拧身钻进车里，他紧捂住血流不止的耳侧，咬牙抽吸强忍痛楚。追击者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淹没在大马力发动机的轰鸣之中，车轮飞速摩擦地面扬起刺鼻的橡胶味儿，亮红车身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外。
“小子！叫什么？跟谁的？”老鹰身上也挨了两刀，但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靠的就是无数次血腥的对决才拼出今时今日的地位。
“阿平……跟……豪哥的。”
血顺着指缝溢出，一滴滴砸下，缓缓洇入副驾座椅的皮面。彼时的罗家楠从未想过，自己会靠如此惨烈的方式来获取目标人物的信任。看到对面的人亮刀的瞬间，他甚至有了“今天可能会死在这”的预感。但这是个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得抓住。
老鹰狂笑一声，道：“以后你跟我！人人都得喊你声‘平哥’！”
“……谢谢……老大……”
太疼了，罗家楠弓下身，双眼紧闭压着槽牙挤出点动静。割裂的刀口宛如火烧，被斩断的神经灼痛不已，激增的肾上腺素只能让他在搏命之时暂时无视痛苦，而稍事平静，连呼吸引起的颤动都是种折磨。
“现在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都他妈——操！”
砰！哐！
老鹰的咒骂声和撞击声一齐响起，罗家楠猛地抬起头，嗡鸣的耳中拉响锐利的警报。那一瞬间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震惊与无措，以及，无法宣泄的压抑。
后视镜里，一个逐渐缩小的身躯静静的伏在柏油路上，渐渐蔓延的鲜血永远定格在了罗家楠的眼中。他机械的转过头，紧紧盯着老鹰肌肉不断抽搐的侧脸，握在刀柄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染血的骨节泛出青白之色——
王八蛋！撞了人居然连刹车都不踩！
他承认，那一刻他动了杀心。无论陈飞给他看的资料显示老鹰有多么残忍，都不及亲眼见到对方草菅人命的一瞬间所造成的震撼。在那之后的许多年，甚至于到了现在他都无法不自责——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让老鹰从十数把砍刀之下活了下来，那个无辜的路人也许就不会遭此厄运。
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更是他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阴暗过去。
执行死刑之前，他去见了老鹰一面。死到临头，那家伙还不知道自己栽在了谁的手里。直到看到“阿平”身穿警服跨入囚室，才露出一抹凶狠且凄然的笑意。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他高高在上，却又色厉内荏——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胆怯，他怕死，怕极了。
罗家楠是怕鬼，连听个鬼故事都能闹心好几天，可面对老鹰的威胁，他却是一笑了之。帽檐的阴影之下，黑白分明的眼中射出锐利且坚韧的视线——
“你这种人渣，做鬼也爬不出地狱。”
TBC

第三十六章
车开进县公安局大院, 罗家楠下车前反复深呼吸调整心情，淡化一路上不断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推门下车, 他冲立于门口等他的县刑侦大队队长张铁英招招手，迎着对方走去。老张同志岁数和陈飞差不多，也是中专毕业就进公安系统了，干了三十多年警察。由于常年偏安于小县城没碰上过几次大案要案，对这一次的女尸案极为重视，尸体还没送进停尸间，已经散了一百多人手下去排查尸源。昨天接到的协查通报，对比过后他感觉手头这具女尸很像重案组要找的周洵, 赶紧打电话通知对方。
在外面办事, 罗家楠一向装的跟个体面人似的, 嘴角一勾手一伸，客气道：“张队，辛苦了，大热天的还亲自来接我。”
“哪的话, 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有干劲啊，三百多公里说来就来了。”握了握手, 老张同志挑眼朝他身后看去, 诧异挑眉，“就你自己？”
“是，这不上面限期一个月之内破案, 全散出去干活了。”
“呦，那你这副队长当的, 不成光杆司令了？”
“嗨，别说副队长了，我们头儿都得一个掰八个用。”
俩人边聊边往办公楼里走, 就听张铁英感慨道：“老陈能干啊，头前还说来我们这当局长，到底没来，可能是庙太小，人没看上吧。”
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里关起门来，怎么脸红脖子粗的嚷嚷都好说，在外罗家楠必须维护自家老大的口碑：“不会不会，他啊就是离不开重案组，别说下沉到区县做局长，省厅调他都不去，给厅长气得指着他鼻子骂他不识好歹。”
“哈哈哈哈，就老陈那脾气，还不得跟厅长对着骂啊。”
“可说呢，回来就挨一处分，给我们局长差点气进医院。”
“不管怎么说，他有那份底气。”张铁英说着，朝楼道尽头把角的一间小屋指去，“就那，你先等下，我让法医把尸体挪出来。”
“没事，我进去帮着搭把手。”据罗家楠所知，这里没建解剖室，解剖的活儿得去殡仪馆干，停尸房倒是有一间。法医都是兼职的，有需要就从别的县调。
张铁英没拒绝他的好意，抬手敲敲小屋淡灰色的铁门，没等里面人应声，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屋里温度极低，一开门罗家楠就感到一股冷空气迎面扑来，体感温度大约在四到六度之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立刻爬满寒栗。大功率制冷系统的风扇嗡鸣声令人莫名烦躁，跟这比起来，市局的法医办简直是五星级水平。
就这么糟糕的工作环境里，居然还有人在此坚守。那人背对门口而立，面前是仅有六个抽屉的停尸柜，厚厚的冬季制服外套下露出白大褂的下摆，低着头，看样子似乎是在写记录。
听到开门声，那人回过头，镜架上反了道日光灯管冰冷的白光。罗家楠正忙着往身上套冬季制服外套御寒，没看对方的长相，衣服套一半，偏头猛打了个喷嚏。
“好久不见，罗警官。”伴随着似曾相识的嗓音，一块男士手绢递到罗家楠跟前，“正好，这手绢是你当年借我的，今天，物归原主。”
“？？？？？？？？？？”
罗家楠惊愕抬脸，捂着鼻子挡住要流不流的鼻涕，说话声囔囔的：“小夏大夫？你怎么在这！？”
“老师安排我来这边接案子，真巧。”夏勇辉冲他淡淡一笑。
正想给俩人做介绍的张铁英左右看看，嘿嘿一乐：“熟人啊？正好，那就不用我多废话了，那个小夏啊，你把五号抽屉的——”
“不是周洵，我已经确认过了。”
就着话音，夏勇辉按下把手拖出抽屉，将零下十六度低温保存的尸体展现给罗家楠：“虽然尸体容貌和协查通告上的照片很像，但从照片上看，周洵很明显做过开眼角手术，而这具尸体没有，所以，这不是周洵。”
张铁英皱起眉头：“小夏，你昨天怎么不说啊？害罗副队白跑一趟。”
“我也是刚才复检时才发现的。”夏勇辉无意与他争辩，心说昨天您看到协查通告就跟发现新大陆似的，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蹦跶去给重案组打电话了，我能让你再返回去抽自己的脸么？
正跟旁边擤鼻涕的罗家楠听了，大概明白其中的缘由，赶紧抹了把鼻子打起圆场：“没事没事，不白跑，小夏大夫是我朋友，好久没见了，正好中午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满心都是谎报军情的愧疚，张铁英闻言立刻接下话：“成，对面新开一湘菜馆，中午就那了。”
罗家楠推辞道：“别麻烦了，张队，您忙您的，我带小夏大夫跟旁边那小吃店凑活一顿就成。”
来办事还蹭吃蹭喝的，容易让人说重案组的闲话。要不是遇见夏勇辉，罗家楠连午饭都没打算跟这吃，回去的路上到高速休息区解决，既方便又不用搭人情。
“别介啊，你说你难得来一趟，连顿饭都不招待，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啊。”张铁英仍是老派作风，人到家门口了，饭都不管，没那个道理。
夏勇辉也劝道：“张队，我们自己解决就行，刚还听小马在走廊上找您，说泗河镇的那起故意伤人案，嫌疑人要翻供。”
“翻供？翻他妈——”当着罗家楠的面，张铁英不好发脾气，生生把后面那串国骂咽了回去，气恼地搓了把头发，“就没让人省心的时候！那个罗副队，我不招呼你了啊，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行，您忙。”
罗家楠客气点头，目送张铁英背着手气哼哼离开。等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回头看向夏勇辉，似笑非笑地问：“你还真当法医了？”
“见习法医而已，还不能独立出具尸检报告。”夏勇辉点点头，视线顺着罗家楠攥着手绢的手落到无名指的戒指上，“你结婚啦？”
“啊。”
“和……祈老师？”
“嗯。”
罗家楠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借着揣手绢的动作将左手藏进裤兜里。几年前的一起案子里，他认识了在医院呼吸内科工作的夏勇辉，替对方解决过医闹纠纷。在此之后，夏勇辉曾一度被列为凶杀案嫌疑人。当时他坚信夏勇辉是无辜的，但是祈铭不这么认为，因为根据手头的证据，夏勇辉的嫌疑最大，俩人为此还大吵了一架。其实罗家楠也说不出自己坚持的理由为何，大概是职业生涯练就的第六感吧，他觉着。
后来虽然证实了夏勇辉是无辜的，他也很想交这个朋友，但对方突然单方面和他断了联系。鉴于祈铭对夏勇辉的好感度很低，他没上赶着追问缘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那时夏勇辉说自己想要当一名法医，几年未见，还真朝着目标迈进了。
面对面戳着，恼人的嗡鸣让罗家楠有些无措，偏头看了看冻得发蓝的尸体，没话找话问：“那这个……怎么死的？”
“自缢。”夏勇辉顺手把抽屉推回去，呼吸间已见白雾，“你去外面等吧，这里太冷了，我写完记录出去找你。”
罗家楠吸溜了下鼻涕：“那我去隔壁的小炒店等你？”
“好，待会见。”
“待会见。”
给制服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口的挂钩上，罗家楠搓着胳膊退出停尸间。真他妈够冷的，好在他火力壮，跟太阳底下晒两分钟就缓了过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夏勇辉出现在小炒店门口。脱去白大褂和制服外套，他看着和罗家楠记忆中没什么区别，还是那清瘦的身材，素白的脸，只是眉间多了道浅浅的皱痕，不知是因为死状各异的尸体看太多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罗家楠招呼老板点菜，特意点了份热汤给对方驱寒。
几口热汤下肚，夏勇辉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他又看了眼罗家楠手上的戒指，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和祈老师的事？”
“那天在医院，我看见你在安全通道外面了。”罗家楠叼出根烟，正想点，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不介意吧？”
夏勇辉无奈的笑笑：“我支持禁烟，但接触的警察多了，我发现……根本禁不住。”
“嗨，靠这玩意续命呢。”
“啪”的弹开火机，罗家楠抽了口烟，朝旁边呼出股烟雾，说不上什么滋味的摇摇头：“后来你把我的微信好友删了，我就想，可能是你看见我亲祈铭了，介意我俩这种关系，所以……”
“不，我不介意。”夏勇辉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语气稍显落寞，“我是怕……祈老师介意我。”
罗家楠讪笑：“嗨，他能介意你什么啊，那天他是为赵副队进ICU的事儿有点着急上火，跟你说话语气冲了点。”
“怪我，不该光想着让你安心，往轻里描述病情。”叹了口气，夏勇辉苦笑着，“其实结业之前我想往市局法医办发实习申请来着，但考虑到祈老师对我的态度……我……没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肯定够格，赶紧发，他跟高仁俩人真忙不过来。”罗家楠想的简单——多个人手媳妇儿就不用那么累了。
“等等吧，”出于被肯定的感激，夏勇辉没直接拒绝罗家楠的好意，“老师手头还有几个案子，我想多跟一段时间，再积累点经验……要说做法医真和当医生不一样，当医生是为病人处理身前事，法医呢，则是为死者还原死亡瞬间的一切。”
“嗯，祈老师也这么说。”罗家楠掸掸落在裤子上的烟灰，朝老板刚放下的盘子指了指，“你先动筷子，我抽完这根儿就吃。”
“少抽吧，一点好处也没有。”夏勇辉说着，把凉拌木耳往他跟前推了推，“吃这个，清肺。”
就着动作，罗家楠注意到他左手光秃秃的，随口问：“你还单着呐。”
“嗯……在学校里谈了一个，分了。”
“同学啊？”
“不是，是法医物证学的讲师。”
“哦，干嘛分啊？”
“相处下来感觉不太合适。”
“你这好脾气还有姑娘不喜欢？”
迟疑片刻，夏勇辉抬起眼：“男的。”
“？？？？？？？？？？”
执烟的手顿在半空，有那么几秒，罗家楠感觉自己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信息量有点大，他干巴巴地冲看向自己的夏勇辉笑笑，转脸借挠痒痒的假动作搓平皱起的眉头。
——怪不得祈铭当时那么介意夏勇辉，合辙是怕我脚踏两条船啊。
某人脸大的想着。
TBC

第三十七章
吃完饭辞别夏勇辉, 罗家楠返回头往市里赶。路上接到许杰打来的电话，说和周洵见面那男的行踪确定了, 落脚点在温泉镇的大都酒店。罗家楠知道这地方，从回城高速中间的一个出口下去，开二十分钟便可抵达。
估摸了下路程，他对许杰说：“这样，我撑死了一个小时就能到那，我先过去摸一下，你带人赶紧过来，人要是在, 咱当场就给丫摁那。”
“成, 这就出发。”许杰一顿, 叮嘱道：“诶，家楠，你可千万别自己行动啊，要是跟毒有关, 怕不是带着家伙呢。”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近些年管控越来越严, 毒贩非法持械的可能性较低,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真跟之前缉毒处抓捕毒贩那次似的连手雷都掏出来了，有十个罗家楠也不够炸。
“知道知道, 你抓紧点儿啊！”
挂上电话，罗家楠一脚油门轰出一百六的时速, 飞速奔向目标地点。既然许杰那边有消息了，必然得同步给缉毒处，回头人要先让庄羽他们给逮着, 开案情汇报会的时候重案组得多他妈丢人呐！
说一小时，实际上罗家楠开了没三十分钟就到了，下车先绕行一圈看环境：酒店大院前后都有门，一个人堵不住；楼高十六层，楼底下有个游泳池，要是从房间窗户逃跑楞往下跳有一定几率不会摔死；停车场里有七辆车，罗家楠挨牌拍照发到苗红手机上，让她查询车主信息，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摸清酒店外围环境，罗家楠跨步迈上台阶，进入酒店大堂。迎面走来两位比基尼美女，视线梭巡着落在罗家楠身上，随即开始窃窃私语，看表情，好像只要他回个笑脸就能给他留电话号码似的。温泉镇，顾名思义，有温泉，来这的大多数是为了泡温泉的。住店旅客穿成啥样都不新鲜，罗家楠也没心思看大长腿，目不斜视直奔礼宾台。
“先生您好。”前台含笑迎客。
“警察。”亮完证件，罗家楠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展示给前台，“这个人是不是住你们这？”
前台接过手机，盯着看了一会，秀眉微皱：“这个……看不清脸啊……”
认人，罗家楠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要回手机对前台抬抬下巴：“把你们这最近半个月的入住信息都调出来，我自己找。”
“那……我得打电话问下经理。”前台不敢做主。
“这人是杀人犯，跑了你负责？”
罗家楠一边把情况往严重里说，一边拐进礼宾台，拿过鼠标自行从电脑上调旅客登记信息。酒店入住登记和公安系统联网，操作系统大同小异，等前台找不如他自己直接上手快。前台美女一看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赶紧闪到一边抓起座机通知经理。
经理匆匆赶来，没等开口询问，就看一面带匪气表情阴沉的男人从礼宾台里出来，手跟钳子似的摁上了自己的肩膀：“你是这的经理？”
经理吃痛皱眉：“啊，是，您是——”
“市局重案组的，”罗家楠又亮了遍证件，表情和语气都十分严肃，“立刻通知保安，封锁十二层的安全通道，电梯里也安排上人，任何人不许进十二层，还有，让前台给除了1208号房间的所有住户打电话，让他们立刻安静地离开房间，不许带行李，听清楚没？”
“清楚，清楚。”
经理赶紧冲前台使眼色，让她按警察的吩咐行事，又叫来保安队长，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随后谨慎地问：“警察同志，这是要抓什么人啊？”
牙根狠错，罗家楠使劲运了口气，恨恨道：“通缉犯！”
他没找着目标人物，但找着个让人发根直竖的家伙——一个曾经的缉毒警，后因失手打死枪击欧健他爸那个毒贩而坐牢，出来又投奔了毒枭金山的警队败类，谭晓光！
身份证上的名字不是谭晓光，而且照片明显P过了，面部特征恰好规避掉了能触发追逃系统警报的对比点，却又不会引起面对面看他的人的怀疑。也就是干过警察的能想出这种辙来，要不一个被通缉的毒贩，怎敢堂而皇之的住四星级酒店！
他一度以为谭晓光早死了，虽然没有见到尸体。围捕金山那天警方布下了天罗地网，谭晓光要是活着在场，除非变成耗子从排水管溜了，不然不可能漏网。还有另外一个可能，他也曾经想过，那就是市局内部有鬼，提前通知了谭晓光围捕的消息。
然而不管如何猜测都没有证据，既然今天让他撞见了，肯定不能再让这孙子跑了！
上电梯坐到十一楼，罗家楠从安全通道爬上一层，和疏散客人的保安交待了两句，自行进入到十二层的楼道内。刚已经打电话通知许杰了，让他立刻联系管片派出所，集中警力包围大都酒店，很快这地方就得被围得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缓缓靠近1208的房门，罗家楠屏住呼息，轻轻将耳朵贴到门上。里面有电视播放的声音，这说明有人在，但是没有说话也没有脚步声。听了一会，他谨慎地蹲下身，伸手摸向藏在裤管下的脚踝枪套。殊不知，此时此刻屋里的人也贴着房门，静静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媳妇儿找你啦！媳妇儿找你啦！”
寂静的楼道里，手机铃音突兀乍响。罗家楠心跳都他妈快停了，迅速按断祈铭的来电，一个“操”字还没脱口，肩膀抵着的房门猛地打开，紧跟着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顺势被拖了进去。
哐！砰！
横竖罗家楠不是吃素的，失去重心的瞬间抽手一撑地，反拧着倒腾而起，屈膝脚背一勾，“哐当”就给袭击自己的人勾倒在地。然而没等他伸手摸枪，对方已起身再次扑来，格开一拳就势薅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忽悠一下提了起来。看清谭晓光那近在咫尺的脸，罗家楠全身血液顿时逆流，扬起拳头照实了就往上凿——
“罗家楠！住手！”
斜后方同时传来的关门声和喝止声令罗家楠头皮一炸，拳头堪堪停在离谭晓光的脸还有寸把距离的地方。愣了几秒，他机械地转过头，乌黑的瞳孔中映出张自己平时看到就想骂街的人脸，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庄羽？”
TBC

第三十八章
“啊对对对, 我认错了，赶紧跟派出所的说, 别他妈招呼人了！都撤都撤！还有！你也别过来了！人早不在这了！”
罗家楠给许杰打电话的时候，暴躁得像头困于铁笼里的雄狮，满屋子转悠，房间里每一寸没被家具压住的地板被他踩了个遍。要说他这辈子就没按规矩办过几次差，好容易耐着性子说等大部队到了再动手，结果回手一巴掌，自己抽了自己的脸。
可找谁说理去？
撂下电话，罗家楠一边运气, 视线一边在跟卫生间门口抽烟和靠窗而立观察楼下动静的庄羽之间来回打转。五分钟之前——可能更短——他被这俩人四手四脚脸朝下摁床上, 眼瞅着要被活活闷枕头里憋死。那一刻撞破内鬼与毒贩接头现场的念头令他怒无可遏, 却又不免生出丝悲哀，感觉今天得交待在这了，几秒钟内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走完了自己可歌可泣的一生，连追授英烈的大会现场都清晰的浮现在了眼前。
诚然, 会场上少不了祈铭。一想到心爱的人会为自己伤心落泪，罗家楠满身的血都冲进了脑子里, 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臂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硬给压自己右半边的庄羽一猛子掀开，抽枪指向谭晓光的脑袋。
他悍，谭晓光更不是个怂人, 枪压脑门非但不放手，仍拧着他左胳膊往关节生长的反方向掰, 疼得罗家楠眼前黑红一片，差点没忍住搂了扳机。就在千分之一秒的迟疑间，枪被庄羽夺走, 一声脱口而出的“晓光是卧底！”立时制止了这场本不该发生的猛兽之争。
这一仗干的时间不长却是搏命而为，三个人都喘息不止。稍事冷静各自退开，整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以互相能看到的角度立定。看罗家楠一个劲儿的转肩膀，庄羽压着脾气问：“胳膊没事吧？”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按计划进行，谁承想让这不要命的玩意半道捅了一杠子，用了多年的接头点就此报废。刚听到楼道上频繁传来开关房门的声音，谭晓光立刻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一直贴着房门听楼道上的动静。外面手机铃一响，庄羽就知道是谁了，一声“是罗家楠”还没说完，谭晓光已经拽开房门给人薅进来了。当时庄羽整个懵了，唯有“这俩青皮简直一个赛一个不要命”的念头轰进大脑——重案组可他妈是随时配枪的部门啊！
“啊？没事儿，这才哪到哪啊。”罗家楠干巴地扯了下嘴角，听卫生间门口“嗯”了一声，转身抬手接住谭晓光扔来的烟。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干过特情工作的人，以往对谭晓光的所有看不顺眼，此时此刻都化解成了英雄惺惺相惜的敬意。演的真好啊。要说他干卧底那会尚且是个无名小卒，轻易不会被怀疑。可谭晓光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他干过缉毒警，就这，是怎么取得毒枭的信任的？又是如何在贩毒集团覆灭之后全身而退的？而且明明已经可以退出战线了，为何还要继续搏命？
问题很多，但一个都不能问，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信任弥足珍贵，他就是豁出去自己这张脸不要了，也不能让缉毒英雄的生命受到威胁。这种事不可能闹的人尽皆知，他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真让武警特警给酒店围一水泄不通，事情闹大了可就全瞎了。
另说这哥们下手忒黑，别说拧脱臼了，差点给他掰骨折。当然他也没手下留情，被俩人摁床上之前，胳膊肘撞人家下巴那一下绝对够劲儿。他看谭晓光爬起来之后，往纸巾里啐了口带血的吐沫。
空气中的沉默伴随着烟雾的升腾持续了一阵，待到呼吸心跳稍稍平复下来，谭晓光压低着嗓音说：“那天去见周洵的是我，她和境外的一个贩毒集团有联系，他们正往内地销售多种新式毒品，主要目标是青少年……罗家楠，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条新闻，说有个妈妈为了让孩子提高记忆力，天天给吃增强记忆力的药，结果到最后发现是毒品。”
罗家楠点点头，新闻他看过，倍感痛惜。
“那仅仅是冰山一角，未被曝光的受害者可能已有数万人之多，遍布全国。”庄羽的叹息无比沉重，“不管是肖文恒还是肖俊荷，都只是供应链上的一个小喽啰，罗家楠，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肖文恒不是周洵杀的，你别再追她了，她现在是我们手里很重要，并且是唯一的证人。”
那天看许杰提交的监控照片，庄羽一眼就认出谭晓光来了。当即决定不论被罗家楠如何怨恨也得抢在他前头把事情压下来。今天来见谭晓光就是为了商量对策，没想到重案组的追踪能力如此之强还如此迅速。既然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不该暴露的已经暴露了，也只能寄希望于有相同经历的罗家楠能设身处地的为谭晓光的安危着想。
一听庄羽说话罗家楠就来气，可不好当场骂街：“我知道不是她下的毒，那她总该知道是谁干的吧？她人呢？”
“我把她藏起来了。”反手往洗手池里弹了下烟灰，谭晓光以一种让人无法辩驳的语气陈述道：“她女儿在国外被毒贩控制着，对方借此要挟她来做事，是我听到风声后主动找的她，现在就得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女儿才安全。”
“……”
罗家楠现在除了头发没一个地方不疼的。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对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跟其他人透露，等于明知案子该往哪查，却又必须得绕开正确的那条路。
看他一秒拉出驴脸，庄羽说：“跟毒品有关的部分你别管了，有问题我扛着，再说肖文恒的坠崖和下毒无关，杜科最开始的分析没错，还有情杀那条线值得你们追踪。”
没等罗家楠再说话，谭晓光问：“杜科是谁？没听你提过。”
“杜海威，新来的鉴证一把手，挺牛一人。”
“嗯，你要说牛那肯定是牛，就没听你夸过谁。”
“我一向秉承客观事实。”庄羽不再理会谭晓光的疑惑，转向罗家楠：“你赶紧走，回去跟许杰他们说，周洵这条线转给缉毒处了，陈队那我会去沟通，不用你担责任。”
事到如此，罗家楠确实没什么可争的，再争下去就得把谭晓光搅和进来了，他肯定不能干那缺心眼的事。干特情工作有多艰难多委屈，他比谁都明白。回想自己这几年和谭晓光起过的冲突，除了感慨对方演技超群，他无话可说。上前与谭晓光握了握手，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满含敬意的肯定——
“辛苦了，哥们儿。”
谭晓光勾起嘴角：“臭小子，记着下回叫师兄。”
一笑泯恩仇。罗家楠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理好刚打架拽豁的领口，向二人告辞，离开酒店房间。房门关上之前，他听谭晓光问：“诶，庄小猪，你说的那个杜海威，哪牛啊？”
庄小猪？罗家楠皱眉而笑。也对，那么能吃，一般猪真比不了。
“业务啊，还有……哦对，他包的饺子挺好吃的。”
“比我包的好吃？”
“你包的那个叫片儿汤。”
……
声音掩至门后，罗家楠戳走廊上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庄羽提到饺子的缘故，他感觉楼道里飘起了股子醋味。
“媳妇儿找你啦！媳妇儿找你啦！”
手机铃音突兀乍响，罗家楠头皮一紧，猛地反应过来——操！忘给祈铭回电话了！
TBC

第三十九章
“喂？媳妇儿, 我——”
“你不是报名游泳比赛了么？三点开始，这都快两点了, 你人在哪？”
——我去！忘一干净！
“我上午出来办事了，正往回赶呢！”无比后悔报了这劳什子的比赛，罗家楠使劲敲着电梯按钮，好像这样能让电梯运行的快点似的。
祈铭那边安静了几秒，软下语气：“赶不及就别来了，车开太快，危险。”
“来得及，再说这种比赛是政治任务, 报了名不去不行。”罗家楠美滋滋的——还是媳妇知道疼我, “诶对, 帮我带条泳裤。”
“我已经到工人体育馆了，待会去小超市看下有没有卖的。”
“自己去的？”
“我从法院出来回局里了，吃完午饭跟杜老师一起打车过来的。”
“……”
这一口气给罗家楠堵的，比刚才被庄羽和谭晓光把脸压枕头里还呼吸困难。赶不上在杜海威面前炫耀资本也就罢了, 媳妇还得给人家白看，这他妈——
“你记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换泳裤啊。”
“……”
听筒里传来声运气的动静, 随后通讯“喀”的挂断。被祈铭甩脸子甩惯了, 罗家楠不以为然，就是一想到更衣室里满屋子的臭男人，单撂祈铭那样一个白白净净的技术员脱光光, 脑门直充血。以前他从来不会着脑子想这种事，自打折了, 谁多看祈铭一眼他都闹心。
过了，他承认，但就是忍不住去介意。无关信任度, 而是祈铭过于优秀，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吸引同样优秀的人瞩目在所难免。而在他之前祈铭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白纸一张唯有他留下的点点墨迹，难保哪天冒出个能琴瑟和鸣的家伙——比如杜海威那样的——吸引了祈铭的注意力，进而产生比较。虽然罗家楠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可“人外有人”毕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不过，嗨，想多了，就祈铭那情商，不死缠烂打肯定没戏，只要杜海威别过界，他保证能与之和平共处。
善于自我安慰是罗家楠的长项，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吸上警笛，畅通无阻飙到工人体育馆，下了车直奔休息室。
给祈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然后看着满楼道来来往往、下面泳裤上面T恤的参赛选手，罗家楠突然反应过来穿这样没地儿揣手机。
“罗副队！”
罗家楠闻声回头，只见欧健浑身湿漉漉的朝自己跑了过来。平时穿着衣服看不出来，这小子肌肉还挺结实，虽然比不上唐喆学那种一顿六个水煮蛋催出来的型男饱满，起码符合外勤岗位要求。
啪嗒啪嗒踩出一串脚印，欧健跑到他跟前，偏头敲敲耳朵里的水。被溅了几滴水珠到衣服上，罗家楠嫌弃皱眉，往后退开两步问：“这还没到三点呢比赛就开始啦？”
“没，裁判让参赛选手都先去过过水。”抹去脸上的水珠，欧健忽然想起什么，说：“哦对，刚祈老师下水之后腿抽筋了，呛了水，幸亏杜老师——哎！副队！副队你等会！你游泳裤还在我更衣柜里呢！”
几步奔到更衣室门口，罗家楠“哐”的推开更衣室大门，入眼便是杜海威单膝跪在长凳前为眉头紧皱的祈铭按摩小腿的画面。这俩人都湿漉漉的，祈铭肩上披着条浴巾，长发散落，滴下的水珠不断砸上杜海威那线条浑圆饱满的肩头，顺着起伏的背肌滑落。
罗家楠看的一口血快从耳朵里喷出来了，脑子里炸出一朵蘑菇云。他使劲运了口气，过去给杜海威挤到一边。
“诶你——”没等祈铭说完话，腿已经攥进了罗家楠手中。
“我说什么来着？不让你来不让你来，你都多久没下水游过泳了？这下好，抽筋儿了吧！”罗家楠一边给媳妇搓小腿肚，一边满腹怨气的斜楞了杜海威一眼。
杜海威并未解释，尽管罗家楠很明显在指桑骂槐。一个部门至少要俩人参赛，这是任务。可满鉴证科找，除了他和祈铭就没一个坚持健身的，其他人一听说要参加游泳比赛，立马装的比国家总统还忙。其实下水泡泡没什么难的，主要是在办公室里待久了，腹肌被脂肪层完美的保护了起来，穿泳裤上台给领导观摩，不好意思。
“我没事，你别——罗家楠！”猛地被捏疼了，祈铭扬手拍了罗家楠肩膀一下。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一下水就能抽筋，当时呛了口水，一紧张，眼前一黑，直接沉底。好在杜海威就在岸边热身，一看他沉水里挣扎赶紧扎进去托出水面。
肩膀挨了一下，罗家楠立马遵照指示放轻动作，虎口处练枪留下的薄茧轻轻擦过光滑的腿肚。他不止一次怀疑祈铭吃下去的营养都供给头发了，胳膊腿全光溜溜的，不长毛。
就听他一百八十个不乐意的叨叨着：“你待会别比了，赢了也是部门领导面上有光，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这话说的，就差指着杜海威鼻子骂了。旁边的同僚听了，都纷纷将视线投向杜海威，做好看热闹并且拉架的准备。都被挤兑到这份上了，那得是多好的脾气才能忍住？
出乎众人的意料，杜海威非但没和罗家楠对着呛呛，反而是用带有歉意的口吻说：“怪我，昨晚祈老师加班到凌晨两点，今天又被我叫回局里核验证据，休息不足才出了意外。”
硬锤砸软钉，当着一屋子的人，罗家楠满肚子的邪火没处散，只得绷紧了表情，咬牙挤出声音：“祈铭，你更衣柜几号？走我送你回家睡觉去。”
“你不比了？”祈铭问他，“重案组不参赛，能行？”
“有欧健呢，再说我今天本来就有任务，已经跟陈队打过招呼了。”一边说话，罗家楠一边撩起浴巾给祈铭擦头发。破地方也没个吹风机，在家洗完澡都是他帮祈铭吹干长发。
然而在家里关起门来，祈铭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罗家楠的体贴和照顾，可外面当着一屋子认识不认识的人，他脸皮没那么厚，感觉到射来的目光呈现出异样的趋势，他把浴巾抢过来自己擦。手上空了，罗家楠反应了一下，推测祈铭是顾及场合，于是起身转向杜海威。
“杜科，我先带祈老师回去了啊，劳烦您跟组织活动的打声招呼。”
“好，早点回去休息。”
杜海威随手拢了把垂到额头的发丝，臂上隆起泛着水光的二头肌。罗家楠必须得承认，这孙子的国家级健身教练资格没白拿，每一根线条都跟雕刻出来的一样完美，穿条泳裤往屋里一戳，周身仿佛不断散发出荷尔蒙，尽管满屋子肌肉男，却丝毫不至沦为背景。
诶，对！脑子里闪过个念头，罗家楠借手摸鼻子的遮挡将视线下移——呃，纯黑平角泳裤，看不太出来尺寸啊，嗯……也就一般般吧，不过这小子人鱼线挺漂亮啊，看来我有空得多去去健身房了。
“罗家楠。”
“啊？”罗家楠猛然回神，一看祈铭衣服裤子都套好了，不由一愣，“你跟哪换的衣服？”
祈铭没搭理他，转头把更衣柜的钥匙交给杜海威：“杜老师，麻烦你，帮我还一下钥匙。”
看他走路还有点瘸，杜海威伸手在他腿侧比了一下：“睡前记得做拉伸，不然得疼好几天，按我刚教你的方法，坚持三十秒歇十秒，做六组。”
“知道。”
应下杜海威的嘱托，祈铭拎起运动包朝门外走去。罗家楠见状主动伸手帮着拎包，结果不知道自己又哪惹着对方了，被一把挣开。在走廊上碰见欧健，对方看他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赶紧问那条新买的泳裤要咋办。
“送你了！”罗家楠哪有心思搭理他，紧走几步追上瘸着腿走道的祈铭，低声说：“我拎吧，你看你那腿。”
祈铭闻言一偏头，湿漉漉的马尾差点甩罗家楠脸上。就这么怄着气走到停车场，祈铭把运动包往后备箱里一扔，一言不发地坐进副驾。罗家楠琢磨可能是自己刚在更衣室里当着一干同僚的面让杜海威下不来台，所以祈铭才会生自己的气，不由愈感搓火。
没着急上车，罗家楠戳门边上点了支烟，闷头抽着——行啊，这就开始了，瞧我不顺眼了是吧？我那是为谁啊？还不是为你！这也就是在游泳池里，要跟河里海里，腿抽筋呛水淹死不就分分钟的事！
他打小经常逃课去老海堤那边游野泳，顺道给他妈摸几只螃蟹海螺什么的添个菜。挨了老爹不知道多少回打，他从来没长过一次记性。直到有一天，一个高年级的男孩下了海之后再没浮上来，闻讯赶来的家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终是在他耳边敲响了警钟，打那之后再没游过野泳。刚听欧健说祈铭腿抽筋呛水了，他脑瓜子差点炸了。
“还不走？”
车窗降下，祈铭的声音随着空调的冷气一起灌进罗家楠耳中。把还剩半支的烟扔下踩灭，罗家楠转过头，与祈铭对视片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都不如杜海威啊？”
“……”大概是没料到罗家楠会突然问这种问题，祈铭明显一怔，沉默几秒反问：“那你呢，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看着更养眼？”
“？？？？？？？？？？？？？？？？？？？？”
罗家楠一秒懵逼——说什么呢这是？
没等他反应过味来，又听祈铭质问道：“他明明全身上下就只穿一条泳裤而已，你还用扒人衣服的眼神看，罗家楠，你到底想干嘛？”
“哈？”
此时此刻罗家楠完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那是看他尺寸有没有我牛逼啊媳妇儿！
TBC

第四十章
一路上不管罗家楠怎么解释, 祈铭始终爱答不理，直到听对方说出“在我眼里男人就分两类, 你和其他男人”后，终于不情不愿的给了点笑模样。本来罗家楠都做好了以实际行动证明忠诚的准备，结果刚进家门，吕袁桥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经大范围排查肖文恒的社会关系，有个叫曾慧樱的女人被纳入了警方的视线。她曾给肖文恒做过助教，去年申请到了德国一所研究所的基因科学研究生，离开了农大。经相关人员证实，她今年六月底回国了, 有人见过她来学校。
之所以会开始调查她, 一是她的体貌特征符合断崖边发现的鞋印：一米五五的身高, 穿三十五码的鞋子；二是她走之前和肖文恒闹过不愉快。经知情人透露，她申请研究生时递交的论文是准备以肖文恒的名义发表的，虽然大部分实验和数据统计工作都是由她完成，但毕竟是肖文恒主导研究的课题。曾慧樱的行为导致肖文恒无法正常署名发表, 等于是背地里捅了老师一刀。为此肖文恒发了封信给曾慧樱所申请的研究所，将实情告知, 差点害她失去这次宝贵的机会。
所幸曾慧樱确实学有所长, 对方并未就此驳回她的申请，只是将全额奖学金降为了半奖额度。然而这对曾慧樱来说却是个坏消息，如果没有全奖, 她的存款将不足以支撑留学期间的日常开销。她当年是从贫困地区考出来的，为了不增加家里的负担, 高考填报志愿特意选了国家免收学费的专业。大学期间别的同学都在享受青春的快乐，谈恋爱吃美食打游戏到处旅游，可她, 四年里却一次家都没回过，除了学习其他时间都在勤工俭学。肖文恒看中了她的勤恳踏实和对学术的钻研精神，保研后招做助教，让她参与自己研究的课题，给予一定程度上的经济支持。
按理说这样的一对师生组合，该是充满了感恩与爱护，没想到最后却闹得不欢而散。不过学校里的人也没觉得他们能结仇，在他们的印象中，曾慧樱从未与人起过冲突，即便是因为论文的事被肖文恒当众指责，她从始至终也只说过一声“对不起”，并未为自己辩驳过任何理由。而且她毕竟走了，朝着梦想实现的方向展翅翱翔，何必特意回来一趟就为杀死昔日的恩师？
所以，要说她杀人，没人相信。
“师哥，查不查？”
听到手机外放出吕袁桥的询问，罗家楠陷入沉思：查，费时费力费人，且动机不明，很有可能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查，万一要就是曾慧樱干的呢？岂不是白白放跑了杀人凶手。
以前干执行，上面怎么说，底下怎么干就是了。现在要做决策，办案成本和效率都要考虑，几十甚至上百人加班加点的辛劳都在他一念之间，完全不能单凭直觉来做出判断。首当其冲，办案经费是最大的问题。外勤走访到处跑，车不用烧油人不用吃饭？补贴给不给？万一判断失误，领导一看，嚯，时间花了钱扔出去了人没少用，结果你跟我说查错方向了，你他妈还干的了警察干不了啊！
“师哥？”
吕袁桥又催了一声。他那边背景音乱糟糟的，显然是在室外。今天仍是高温预警，三点多是太阳正毒的时候，罗家楠完全能想象得出自家小师弟那价格不菲的范思哲T恤前襟后背都湿透的样子。
看了眼瘸着腿收拾东西的祈铭，罗家楠咋舌道：“你这样，先查一下曾慧樱近期有没有离开的打算，机票火车票大巴票，都上系统里检索下，我过半小时到局里，跟陈队商量一下再定。”
“知道了，”吕袁桥一顿，“诶，我听杰哥说你撞上个通缉犯，怎么不抓了？”
“嗨，别提了，我——”提起这事儿罗家楠就一脑门子官司，又不能明说，只好含糊道：“我眼瘸认错人了，妈的白激动。”
“这样啊，行，那待会局里见。”
挂断电话，罗家楠走到沙发边，从祈铭扔上面的衣服堆里敛了套干净的衣裤，换下身上那身三天没换跟休息室裹得自己都嫌弃的脏衣服。随手一团就要往滚筒洗衣机里塞，结果被祈铭伸手拦住。
“你怎么老忘了掏兜啊？”从他手里拽过衣服，祈铭边掏裤兜边皱眉嫌弃：“洗出来钱倒好说，面巾纸一洗就烂，还沾的到处都是。”
罗家楠着急走，人到门口了，一边穿鞋一边解释：“嗨，没东西，我夏天很少往——”
“那这是什么？”祈铭从左手边的裤兜里掏出张加油卡，又翻过来掏右边，手一撤出来，眼神立时顿住，“罗家楠？”
“啊？”罗家楠从玄关处探出头，瞧见祈铭手里举着的手帕，嘴巴瞬间抿成条直线。
——坏了坏了，怎么把这玩意给忘了！
“你不是跟我说丢了么？在哪找着的？”
祈铭拎着手帕的一角，抖不开，黏上了，显然是某人擤过鼻涕。别看记人名人脸费劲，可自己的东西，他一向心里有数。这手帕当年是罗家楠替他挨了一啤酒瓶子后，他给对方擦缝针时疼出的眼泪用的。本来也没想拿回来，只是偶然想起问过一句，然后被罗家楠告知丢了。不新鲜，这家伙一开始就弄丢了他给的公寓钥匙，所以他当时没在意。然而时隔几年，突然从罗家楠的裤兜里翻出来，看面料和匝线状况还是经常洗涤的状态，这可就……
眼瞅着祈铭用分析物证时的眼神打量手帕，罗家楠自知当着大法医的面编不出圆满的瞎话——好么，别回头再拿去做DNA分析——只好认耸，实话实说：“我今天去认尸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夏大夫，那个……这手绢我……我之前是给他了……没想到……他……他一直……一直带在身上……”
“夏勇辉？”能让祈铭记住的名字的，那必须得是记忆深刻。印象中他第一次和罗家楠翻车吵架，就是为了这个小夏大夫。
“嗯……是，他那个……他现在是法医……法医助理……”
倒退一天，罗家楠概不会因提起夏勇辉的名字而心虚。当时跟祈铭说手帕丢了是他真想不起来给谁了，要不是夏勇辉今天还他，他一辈子都记不起来这件事。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夏勇辉能把一手帕带身边带那么久，只能怪他当年傻乎乎的没看出人家对自己有意思，不然给张面巾纸就没现在祈铭头顶上飘着的那朵劈着闪电的黑云了。
“哦？他竟然真的成为法医了，看来以后有机会再碰面了。”顶着满头的低气压，祈铭走到厨房踩开垃圾桶盖子，“啪叽”给手帕扔了进去。刚开始看不惯夏勇辉是因为对方身为医生却专业性不足，造成了尸源的DNA污染，后面纯粹是因为罗家楠的无脑维护。虽然最终结果证明罗家楠是对的，但他的坚持也是有证据支持的，那一架吵得他心脏疼。
别看扔的是片布，在罗家楠听来却跟摔了个碗差不多，心底立刻涌出强烈的求生欲，赶紧哄：“都跟咱不是一省的，未必……未必能碰上。”
“尸源到底确认没？是不是周洵？”祈铭一秒切回工作上的状态。
罗家楠哪有他转的快，顿时一愣，反应了几秒说：“不……不是，那个……小夏大夫说，周洵做过开眼角手术，那具女尸没有。”
就看眼镜上白光一反，祈铭冷冰冰地问：“你七点从市局出发，三点才回市里，六百公里，以你开车的习惯，来回路程算你五个小时，所以……你为这一句话耽误了三个小时？”
“我不得吃个中午饭啊？”
“跟夏勇辉一起吃的？”
“……是……”
“好，吃饭算你一小时，还有俩小时呢？”
“你刚听袁桥说了啊，我中途拐去追线索了。”
“去哪？”
“温泉镇。”
“具体位置。”
“大都酒店。”
“酒、店？”
“别误会！我自己去的！不信你打电话问许杰！”
罗家楠哭都没地方哭去，心说以后再也不能让祈铭跟审讯了，有样学样简直，审起他来一套一套的。然而祈铭并不准备给任何人打电话求证，他相信罗家楠，只不过事关夏勇辉，心里难免有疙瘩。现在不把话问清楚，不定得几天见不着罗家楠，他不愿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所以说，谈恋爱结婚有什么好，平添烦恼，还不如把时间花在看论文研究专业问题上有乐趣。
眼瞅着媳妇的表情有多云转晴的趋势，罗家楠稍稍松了口气，试探道：“那个……我得赶回局里去，你晚饭……自己解决一下？”
“没认识你的时候我也没挨过饿。”祈铭的语气仍是不佳——明明是个热牛奶都糊锅、用电饭煲煮粥蒸出大米饭、切土豆丝切出薯条的家伙，说的好像在家能给我做饭一样。
“……”罗家楠气短，讪讪道：“还有腿，你记得做拉伸啊，我晚上尽量早回来。”
“忙你的，赶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那……亲一个？”
“滚！”
眼瞅着祈铭抄起瓶矿泉水，罗家楠赶紧闪身钻出门外。等电梯的时候，他对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无可奈何的皱起眉头——这媳妇，我他妈当初是怎么冒着被我爸打断三条腿的风险，红了心的要娶的？
TBC

第四十一章
进局里刚一下车, 罗家楠抬眼瞧见陈飞立在办公室窗边朝停车场的角落一指，立马心领神会朝自行车的遮阳棚那边走去。等了约莫半根烟的功夫, 陈飞站到身边，伸手问他要烟抽。
罗家楠心知肚明，陈飞身上不带烟是赵平生管教的结果，遂敲烟递去笑着调侃道：“头儿您可越来越抠了啊，天天蹭我烟抽。”
“你小子少他妈拿我打锸，没功夫跟你逗贫，说正事。”陈飞客客气气地白了他一眼，“庄羽刚给我打电话了, 周洵那条线归缉毒处, 咱别碰了。”
“啊, 我有谱。”罗家楠闷了口烟，试探着：“具体原因他说了？”
点点头，陈飞用手背搓了搓因缺觉而发胀的眼眶。谭晓光的事，除了局长和庄羽, 就他一个知情人，现在又多了个罗家楠。诚然, 这种事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倒是不用担心罗家楠往外说, 毕竟，有卧底经历的人屈指可数，更没人比他眼前这个在贼窝里滚出副土匪像的警察理解那份工作的危险性。
不过既然都是知情人了, 该提点的还得提点。挑眉看了眼三楼的缉毒处办公室窗户，陈飞语重心长的叮嘱罗家楠：“你啊, 以后少去找庄羽的茬，他有他的难处，有些案子他不攥在手里……危险, 是吧？”
罗家楠不屑呼了口烟：“头儿，您看您这话说的，是，我罗家楠是浑，可我不是不讲道理……不过他为什么不撤啊？金山不都——”
后面的话，罗家楠将声音压得近乎耳语，陈飞叫他来大院角落说话就是怕被人听见。
陈飞的声音一样低：“还有没被缉拿归案的组织成员，这种情况下能公开他的身份么？当年为了你的安全，一口气抓了三百多号人，检察院差点组织所有公诉人到市局大门口拉横幅抗议，你忘啦？”
“哈哈哈哈，没忘没忘。”
笑到眼角湿润，罗家楠弓身用空着的手撑住辆自行车车座。当年老鹰那个案子因涉案人员众多，卷宗堆了半个屋子，给检察院派来的主诉姜彬看的白眼差点翻天花板上去。任务史无前例的艰巨，检察院一众精英昼夜拼搏，在法律规定的时限内完成了全部的批捕审核以求无一条漏网之鱼，力保卧底功臣能自由自在的行走于日光之下。
在罗家楠的印象里，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哭过。即便是拿老爹的警棍在学校打人进了分局，回家被亲爹打出骨裂他都没掉一滴眼泪。宣判的那天，人都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审判庭里，眼泪止不住的砸落。十四条刀疤将永随终生，然而听到死刑判决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的辛酸与付出都值了。
看他笑着皱眉，陈飞抬起执烟的手拍拍他胳膊，轻叹了口气：“不提过去的事了，说眼前的案子……那个叫曾慧樱的，我考虑，还是得查。”
“嗯，我也这么觉着。”敛住情绪，罗家楠回手抹了把眼角，抽抽鼻子说：“查了那么多人，就她一个人的体貌特征符合现场勘验的结果，我不觉着这是巧合，就是这个动机应该跟情杀没关系，您想，她都走了一年多了……这男人要是偷腥不该只盯着一个，有惯性，可问了农大所有认识肖文恒的人，包括他的家人、朋友，没人提过他有个人作风问题。”
话一出口，罗家楠刚放平的眉头又不由自主的皱起。作风问题，传闻杜海威不就是因为这个调离原工作单位的么？经过更衣室那一出，他发现那家伙确实有招桃花的体质，从来没见过祈铭吃他的醋，只是多看了杜海威一眼而起，瞧给他媳妇急的，就差当场扒裤子检视忠诚度了。
不不不，罗家楠干咽了口唾沫——除了俺媳妇，哪个男的光着都不想看。
沉思片刻，陈飞说：“袁桥他爸不是驻英大使馆的么，待会等他回来，让他想办法找找关系，查查曾慧樱在国外的情况，也许曾慧樱出国之后和肖文恒还有联系，也许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行，按您说的办。”罗家楠回手按灭烟头，“兵分两路，袁桥查曾慧樱在国外的情况，明天我直接会会她。”
“别打草惊蛇为好吧？”陈飞并不赞成。
“我不用警察的身份去不得了？”罗家楠拢了把放肆支棱的头发，一秒敛起土匪劲儿，帅脸挂起邪笑，打眼瞧上去活脱一浪子，“化妆侦察是我长项啊。”
陈飞斜楞了他一眼：“用不用给你借条裙子？”
“您要想看，我倒是能勉为其难。”
“去去去，滚蛋，一点正经的没有！”
“您起的头啊——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眼瞅着陈飞抬起腿表现出踹自己的倾向，罗家楠拔腿就跑——大小是个副队，让别人看见被陈飞当儿子似的揍，影响多不好啊！
有时候他真纳闷，全世界除了他爸，谁还会说陈飞脾气好。
—
“收拾这么体面，打算去参加婚礼？”
早起看罗家楠穿的人模狗样，衬衫西裤打领带，头发还用发蜡抓出把造型，祈铭略感疑惑。上一次看见罗家楠打扮得如此正式，是为了参加苗红和乔大伟的婚礼。
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左照右照，确认胡茬刮得一干二净，罗家楠转头冲他一乐：“不是，去走访。”
“哦，以什么身份？”祈铭了然——化妆侦察。不过以往罗家楠化妆侦察大多以平凡路人形象出现，虽然是个扔人堆里扎眼的主，但他要真想不引人注目，能装的比谁都低调。就说他蹲路边混在一群老大爷中间看下棋的那次，祈铭从旁边路过两次楞没认出他来。
罗家楠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拎出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比比裤子，往脚上套：“药厂高管，那个曾慧樱不是搞基因科学的么，我假装去挖个角。”
“你昨晚给我看的那篇德语论文，是她写的？”
“对啊。”
“那你跟她聊不了三句就得露陷。”
“……”
反正就祈铭这情商啊，罗家楠早已五体投地。他忍着没翻白眼，回身冲对方笑笑：“不聊专业，想拢住人才得畅想未来，画大饼，不然谁给卖命？”
丝毫没有迟疑，祈铭反驳道：“我招助理的时候从没画过饼，还是有很多人来面试。”
“那是你专业过硬，有个人魅力。”
罗家楠昧着良心拍马屁。听高仁说，当初祈铭面试了十几个，最后肯留下来的只有他而已。祈铭面试助手提问时根本不给人留思考的时间，问题还一个接一个，密集到面试者毫无招架之力。挑起毛病来句句捅人心窝子，丝毫不给人留颜面，弄得面试者一个个雄心万丈的进屋，最后无一例外灰头土脸的出屋。高仁也曾被打击到怀疑人生，感觉自己的博士学历是买来的一样。
大家都觉着祈铭太难相处，虽然他真有本事，专业过硬，但天底下又不只有他一个法医。积累经验在哪都一样，何必在一个丝毫不懂得尊重自己的人手底下忍气吞声？高仁是觉着机会实在难得，忍忍看，不行再另谋出路。慢慢的他也习惯了，祈铭说话就那样，并非有意噎人更谈不上看不起谁，纯属情商太低。
拍祈铭马屁一向跟拍空气一样，罗家楠的奉承并没让他挂上笑，反而表情和语气都愈加郑重：“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起码我能跟她探讨有关基因科学的话题。”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罗&#183;不敢拒绝&#183;家楠干巴巴挤出个笑：“也成，我要是接不上话，你替我兜着。”
“等我五分钟，我去换身衣服。”
目送媳妇大人上二楼，罗家楠无奈的笑笑。祈铭不但对法医工作认真负责，更热衷于参与侦察环节，一是为了掌握第一手材料好写书，二是他喜欢观察不同的人面对调查时产生的肢体、眼神、表情变化。他不擅长表达自己，且喜恶过于明确，多与人相处才好向“正常人”靠拢。
不过罗家楠从不觉得祈铭的思维方式有问题，情商低才好，让别人敬而远之。要跟杜海威那样似的逮谁跟谁放电，他得操心操到早死多少年？
等等，罗家楠眉头又是一紧，我怎么老想起那个家伙？
“走吧。”
祈铭从楼上下来，往过走时一股淡淡香气飘进罗家楠的鼻腔。罗家楠一抽鼻子，问：“你喷香水了？”
祈铭点头：“男士香水，去见女士，这是基本的礼仪。”
“哦，啥时候买的？”罗家楠从来没见家里出现过香水。工作性质不允许，干警察又不是干公关，出现场香喷喷的哪行？
“昨天杜老师送的，他说家里有好多，都当空气清新剂用。”
“……”
祈铭的坦诚令罗家楠着实心塞。
—
驱车到曾慧樱的住处，罗家楠提前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听电话里的意思，曾慧樱似乎不太愿意见他，一直推辞。不过他有他的办法，特意提及是肖文恒向他推荐的曾慧樱，果不其然，对方沉默了一阵后应允他上楼面谈。
楼高三十层，上来之前罗家楠看了下电梯间贴的招租广告，注意到这栋楼里都是日租房，一间一天八十到一百六，看价格去见应该是大户型分割出小单间，按面积收租金。像这种日租房，有独立卫生间厨房的比较贵，共用厨房浴室的便宜。
出了电梯，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怎么跺脚也不带亮的。曾慧樱住1504，看楼道里的门牌号，像是一户隔成了五间，因为这栋楼原本是一梯两户的格局。
罗家楠抬手叩门，等门开的空当，听祈铭小声说：“住这样的地方，说明她既精打细算，同时又需要独立的个人空间。”
“所以说啊，这么会过日子的人，肯定是为了必须要做的事才舍得买机票回来。”罗家楠低声附和。
门开，罗家楠笑脸都堆上了，却没立马见着曾慧樱。实际上门只开了条缝，里面还挂着链子锁。等了一会才看到一个个子娇小的女人从门缝处露出半张脸，目光谨慎地打量他们。罗家楠注意到她穿着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裹得严严实实，大夏天的也不嫌热。
盯着他们看了足有三分钟，曾慧樱才喀拉喀拉解开链子锁，给他们让进屋内。跨步迈入房间，眼前所见让罗家楠立马产生怀疑——
屋里也黑黢黢的，大上午的窗帘严丝合缝，这是躲什么呢？
TBC

第四十二章
房间不大, 十五平米左右，一张标准尺寸的单人床、一套电脑桌、一个单人沙发, 有独立的卫生间，银色的行李箱靠床边放置。有客人进门，曾慧樱打开了灯，房间里亮堂了不少，窗帘仍然拉着。还行，空调开着，房间不至于闷热。
罗家楠进屋之后随手要关门，结果却听到曾慧樱说：“别关, 开着通风。”
“……”
罗家楠心说您窗户都不开, 通的哪门子风啊？然而不管心里怎么吐槽, 他面上依旧挂着笑容：“曾小姐，你好，刚电话里说过了，我们是星辉医药的, 我姓罗，这位是研发部主管, 祈老师。”
出于礼貌, 祈铭本想上前握手，却看曾慧樱往后退了退，靠到两堵墙夹角的位置, 然后朝沙发和电脑椅偏了下头：“坐吧。”
她双臂抱胸，背靠墙壁与他们保持四五步远的距离, 视线不与任何人接触，全然是副戒备心极重的姿态。侧头与罗家楠交换过视线，祈铭扳过转椅靠背, 朝着与曾慧樱面对面的方向落座。与此同时罗家楠也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他们俩都比这位身材娇小的女士高不少，站着说话容易造成压迫感。
“不好意思，大周末的来打扰你。”
罗家楠客客气气，虽然曾慧樱一副并不欢迎他们的态度：水没一杯，门开着，这是随时随地让他们走人的节奏？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从罗家楠的角度看过去，正好有个人从门外经过。那人路过时还往屋里看了一眼，毕竟门开着，不管是有意无意，对方往屋里扫了一眼。于是他顿时意识到曾慧樱一定要开着门的目的为何——两个陌生男人冒昧造访，外面人来人往，有任何情况可及时求救。
——嗯，这是独居女性的智慧。
“我这次回来不是找工作的，过几天就要回德国了。”曾慧樱的语气冷冷淡淡，说话的时候一直回避与罗家楠产生视线的接触，目光垂向地板。以一个小个子女性来说，她的身材比例算很不错的那种，但不知为何却将身体包裹在全黑的长衣长裤之中，甚至连袜子都是黑的。如果房间里不开灯，她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猛一眼看过去都辩不出阴影里还戳着个人。
罗家楠正找词儿呢，就听祈铭一本正经地说道：“曾小姐，我看过你在《Immunobiology》上发表的论文，你提出POU结构域蛋白可抑制角朊细胞中hINV启动子的转录，其抑制作用可能是其通过与TATA盒附近的其他蛋白间接相互作用所致，并做出了相应的关联分析，这让我看到了你在基因转录研究领域的潜力，而我们集团的研究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明明祈铭说的是中国话，罗家楠楞是有一半的字没听懂。不过很明显，他的话让曾慧樱的防御姿态稍有放松，她本来是抱着胳膊，现在却将手插在了裤袋里，语气也没刚才那么冰冷了：“我对医药行业的兴趣不大，事实上我更喜欢待在实验室里。”
“曾经我也更愿意研究课题而非与人打交道，然而事实上，任何科学研究都是为了造福人类，星辉医药的研发部与国内外多所大学及国家级研究机构合作，投资建造了国际领先水平的顶级实验室，我想，你的所长一定不会被埋没。”
说着话，祈铭将手放到膝盖上，收拢五指轻轻握拳。相处多年，默契早已形成，只一眼，罗家楠便明了他在提醒自己找机会插话。另外他从不知道祈铭忽悠起人来能如此一本正经，且步步为营循序渐进，和在局里时给人解释个专业名词都嫌烦的状态判若两人。要不是明确的知道今天是化妆侦察任务，他真得信了自家媳妇是有情商的，而且还不低。
“谢谢，但我还有学业要完成，所以……暂时没有做未来的职业规划。”曾慧樱委婉地拒绝了祈铭的邀请。
罗家楠立刻接下话：“不着急，保持联系嘛，像你这样的人才肯定选择多，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你择业的时候优先考虑下我们集团，之前去农大找肖教授要你联系方式的时候，他一直夸你来着。”
听到“肖教授”三个字，曾慧樱又抱起了胳膊，看起来像是要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一样。她苦涩地勾了下嘴角，视线终于投向打扮得帅气得体、一副精英高管样的罗家楠：“肖文恒？我看新闻上说，他因登山意外而死亡了。”
“啊？呦，我还真没注意！”罗家楠假装震惊，然后扯了把面无表情、完全没表露出正常人听到某人死讯时该作何反应的祈铭，“你看见这新闻了么？”
祈铭反应了一下，摇摇头，硬憋出点慌张的语气：“是……是么……我也没注意……”
“真是太可惜了，像肖教授那样德高望重的学者，怎么就——简直是天妒英才啊。”
罗家楠真怕他演砸了，立刻出言吸引曾慧樱的注意力，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的反应：笑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还要冷漠的一副表情，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竟是凝起了丝恨意。
至此，他基本可以做出结论：在断崖上割断肖文恒救命绳索的，正是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的女人；肖文恒常年徒步野外，身体素质良好，虽已年过半百体格依旧强壮；同时他一米七八的身高对于一米五五的曾慧樱来说，不论通过何种方式来谋害，成功几率都很小；而割断登山绳伪造意外，对于曾慧樱来说是最为可行、且有很大可能会逃脱法律制裁的选择。
只不过曾慧樱并不知道，在她痛下杀手之时，肖文恒已经因中毒而命不久矣。同时她可能也没想到，肖文恒坠崖之后一息尚存，能从难以被搜救人员发现的崖边灌木丛里，拖着断腿一路攀爬至开阔处。否则暴雨过后，尸体必定会被冲刷下来的大量泥土掩盖，同时也将一切的罪恶掩埋。
最最重要的是，她的动机究竟为何？
又闲扯了几句，罗家楠暗示祈铭告辞离开。从房间出来，坐进车里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扯开领带。超不喜欢系这玩意，跟挂根上吊绳一样。
“是她么？”祈铭边征询他的意见，边看了眼被当垃圾一样团了扔在后座上的Herm&#232;s领带，眉心稍稍皱起。这是他去年送罗家楠的生日礼物，虽然没指望对方能当宝一样供着，但小三千块钱的东西，这么揉搓也太舍得了吧？
点上根烟，罗家楠呼了一口点点头：“应该没跑了，我这就安排人盯着，如果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她要出境，还得采取强制措施。”
收回视线，祈铭拉过安全带扣上，说：“首先得确定犯罪意图吧。”
“是啊。”罗家楠也皱起眉头，“我觉着不像是杜海威说的情杀，你看我提起肖文恒的时候，她一点悔意都没有。”
“嗯，我也觉着不像，那是……为钱？”祈铭略加思索，“也许她也参与了种植新型大麻的事。”
“不，她没参与，周洵和肖文恒是去年年底在同学会上接触到的，那时候曾慧樱已经去德国小半年了。”
“……你怎么知道，周洵那条线不是已经转给缉毒处了？”
“啊？哦，我之前审肖俊荷问出来的。”
罗家楠猛的反应过来，庄羽同步给自己的消息不能逮谁跟谁说，毕竟牵扯到谭晓光，绝不能透露一丝一毫给无关人员，自己媳妇也不行。
“诶对了，你刚真牛逼，那话说的，给我听的一愣一愣的。”他赶紧岔开话题。
“那些话都是星辉药业来挖我的时候跟我说过的，只是替换了下论文内容部分。”
“……”罗家楠心说真是防不胜防啊，老子的墙角怎么谁都能过来挖一锄头？
“不过说真的，曾慧樱确实很有潜力，可惜了……”祈铭轻叹一声，“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甘愿赔上自己的人生也要置肖文恒于死地。”
“所以啊，还得接着查，诶等会再说，我先给许杰打个电话，让他立马安排人过来。”
“嗯。”
等待罗家楠通话的期间，祈铭拿出手机回消息。高仁发来封邮件，点进去一看，是新的法医助理简历。这几年不断有人给市局法医办提交实习申请，但能让祈铭看上眼的没几个。可就这几个也都让他平时那冷言冷语的态度给劝退了，跟完一个案子就走乃是常态。有时市局前任法医官老韩同志受邀回来参与案件，听高仁提起人手严重不足，只能劝祈铭有选择性的放低标准——要是什么都会，还来你这当助理干嘛啊？
打开附件里的简历，祈铭一看照片，回手就拍了正给许杰打电话的罗家楠一巴掌，差点给人手机打掉了。
“等会等会，我这有点儿事！”罗家楠扣住蓝牙耳机，转头皱眉小声问：“嘛呀？”
祈铭把手机往他眼前一递。
“？？？？？？？？？？？？？？？？？？”
看清简历上夏勇辉的标准照，罗家楠的嘴巴立马抿成条直线，忽觉祈铭就跟个人形冰棍一样散着寒气，导致车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我滴个乖乖，他还真的要来啊！
祈铭平静的运了口气，表情意味不明的看着他：“看清楚他写的推荐人——市公安局重案组副队长，罗家楠警督。”
此话一出，罗南瓜同学就跟被雷劈了一样，原地碳化，以至于许杰那边“喂”了七八声他都没反应过来回人家一句。
TBC

第四十三章
“袁桥, 再催一下大使馆那边的消息。”
“知道了陈队！”
应下话，吕袁桥一边在手机上给老爹发消息, 一边往后错了下转椅，顶上罗家楠的转椅靠背，弄醒了趴桌上睡觉的人。
“嘛呀？”眼还没睁，罗家楠先抱怨了一声。值了一宿的班，本想开晨会之前抓功夫睡会却不得安生。
点下发送键，吕袁桥回头问：“昨儿不该师傅的班么，怎么你值了？”
罗家楠打着哈欠看了眼表：“喜宝不是前两天摔着头了么，我替个班, 好让她回家看闺女去。”
事实上是因为夏勇辉的事他被祈铭甩了脸子, 不回单位睡就只能回爸妈那去了, 单位分的房子还他妈在建没封顶呢。
“嚯，你可真孝顺。”
“……我怎么觉着你小子在骂我？”
“想多了。”
俩人正说着，苗红进屋，路过罗家楠身边时停住脚步, 打包里掏出个乐扣盒子往他桌上一放：“呐，大伟让给你带的早饭, 西红柿鸡蛋饼, 跟我闺女一待遇啊。”
“嘿嘿，谢谢师傅。”
罗家楠美滋滋的打开盖子，霎时间面香裹着蛋香扑鼻而来, 结果没等没他上手抓，吕袁桥先伸爪过来拎走了一角。
“是给你带的么你就吃！”晚了半秒, 罗家楠没能擒住那只贼手。
吕袁桥赶紧把喷香的饼子塞进嘴里，苦大仇深地卖惨：“高仁不给晚饭吃，我每天早晨都是饿醒的啊, 师哥。”
“食堂早饭一块钱随便吃！你跟我这抢什么粮食？”
“食堂的饭哪有大伟哥做的好吃，诶，再给我一片。”
“滚蛋！”
罗家楠一边护着乐扣盒一边往嘴里塞饼，吕袁桥趴他背上抢，俩人谁也不肯让步。苗红在一旁看他们饿虎争食当乐呵。早晨听乔大伟说多做了点鸡蛋饼给罗家楠带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经预见到会出现这样的一幕。俩徒弟，从不偏心哪个，反正他们自己会想辙找平衡。
咚咚。
门口传来象征性的敲门声。罗家楠抱着乐扣盒推着小师弟的脑袋，转头一看，是杜海威。以往杜海威都穿制服，但今天穿的是原色立领亚麻衬衫和西裤，看着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完全看不出是个刑技，倒像个开画廊或者卖紫砂壶的儒商。
“罗副队，我来取物证。”说着话，杜海威的视线越过叠在一起的俩人，冲苗红点了下头，“早，红姐。”
“早，杜老师。”苗红笑盈盈回礼。
“哦对，这个，你拿去和矿泉水瓶上的指纹做对比。”罗家楠从抽屉里拿出个封在证物袋里的胶条递过去，这是昨天他从曾慧樱家里出来时从门把手上粘下来的。
杜海威看向袋子的眼神略有挑剔，没用磁力粉提取的指纹非常模糊，检测难度极大。不过当听到苗红问自己“杜老师今天穿这么精神，要去相亲啊？”后，嘴角又堆起了笑意：“没，等着您给介绍呢。”
“呦，那还真没合适的，我认识的岁数都比你大。”
“那样才好啊，知道疼人，特别是像红姐您这样的，成熟又有主见，大伟好福气。”
“呦，杜老师你嘴可够甜的，说的话听着真让人舒心。”
“我这人一向实事求是。”
——呸！
眼睁睁的看着杜海威聊骚自家师傅，罗家楠和吕袁桥同时在心里翻出白眼。就杜海威这张嘴，那可真是，一天到晚跟抹了蜜蜂屎一样，居然连苗红这样的女霸王龙都能让他撩得露出少女般的笑容。不得不承认，这孙子段位真高。
把还剩两角饼的乐扣盒往师弟怀里一塞，罗家楠咋舌道：“要我说，摊上大伟那样的是我师傅的福气，做饭做家务看孩子——嗨，除了生孩子，他们家事全都大伟干。”
说白了他就是想让杜海威下不来台——您不是会撩么？我看你还这马屁还怎么往下拍！
结果杜海威一句话给他撂那了：“那是因为红姐值得被如此深爱。”
我操！罗家楠心说这话你要让我说，我能先给自己肉麻死！
等杜海威出屋，苗红伸腿踹了脚罗家楠的椅子，幸灾乐祸地说：“知道什么叫差距么？瞧瞧人家杜老师的嘴，再瞧瞧你的。”
“我又不靠嘴吃饭！”罗家楠白眼翻上天花板。
吕袁桥听了笑得饼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去——不靠嘴吃饭，靠哪？
这时陈飞从队长办公间里出来，拍拍案情分析板，召集晨会。重案组同时有三个案子在办，上面盯得最紧的就是罗家楠主导调查的这起双重凶杀案。跟毒品有关的那条线归缉毒处了，现在他们手里仅剩曾慧樱这条线。基于罗家楠的走访判断，于断崖上割断安全绳的人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她。但目前缺乏作案动机，只能先轮番派人盯着，以防她脱离警方的视线。
听完罗家楠的汇报，陈飞问吕袁桥：“大使馆那边什么时候能给消息？”
吕袁桥说：“我爸说尽快，他认识的那个人在柏林大使馆工作，但曾慧樱上学的地方是在慕尼黑，还得再托人打听。”
“行，多催着点。”陈飞转头看看，“欧健和许杰在那盯着呢？”
罗家楠应道：“嗯，我下午过去替许杰。”
陈飞听了一愣：“小欧也盯了一天一宿了吧？你安排谁替他？”
“替什么啊？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盯个三天两夜不很正常？”罗家楠撇撇嘴，一副连舔八片柠檬的酸劲儿，“头儿，您可不能偏心啊，我当初刚来咱组的时候，连轴转盯梢咋没见您心疼过我？”
“少废话，你摸着良心说，是我不让人替你还是你自己不肯离岗？”陈飞作势要抽人，罗家楠笑着偏头躲开。
“得得得，我安排，那个……”罗家楠回头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发现竟然无人可喊——都有活儿——只得朝陈飞耸了下肩膀，“要不您跟我去？”
“没空，我下午得去市委。”
“赶紧招人吧，您看看，到该用人的时候，一个都拎不出来。”
“早招了，这不还没来报道么。”陈飞皱皱眉，“去，上别的部门借个人手。”
罗家楠立马摸出电话打给唐喆学，全局上下就数悬案组松快，有时还能休大礼拜呢。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悬案组派了岳林过来当替补。说是新人也干了两年多警察了，只不过跟罗家楠这号老油条比起来，看着还是嫩了许多。跟许杰他们交完班，岳林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错眼珠瞄一眼旁边叼着烟低头看手机的罗家楠。
“第一次盯梢啊？”根本不用转头，罗家楠就知道他在瞧自己——他对别人的视线异常敏感，“别看我，看前头。”
“啊？不是不是。”
岳林赶紧摆正视线。虽说不是第一次干这份差事，但毕竟是被借调过来的，出了岔子，丢队长副队长的脸。他平时跟重案组的人接触的不多，像罗家楠这样平时不怎么待办公室净在外面跑的，只有对方偶尔来悬案组办公室串门的时候才能说上一两句话。
“罗副队。”
“嗯？”
“听说……你以前干过特情工作？”
聊聊天，不至于犯困。
“啊，老黄历了。”目前罗家楠没心思跟后辈吹牛逼，媳妇还没哄好呢。
岳林十分好奇：“特刺激吧？”
给祈铭发了句【你要再不理我我就闹了啊】过去，罗家楠挑眼看了看岳林，嘴角一勾：“怎么着，你小子也想试试？”
“嗨，干警察的，谁不想……是吧？”
“你干不了。”
岳林表情一僵：“啊？为……为什么啊？”
转头朝窗外呼了口烟，罗家楠嗤笑一声：“你啊，看着就是个乖宝宝，打家劫舍的活儿，你干的了？”
“我哪乖啊？”岳林委屈巴拉的。
“逃过课么？违过纪么？打过架么？挨过处分么？被领导当面骂过街么？”
“……”
岳林摇头摇得直犯晕。没有，都没有，他上学的时候年年市级三好生，全科优秀，考公安系统时唯一的偏科是体测。刚来报到那天，没在大厅导引栏上找着悬案组办公室，进重案组办公室打听道儿，感觉自己跟进了贼窝一样，看面相屋里没一个善人。尤其是罗家楠，当时也不跟谁刚发完火，进屋“哐当”一踹门，差点给他吓蹦出去。
所以当他提着心走进悬案组办公室，看到迎接自己的是队长林冬和副队长唐喆学亲切的笑脸时，那份由衷的感动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所以啊，你要想往贼窝子里混，首先自己得能放下身段。”教育有志后辈，罗家楠难得的语重心长，“干特情工作，一开始面对的大部分都是底层人员，你是研究生吧？可那帮人有多少初中都没念完就在社会上混了，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给你一啤酒瓶子算拿你当亲生兄弟，知道么？”
岳林点头如啄米，那副乖巧样让罗家楠看得直皱眉头：“来来来，说句骂人的话听听。”
“……骂谁？”
“骂我，就……当我抢了你女朋友了。”
“哥，我母胎SOLO。”
“啥玩意？”
“自打出生就没谈过恋爱。”
“……”
罗家楠倍感挫败的搓了把脸。没谈过恋爱，别说潜入贼窝，这要是化妆侦察时被带去夜总会，不他妈让小姐们给生吞活剥了都新鲜。不行这孩子太乖了，干警察都有点不合适。其实吕袁桥看着也乖，但那纯粹是装大尾巴狼，里面心儿是黑的。
“那就……”他琢磨了一会，“当我背地里给你使绊子，说你坏话。”
岳林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谨慎地说：“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包？”
“你他妈脑子里才有包呢！”快被气笑了，罗家楠不轻不重的兜了把岳林的脑瓜，“骂人！骂人会不会！三字经！国骂！是不是老爷们！拿出干架的气势来！”
胡撸着后脑勺，岳林摆出张苦瓜脸：“我没干过架啊，我们组抓人都是特警上，要不就是林队和唐副队，我都没捞着过给人上铐的机会。”
罗家楠听了更想翻白眼，可岳林又不是他徒弟，教不出来也不关他事，随即不耐地挥挥手：“行行行，算我没说，老实盯着，我眯会，昨儿值了一宿班，过俩小时叫我。”
“您睡您的，我盯着。”
“那你可盯好了，目标人物下楼，你立刻叫醒我。”
“一定一定。”
得了应承，罗家楠放倒座椅靠背，临闭眼之前又拿出手机看看，祈铭还是没理他，不由暗叹：果然是在一起久了就越来越不拿我当回事了啊，以前让叫老公就叫老公，让……是吧？可现在？呵，男人。
困的要死要活，罗家楠这一觉睡得很是深沉，但心里惦记着事，睡着睡着突然惊醒坐起。睁眼一看外面天都快黑了，再一看旁边，岳林歪着头，睡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我靠！醒醒！”
罗家楠一巴掌呼过去，给岳林惊得“嗙当”一下坐直：“怎么了！？有情况！？”
“有你大爷！”罗家楠横眉立目，指着楼上曾慧樱房间那黑乎乎的窗口咆哮道：“人呢！？盯他妈哪去了？”
“啊？我——”岳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盯着梢睡着了，顿时紧张得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脑子里不断滚过被局长在大会上公开批评的惨烈画面。
没功夫跟他废话，罗家楠正琢磨给管片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假装查租户信息帮忙确认下人还在不在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看是局里的座机。
“喂？！”心情过于不爽，罗家楠不管不顾的吼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杜海威的声音：“罗副队，指纹检验结果出来了，匹配。”
我勒个——
这一瞬间罗家楠觉着傍晚的天空都明亮了起来，回手推了把呆若木鸡的岳林：“下车！”
岳林以为他要轰自己走，立马可怜巴巴地求他：“罗副队，别——我我我——我将功补过还不行么！”
“将他妈什么功？！赶紧的！看你小子有没有运气！人要是在！你来上铐！”罗家楠顾不上踹他，先行推开车门直奔公寓楼。
——啥？
跟倾家荡产的赌徒站大马路上被一箱金条砸中似的，岳林忽然有种原地飞升的感觉——我的第一次，就这样到来了？
TBC

第四十四章
进了电梯, 罗家楠让岳林赶紧给管片派出所打电话，叫他们派人过来支援, 自己则立刻向陈飞汇报情况。电梯门开，他看见有个通道里有个黑影，背冲电梯面朝曾慧樱屋门，鬼鬼祟祟的，立马一把回手捂住岳林的嘴。岳林一怔，看清屋门口有个男的，赶紧提了口气屏住呼吸。
给岳林打了个手势，罗家楠轻手轻脚的靠过去, 突然抬手扣住那人的肩膀, 低声问：“干嘛的？”
那人被吓一激灵, 手里鼓捣着的一串钥匙“哗啦”掉落在地。岳林立刻弯腰捡起并站到罗家楠对面，顺势将此人的行动路径截断。这是标准的控人配合，见他实操业务还算过硬，罗家楠决定不去计较对方盯梢时睡着的失误。
“你们——”
男人的话被罗家楠亮出的工作证堵了回去。一手推着男人的肩膀往墙上摁, 罗家楠一手将工作证抵到唇边，示意他放轻声音：“你在这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我是公寓管理处的, 楼下打电话说楼上卫生间漏水了, 我上来看看怎么回事。”
迅速扫了眼岳林手里的钥匙，见每把上都贴着房号，罗家楠松开了手, 收起证件。管理员被吓得够呛，放松下来一个劲儿的搓胸口。好家伙, 这什么警察？一脸凶相。要不看证件还以为撞上黑叉会的了。
“人没在？”罗家楠问。
“是啊，我刚上来一趟，敲了半天没敲开, 去管理处拿的钥匙，”管理员点点头，又忍不住抱怨，“这楼道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还没找着是哪把呢差点让你们把魂儿吓丢了。”
听到这话，岳林稍稍缩起了肩膀——得，人盯丢了，回去等着被领导指鼻子骂街吧。
“行你先躲开这，我们执行任务呢。”轰开管理员，罗家楠朝岳林裤兜指了指，“手机给我一下。”
岳林乖乖掏出手机递给罗家楠，只见他照着自己手机上的通话记录输入一串号码，然后又递了回来：“给曾慧樱打电话，就说是快递，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岳林没干过这事，有点紧张，做了好一会心里建设才摁下播出键，刚外放出等待音的动静，隔音奇差无比的隔断出租屋里也响起了手机铃声。罗家楠表情登时一变，转身抬脚踹门——
哐！喀！
门锁踹豁了，可里面还挂着链子锁，他这一脚只踹开条勉强能看到过道的缝隙。屋里黑漆漆的，清晰的传出了手机铃声。
不好的预感闪过，罗家楠一边重踹房门一边吼岳林：“打电话叫120！”
他在那“咣咣”踹门，一脚一脚跟踹管理员心脏上似的——门踹坏了，警察管报销修理费么？
终于，钉在劣质门板上的链子锁被“嘭”的踹崩，罗家楠冲进黑漆漆的房间里，凭记忆找到电灯开关，“啪”的摁亮。屋里没人，床上零散放着几件女士内衣，见状他立马回身拧卫生间的门把手——从里面反锁了。玻璃门不能硬踹，不知道曾慧樱在里面什么情况，真哗啦啦拍一堆碎玻璃下去给割伤可就热闹了。
只能用卡别开了。可回手一摸兜，罗家楠这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包。昨儿晚上进门就把钱包扔鞋柜上了，出门之前因为跟祈铭怄气没记着拿。正想回身找岳林要张卡，就听那小子兴高采烈的喊道：“罗副队！我来我来！”
可算有机会露一手了，岳林迅速掏出张卡，斜着卡进门缝里抵住锁舌，“咔”的一别弹开门锁。门一开，他立马被罗家楠推到一边，正想跟进去却听对方吼道：“别进来！把床单递给我！”
乖乖卷了床单递过去，没一会，岳林看罗家楠从卫生间里抱了个被床单裹得严严实实、面色潮红身材娇小头发湿漉漉的女人出来。现在他明白对方为什么不让他进去了。全裸的女性，对于母胎单身的他来说稍微有点刺激，不由暗自感慨——罗副队心还挺细的，没表面上看着那么粗糙嘛。
其实罗家楠压根没往他那想，而是觉着人家一大姑娘光着，越少男人看到越好。给曾慧樱抱到床上放平，他试了下颈动脉，行，活着。转头看看周围，在电脑桌上发现了瓶药，不是英文完全看不懂，赶紧用手机拍下来发给祈铭，随后追过去一个电话。
工作上的事，又事关人命，祈铭不可能不搭理他。根据图片，祈铭告诉他这是抗抑郁的药物，如果混着其他镇定类药物或者酒服用，很有可能引起嗜睡的症状，让他在周围找找有没有空酒瓶子。罗家楠把话转给岳林，岳林立马撅屁股翻垃圾桶。还真找着个二两装的白酒瓶，已经空了，滴酒不剩。
如此看来，曾慧樱喝了酒吃了药，洗澡的时候睡了过去。这破地方的浴室防水做的肯定糊弄事儿，花洒一直开着，水溢出浴缸，漏到楼下去了。还好，罗家楠暗暗庆幸自己没一口气睡太久，要不时间拖久了，真难说她会不会淹死在浴缸里。
听到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罗家楠对电话那头说：“120到了，我先送她去医院。”
祈铭问：“你今晚是不是就得守在医院了？”
“肯定的。”
“到医院通知我一声，我给你送饭过去。”
听到这话，罗家楠有种舌尖发甜的感觉。本来想说“别麻烦了，有岳林在，能抓功夫吃口东西”，可转念一想，人家这是找台阶下，傻子才不给呢！
“到了再说，你先吃你的。”
那边“喀”的挂了电话。罗家楠没脾气，转头支使岳林去接急救人员，又赶紧给陈飞打电话汇报情况。一边跟陈飞说着，他一边琢磨——就冲祈铭那脾气，能自己找台阶下真不容易，要求不能太高，俗话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当初馋了人家的身子，那就得有忍气吞声后半辈子的觉悟。
正所谓，知足常乐。
—
经过医生的诊断，曾慧樱的情况还算平稳，就是可能会睡上个一天半天的。从罗家楠拿的那瓶药来看，她的抑郁程度相当严重。医生说给她开处方的大夫肯定叮嘱过她不能和酒一起同服，据此判断，她对自己的生死似乎并不在意，简言之就是有自杀倾向。
药是在德国开的，说明她在那边过的并不好，很有可能是肖文恒写给研究所的那封信造成的。罗家楠给吕袁桥打电话，让他无论如何得在曾慧樱醒之前问出她在那边的经历。要不等人醒了问什么？不能全靠天马行空的猜啊。
“罗副队，你去吃饭吧，我盯着。”刚趁着医生治疗曾慧樱的空当，岳林去医院对街的超市给自己备了管绿芥末，发誓困死也不能睡！
罗家楠刚给祈铭发完消息，随口说：“不用，一会我媳——啊，有人给我送饭，你先去吃吧。”
“嫂子要来？”早就听说罗家楠有个漂亮媳妇，可岳林从来没见过，一听今天能见着立马精神了。
“……”
楼道里灯光稍显昏暗，罗家楠皱眉抬眼，情绪都盖在了眉弓的阴影之下——本以为全局都知道他和祈铭的关系，没想到还真有不知道的；说吧，怕吓着孩子，不说，待会看见更得吓一跳。
算了，罗家楠想，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啊，祈老师待会过来。”
“哦，是祈老师啊，我还以为——”
话说一半，岳林倒抽一口冷气，“噔噔”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罗家楠对面的塑料凳上。根据彼此间的对话，他的大脑刚刚梳理出“罗副队媳妇=祈老师”这一惊人的事实。
瞧他那目瞪口呆的样，罗家楠稍稍皱眉：“怎么着？有意见？”
“没没没没——”干咽了口唾沫，岳林四下游移着视线，不敢正视罗家楠。得说点什么，不然太过尴尬。可说什么？祝你俩百年好合？呸！不合适！早生贵子？啊啊啊啊！怕不是得被当成智障。
从没指望谁听到这种事都能给好脸，罗家楠毫不介意他的反应，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轻嗤道：“行啦，又不是没见过。”
“嗯，是，现在……挺……挺多的哈……”
干巴巴的挤出丝笑，岳林尴尬不已却也心生敬佩，毕竟敢当众承认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要是跟男人在一起了，肯定不敢跟任何人说，尤其是父母。
不是，等会。他忽感揪心。就算母胎SOLO二十多年，也不能往男的身上打主意吧？
看出他正在天人交战，罗家楠没再说话，低头接着看手机。也就唐喆学和林冬保密工作做的好，局里愣是没人知道他俩是一对，不过他肯定不会多嘴跟人家的组员去逼逼。唐喆学无所谓，那是自家兄弟。可林冬？智商看齐祈铭，情商碾压众人，面对面聊天根本没人能猜出他下一句要说什么。胆子还大，当年为了获得人身自由去抓捕自己的亲哥，他当众在公安局会议室里挟持了省厅领导干部。
对于这样的人，罗家楠轻易不会惹对方不快，那要是给他使起绊子来，估计能给他腿绊折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祈铭拎着个保温袋出现在病区门口。瞧见歪在塑料凳上的罗家楠，他走过去坐到旁边，问：“不还有个人么？我特意带了两份。”
他完全没记住罗家楠在电话里说的是谁。
“我让他自己出去吃了。”罗家楠放下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接过保温袋，转头冲祈铭贱兮兮的一笑：“两份就两份，我留一份当宵夜，我媳妇亲手做的，凭什么便宜那臭小子啊。”
只当没看见他犯贱，祈铭冷淡地问：“在这吃？”
“嗯，就跟这吃吧，也没其他地方好搁。”
罗家楠边说边取出保温袋里的饭盒，打开一看，脸有点绿——凉拌鱼腥草，鱼腥草炒肉丝，汤罐里是鱼腥草炖鸡块。
鱼腥草，有的地方叫折耳根、狗心草、猪鼻孔，嗨，反正不管叫什么吧，是迄今为止他唯一不吃的蔬菜。这是爱里藏刀啊。吃，咽不下去，不吃，刚还雄心万丈说媳妇亲手做的不能便宜别人，打脸不要太快。
扣上饭盒盖，罗家楠低声下气的：“还生气呐……”
祈铭将视线投向墙壁，语气依旧冷漠：“你没做错事，我凭什么生气？”
“……”
此时此刻，罗家楠无比想穿越回二十四小时之前，一脚给冲祈铭嚷嚷“我做错什么了你又跟我甩脸子”的自己从他妈十八楼窗户踹出去。然而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把保温袋放旁边的椅子上，他空下只手绕到祈铭背后，趁四下无人揽住对方劲瘦的腰侧，耳语道：“祈老师要说谁错了，那就是错了，敢不承认？打，照死里打。”
推了下他的手没推动，祈铭皱起眉头：“别闹，这在医院呢。”
“你不生气我就不闹了。”其实祈铭肯来，罗家楠已经知道他不生气了，就是这波“余韵”还得给散散，“祈铭，我让小夏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太辛苦了想着多个人手你能松快点，你要是觉着他不够资格就不招嘛。”
“实际上他的经验远比高仁刚来时丰富，成绩也足够优秀，我准备下周叫他来面试，而且我会跟他说清楚，这是他凭自己的努力争取的机会，不是因为你的推荐。”
祈铭并非公私不分的人，只不过得跟罗家楠把话说明白。罗家楠这人忒仗义，人家对他好，他就得加倍的还回去。虽然不怕罗家楠动歪心眼，可单从夏勇辉把罗家楠送的手帕随身携带多年的事实来看，足以洞悉对方的心思。
“不行……不行推荐他去别的地方吧，也不是非来咱局。”罗家楠是觉着夏勇辉还是别来为好，要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也别扭。
毕竟，人家喜欢过他，是吧？
祈铭终于拿正眼瞧他了：“心虚了？”
罗家楠赶紧澄清自己：“没有没有！我心虚什么啊！我对天发誓，除了你祈铭，我对任何男人都硬不——”
铃铃铃——
手机乍响，罗家楠一看是吕袁桥打来的，赶紧接起，同时给祈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通话持续了十多分钟，祈铭看罗家楠的脸色愈来愈凝重，不时从齿间挤出声“操”的虚音，大概猜到不是什么好消息。
挂上电话，罗家楠重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祈铭，皱起的眉心隐隐透出丝无奈，语调异常沉重：“据慕尼黑领事馆的人透露，大约三个月之前，曾慧樱在晚归途中被强奸了。”
TBC

第四十五章
是夜, 撕心裂肺的惊叫声穿透走廊，给刚刚睡着的罗家楠惊得“蹭”一下从椅子上窜进了曾慧樱的病房。屋里除了岳林还有位有分局派来的女警, 可这俩人加起来都难以压制抵死挣扎的曾慧樱。罗家楠前脚进屋，紧跟着看到岳林被推倒的输液架嗙当一下砸中脑门。
冲上前按下呼叫铃，罗家楠帮着上手摁人。曾慧樱个头虽小，可挣命般的挣扎令罗家楠竟也险些脱手，又听她接连不断宛如泣血一般的嘶嚎着：“别碰我！放开！放开！救命——救命——”
值班的医护人员纷纷涌入病房，看到此情此景，医生立刻安排人取来针剂注入输液管。也就几秒钟的功夫，曾慧樱挣扎渐弱, 继而再次陷入昏睡。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给罗家楠折腾出了一身的汗, 松下心一看，岳林捂着脑门蹲在床边，胳膊上脸上都被抓得一道一道的。
“怎么回事？”他问那位女警。
女警皱眉摇头，说：“她刚睁眼就开始折腾, 我跟岳警官碰都没碰她一下。”
“可能是睡懵了吧，一睁眼哪都不认识。”岳林撑着床边的围栏站起身, 脑门上明晃晃的顶着条肿起的红痕, “刚那一嗓子差点给我心脏喊出去。”
“瞧你那点胆儿。”
嫌弃归嫌弃，罗家楠还是叮嘱了一声，让他去护士站给胳膊和脸抹点碘伏消毒。抓的够狠的, 好几道都见血了，可见刚才曾慧樱是下了死劲挣蹦。结合吕袁桥给的消息, 他不由将曾慧樱的过激反应和对方曾经的遭遇联系到一起——身处陌生的环境，很有可能她在醒来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又落入了魔爪。
垂眼望向眉头紧皱，在药物的作用下依然无法平静安眠的年轻女人, 罗家楠伸过手，轻轻撸起宽大的病号服衣袖，入眼便是道十几公分长的疤痕。无怪曾慧樱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色长衣长裤里，她身上还有好几处这样的伤口，遍布四肢。从浴缸里把她捞起来的时候罗家楠就已经看见了，且为之感到震惊，直到接到吕袁桥的电话，才知道这些伤痕因何而来。
具体遇袭过程，曾慧樱一个字也没说，所有的证据和侦破线索都来自于事发地一个小超市门口的摄头，它拍到了她被跟踪推倒刺伤拖走的全部过程。如果不是超市老板早晨开业后回放录像发现这惊人的一幕，她不知道还要在那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遍体鳞伤的躺到何时。
曾慧樱在德国举目无亲，警方通过登记在公寓管理处的紧急联系人找到了她的导师。导师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怕出事，又通知了当地的领事馆求助，希望那边可以安排个人来陪着她度过最艰难的日子。领事馆派去的工作人员说，最开始的四十八小时，曾慧樱就一直呆呆的望着空气，一动不动。
嫌犯很快就被抓到了，居然是她的邻居，经查，有强奸前科。按法律规定，有性犯罪前科的人该在网上公示，且警方有责任通知其所在的社区住户。然而这家伙不是德国人，是匈牙利人，他在德国没有犯罪记录。而且不论是德国还是匈牙利都没死刑，也就是说不管在哪审判，这王八蛋最多判个终身监禁，并极有可能坐二十年牢就假释出狱。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看她刚才那种反应，罗家楠不难想象这件事给曾慧樱的精神和肉体造成了何种毁灭性的伤害。一个富有才华的姑娘，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挣来了光明的前途，美好人生才刚刚起步，却毁在了那个畜生的魔爪之下。而对于自己的未来，曾慧樱也没跟罗家楠祈铭他们说实话。出事之后她再没去过学校，同时她的签证即将到期，是领事馆安排她回的国。他们的想法是，回来好歹有家人的陪伴，伤痛则只能交给时间。
可曾慧樱没有告诉家里人，她选择独自一人缩在出租屋黑暗的角落里，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此时此刻罗家楠忽然想通了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曾慧樱一定要杀掉肖文恒？
她失控了，她得找个人怪罪，不然活不下去。
叮嘱女警看好曾慧樱，罗家楠出屋去楼下吸烟区抽烟。刚把烟掏出来，就听身后响起岳林的询问：“罗副队，能……给我一支么？”
回身瞧了眼脸上胳膊上抹得跟花瓜似的岳林，罗家楠递过烟盒：“我还以为你不抽烟呢。”
低头就着罗家楠弹开的火机点上，不留神扯到伤口，岳林“嘶”了一声说：“偶尔抽一根提神。”
“吃芥末不管用？”之前换班，罗家楠给他拍醒之后，眼瞅着这小子迷迷糊糊的掏出管绿芥末往嘴里挤，差点笑喷人一脸唾沫星子。
岳林讪笑一声，问：“你们是经常遇到这种事么？”
知道他说的是嫌疑人突然情绪失控，罗家楠眯眼想了想，说：“也不算太常见，偶尔碰上一个半个的。”
“那……拒捕的呢？”
“那可多了去了。”
“是么，我在悬案组还没遇上过呢。”
扯扯嘴角，罗家楠不屑地喷出口烟，回手往下一扯T恤领口，露出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这就是替你们悬案组抓人的时候弄的，操，给他妈老子送ICU里半个多月。”
岳林的眼里顿时闪烁起崇拜的光芒：“伤这么重？起码得记个二等功吧？”
“别扯淡了，还二等功呢，人跑了，没给我记一大过算领导发善心。”
提起这个罗家楠就心塞，明明是他妈万不得已他才一个人跟上毒蜂，自己差点光荣了不说，出院就被停了俩月职，美其名曰让他踏实养伤。那俩月过的过于滋润，差点让他妈和祈铭轮番给喂成个球。复职第一天要去督察那报道，得穿制服上班，谁承想裤扣楞系不上了，最后是祈铭拿了根皮筋给他缠上才能出的去门。
“啊？”岳林表情一皱，“这么不讲道理啊？”
罗家楠冷嗤一声：“这世上啊，最不讲理的工作单位就是公安局，你说咱都跟什么人打交道？犯罪分子，是吧？还是最穷凶极恶的那拨，他们违法犯罪手到擒来，咱破案的跟三孙子似的，只要被督察请去喝杯茶，甭管累死累活，全他妈白干！”
这话听的岳林有点心寒，不由对未来感到丝迷茫。没当警察之前，他觉着这份职业虽然苦点累点，但成就感肯定是其他行业无法比拟的，要不也不会放弃五百强企业的offer一门心思考公。然而进来才知道，条条框框规矩繁多，有时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正如罗家楠所说的那样，丁点失误都有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进组第一天，林冬给他们训话时就说过，这是个不容犯错的职业。
—
早晨七点，有人来替班，换罗家楠他们回去休息。这两天给他折腾的，加起来统共睡了不到仨小时，开车看红绿灯都重影。好容易挨回局里，跟陈飞汇报完情况他一脑袋扎休息室床上就睡过去了。
也睡不了多久，俩小时一到，手机闹钟催命炸响。然而罗家楠就跟被床吸住一样，实在爬不起来，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摸过手机延时闹钟。跟检察院那边约的是十点半，这会路上应该不堵，他琢磨赖十分钟床不至于迟到。结果迷迷糊糊的点错了，没设成延时而是直接关了闹钟，一口气睡到下午一点。睁眼一看都他妈这点儿了，“蹭”的从床上蹦了起来，只含了口漱口水连脸都没洗就冲向停车场。
等到了检察院，果不其然，姜彬摆了张臭脸给他：“呦，罗副队，升官之后这时间观念可越来越差了啊，整整迟到了三个小时，怎么着，我不配让您守个时？”
“没有没有，姜讼，我上午正要出来结果被拖去开会了。”罗家楠哪敢说自己睡过头了，要不冲姜彬这张号称检察院头牌公诉人的嘴，能给他直接喷出检察官办公室去。
可头没梳脸没洗的德行出卖了他，姜彬倒是没太让他难堪，只是没好气的说：“诶，是你求我办事，临时有变，打个电话通知一声是基本礼仪懂不懂？”
“下回一定，一定。”
罗家楠说着话，就听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昨儿晚饭就没吃，祈铭送来的鱼腥草盛宴全便宜岳林了，这会突然饿得胃里直抽抽。
深知这帮警察忙起来有多没日没夜，姜彬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掏出个桶装方便面扔给罗家楠，朝饮水机一指：“自己泡去。”
接住泡面，罗家楠冲他感激的笑笑，转身去饮水机那接热水。饿了什么都香，他现在觉着就算鱼腥草可能也吃的下去了。趁他泡面的功夫，姜彬快速翻看了卷宗，边看，表情边在“我去！”和“靠！”这两种有着微妙差别的情绪间来回变幻。
就着满屋子的红烧牛肉面味，他问：“曾慧樱有犯罪意图，且实施了犯罪，但是根据尸检报告，她的所作所为不是直接致死原因？”
秃噜着喷香的方便面，罗家楠点点头。
翻了个白眼，姜彬又问：“然后下毒的那个，你们还没抓到？”
塞了满嘴的面，罗家楠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那你找我干嘛来了？”姜彬无比想把卷宗拍罗家楠那张闪着油光、勉强还能称之为帅的脸上去。
咽下烫嘴的面条，罗家楠抽着气说：“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对曾慧樱免于起诉。”
姜彬听了立马摆出副看白痴的表情：“你为什么要替嫌犯操心？”
方便面忽然不香了，罗家楠沉默片刻，将曾慧樱的遭遇转述给姜彬，然后说：“我觉着她可能是精神受了刺激，是，她杀人不对，但事实证明肖文恒的死不是她造成的，所以……”
“直说了吧，这种情况其实有点微妙，因为没法假设她不割断绳子、肖文恒中毒后得到及时的医疗救助是否有机会活下来，但是——”姜彬顿了顿，“如果由法院指定的精神鉴定机构出具诊断证明，证实她确实有精神问题，是可以免于起诉。”
罗家楠稍稍松了口，紧跟着又听姜彬说：“还需要她的口供，规矩你懂。”
“没问题，晚点我去医院给她录。”
“几点？”
“四五点钟吧，我刚给医院的同事打过电话，她已经醒了。”
姜彬站起身，郑重要求——
“现在就去，我跟你一起。”
TBC

第四十六章
白天的三甲医院里人来人往, 进病区之前，姜彬特意摘下别在衬衫上的国徽仔细收进口袋, 不然一看就是公职人员，很有可能被好事者用手机偷拍传到网上去。之前有个不懂规矩的实习生拍了他讲座时的视频，转发量好几千，一万多条留言里有一半在喊“老公”。讲的好是一方面，长得好看起决定因素。随后收到了几十个MCN公司的邀约电话，个个都拍着胸脯说一周之内就能把他打造成百万粉丝的网红。
姜彬心说我他妈躲还躲不过来呢，你们这群王八蛋知道老子的人头有多值钱么？由于他一向秉承能最高量刑绝不手软的原则，这些年被他送进牢里的人渣们无一不恨得咬牙切齿。能被人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必然也能找到家庭住址, 实话实说, 他还想多活几年，为工作献身这种伟大的事迹，看看新闻就好。
曾慧樱被安置在特需病区，那里人少, 都是单间，有人被铐在病床上不会引起围观。推门进屋, 罗家楠看整张床空了三分之二, 曾慧樱那小小的身躯侧着蜷缩在被单之下，背影单薄得可怜。
“把铐去了。”他招呼吕袁桥。
和跟在他身后的姜彬点头打过招呼，吕袁桥上前打开曾慧樱腕上的铐, 退到一边负手而立。屋里还有位值班女警，见重案组领导和检察官来了, 明白这是要问话，随即起身致意准备出屋。
“你先别走，”罗家楠拦了她一把, “屋里都是男的，不合规矩……那个小师弟，你出去等吧。”
吕袁桥把录音笔掏出来递给他，低声说：“自打醒了，一个字都没说，也不吃东西。”
“嗯。”
罗家楠点点头，招呼姜彬坐到沙发上，自己倚到窗边，将录音笔打开放到窗台上，平心静气地问：“曾慧樱，你饿不饿？”
本来是睁着眼看空气，听到罗家楠的询问，曾慧樱闭上了眼。
罗家楠又问：“那你想坐牢么？”
还是沉默，但被单的一角被藏在下面的手指紧紧揪起了褶皱。
和姜彬交换了下视线，罗家楠向她摊牌警方掌握的证据：“警方在案发现场采集到了你的指纹，鉴证人员也在你的住处找到了一双登山鞋，尺寸和底纹都符合案发现场遗留的鞋印，鞋上的微粒分析正在做，我们能证明你去过那，就在肖文恒坠崖的那天。”
紧闭着的眼睫颤了颤，曾慧樱整个人往被单下缩去。
这种时候不能逼她，罗家楠心知肚明，但无论如何也得让她开口。四下看看，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个空的矿泉水瓶，伸手抄起来带出屋，不一会又折返回来。
瓶子里多了支玫瑰，从其他病房要来的，为此他还跟人家编了个探视未婚妻太着急忘了买花的小故事。虽然不懂心理学，但他确实了解强奸受害者的心理诉求。自尊心被彻底摧毁，不断的责怪和质疑自己，这种时候她们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重塑自信心的尊重。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收到花，是吧？
听到动静，曾慧樱微微睁开堪堪露在被单外的眼睛，视线正好落在含苞待放、水珠晶莹剔透的玫瑰花上，无神的瞳孔中凝起了一丝光亮。
捕捉到那闪瞬即逝的情绪波动，罗家楠蹲下身，以免自己居高临下对她造成压迫感，问：“你恨肖文恒么？”
眉心皱起，眼圈微微泛红，曾慧樱喃喃道：“我不恨他……可他……不该那样对我……”
“你是指他给研究所写信的事？”
抽泣的鼻音响起，泪珠大颗从她的眼角滚落：“那篇论文本来就是我写的，实验也是我做的。”
“是，我知道。”罗家楠表示认同，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姜彬起身递过张面巾纸，随后坐回到沙发上。她需要倾诉，静静的聆听即可。
“我妹妹也在上大学……我妈因为生了两个女儿而被迫和我爸离婚，她一天打两份工才供出我们俩来，每天吃的都是餐馆里的剩饭剩菜……我不能……不能让她失望……”曾慧樱哭得稀里哗啦，说话断断续续，思维明显有些跳跃，“他明知道我家里困难……还那样……我真的……很需要钱……”
顺着她的话，罗家楠继续问：“所以你出去之后选择住在位置偏僻的公寓里，就为省点租金，是吧？”
抽泣声猛然一顿，曾慧樱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措。事情被发现了，发生在那么远的事，仍然被发现了。她开始颤抖，眼神闪烁，羞愧难堪。
“你受伤了，这里。”罗家楠指指胸口，隔着衣料压上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事实，但身上每一道疤是怎么来的，他永远不会忘记。只不过他没选择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他还有心爱的人，他要为他好好活着，扛起头顶的那片天。
“然后你生病了，这里……”罗家楠又将手指移向额角，“你昨天差点淹死在浴缸里，还记得么？”
闭眼表示否认，曾慧樱低声说：“吕警官，有提过……”
罗家楠紧接着她的话说：“你看，杀了肖文恒并不能让你心里面更好过，你得去接受正规的治疗，我知道，你想活，不想死。”
“……”
没听到曾慧樱否认杀害肖文恒的事实，姜彬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嘴角——行，这小子糙归糙，诱供还真有点本事。事实上进病房之前和管床医生的交谈，已经让他认可了罗家楠的想法。这姑娘确实病了，而且病的不轻。她上厕所的时候突然晃神，站在马桶旁边尿湿了裤子，被女警发现后，像个孩子那样哭泣不止。
所以说，监狱不该是她的归宿，精神病医院才是，不然下一次她杀的可能就是自己了。不过最终的结果还得看精神病学专家出具的诊断证明。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罗家楠的引导下曾慧樱供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还算平静，同时言语间流露出深深的悔意。可被问及需不需要通知家里人的时候，她又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直到护士给输液管注射过药物才安静下来。
从病房里出来，姜彬向守在走廊上的吕袁桥告辞，跟罗家楠一起去等电梯下楼。在电梯门前站定，他问：“投毒那条线是怎么回事？我看卷宗上没有后续的调查跟进。”
罗家楠拧起眉头：“归缉毒处了，你得去问庄羽。”
“嗨，那我就不问了，等结案报告。”
“那你可有的等喽。”
“嗯？”
“哦，我的意思是，有些案子到了庄羽那就他妈死压进度，打草惊蛇该耽误他抓毒贩升官了不是？”
罗家楠肯定不能把谭晓光卖了，依旧摆出那副死瞧不上庄羽的语气。说到底他还是瞧不上庄羽，只不过没以前那么膈应，光听名字就想掀桌。抛开保护卧底这事儿不谈，联合办案的时候庄羽可没少往上面打他小报告，他背的警告处分里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庄羽。
姜彬皱眉笑笑：“诶，别当着我面说庄羽坏话啊，我跟他关系可比跟你铁。”
“我可没说他坏话啊。”罗家楠故作无辜，“你们都是大佬，一言九鼎，给我们这些碎催留条活路行不行？”
姜彬无比嫌弃的翻了他一眼：“呦，您见过敢指着督察鼻子骂的碎催？”
“嗨，那是随我们陈队了。”罗家楠讪笑。
“学点好。”电梯门开，姜彬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忘了问，袁桥怎么瘦那么多啊？没生病吧？”
罗家楠咧嘴一乐：“没，这不高仁要减肥非拽着他一起，不让吃晚饭给饿的嗷嗷的，那天晚上偷摸吃了顿宵夜，熏一身烧烤味，楞跑我家洗了个澡才敢回去。”
“嚯，家教够严的。”
“动不动弄双榴莲拖鞋谁受得了？”
“啊？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高仁脾气特别好呢。”
“好什么啊，干法医的哪个不得是铁石心肠？二吉说的对，法医啊，都有病。”
罗家楠这边话音还没落地，远在十多公里之外的祈铭猛地打了个喷嚏。高仁听了从电脑后面歪过头，关心道：“师傅，又感冒啦？”
“没，鼻子突然痒痒。”
祈铭摸出手绢擦了擦。这时手机响起，林冬打来的，约他晚上一起吃饭。有点意外，林冬从没约过他吃饭，想必是有在办公室里不好当着其他人面说的话要聊。祈铭推测是和“破坏者”的案子有关，时间点也符合林冬当时的承诺，随即应下，转头给罗家楠打电话告知对方自己晚上有约。
只要祈铭不是跟杜海威出去吃饭，罗家楠一概不拦，正好他送姜彬回检察院之后还得去局里赶报告，晚上没空回家吃饭。然而他并不知道，林冬不但约了祈铭，还捎上了杜海威。将“破坏者”的案子与杜海威共享，林冬事先征得了祈铭的同意，毕竟有关鉴证方面的问题还是得参考专家的意见。
约的地方离市局不远，考虑到杜海威和祈铭都不开车，林冬订了步行街上一家南洋风味餐厅里的小包间。价格不便宜，贵在环境好，闹中取静。再说杜海威说请客，林冬就没跟他客气。
被检测项目耽搁了点时间，杜海威姗姗来迟，菜都上齐了人才到。刚坐下，就听林冬笑他说：“还以为你打算逃单呢。”
“请你俩吃饭我还敢逃单，不想混了是吧？”离开工作环境，杜海威的语气比平时轻松几许，不过注意到祈铭的表情有些凝重，他随即敛起了笑意，“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
“没，我在想刚林冬说的……”祈铭微微叹了口气，“他说你们俩都认为，‘破坏者’不是单独作案而是多人协作。”
“准确点说，是有一个组织者，其他人听命行事。”林冬说，“我在加拿大留学的时候看过份卷宗，从一九二三年到二五年三年的时间里，有个宗教团体的首领策划指导了十起谋杀案，指使自己的信徒去杀人献祭，行凶手法和你给我看的资料里的每一个都很接近，所以我考虑，这可能是模仿作案。”
祈铭依旧皱着眉头。FBI的侧写师们提出过“破坏者”并非单独作案的考量，因为案件发生的地点遍布全美，受害人之间毫无联系，一个人单打独斗确有难度。但他们认为顶多是两三个人，并且每一次都是共同作案，而非像林冬说的那样有个幕后黑手。林冬提到的案子他也听过，可那毕竟是距今快一百年前的事了，杀人手法相似并不能说明这就是模仿作案。
“我认为林冬的思路值得参考。”杜海威接下话，“我看了有关鉴证的部分，发现所有的现场都被蓄意破坏了，水淹、火烧、甚至使用化学品灼烧证据，FBI的鉴证专家给出的结论是凶手破坏现场是为了增加勘验难度，据此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但是——”
他权衡片刻措辞，继续说：“从我的专业角度来看，凶手对现场的破坏并不彻底，比如发生在新泽西的那起案子，凶手焚烧死者卧室的时候没有使用助燃剂，然而旁边就是车库，里面有大桶的汽油可供使用，要是为了毁尸灭迹，就该将所有家具都泼上汽油然后将整栋房子付之一炬，可是凶手只点了卧室里的窗帘而已，灰烬都在床另一侧的地板上，说明人为的阻止了火势的蔓延……这样的举动更像在进行一种行为艺术，手法各不相同，就很像是不同的凶手刻意向谁证明自己的独特性一样。”
“……”微微眯起眼，祈铭喃喃重复着杜海威的话：“杀人凶手的……行为艺术……”
给祈铭盛了碗汤放到手边，林冬一边催他吃东西一边说：“也可能和某些宗教仪式有关，反正我听杜老师说‘行为艺术’的时候，感觉是在侮辱FBI的智商。”
杜海威闻言故作不悦状：“林冬，你能别骂我么？”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又叫我杜老师。”
“大家不都这么叫？”
“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老杜，就像上学的时候那样。”
“那会年轻不怕往老了叫，现在不一样，谁要敢叫我老林我跟谁急。”
“我不怕，反正我没长白头发。”杜海威意有所指的望向林冬额角那搓白毛。眼瞅着对方抄起骨碟假装要砸自己，赶紧笑着拱手讨饶，转头对凝神沉思的祈铭说：“先吃饭吧祈老师，目前都是和我林冬的推测，不一定对，别为这个而感到困扰。”
淡淡勾了下嘴角，祈铭摇摇头：“不会，关于这个案子什么天马行空的推测我都听过。”
“那就好，等空了我继续研究，最近太忙。”杜海威伸筷子指了指摆在祈铭跟前的那盘菜，“试试这个，他们家的招牌菜。”
“这叫什么菜？”整张桌上祈铭最看不顺眼的就是这道冒着蓝光的菜，刚林冬点菜的时候是按着杜海威发来的菜单点的，他压根没着耳朵听。
杜海威解释道：“蝶豆花糯米沙拉，你要求沙拉不放沙拉酱，这个就是。”
祈铭仔细地看看那盘沙拉——富含花青素的蝶豆花浸液将泰国原产长香糯米染成了淡蓝色，那一颗颗饱满的米粒又因包间射灯暖色系的黄光而显得微微发绿——随口说：“要是尸体里的蛆没挑干净，在停尸柜里冻久了就很像这个。”
林冬嘴里正嚼着口沙拉，听到这话暗搓搓扯了张餐巾纸悄悄吐进去团掉。杜海威则抿住嘴唇，郑重考虑要不要让服务员把这盘菜拿走倒了去。倒是听说过祈铭说话影响食欲，没想到直接能给人干饱了。
无奈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情起罗家楠来了。
【第二卷 -完】
TBC
第三卷&#183;鬼屋迷影

第四十七章
“你、在、哪、啊、小、楠、楠？我、来、找、你、了、呦~”
伴随着诡异森然的呼唤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吓得躲在床底下的小男孩猛地屏住了呼吸。透过床边垂下的纸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他清楚的看到一双赤足：瘦瘦的，脚背上筋骨凸显，脚趾上猩红的甲油略有残缺，边缘发黑，看上去已经涂了很久的样子。
脚步停住，脚趾转向与床铺相反的方向，停了一会，又朝门外走去。就在小男孩终于松下口气准备爬出床下时, 那双脚却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垂落的纸板被猛然掀起, 紧跟着一张皮肤惨白、双唇猩红、眼眶青黑、发丝凌乱的脸突兀倒现，大张开豁牙露齿的嘴——
“哈哈哈哈！罗家楠！我就知道你藏在这！”
“我操！”
惊吼一声，罗家楠一猛子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心脏跳得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坐在床上捂了足有三分钟胸口, 他才释出口气仰面将自己摔回枕头里。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他抹了把脸, 满手的冷汗。一时间睡意全无, 躺了几分钟彻底躺不住了，起床下楼上完厕所，罗家楠点了根烟, 靠到阳光房的围栏边，随手推开窗户往出散烟雾。
多少年没做过这无法磨灭的儿时噩梦了。那是他四岁时的夏天, 外公外婆带他回乡下老家避暑。在那他认识了隔壁家一位姐姐，八九岁的样子，男孩子一样的性格, 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无所不能。罗家楠正是皮的时候，好在乡下没车，老人能放心撒开孩子，由着他天天跟那姐姐疯跑瞎玩。
那姐姐其实对他挺好的，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他，爱用皮筋给他扎小辫，要不就是拿妈妈的口红给他涂红脸蛋。她妈妈是唱歌仔戏的，家里有的是化妆品。有一天她带他去传说中“闹鬼”的废弃老屋里玩捉迷藏，路上讲了个鬼故事。罗家楠本来听不太懂她讲的是什么，可当听到姐姐说那个屋子里的“鬼”会吃掉没藏好的小孩时，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再然后就是被姐姐那张涂得宛如夜叉的脸给吓懵了。她那会换牙呢，一张嘴好几个黑洞，白的地方沾着唇膏，猛一看跟吃了死小孩一样。吓得年仅四岁的罗家楠脑袋“嗙”一下撞到床板上，登时人事不省。
从县医院回来，罗家楠再没见过那姐姐。具体发生什么他记不清了，那会太小，只大概记得外公说姐姐被家里人送城里她爸爸那去了。虽然受了伤但他并不记恨那姐姐，反倒盼着人家能回来。村里的孩子都嫌他小不爱带他一起玩，外公外婆怕他再出事也不放他出院子了，于是剩下的日子过得百无聊赖。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从那时起便落下了心理阴影，不能听鬼故事。即便是不信鬼神，可就是无法控制大脑的条件反射，一听眼前就有画面了。当初刚认识祈铭不久，听对方讲停尸间抽屉把手掉了的故事时，他直接脑补出舌头伸一尺长的女尸瞪着俩眼诈尸的场景——还他妈是动态的。
一根烟抽完，罗家楠更精神了，一看表还不到两点，只能硬逼着自己回床上睡觉。这两天祈珍来国内出差，顺道带孩子来给舅舅看，祈铭去酒店陪妹妹和外甥女过夜，家里就他自己。也好，要不刚他那一嗓子准保得给祈铭吓着，还丢人。
躺着刷手机，他点开微信，看祈铭发来的杰西卡的照片。有着四分之一白种人血统的小丫头长得活似个洋娃娃，白瓷般的肌肤，乌黑的头发微卷，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色度很深的紫水晶。之前听祈铭说过，妹夫文森特家里有紫瞳基因，但是文森特的眼睛并不是紫的，看来是隔代遗传给了杰西卡。
祈铭认为紫瞳可能是伴性遗传的基因，男性不显现，只有女性才能看出来。但是紫瞳非常罕见，可供研究的样本空间太小，数据量不足以支撑给出定性的结论，不然他还真想钻研下这个课题。
——【真可爱】
给祈铭发过条信息，罗家楠接着撸杰西卡照片。这小丫头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光看她妈就知道。虽然她爸老了点，但年轻的时候也是枚标准的小鲜肉。祈珍给他看过文森特年轻时的军装照，混血帅哥，那真是，英气十足又俊美脱俗，简直帅的人神共愤。
【你还没睡？】——“BIU”的一声，祈铭秒回了条消息。
紧跟着音频通话打了过来，罗家楠接起，就听祈铭压低了嗓音问：“怎么还不睡觉？有现场要出？”
“没，起来上厕所，顺便撩一眼手机。”罗家楠可没脸说自己是被噩梦惊醒的。平时只有祈铭才会做噩梦惊醒。他？不能够！
“你怎么也没睡？”他问。
“祈珍在写稿子，我帮她照顾杰西卡，刚喂完奶。”
“呦，你还会冲奶粉啊？”
“学啊，我也会换尿片了。”怕吵醒了杰西卡，祈铭一直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话，“我刚过来的时候杰西卡还不肯让我抱，可现在抱着我的手睡觉不肯撒开。”
声音再小也掩不住那浓浓的幸福感，罗家楠听了勾起嘴角：“嗯，这舅舅当美了吧？还说你不喜欢小孩子呢，这不也挺开心的？”
祈铭不以为然：“我妹妹的孩子当然喜欢了，看着她就像看着小时候的祈珍。”
“那咱俩什么时候生一个？”
“你行你生，我养。”
“嘿，我要有那功能我妈得乐背过气去。”无奈咋舌，罗家楠翻了个身，贱不喽嗖的：“媳妇儿，想你了……”
“把手从裤子里拿出来。”
祈铭完全能想象的出来这孙子此时此刻在干嘛，然而总有意外的“惊喜”——某人哼哼唧唧地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洗完澡就没穿。”
那头瞬间静音，不多时，传来忍无可忍的喘长气声：“罗家楠，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对面那楼不符合——”
“等等等，我先接个陈队电话！”
切断与祈铭的通讯，罗家楠给陈飞把电话回了过去。这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除了出现场就是赵平生的枪伤又犯了，哪个都耽误不起。
陈飞一接起电话就没好气：“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跟谁聊天呢？”
“跟祈铭，他在他妹那。”罗家楠十分后悔没把音量调低，刚祈铭说话声太小他给音量调到最大了，这会儿听陈飞说话直震脑子，“出什么事了？”
“除了出现场还能有什么事儿？你给许杰打电话，他那的案子，具体情况问他，我开车呢。”
“啊？要去县里啊？”
“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的！”
说完陈飞就把电话给撂了。罗家楠一骨碌爬起来，又往许杰手机上拽电话。许杰刚调回县公安局不到半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需要市局重案组协办的案子，看来情况挺严重。
电话接通，罗家楠听那边背景音十分嘈杂——警笛声喊声和警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下意识的提高音量大声问：“喂？许杰，我罗家楠，怎么个情况？”
“发现了五具尸体。”许杰的声音略显沙哑，指挥现场工作喊的。
我操！罗家楠眼眶一紧：“五具？”
“对，一具新鲜的，其他都是骸骨，警犬还在继续找。”这边话音还没落，他又朝旁边高声嚷道：“把围观的都给我清了！录视频的给手机拿来删了！那边！警戒线往外再拉五十米！”
手机打开外放扔床上，罗家楠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五具尸体，这算特大案件，是得重案组出山。听许杰那意思，死者被害时间还不一样，而且警犬还在搜寻，保不齐不止五具。
朝手下人吼完一通，许杰缓了口气对他说：“让鉴证的也都过来，还有祈老师和高仁，我们这人手肯定不够。”
“我去接祈铭，高仁让袁桥带过去。”罗家楠应下，转念一琢磨，又补了一句：“鉴证的我可喊不动，这你得找方局。”
“行，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电话立马挂断。遇上这种案子，罗家楠也不知道该说许杰是幸运还是倒霉。许杰调任的那个县是旅游胜地，治安出了名的好，三五年都不定碰上起命案。临走之前开欢送会的时候，大家还笑他说在那地方干刑侦大队长纯粹是去养老的，谁承想一下子碰上五具尸体。除了连环车祸，罗家楠从没遇上过这么彪悍的现场。别说他，陈飞从警这么多年都没碰上过。
这运气该去买彩票。
给祈铭打完电话，罗家楠顺手帮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匆匆离家去酒店接人。县公安局条件肯定没市局好，保不齐得去殡仪馆做尸检，还不知道五具尸体是不是最终数量，没一礼拜估计回不来。
前脚接上祈铭，后脚罗家楠就接到了吕袁桥的电话，说跟苗红联系了，她留局里值班，看谁方便拐个弯去接欧健。吕袁桥已经上了出城高架了，只能罗家楠去，然而罗家楠压根不知道欧健住哪。自打许杰调走，陈飞让欧健改跟苗红，除了工作上的事，他跟那孩子在生活上没什么交集。
转头又给欧健打电话，给睡得迷迷瞪瞪的小伙子叫起来发定位。夜里路上没几辆车，一路畅通，罗家楠挂上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开到欧健家楼底下了，结果溜溜在车里等了半个钟头那小子才下来。
人刚上车，就听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吼道：“你他妈出嫁啊！还得化全套的妆是怎么着！？”
欧健被吼得肩膀一缩，委委屈屈的：“……我……我……头……头回出差……收拾……收拾行李来着……”
“操！”
低声骂了一句，罗家楠打轮驶离路边。刚看欧健拖着个大号行李箱出来他就想骂人来着——能不能行？整那么一大箱行李去他妈度蜜月啊！？
TBC

第四十八章
案发地位于一处山坳, 地势较低，两边是二十多米高的缓坡, 林木茂盛杂草丛生。车开到路边下不去了，得步行一段坡路。将车停到吕袁桥的车边，罗家楠推门下车一看，嚯，底下一片灯火通明，目测得有一百多号人，十多条警犬。简易帐篷支了仨，警戒带已经拉到了路边的坡道口。坡上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 大部分警力都耗费在了维持现场秩序上。
出示证件带祈铭和欧健进入到警戒带内, 套好鞋套, 他抓过个维持秩序的治安员问许杰在哪。那人朝底下扫了一眼，干笑一声说：“你们自己下去找吧，许队满场飞呢，快四个钟头了, 谁来都找他。”
没辙，罗家楠边走边问, 刚下到沟底就瞧见陈飞了, 赶紧打了声招呼过去。陈飞旁边站着位女士，一头干练的短发，目测一米六出头, 三十多岁的面相。下身牛仔裤配短靴，上身是军绿色的长袖T恤, 袖子撸到肘弯上方，露出精瘦的小臂。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飞替他们引荐，“这位是廖静，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
“你好，廖副局，我叫罗家楠，是市局刑侦处重案组副队长。”罗家楠伸手和对方握了握，感觉廖静看着虽瘦可手劲不小，手上的皮肤还有点粗糙，不像天天坐办公室养尊处优的那种领导。
收回手准备继续介绍祈铭他们，罗家楠听廖静问：“罗家楠？你妈妈是叫刘敏娇么？”
“啊？是啊。”罗家楠一愣，心说这地方还能有我老妈熟人？
“还真是你啊！”说着话，廖静一巴掌呼上罗家楠的胳膊，给罗家楠拍的感觉跟要骨折似的。
——我勒个去！这姐姐比我师傅还猛！
不动声色的甩了下胳膊，罗家楠咬牙挤出点笑意：“您是？”
“你说你这人，怎么一点儿记性没有！”廖静笑着打量眼前高大帅气、年纪轻轻就当上重案组二把手的罗家楠，满眼皆是欣赏，“也是，你那会才四五岁，哎呀一晃都二十多年了，怎么样，那天没给你磕傻了吧？”
“……丫丫姐？”罗家楠终于反应过来了，怪不得做了那个梦呢，原来是个预兆。
陈飞好奇：“你们认识啊？”
一如罗家楠记忆中的那样，廖静说话依然是男人样的豪爽：“嗨，这小子是我奶奶邻居家的孩子，有一年暑假回乡下老家，我们俩玩了一个来月，我还害他给后脑勺磕了碗大的一个包，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
祈铭闻言将怜悯的目光投向罗家楠。罗家楠讪讪一笑，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丫丫姐——哎不是，廖副局，没想到你也当警察了。”
“没考上大学，去当兵了，转业回来进的公安系统。”简明扼要的陈述了自己的履历，廖静转头看看祈铭和欧健，“这两位是？”
罗家楠赶紧介绍：“这是祈老师，市局法医，这是欧健，我们组新来的。”
分别握过手，廖静朝远处的简易帐篷一指，率先带路：“去看尸体，边走边说。”
够雷厉风行的，罗家楠想，怪不得才三十多岁就能当上县公安局副局长。同为干刑侦的女警，廖静和苗红给人的感觉很像，细品又有着些微的区别：苗红英气十足，眼里多少还留有女性的柔美；廖静则是从骨子里散出股子阳刚劲儿，甚至连眼神都和有虎目之称的陈飞不相上下。
高仁先到的，已经开始上手干活了，见着祈铭赶紧摘下手套给他递了件一次性无纺布手术服过去。
“目前一共发现了六具尸体，有一具是新鲜的，死亡时间预估在三天左右，死因初步判定为扼杀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放那边那个帐篷里，还有一具正在挖掘，警犬刚发现，剩下的四具——”廖静前后分别指了指相邻的两个帐篷，“都在这了，先到的法医还没空给出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
垂眼望向横陈于防水布上的骸骨，罗家楠稍稍皱起眉头。什么都烂没了，只剩被泥土浸得发棕的散乱骨架，黑洞洞的眼眶无声凝望。
套好手术服戴好手套，祈铭蹲下身拾起一截骨头，对光观察了一番，然后刮下骨头上沾着的泥土，用指尖捻开判断干湿度，抬脸问高仁：“挖掘深度是多少？”
高仁翻翻记录：“八十公分到一米之间。”
“四具都是？”
“嗯。”
依次看过四副骸骨，祈铭对廖静说：“这里的土层主要是湿性粘土，结合骨骼脱脂干燥程度、掩埋深度对尸体白骨化进程影响判断，这四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七到十年之间，更具体的时间段需要建立骨骼内重金属含量的线性回归模型做进一步分析，以及骨DNA检验和颅骨人像绘制，所以，得把骸骨都运回市局法医办。”
“我们不是把人家祖坟刨了吧？”廖静随口开了句玩笑，见祈铭依旧冷着表情丝毫没有笑的趋势，自己大方一笑，“这个得等省厅领导下来定，祈老师，你跟高仁先忙，我带陈队他们去看挖掘现场。”
每一块零散的骸骨都要编号拍照存档，看似简单轻松其实工作量非常之大，就他们俩人估计忙到明天这个时候都不定能干完。好在还有两位法医，目前正在西边的山坡那边进行第六具尸体的挖掘工作。
“我去看一眼死三天那个，待会过去找你们。”罗家楠来的晚，什么信息都没有俩眼一抹黑，怎么着也得找许杰问个清楚。
走到最南边的那个简易帐篷里，罗家楠蹲下身仔细观察防水布上的尸体：女性，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纪，发色偏棕发根约有一指宽的黑发，衣着完整，颈部有明显的勒痕，除此之外无可见外伤；角膜混浊眼球凸起嘴唇略有收缩露出牙齿，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表面因高温加速腐败进程而泛起青蓝色的静脉网；整具尸体呈现出轻微的浮肿膨胀，腐臭味儿挥之不去。
憋了口气起来退开几步，罗家楠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呼吸勉强还算新鲜的空气，同时四下寻找许杰。要说这现场勘验组织的够迅速的，四个小时而已，探照灯都架上了。发电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于黑暗最浓的破晓时分为警员们的工作提供照明便利。
“诶！许杰！”老远瞧见许杰和吕袁桥往过走，罗家楠扯嗓子招呼了一声。
许杰嗓子哑的厉害，一整瓶矿泉水灌下去还跟砂纸磨的一样：“我去，今儿可算给老子累脱弦了，就没一秒钟闲着的时候。”
“领导不好干吧？”
罗家楠笑着分了许杰支烟。吕袁桥不抽烟，他正好省了。其实吕袁桥也不是一点烟不抽，累得跟狗一样还得支棱着眼皮的时候也会蹭师哥烟抽提神，可今天有高仁看着，别找骂。
点上烟，罗家楠朝停放女尸的简易帐篷那边抬抬下巴：“具体什么情况？”
许杰一脸疲惫的抬抬手，示意让吕袁桥和罗家楠做出说明，他是下巴都快累脱臼了，同一套话说了不下十遍。
吕袁桥说：“昨晚十一点前后，有对儿来此野营的情侣发现了尸体，随后报警，警犬搜寻死者遗物的过程中发现了被掩埋的骸骨，结果一挖下去，热闹了，四具，哦，那边还有第五具正在挖掘。”
“埋同一个坑里？”罗家楠皱眉问。
吕袁桥点点头，说：“第五具不在同一个坑里，和之前的有大约两百米的距离，更远离路面，坟坑也更浅。”
淡蓝烟雾飘过眯起的双眼，罗家楠琢磨了一会，脑子里出现幅画面：“四个埋一个坑里，第五个拖出二百米远，这是拖不动了所以就地掩埋？”
“有可能。”吕袁桥点点头。
罗家楠说：“所以是两起案子，五具骸骨是一起，刚死的那女的是一起。”
许杰接话道：“还不能证明第五具骸骨和前四具有关联，所以也许是三起案子。”
“嚯，老许，你这回可是撞上了啊，简直江户川柯南啊你，走哪，哪死人。”罗家楠笑着调侃他。
许杰回手捶了他一拳：“去！这地方离县公安局还他妈八十多里地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家楠回敬他一拳，笑闹片刻，问：“死者身份确定了没？”
“还没，看穿着像是度假山庄的服务员，已经派人过去排查了。”
“行，效率够高，不愧是市局重案组培养出来的精英。”
许杰闻言白了他一眼：“罗家楠，不带这么夸自己的啊。”
“实事求是嘛，”罗家楠耸了下肩，“就咱组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到哪都是顶梁柱的料，唉，大伟是可惜了，跑后勤养老去了，天天对着那‘贾朗台’也不嫌闹心。”
笑着摇摇头，许杰弯腰将烟头摁熄在石块上，随手揣进兜里。这沟底下跟垃圾场一样，随处可见饮料瓶塑料袋、破衣服烂家具之类的破烂。野外现场勘验起来工作量极其庞大，有时候光捡垃圾就能捡好几车，不能再给鉴证同僚添堵。
“诶我这有空烟盒，你—
—”
眼瞅着许杰把烟头揣兜里，罗家楠伸手要拦他，正说着，就看西南面的缓坡上一堆人往下走。四个警员一人拎着防水布的一角，里面兜的是挖掘完毕的骸骨。人群后面跟着两位穿着一次性手术服的法医，走在前面那位罗家楠认识，邹筱筱，省厅下属的司法鉴定中心所长，年近七十的法医界泰斗，非特大案件请不动她。
视线后移，罗家楠一愣，随即赶上前：“小夏大夫，你——”
夏勇辉冲他弯了弯眼睛，朝邹筱筱那虽近古稀之年却硬朗板直的背影歪歪头：“我跟邹老师过来出现场。”
——嚯！原来小夏大夫是师从邹筱筱啊！怪不得之前我让他给市局法医办发简历，人家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不对不对，罗家楠脑子一拐，想起那天祈铭收到的简历，心里砰砰敲起了小鼓：那他为什么又发简历了？跟着邹筱筱不比跟着祈铭更有的混？
可眼下不是说闲话的地方，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挖掘出的第五具骸骨之上。给夏勇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待会有空再聊，罗家楠侧身挤进简易帐篷下的人群之中。临时拉起的白炽灯引来趋光的飞蛾，灯光将来回扑棱的影子投在骸骨零散的蓝色防水布之上。
“天呐。”
他听高仁惊呼一声。
“这是个孩子！”
TBC

第四十九章
不用听法医的专业建议, 在场的也都能看出第五具骸骨处于儿童时期，只不过看不太出来年纪。祈铭闻声回身, 蹲下，视线在那堆骸骨上逐一梭巡。
少顷，他拿起段一端略有缺损长骨，朝后伸过手。高仁见状立刻递上装有蒸馏水的喷壶。少量喷了些水在长骨末端冲去泥尘，祈铭对光看了看，吩咐高仁记录：“根据干骺端骨纹理疏密程度判断，5号骸骨属于六至七岁骨龄的儿童。”
话音未落，就听围观警员堆里响起片叹息声。越小的孩子遇害越容易引发旁观者的惋惜, 有学者提出这种心态源自于动物保护幼崽的本能, 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罗家楠心里挺不是滋味, 转头想和吕袁桥念叨两句，却发现欧健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自己旁边：顶着俩红眼圈，嘴唇紧抿下巴微微发抖，眼瞅着跟要哭出来一样。
“上一边儿哭去, 别在这丢老子的人！”
低声凶了他一句，罗家楠回手给眼眶过浅的菜鸟推出人堆。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人群, 欧健抬胳膊蹭了下眼角。这时旁边递来张消毒面纸, 同时响起善意的叮嘱：“别用手擦眼睛，腐尸周围的土壤含有大量腐败菌，容易造成黏膜感染。”
接过纸巾擦手, 欧健感激的冲夏勇辉点了下头。刚去围观骸骨挖掘工作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法医。山坳里环境潮热，夏勇辉一直在坑里干活, 衣服湿的能拧出水来也没见他上来歇口气，直到把最后一块细小的指骨从纱网里筛出。
欧健打从心底里尊重敬业的人，无论是何行业岗位。虽然有点怕罗家楠, 但每每看到那哥们困得吃着吃着饭能一脑袋扎饭盒里、接到线索进展电话又立马原地满血复活的样子，绝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人一多，简易帐篷里出奇的热，廖静开始往外轰人：“都别在这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给法医腾点地方……许杰！你赶紧安排人送邹先生回去休息！”
在所里被称呼为老师的人忒多了，像邹筱筱这样的业界泰斗，为做区别，旁人都尊称她为“先生”。
“不急不急，我再待会。”邹筱筱朝她抬抬手，转头望向祈铭：“祈铭是吧？我听说过你。”
听廖静喊“邹先生”，祈铭已明了对方的身份，随即起身敬道：“是我，您好，邹先生。”
“你看东西很准呐，果然如传闻所言，年轻有为啊。”邹筱筱带了将近三十年徒弟，桃李满天下，看到后辈青出于蓝，由衷欣慰。
受到德高望重的业界前辈称赞，祈铭宠辱不惊，微微颌首以表谢意：“您过誉了。”
“哦，对了，之前小夏跟我说，错过了你的面试邀请，不好意思啊，那段时间他跟我在外地出差。”
“不着急，等忙完这案子，择日再谈。”
祈铭刚听高仁说夏勇辉是跟着邹筱筱一起来的，心里拧出个问号——跟邹先生混，接的都是省厅重点监督的案子，为何还来市局面试法医助理？
邹筱筱淡笑道：“还择什么日啊，这案子就让他跟着你，行你就留下，不行还给我退回来。”
“邹先生您带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退……”高仁话说一半突觉旁边射来道瞪视，大热天的竟然打了个寒战，赶紧脚底抹油——开溜，“你们聊，我先去那边弄编号。”
“老师您回去休息吧，这有我们就行。”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夏勇辉及时出言，化解变得莫名尴尬的气氛。
确实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车马劳顿加熬夜，邹筱筱面上疲态已现。和祈铭说了几句自己的经验建议，她跟着许杰派来的两位警员上坡，先行回宾馆休息。目送前辈离开，祈铭转头将视线投向夏勇辉，语气不带任何情绪的安排起工作：“你负责刚挖出来的五号骸骨。”
“好。”应下话，夏勇辉稍作停顿，说：“祈老师，刚在五号骸骨的挖掘过程中，我发现个问题。”
“说。”
言语间祈铭已开始着手三号骸骨的处理工作，手底下快得令旁边几个临时抽调过来的法医系学生瞠目结舌。散乱的骸骨就像没有例图的拼图板，不啻于盲拼，只有对人体每一块骨骼的位置和形态烂熟于胸的人，才能将其迅速拼接完整。
“多了根指骨。”夏勇辉说，“我筛的时候数了七遍……”
“多指畸形。”祈铭一边跟他对话一边在脑子里计数骨骼量，四具尸体并排埋葬，挖的时候很难说会不会搞混，少了还得回坑里筛，多了得挑出来给旁边的还回去，“跟负责人说，发协查的时候将此特征标明。”
夏勇辉从兜里拎出个装有骨头的证物袋，递到祈铭眼前：“骨骺已完全闭合，不是孩子的指骨，且创面整齐，是被锐器切断的。”
证物袋跟眼前晃晃悠悠的，看的祈铭有点来气，放下刚拿到手里的大腿骨，站起身与夏勇辉对视：“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你先打断我的。”夏勇辉毫不退缩，坦然对上和自己身高视线都齐平的祈铭，“祈老师，你的专业程度足以比肩邹老师，只是在她那边主要还是做课题研究，所以我希望能跟着你多进行一些实操工作，我可以当碎催被你呼来喝去，但请尊重我说话的权利。”
隔壁帐篷里，高仁听到他的话后心里只有“我去”俩字——敢这么跟祈铭说话，怕不是助理职位不想要了吧？
别说高仁，就连祈铭也同样感到一丝诧异：眼前的夏勇辉和自己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以前的他可是个被指出不专业之处就能红眼圈的玻璃心，且毫无反抗权威的能力，甚至连意图都没，现在居然能理直气壮的指责未来的上司？
像是洞悉了他的疑惑，夏勇辉缓下语气：“祈老师，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路是自己走的，父辈的巴掌不会跟你一辈子’，也正是因为你这句话，我才决定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法医……得到你的认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所以，希望和你一起工作的日子里，我们不会因性格上的差异而产生冲突。”
牛逼，高仁心说。于他所见，祈铭这人软硬不吃，拍马屁没用，耍横更是自寻死路，唯独这种软中带硬、一边给予肯定一边进行自我观念输出的方式，倒真能撼动祈铭的内心。
他确信，罗家楠就是靠类似的手段泡到他师傅的。
听完夏勇辉的话，祈铭沉默了一阵，与之对视的视线也从针锋相对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工作时间不谈个人问题，说案子，根据发现，你的结论是什么？”
“如果其他四具骸骨没有指骨缺失的情况，我认为，这截断骨——”夏勇辉刻意一顿，加重语气：“属于凶手。”
“罗家楠！”
祈铭这一嗓子，给后头几个抱团看热闹的法医生吓得一齐哆嗦了一下。也就几秒钟的功夫，“召唤兽”闻声跑来。瞪着浮起血丝的大眼珠子，罗家楠看看夏勇辉又看看祈铭，感觉俩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咽了口唾沫谨慎地问：“啥事？”
别是祈铭掉醋缸里了吧？他心虚地想。
看祈铭朝自己手上偏过头，夏勇辉把证物袋递给罗家楠，简明扼要的做出说明。罗家楠听完立马拎着证物袋去找陈飞廖静他们。要真如夏勇辉所说，排查时找个断指就行了！不过首先得确认排查范围，毕竟各种因伤断过手指头的人还是挺多的。
等罗家楠跑远，祈铭看看戳在一旁望着对方背影，嘴角微微挂起丝笑意的夏勇辉，语调瞬间降至零点：“等什么呢还不干活？”
“啊？哦。”
正沉浸在提供了可能有助于破案线索的喜悦之中，夏勇辉被一语点醒，立刻抓过付手套开始干活。对于工作，祈铭是出了名的严格，且十分注重效率，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磨洋工，门也没有。一旦犯懒被抓包，绝得被呲的得想跳楼。之前跟过他的实习生，离开之后再路过市局都绕着走。
运了口气，祈铭蹲下身继续干活。
——等会，刚数到多少来着？七十八还是八十七？
破天荒头一次，他被自己的个人情绪波动影响了工作进度。
TBC

第五十章
从天黑干到天亮, 警犬累得一条挨条趴在树荫之下呼哧呼哧吐舌头，坡上围观群众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闻风而来的媒体和自媒体主播，有几个试图偷偷翻进警戒带近距离拍摄掌握第一手素材的，都被拎派出所进行普法教育去了。
除了围观的，接踵而来的还有各级领导，省里的市里的县里的乡里的镇上的，哦，还有村干部。反正一级级往上捋吧，但凡所在辖区的领导全来了个遍, 还每个都得听一遍情况。给许杰累的, 一看见有车来恨不能钻树荫底下装警犬。
又送走了一波领导, 罗家楠一看表都特么快下午四点了，他们这帮干活的还没一个能踏实坐下吃口饭的。其实饭早送来了，就是大部分人都没功夫吃。廖静的安排，让离着最近的度假山庄按人头给送的盒饭, 装了二十个白色泡沫箱，都放山坡上的道边, 派了俩人看着, 谁有空谁上去吃。
远远瞧见祈铭从地上站起来后得撑着简易帐篷的支柱缓气，罗家楠眉头一皱，跟陈飞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得吃口饭, 过去把祈铭拖上了山坡。最开始那四具尸体不是法医挖的，是县公安局的刑技, 倒是严格按照遗骸挖掘流程干的活，可还是有疏漏。祈铭他们拼着拼着发现这少一块那缺一根的，不得已又回坑里去筛土。不但筛出了骨头, 还筛出了两枚耳钉和一枚戒指。
之前也发现了一条项链，都是女人的东西，契合对遗骸性别的判定。四具成年人遗骸，两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三十岁上下，另外两个六十岁上下，再加上那个孩子，感觉像是一家五口。具体亲缘关系还要看骨DNA鉴定结果，出来要真如推测的那样是一家子，板钉板的灭门案。
又累又热，祈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下了罗家楠递来的饭盒和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他缓了缓说：“四副成年骸骨上都有明显锐器伤，根据骨骼上遗留的痕迹，凶器可能是斧头、菜刀，或者砍刀。”
“嗯，不像劫财，否则不会留下珠宝首饰。”罗家楠掰了双一次性筷子递给祈铭，又把卡的严严实实的塑料饭盒盖给他掀开，努努嘴说：“赶紧吃，还热着呢。”
“你不吃啊？”祈铭看他两手空空。
“我先抽根烟。”
说话的功夫，罗家楠低头点了根烟。一盒烟都快抽完了，对现场拉网式的搜索才刚进行了不到一半。他属于机动人员，又得帮着搜现场，领导来了还得过去听指示。忙前忙后，身上的汗就没落下去过，现在只想回招待所里冲个澡放平睡一觉。
等他抽完烟拿过盒饭掀开，祈铭把自己那盒里的鸡腿夹了过去。知道他晚饭不吃肉，可罗家楠还有点起急：“给我干嘛？你不吃肉哪有劲儿干活啊？”
“热，不想吃。”祈铭皱起眉头，“看着就恶心。”
看他脸晒得发红，罗家楠用手背试了下他颈侧的温度，感觉有点热：“呦！不是中暑了吧？”
“没。”挥开他的手，祈铭呼了口气，“你是不用守在尸体旁边，我现在肯定闻起来是臭的。”
啊，对，罗家楠反应过来。虽然只剩骸骨，可这么多年不见天日，挖出来且得散味儿呢。来来回回路过简易帐篷的时候，他都能闻见一股子海鲜市场的臭鱼烂虾味。
“不臭不臭，我媳妇最香了。”嘴上逗着贫，他把自己饭盒里的豆干炒芹菜和半颗卤蛋都巴拉进祈铭那份里，“没胃口也得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话音还没落，就听远处有人喊罗家楠的名字。罗家楠扯嗓子应了一声，争分夺秒地扒了几口饭，风卷残云的，跟怕人抢一样，饭盒一扔跑了过去。现在祈铭算彻底知道为什么罗家楠吃饭速度那么快了，都是被逼出来的。
低头吃着饭，祈铭感觉旁边有人靠近，抬脸一看，是杜海威。
杜海威笑着问：“你这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
“你什么时候到的？”祈铭反问。
“刚下车，我上午得去省厅开会，中午才出发。”杜海威回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团队，“听说这缺人手，除了手头有急活的全带过来了……哦，你先吃，吃完给我介绍下情况。”
本来也吃不下多少，没几分钟祈铭就放下了饭盒，带杜海威往下坡口那边走，边走便将将目前掌握的情况逐一告知。结果俩人还没走出几步远，就被举着话筒、手机摄像机的人围住。大概是看他们一个穿简易隔离服一个穿警服，这帮人终于找着能问话的了。
“警官警官！给透露点情况吧！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啊？”
“听说是奸杀案，到底是不是啊？”
“受害者里还有孩子是么？”
手机都快怼脸上了，杜海威皱眉将祈铭往身后一护，义正言辞的警告他们：“这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不得靠近！你们既没防护还到处扔垃圾，会给勘验工作带来很大的麻烦！”
然而这帮人没一个理会他的，还跟苍蝇一样往过涌，逼得他们不断后退。都是靠抢新闻吃饭的，根本不把技术人员的警示放在眼里。
大亏罗家楠瞧见了，撇下两位市领导奔了过来，招呼上几个治安员冲散人群。他一把搡开个对着祈铭录视频的家伙，劈手夺下对方的手机，横眉立目暴吼道：“录他妈什么录？！再录老子给你丫手机摔了信不信！”
他没穿警服，人家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可看那土匪似的面相就知道不好惹，吓得登时噤声。
“盯着他删了！”把人往治安员跟前一推，罗家楠回手指向还不肯散去的那些人，“限你们五分钟之内消失，再让老子看见，全给你们送派出所去！”
这时吕袁桥也带了几个治安员过来，连轰带赶的把人都弄走。为防祈铭再被围堵，罗家楠干脆给他送进警戒带，随后回手一拦杜海威，皮笑肉不笑的朝人家扯扯嘴角：“杜科，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就大声喊，我们听见了肯定帮忙。”
“……”
杜海威心说我喊什么？喊救命啊？
—
晚上八点，最早来的一拨人陆续回去休息。廖静给安排的还不错，找了度假山庄的老板，腾出十几间房让前来支援的同僚们落脚。但房间还是紧张，老板让服务员给标间里支上行军床，两人间变四人间，勉强能睡开。
罗家楠想说弄个单人间和祈铭住，结果领导忒多，轮不着他睡单间，只好和吕袁桥还有高仁他们四个人挤一间。俩法医挨个去冲澡，罗家楠跟吕袁桥去下楼小卖部买了点宵夜和啤酒回来。高仁终于不减肥了，因为吕袁桥瘦得比他快一倍。
高仁洗完出来换祈铭。祈铭头发长，洗得慢，让罗家楠他们先吃别等自己。眼瞅着高仁穿个白背心加四角裤大大咧咧往对面一坐，吕袁桥的两道浓眉拧到了一起——又不是在自己家里，穿这么凉快给谁看？正琢磨从行李里给高仁翻条裤子出来穿上，吕袁桥看罗家楠嘁哩喀喳一脱，光着膀子叩开听冰镇啤酒咕咚咕咚就灌上了。
此时此刻，吕袁桥觉着自己要是过于计较肯定会让大家伙觉得别扭——算了，爱咋地咋地吧。
罗家楠的前胸后背都是疤，高仁看了，举着啤酒听感慨道：“罗家楠，你命可真大，通常要伤成你这样最起码也得落下终身残疾了。”
幸亏他没夸罗家楠身材好，要不吕袁桥手里的啤酒得变柠檬汁。陪高仁减肥减得腹肌都平了，还得想方设法吃起来。
痛快打了个嗝，罗家楠放下啤酒听抄起个卤鸡爪，边啃边说：“咱是一身正气必有神佛保佑。”
高仁笑他：“你哪来的正气？一身匪气还差不多。”
“那是你没见过我正经起来的时候。”罗家楠抬胳膊肘戳了下吕袁桥，“小师弟，给高仁看看你师哥我参加表彰大会时候的照片。”
吕袁桥面无表情：“换手机了，没有。”
“祈铭手机里有，我给他发过。”
罗家楠起身走到床边，拔下祈铭放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输入密码点开微信翻找聊天记录。高仁看了，略带不满地问：“喂，你怎么不经允许就翻别人手机啊？”
“我们俩手机都随便看，没秘密。”
划着划着，罗家楠眼神微顿。祈铭的微信里有个名为“SABOTEUR”的小群，点进去一看就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杜海威和林冬，讨论的内容是有关于一个叫“破坏者”的家伙。
——破坏者？这什么案子？
“找着了么？”高仁看他半天没动静，催促了一声。
“哦，没找着。”
放下手机，罗家楠琢磨待会等祈铭洗完澡出来问问对方。有林冬在的话应该是和悬案有关，可加个杜海威跟着一起凑热闹，让他倍感不爽。
刚撂下屁股，又听门口传来敲门声。罗家楠起身过去开门，瞧见夏勇辉拎着个旅行袋、举着房卡戳在走廊上。
“呃，我刷不开门……”夏勇辉顿了顿，歪头看看门牌号，略显懊恼，“嗨，走错门了，我住1304，这是1314。”
罗家楠回手往屋里一指：“饿不饿？进来吃点东西再走。”
夏勇辉朝回头冲自己招手的高仁笑笑，随即疲惫的摇摇头：“不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你跟谁一间啊？”
“不知道，拿了房卡就上来了，还剩一间大床房，凑活一下吧。”
“那行，早点休息，明儿见。”
“明天见。”
关门回床边坐下，罗家楠抄起啤酒听，喝着喝着忽然觉着哪有点别扭——大床房？俩陌生人睡一张床上啊。
TBC

第五十一章
这一宿觉, 罗家楠跟没睡一样。祈铭说梦话，高仁磨牙, 吕袁桥打呼，此起彼伏一分钟不带歇着，简直要命。可人家仨人都睡得挺好，只能怨他睡觉太轻，卧底时养成的习惯。早起顶着俩泛青的眼圈去吃自助早餐，他进餐厅就看见欧健端着个盘子戳炒饭保温皿前头，俩眼发直跟那犯楞。
过去照后背啪的拍了一把，罗家楠嫌弃道：“堵这干嘛呢？数米粒呐？”
欧健猛地回神转过脸。罗家楠一瞧, 嚯！这黑眼圈, 跟熊猫借的吧？
“昨儿晚上没睡好？”弯腰从台子底下抄出个盘子, 罗家楠边往里面夹炒河粉边关心了一句。都是一个师傅门下出来的，苗红特意叮嘱他，出门在外自家师弟得照应。
“还……还行……”欧健慢吞吞的拿起勺子往盘子里盛炒饭。
夹完河粉夹清炒西兰花，罗家楠问：“那你跟一锅炒饭这较什么劲呢？”
“……想……想案子……”
“八字儿还没一撇呢, 省点脑细胞吧，这几天先干体力活。”
“罗副队。”
“嗯？”
“那个……你跟……跟夏法医……很熟是吧？”
手上一顿, 罗家楠转脸看着他：“还行吧, 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昨儿晚上我跟他睡一间，那个……听他提起你来着……”
欧健干巴巴的笑笑，眼神不停闪烁, 内心天人交战——老天啊！我到底该不该跟罗副队说昨儿晚上夏法医睡着睡着觉突然抱住我喊“罗家楠”这事儿啊？
“你俩一屋？”罗家楠随口问。
“嗯。”
“挺好，法医都爱干净, 比跟那不洗脚就上床的一屋强。”
欧健心说袁桥师哥吐槽过你出差在外有时候也不洗脚就上床睡觉。此时话题中断，未免尴尬他只好没话找话问：“你跟谁一屋啊？”
“祈老师高仁吕袁桥，”罗家楠脑子里又响起夜里的交响乐, 不由皱起眉头，“四个人挤一标间，跟特么睡大通铺似的。”
“要不我跟你换吧。”欧健一点都不介意跟祈铭高仁吕袁桥他们挤标间，横竖不会有人半夜再拿他当抱枕了吧？或者，春梦对象？
呃，想多了。
罗家楠哪能让祈铭不在自己的监督下和别人睡一个屋里，当即严辞拒绝：“不换，我们四个还能凑桌麻将呢。”
欧健那脸立马皱的跟苦瓜一样——谁来救救孩子啊！
盛好吃的，罗家楠找了张空桌坐下。刚六点半，来吃饭的人不多。他七点半得去开案情分析会，祈铭和高仁不用列席——反正能给的信息都给了——现在还在睡。吕袁桥去晨跑了，说待会冲完澡再下来吃饭。要说这度假山庄选址选得挺有眼光，周围山清水秀是个放松休闲的好地方，可惜没时间欣赏，那还有六具尸体等着沉冤昭雪呢。
刚夹了一筷子炒河粉，罗家楠跟前“咚”的多了一餐盘。盘子里六个水煮蛋、三片全麦面包，两块黑椒肠和一堆清炒西兰花。
“你怎么来了？”他问打着哈欠坐到对面的唐喆学。
咕咚咕咚灌了半杯黑咖啡下肚，唐喆学放下纯白的马克杯回手摁摁发紧的鼻梁：“听说挖出来一堆有年头的骸骨，组长让我过来跟下进度，看是不是落悬案组的案子。”
罗家楠听了只想骂声贱骨头。平时一个个累的贼死，可只要有了案子，都跟闻着血腥味的狼似的全来了。无关名利，不为升迁，那图什么呢？就图能破个案，图那份为受害者沉冤昭雪后的成就感。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觉悟，也有那种看机会找踏板的，这种人罗家楠一般都不拿正眼瞧。
“昨儿让我师傅查过了，本市所辖七区六县，十年之内没有上报过一家五口失踪的案子。”并不想泼唐喆学的冷水，但罗家楠还是善意的提醒了一句——别抱太高期望。
就看唐喆学嘴角一勾，眉眼压出志得意满的笑：“我们悬案组通过省厅向部里申请成立了失踪人口协查小组，面向全国各级单位，也就是说不管在哪发生的失踪案，只要跟我们联系，我们都可以赶赴案发地提供帮助。”
罗家楠听精神了：“办案经费走哪？”
“部属失踪人口调查办公室。”
“我勒个——”
罗家楠满眼的羡慕嫉妒，没有恨。太牛逼了，等于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市局刑侦处下属部门，摇身一变成了公安部下辖的直属单位了。真没想到，仅仅一年多前，悬案组还是办案经费紧张到连个门牌都得拿A4复印纸手写糊上去的编外部门，这才几天功夫啊，抱上部里爸爸们的大粗腿了！
基本上这就算开启了平步青云的通道了，于是乎唐喆学身上那件白T恤在罗家楠眼里瞬间幻化成了白衬衫。瞧瞧人家林冬，他无限感慨，绝对的高手，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阵仗，相比之下庄羽那点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小心思简直不值一提。
“哎呀你们跟了个好领导啊，仗还没怎么打呢，都有称王的资本了。”
罗家楠话音还没落就听陈飞在背后咳了一声，表情顿时僵在脸上。怪不得刚刚唐喆学一个劲眨眼，合辙是……
“早，陈队，睡的好么？”回头看见陈飞那喜怒不明的表情，罗家楠估摸着自己怕是得挨顿揍。
放盘子拽椅子坐下，陈飞阴沉一笑：“还行吧，就是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跟背后说老子坏话呢，一喷嚏打醒了。”
“谁敢？我他妈给丫揍得——哎！”
后脑勺终归是挨了一巴掌，罗家楠讪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他压根就没有当官的野心，再者冲他这违规违得能给局长气犯心梗的主，能当部门二把手实属领导照顾功臣。话说回来，他觉着祈铭答应自己求婚的那一刻就是人生的巅峰，与所爱的人相伴一生，比站领奖台上受表彰实在得多得多。
轻啜一口红茶，陈飞慢条斯理的杵兑他说：“不好意思啊，跟了个没本事的领导，耽误您前程了。”
一听自家老大玻璃心了，罗家楠立马认怂：“没没没，陈队，我就是那个——诶，二吉？二吉你干嘛去？就坐这吃呗！”
“我去找岳林。”
唐喆学心说我特么才不想一大早看驯兽表演呢。
靠窗的桌子那，岳林和欧健正坐一起吃饭。他们专业相近，一个自动化一个信息工程，比较聊得来。又都是考公考进系统的，在局里没有师兄师姐，不像唐喆学和罗家楠那样到哪都有认识人，可以抱团取暖互相照应。
看唐喆学坐到对面，欧健恭敬道：“唐副队，早。”
“早。”唐喆学看他盘子里就一堆炒饭，问：“怎么不吃菜啊？”
“呃……
我不太爱吃叶菜。”欧健皱起表情，苦笑，“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天天吃他们卖剩的菜，吃腻味了。”
“那也得吃，你多大人了还挑食。”
岳林可没唐喆学心细，听他提起才注意到欧健没盛蔬菜，立马起身去自选区打了满满一盘子绿油油的食物回来：白灼芥蓝，清炒西兰花，香菇油菜，凉拌粉丝菠菜。
那盘菜给欧健的脸都映成了绿色。可人家拿都拿来了，不吃不好意思。他谨慎的夹起根看起来最细小的油菜，塞嘴里苦哈哈的嚼着。他觉着黄瓜西红柿青椒茄子之类的果实型蔬菜就挺好，蘑菇也行啊，人又不是牛马羊，为啥非得吃叶菜呢？
岳林看他吃个菜跟喝苦药汤似的，觉着挺可乐：“别挑啊，都吃了，我看着。”
“啊？”
欧健心说这一盘子菜塞下去你今天就看不见我了。说来奇怪，什么绿叶菜到他嘴里都是苦的，就连其他人都觉着甜的白菜，他吃着也跟吃苦瓜一样。香菜韭菜芹菜茴香之类气味浓烈的更甭提，跟嚼肥皂一样。
岳林真心想笑，压迫人的感觉原来如此之爽：“啊什么啊？赶紧吃，我妹上幼儿园的时候吃菜都没你这么费劲。”
“你还有妹妹啊？”
“嗯，比我小十八岁，开放二胎的时候我妈赶紧生了一个。”
“……”
本来想说“阿姨和叔叔真是老当益壮”，话到嘴边，欧健又给咽了回去。有点羡慕，一家四口的温馨生活。就算他爸没死，父母离婚之后家庭也不完整了，实话说他就没怎么感受过来自父母的爱意。爸爸忙，妈妈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后对他基本处于不闻不问的状态。上学时开家长会，别人家都是爸爸妈妈去，就他，去的是爷爷奶奶。
前年爷爷也走了，现在剩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你妹跟你很亲吧？”他低着头问。
挂起幸福的笑，岳林点点头：“差的太多，完全当个闺女养了。”
欧健落寞的笑笑：“其实我也有个弟弟，但是是我妈再婚生的，跟我不亲。”
察觉到欧健的情绪有些低落，唐喆学伸胳膊肘杵了下岳林：“抓紧吃饭，七点半还得开会。”
岳林赶紧低头扒饭，吃着吃着想起什么，鼓着腮帮子说：“副队，林队说开会的时候给他开语音通讯听一下。”
“知道。”
灌了口咖啡，唐喆学的视线朝窗外飘去。视野中填满苍翠的山峦，着实心旷神怡。他琢磨等忙活完这阵，带林冬出来度个假。林冬把时间填得太满了，下了班还得看外文资料，弦绷得太紧早晚要出问题，适度的放松很有必要。
嗯？
停车场里有个人鬼鬼祟祟的绕着罗家楠的车打转，唐喆学稍稍往前探过身仔细观察，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立马吼了一嗓子——
“楠哥！有人动你车！”
TBC

第五十二章
“诶！诶！嘛呢嘿！”
一声烟嗓, 给举着钥匙正准备划车的男人吓一激灵。惊悚回头，只见四个身高均超过一米八的大老爷们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瞅那架势，他敢碰这车一下，就得挨揍。
罗家楠一眼就认出了小子——昨儿围堵祈铭被他威胁砸手机那个。本来听唐喆学一嗓子吼完，他准备自己下来收拾这孙子的，结果岳林欧健唐喆学非得跟着一起来，说给他壮行市。罗家楠心说我用别人壮行市？别说来一个，来一打儿也他妈照揍不误！
“报复心还挺强啊？”伸手一把给钥匙从那人手里薅出来，罗家楠勾手揪住对方的衣领, 就快给人生从地上提起来了, 笑得倒是一脸无害, “老子这车可是新买的，过泥坑都恨不得抬过去，让他妈你划？啊！？”
那小子哆哆嗦嗦的：“我没……没划！你别……别血口喷人！你可是警务人员，你敢……你敢打我……我……我曝光你！”
“还以为你不知道我们楠哥是警察呢。”唐喆学偏头一乐, 随即转过脸，露出副比此时此刻的罗家楠还瘆人的表情, “还曝光, 你给他泼一滴脏水试试？我特么抽你丫的！”
他作势扬手，被罗家楠回手一拦：“诶，二吉, 别当着手底下人这样，教他们点好。”
然而岳林和欧健都没奢望能跟这俩副队学出什么好来。
这一没摄像头二没围观群众, 那小子估摸着自己再硬碰硬准保吃亏还无处伸冤，立马怂了：“我……我之前……之前录的东西也被……被你们的人给删了……我太……我就……实在是气不过……”
“那你就划我车撒气啊？”罗家楠松开手，帮人展了展衣领, 随后重重一把拍到对方肩上，给人差点一巴掌拍跪地上，“你不乐意可以去投诉，划车算他妈哪门子本事？我告诉你，蓄意破坏他人财物可是违法行为，能行政拘留你知不知道？”
那人搓着肩膀一哆嗦：“啊？这还能拘留？”
就听唐喆学一本正经的普法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另外达到一定金额就不是违法而是犯罪了，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所述，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别说那小子瞠目结舌了，听到这么一大串法规法条一字不漏的背下来，罗家楠欧健岳林仨人都将“可以啊你”的目光投向唐喆学。迎着众人的聚焦视线，唐喆学不以为然的耸了下肩。他挺擅长记东西的，《治安管理处罚法》是在机场派出所工作的时候，值班无聊时一条条背下来的。背诵《刑法》是应林冬的要求，虽然他也不知道背下来到底有什么用，按说知道个大概就可以，目前看来是装逼好使吧。
“听见了么？”罗家楠冲那人一抬下巴，轻敲自己那辆宝贝疙瘩，“老子这车喷一门就得三千，够你小子坐六个月牢了，一天天别他妈闲的没事儿就想着曝光我们警务人员，有那功夫学点该学的，明白？”
那人点点头，又委屈道：“……那……那你们的人也不该……不该删我之前录的视频啊……”
这倒勾起了罗家楠的好奇心：“到底删了什么东西啊？招你恨我恨的得来划车。”
忽而换上副神秘兮兮的语气，那人说：“鬼屋的视频，我在鬼屋里待了一夜，拍了好多素材。”
哧溜一下，罗家楠胳膊上爬满寒栗，汗毛都立起来了，顿觉反感，大声斥责对方：“哪他妈来的鬼屋？你给我听好了，宣扬封建迷信也是违法犯罪行为！”
“不……不是我说的，就……你们问问这附近的人，他们都知道……”那人说着说着，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警官，我在那屋里……看见血迹了……”
？？？？？？？
四个警察面面相觑——有血？不会又有案子吧？
—
到开会点儿，陈飞进屋踅摸一圈没看见罗家楠，走到唐喆学跟前，敲敲桌子问：“二吉，瞧见小罗了么？”
唐喆学把手里的笔一横，指向窗外：“楠哥带祈老师去‘鬼屋’了，说是要提取下血样，看看是不是人血。”
鬼屋？陈飞眉心一拧。等听唐喆学把划车那人的话转述完毕，他这眉头拧得绝能夹死苍蝇。胡闹么不是？听风就是雨，正经开会不来，去他妈“鬼屋”瞎折腾，不想开会就直说！
眼看陈飞有发飙的趋势，唐喆学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陈队，我们跟度假山庄的服务员打听了一下，还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西边那座山上有栋荒废已久的别墅，是国民党一军官给姨太太建的，后来老蒋兵败退守台湾，军官走了可没带姨太太，姨太太在屋里上吊自杀了，打那之后，那房子就开始闹鬼了。”
“你们也信呐？”陈飞气得想笑。
“我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既然那小子提到有血迹，楠哥说过去看一眼我觉得也合情合理。”虽然唐喆学认为罗家楠的根本目的是为了逃会，但万一呢，是吧？
“胡闹！”
陈飞骂了一声，拿出手机给罗家楠打电话打算给人喊回来。可打不通，系统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此时此刻的罗家楠和祈铭正攀行于杂草丛生的山路中，那个要划车的小子负责带路。他叫潘逸飞，二十三岁，职业为视频UP主。发布的内容基本都是古今中外的诡异故事，也有一些实时案件的预测分析，吸引了几万粉丝。他本是来拍鬼屋的，刚下山就碰上警察勘验案发现场，立马感觉自己能凭第一手资料爆红了。可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案发现场一点没录上不说，连提心吊胆跟鬼屋里待了一天一宿的拍摄素材都被删了个干净。
气不过，想给害自己视频被删的警察添点堵，结果差点挨顿暴揍。
“我去！还好二吉没来，要不吓死他。”罗家楠边走边扯呼到脸上的蜘蛛网。这地方就没路，全靠两条腿蹚道儿，他走最前面，动不动呼一脸的蛛丝。
他怕鬼，唐喆学怕蜘蛛，俩人经常用对方的弱点互相伤害，还说这叫感情好。
祈铭和林冬都觉得他俩纯属吃饱了撑的。
迫于罗家楠的“淫威”，一路上由潘逸飞帮祈铭拎着勘验箱。虽说是个带路的可受限于体力，累得呼哧带喘，落在了最后面。罗家楠走着走着回头看那小子离自己都快一站地远了，皱眉返回去劈手夺下勘验箱，又一把拽起那小子的胳膊，拖着往前走。
汗珠子滚滚而下，潘逸飞不得已挣开罗家楠，抱着碗口粗棵的树缓气。
罗家楠皱眉嫌弃道：“这就走不动啦？”
潘逸飞的腿和话音一起抖：“罗……罗警官……我那个……我没吃早饭呢……”
“你有低血糖？”祈铭问。
“啊？没有吧……”潘逸飞忽觉这个看起来态度冷冰冰的祈老师人还不错，至少知道关心别人，比跟拖狗一样拖自己的罗警官强。
“那继续走吧，死不了。”
“……”
——这个还不如姓罗的呢。
吐槽归吐槽，潘逸飞到底没胆说出来。横竖自己被人捏着短了，让干嘛干嘛吧。
说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可罗家楠觉着这上山也不容易，就没个人走的道儿。以前肯定有路，毕竟修起过别墅，材料什么的得能运上去。只不过多年无人造访，原有的路早已被放肆生长的植物所覆盖。要说地方真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穿行于林间，一直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山谷间晨雾升腾，未被阳光炙烤到的地方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是彷如仙境一般的景色。
“你怎么找着这地方的？”他问潘逸飞。
干咽了口唾沫，潘逸飞呼哧着说：“网上找的，十大鬼屋，我去过仨。”
“切，这世上哪有鬼啊？”
听罗家楠不屑的吐槽，祈铭心说有本事你先把“为什么没有207”听完啊。先前被罗家楠从床上拽起来，说要去什么“鬼屋”鉴定血迹，他有点不太愿意来。遗骸挖掘现场的活儿还没干完呢，这不是没事儿给自己找累受么？可按罗家楠的性格，要是不去且得惦记呢。也罢，据说来回只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中午之前肯定能赶回去。
爬了约莫四十分钟的山，一栋爬满藤蔓植物的三层欧式小洋楼出现在开阔地带。按着坍塌院墙遗留的痕迹估算，整个宅子占地约有两亩多三亩的样子。年久失修的建筑物，窗玻璃早都破干净了，不是挂满了爬山虎就是黑洞洞的，看着还真有点瘆人。周围阴风阵阵，树叶哗哗作响，也就是白天，要不罗家楠还有点不太敢进去。
木门烂没了，进去就是客厅。稀薄的日光从爬山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照在裂纹交错纵横的大理石地砖上。各式各样的杂草自裂缝中茂密生长，有的都快长成树了。仔细看看，还有几个小小的鸟巢。
环顾一圈，罗家楠问坐地上倒气的潘逸飞：“哪有血迹？”
潘逸飞抬起胳膊，哆哆嗦嗦的指向二楼：“那……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
“在这等着，别乱跑。”
罗家楠命令道，随后拉着祈铭小心翼翼的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烂的坑坑洼洼，踩上去吱嘎作响，感觉一个不留神就能踩塌。快一百年了还没烂透的木头，可想而知其材质有多坚固。想来那位军官也是舍得砸钱，修了这么座在当时看来必然是十分豪华的宅邸来金屋藏娇。
走进潘逸飞说的那间屋子，入眼便是地板和墙面上棕黑色的痕迹，别说，看着还真像血。勘验箱里有FOB试纸条，可针对人血红蛋白进行的检验，灵敏度高特异性好，人血稀释10000倍后仍能检出，十分钟就能知道结果。这是技术活，需要按流程操作，要不罗家楠不至于拉祈铭过来受累。
等祈铭取样的空当，罗家楠绕着屋里看了一圈。像是间卧室，墙上挂着照片框，玻璃破了大半，像纸也烂得剩个角。罗家楠上手推了推，发现整个相框是被钉在墙上的。
“希望不是人血，”他听祈铭念叨着，“要不失血到这种程度，必死无疑。”
罗家楠回过头，看祈铭举着试纸条一脸凝重等待结果的样子，突然“扑哧”笑出了声。
“笑什么？”祈铭莫名其妙。
“不知道的以为你验孕呢。”
“勘验箱里可有刀片。”
“别动粗，开个玩笑。”
罗家楠往后退了一步，结果正踩一烂木头坑里，“咔嚓”一声半条腿陷了下去。幸亏他反应迅速一把拽住墙上的木质化树藤，要不真得摔一狠的。心惊肉跳的抽腿上来，他边掸裤子边听祈铭不带任何语气的评价道：“报应。”
罗家楠不满的哼唧：“你看你，从来都不知道心疼我，肯定刮破皮了。”
说着他撩起裤腿，还成没破，就是有几道红白的划痕。
“我怎么不知道心疼你啊？”祈铭曲臂撑住膝盖，保持半蹲着的姿势，仰脸与他对视，“罗家楠，你累得不想动回家往沙发上一瘫，我哪次不是把饭做好端到跟前就差喂你嘴里去了？”
意外听到祈铭的怨气，罗家楠心虚道：“……不是我没……嗨，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怎么还急了？”
祈铭干脆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你要是觉得我不够体贴，谁体贴你找谁去！”
“……”
我滴个乖乖，罗家楠直接被他的话砸懵了，一大早就怨气冲天，这是来大姨夫了？咋莫名其妙跟我吵上架了？
“我没那意思，我就——哎呦！我这——”
“等会！”祈铭对着试纸上两条隐隐而现的痕迹皱起眉头，“给陈队打电话，是人血。”
罗家楠赶紧掏出手机——操！没信号！
TBC

第五十三章
为找手机信号, 罗南瓜同学是爬完树爬房顶，就差往脑袋上架根铁丝了。房顶上的瓦片年久失修, 一脚下去嘁哩喀喳的碎。罗家楠在上面连着滑倒两次，后面一次差点就摔下来，碎瓦尘土噗噗落下，给祈铭看得心惊肉跳。
眼瞅着那哥们锲而不舍的举着手机跟个找外星人信号的天文爱好者似的，祈铭在底下无奈的冲他喊道：“别费劲了，有这功夫你都下山了。”
“我特么不懒得再爬一趟么！”罗家楠眯眼望天期盼奇迹出现。
祈铭是真怕他摔下来：“要不我下去打电话，你在这等着。”
“那我能舍得么？”
罗家楠空下只手摆摆，示意他再给自己点时间。要说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就在他惦着脚把胳膊伸到最高处时, 奇迹终于出现——处于灰色状态的四个信号格, 嘣噔，白了最短的那格。
手指头上的劲儿都拿来举着手机了，没法往出拨电话，罗家楠只好喊手机助手：“SIRI！”
无机质的电子女声即刻回复道：“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打电话给陈飞！”
“正在拨打给陈飞……”
这就是现代科技的好处。罗家楠松了口气, 结果这一口气还没喘到底就听陈飞那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吼道：“你他妈死哪去了！？”
信号太差，他那话出来就成“你——妈——死——了！”, 给特么罗家楠吓一激灵, 脚底下一软差点没滚下去。反应过来陈飞是骂自己呢，赶紧言简意赅的汇报情况，可他这边的声音过去也是断断续续的, 俩人鸡同鸭讲了足有十分钟才把话说明白。这十分钟里罗家楠始终保持着自由女神的造型，等挂上电话, 胳膊腿全僵了。
怎么上来的，还得怎么下去。祈铭从阁楼窗户探出身，伸胳膊拽住罗家楠的手, 一把给人扥进屋里。听着外面瓦片嘁哩喀喳的滚落声，罗家楠拍拍裤子上土，朝皱眉盯着自己的祈铭嘿嘿一乐：“踏实等着吧，一会就来人了。”
抬手抹去罗家楠下巴上沾的一道污迹，祈铭幽幽的叹了口气：“能不能别玩命？”
“这哪叫玩命啊，才三——”
“罗家楠，你闭嘴。”
罗家楠立马把嘴闭上——家教好，媳妇讲话，乖巧听训。
“大脑，心脏，肺，胃，你这些重要器官都受过伤，外伤我就不说了，你身上快没一块好皮了知道么？”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祈铭郑重请求道：“真摔瘫痪了，受罪的是你自己……罗家楠，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受伤了，更不想哪天把你从停尸柜的抽屉里拉出来。”
不让说话，罗家楠只好一个劲儿点头。其实心里挺高兴的，看祈铭为自己如此担心，不过他并不希望对方这样。吹牛逼归吹牛逼，但回到家，他从来不说自己在外面缉捕罪犯时真正遇到的危险时刻，不然害媳妇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没法过。
“那个……罗……罗警官……我能……能走了么？”
门口传来的询问让俩人迅速各退一步。罗家楠心说操！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刚差点搂着媳妇啃了！
脸一抹，他冲潘逸飞吼道：“走什么走？你是目击证人！老实跟大厅里待着去！”
潘逸飞一脸苦相：“啊？我……我晚上还有直播呢，可这破地方一点手机信号都没。”
“等鉴证的来了会架信号接收器，到时候就有信号了，不过……”祈铭看看罗家楠不爽的表情，话锋一转，“要是现场有任何一张照片流传出去，你将会因涉嫌妨碍公务而被起诉。”
罗家楠听了只想乐，行啊媳妇，长行市了，法条法规用的不错。
在“鬼屋”里等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大队人马终于到来。得益于罗家楠上山时在树上留下的信号，他们没向导也没走冤枉路。没有尸体的现场，法医活儿不多，陈飞没再安排高仁过来，只让杜海威带了市局鉴证科的一队人上山。另外陈飞还得盯那边那个案发现场，分身乏术，只好把吕袁桥和欧健发了过来跟着鉴证的一起勘验。
等待期间祈铭已经完成了标准取样工作。杜海威他们进场，祈铭撤出去给无菌管贴标签，同时与杜海威沟通自己的专业看法：血迹呈泼溅形态而非喷溅形态，也就是说不管是谁撒的血，都不是在这动手放的；血量预估有四升左右，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体重的成年人体内全部的血液了，可以说是受害者的血被放干了；但正常来说血被放干之前，人就会因缺血性休克而死亡，除非是被注射了抗凝血的药物，否则人一旦死了血液便会开始凝固，能放出这么多血显然不现实，所以可能这里不止一个人的血，具体还得看DNA检测结果；假设不是一个人的血的话，加之此处距离之前那个骸骨挖掘现场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公里，考虑两起案子可能有关联。
听完祈铭的话，杜海威没立刻给出任何赞成或否定的意见，而是先招呼手下人开始干活。木质地板上千疮百孔，为防人多给楼板踩塌，杜海威要求一次只能上来两个人。而他全程跟进，实际上一次只能上来一个，该干的干完再下去换另一个上来。活儿干的是奇慢无比，罗家楠坐屋门口台阶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看见出来的赶紧拽住问问情况。
事实上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线索，根据祈铭的判断，这片血迹起码有五年以上的历史了。就像山坳里的那个现场，不管收集多少垃圾回去，有用的怕不是一个都没。再说比起山坳那边，这个现场干净的要命，除了几个可能是被风卷过来的塑料袋，一点人类活动的痕迹都没遗留。倒是有些脚印，不过看花纹应该都是拍视频那小子踩出来的。
和罗家楠一样，杜海威对屋里那个相框很感兴趣。一般来说相框都是挂在墙上的，但这个，边缘用水泥进行了浇筑，死死的嵌在墙砖里。即便是孤悬于此近百年的时光，依然坚固。
仔细观察了一阵相框周围的水泥封层，杜海威看着那平滑的边缘，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转身朝正在画现勘图的冯晔说：“去，把充电式手持冲击钻给我拿来。”
冯晔一愣：“杜科，要冲击钻干嘛？”
杜海威指指相框：“我要把它拆下来。”
“……”
冯晔心说这可真是剑走偏锋啊，卢处在的时候反复强调要保护现场，保护现场，结果这杜科，嘿，拆迁办出来的吧？
正坐门口台阶上听潘逸飞口沫横飞的喷古今中外奇案，罗家楠眼瞅着冯晔拎了把冲击钻往楼上去，立马起身拦住：“拿这玩意干嘛？”
冯晔眨巴眨巴那对儿睁着也跟睡着了差不多的细眼：“我们老大说要拆墙。”
拆墙？罗家楠翻楞下眼，抄过冲击钻蹬蹬蹬上楼。躲开地板上的空洞，他走到杜海威身后问：“你没事闲的拆什么墙啊？”
“这个相框不是原来就有的，是后来封上去的。”杜海威回过身，平静与他对视，“建国前的水泥大多依赖进口，以波特兰水泥为主，也称硅酸盐水泥，包括现在盖楼时用的也是这种水泥的改良版本，硅酸盐水泥的特质是成型后颗粒感明显，表面粗糙，你去看看外墙砖缝，全都这种，但这个相框周围的——”
他从胸袋里抽出支笔，引导罗家楠的视线落于相框边缘：“你看，非常平滑像打了腻子上去一样，初步判断是高铝水泥。”
“哈？那是干嘛的？”罗家楠万万没想到，勘验个案发现场还给上了堂建筑材料课。
“高铝水泥是特种水泥，专业名称为铝酸盐水泥，因早期硬度高，耐高温高压耐腐蚀，常用于道路抢修作业。”杜海威说着，朝他伸出手，“罗副队，冲击钻给我吧，还是说你想亲自上手拆？”
罗家楠赶紧给人递过去，偏头一哂：“我才不拆呢，拆坏了你赖上我怎么弄？”
“不至于，”杜海威冲他笑笑，眼里凝起丝赞赏，“我那天看你用我们科的机器帮袁桥调枪时，活儿干的挺精致的……罗副队，你只是面上看起来糙而已，其实心特细。”
“……”
当面被夸，罗家楠耳根子猛地发烫——我操真是高手啊，马屁拍得啪啪的，听着还特么挺受用？不不不，我不能被糖衣炮弹给俘虏，我还是烦他！
他故作满不在乎的接话道：“嗨，我这人吧，只要是乐意干的事，那肯定上心。”
“嗯，你责任心特别强，有担当，是很值得依靠的那种人，跟你共事非常踏实。”杜海威背过身，边说边研究在哪个位置下第一个钻点。
还夸？罗家楠这心脏都砰砰乱跳了。平时不是被投诉就是挨领导骂，冷不丁被人一顿猛夸，脚底下有点飘。现在他终于领悟到为何祈铭那种拿谁都当行走的骷髅架子的主，能跟杜海威相处甚欢了，真的是，段位高！
嗡嗡嗡——
冲击钻钻头高速旋转激起一片水泥扬尘，噪音吵得人脑瓜子都快裂了。罗家楠赶忙退到屋外，拍拍肩上的灰，搓搓被震得响起鸣音的耳朵，收拾妥当回头朝屋里又扫了一眼——
不行，夸我也没用，这家伙老跟我媳妇那放电，我必须烦他！
TBC

第五十四章
钻了七八分钟, 相框出现松动。杜海威放下冲击钻，上手搬了搬, 发现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有些困难。相框非常的沉，像是灌了铅在里面一样，至少上百斤重，而且一人多宽重心不稳，很可能起下来直接拍地上了。
“罗副队，搭把手。”
罗家楠应声进屋，看杜海威满身都是灰，嗤笑一声说：“行啊杜科, 脏活累活身先士卒啊。”
“我都不乐意干的活, 怎么能要求底下人干？”杜海威侧身给罗家楠腾地方, 随着动作，身上的水泥尘末噗噗往下落。
罗家楠抬手扬扬灰，扣住松动的相框边缘，稍稍使上点劲儿, 听见喀喀的响动心里一提，问：“不会掰折了吧？”
“不会, 相框材质为铁桦, 是地球上已知的最坚硬的木材，硬度是同等体积钢材的两倍，纤维致密度是白桦的三倍, 做家具可百年不朽，已被砍伐为极度濒危的树种, 这个框非常沉，你注意点别把胳膊抻了。”说完他又往后挪了半步，脚旁边正好有个破洞, 茬口处早已烂酥，使劲大了怕踩裂地板。
罗家楠分的清实木和三合板，上手一掂分量能八九不离十，但看实木的话具体是什么木头一点研究没有，不免好奇：“你这眼睛自带质谱仪功能？”
“铁桦有独特的瞳纹，外面的漆层剥落之后就显露出来了，来，我数一二三，一起使劲儿——一……二……三！”
随着话音，杜海威跟罗家楠共同发力将下缘还嵌在水泥里的相框起出。不上手还不知道，这玩意真挺沉的，起码二百斤。要不是杜海威提醒了一句，罗家楠保不齐得被压在手中的分量坠得毫无心理准备。
“我操，这玩意真特么够——”话说一半罗家楠猛地顿住声音，相框背后明晃晃的贴着张黄纸，上面布满猩红的诡异花纹，看着像是张符。
杜海威也看见了，登时低斥一声：“糟糕！”
没等罗家楠反应过来他“糟糕”什么呢，就看那张黄纸上的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去，几秒钟的功夫，由红转黑。
“周岚！拿柠檬酸钠喷雾来！”杜海威大喊一声。
罗家楠举着沉甸甸的相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更搞不清杜海威的意图，一脸蒙逼地问：“怎么了这是？”
“封水泥不单单是为了加固，还为了隔绝空气防止纸面上的血迹氧化腐烂。”杜海威语气略急，未见回应更是不自觉的提高音量，“周岚！听见没有！”
“来了来了！哎呦我去！”
周岚的喊声和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不用问，肯定是给楼梯的木质台阶踩塌了。于是乎拿着喷壶进屋的人换成了祈铭——周岚腿卡在木头窟窿里了，其他人正想方设法往出拽他。
只一眼，祈铭便明了杜海威的意图，隔着罗家楠伸过胳膊，将喷壶里的溶液“噗噗”喷满纸面。突发状况让罗家楠很是一头雾水，等把相框稳稳放到地板上，赶紧问祈铭。
祈铭说：“水泥封层阻隔了空气，使得纸面上的血液停止了氧化反应，而血液中富含铁离子，一旦大量接触到空气会迅速氧化，氧化过程中释放的热量会导致纸张快速干燥脆化，增加湿度可减缓这种情况，另外柠檬酸钠是良好的抗凝血剂，有利于留存证据。”
原来如此，罗家楠心服口服的点了点头，都是知识，活到老，学到老。
然而即便是做了临时处理，杜海威对待这张纸也是谨小慎微，亲自上手剥离，割开个证物袋当封层贴好，再用祈铭从法医勘验箱里拿来的刀片跟刮金箔似的一点点往下起。这是罗家楠第一次看他干细活，虽然介意这个人，但看人家手底下那稳重劲儿，不服不行。
“哎呀我现在不得不怀疑这是某种邪恶仪式的现场了，又泼人血又贴血符的。”等杜海威干活的功夫，罗家楠跟守在旁边的祈铭念叨。
祈铭听了眼神微凝，片刻后点了下头：“是有点像。”
“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说着话，罗家楠注意到祈铭的表情有些凝重，眼神还微微发直，于是抬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祈铭平静否认。然而事实是，听罗家楠提起仪式现场让他联想到了自己被绑架时的事情。那个扬言要解剖他的家伙，下刀之前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有可能都不是现在的人类还在使用的—
—像诵经一般吟诵许久，就像是举行某种仪式的过程中，祭司向神祗的祷告。
那段声音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所以他回国之后去寺院静修，每日聆听佛堂里传出的虔诚经文，借此洗刷阴暗的记忆。
昨晚听罗家楠问起微信群的事，他没直说是自己那个案子，只说是FBI的一桩悬案，拿来和林冬他们共同探讨。不是他不想坦诚，而是在这件事上罗家楠真帮不上什么忙。罗家楠擅长的是案发现场分析和追寻嫌犯行踪，以及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获取线索，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旧案没有他发挥所长之处。可他知道了能不管么？不能。但是管又使不上劲儿，徒增烦恼而已。
一天天的够累了，他不希望罗家楠再为这件事而感到焦虑。就像之前追毒蜂追进了ICU，如果毒蜂不是杀他爸妈的凶手，他相信罗家楠不至于冒着自己被子弹射穿的风险还让他开枪。不管日后遇到什么事，他都不愿再看到对方为自己以命相搏了。
他知道这份爱有多么深沉。
—
杜海威坚持给那两百多斤的相框扛下来，这会真体现出上山容易下山难了，又没正经路，十几个人轮番抬，到平地上全都累得呼哧带喘。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钟头，早过了午饭点，罗家楠饿的是前胸贴后背。想说踅摸个地方垫吧点吃的，结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山就是山。
不过首要任务是给陈飞打电话汇报情况，山脚下有的是信号。听完罗家楠的汇报，陈飞那边安静了几秒说：“你先回度假山庄来，女尸案锁定嫌疑人了，领导的意思是，就在这突审。”
“啊？这么快！？”罗家楠恍然有种自己上了趟山，凡间世易时移的感觉。
“许杰查案子什么速度你不知道？”陈飞那边传来声点烟的动静，赵平生不跟眼前贼着，他又能潇洒几天，“死者和山庄工程部经理搞婚外情，不甘心做地下情人，可那男的的媳妇是山庄的股东之一，他害怕事情暴露媳妇跟自己离婚人财两空，遂起了杀意。”
“这不都审完了么？”罗家楠也想抽，可没烟了。
“刚把话套出来，作案经过还没审。”陈飞有点不耐烦，“甭废话，赶紧回来。”
“您容我找个地方吃口饭行么，这山上山下折腾一溜够，我特么都饿瓢了。”
搓着胃，罗家楠眉头紧皱。以前甭管怎么造胃都没毛病，被毒蜂捅进过ICU之后一饿就抽抽。要说这补过的是比不了原装货，就前几个月他们设卡围捕嫌犯，跟车上一待十几个钟头没吃没喝，胃疼得直冒虚汗，等把人摁地上他转头就喷出口血来。都没敢告诉祈铭，在医院里躺了一礼拜，让陈飞替他打掩护说出差去了。
“早跟你说在车上备点苏打饼干，你可不听啊。”埋怨归埋怨，陈飞也是真心疼他，“要不这样，我让山庄后厨给你做份海鲜面，热热乎乎的，你回来就能吃。”
“放龙虾么？”
“放你大爷！”
笑着挂断电话，罗家楠回头招呼祈铭上车，眼前所见让咧着的嘴角顿时垮下——
钻墙钻得杜海威满头的水泥尘，下山出了顿饱汗，给脸上冲的一道一道的。祈铭爱干净，见不得别人灰头土脸的样子，主动把随身携带的手帕给杜海威擦脸。杜海威在那擦脸，他顺手帮人家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正被罗家楠看见。
眼瞅着罗家楠脸上刮着台风往过走，杜海威自觉的拉开与祈铭之间的距离，低声说：“谢谢，手帕洗好了还你。”
没等祈铭说话就感觉胳膊被拽住，回神已被罗家楠拖着往车那边走。把人往副驾上一塞，罗家楠憋着口气坐进驾驶座，油门轰的一听就是在怄气。
“跟我生气？”祈铭问他。
“没有！”罗家楠不认账。
“我借他个手帕而已，你有什么好不爽的？你不也借夏勇辉手帕？”祈铭一顿，哼出声鼻音，“还是我的。”
“诶！吵架别翻旧账，那事儿都过去了。”
“是你想找架吵吧，罗家楠。”
这句算戳罗家楠肺管子上了，就见他运了口气，给方向盘狠狠一握：“你能不能离杜海威远点？我瞅着他我就来气！”
“为什么？”
“因为——”
罗家楠刚张嘴就卡壳了——因为什么啊？因为我怕你看他越看越顺眼，然后给我甩了？
不，自尊心不允许他说这样的话。
“嗯？”等不到答案，祈铭出声催促他。
事儿是自己挑的，总得有个理由才好说服对方，于是罗家楠把心一横，尽可能用一种不怎么太在乎的语气说：“你看咱俩在一起也这么久了，是吧，什么新鲜感都没了，这冷不丁冒一个，啊，能跟你滔滔不绝话题多的没完没了的，我……我看着心里能舒服么？”
“哦，这样啊。”祈铭低头沉思。
他那突然冷静到完全不像吵架的态度让罗家楠忽感心虚，赶紧偏头看了一眼：“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更不是担心他能给你呛走，就咱俩这感情连根针都插不进来，我是觉着吧……”
“罗家楠。”
“啊？”
祈铭转头看着那熟悉无比的侧脸，言语间满是沉沉的爱意：“你能把命交给我，我想这世界上除了你以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这样对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变心，没有人比你更值得。”
这话给罗家楠听的，连呼吸道带消化道都通畅无比，不经意间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祈铭，遇到你之前我罗家楠从来没说对哪个男的动过心，既然在一起了我肯定得掏心掏肺的对你好……你也知道我爸那脾气，咱俩共同经历的危险关头都是不可预测的，可我们家老爷子那分筋错骨手可是摆在眼前，没点豁出命去的觉悟我当初不能跟你把话挑明了。”
想起刚认识不久时出现场碰见罗卫东，罗家楠拿自己当防暴盾牌一样隐蔽的画面，祈铭不由暗笑——这小子，简直是拿命谈恋爱。
TBC

第五十五章
给祈铭送去山坳那边的现场, 罗家楠调转车头赶回度假山庄。进屋先吃饭，热汤面, 除了两片绿油油的生菜叶子碗里素白素白的。不说海鲜面么？对，没错，是海鲜面，有好几只海米呢。
“真有你的啊，套话套的够快的。”
饿了吃什么都香，一边秃噜着热面条，罗家楠一边当面夸赞许杰。从发现尸体到锁定嫌疑人，还让嫌犯把供都基本招了, 一共没超过四十八小时。不过这不是最快的记录, 曾经他们俩小时就破了一起凶杀案。情杀, 男的趁午休时间回家给奸夫淫妇砍死在床上，完事照常去上班。送快递的报的案。到现场一看门窗没被破坏，再跟邻居一扫听丈夫职业，厨师, 得，就他了。给凶手堵后厨通道的时候, 那人连沾满血迹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换下, 鸡鸭鱼猪牛羊外加人血，全都在上面。
“嗨，一问出来死者跟工程部经理不清不楚的, 我就猜到凶手是谁了。”许杰歪在椅子里，懒洋洋的伸胳膊弹了弹烟灰, 三天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这会还能睁着眼全靠烟撑着，“召集山庄全体人员进行询问的时候我暗地里观察了一下那哥们, 坐立不安的，感觉都快慌掉魂了，我也没问他，直接带去镇上的殡仪馆认尸，抽屉一拉开，他噗通就给尸体跪下了，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哈哈哈哈哈哈——”笑得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罗家楠抬筷子指着许杰，明贬实夸：“你小子忒特么缺德了，也不怕给人吓出毛病来。”
许杰不屑的呼出口烟：“有胆儿杀人的吓不出毛病来，他是看尸体膨胀腐烂那恶心样，一下子崩溃了。”
“得得得，吃饭呢吃饭呢，别倒我胃口。”
“你这胃口用倒啊？一斤面条都进去了。”
“我特么爬上爬下扛了二百多斤的物证回来，吃一斤面条多啊！”确实吃的有点顶了，罗家楠撂下筷子朝许杰伸出手，“给根烟，我的抽没了。”
许杰干脆把自己刚开封的那一包都扔给他，又顺桌面滑过去个火机，等罗家楠点上饭后烟舒爽呼出一口，抬抬下巴问：“山上什么情况？”
反手挥了把烟雾，罗家楠往前探了探身：“说是一鬼屋，我们到那一看，有个屋里满地满墙的血，后来杜海威从墙上起下来个相框，背面贴着张血符，根据现场情况判断，我觉着这事儿一个人干不了，起码得是个三五人的小团伙。”
“没听附近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许杰十分笃定。来这接班的第一天他就开始过卷宗，以求做到对辖区内近年来发生过的恶性刑事案件心里有数，“不过你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传的挺邪乎的，就是还没腾出功夫去看看。”
顾及到旁边还有其他人，罗家楠朝许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外面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许杰完全不想给肿得鞋都发紧的脚再施加任何压力，但看罗家楠有悄悄话要说的样子，还是撑住桌面努力将屁股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俩人在楼道尽头的窗边站定，罗家楠压低声音说：“你们这，不是有什么邪教组织吧？”
此话一出，许杰立马明白对方为何有话不在屋里说了。这种事儿太敏感，真要铲出个成规模的邪教组织，从局长开始，一路往下全得撸回家——能不能干了？
不过他对于辖区状况算是有点信心，当即摇头否认。
罗家楠松心道：“那就好，别回头查来查去给你套进去。”
“这案子你们拿走查，我不掺和，有需要支援的言语一声就成。”许杰说着嘿嘿一乐，“高雯怀孕了，我得挪功夫回家伺候老婆。”
表情一怔，罗家楠回过神抬手就捶了他一拳：“我去！行啊你小子！刚调来几天就有了？”
“不是，过来之前就知道了，老话讲得满仨月才能往出说，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怪不得你红了心的要调走，合辙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可不，再拖我都四十了，给孩子开家长会不能顶着一脑袋白头发去吧？”
罗家楠应和着点头，呼了口烟念叨着：“不过这种百年不遇的案子给市局，廖副局能答应？那姐姐可不是能当甩手掌柜的人。”
“她那我去说，主要得看陈队的意思。”
“陈队肯定是来者不拒。”
“瞧你这话说的。”
“有问题？”
“……”
许杰心说你要觉着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反正挨陈队揍的人不是我。
—
祈铭来的晚，到山坳时骸骨的初检工作已接近尾声。那几个法医系的学生累得哭爹喊娘，让高仁看了只想笑。这就不行了？还是趁早转专业的为好。不然真等到了实习阶段累死都没地方伸冤去。
作为主管法医，祈铭需要挨个核对骸骨的查验情况并审核其他人的初步发现。高仁管的那两付没有任何问题，他管的那两付因为上午没来交给了夏勇辉负责。此时翻看着夏勇辉填写的初检记录表，他还真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毕竟是干过几年临床才转去做的法医，又师从邹筱筱，不管是检验流程还是细致度方面，夏勇辉都比高仁刚来的时候要强得多。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四副成年人骸骨上的伤痕位置都很接近，主要分布于四肢，具体来说，是主血管的位置。这让祈铭一下子就想到了“鬼屋”里的血迹。如果DNA检测证实两个现场确有关联，那么这些人的死因十有八九是失血过多。
像宰杀牲畜一样给人放血，甚至还杀了个六七岁的孩子，得是多么残忍的凶手？
“祈老师，你看下这个。”
接过夏勇辉递来的、属于五号骸骨的那片胸骨，祈铭在手里转着圈的看了几遍，正想说话忽然注意到胸骨角上细小的痕迹，立时拿过放大镜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几分钟后，他给出自己的结论：“是胸骨穿刺留下的痕迹，这孩子有血液病。”
夏勇辉松了口气似的：“我刚发现时不太确定是什么造成的，问高仁，高仁也不能肯定，只能等你回来确认。”
能发现如此细小的痕迹，说明足够细致。对待工作态度认真且确有潜力的人，祈铭愿意毫无保留的将所掌握的知识倾囊相授：“需要注意的是，会造成这种痕迹的不光是穿刺针孔，还有可能是骨病变，但骨病变多发于成人，儿童比较罕见，故可根据此方向来做初检判定，最终结果要通过骨细胞病理检测来确认。”
“嗯，知道了，谢谢祈老师。”为表感谢，夏勇辉关心道：“你吃饭了没？”
“刚在上面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祈铭感觉他有点故意和自己套近乎的意思。但说实话，即便中间不隔着个罗家楠，他也没兴趣和这人做朋友。工作归工作，私交归私交，就像罗家楠不喜欢杜海威，他同样有权利拒绝与自己外激素不和的人。
补充说明一句，“外激素不和”这五个字毫无科学依据，他只是借用罗家楠说过的话。
把试图套近乎的夏勇辉晾在一边，祈铭转头喊道：“高仁，冷链车来了没？可以打包往回运了。”
高仁颠颠的跑过来说：“刚联系过了，说出城高架上有事故，堵车，可能要六点才到。”
看眼表估算过时间，祈铭确认道：“行，你一会跟车回去，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先把骸骨都清理出来，用汞溴酚蓝染色光电比色做骨蛋白含量分析确认死亡时间，等我回去再出尸检报告。”
高仁抬手朝祈铭身后一指：“那小夏呢？他不跟车回去？”
这才反应过来办公室里从今往后又多了个人，祈铭回过头，看着一脸期待的夏勇辉，运了口气说：“啊，他也回去，你明天一早先带他去人事那办下入职手续，我待会给方局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好嘞！”
高仁兴冲冲的应下。他还挺喜欢夏勇辉的，敢说，敢为，业务水平不低，做事认真细致，有规有矩，是个做好基友的优秀人选。
等祈铭转身去检查五号骸骨，夏勇辉小声问高仁：“从这走？你行李不收拾了？”
“啊？没事，让吕袁桥帮我带回去就成。”高仁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对哦，你们住一个屋……”夏勇辉环顾一圈，叹了口气，“可我刚来跟谁都不熟，不好意思随便拜托其他人。”
高仁哪知道师傅师丈和这位新同事之间的暗涌，随口道：“你不是跟罗家楠熟么？找他呗。”
“算了，他那么忙。”夏勇辉干笑一声，“我还是问问欧健吧，好歹跟我住一个屋。”
“他？丢三落四的，你可真会选。”高仁善意提醒他，“要不你现在回去收拾吧。”
“我擅自离岗，祈老师不会生气？”
“不会不会，反正你的活都干完了，万一有遗漏的我帮你解决。”
“谢谢，你人真好。”
“嘿嘿，以后都是同事了，互相帮助嘛。”
“嗯，回去我请你吃饭。”
“别别别，我好不容易瘦了五斤，不敢吃了。”高仁忙不迭摇头，苦下表情，“我以前练体操的，饭量大可活动量也大，从来不用担心体重，现在天天窝办公室里，喘气都长肉。”
夏勇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摘下手套捏捏他的胳膊，歪头一笑：“身上有点肉才好，抱起来舒服。”
诶？
高仁脑子里忽然冒出吕袁桥说过的话——“减什么肥啊？你这样就挺好，身上有肉抱起来舒服。”
TBC

第五十六章
白天上山下山, 晚上开会开到十点，熬得罗家楠身心俱疲, 只想躺床上撂平舒舒服服睡一觉。进屋看只有祈铭一个人在，问：“高仁和小师弟呢？”
“高仁他们回市里了，袁桥说搬去跟你三师弟住。”
祈铭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曲臂撑在座椅靠背上，身上那件领口宽大的纯黑T恤倾向左边，露出隐隐的锁骨线条：“你吃饭了没？”
“吃了。”脱了上衣往床上一扔，罗家楠忽然顿住盯在祈铭身上的视线，“这我的衣服吧？”
“你没给我带睡衣, 只好捡件舒服的穿。”祈铭心说我昨天晚上穿的就是这件你才注意到啊？
“哎呦屋里就咱俩了你还穿什么衣服啊。”
话音未落, 被祈铭拿来垫腰的靠垫照脸拍了过来。笑着接住靠垫, 罗家楠抱着弓身坐到床边摸出根烟叼上，点开手机回信息。不一会，烟灰缸放到腿边，背上结结实实压上祈铭大部分的体重。
倚在罗家楠的背上, 祈铭用手指缓缓滑过他耳后针脚粗糙的疤痕，轻声说：“我明天下午跟鉴证的车回市里。”
有点痒, 罗家楠稍稍缩了缩脖子：“我还得再待几天, 刚开会定的，明天开始进行周边排查走访。”
“有调查方向了？”祈铭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沿背脊中间的肌肉凹陷一路向下滑去。
“还没……诶你别摸我腰啊, 痒痒。”一把抓住在腰间作乱的手，罗家楠侧头对上祈铭那双映着光的眼睛, 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眼镜摘了，坏笑着问：“勾引我啊？”
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祈铭低头轻吻了下他的肩膀, 轻道：“咸的。”
“我这就洗澡去。”扔手机碾烟头，罗家楠正想站起来忽然被一把勾住脖子，随即重心不稳歪倒在祈铭身上。
“……待会再洗吧……”
勾魂之音随着炙热的气息吹到耳边，彷如一道弱电流打进大脑，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始料未及的热情让罗家楠产生了半秒钟的错愕，旋即拧身将人压进了枕头里热情拥吻。
——难得啊难得，媳妇主动，所以今儿是他妈什么好日子？
……
搂着的媳妇儿抽事后烟，罗家楠落了会汗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
怀里传来一声轻叹。
“今天是你在法医办公室里向我求婚的纪念日。”
我操！罗家楠心说坏了坏了，忘他妈一干净！
“知道你不记得了，”祈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情绪，伸过胳膊搂住他的腰安抚，“我其实也忘了，刚看网页新闻，刷到个奇葩求婚方式剪辑视频才想起来。”
“结婚纪念日我可没忘啊！”罗家楠赶紧表现，抄起手机递到祈铭眼前，给他点开重要事项提醒界面，“你看你看，我设了提醒。”
眼睫微垂，祈铭感慨道：“……五年了……”
“嗯？”
“我说从咱俩相识那天算起，已经五年了。”视线落到罗家楠胸口的疤痕上，祈铭的眼中凝起丝淡淡的忧伤，“日子过的真快啊……”
摁熄烟头，罗家楠空下手拢过祈铭垂到颊侧的发丝，在对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才五年而已，还好多个五年等着咱呢。”
“……南瓜……”
“又叫我外号。”
“南瓜南瓜南瓜南瓜。”
“啧，别这么可爱，要不我又忍不住想来一次了。”
啪！
肚子上挨了一巴掌，罗家楠刚想抱怨却被一把推出了被窝。
“去洗澡，待会你睡那张床，别和我挤。”
“？？？？？？？？？？”
眼瞅着祈铭翻身拿被子给自己裹了个严实，罗家楠光着戳在一旁干运气——嘿！用完就扔啊您这是！
—
“9&#183;17案专案组正式成立，由省厅于欣烈于副厅长任总指挥，市局重案组陈飞、县公安局廖静任副指挥，任命市局重案组罗家楠为侦察一队负责人，县公安局许杰为侦察二队负责人，本案所有技术支持由市局鉴证科负责，案件进展信息同步市高检，希望各位全力以赴，尽早侦破此案。”
宣布完领导决议，陈飞在一片此时此刻必须得有的背景音般的掌声中坐下，随后递了罗家楠一个眼神，示意散会后有话单独聊。罗家楠点头应下，转脸看向许杰。就看这哥们一脸凝重，显然是心之所向没能如愿以偿，当着众领导的面又不好发作。
不动声色的踢了脚许杰的鞋，罗家楠在对方跟自己对上视线时挑了下眉毛以示安慰。不怪他闹心，一进专案组基本就没法回家了，媳妇刚怀孕，谁不想多在跟前守着？人之常情。可干的就是这份工作，除非现在拍工作证辞职，不然只能服从命令听指挥。
抓紧时间破案，才能尽早各回各家，各搂各媳妇。
从会议室里出来，罗家楠跟陈飞去安全通道里抽烟。俩人面对面站定，陈飞看罗家楠端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皱眉问：“你小子有什么毛病？”
“啊？”罗家楠“啪”的弹开火机给领导点上烟。
“一大早跟于副厅长那瞎逼逼什么玩意？啊？”陈飞边说边运气，“声情并茂给大老板讲鬼故事，你怎么不去开直播当网红啊？！”
反应过来陈飞说的是在自助餐碰上于副厅长，人家问“鬼屋”情况时自己添油加醋转述传闻的事儿，罗家楠轻巧耸肩：“嗨，这不吃早饭的时候正好碰上，闲的没事儿逗贫么。”
“拿鬼故事跟领导那刷脸，你可真能。”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不是，是亲耳所听的传闻。”
“谁亲眼看见上吊的女尸舌头吐三尺长啊？退一万步说，就算看见，活到现在也特么得一百多岁了吧？能亲口告诉你？”
“艺术加工嘛，我看于副厅长听的津津有味。”
“我特么抽你！”
眼见陈飞那铜扳手一扬，罗家楠赶紧缩脖子闪开半步，抬抬执烟的手：“说正经的，头儿，按祈铭他们给的信息，山坳里发现的尸体十有八九是死于失血过多，那么‘鬼屋’里的血迹很有可能来源于那四具成年人的遗骸，另外那孩子还有白血病之类的血液病……您觉着这情况听着耳不耳熟？”
垂手撑住窗台边缘，陈飞微微眯起眼，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深埋的记忆：“你说的，是你爷爷三十年前破的那个‘御医’案？”
罗家楠郑重点头。这案子是他进组之后，翻看爷爷罗明哲经手的案件卷宗时看到的。连续两起失踪案，还都是成年人，找了九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都快放弃了，罗明哲依然坚持寻找。他相信两个正值壮年的成年人不会无缘无故失去踪迹，一定已经遇害了，尸体就被埋在某处。
那会训练有素的警犬很少，罗明哲只要有空就会带上自己养的退役军犬虎子去失踪者家附近的山上沟里搜寻。此举无异于大海里捞针，但用罗明哲的话来说，就当锻炼身体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距离失踪案案发后的一年零三个月，虎子从一处已经弃用的泄洪道里刨出了两付遗骸。
经法医鉴定，尸体的眼眶周围遗留有切割的痕迹，而根据骨骼血液浸蚀状态表明，是受害者活着的时候下的刀。这让罗明哲一下就联想到了刚刚被缉捕归案的一个游医。那人根本一天正经的医疗训练都没接受过，自诩是宫廷御医的后人，被抓时正在兜售专治眼疾的药方。其中有一张药方中的药引书作“瞳子”。罗明哲年轻时曾立志学医，看过不少古方药籍，认得这是《东垣十书》中对人眼的称呼，深感不适故印象深刻。
他返回头去提审这假大夫，随后根据对方提供的线索暗中走访曾买过他药方的客户，锁定了一户儿子天生全盲的家庭。经过连续数日的审讯，两口子终于招了。说是为了给儿子治疗眼疾，花重金买了那假大夫的药方。可他们的儿子是天生的问题，用假大夫的话来说只能下最猛的药医治，遂痛下杀手剜了两对儿人眼做药引子。
那会正赶上严打，本来假大夫无照行医蹲个三两年就能出来，结果成了此案的帮凶，重判，死刑。可不管法律怎么判，逝去的鲜活生命也回不来了，唯一的安慰就是给那两个失去亲人的家庭一个交待。
此后的许多年，罗明哲一直暗中资助那个全盲的男孩。父母为了让孩子见识这繁华的世界而犯下惨绝人寰的错误，可孩子是无辜的。他还叮嘱收养男孩的亲戚，千万别和孩子说出事实真相，他不该承受这些。在罗明哲的资助下，那孩子读了盲人学校，学了门钢琴调音的手艺，后来娶妻生子，过的还不错。
火机再次弹开的响动将陈飞自回忆中拉出，凝神望向罗家楠：“你的意思是，那四个受害者都是为孩子治病而死？”
“反正现在没调查方向，按这个先查呗，等祈铭他们给出具体的死亡时间，我去调周边医院的诊疗记录。”被烟熏眯了眼，罗家楠重重呼出口气，“这事儿肯定不是一人干的，您看那坑挖的，多宽，多深，还得从路边给尸体拖过去，没三两个人干不了。”
“至少。”陈飞认可的点点头，“这样，你和许杰沟通一下这个想法，分配好排查范围，效率第一，上面盯这案子盯的紧，已经报到部里去了。”
罗家楠一听表情就皱了起来：“不是又要派什么刑侦专家下来指导工作吧？”
陈飞冷嗤：“要仨月破不了肯定得下来人啊。”
罗家楠一秒惊悚：“仨月？仨月不让回家我可受不了。”
“……你可以让祈老师来探亲。”
面上挂着微微的笑意，其实陈飞真正想的是一脚给这兔崽子接窗户踹出去。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年轻人嘛，正常。别说罗家楠了，他要仨月不回家，赵平生肯定得来探亲。
TBC

第五十七章
咚咚。
听到敲门声杜海威没回头, 手上谨慎的控制酒精灯与烧杯底的距离，同时轻应了声“进来”。夏勇辉托着满盘的离心管进屋, 见杜海威弓身于操作台前，好奇的探过头。
哦，碘升华熏染提取指纹。
“借你们这摇床用一下，我们那台高仁在用。”
得到一声轻微的“嗯”，他转身将遗骸上取得的，各四份牙釉质粉末样本共计二十支逐一插到摇床上，启动机器进行脱钙操作。高仁负责做骨蛋白染色检测死亡时间，虽然祈铭没给他安排活, 但他不想刚上班就做个闲人, 主动承担起骸骨的DNA鉴定工作。彻底白骨化的尸体, 从牙齿内提取到的DNA比同体积的骨骼要高，正好和高仁的取样工作不冲突。
设置好机器，他转过身，看着杜海威稳重的背影, 轻笑一声：“堂堂鉴证科一把手，竟然也干实习生的活啊？”
“这纸一碰就碎, 交给谁干我都不放心。”见杯壁上渐渐出现碘升华凝结的棕色, 杜海威熄灭酒精灯，封好整套设备的出气口等待时间给出答案，随即转身与夏勇辉对视, 冲对方友善的笑笑，“好久不见, 勇辉。”
“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把我忘了呢。”反手撑于桌面，夏勇辉摆出副极其无所谓的态度, 随意的扯了下嘴角，“在勘验现场擦肩而过的时候，你可拿我当空气来着。”
摇床发出的响动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明显，空气中飘起尴尬的小分子，半晌，杜海威错开视线，谨慎道：“有点意外，在现场突然看到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抱歉。”
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给出的答案，夏勇辉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你来市局了，怎么，原单位的领导终于舍得放你走了？”
“出了点情况，我觉着还是换个环境为好。”
“看来传闻是真的喽？”
“其实是误会，但是……嗨，你知道的，给公家打工，名声比业务能力重要。”
“行吧，反正你做选择题从来不会出错。”夏勇辉低头望向光洁的地砖，凝思片刻，问：“程杰的婚礼，你做伴郎？”
杜海威默默地点了下头，试探着问：“他……请你没？”
“他也得好意思给我发请柬啊。”说着话，夏勇辉转头望向窗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落寞，“所以说一个人勇敢有什么用？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旦有一个退缩，另一个无论如何付出都是在做无用功。”
“他是真的喜欢你，但是……”杜海威试着解释，却略感词穷，迟疑片刻叹息道：“你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禁不起被同事们指指点点。”
“我爸还是省卫生厅副厅长呢，不比他爸妈要脸面？”夏勇辉回过头，与杜海威四目相对，忽而凄凉一笑，“不过比起喜欢男人，我放弃三甲医院的职位来做法医，可能更让他觉得大逆不道。”
杜海威以同样的目光回望着他：“你是个勇敢的人，令尊没给你起错名字……其实程杰很后悔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他并不想伤害你，只不过——”
“他以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混蛋，我就可以当被狗咬了一口？”夏勇辉嗤笑耸肩，语气却愈加犀利：“杜海威，你怎么就对程杰那么好？你知不知道你就跟他的保姆一样？当初他跟我分手，自己没脸来我家收拾行李居然派你来，你还就真来了！”
眉头微皱，杜海威耐心解释道：“我跟你说过，我们俩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同学，这份友谊——”
夏勇辉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行了杜海威，你就是喜欢他却不敢承认。”
“我不是！”杜海威促声反驳，“我交过女朋友！”
“那个白血病的女孩？”夏勇辉摇摇头，“杜海威，我说句难听的，你就没爱过她，我非常清楚爱一个人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视线来凝视对方，你看罗家楠是怎么看祈铭的，嗯？可你呢？陪你去医院探望那姑娘的时候，我只在你眼里看到了同情。”
未待杜海威说话，他猛的抬手制止对方：“高情商只不过是表象，是你想让别人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你而故意为之……杜海威，你累不累？”
“……”
“我以前也这样，活在所有人的期望里，那是真累啊，所以我决定做出改变。”
撂下话，夏勇辉朝门口走去。十二小时之后机器才会停，他不能总在这泡着，法医办里有的是活儿等着他去干。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一脸凝重视线发直的杜海威。
“如果你不希望上一个单位的‘误会’重演，最好听我一句劝——别把真正的想法隐藏得太深，谎话说久了，自己也会当真。”
玻璃门无声合拢，屋子里就剩杜海威一个人原地发愣，许久，他转过身，重重一拳捶上顶柜的木门。
—
刚出电梯门，远远的，夏勇辉听到从办公室那边传来婴儿的哭声。进屋一看，祈铭和高仁正手足无措的哄着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宝宝。再往旁边扫了一眼，看见祈铭桌上有一大堆婴儿用品。那孩子哭得脸色通红，任凭祈铭他们怎哄也不消停，大有不把楼板哭穿不罢休的气势。
他略感震惊：“这谁家的孩子？”
“我外甥女，哦哦，不哭不哭。”
祈铭见她哭个不停，实感挫败。前一秒杰西卡还笑得像个小天使，给高仁萌得骨头都快化了，下一秒却不知道哪惹着这小祖宗了，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还好法医办公室在地下二层，不至于影响其他楼层的同僚办公。
早晨正要出门来局里时他接到了祈珍的电话，说临时有安排要飞趟北京参加个外交部的新闻发布会，孩子，得拜托他给带两天。杰西卡很乖，祈铭琢磨着白天放单位看着晚上带回家应该没什么问题，然而万万没想到，刚进办公室还没五分钟呢就闹这么一出。
高仁鬼脸扮得面部肌肉都开始抽搐了，可还是制止不了哭声，苦着脸问：“师傅，该不会是咱法医办阴气太重，这孩子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吧？”
“别胡说。”祈铭边数落高仁边往孩子嘴里塞奶瓶，可杰西卡根本就不要，小手一挥，差点给奶瓶打落在地。
“祈老师，我试试？”
夏勇辉毕竟是轮转过的人，在儿科待过段日子，上急诊常见这种突发惊啼的幼儿。不是饿的也不是拉了尿了不舒服，更不是得病，而是环境的改变或者视线中突然出现异常的物品、听到没听过的声音之类的因素，甚至抱孩子的人说话声稍微大一点都有可能引起。
归根结底是安全感缺失。
祈铭别无他法，只能把杰西卡交给夏勇辉。杰西卡刚到陌生人怀里时哭的更凶，脸色发紫，眼看着跟要上不来气一样，但是紧跟着奇迹出现了：夏勇辉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往胸前轻轻一按，让那小耳朵贴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也就三五秒的功夫，哇哇大哭变成了小声啜泣，再过了一会，杰西卡居然嘬着手指睡着了。
“有奶嘴么？”夏勇辉小声问。
祈铭赶紧在祈珍交给自己的一大袋子东西里翻找，找到个鹅黄色的防窒息奶嘴，替换下杰西卡自己的手指。屋里安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的见，三个成年人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吵醒了这位高音堪比玛利亚凯瑞的大小姐。
孩子彻底睡熟前，夏勇辉不敢把她放进提篮里，抱在怀里边溜达边摇晃。高仁没玩够，可刚朝那粉嫩的小脸蛋伸出手就被祈铭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拿手机绕着小娃娃从各个角度拍照，拍完给吕袁桥发过去。
手机连着震了几震，吕袁桥摸出来一看，眉头倏地挑起，啪啦啪啦给高仁回了条【你捡的？】回去。
高仁：【我倒想，是祈老师的外甥女】
吕袁桥：【真漂亮，睫毛好长】
高仁：【是吧是吧？可爱死了……呃，不哭的时候是天使，哭起来成灭霸了】
吕袁桥：【……忙呢，晚点说】
揣好手机，吕袁桥紧走几步跟上罗家楠他们。根据现场分析，判断凶手熟悉地形，为本地人。法医给出死亡时间、DNA等信息之前他们不能闲着，得先到周边的村子里去走访调查。如果说和治孩子的病有关，问村里人比去医院查快。
到村部向村干部说明来意，罗家楠安排欧健和吕袁桥还有另两位侦查员跟治安员挨家走访，自己留在村部和支书聊。支书是大学生村官，才来了一年多，不过对村里的情况很是烂熟于胸。听罗家楠提起山里的那处“鬼屋”，直皱眉摆手。
“别提了，就那破地方，吓走了好几拨投资商。”
“投资商？”罗家楠眉梢微挑，“建酒店？”
支书惋惜道：“酒店只是其中的一个项目，我们这是二级水源保护地，一级森林保护区，投资商想打造的是高端度假别墅群，配高尔夫球场和马术俱乐部，哦，还有超跑会所。”
“那得投多少钱？”罗家楠几乎能听见验钞机过钱的动静。
“十几个亿打底，可考察时听说有那么个地方，全都打了退堂鼓。”
“就不能让政府出面，给那地方铲了？”
“铲？”支书随即放低了音量，讳莫如深道：“上一个动念头铲那房子的县领导，去实地考察完的回城路上赶上大暴雨，一车人全让山体滑坡下来的泥石流给埋了。”
“……”
头皮一紧，罗家楠忽觉后脖颈子嗖嗖过凉风。
TBC

第五十八章
四天走访了二百多户, 没线索。去派出所查死亡注销户口的孩子，有三个, 两个女孩可以排除，祈铭那边说儿童骸骨性别为男。可销户的这个男孩是死于车祸，也可以排除。不过派出所所长告诉他们，这边有些孩子不到上学不上户口，可能那孩子压根就没报过户口。而且他们才查了一个村，以案发地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画个圈，其间分部着好几个村子，得继续走访。
“我看真得仨月回不去家了。”
靠在车门边抽烟, 罗家楠懊恼的搓了把脸。人像专家根据面部骨骼复原了死者容貌图, 对比失踪人口数据库只有一个疑似匹配, 三十来岁那女的，不是本省人，苗红那边正在联络户口所在地收集信息。
欧健在旁边举着矿泉水瓶放空缓神，听见罗家楠说话, 木呆呆的看了他一眼。跟了几天走访下来，鞋底即将磨穿的警界菜鸟, 已然深刻的认识到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将会有多么艰辛——仨月不回家？行吧, 不枉收拾了那么多行李，虽然被高仁吐槽跟搬家一样。
远远瞧见吕袁桥拿档案袋当扇子扇着风往过走，欧健赶紧去后备箱里取了瓶水, 等对方走到车边时递上：“二师兄，喝水。”
把文件递给罗家楠, 吕袁桥转身接过水瓶。他并不喜欢被称呼为二师兄，跟叫猪八戒似的。不过有师弟的感觉不要太爽，跑腿打杂, 洗洗涮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至于称呼嘛，嗨，能忍，这不旁边还有个大师兄罗氏孙猴子么。
叼着烟眯着眼，罗家楠把文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看着那厚厚的一摞，顺着喘大长气的当打鼻子呼出股烟：“得，今儿晚上回去又他妈别睡了。”
“这还都是男孩子的，女孩的我都挑出去了。”拧上瓶盖，吕袁桥惋惜的摇摇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得白血病的孩子。”
罗家楠呲了口烟说：“吃的用的全是化工产品，连喘的气儿都特么有污染，能不得病么。”
对骸骨进行彻底清理后，祈铭在男孩髂骨附近也发现了一些穿刺点，考虑是活着的时候骨穿未能确诊故进行了胸穿，而这种情况多见于患有白血病的儿童。罗家楠认为这么走访下去效率太低，干脆驱车到全省各大儿童医院来调医疗记录，刚吕袁桥就是去档案室等着打印病历。
“电子档呢？别忘了给祈铭他们发过去做对比。”他叮嘱吕袁桥。
吕袁桥办事一向不用操心：“留的高仁的邮箱，有消息会及时通知咱们。”
罗家楠把资料往后备箱里一扔，叠上先前已经放进去的几个资料袋。
“走，先找地方吃口饭去。”
跟医院对街的快餐店里，仨人一人点了一份套餐，正吃着，搁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一看是苗红打来的，罗家楠赶紧接起：“啥事儿啊师傅。”
“报失踪的家属认为二号骸骨是他们失踪的亲人，现在等那边的法医给快递直系亲属的DNA取样过来进行对比。”苗红听出他正在吃饭，尽量言简意赅，“涂玉珍，失踪时三十三岁，已婚无子女，安徽省六安市金寨县南溪镇燕子河村人，于七年前离家外出打工，后失去联系长达半年之久，家属报的失踪。”
罗家楠皱皱眉：“半年才报失踪？”
“因为她陆续有寄钱回家，只是一直没联系，发现她失踪还是家里有事急用钱，联系不上才发现的。”
“……真成，如果早点发现说不定当时就破案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啊，行你接着吃吧，我还得跟立案的分局联系调档。”
“师傅您忙。”
“诶，别欺负老三啊，那可是你亲生的师弟。”
“……”
表情不由一绷，罗家楠心说我特么何德何能生他啊我？撂下电话，他边吃边盯着坐对面的欧健打量，琢磨这小子一定是长得像他妈，除了那山根挺直的高鼻梁，跟大厅荣誉栏里挂着的老欧同志的遗照毫无相似之处。
感觉到盯在脸上的视线，欧健抬起眼，发现罗家楠不错眼珠的看着自己，略感紧张：“大师兄……那个……师傅……师傅有指示？”
罗家楠扯扯嘴角：“没，通报一下尸源信息。”
“哦。”他低头扒了口饭，觉着罗家楠还在看自己，又抬起脸，摸摸嘴角下巴确认没挂饭粒，谨慎地问：“那……你一直盯着我干嘛啊？”
“看你好看呗。”
罗家楠随口那么一说，结果欧健背上倏地一紧。自打祈铭他们都回城，宾馆房间没那么紧张了，他跟吕袁桥就和罗家楠换了房间，现在是罗家楠睡他原来那间大床房。有天晚上他去借笔记本电脑用，就听浴室里传出罗家楠和祈铭聊视频的声音。大概是以为他抱着电脑回屋了，浴室里那话扯的，扫黄的要是在能直接给罗家楠扫进去。
虽然没人跟他明说他也没到处打听，可罗家楠跟祈铭的事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又不傻当然能看出来。他并不了解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啥样，没接触过，就听说很乱，貌似忠诚度不高，即便是有伴侣了瞧见顺眼的还敢勾搭。
——完了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瞧上我了吧？
就这么浮想一联翩，嘴里的饭立马不香了，欧健端起汤咕咚咕咚把嘴里的米粒灌下去。放下炖盅，他心神不宁的满处扫视，反正是不敢直视罗家楠的眼睛。
吕袁桥在旁边看他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扭来扭去，问：“怎么了你？想上厕所没带纸啊？”
欧健赶紧摇头：“没没没没。”
“诶，我得去趟厕所，你们俩先吃啊。”
把托盘一推，罗家楠起身朝店外走去。等他走远，欧健赶紧压低声音问吕袁桥：“二师兄，我问你个事儿？”
“说。”
“大师兄他……他跟祈老师……他俩……他……”
吕袁桥顿住筷子，转头看着他，表情喜恶难辨：“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欧健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好奇他们……他们的相处模式……”
这件事吕袁桥倒是很有发言权：“跟一般夫妻没区别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师哥动不动就被轰回局里睡。”
“他俩感情不好？”欧健问完觉得有点多余，那天听浴室里的动静，感觉要不是隔着个手机俩人能立马抱上。
琢磨了一会，吕袁桥将高仁的感悟和自己的理解综合了一番，为罗家楠和祈铭的感情做出定义：“他们俩的骨血都长到一块去了，虽常有争执，但谁也离不开谁。”
“……那就好……”欧健闻言松了口气。两口子感情好就行，要不哪天罗家楠真想给他玩个潜规则，他指定打不过对方啊。
吕袁桥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看欧健眼睛闪闪发亮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吕袁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眉头一皱，“别多想，师哥不是弯了，是折在祈老师那了。”
——有区别么？
欧健感觉自己实难区分这二者的异同。
—
“五具遗骸均无亲缘关系。”
通过视频连线，祈铭先行将尸检结果通报给罗家楠。正式的尸检报告还在整理中，明天白天会同步给专案组成员。要说多个夏勇辉这样的熟手活儿是干的快多了，要不五具遗骸够他和高仁忙活至少半个月。
宾馆房间里烟雾缭绕，罗家楠一边噼里啪啦打报告一边应道：“嗯，那就不是一开始推测的灭门案，考虑驱邪治病搞封建迷信的方向应该没错。”
“杜老师那边的指纹也提取完毕了，不过纸上遗留的很模糊，系统对比检索有一定难度，还在做。”
“相框上没指纹么？”
“被擦了，很干净。”
“这是有反侦察意识啊。”罗家楠凝神思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师傅说，涂玉珍被报失踪前还往往家里寄过钱，如果说嫌犯有反侦察意识的话，那可能是为防被发现人已经死了而使的障眼法，待会我跟许杰通个气，明儿让人去邮局调汇款单，核对笔迹。”
镜头里的祈铭摘下眼镜，仰头向后靠去点眼药水。这时高仁凑了过来，刚想打招呼忽然怪叫一声：“罗家楠你又没穿衣服！”
“我特么这不穿着裤衩呢！”收起支在椅子上的腿，罗家楠拿起手机往下照，以证清白，“没穿又怎么着？白给看不收钱，你一边偷着乐去吧。”
“恶心。”高仁转头走人。
罗家楠的小暴脾气腾一下就窜了：“你给我回来！说清楚谁恶心！”
“行了，别仗着自己身材好就到处秀肌肉了。”祈铭直接把视频转为音频，“快十点了，我得下班回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到家再给我打啊。”
“我昨儿熬通宵。”
“啊？哦，那到家赶紧睡吧。”
“挂了。”
通讯被挂断，罗家楠讪讪的抹了把鼻子，拿起手机给许杰打电话。媳妇怀孕了也不能回家伺候，许杰比他憋屈，这几天但凡手底下办事不利，轻则一顿吼，重则摔文件拍桌子。
许杰那边线路忙，罗家楠估摸着他是跟高雯视频呢，可工作不等人，只能锲而不舍的打。终于那边掐了通讯给他回过电话，听动静不是很爽：“没死人吧？”
“没，有个情况得赶紧跟你通报一声。”
陈述完自己的想法，罗家楠听那边沉默了几秒说：“这一片有七个邮政站点，我明天派人挨个下去查。”
“扩大范围，连县里的也算上，我估摸着凶手可能会选择远一点、不容易碰见熟人的地方汇款。”
“……要么你当副队长呢，脑子一转，我们特么的就得铲地皮。”
罗家楠嗤笑一声：“你骂我。”
“没，”许杰跟着笑笑，“诶对了，后天开始有大到暴雨啊，你们别往山里钻了，山上土层松软，暴雨过后容易发生山体滑坡。”
“行，知道了。”
“没别的事儿了吧？没有我接着哄媳妇去了。”
“去吧去吧，帮我给高雯带个好。”
“嘿，她刚还跟我说呢，生下来认你做干爹。”
“诶！咱话说头里，闺女我要，儿子不要，我可给他出不起娶媳妇的钱。”
“你又不养活孩子你攒那么多钱干嘛使啊？”
“我媳妇费钱啊！那天买两条西裤五千多，操，老子结账的时候心直滴血！你说，五百块钱买两条牛仔裤它穿着不舒服么？”
许杰那边空了几秒，不太确定的说道：“我好像还真没看过祈老师穿牛仔裤。”
“……”
对哦，罗家楠反应过味来，别说许杰了，他都没见祈铭穿过牛仔裤。卧室柜子里属于祈铭的那半边，一水的西裤衬衫，外加两套夜跑时穿的运动服。
挂上电话，他琢磨了一阵，给祈铭发了条消息过去——【媳妇，你咋从来不穿牛仔裤啊？】
得过了有一个小时，祈铭的回复才过来：【牛仔裤多是包臀款，我髋骨窄，穿着不好看，显得头重脚轻】
——原来是这样啊。
罗家楠已经躺床上准备睡了，看到消息，抬手比划了一下记忆中的触感，感觉好像是祈铭说的那么回事。
【等我回去带你练深蹲，练个跟我一样的翘臀出来穿着就好看了】
他这边刚发过去还没两秒，那边“咻——”的回过来一张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图片，附言——
【滚！】
TBC

第五十九章
要说追查涂玉珍失踪案的那帮同僚干活够糙的, 连到其最后出现地调取汇款单、排查行踪的动作都没有。许杰他们本以为顶多拿到个复印件，结果到那一查, 嘿，原件还在。苗红让涂玉珍户籍所在地的民警发来她签署过的文件照片对比签名，一下对比出问题来了，汇款单上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签的字。很快，祈铭那边加急给出DNA对比结果，证实死者之一确是涂玉珍。
“那她也有可能是拜托朋友老乡之类的去汇款吧？”
案情分析会上，众人各抒己见。听了这话，罗家楠扬起裹在证物袋里的汇款单反问：“三次, 每次都是拜托别人去的？还是同一个人？”
三张汇款单上的签名笔迹一致。邮局汇款是需要本人身份证的, 代办的话还得提供代办人的身份证。而邮局方面提供的信息是, 这三笔汇款没有代办人信息。如此说来，替涂玉珍去汇款的是个女人，且年龄相貌与她相仿，不然不可能蒙混过关。
预计是团伙作案, 那么嫌疑人之一的特征就此浮出水面：女性，四十岁上下, 本地人, 体貌特征与死者涂玉珍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
“会不会是孩子的母亲？”吕袁桥提出自己的看法，“尸检报告上说，那截与五号骸骨一同埋葬的断骨不足以提取出做配型的DNA, 但可以确认属于女性，如果考虑到如此大费周章 却还救不了孩子的命, 那么当妈的断指陪葬以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是说不通。”
众人互相看看，逐渐有人露出赞同的表情, 又可以给嫌疑人特征加上一笔了——四十岁上下的断指女性。
“那就先按这个排查吧，能找着这女的，案子差不多就破了。”于副厅长发话了，“廖副局，你看还需要多少人手？我帮你调，尽快，把周边这几万人都摸个遍。”
“人手当然是越多越好了，您调着，我从今天起啊也不跟指挥部待着了，周边这道路我熟，跟他们下去一起排查效率高。”廖静说着朝罗家楠投去视线，“罗家楠，车上还有地儿么？”
一听副指挥下来身先士卒了，罗家楠痞坏痞坏的笑道：“廖姐上车那肯定有的是地方，没有我踹一个下去也得给您腾出来。”
话音未落，就看旁边几位县公安局的同僚朝他投去了酸溜溜的目光——怎么说话呢？跟我们副局长这没大没小的，张嘴闭嘴的姐，叫的够亲的！怎么着，长得帅了不起啊？
罗家楠哪知道自己遭人恨，散了会喜笑颜开的跟廖静一起出了屋。县公安局单身的警花屈指可数，廖静算一个。然而由于她官至副局长，一般的老光棍还真不好意思往跟前凑，容易自惭形秽。
第一站去卢沟湾村，罗家楠设好导航将车倒出车位。廖静坐到副驾上扣好安全带，偏头看了看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笑问：“结婚多久了？”
“四年。”
“没孩子？”
“啊……没功夫要呢。”被祈铭教训过不止一回，罗家楠琢磨着还是别到处逮谁跟谁散自己那点隐私为好，再说廖静跟他们家也算有点交情，有些话传出去老爹老妈脸上可能挂不住。
“抓紧吧，你看许杰，拖到四十了都快。”
“嗨，不急不急。”
后座上的吕袁桥和欧健只当没听见他俩的对话，各自将视线投向窗外。出门在外搭档办案，用家里的事挑起话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不过到了罗家楠这总还是需要遮掩着点。
没听见廖静接茬，罗家楠问：“姐你孩子多大了？”
“我还没结婚呢。”廖静张开手给他看看光秃秃的手指，“一听我是公安局主管刑侦的，相一个吓跑一个。”
“那是，一般男人根本配不上你！”罗家楠嗤笑一声，“我跟你说廖姐，我师傅也你这样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快四十了才把自己嫁出去，还是我们重案组内部消化，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廖静偏头笑笑，没理罗家楠而是转头问后面那俩：“诶，他媳妇是不是特厉害？”
吕袁桥和欧健使劲点头。
罗家楠莫名其妙的：“这怎么又扯上我媳妇了？”
“冲你这张嘴，一般女的哪管的住你？”
“我嘴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廖静继续问后头那俩：“他媳妇干什么的？”
“法医。”后面俩人异口同声。
“难怪了。”廖静笑着笑着，语气稍稍归于落寞，“我们单位有个女法医，挺厉害的，也是邹先生带出来的徒弟。”
罗家楠好奇道：“那这案子出现场怎么没见她来啊？”
“……她已经不在了，去年走的。”
“调哪去了？”
“去世了，突发心衰，刚四十岁。”说着话，廖静眼圈泛红，“特别突然，睡着睡着觉，人没了……也好，不受罪。”
车里陷入寂静，片刻后罗家楠叹了口气：“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就是这岁数太可惜了……”
闭上眼，廖静皱起眉头：“是啊，她爸妈都七十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当时在医院里哭的啊……我听着都心酸……”
欧健抹了把鼻子问：“那她老公孩子呢？”
“没结婚，和我一样，相一个吓跑一个。”廖静苦笑摇头，“本来说好了，要是一辈子都不嫁人，等我们老了就搭帮过日子，老姐俩一起出去旅旅游，到动不了了找个养老院一窝，每天静静的晒太阳……”
“呜呜呜呜……”
后座上突然传来欧健的哭声，给车上其他三个人都哭愣了——这孩子眼窝也太浅了吧？
—
一天走了三个村子，都没有排查到类似的嫌疑人，不过排查阶段不断扑空实属常态，今儿没问着明天接着串。待到收工时已近晚间八点，天空黑暗云层厚重，竟是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天黑后的山间本该夜风清凉，此时此刻的空气却浓稠得让人感觉像是泡在油里，又黏又热。
吕袁桥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上面显示空气湿度百分之九十多：“说是这几天有大到暴雨，咱赶紧回去吧，还有段盘山路要开。”
“啊，你开吧，我跟后座上歇会。”罗家楠把车钥匙交给小师弟。这宝贝儿自打提了车到现在还没让别人摸过，不过开了一天山路时刻精神紧绷，他实在是累了，再说给吕袁桥开他放心，毕竟是摸过不少超跑的主。
盘山路没路灯，全靠车大灯照明。一来一去就两条车道，下坡路，拐弯还多，吕袁桥不敢开太快，始终将时速控制在六十左右。晃晃悠悠的给罗家楠摇得犯迷瞪，就快睡着时忽觉胳膊上压了坨分量。转脸一看，欧健张着个嘴歪自己肩头睡了过去。
一巴掌给人推开，罗家楠嫌弃道：“去那边睡去！哈喇子都特么快蹭老子衣服上了！”
“哼——”欧健缓出声猪叫般的鼻音，揉揉酸胀的眼睛，往后座上的另一侧车门边缩去。
忽的，一道白光无声闪穿云层，几秒钟后炸雷滚滚而来，瓢泼大雨紧跟其后倾盆而下。本来夜间行车可视距离就短，而置身于接天的雨幕之中，只有雨刷器擦一下挡风玻璃的瞬间才可勉强看清点前面的路。
廖静自是比他们更了解山里的气候以及雨夜行山路的危险程度，当即果断道：“袁桥，别开了，就在这停下，等这阵雨过去再走。”
吕袁桥闻声将车停下，熄火不断电，保留远光灯和双闪，提示对面来车以及后车此处有车辆停留。车外狂风暴雨，雨点树枝噼里啪啦的刮砸车身，听车顶上的动静，好像还夹杂着冰雹。
“我勒个……这是要给哥的车砸进修理厂啊？”心疼自己的大宝贝儿，罗家楠被外面的动静彻底砸醒，随手点上支烟，然后意识到没法开车窗又赶紧掐灭。
廖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忍会吧，一般有半个小时就小了。”
“啊，我能忍。”罗家楠偏头打了个哈欠，摸出手机说给祈铭回信息吧，结果发现居然没信号！
吕袁桥打开收音机想听听地区天气情况，可能受雷暴影响，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只得又给关上。车里一时间安静得只有欧健均匀的呼吸声。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这小子真特么够稳当的啊，这么大的雨居然砸不醒？
耗了半个多小时，风倒是没一开始那么大了，可雨没停，也不见小。手机还是没信号，罗家楠百无聊赖的缩后座上打瞌睡，不过也睡不踏实，欧健那兔崽子睡着睡着就往他身上歪。JEEP后面零散的排着几辆车，都是被暴雨困于此处。
咚。
有什么玩意掉下来的动静。
咚。
又是一声响。
廖静猛地睁开眼，透过水流密集的风挡玻璃朝外看去。可视野过于模糊，外面黑乎乎的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此时罗家楠也被那夹裹在雨滴声中接连不断的闷响弄醒，直起身推开欧健枕在大腿上的脑袋，对吕袁桥说：“把前后雨刷器都开一下。”
吕袁桥应声照办，终于，在尾灯和前灯的照射下能勉强看清点路面上的情况了。这一看不要紧，罗家楠的发根倏地乍起——满地的土块碎石和断了的树枝，还有更多的土块石头自山坡上滚滚而下，速度越来越快，量越来越大，甚至有一些开始因为惯性而弹上了车门！
“这是——”廖静随之一惊，“山体滑坡的前兆！袁桥！开车！”
“等会！”
罗家楠这一嗓子给欧健都吼醒了，猛地坐起。就看罗家楠转身推开车门，全然不顾那瓢泼的大雨，疾步朝后跑去。车上的人反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要干什么——通知后车，立刻避险！
三人紧跟其后，义无反顾冲入滂沱的雨幕。
两小时后。
阳光房里的电脑桌边，祈铭放下手机朝落地窗外看去。从八点多开始，雨就淅淅沥沥的下着，没法出去夜跑，想着给罗南瓜同学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死活打不通。山里是这样，信号时有时无，可看表都快十一点了，这么晚还没回宾馆是准备在村里过夜？
起身走到客厅，他正要朝体感电视挥手，忽见本来播的好好的法制节目突然插播进了一条紧急新闻——
“根据气象局最新消息，此次热带气压形成的暴雨还将持续一到两日，目前郊县已有多处路段出现山体滑坡情况，部分道路中断，将进行紧急抢险施工，相关地区市民出行时请务必提前收听交通新闻，以免发生拥堵……”
看着电视里不知道是剪辑还是实拍的、自暴雨中滚滚而下的泥流，祈铭的心头忽悠一跳。
TBC

第六十章
雨下了一夜, 不到五点祈铭就睁眼了，做了一宿的噩梦。拉开卧室窗帘, 灰蒙蒙的天空撞进瞳孔，阴霾得令人压抑。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一看表将将六点。这个时候去办公室太早了，可在家待着又待不住，想了想还是拿起雨伞出了门。
罗家楠不在家的时候，他早晨起来都是打车上班。这边算繁华地段，早晨空驶的出租车较多，刚到路边就看到空驶的绿灯从远处飘来。祈铭伸手拦下, 收伞钻进车里。
“去市公安局。”他报上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打轮并线, 问：“在那上班啊？”
“嗯。”
“你是警察啊？”
“嗯。”
司机笑笑：“我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不像个警察。”
祈铭没再应话，莫名的焦躁感笼罩全身，令他无心与陌生人多语。不过爱聊天是出租车司机的标配, 一听祈铭是警察更是来了兴致，夜班积累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哎呀现在这警察不好干啊, 到哪都得有执法仪跟着, 一点错不能出！我上次拉一东湖分局的，上车就打电话跟那骂，好像是被投诉了还是怎么的, 给停职了，委屈的要命, 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说着说着哭的稀里哗啦的……”
司机在那噼里啪啦的说着，祈铭充耳不闻。车窗外行人稀疏，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不过这场雨似乎下不透，总感觉胸口压着什么东西似的，憋闷。
平时车能开到市局门口，可今天刚过了步行街那个口就不让拐弯了。拦了路障，一看就是要确保局里的车在即将到来的早高峰时期通行无阻。付完钱下车，祈铭撑起伞走到指挥行车的辅警身边，问：“有临时行动？”
曲廉认得祈铭，抬了抬雨衣压着的帽檐，解释道：“不是，这不下暴雨，郊县有几处山体滑坡么，抢险指挥中心建在市局了，市区县领导们正陆续往过赶呢。”
“什么地方？”
“说是兴安县那边。”
兴安县？祈铭的耳边顿时响起鸣音，握在伞柄上的手紧紧收拢——那不就是之前去出现场的地方？罗家楠他们天天都在那边的县道和盘山公路上跑来跑去呢！而且临时成立抢险救灾指挥中心了，想必情况并不乐观！
“甭担心，应该没你们技术……”曲廉话还没说完，却发现祈铭人已经不见了，他刚站着的位置，滚着把黑色的精钢骨架雨伞。
冒雨一路跑进办公大楼，祈铭急匆匆奔上三楼，想着找技侦给确认下罗家楠的车载GPS定位。就算是住村里电话也该打的通，可实际上怎么打都不在服务区，弄得他心里毛的跟长了草一样。
其他楼道都冷冷清清的，就三楼技术部这边热闹。满屋子的人，有一半祈铭不认识，认识的那一半叫不上名字。可叫不上名字也得找罗家楠的车，冲到离着最近的一个技侦工位旁边，他急道：“给我定位辆车！”
“啊？”这技侦是临时从分局抽调来的，根本不认识祈铭，看他一没穿制服二梳个马尾三没挂工牌完全不像个警务人员，不由皱眉斥道：“你谁啊？怎么混进来的？这是警务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祈铭急了，嗙当一拍工作台：“我是这的法医！”
“法医？没看这抢险救灾呢，法医凑什么热闹！”技侦不甘示弱，蹭一下站了起来，结果发现自己没祈铭高。
幸亏技术部老大侯处就跟旁边站着，一听这边吵吵起来了，赶紧回手轰开年轻气盛的小孩：“干嘛呢这是，去去去，你上那边那台机器盯着去。”又转头看看头发上还往下嘀嗒水的祈铭，不由瞪大了眼，“祈老师，你淋着来的？”
然而祈铭连人家姓什么都想不起来，又替罗家楠担着心，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顾不上客套：“赶紧给定位一下罗家楠的车在哪，我这一宿都联系不上他！”
“车牌号？”侯处并不介意他的失礼，直接把键盘拎起来捧在手里。
“E86520。”
侯处迅速输入车牌号，转头看向屏幕，突然觉着有什么不对——这是……猝不及防被塞一嘴狗粮？
很快，登记在系统内的GPS信号被卫星捕捉到，但由于信号强度较弱，不能准确定位车辆所在地，只能大致给出一个偏差为方圆几百米的范围。然而看着屏幕上那条黄绿交错的色带，祈铭的心猛然沉底，一股寒气夹裹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感腾的从脚底冲上头顶——
不会吧！罗家楠的车被埋了？！
—
跟着抢险队的车从市区到发生山体滑坡的地区，一路上祈铭的脑子完全是空的，手指却跟上了发条一样，每隔五分钟就自动拨打一次罗家楠的电话，可始终打不通。吕袁桥的也打不通。陈飞的倒是通了，但那边只是一个劲儿让他“放心放心”，结果令他更加不安。没敢让高仁跟着，毕竟他还能咬牙忍，那孩子到单位得知发生了山体滑坡，联系不上吕袁桥完全慌了神。
雨下个不停，车队走走停停，给祈铭急得恨不能自己下来顺着盘山公路往上爬。这次暴雨导致全长二十多公里的盘山公路上产生了四处山体滑坡及一处落石带，而且由于水量还在不断堆积，其他路段的安全也不能保证，距离第一处滑坡带还有两公里的位置，车队暂时停止了前进。
现在祈铭是谁也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下车走。赵平生负责到一线指挥抢险行动，眼瞅着祈铭拽开车门下去了，赶紧窜下车把人往回拉。
“祈老师！现在前头还危险着呢！不定哪段又滑坡了！”
祈铭几乎是在咆哮了：“土层一旦埋过胸口，人在十分钟之内就会窒息！”
“真要到那种地步，你现在再去也——”话说一半，赵平生堪堪止住话头，抬抬手深吸口气，硬把后半截咽回去，“整段事故带将近二十公里，他们就是走也得走几个钟头呢！你给我回去，踏实跟车上等着，别回头他们没事给你再搭进去！”
赵平生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在场的几乎没人见他跟谁起急冒火过，更没见识过他中气十足的吼得山谷荡起回音。
“可现在谁知道他们什么情况！？也许晚一分钟！一分钟就——”祈铭顿住声音，死咬着牙关握紧了拳头以克制濒临失控的情绪，山风裹着细雨，寒气逼人却烫红了眼眶，“他们四个人，我一个，要是我进去能把他们都完整的换出来，值！”
“——”
心里明明知道帐不该这么算，可一时间赵平生竟是无言以对。但他没放手，依然死攥着祈铭的胳膊，生怕一松劲对方转头往事故带冲。两人正僵持间，忽听头顶传来隆隆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一架机身红白、标有“中国武警”的直升机缓悬于头顶上方，细雨被螺旋桨卷起的上升气流吹散，初绽的日光于视野中拉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很快自机舱里速降下一位武警战士，朝他们敬了个礼，高声喊道——
“前方事故路段探查完毕！受困车辆七台！确认暂无人员伤亡！”
话音被螺旋桨的轰鸣淹没了大半，却足以让所有人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赵平生觉着手上一沉，低头一看，祈铭单膝跪在了泥坑里，脸埋进膝头，整个人颤抖不止。
—
罗家楠他们躲开了泊车那段的山体滑坡，没想到前面还有，前后路都被堵死了，然后这破地方还特么没信号，完全无法呼叫救援。后面还跟着六辆民用车，二十来口子男女老幼全有，他不可能带着这么一大帮子人涉险，只能困于半山腰干等。
天亮后来了架武警森林救援的直升机，跟车载手台联系上了，通报确认无人受伤。直升机扔下包补给，发指令让他们原地等待。那知道一等就是九个多小时，天都擦黑了才看到路尽头亮起一片片灯光。堆积于路面的泥土有一定承重效果不能轻易挖掘，需要进行抢险工程加固道边山体，所以车都得扔这，人可以先接出来。
听说暂时不能把车挪走，罗家楠抱着自家大宝贝儿的前大灯依依惜别，忽听背后传来嗓音略显沙哑的喊声：“罗家楠！”
——呦！祈铭怎么来了！？
刚回身就被撞一满怀，罗家楠后腰顶着坚硬的金属，差点一个没站稳被祈铭“车咚”在前机器盖子上，赶忙抽手扶住对方的肩。借着夕阳的余晖，他看平日里爱干净到甚至有些洁癖的祈铭，此时的衣服裤子上满是泥点子，甚至连头发上都蹭着泥浆。经过一路跋涉，现在泥基本干透在了乌黑的发丝之上。
听说前面还有两处山体滑坡，那么祈铭至少爬了十几公里的山路，中间还得翻两座泥山。罗家楠一边帮他摘头发上的泥粒，一边心疼的埋怨：“谁让你来的？这救援呢你一法医瞎凑什么热闹？”
人没事儿，祈铭虽然累但心情格外的轻松，罗家楠说什么他也不生气。就见那沾着泥点的下巴往起一扬，他冷冷道：“我来看看，要是你被埋了，正好顺手挖出来。”
语气不佳，可搂在罗家楠腰上的手，抱得倍儿紧。
TBC

第六十一章
鞋和衣服扔了一地, 上面都沾满了干涸的泥浆，有些成块剥落, 弄脏了宾馆房间光洁的地板。浴室里传出接连不断的水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餍足的叹息。咕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一阵笑声响起，随即淹没在哗哗的水流声中。
一个澡洗了快俩钟头，洗完祈铭还得吹干头发才能睡。给媳妇吹头发这事儿，罗家楠已是熟能生巧，毕竟是他为数不多能为对方做的事情之一。忙起来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什么旅游约会烛光晚餐, 那都是朋友圈里其他人过的日子, 根本没闲心计划出去玩。有时候他觉着挺对不起祈铭, 除了去加拿大找过一次祈珍、顺便领个回来根本没法律效力的结婚证，在一起这么久了连一次浪漫回忆都没，还动不动就让祈铭替他担惊受怕。
手里抖着祈铭的头发，罗家楠提高音量压着吹风机的动静说：“等这案子结了, 咱俩休个假，出去玩玩？”
从镜子里盯住罗家楠的眼睛, 祈铭问：“你想去哪？”
“我看马尔代夫不错, 就我妈上个月去那地方，草是草树是树，天空大海都瓦蓝瓦蓝的。”
——这的草不是草, 树不是树了？
祈铭无奈挑眉，一秒抓住重点：“你护照过期了吧？”
“……对哦。”
“再申领, 你觉着能批么？”
“……”
罗家楠突然想骂人。可骂谁？横不能骂陈飞。规定就是这规定，想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别特么干警察啊！
“那……去海南岛？”
他琢磨着那地方也不错。之前省厅表彰立功警员组织到那边休假, 在博鳌时住的酒店，他感觉逼格丝毫不逊于国外：游泳池的水是净化过的海水，透亮的跟玻璃一样；酒店大厅里的椰子树快顶到房顶了，钢化玻璃地砖底下游着各种热带鱼；甚至于卫生间墙上挂的油画，都是手绘而不是印刷的。
如果去那的话，还可以选择住临海别墅。搂着媳妇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有热腾腾的早餐送到床边，出门就是沙滩，往前五十米就是大海，啧，那得是多美的事儿啊。
祈铭倒是无所谓：“都行，只要你能请的下假来。”
“陈队要不批假，我上他家门口打地铺去。”
“这招你用了快五年了，就没管用过。”
“呃……”
“行了，差不多干了，睡觉。”
从罗家楠手里接过风筒随意吹了吹前帘，祈铭回手挂好，刚转过身忽然被对方压到了洗手池边上，彼此间差不多是鼻尖顶着鼻尖的距离。
“那个……今天让你担心了。”
回宾馆的路上，罗家楠听赵平生说当时祈铭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进事故带找自己，给他感动坏了。不过进屋之后光顾着“洗澡”了，诉衷肠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自认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同时就此问题而言，祈铭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指望从对方嘴里听句软话简直是天书奇谭。
果不其然，刚刚还热情相拥的人此时却是一脸的冷漠：“没什么，习惯了。”
啧，真不可爱。罗家楠心里抱怨，嘴可是越贴越近，分开这么些日子一次哪够，反正都洗干净了能踏踏实实去床上——
嗙嗙嗙！
骤然响起的拍门声给罗家楠脑子里那点黄色废料拍一粉粉碎。
“操！”
低声咒骂了一句，罗家楠吼了嗓子“等会儿！”赶紧出去翻干净衣服穿。顺手又给祈铭拿了套自己的衣服。祈铭那身衣服上全是泥，不送洗根本没法穿。
门开，许杰上下打量了一番身上还往出散着水气的罗家楠，略尴尬的扯出个笑：“鉴证那边给新线索了，陈队召集开会，打你手机半天没人接。”
罗家楠顿时打了鸡血似的：“什么线索？”
许杰说：“血符上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找着五个有前科的和上面提取到的指纹三点重合，不够做法庭证据但可据此进行排查。”
“成，我拿下手机。”
虚掩着门，罗家楠转身回屋。祈铭听见动静从卫生间出来，拎着罗家楠给自己的牛仔裤说：“你这裤子裤腰太宽了，我挂不住，有皮带么？”
“啊？呦，还真没富裕的。”罗家楠想了想，把自己腰上那根抽下来扔给祈铭，“先拿我这根凑活一下，我得赶紧去开会。”
祈铭觉着既然来了，旁听下会议也好，边往裤腰上穿皮带边说：“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现在也睡不着。”
说着话，皮带收到头，却发现扣最里面的孔也差着一寸多。没辙，只好把绑马尾的皮筋拆下来勾裤扣上。
罗家楠一看扑哧就乐了：“我去，你腰可真细。”
祈铭扬手把皮带扔还给他：“我比你轻二十斤呢。”
罗家楠屈胳膊显摆：“诶，我这可都是肌肉啊。”
“脑子里也是。”
“……”
胡撸胡撸胸口，罗南瓜同学自我安慰——不生气不生气，夸我呢这是。
—
祈铭说自己不适合穿牛仔裤，会显得头重脚轻，但罗家楠看他穿自己那条倒没这个感觉。可能是他的裤子对于祈铭来说大了一号，上衣也大，穿着咣咣当当的。
出电梯，罗家楠看吕袁桥站走廊上打电话，过去拍了一巴掌催他赶紧进去开会。吕袁桥抬抬手，表示马上去。自打从事故带出来有了手机信号，高仁给他打这电话就没挂上过，充电宝都用干了俩，洗澡那点功夫还得把手机搁架子上保持通话状态。真给高仁急坏了，电话接通先听那边哭了十分钟。
这让住一个屋的欧健很是羡慕，觉得他“女朋友”特别爱他。
类似这种非正式关键会议会通常直接在陈飞屋里开，先分配工作，等有眉目了再往上报。难得今天赵平生也在，罗家楠一进屋就瞧见廖静跟赵平生俩人谈笑风生，陈飞则戳在卫生间里抽烟。抽风机呼呼转着，烟不至于飘到屋里去。
凑过去蹭了老大根烟抽，罗家楠小声问：“赵政委和廖姐认识啊？”
陈飞：“啊，她是老赵的学生。”
“进修班的？”
“嗯。”
明白了，罗家楠点点头。除了市局的工作外，赵平生还受聘于他毕业的那所警校，给各单位派来进修的刑侦骨干讲授犯罪心理学。赵平生本身是心理学博士，又有一线多年的实战经验，理论与实践的完美结合使得他的课异常受欢迎，好多在读的本科生都去旁听，一周一堂课，能坐四百人的阶梯教室总是满满当当。而且别人都说，赵平生脱了警服看着就像个大学教授。
俩人抽完烟出来，吕袁桥那边也打完电话了，加上祈铭和许杰，一个大床房里挤了七个人，空间略显狭小。罗家楠挪屁股往桌上一坐，接过许杰递来的资料翻了翻，问：“这五个人，都在本市？”
许杰说：“谢力和周旭宁在牢里，刑期还没结束可以排除，付英宇出国了，呃，陈思曼和杨伟在本市。”
罗家楠憋笑道：“哎呀我每次听见叫杨伟的都觉着家长真会起名字。”
“行，那杨伟归你了。”陈飞顺势分配任务，“小许，陈思曼归你。”
“不是什么就杨伟归我啊，我可没那毛病。”罗家楠故作不满，看到祈铭白了自己一眼突然意识到还有女士在场，赶紧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啊廖姐，我嘴上没把门的惯了。”
廖静无所谓道：“没事儿，打从干刑侦第一天起我就没拿自己当过女的。”
罗家楠干笑一声，问陈飞：“头儿，这俩不能生踩吧？万一打草惊蛇可就坏了。”
生踩，指的是直接以警察的身份上门询问。相对应的是化妆侦察，由侦查员假扮成其他身份暗中探访。罗家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除了扮大姑娘来什么像什么。
陈飞点点头：“是不能生踩，这样，廖副局，明天你给小罗调辆车，让他先带袁桥和小欧去盯两天，摸摸底儿。”
“就开我车吧，从明天开始我得去抢险现场盯着，跟武警的车。”廖静说着掏出车钥匙扔给罗家楠，“别给我蹭了啊。”
罗家楠嘿嘿一乐：“放一万个心，我这人开车谨慎着呢。”
“哦对，我那车改装过，来，我带你去熟悉一下，陈队你们先聊啊。”
廖静起身朝房间外面走去。罗家楠跟在她后面，边走边问：“廖姐，你怎么想着干刑侦了？多苦啊。”
廖静肩头微耸，轻巧道：“我本来转业回来啊是分配到派出所的，有一次配合市局抓捕毒贩，要个会讲本地话的女警伪装成小姐确认嫌犯的藏身处，选上我了，等完成任务之后呢，当时的县刑侦大队长觉着我沉着冷静，应变能力强，正好队里缺女警，就把我调过去了……后来他跟我说，想干好刑侦光有胆量不行，还得掌握罪犯的心理，又把我送去进修，很幸运的认识了赵老师，他讲课特别浅显易懂。”
走进电梯，罗家楠按下一楼的按钮，赞同道：“不光讲课好，我们赵政委审嫌犯也挺有一套。”
“嗯，学识渊博却丝毫不卖弄，还一点领导架子也没有，特平易近人。”
“他得跟陈队互补啊，都暴脾气没法弄。”
廖静疑惑转头：“他俩为什么要互补？”
“呃……”罗家楠打了一磕，脑子飞快的转着，“就，嗨，一个正职一个副职嘛。”
“可现在你是副队长，我怎么没看出你脾气好到哪去。”
“慢慢改呗。”
“脾气啊是天生的，想改，难。”廖静默幽幽的呼了口气，“反正我这脾气是改不了了。”
电梯门开，罗家楠边往出走边说：“我师傅以前也这么说，可跟大伟结婚之后，嚯，那小鸟依人起来，我看着都牙酸，姐，等找着个愿意为他而做出改变的人，你就什么脾气就都没了。”
这是他自己的经验之谈。遇见祈铭之前他是一句话不对付就炸，可跟祈铭在一起之后，那可真是——媳妇虐我千百遍，我待媳妇如初恋呐。
“哪那么好找？”廖静低头笑笑，忽然音量低了两度，问：“罗家楠，问你个事儿。”
“嗯？”
“赵老师他……是离婚了还是一直没结啊？”
“没……没结。”罗家楠听了一愣，心说几个意思，打听我们赵政委的个人问题想干嘛？
廖静好奇追问：“为什么呀？我看他那样的，应该不缺女人缘才对。”
“那谁知道，可能他眼光太高了吧。”
要说这么多年刑侦不是白干的，罗家楠敏锐的察觉到，廖静叫他单独出来压根不是为了让他熟悉改装车，根本目的是打听赵平生的个人感情经历。其实除了年龄稍微大点，赵平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帅老头一个，不谢顶不油腻，言谈举止温和儒雅，是得招大龄单身女青年喜欢。
确实，赵平生以前女人缘不差，年轻时不还差点娶个富家小姐么？现在就别提了，有陈飞在那摆着，他也就是个市局妇女之友的命了。
TBC

第六十二章
“杨伟, 现年五十二岁，初中文化，离异, 原量具厂工人, 九十年代买断工龄下岗后转行经商, 零六年因诈骗、非法集资等罪被判有三年零四个月有期徒刑，假释出狱后回原籍接受监督，一二年注册了家咨询公司, 主营业务为……”
欧健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抿住嘴唇，很明显是在憋笑。吕袁桥打副驾驶座上回身拿过他的手机，扫了一眼，也勾起嘴角：“看来咱是盯上玉皇大帝的代言人了。”
偏头朝窗外呼了口烟, 罗家楠要笑不笑的：“这孙子居然号称自己是张道陵的真传弟子，要我说, 丫特么就一神棍，卖三无保健品骗人的玩意。”
欧健问：“张道陵是谁？”
“道教创始人, ”吕袁桥把手机递还给他, “两千年前的古人。”
“两千年？那怎么真传啊？”欧健摆出张不可思议脸。
罗家楠嗤笑一声：“吹牛逼呗，这号人我见过，有说跟梦里得祖师爷提点的, 有说山上偶遇仙家……诶对, 你念书的时候背过《桃花源记》吧？”
欧健点点头，别说念书那会了, 现在让他全篇背诵都没问题。
“就跟那里头的故事说的一样, 再添油加醋一番，忽悠那帮想长生不老的老头老太太们，一忽悠一个准儿。”
罗家楠说着话, 举起手机咔嚓咔嚓对着进入街边门脸店的人拍照。这地方就是杨伟那间咨询公司的注册地，但盯了两天还没见他出现过。居住地那边也派了组人，目前同样没消息。其实一看杨伟这职业基本可以判定那张符出自他手，许杰他们盯的另一个人现在在干汽修，和封建迷信压根不沾边。
DNA检测结果全都出来了，“鬼屋”里的血迹，符合山坳里挖掘出的四具成年人遗骸。现在只有一具尸源信息确认，另外三具尸体的身份恐怕得等抓到嫌疑人才能问出来了。不过像杨伟这号蹲过大狱的主对起诉流程必然一清二楚，没实打实的证据拍在眼前，想必从他嘴里一个字都撬不出来。而单凭留在血符上仅仅三点重合的指纹，指控他参与谋杀，检察院根本不可能批捕。
罗家楠琢磨见着人先摸摸底，找个由头给带回去套话。刚找着地方那天，吕袁桥已经进去探过路了，点名要找杨伟咨询。公司前台说他们杨总带客户出去考察了，不知道哪天回来。
至于考察什么？呵呵。
听吕袁桥回来说杨伟带客户出去考察“龙脉”，罗家楠第一反应是“这大叔不会想去盗墓吧？”。真不是他多想，近年来受盗墓小说的影响，各地的“盗墓贼”案件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刚开始他们看警讯通报还看一新鲜，瞅那帮笨贼卡盗洞里被警察救出来乐呵乐呵，然而看多了却只能感慨世间想一夜暴富的傻逼实在是太多。别的不说，没事闲的跑去挖人家祖坟不嫌膈应么？网上卖洛阳铲的也多，黄智伟还买了一把，当然他不是为了暴富，而是出于匠人精神研究下器械工作原理。
临近十一点，路边停了辆银灰色的皇冠轿车，一看从后座下来的人，罗家楠立马抬胳膊肘杵了下吕袁桥：“来了嘿。”
远远观察一番，吕袁桥确定此人是杨伟：约莫一米七的个头，胳膊腿细瘦，啤酒肚微微腆起；五十多的人了，却是满头浓密黑发，晴空的日光下黝黝发亮；上身靛青色polo衫，下身麻灰西裤，背挺着，扬起的下巴透出些许的傲慢。
“现在去？”他问罗家楠。
哼出声鼻音以示否定，罗家楠说：“你不是给前台留电话了么？等他主动联系你，正所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吕袁桥赞同点头。之前去踩点的时候，罗家楠让他把带标的名牌尽量往身上招呼，他为此特意回了趟家，用老妈送的手表衣服鞋手包凑出套土豪装备。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估值约在两百多万，顶着张“人傻钱多好骗”的脸就去了。当时前台一看他那身装备，俩眼放出来的光都带着钱响，热情殷切的留了他的手机号，指天发誓等杨总回来立马跟他联系。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吕袁桥正吸溜欧健买来的拌面呢，手机响起。给罗家楠递了个眼神，等车里安静下来他点开手机免提，就听那边传来声温和亲切的问候：“吕总么？您好，我是美满人生咨询公司的杨伟。”
“啊？谁？”吕袁桥秒变阔少语气，一副“老子钱多事儿杂根本记不住你丫是谁”
的态度。
杨伟的语气恭恭敬敬：“您忘啦，前天您还来我们公司咨询过，说想给新办公室看看风水。”
在罗家楠眼神的示意下，吕袁桥假意推辞道：“哦，嗨，那事儿啊，我找着人看了，今天下午就来，不麻烦你了。”
果然，那边上赶着挽留：“诶，吕总，生意不重要，杨某平时就好交个朋友，您看这样如何，明天中午十二点，舒林苑，我做东请您吃个饭。”
舒林苑这地方吕袁桥知道，包间最低消费一万，还是只能坐四个人那种小包。他妈有时候请客户会安排在那，他帮忙应酬去过两次。一听这话，便知杨伟是真有心结交他这个有钱人做“朋友”，够下血本的。
不过按照惯性思路，他的人设不该为一万块钱一顿的饭而轻易放下身段，所以继续不耐道：“不用，那破地方也没什么好吃的，鱼子酱扣扣索索一人就一勺，我不如自己弄一箱回家敞开了造。”
他这话一出口，对方更加确认了他的身价。虽然舒林苑从命名到装潢都遵循园林风的古典雅致，主营的却是高档西餐，席间不乏鱼子酱鹅肝松露这类顶级食材。且经营者极为低调从不上诸如大众点评之类的网络平台公示自家菜品，只有真去吃过的才知道。
“不然您点地方？”吕袁桥越是不屑，杨伟越是殷切，就好像调情，得不到的特别香。
看看手里捧着的花生酱拌面，吕袁桥一边克制住内心的酸楚一边继续演戏：“就不了吧，我这饭局多，等有空再——”
那边忽然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的：“吕总，我看了您来我们公司预约时的监控，有句话，我必须得跟您念叨念叨。”
“嗯？”
“看面相，您近日恐遇血光之灾啊。”
“……”
要说这类江湖骗术别说吕袁桥见多识广不该信，搁大马路上随便拽一个人说，恐怕都不会轻易相信。但目的就是为了接近杨伟，所以吕袁桥稍作停顿，正色道：“此话怎讲？”
“见面说吧，还是您挑地方，我做东。”
“……那要不……今天中午？我正好没约人。”
“行，您看哪方便？”
吕袁桥看罗家楠一个劲儿冲自己撇嘴，意思是“别他妈挑贵地方回头陈队打人”，于是用随意的语气说：“那就我们公司楼下的鸿客楼吧，我大概一点钟下去，诶，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一会见。”
挂上电话，吕袁桥赶紧把手里的打包盒往塑料袋里一塞，催促罗家楠开车：“师哥，赶紧，咱从这过去一小时刚刚好。”
“鸿客楼在哪啊？”罗家楠没去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个餐厅。
“在我妈他们公司那栋楼里。”
“贵么？”
罗家楠顿时多了个心眼，跟房地产公司一个楼的餐厅，八成便宜不到哪去。后座上，欧健顿住往嘴里塞蒸饺的手，感觉现在吃饱了可能会错过好东西。
吕袁桥说：“不贵，一个商务套餐也就八百多。”
“……”
罗家楠和欧健同时向他投去“你管这叫不贵？”的眼神——真和土豪的消费观不在一个次元里。也不知道吕袁桥什么脑回路，八百多的商务套餐不觉着贵，可平时出去聚餐碰上店家满多少减多少算的那叫一个精细，拍照发朋友圈帮店家宣传新菜品抵十块钱的事儿必干。不过话说回来，人家请客，他不心疼钱倒也合情合理。
哎，要么说呢，越有钱，越算计。
TBC

第六十三章
“先生, 您二位打算什么时候点菜？我们后厨两点下班。”
服务员端出职业笑容，尽可能对两位喝柠檬水喝了得有半个钟头的客人表现出应有的耐心。罗家楠忙着监听包间里吕袁桥和杨伟的对话，心思压根不在这, 看服务员第N次过来事先将脸转向落地窗。这样等于把欧健推给了服务员, 可那小子看完菜单一遍再没敢打开过, 现在对着服务员那张笑靥如花的脸，表情肌直抽抽。
太贵了，一碗阳春面一百九十八, 就算这汤头是用高汤吊底，总归用的不能是凤凰骨架吧。罗家楠也是一看菜单就犯了怵，这要一人一碗面再点俩菜回去报销，不得让陈飞追着他俩打出二里地去！
“先生？”服务员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虽说进门就是客不能往出轰吧，可这两位看着也是人模狗样,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点菜呢？
这时罗家楠轰然起身，问：“卫生间在哪？”
服务员反手朝身后一指, 心说没吃呢就找厕所, 您到底来我们餐厅是干嘛的？
等罗家楠离开桌子，服务员又将压迫感十足的笑容继续投向欧健：“点菜么？”
“……我那个……我再看看……看看菜单……”
想想自己一个月的实习补助还不够点个像样的套餐，欧健莫名鼻酸。
进了卫生间, 罗家楠回手给门落锁, 拿出手机给吕袁桥拨打电话。刚听杨伟提起可以提供“趋吉避凶”的符，他立刻敏锐的意识到这是给人提回去审的好由头。说是免费提供, 但话里有话, 不花钱没有消灾的诚意，至于给多少，一般来说看“缘分”。罗家楠之前碰上过这么一号, 跟大排档喝酒呢，过来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儿非要给他看相。猜的还挺准，说他干的是出生入死的职业，人生中经历过几次大劫，但都化险为夷。又说他的伴侣生性淡泊名利，有极高的忠诚度，可与他安稳生活一生一世。
别的不在乎，可这“一生一世”四个字给罗家楠听美了，当场拍出二百块钱打赏对方。谁知道老头儿但笑不语，连接钱的意思也没有。当时吕袁桥暗搓搓戳了下他的后腰，低声提醒“钱给少了”。后来一直加到八百，老头儿才满意的送上句“祝你幸福安康”，拿钱走人。
事后等罗家楠酒醒了，反应过味来意识到自己当特么一回冤大头。可钱已经给出去了，横不能到大排档那堵老头儿再给要回来，再说也丢不起那人。
电话挂上没两分钟，响起敲门声。开门给吕袁桥放进来，罗家楠对对方说：“问他今儿晚上能不能拿，现金支付，好当场给丫摁那。”
“嗯，成，我尽量表现的急切一点。”吕袁桥说着一顿，“刚我路过大厅的时候看欧健在那发呆，你俩怎么没点菜啊？”
“哎呦我的小师弟，您下回选个平民化点的餐厅行不行？”罗家楠一脸的无奈，“好几百块钱就吃碗素面条，你师哥我可是要养媳妇的人，有钱也不能这么造不是？我要敢回去找陈队报销，他能把鞋脱下来拽我你信不信？”
吕袁桥心说祈老师没靠你养吧？不就一天刷你一顿食堂饭卡么？一个月都超不过二百，人家给你去步行街打包份红烩牛肉饭都得六七十呢。不过这话也就想想，说出来肯定得伤罗家楠自尊心。
思量片刻，他冲罗家楠笑笑：“没事儿，我请，你俩随便点，待会等杨伟走了，我去结账。”
罗家楠赶忙摆手：“不用不用，反正刚才我在车上已经吃过了，一点都不饿。”
“难得来一次，尝尝他家的招牌菜，清溪烧鹅，我就没吃过比这家好吃的。”
“哈？那可得小三千一只呢。”
“你俩点半只够了，再配个和风小炒，一份西湖莼菜汤，这都是他们家的经典菜品。”
“仗义。”罗家楠欣慰地拍了把小师弟的肩膀，“这几年师哥没白疼你。”
吕袁桥笑眯眯的点点头，心说你要真有良心，下回别再跟我抢师傅带的大伟哥做的饭就行。
回餐桌前坐下，罗家楠招来服务员，豪气点单。欧健听他张嘴就来烧鹅，下巴都快惊掉了，等服务员带着一脸“终于舍得开牙了”的表情走开，赶紧探身问：“大师兄，你中彩票啦？”
“你二师兄请客，敞开了吃。”
罗家楠琢磨着这三千一只的烧鹅，该是比假日酒店茶餐厅做的好吃多了。那地方的烧鹅饭他都能百吃不厌，这的，肯定流连忘返。要不是晚上还得回县里，必须得给祈铭打包一份带回去尝尝鲜。
知道吕袁桥有钱，可没想到对方如此豪爽，于是乎欧健不由感慨道：“二师兄真仗义。”
罗家楠嗤笑道：“那是，不看谁带出来的。”
欧健点点头：“是哦，我听师傅说，出去聚餐都是她请客。”
“……我也没少请啊……”罗家楠的表情略带不满——这话说的，跟他多铁公鸡一毛不拔似的。
眨巴眨巴眼，欧健端起杯子继续灌自己柠檬水。师傅怎么的说的来着？哦对，让女人付钱是男人的耻辱，而罗家楠的耻辱史能写本书。
半只烧鹅剁好件端上来，罗家楠一看，觉着宵夜都有了。正好，吃不完给陈飞他们打包带回去，这几天赵平生为了盯抢险救灾的事一直扎在度假山庄，同时也参与了专案组的工作，俩老头儿晚上没事可以就着下酒菜喝口。
烧鹅是真棒，应了一分钱一分货那话。皮酥肉嫩，肥而不腻，咬一口下去，除了肉香还有淡淡的果木香气，配上秘制的梅子酱，酸甜可口，好吃的恨不能连舌头一起吞下去。和风小炒和莼菜汤也是美味至极，明明都是素菜，入口却有极致的鲜甜，现在罗家楠甚至怀疑吊汤的骨架可能真得是用的凤凰骨。欧健边吃边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吕袁桥那是感恩戴德，如此照顾师弟的师兄，以后得好好孝顺。
吃着吃着，罗家楠忽听旁边传来似曾相识的问询声：“罗警官？”
他抬眼一瞧——呦，这不是兴鸿地产的程晖么？
“罗警官这是请朋友吃饭？”程晖刚送走客户也准备离开餐厅，路过大堂看窗边坐着的那人眼熟，仔细看看，果不其然是认识人，“祈老师没来？”
“这我师弟，欧警官。”罗家楠皮笑肉不笑的替他介绍。一听对方还惦记着祈铭，吃进嘴里的烧鹅都特么不香了。
程晖冲欧健点了下头：“幸会，欧警官。”
“你好你好。”
欧健蹭一下站了起来，擦擦手伸出去和人家使劲握了握。头回听同事以外的人称呼自己为“欧警官”，自豪感油然而生。只是他这举动过于郑重，弄得本来只想打个招呼的程晖稍显尴尬，不过到底是场面上的人，很快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客套了两句，程晖告辞走人。要不是想顺带看看祈铭来没来，他都懒得过来打招呼。自从上次见过祈铭一面，他后来还发过几次信息，希望能游说对方来兴鸿集团就职。但祈铭就很冷淡，多数以“嗯”“哦”以及省略号这类毫无营养的字眼来回复他的消息，想约顿饭都约不出来。
程晖走后没一会，吕袁桥和杨伟也从包间里出来了。目送杨伟进电梯，吕袁桥返回餐厅给罗家楠他们那桌结账，却被告知刚才兴鸿集团的程总已经签过单了。
“啊？他请的？”罗家楠听了有点不乐意。欠谁的人情不好欠程晖的，这特么不是要他拿媳妇回礼么？
果然，给程晖打过电话，就听那边云淡风轻道：“一顿饭而已，罗警官，不用放在心上，有空带祈老师来我办公室坐坐，交个朋友嘛。”
“啊，等哪天有空我去，祈老师忙，没功夫。”
随后硬扯了几句，他把电话挂上，转头问吕袁桥：“你认识程晖？”
“不认识，但听我妈提起过，”吕袁桥说，“他是学建筑的出身，年轻时就职于清华设计院，后来离职下海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创建了兴鸿地产，二十来年发展成了多元化经营的集团，现在手里有三家上市公司。”
“能人啊。”欧健的嘴唇上直反油光。
罗家楠皱眉朝他一挥手，把话题岔开：“你刚和杨伟约的是晚上十点？”
吕袁桥点头确认：“对，让我去他办公室拿。”
“行，”罗家楠又冲欧健抬抬下巴，“赶紧吃，吃完回去抓紧睡俩小时，今儿晚上肯定通宵。”
欧健听了赶忙往嘴里塞了块烧鹅，既然睡不了安稳觉，那就用美食来慰藉空虚寂寞的心灵吧。
TBC

第六十四章
耐心等到杨伟把自己带来的六万块现金拿起收进保险柜, 吕袁桥屈指轻叩桌面，亮出警官证。
“杨总，麻烦你, 跟我走一趟。”
杨伟一手扶在保险柜柜门上, 一手撑在膝头, 半拧着身子，语气略显古怪：“我犯什么事儿了？”
话音未落却听外面闹腾起来，有个烟嗓在那大喊：“所有人都不许动桌上的东西！你！别碰手机！离开座位！蹲下！都蹲下！”
吕袁桥站起身, 温和的冲杨伟笑笑：“犯了什么事儿，回公安局，咱俩慢慢聊。”
杨伟的表情瞬间阴沉。
十一点整，县公安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讯问室隔壁的监控室里, 一群人或者坐或站，目光无一例外的盯着单向玻璃。此时此刻, 扒去富少伪装的吕袁桥身着制服正襟危坐于审讯台后面，背后墙壁上是义正严明的“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杨伟, 我接下来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他微微倾身，笑得十分亲切, “我们盯你有段日子了, 并从你的客户手里取得了相关证据，非法经营和偷逃税款板上钉钉, 最迟明天上午十点经侦的人就会过来把你提走, 而在此之前你还有十一个小时来帮我们解决问题，态度好，配合度高, 我是可以替你说好话的。”
审讯椅上的人神情坦然，只是笑笑：“吕警官，你戏演的不错，有钱人那劲儿拿的还挺地道。”
“谢谢。”吕袁桥丝毫没有证明自己是真土豪的意图，同时拎起置于桌面上的证物照片，“我们调查过，从你开始涉及咨询行业起，卖出过至少上百张这种可以‘趋吉避凶’的符，而这一张，你好好看看，卖给谁了。”
探身眯眼看了看照片上的血符，杨伟摇摇头：“我没卖过。”
罗家楠“嗙！”的拍了把桌子，严厉道：“这上面可有你的指纹！不老实交待，你就是凶杀案的第一嫌疑人！”
杨伟闻言一怔，坦然的表情随之消散，眼神迷茫且夹杂着一丝彷徨：“我是说……我不卖这东西，是看谁有缘分，送谁……”
“是，你这‘缘分’挺值钱的。”吕袁桥回手拍了拍桌上那摞被牛皮纸包裹着的六万块现金。他自己出的钱，懒得走程序跟上面申请，多跑几个自动提款机的事儿而已。能拿回来，就是得等杨伟去经侦那把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结案归还证物。
杨伟不言声了。
“诶诶，说话，问你问题呢，这符卖谁了！”
罗家楠不耐敲桌。镜子后头一堆领导跟那看着，他没功夫跟这孙子磨嘴皮子。卖符的钱不入账，以免被税务稽查，警方在公司财务那没找到买家记录，只能从杨伟嘴里往出撬。
杨伟皱起眉头：“太多了我真想不起来，都一样的符，我知道哪张是哪张啊？”
和罗家楠互相看了一眼，吕袁桥谨慎的透露出案件信息：“买这张符的人，孩子有病，绝症，大约七年前，想起来了没？”
“……”杨伟凝神沉思，片刻后说：“求符的是有几个孩子有病的……但是七年前……”
他说着，抬起没被拷着的那只手抓了抓锃光瓦亮的脑瓜顶。之前那头乌发是假发套，抓人的时候被罗家楠发现了，一把给薅了下来。人一下老了十岁，蹲过大牢的沧桑随之显现。
努力回忆了半天，杨伟无奈摇头：“真想不起来了，好像那会没这么个人来求符。”
看来不是用孩子的病为由头找上杨伟的，罗家楠搁心里头琢磨了一番，想起杜海威提到封相框的特种水泥，考虑凶手可能从事相关职业，于是说：“这人应该是干工程的，建筑，修路，或者室内装修之类的，有没有印象？”
听他这么一说，杨伟恍然道：“对，是有个修路的工人，那会我公司刚开业没多久，为了做宣传去镇上包过几场演出，有一次演出刚结束就有个男的来找我，说自己家里最近净遇上倒霉事，想求张平安符。”
吕袁桥接下话：“你怎么知道他是修路的？”
杨伟不屑一嗤：“嗨，按行情，求符至少得给六千六或者八千八这种图彩头的金额，可他就肯出六百，说上个工程的包工头还没给结账，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他说没说名字？”
“没有。”
“体貌特征？”
“三十来岁吧，挺普通一人，嗯……比我高点有限。”
“再见着你能认出来么？”
杨伟摇头。吕袁桥见状扔下笔，回手掐了掐鼻梁。还是得大海里捞针，杨伟提供的信息，作用仅在于佐证了警方对嫌疑人的推测。倒是不算白忙活，等给这孙子交到经侦那边，怎么着也得判个三五年。
罗家楠跟桌子底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记录，随后问：“你卖符，那这符上画的东西，全凭客户自行发挥？”
杨伟忙道：“不是不是，符都拿淘米水涂过，就这么用也行，或者自己回去拿碘酒擦擦。”
吕袁桥听了，打开证物袋掏出杨伟给自己那张符，放平了对着灯光晃晃，果然看到纸面上有一条条光滑的痕迹。
“你刚才怎么没告诉我？”他问杨伟。
杨伟着实委屈：“我还没来得及提供售后服务呢就被你们抓了……”
隔着单向玻璃，陈飞按住耳麦对罗家楠他们说：“问问他，有没有提过拿血涂符的事。”
吕袁桥照办。杨伟听了点点头，说：“有这说法，一般是鸡血，辟邪嘛，要不就是用黑狗血。”
罗家楠眉骨一压，问：“人血呢？”
杨伟瞪大了眼：“没有没有！我没怂恿过任何人干这事儿！”
吕袁桥又冲他扬了扬血符照片：“这可是人血涂的，你确定自己没提过？”
“……我没……我……”杨伟干咽了口唾沫，忽然抬手一拍脑袋，神情懊恼，“哎呀！我没说过用人血，我就说，这越是高级的值钱的动物的血它越管用……就跟以前祭天的时候用三牲六畜一个道理嘛！”
听到这，罗家楠脑子里冒出个想法——往符上涂人血这事应该是凶手自由发挥，大概是觉着这治不好的病要想感动上苍，唯有用最高级的动物来祭祀，也就是，人。
那为什么又要将血泼到“鬼屋”里去呢？还将血符封印在了相框之后。
—
揣着一肚子问题，罗家楠从审讯室里出来没急着休息，回屋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搜索有关“鬼屋”的传说。从潘逸飞那听来的内容和走访时问到的差不多，基本上都是“鬼屋”的来历。网上找到的内容同样乏善可陈，零星搜到几个探访者写的微博，内容大同小异。照片拍的挺特么吓人，大半夜给罗家楠看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起。
手机铃声突兀炸响，给正沉浸于鬼故事的罗家楠吓一激灵，捂着心跳剧烈的胸口皱眉接起：“怎么还没睡啊？”
祈铭轻笑着：“你不也没睡？”
“我这查资料呢。”
“什么资料？”
“就咱去那个鬼屋。”
“……这大半夜的，你也敢？”
祈铭明显不太相信。生死关头，罗家楠那豁出命力挽狂澜的勇气不容置疑，但要按头让这哥们听鬼故事，胆儿怂的都不像个男人，尤其天一黑就更完蛋。先前俩人晚上下楼遛弯，并肩走在社区公园的小路上，祈铭提起“路灯上的尸体”故事，刚说一开头加起来没十个字呢，就听罗家楠叫岔了音——“别说了别说了！”。
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罗家楠嗤声道：“为工作嘛，有什么怕不怕的，干就完事！”
早已习惯了罗家楠的脾气，祈铭没对他的口不对心做出任何评价，而是体贴道：“你开着通讯吧，我这也写报告呢，你……陪着我。”
“好嘞！”
罗家楠美滋滋的放下手机点开免提。难得媳妇撒娇，被需要的感觉不要太爽。
他就不想想，祈铭写东西的时候最烦有人在旁边叨逼叨了。
TBC

第六十五章
溜溜研究了半宿“百鬼夜行”, 罗家楠合上电脑时，只听得窗外响起阵阵清脆悠远的鸟鸣。手机还保持着通话状态，但祈铭已经睡着了, 外放的听筒中偶尔传来喃喃的呓语。
——就别叫醒他了。
罗家楠略带不舍的挂断通讯, 起身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八成是看鬼故事看太多, 竟然一点不困，收集的资料眼下也没人可讨论。跟屋里晃悠了几分钟，他决定下去跑步, 出出汗，身体感觉轻松些。
凌晨四点的山庄外一片寂静，天将破晓，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浓黑如墨。山间温度比市区低十度左右, 呼吸间满是清凉的夜露味道。绕着山庄跑了两圈，身上热了, 背上的衣料星点洇出汗迹，罗家楠逐渐放慢步伐缓和剧烈的心跳。这时候回去冲个澡, 体温下降催生困意, 还能舒舒服服睡上几个小时。和经侦交接的事由陈飞这样的一把手负责，底下干活的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从山庄后门进院时赶上清运垃圾，罗家楠侧身让过个推着垃圾清运车的大爷, 正往里走, 瞧见位大姐从并排放着的分类垃圾箱里往出捡塑料瓶啤酒听之类的可回收物。想起自己屋里堆着的矿泉水瓶和啤酒听，罗家楠凑上前：“大姐, 我屋里有空瓶, 等会我给你拿下来哈。”
那大姐闻声回头，仰脸看看他，眼角堆起沧桑的笑纹：“我跟你上去拿吧, 不麻烦你多跑一趟。”
“成，现在去？”
“嗯。”
带大姐上楼，罗家楠刷卡进屋，收拾了一袋子废品拎给大姐。大姐没进门，就等在屋门口，看那样子像是怕自己踩过垃圾的鞋踩脏屋里的地板。接袋子时她特意摘下摸过垃圾的棉线手套，感激的冲罗家楠致谢告辞。
人都进电梯了，罗家楠还楞在门口。过了好一会才回身扑到桌边，抓起电话炸醒睡梦中的陈飞：“头儿！我刚看见个断指的女的！”
—
经走访调查，警方迅速掌握了这位回收废品大姐的个人信息——
张晓芳，现年四十三岁，祖籍湖南湘西地区，是个嫁来本地的外来妹，户口已随迁至此。她小学都没毕业，之前结过一次婚，生了俩孩子，二十七八岁时因老公外遇而离婚，孩子归夫家。出来打工时遇到的第二任丈夫，没领证，只在男方老家办了酒席。这边风俗如此，领证不如办酒席更能证明俩人的夫妻关系，虽然一点法律效力有也没。
而她的第二任老公，或者说男朋友，李响，是个自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无亲无故。三年前死于一场工地事故，被起重机吊臂上钢索突然断裂的钢筋拍成了肉泥。工地给出的事故鉴定报告是李响自己违规进入了本该清场的区域，到最后只赔了两万块钱，留下个无依无靠又没什么文化的女人。
难怪她要靠收废品为生。
“没结婚证自然给孩子上不了户口。”陈飞看着大屏幕上投影出的嫌疑人调查报告，说不上什么滋味的叹了口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罗家楠忍住白眼：“……头儿，你这两句诗可对不上啊。”
“意会懂不懂？”陈飞斜楞着他，“我的意思是说，查半天，人特么就在眼皮子底下。”
“嗨，她昼伏夜出的，要不是我大半夜出去跑步还遇不上呢，再说前头不受那些累，见着也没法锁定她啊。”
罗家楠并不邀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不可能随意锁定嫌疑人。而作为侦查员，细致入微的观察是必备的素养，换个人也许根本无法在宾馆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注意到张晓芳那截并不起眼的断指。就像前辈们破案时留下的故事，一个脖子上的抓伤，或者手指关节处的一个创口贴，都有可能引起侦查员的注意进而锁定嫌疑人。
查出张晓芳祖籍湘西地区，罗家楠大概明白她为何要把人血泼去“鬼屋”了。跟网上查资料的时候，他发现那地方辟邪镇鬼的传说不少，想来张晓芳是把家里的风俗带到了此地。
“抓人吧？叫祈老师过来提取DNA？”他问陈飞。
沉思片刻，陈飞拍板定夺：“抓！”
—
面对好心给自己拿废品的警官，张晓芳没有任何过激的表现，也不说话，坐进审讯室里后嘴巴跟封了胶水一样。
罗家楠把证据一份份摆在她面前，郑重的提醒她：“张晓芳，经过走访调查，确认你和死者之一涂玉珍曾在县城的麒麟酒楼一起做洗碗工，也有人证实你陪她去邮局给家里寄过钱，另外DNA鉴定结果马上就出来了，坑里埋的是不是你儿子，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到那时即便是没有你的口供，也可据现有的证据以故意杀人罪来对你提出公诉。”
张晓芳目光呆滞的望着地板，呼吸平缓，毫无倾诉的意图。她文化有限，听不懂罗家楠嘴里的DNA和公诉之类的专业术语，只知道坐进这里的人，是犯了王法。
廖静把罗家楠叫回到椅子上，换自己走到张晓芳面前，语气平缓道：“我们知道你和你丈夫做了什么，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是，被埋在山坡上的那四具尸体，除了涂玉珍外其他三个人的身份信息……你是母亲，也是个女儿，难道就不想让他们的家人安心么？”
审讯室里寂静无声，张晓芳依然目光呆滞，同时罗家楠注意到，她的断指在微微抽动。
“……”
终于，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廖静微微弓身，贴近她的嘴唇，只听那干涸的唇瓣里轻轻挤出“报应”二字。眉心稍皱，廖静低声说：“报应，谁的报应？你说你丈夫？”
啪嗒——
豆大的泪珠凌空坠落，张晓芳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报应！”她嘶声喊道，“都是报应！她来索命了！她来索命了！”
嫌疑人情绪失控，廖静立刻挥手示意关闭监控，同时用另一只手紧压住张晓芳单薄颤抖的肩膀，高声质问：“谁！谁来索命！”
“那个女人！那个吊死的女人！”
张晓芳的眼珠死瞪着罗家楠头顶上方的位置，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可事实上只有一片空气。罗家楠前后左右看看，拍了把桌子吼道：“别瞎搞啊！这可是公安局！”
听到“吊死的女人”这几个字，他头发都乍起来了。
张晓芳跟听不见他说话似的，直直对着那片空气喊道：“不够么？我儿子，我男人，他们都被你勾走了！你还要我的命么？”
“张晓芳！”廖静高声喝止她的行径，“装疯卖傻并不能让你逃避法律的制裁！”
张晓芳嚎哭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眼下审讯肯定是审不下去了，罗家楠立刻起身打开张晓芳腕上的铐，紧跟着就被她一把拦腰抱住：“救救我！警察同志！救救我！”
“你——诶你放手！”
一边着急八荒的掰她的胳膊，罗家楠一边暗自庆幸祈铭已经回市里了没跟审讯——省得看见这画面皱眉头。
—
给张晓芳送进县人民医院，医生说是她是因为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注射了安定类的药物后铐急诊观察室里睡觉。罗家楠守在走廊上，看看时间，给祈铭打过去电话问DNA检测结果。
祈铭说：“夏勇辉在做，下班前应该能出报告。”
“嗯？这小夏大夫，活干的可还行？”罗家楠好奇打听了一句。
“还可以，毕竟是干过临床的人，再说能让邹先生看中的，基本功不会差。”祈铭中肯的评价道，“他欠缺的是经验，其他方面都比高仁要出色。”
“哎呦，这话你可别让高仁听见，要不那小子该哭了。”
“不会，高仁没那么玻璃心。”
“……媳妇儿，你不能总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谁不乐意听好话啊是不是？”罗家楠担心高仁听祈铭夸夏勇辉，转头埋怨自己往法医办里塞人，毕竟夏勇辉的申请表上推荐人那栏写的是他啊。
听筒里沉默了一阵，又听祈铭说：“涉及到专业问题我比较倾向于实话实说，夏勇辉确实细致认真，高仁则是勤奋踏实，他们各有所长，没有绝对的高低之分。”
罗家楠笑笑说：“行，你觉着用着顺手就成……哦对了，我应该最迟后天就能回去了，你——”
“洗白白等你？”
“呦呦呦，都会抢答啦！”
“罗家楠。”
“啊？”
“你正经点行么？”
“……”
想想祈铭为爱鼓掌时的表现，罗家楠忍不住搁心里吐槽：我要真特么正经起来，你能乐意？
TBC

第六十六章
刚挂上祈铭的电话, 罗家楠看吕袁桥朝自己转过身，偏头朝后示意了一下：“师哥，你看收款台旁边那个穿黑裙子那女的。”
顺着指引, 罗家楠看向收款台的方向, 注意到有个穿着黑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纸袋、顶着一头大波浪的女人正在左顾右盼, 似是观察着什么。不对啊，他眉头一紧，视线下移——这女的, 脚和手忒大了点，肩也比同等身高的女性明显宽出一块。
“是个男的。”他低声对吕袁桥说。
吕袁桥点点头。就罗家楠打电话那功夫他一直在观察这人，发现对方总盯着抢救室里张望，看起来却又不是任何一位病患的家属。根据统计, 急诊抢救室和观察室是医院里发生失窃案非常高的地方，仅次于住院病区。因为有些家属或者病患忙着检查交单子, 手机和包往往随手放在轮床或者床头柜之上，给了窃贼可乘之机。
“哎呦我去, 就长这磕碜样还假扮女的？”看清那人的侧脸, 罗家楠面露厌恶之色，转头对吕袁桥说：“捉贼捉赃，盯着, 等他下手的。”
那贼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重案组的警官盯上了, 逮着个医护人员往抢救室里推患者的混乱机会，跟着一起混进了抢救室。他早就盯上一个放在轮床上的LV包了, 家属去缴费, 患者在床上昏沉沉的，正是顺手牵羊的大好时机。扮女装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如果被监控拍到的是个女人, 可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没多会，窃贼从抢救室里出来匆匆奔向门口，手里拎着的纸袋里明显比刚才进去的时候沉。然而没走出几步，他就被个面带匪气的男人截住了脚步。
“美女，裙子不错啊，哪买的？我也给我媳妇来一条。”罗家楠笑得一脸的痞坏样，语气稍显下流，活脱一当街调戏妇女的臭流氓。
要搁正常女的肯定得骂句“有病”，但那人怕横生枝节，头一低抬腿要走打算绕开罗家楠。罗家楠有心逗他，往旁边横跨一步再次截断了对方前行的步伐，顺势张开了胳膊，端得副无赖的架势：“诶别走啊，相逢就是缘分，找个地方咱俩唠唠？”
吕袁桥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前亮出证件，在窃贼错愕的注视下严厉质问：“这袋里的包，是你的么？”
“……这……是……是我……”那人反应了一下，突然抬起脸，视线越过罗家楠的肩膀投向大门口的方向。
脑子里倏地闪过个念头，罗家楠即刻回身朝大门口奔去，追出门外跨步跃下台阶，一把摁住匆忙往待客的出租车里钻的男人。这是同伙，接着暗号赶紧跑，大亏他反应快给当场擒获。让保安联系派出所，派出所的人来了之后从两个嫌疑人身上搜出了五部手机三个钱包，还有一块表和少量首饰。看起来这俩人是从住院病区一路偷到急诊，可能所有失主都还没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
录完口供交完人，罗家楠和吕袁桥回到拷着张晓芳的观察室门口。欧健一直守在那，从头到尾观摩了师兄们擒贼的全过程，崇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看着他俩，眼睛闪闪发光。
罗家楠让他盯得直起鸡皮疙瘩，不免嫌弃道：“你这眼神怎么这么恶心啊？”
欧健讪讪的笑笑：“嗨，我这不是，头回碰上现场擒贼的么。”
罗家楠嗤了一声：“所以啊，跟师哥学点正经的，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他们到这的时候抢救室里刚宣告死亡一个，家属哭天抢地，欧健听着听着眼圈也跟着红了。这小子眼眶忒浅，有同情心是好事，可同情心过于泛滥却不是警察该有的属性，弄得罗家楠想骂他都不知道打哪下嘴。
重重一把拍上欧健的肩膀，吕袁桥语重心长道：“沙师弟，你慢慢修炼，通往西天的取经之路还很漫长。”
“……”
欧健心说您这打哪论的啊？我怎么就成“沙师弟”了？转脸又想起罗家楠刚说给媳妇买裙子的话，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罗家楠觉着这小子情绪变化忒迅速，搞得他有点跟不上节奏。
“没没没……我笑……笑二师兄刚才管我叫‘沙师弟’……”
硬扯了个理由，欧健转身笑到捶墙——别说，祈老师穿那条裙子，指定比刚才那贼好看多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罗家楠还有没有命看。
—
张晓芳出院之后便被押送进了看守所，第一轮审讯的过程中她又崩溃了一次，上面的意思是，等她情绪稳定一些再进行后续审讯。案情基本梳理透了，四具骸骨的命案确是张晓芳和李响所为，只不过他们杀再多的人也无法挽救那个天生就有白血病的孩子。日子过得紧，没有能力支撑一个连户口都没上更没社保的孩子进行骨髓移植手术，以及后续的抗排异治疗。无奈之下，他们选择了最不该走的一条路——将希望寄托在鬼神之力上。
那张符上的血迹不属于死者，而是张晓芳的。她狠心切断自己的手指，目的是给“鬼屋”里的孤魂献上祭品，希望对方事后不要纠缠他们一家人，在儿子死后将断指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和他葬在一起。可事实上，儿子没救成，老公又死于工地事故，而背负了四条命案的她，也终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她一直念叨着“报应”，却不想这报应之果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同样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如果她和李响都多上几年学，多学点文化科学知识，建立正确的世界观，恐怕不至犯下如此滔天的罪孽。
一看暂时没自己什么事了，罗家楠便和陈飞商量先回市里，等二次提审的时候再过来。祈铭这两天天天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弄得他心里跟长了草一样闹腾。
“你明儿再走吧，“陈飞说，“晚上廖副局说一起吃顿庆功饭。”
罗家楠立马皱出张八十岁的菊花脸：“能不去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和大领导一桌吃饭了。”
陈飞无所谓道：“甭担心，就咱这几个，你，袁桥，小欧，许杰，我，老赵，还有廖副局。”
“……祈老师一直催我回去呢……”
瞧着罗家楠那摆明了是装出来的可怜样，陈飞暗暗运了口气，强压下给这孙子送宠物店里结扎的念头，硬挤出丝笑意：“你踏实吃完这顿饭，回去我给你批三天假。”
“一礼拜行么？”罗家楠腆着脸问。
陈飞虎目圆睁，抬手朝门外一指，“平心静气”道：“滚！”
罗家楠乖乖滚蛋。
—
晚上八点，众人齐聚县公安局对面的“一家人”餐厅。席间罗家楠注意到廖静不时看表，关心道：“待会还有事啊廖姐？”
“啊？没有，我还约了个人。”廖静说着嘟囔了一声：“怎么还不来？”
正念叨呢，包厢门被推开，进来位约莫四十来岁，妆容精致，气质落落大方的女性。廖静见了忙起身招呼，同时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堂姐，廖芸，市财政局的，姐，这是赵政委和陈队，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你们好。”
廖芸礼貌的和在场的领导们握手，随即被廖静按到了赵平生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一看这阵仗，罗家楠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怪不得刚欧健想坐赵平生旁边那个位置的时候，被廖静一巴掌呼开了，原来是给这姐姐留的位置啊！
联想起先前廖静和自己打听赵平生个人情况的事，他猛然冒出个致命的念头——我勒个去！今儿这顿不会是相亲饭吧？！
果不其然，打从廖芸进门，廖静就一个劲儿的把话题往堂姐身上引：什么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啊，什么工作出色受领导器重啊，什么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总而言之，就是夸廖芸这样的女性绝对是中老年单身汉的良妻不二人选。
等廖静打着哈哈冒出句“赵政委，您和我姐看着倒是挺般配的”，罗家楠眼瞧着陈飞的脸色“唰”的黑了一层，赶紧抄起酒瓶子往老大杯子里续酒：“头儿，来，我敬您一个。”
陈飞仰头咕咚灌下满杯的酒，又让罗家楠给满上，随后转脸看向跟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的赵平生，酡红着脸笑眯眯的端起酒杯：“老赵，不好意思，这么些年了都没顾得上关心你个人生活问题，这杯酒，算我自罚啊。”
说着，陈飞又是一饮而尽。罗家楠看赵平生那表情，感觉像是想往桌子底下出溜，可眼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祈祷老赵同志自求多福。他没见陈飞跟赵平生闹过脾气，不过按自家老大连部级干部都敢指鼻子骂的猛劲儿，真闹起来肯定够赵平生喝几壶的。
酒桌上的气氛一时尴尬，片刻后廖芸拿空杯倒了杯茶，放到玻璃转盘上转到陈飞手边，笑盈盈的劝道：“陈队，你酒喝的太猛了，还是喝点茶吧。”
“是啊，老陈，喝茶，喝茶。”
赵平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胡撸炸毛的陈飞好了，赶紧端下杯子递到对方跟前。受欢迎也不是他的错啊，再说廖静来之前压根就没提过要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不然他肯定断然拒绝。
手里端着赵某人相亲对象给倒的茶，陈飞只觉舌根阵阵发苦，又不好当面掀桌，只能闷头灌下。放下空杯，他抹了把脸站起身，甩下句“我去卫生间”暂时离开了这令人难堪的房间。赵平生见状也拿尿遁当借口，屁颠颠跟了出去。
这肯定是去哄了。罗家楠扯扯嘴角，伸筷子夹起块黑椒牛排送进嘴里。哎呀人家两口子的事，他操心也没用，横竖陈飞不能在县公安局对面的餐厅里家暴赵平生。
那姐俩头挨头嘀咕了一阵，廖静转向坐在身旁的罗家楠，小声问：“诶，你们陈队，也单身？”
罗家楠鼓着腮帮点点头，心说咋个意思，光给赵政委介绍不够，您还要给我们陈队介绍对象？可别介！回头老赵同志那醋缸不得翻出二里地去才怪！
他没亲眼见过赵平生吃起醋来啥样，就是听师傅苗红八卦过，说老赵同志退了休完全可以去醋厂当个总工。
又听廖静神神秘秘的：“我姐觉着，陈队比赵政委更合适。”
“……”
伸向牛排的筷子顿在半空，罗家楠干巴巴挤出丝笑，转头喊服务员给上盘饺子。
不能浪费了老赵同志的手艺！
【第三卷 -完】
TBC
第四卷&#183;网红之死

第六十七章
晚上八点, 正是步行街人潮汹涌时。谈恋爱的手牵着手逛街，更多的是一家子人出来吃晚饭的，孩子们的笑闹声扬入夜空, 霓虹灯错落闪烁, 放眼望去, 整条街上繁华熙攘。
突然间，犀利的警笛声乍响，几乎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茫然与身边的人对视。不知声音从何而来，很快又见散在人群中的几个身影疾步奔向位于街道中央位置的商场。这些人一边奔跑，一边挥散涌向大门的人群——
“别往过去了！警方行动！”
“看好孩子！”
“还往里走！就那个穿黄裤子的！说你呢！”
吕袁桥堪堪冲进商场大门，就听耳麦里传来罗家楠的吼声：“特警呢！上天桥包抄！人奔B栋去了！”
商场一期二期两栋楼分别坐落于步行街两侧, 中间以空中走廊相连，嫌犯正奔那走廊飞奔。刚嫌犯上了滚梯, 迎头看到有两个男人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回头看底下也有俩, 当即意识到自己要被抓了, 顿生鱼死网破之心，翻身就从扶梯上跃了下来，引起一片惊呼声。底下正有家化妆品专柜做现场活动, 人头攒动, 包抄的警员被涌动的人群拖延了步伐，几秒钟的偏差, 那小子已然窜出了包围圈。
罗家楠原本守在滚梯上方, 见状立即逆着滚梯的方向往下追，窜到半截翻身跃下，又炸起一片惊呼。飞奔中不忘通知陈飞嫌犯正在逃窜, 这才有了警笛示警、震撼嫌犯的动静。
和罗家楠一起堵人的欧健见大师兄跟拍电影似的跳下滚梯，把心一横，也单手一撑扶手跳下三米多高的距离。可他毕竟不是科班出身，跟罗家楠的身手及反应程度完全没有可比性，落地就给脚崴了，咕咚一下坐到地上。当着上百人的面，他倒是没完全把警方的脸丢干净，虽然追不动嫌犯了倒也没当场叫疼，缓过口气强撑着站起来蹦跶到一边，忍疼忍的眼前阵阵发黑。
“站住！”
罗家楠边追边吼。迄今为止能跑过他的嫌犯屈指可数，而此嫌犯的背景是体育特长生，在校期间专练短跑，看那速度八成能跑赢博尔特。所幸罗家楠预判准确，原本围堵商场出口的特警及时到位，将嫌犯拦截于AB栋建筑间的空中廊桥口。那孙子见状返身就要往临近廊桥的专卖店里钻，却不想追他的警察已然堵到身后，刚跑出两步就被“哐当”一拳撂倒在地，脑子当场懵了，继而脸朝下压在地上、反拧着胳膊“咔咔”落铐。
虽然只有几十米的追击距离，但架不住又是跳滚梯又是百米冲刺，罗家楠气息急促的给人摁在地上，低声吼道：“跑！再给老子跑一米看看！”
胳膊快被拧脱臼了，疼得嫌犯吱哇乱叫。罗家楠下手倍儿黑，对待强奸犯他是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也没有，要不是当着满商场的目击者，他还得多捶这畜生几拳。太特么嚣张了，连续作案，还敢跑人最多的公共场所寻找下一个目标，真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
傻逼！
“师哥！”吕袁桥追过来见嫌犯已经铐住了，喘着气弓身给人从地上拽起来，按规定厉声质问对方：“叫什么？！”
“……潘……潘赫齐……”
嫌犯嘴里被揍破了，说话呼哧带喘的直往出喷血沫子。听名字对上，罗家楠朝围过来的特警一招手，让他们把人拿头罩遮上脸押走。他还得安排现场收尾的事，余光所及之处，已经有不少围观群众拿手机录制视频。要说现在最让人头疼的不是如何抓嫌犯了，而是无处不在的视频上传终端。就刚他那一拳揍下去，不定得被剪辑成什么断章 取义的样，保不齐能看得连陈飞带局长一起给气犯了心梗。
这种时候收手机删视频并不现实，只能先把人都清走。等网上有消息了，市局公共关系负责人盛桂兰盛副局会安排网监同事去处理，反正罗家楠是跟着操不起心。
忙活了好一阵子，罗家楠才想起半天没看见欧健了，转圈踅摸了一番，发现对方缩在滚梯下面的角落里，像个犯了错躲家长的小孩一样。他走过去拍了把欧健的肩膀，却看对方面露痛苦之色，不禁皱眉问：“怎么了你这是？”
欧健特别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拖了所有人的后腿，不由得卑微的缩起肩膀：“……我……我刚跟着你跳下来……把脚给崴了……”
出乎他的意料，罗家楠非但没幸灾乐祸的骂他笨，反而一脸关切道：“呦？严重么？”
“还……还好……”除了祈铭，欧健从没见罗家楠关心过谁，一时间未免受宠若惊，“我那个……我回去冰敷一下就——哎呦！”
他试着走一步，结果脚刚沾地就是阵钻心的疼，一个没站稳歪罗家楠怀里了。罗家楠倒没嫌弃他，而是抬手撑住他的胳膊，把人往肩上一架，转头朝疏散群众的吕袁桥喊了一声：“小师弟！老三崴脚了！来跟我给他架车上去！”
实际上欧健比罗家楠还高个一两公分，脚不能沾地导致重心不稳晃晃悠悠的，一个人撑着有点费劲。
吕袁桥应声跑过来，搭住欧健另外半边胳膊，跟罗家楠一起架着他往直梯那边走。被两位师兄贴心照顾，欧健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不由万分感动，眼眶一热鼻音都出来了：“谢谢……谢谢你们啊……”
罗家楠不屑道：“谢个屁啊！你别逞能少给我们添麻烦比什么不强？我可告诉你，自己把腿崴折了没人给你发奖章 ，被嫌犯打瘸的行了！”
“是啊，之前你大师兄开车追一职业杀手给我撞进抢救室了，上头也没说给个三等功……”吕袁桥认同点头，“老三，你这身板打师傅那样警校出来的女警都打不过，以后别玩命了啊，听话。”
“……”
哧溜一下，欧健眼眶里盈起的热泪缩了回去——哎，就不该抱有幻想，到底是被嫌弃了。
—
为躲后续收尾的麻烦事，罗家楠拿欧健的伤当借口，跟陈飞那打过招呼开车给人送去医院。到急诊大厅一看，嘿，人还挺多，外科那排了得有二十个号。然后诊疗室里还是空着的，找护士问，说大夫去给一喝多了摔破脸的清创缝合了，让他们耐心等待。
然而罗家楠等不起，那还有个新鲜出炉的嫌犯得抓紧审讯。他琢磨就不该来第一医院，毕竟是全省排名第一的公立三甲医院，人多太正常不过。照眼下的速度，欧健的脚十二点能看上算快的。既然来了再去别家也是耽误功夫，而且祈铭的父母以前就在这里工作，托他找找熟人兴许能插个队。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就听祈铭问：“有现场要出？”
“不是，我在第一医院呢。”
“受伤了？”那边的声音顿时有些紧张。
罗家楠赶紧解释：“没没没，是我三师弟，跳滚梯给脚崴的沾不了地，我带他过来拍个片子，可这人忒多了，你看是不是给那个……那个韩院长打个电话问问，安排个大夫给看下？”
“……罗家楠……”祈铭叹了口气，“我不爱求人办事，更不想欠韩征的人情。”
是哦，罗家楠皱皱眉。第一医院现任院长韩征曾是祈铭父亲祈东翔的助手，也和祈铭父母当年的被杀案有关。虽然从客观的角度来说他没有成为帮凶，但为了隐瞒自己对祈铭母亲的爱慕之情，以及有失职业道德的行为而维护自己的名誉，他在警方调查时没有坦诚的将所有信息告知，导致案件拖了二十年之久才在林冬他们悬案组的努力下告破。
祈铭对韩征的印象可以说是一落千丈，平时连人家打的电话都不接，现在让他去求对方办事简直是强人所难。
意识到自己光顾着着急而忽略了祈铭的感受，罗家楠讪讪道：“你别为难，我再想想办法，不行就去人民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又听祈铭说：“要不你带他回局里吧，解剖室有X光机，我在那给他拍个片子看看，要真是骨折或者韧带撕裂……再找韩征给安排。”
“别！这么晚了去什么局里啊？我那个……哦！我找急诊警务办公室刷个脸去，兴许能快点。”
“那……不行再给我打电话。”
“嗯，”罗家楠一顿，“诶对，我今儿晚上回不去，你睡觉的时候把门可锁好了。”
“知道，你自己注意，能抓功夫睡会就睡会，明天帮你带早餐，想吃什么？”
“好久没吃你做的鸡蛋三明治了，就那个吧。”
“嗯，不说了，你赶紧带——”话到嘴边，祈铭一时想不起欧健的名字，只好换了个说法：“赶紧带你师弟去看伤。”
“知道了，你早点睡啊。”
“晚安。”
挂上电话，罗家楠回头看向坐在塑料凳上扶着腿的欧健：“你跟这等会，我去找人插个队。”
“大师兄，”欧健说话的时候眼里闪闪发光，“我也想尝尝祈老师的手艺。”
他是真饿了，上一顿还是中午饭，一听罗家楠提到“鸡蛋三明治”这几个字，胃袋里立刻隆隆作响。而且他琢磨着，伤病号应该能享受下特权。
结果罗家楠脸一抹，扬手兜了把他的后脑勺：“一边待着去！我媳妇做的爱心早餐，你凭什么吃？”
胡撸着后脑勺，欧健满腹的委屈：“那……那你还抢奶奶给我做的春卷呢……”
罗家楠毫无愧色：“诶！你奶奶手艺是真不错，你帮我给她带话了没？”
“带了带了，她说你喜欢吃的话她下次多做几个。”欧健说完忽觉有什么不对，明明是罗家楠不顾同袍之义抢他早餐吃，怎么说来说去倒成理所应当的事了？
“哈，替我谢谢老太太，有空我看她去。”
撂下话，罗家楠转身朝警务办公室那边走去，留下欧健自己跟那干坐着。约莫过了十五分钟，他返回到大厅，往空着的椅子上一坐，扬手扔给欧健个热乎乎的便利店三明治：“诶，饿了吧？刚听见你肚子叫了。”
这把又给欧健感动坏了，立马把罗家楠抢自己早餐的事抛去九霄云外。刚扒开包装袋正准备吃呢，忽见急诊大厅门口急刹住一辆救护车，紧跟着又见一帮医护人员围了上去。从后门下来个随车大夫，迎上赶来的急诊医生耳语了几句，对方的表情立刻从紧绷状态转向不可思议。
急诊医生钻进车里，没一分钟就又出来了，跟看表情一副火急火燎样的家属低声说了什么，只听那人嗷一嗓子喊的整个喧嚣的急诊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好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你们赶紧救他啊！”
TBC

第六十八章
拗不过那位家属的执念, 医生不得已把已经死去的“病患”从救护车上弄下来往抢救室里送。罗家楠好奇扫了一眼，顿生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感觉——那位“患者”的体型过于庞大，目测得有四百来斤, 身体差不多有一半溢在轮床之外。难怪刚钻进急救车里六个医护人员, 还得喊口号才能给从车里弄出来。
尽管地板平滑, 但轮床下的轮子被超过极限的负荷压得发出危险的吱嘎声，加之死人气沉，那庞大的身躯于推行过程中肉浪迭起, 晃晃悠悠看着就悬。还没推进抢救室，咔嚓，轮子折了一个，轮床瞬间倾斜, 眼瞅着那庞大的身躯往旁边滑去。一位年轻的大夫赶忙上手托，奈何分量实在惊人, 等他意识到自己力不从心也晚了，尸体“嗙当”一下连他一起砸到了地板上。
见同事被压, 旁边人赶忙七手八脚的搬尸体。罗家楠见状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却没想到这座肉山远比看起来更敦实，他光是搬条腿都感觉比抱祈铭还沉。七八个人，每个人用的力气都不均匀, 手忙脚乱了得有十分钟都没把尸体从地上拖起来, 给罗家楠汗都折腾出来了。
那位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家属还在旁边大呼小叫，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不多时, 有位年长的护士抱来条结实的帆布单, 铺到尸体旁边。众人合力将尸体掀到单子上，牢牢把住帆布单的边缘，再次喊起口号往刚推来的新轮床上抬。
好容易给那座肉山送进抢救室, 罗家楠回头一瞧，欧健不见了，赶紧打电话找。原来是警务办公室的同僚看他忙着抬尸体，自己做主借了个轮椅，推欧健去拍片子了。
一听欧健有人管了，罗家楠松下口气，挂了电话去自动贩卖机那买矿泉水。这力气卖的，赶上黑煤窑的苦力了。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视线落于在抢救室外踮着脚朝里张望的家属：看面相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了，头发散乱，一副狼狈样。
猝死的情况还算常见，罗家楠并不奇怪家属不愿面对现实，但引起他的注意是对方眼里没有悲伤，满满都是焦虑。不是焦急，是焦虑，仿佛大祸临头的焦躁与不安。不过每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反应都不太一样，他琢磨这人可能是单纯的不相信亲人已死的事实。
不多时，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告诉家属他们确实无力回天。已经开始出现尸斑了，说明死亡时间至少在四小时以上。那人听了眼神瞬间怔住，因焦急而涨红的脸色迅速褪白，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后突然“咕咚”一下瘫倒在地。他冷不丁躺下给医生吓一跳，回过神赶紧喊同事推轮床过来，接着抢救。
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抢救室里传来一声嚎叫：“这可怎么办啊！我得赔多少钱呐！”
嗯？罗家楠侧头望向抢救室，只见那人躺在轮床上捶胸蹬腿，彻底是副天塌了的光景。出于职业的敏感性，他脑子里迅速闪现出数个可能性，最撼动警察那根神经的可能性便是非正常死亡。
朝周围踅摸了一圈，他拽住刚刚被尸体砸底下的年轻大夫，亮出工作证问：“刚推进去那个，死因是什么？”
正搓胳膊的小大夫见着警官证，表情一怔，随即皱眉道：“不知道，这不刚送过来么。”
这边问不出东西，罗家楠又去问主导抢救的那位主任。主任说外表暂时看不出问题，不过胖成这样，心脑血管的负担极大，很有可能是脑卒中、心梗或者是主动脉夹层破裂导致的猝死。具体死因要看尸检结果，就是不知道家属愿不愿意做了。
罗家楠听完转身去找随车医生，打听现场情况。根据对方的描述，死者是死在睡梦中，他到那的时候手脚关节已经出现尸僵了。叫救护车的就是现在躺急救室里嚎的那个，说死者是个主播，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直播到凌晨两点，夜里不睡觉白天睡，结果今天叫起床死活叫不醒，赶紧打了120。其他的也和主任说的差不多，考虑是心脑血管疾病引起的猝死。随车医生还说，他进去看到屋里堆了满地的箱子，里面尽是些未拆封的零食和日用品，看起来是为直播带货而准备的样品，连运尸体的道儿都是现从箱子堆里刨出来的。也难怪抢救室里的那个嚎得要死要活，带货主播猝死，合同无法履行，是得赔给商家不少钱。
听完两位经验丰富的医生的初步诊断，罗家楠感觉自己可能是有点神经过敏，见着死人就往多了想。自嘲的笑笑，他强迫自己抛开刚刚发生的一切，去找欧健。
—
熬夜审完强奸犯，罗家楠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困得头重脚轻，感觉走道都发飘。不过还没吃上媳妇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他坚决不允许自己睡过去。而惦记着他熬了一宿肯定是饥肠辘辘，祈铭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七点不到就进了重案组办公室。
深知重案组里饿狼多，祈铭做了六个鸡蛋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生菜番茄煎蛋低脂培根，配上自制的调味酱，对半切开共计十二块。除了能塞饱罗家楠，也可照顾到其他人的胃。高仁昨儿晚上值班，闻讯上来蹭饭，毕竟祈铭做三明治的手艺不比外卖点的差，还比外卖干净卫生。食堂的早餐早吃腻了，换换口味一天心情都愉快。不舍错过审讯的欧健秉承“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愣是支着条瘸腿熬了一宿，眼下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鸡蛋三明治，感动得无与伦比，一个劲儿夸祈铭手艺好。
“你小子吃了蜜蜂屎啦？”
罗家楠最腻味听别人在祈铭跟前刷存在感，伸腿就要踹他那只瘸脚。算这小子走运，没骨折没伤到筋腱，就是肿了而已，医生给的诊断是“第五跖骨基底淤青肿胀”，看起来没什么可担心的。
欧健赶紧把腿搬开，顺势将手里的半块三明治尽数塞进口中，晚了怕罗家楠不让吃了。
“这里面确实加了蜂蜜。”祈铭说话一如既往的倒人胃口，“准确的说，蜂蜜是蜜蜂的呕吐物，不是排泄物。”
一瞬间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了，刚还满怀感激的警员们此时此刻都想找个垃圾桶把刚吃下去的三明治吐出来。欧健突感反胃，若非行动困难，早已奔进了卫生间。
高仁和罗家楠早都习惯了祈铭的那张嘴，反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吃就完事，正好剩下的没人抢了。然后罗家楠吃着吃着忽听高仁“哎呀”了一声，对着手机屏幕惋惜道：“天啊，他怎么突然死了？”
“谁死了？”罗家楠被吸引了注意力，鼓着腮帮转过头。
“宇宙二胖。”
“啥玩意？”
叫这名字的，是个人？
高仁把手机递到罗家楠眼前：“特别红的一个主播，我减肥那阵就靠刷他的吃播视频续命了。”
罗家楠扫了眼照片，忽然顿住咀嚼的动作，从高仁手里抽走手机，皱眉盯着看了一会。没错，就是昨儿晚上在第一医院急诊中心碰上的那具尸体，沉得他髂腰肌劳损差点犯了。
宇宙二胖？叫大胖都不算自负。
将手机递还给高仁，他随口道：“吃播主播啊，怪不得胖成那样。”
“那说明他敬业，没催吐没假吃。”高仁鼓起包子脸，“他很辛苦的，拖着一身的病还天天直播，之前有一次给亲友们展示过体检单，血糖高的吓人，得靠扎胰岛素针控制。”
“咋的这还是你偶像啊？”
“对啊，他有在为了健康而努力了，三个月减了五十斤。”
“……”
罗家楠心说减了五十斤还特么那么沉，这要没减，昨儿晚上保不齐都没法从地上弄起来。随后将昨晚的见闻告知高仁，末了他特欠抽的补上句：“你也接着减吧啊，别回头给我小师弟压骨折。”
高仁的包子脸瞬间涨红：“罗家楠！”
“高仁你别吵。”祈铭忽然抬手阻止高仁发飙，随即将视线投向罗家楠，“你刚说到医院的时候，这个宇宙二胖已经出现尸僵和尸斑了？”
他记不住人名，记谁都得给起外号，比如刚开始管罗家楠叫南瓜，管林冬叫冬瓜，管高仁叫包子。而网络ID这玩意几乎等同于外号，他记起来毫无障碍，听一遍立刻印在了脑子里。
“是啊。”罗家楠肩膀微耸，“急诊主任说死亡时间起码在四小时以上。”
“死那么久都没人发现？”
“他睡觉睡到晚上八点，经纪人去叫起床的时候才发现他没动静了。”大概猜到祈铭也联想到了非正常死亡的可能，罗家楠把自己询问得来的情况足逐一告知。
祈铭听完点了下头说：“确实，这样的体重，睡眠状态下的猝死概率极高。”
“嗯，甭操那个心了，你上班去吧，我去休息室睡会。”
说着，罗家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余光瞥见高仁正朝饭盒里最后一块三明治伸手，撇撇嘴角揶揄道：“诶，真想给吕袁桥压骨折啊？”
“罗家楠！”高仁快气哭了，“你等着！我今天下班就去找韩老师，把他那本《如何杀死讨人厌的同事的一百种方法》的初稿拿来！”
夜里嫌犯撂的痛快，罗家楠的心情好到飞起，笑着跟高仁逗贫：“胆儿肥的你呦，敢在重案组办公室里当着市局特聘法医的面袒露犯罪意图？不怕被列为嫌疑人啊？”
“没事，我可以帮忙，他不会被列为嫌疑人的。”
祈铭“温柔”一笑，留下记“你再欺负高仁看我怎么收拾你”的眼刀，抄起空饭盒转身走出重案组办公室。罗家楠这嘴是越来越没把门的了，有必要回路再造。
回到办公室刷干净饭盒，祈铭听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看是个不认识的座机号码，他随手接起：“喂？”
“祈老师，早，我是韩征。”韩征的语气显得有些过于恭敬，完全不像面对故人之子的长辈那样，“你先别挂，有工作上的事找你。”
因为父母的案子，祈铭完全不想再和韩征有任何交集，但不能让私人恩怨影响工作。深吸一口气，他说：“什么事？”
“昨晚急诊接收了一具猝死的尸体，死因不明，家属要求尸检，我考虑了半天人选，想着还是交给你来做比较放心。”
“……”祈铭略加沉思，“宇宙二胖？”
“啊？”
“罗家楠昨天晚上就在你们医院的急诊中心，他跟我提起过，你们那收了具猝死的尸体。”
“是这样啊，不过你说的什么宇宙……呃，死者名叫顾临华。”韩征对于祈铭记人名费劲和脸盲的属性毫无认知，更不知道自己刚说完名字祈铭就给忘一干净。
“几点？”
“九点之后都可以，你时间能安排的开么？”
“我看下工作日程表，过五分钟给你回电话。”
挂断通讯，祈铭转头看向写在白板上的一条条事项安排，评估过工作量后，决定接受韩征的请求。
TBC

第六十九章
睡醒一觉爬起来, 罗家楠一看表过了午饭点了，抓起手机给祈铭打电话问人吃没吃饭，没吃正好一起。结果半天没人接, 他只得打给高仁问情况。
“他带小夏去第一医院做尸检了。”高仁顿了顿, 语气不免惋惜, “就那个宇宙二胖。”
罗家楠听了稍稍一愣，问：“死因存疑？”
“通过影像学手段找不到死因，家属要求法医尸检。”
影像学手段？想起之前自己躺过的CT机和核磁共振机, 罗家楠琢磨能把那吨位的塞进机器里也不容易，打了个哈欠又问：“那你怎么不去啊？就他们俩搬得动那二胖么？”
“二胖”俩字一出口，莫名喜感。但毕竟是已故之人，未免对死者不敬, 罗家楠紧抿住嘴唇忍耐笑意，然后听高仁说：“祈老师他们一走走一天, 办公室里得留人干活啊。”
“那么大体格子，一天能完事？”
“应该吧, 也就是切开缝合比正常体态的尸体麻烦点。”
“成, 那你忙吧，挂了啊。”
拿手机给祈铭发了条信息让他尸检完了联系自己好去接，罗家楠翻身下床, 一脚踹上欧健睡的那张的铁架子框, 给人震得一骨碌坐起。
“啥——啥事啊大师兄！”
“起来干活。”
欧健冷不丁被炸醒脑子里还迷糊着，完全忘了脚崴的事儿。他这边刚一下地, 走廊上路过的人就听休息室里传来“嗷”的一嗓子惨叫。眼瞧着欧健“咕咚”就跪自己跟前了, 罗家楠端出副笑脸——
“呦，你说这不年不节的，你下跪我也没准备红包啊是不是？”
忍着疼撑着床架子自己爬起来, 欧健心酸吐槽——有功夫笑，扶我一把不行么？是不是亲生的师兄弟啊一点同情心都没！
—
确如罗家楠所问的那样，尸检进度确实比平时缓慢。没有能完全平整放置尸体的台子，祈铭和夏勇辉只好蹲在地上，对底下垫着数层无菌防水布的庞大尸体进行解剖和组织取样。因为停尸柜抽屉装不下，尸体没进太平间而是停于医院特别提供的空房间里，强力的制冷系统将室温控制在冰与水的临界点，尽可能延缓尸体腐败的速度，但这个温度对于需要操刀解剖的法医来说实在是过于不友好。
穿太厚的衣服不便于工作，可穿得薄又不保温，握刀的手没一会就感觉被冻僵了，腿也蹲得发麻。祈铭和夏勇辉都不得不时常停手起身到旁边活动活动，增加血液流速。
尸体虽未开始腐烂，状态却称不上好。除去早已显现的尸斑，颈部、腹股沟、关节等处的黑棘皮十分严重，且有明显的淋巴水肿及皮炎导致的皮损。这些症状在过度肥胖的人身上常见，同时由于死者长期注射胰岛素，多次注射的部位如腹部、大腿等处均因高血糖导致的易感染情况而出现溃烂。
表皮损伤多，记录上费工夫，里面还有更大的挑战。死者的腹部脂肪层厚达十多厘米，费劲巴拉的切开，还有厚厚一层包裹着脏器的脂肪等待剥离，然后才能提取组织切片以进行后续的毒病理检验。而撑开胸骨后看到死者的心脏几乎相当于正常人的两倍大，夏勇辉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用命换钱呐。”
听到夏勇辉的低叹，祈铭提醒他：“不要在尸检的时候对死者做评价，把尸体当成一件物证、尽自己所能找出死因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夏勇辉并不是很理解祈铭的观念，倒也没出言反驳。其实这话邹筱筱曾跟他说过，可作为一个干过临床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产生将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看做“物证”的心理转变。当然这也是他来市局实习的原因之一，多接触，多实操，让自己逐渐的“铁石心肠”起来。
一边给胸腔内的器官做解剖，祈铭一边陈述所见进行录音：“气管及支气管内未见明显异常，肺部良性结节，肺叶炎性浸润，肺动脉内径狭窄，未见血栓……心脏扩大心肌肥厚，体积约两倍于死者拳头，表面脂肪厚，切面见少量心包积液流出，右心室近三尖瓣处有3 乘 1.5 乘 0.3厘米大小附壁血栓，各瓣膜肉眼观未见明显异常，冠状动脉口狭窄，两侧见浅黄色粥样硬化斑。”
他顿了顿，继续说：“由夏勇辉进行器官及组织切片提取。”
夏勇辉听了一愣。本以为今天祈铭叫自己来只是打打下手，拍照搬抬切开缝合之类的，却没想到对方能允许自己干细活。有了干劲儿，身上的寒气顿时消散，冻僵的手指也随之灵活起来。
溜溜干了九个小时，饭一口没吃，水一口没喝，中间连个厕所都没去。等缝完最后一针，夏勇辉站都站不起来了，感觉膝盖跟腰木得已经不知道送给谁了。
而令人失望的是，死者虽然一身的毛病，没一个零件合格的，可肉眼所见却检不出致死原因。猝死比较常见的是心脑血管疾病，这哥们都有，但一没破二没堵。也非过度肥胖人士多见的睡眠呼吸窘迫综合征导致的呼吸骤停，因为肺部没有该病症相应的损伤做证据支持。
还是得等毒病理的检测结果。
尸检完冲个澡是祈铭的习惯，即便不是腐尸也不能光洗洗手就算完事，他在这方面有点洁癖。但医院里不像市局法医办有独立的卫浴系统，再说临时加的活儿，他出来的急没带换洗衣服，只好忍着别扭的感觉等回家再说。去更衣室换完衣服拿出手机，一看罗家楠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微信也发了十几条，赶紧给对方回过去，被告知在医院等着，这就去接。
听祈铭说要等罗家楠，夏勇辉说：“祈老师，那我先走了。”
不希望看到夏勇辉和罗家楠过多接触是真的，但瞧着他拖着步子走路，膝关节基本罢工的状态，祈铭还是说：“要不你也等一下吧，他十几分钟就到，这个时候正是晚高峰，医院门口根本打不到车。”
夏勇辉婉言谢绝：“我家楼下早晚高峰堵车特别厉害，不如坐地铁快。”
“这样啊……那我送组织切片回局里吧，你直接回家就行。”
“明天见，祈老师。”
“明天见。”
目送夏勇辉蹒跚而行的背影，祈铭默默叹了口气。有个喜欢过罗家楠的人天天在眼前晃悠，真不介意么？那不知道得是心有多大的人才能做的到。可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将二者混为一谈于他来说完全不能容忍。况且夏勇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罗家楠还留有余念的举动，他没必要吃这份干醋。
就……还是有一点点小介意罢了。
—
说十几分钟到，结果罗家楠堵车堵了四十分钟，装着组织切片的冷藏箱都被祈铭抱出体温了，才见那二愣子着急八荒的奔进楼道。
上前接下对方手里的箱子，罗家楠看他一脸疲惫，心疼的问：“累了吧？吃饭了没？”
祈铭先是点点头，表示，累，然后又摇摇头，表示没吃饭。
“想吃什么？”
“得先送这个回局里，高仁一直等着没下班呢。”祈铭将视线投向冷藏箱。
“小师弟跟法医办陪他加班呢，甭操他的心。”罗家楠皱眉笑笑，“就附近找个店吃口饭不耽误功夫，要不现在出去也堵车。”
祈铭不爽道：“可我还没洗澡……”
罗家楠眼珠子一转，说：“医院旁边有旅馆，我开个小时房，你去洗澡，我去买吃的？”
“……没有我用的浴液和洗发水，我也没带换洗衣服。”
简直拿这祈&#183;强迫症&#183;铭没辙，罗家楠苦笑着：“走走走，大不了我拉警笛，赶紧回局里送东西，送完回家洗澡吃饭。”
说完见祈铭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他又问：“腿怎么了？”
“蹲了一天，腿疼。”
“干嘛蹲着啊？”
“没合适的台子陈列尸体，只好放地上。”
哦对，那么大一坨肉，是挺愁人。罗家楠顺势搀住祈铭的一条胳膊，扶着他慢慢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还应该有个人，问：“那个，小夏呢？”
“他要坐地铁，先走了。”
“嗨，下次再有这种事让他等我，一脚油的事儿。”
“……”
祈铭听了面色一沉，挣开罗家楠的手一瘸一拐自己往前走。他说送，行，罗家楠说送，不行！
而冷不丁被甩了脸子，罗家楠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我哪惹着你了？怎么着？好心好意来接人，我还接出毛病了？
“诶你等会我！”眼瞧着道都走不利索的人速度还挺快，罗家楠紧赶两步追上，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这不听你说跟地上蹲一天，我琢磨他也得走路不利索么。”
祈铭理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心说人家夏勇辉根本不需要你罗家楠献殷勤，傻大方什么劲儿？
进车里扣好安全带，祈铭感觉到手机在兜里震，拿出来一看是夏勇辉打过来的。
哎，不禁念叨。
“喂？”
“祈老师，我刚突然有个想法。”夏勇辉那边听着挺安静，应该是已经到家了，果然人家没等罗家楠来接是正确的选择，“死者有长期注射胰岛素的需要，那么是不是可以考虑胰岛素过量导致的低血糖致死？我以前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碰到过几次糖尿病患者自己打完胰岛素后低血糖入院的情况。”
考虑有临床经验的人诊断思路比较活跃，祈铭沉思片刻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我回去让高仁优先检测死者的胰岛素水平。”
“又要熬夜加班，高仁会哭——”突然那边的声音远离了听筒，像是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话，“啊？什么？哦，在洗碗机旁边的柜门里。”
又对祈铭说：“祈老师，我先吃饭了，明天到单位再说。”
罗家楠放完冷藏箱进后备箱里，上车看祈铭盯着手机眼神发直，试探着问：“谁的电话？”
“小夏，想到个可能的死因找我讨论。”
收起电话，他转头望向窗外，贴深色膜玻璃上映出张表情迷惑的俊脸——刚才和夏勇辉说话的人听声音像是杜海威，他们是朋友？那怎么平时都不见他俩说话啊？
TBC

第七十章
凌晨三点, 城市正在沉睡，路灯通明的环海路空旷延伸，蓦地, 空气中留下抹疾速前行的警灯残影。
高仁两点给祈铭打的电话, 将熟睡的人从深眠中吵醒。两点一刻, 案件协办消息下发至死者居住地的派出所调派警力。两点四十分，市局鉴证科及重案组的职守警员出发赶赴“案发现场”。
“你们到了先给那经纪人控制住，让他把顾临华死前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工作室的人员名单梳理出来……啊？对！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算上！”
罗家楠边把油门踩到底边焦躁的吼着：“什么？我？我还有二十分钟才能到！——别他妈废话！我没在局里！”
“慢点开。”
等罗家楠挂断电话, 坐副驾的祈铭出声提醒。虽说夜里路上没什么车，但这一脚油下去时速轰的就上一百八了，饶是有降速挡风玻璃也让坐旁边的人心脏忽悠提起。是得着急，人死了超过四十小时才发现是非正常死亡, 哪怕多耽搁一分钟，能从那人来人往的案发现场里提取到的有效物证就越少。
拿到顾临华——就是那个宇宙二胖——的组织切片取样, 高仁加班熬夜做的激素分析。而当被夏勇辉特意提醒过的胰岛素数值显现在屏幕上后，昏昏欲睡的人瞬间从转椅上蹦了起来, 跟屋里转着圈的给祈铭打电话。
而祈铭一听高仁说的数, 反手一巴掌就给罗家楠呼醒：“二胖可能死于谋杀，他体内的地特胰岛素含量约为正常值的十倍。”
嗯？罗家楠当时就懵逼了。花了大概二三十秒醒过神，他蹦下床边往身上套衣服边问：“怎么个情况？”
“地特胰岛素是一种长效胰岛素, 为重度糖尿病患者的常用药物, 标准用量是一天注射一次，一次十到二十单位, 但二胖体内的大约有三百单位, 也就是说一整支胰岛素笔的笔芯溶液一次性打了进去——”祈铭略略一顿，“这会让他的血糖值在三到四小时内降到零，随即大脑停止工作, 各器官衰竭，呼吸心跳终止……最重要的是，死亡发生在睡眠时段，不会因人醒着的时候产生明显的盗汗、颤栗、心慌、恶心等低血糖症状而被发现。”
——我勒个去！
罗家楠倒是知道血糖过低人会死，但用胰岛素杀人还是头回听说。不过睡着觉呢往身上扎针，就高仁那样睡着了跟死猪似的也得被扎醒吧？不反抗么？
听他提出疑问，祈铭解释道：“应该是死者自己打进去的，他习惯睡前注射，这符合长效胰岛素的使用规律，可以有效控制空腹血糖值。”
“不是他傻啊？一口气全怼进去给自己干死？”
“应该是注射笔被人动过了，或者是凶手在他清醒时注射的，三百单位只有三毫升液体，几秒钟之内就会注射完毕，基本不会被察觉。”
听完祈铭的话，罗家楠突然跪到床边伸手捧住他的脸，眼神稍显诧异：“媳妇儿，你这脑子怎么长得？案发现场都不用出就给作案过程捋清楚了……要不你把我这副队长也兼了算了。”
“这种案子的作案手段可能性比较少，不是一就是二，而根据已有的证据做专业推论是我作为法医必备的素养，罗家楠，你——你先把裤子穿上。”
赶在祈铭动粗之前松开手，罗家楠套好裤子赶紧给陈飞打电话。一小时之内，各方人员尽数抵达死者的居住地。
—
按理说这种情况不用法医出现场，但有祈铭跟着罗家楠心里踏实，就是辛苦媳妇又得跟着熬夜了。其实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只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按高仁那边给的信息来看，顾临华算是个比较靠头部级别的主播。一个礼拜五场直播，场场出爆款，一次带货量几十万打底，说他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这种情况还会想自杀的人，那他妈得是多想不开啊？对待嫌犯得遵循疑罪从无原则，但对待案子本身，一开始必须往最坏的方向去考虑，否则时间拖的越久，证据流失的越多。
顾临华的工作室设于环海路的一处三层别墅。罗家楠到那时看到别墅周围五十米已经拉上了警戒带，几个刑技正在翻路边的分类垃圾桶。钻进警戒带，他朝正在别墅后门那询问经纪人的吕袁桥和苗红走过去。经纪人穿着睡衣，很明显是被从床上敲起来的。眼底发青，估计这两天也是没捞着整觉睡，一脑袋软趴趴的糟毛被海风吹得摇曳生姿。
扫了眼吕袁桥手里的记录本，罗家楠朝苗红点了下头说：“师傅，我跟祈老师进去先瞧一眼。”
苗红朝他招招手示意靠近说话，随即压低声音：“你们进去留神着点，别碰倒了东西，杜海威已经发过一次飚了，没看把我们都给轰外面来问话了。”
“我操丫凭什么？”
罗家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等他从后门进屋，看到满屋子的箱子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时，心情不由错综复杂了一瞬。是得发飙，搁哪个刑技看到这种囤积癖一样的现场都得炸。一楼客厅得有将近二百平米，可唯一整洁的地方是个五六平米见方的直播拍摄点。桌子上摆满了电子产品，包括但不限于云台话筒打光灯之类的直播设备，还有各种款式型号的手机，架了得有二十部。
不过这些不是技术们需要关注的重点，重点在顾临华的卧室里。由于体型过于庞大，光是走几步路都会喘，所以顾临华的卧室就在一楼，毕竟他那块头爬趟二楼算剧烈运动了。
首先要找的就是顾临华打胰岛素用的那支注射笔，以及药品外包装之类的物品，有可能提取到嫌疑人的指纹。所以刑技们得去翻垃圾桶，针头是一次性的，运气好的话，前天丢的垃圾可能还在。
卧室面积近四十平，和外面一样乱，不是货堆的多，而是顾临华的个人物品数量庞杂。看起来他不太喜欢被别人侵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换下来的衣服裤子扔了满地也不说找人进来收拾收拾。杜海威抱臂于胸立在床边，一脸凝重的盯着手下人干活，看见罗家楠进屋，眉头不动声色的微微皱起。
“注射笔笔找着了么？”罗家楠一样没打算给他好脸，谁不缺觉啊？缺觉能有好心情么？
杜海威说：“已经找到九支各种型号的注射笔了，可能还有。”
正说着，就听一刑技说：“杜科，这又找到一支。”
等拍照的挪开，杜海威过去将注射笔从男士手包中拿起，拧开笔帽拔出笔芯皱眉看了看说：“先标号归档吧，不过肯定不是这支，药没用多少。”
转圈观察了一番卧室的大致情况，罗家楠对杜海威说：“你慢慢找，我先去出去了。”
杜海威暗暗运了口气：“正好，罗副队，麻烦你出去跟派出所的说，别再往里放人了，我们刚到没半个小时，已经刷出三十六个待提取的鞋印了。”
“我可穿鞋套了啊。”罗家楠垂手指向自己的脚。
杜海威没接茬——穿鞋套不应该么？难道我还得夸你？
“杜老师，我能进来么？”
祈铭比罗家楠晚进别墅几分钟，刚跟经纪人那问了些顾临华的用药习惯，用来确认自己的推断。情况和他想的没大出入，顾临华一向是睡前注射，而且从来没出现过药物导致的低血糖情况发生。注射笔可精准设置注射量，比如设置打十个单位，那这十个单位的药液打进去后会自动停止注射。
见着祈铭，杜海威紧绷着表情瞬间缓和，嘴角还挂起丝淡淡的暖意：“可以啊，进来吧。”
这种时候罗家楠就无比想要骂人了。几个意思？看见我一点儿笑模样没有，看见我媳妇能把眼角笑出褶子来。当着我面都这样，这要背着我的时候，嗯？
祈铭对于罗家楠吃干醋的心思毫无察觉，进屋看了他一眼后径直走向杜海威，讨论专业方面的问题。那些已经找到的注射笔，祈铭一一查看过后和杜海威的想法一致：这些笔里面大概率没有该找的那一支，因为药液都不是空的。
“你从局里过来的？”
对光看着证物袋里的东西，祈铭随口问杜海威。以往他就是个八卦绝缘体，连罗家楠跟他聊八卦都不愿意着耳朵听，更别提自己去打听了。可晚上夏勇辉的那通电话着实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两个平时在单位里见面连招呼都不带打的人，居然私交好到可以去对方家里吃晚饭，这里面必然有点故事。
对于祈铭提出私人而是非专业问题，杜海威略感奇怪，反应了一下说：“不是，从朋友家过来的。”
“夏勇辉家？”拐弯抹角非祈铭所长，跟别人沟通时，话说的笔直笔直的。
杜海威迟疑了一下，没否认：“……是啊……”
看他表情有异，祈铭解释道：“他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你的说话声了。”
“嗨，我那会正找找沙拉碗呢。”
“你们是朋友？”祈铭问。
琢磨了一会，杜海威不太确定的说：“我跟他其实……算不上朋友，但是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的朋友，今天我是帮那朋友去给他送东西，正好一起吃个晚饭。”
“还在他家过夜？”
祈铭这八卦打听的过于耿直，令杜海威表情不由一怔，片刻后还是坦诚道：“我吃完饭躺沙发上睡着了，他没轰我走。”
“这么说的话，你们关系还算不错啊。”
“没有，事实上小夏他……对我有些成见，所以你看他在单位都不理我。”
“啊？还能有人对你有成见啊？”
“我又不是人民币，不可能让所有人看着都乐啊。”
祈铭认同点头，心想——也对，罗家楠看着你就笑不出来。
TBC

第八十一章
从后门出来, 罗家楠点上根烟站下风口抽着，顺带听旁边的问话。
经纪人从被拎起来开始，脑子基本处于真空状态, 问啥说啥, 回答不出来就眨巴着那双红扑扑的兔子眼犯楞。听他那意思, 顾临华的猝死堪称一道晴天霹雳，给他劈得焦头烂额，甲方爸爸们从网上获知消息后对他狂轰乱炸, 搞得这两天手机都不敢开。这口气还没喘顺，警察又上门来调查，月租金二十万的别墅突然涉嫌成为刑事案件的案发现场，就此封锁。被苗红问着问着, 他忽然反问了人家一句“美女，你知道哪有卖上吊绳的没？”。
话音未落, 就听斜后方随海风吹来带有调侃意味的烟嗓动静：“我车上有绳子，你看这门框够不够吊你？”
经纪人闻声回头, 见是刚对自己匆匆一瞥却视线如鹰的年轻刑警, 立刻抿住嘴唇不做声了。扔下烟头抬脚碾灭，罗家楠将手插进裤兜里往前靠上两步，周身散出的烟味略带莫名的压迫感：“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别打岔, 听见没？你要觉着站着说话不舒服，那就跟我回局里, 坐椅子上说。”
“不用不用……这就挺好, 挺好……”被罗家楠这么一忽悠，经纪人脑子里立刻闪现出自己坐在审讯室里的画面，不由畏缩起肩膀。真丝睡衣的领子立刻贴到了下巴上——没辙, 脖子短。
罗家楠满意的眯起眼，朝苗红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问。刚听苗红问道“死者和谁有过节没”时，上吊绳的问题接踵而来，让他意识到这经纪人是故意打锸。至于具体目的为何，尚且不知，大概率是为了防止事态继续恶化。
之前办案的时候他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大概了解到些内幕，不夸张的说，其竞争之激烈堪比金融大鳄们在股票期货外汇市场中的厮杀，且资金流量令人瞠目结舌。赶上活动刷榜竞争排名，动辄砸上千万资金的并非个案，听着跟胡说八道一样，可这就是这个行业的常态。顾临华的死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不至于让工作室的工作完全停摆。这间工作室旗下还有其他几位主播，倘若其中一位或者几位牵扯在内，必然会对整个团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经纪人产生隐瞒的意图实属意料之内。
在某些人眼里，一条人命怎比得上账户里不停上涨的数字？如果他们真在乎人命的话，也不会让顾临华那种满身是病的人还天天往死里吃了。无非是个赚钱的工具，这把坏了，再换一把便是。
回给罗家楠个肯定的挑眉，苗红对眼神心虚闪烁的经纪人重复了一遍问题：“死者和谁有过节没？”
经纪人喏喏的：“……也……没吧……”
“好好想想，不然等我们捋着你刚提供的这份名单挨个问下去，你可得承担知情不报的后果。”苗红眉眼含笑，语气却是犀利。大部分时候证人的证词就像牙膏，不挤出不来，有时候看起来挤干净了，使点劲儿从底下卷到头还够再刷一次牙。
“他……二胖他脾气是不太好……可也不至于……”经纪人挂起副苦相，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厂商的产品到了都他先挑过一遍，不好卖的和利润薄的再给其他人……就上礼拜，有个孩子为这事跟他起了争执，被他用手机当场砸出去了……”
苗红垂眼看向吕袁桥手里的记录本：“那人在这名单里？”
经纪人伸手一指：“啊，就这个……苟果果。”
“本名就叫这个？”刚才吕袁桥记录的时候就想问来着，可人名一个接一个，没捞着功夫。
“嗯。”
“……”
苟果果？家里可真会起名。
看警察们咬起了耳朵，经纪人忙解释：“不过警察同志，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儿事儿就杀人的，这孩子挺老实的，你们……你们可别拘他啊，我们这除了二胖就他流量最高了，他从明……哦不，今晚开始连着三场直播呢，一点功夫都耽误不起。”
“没调查清楚之前警方不会随便拘人的，”罗家楠说，“这苟果果住哪？”
“和其他主播一起住在软件园一期那边，工作室给租的宿舍。”
“具体地址写下来。”
趁经纪人写字的功夫，罗家楠把苗红叫到一边，小声说：“师傅，我现在就去见苟果果，你看好这经纪人，别让他用手机。”
“你跟袁桥去？”
“不用，我带祈老师去，反正都这钟点了他回去也没法睡。”
“成，开车慢点。”
拿到苟果果的具体地址，罗家楠回别墅里喊祈铭。进屋一看祈铭和杜海威头挨头跟那嘀咕着什么，他努力克制住发自内心的不爽，喊了声“祈铭，走了！”。
“去哪？”祈铭上车问。
“软件园一期，有个嫌疑人要询问。”
罗家楠发动汽车倒出停车位。他还是自己习惯回头看，开了太久的破车，对可视倒车雷达的信任度远不及双眼。前几天陪祈铭练车的时候，祈铭靠倒车雷达一把轮给车倒进车位后问他技术如何，他只能昧着良心说好。话说回来，没给他撵墙上去就是质的飞越。
“这个苟果果，有受过专业医学训练么？”由于苟果果的名字比较特殊，祈铭听一次就记住了。
“没，”罗家楠嗤声摇头，把从经纪人那听来的有关苟果果的个人信息转述给他，“这孩子才二十一，大学上一年不上了，觉着干直播赚钱，折腾了一年多倒是攒了点流量，今年年初签的这家工作室，现在是流量排名第二的主播，跟二胖不太对付。”
“哦，他也做吃播？”
“差不多，但他主要做的是探店，据说小伙子长得不错。”
“探店？”祈铭反应了一下，“打卡网红店那种？”
罗家楠笑笑：“行啊祈老师，都知道打卡网红店了。”
“我又不是活在真空里。”对于罗家楠的揶揄，祈铭不以为然，“高仁喜欢这些，经常听他提起，多少知道一些。”
“嘿，要么他长肉呢。”
车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等了一会没见祈铭接茬，罗家楠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你？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高仁提到的那些店都是他和吕袁桥一起去的，让我觉着……”祈铭的声音停顿下来，权衡片刻措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听到这话，罗家楠憋笑憋得嘴角直抽抽：“你是羡慕人家吧？”
“羡慕？我？”
“啊，不然还有谁？”
“我为什么要羡慕高仁？”
“……这个嘛……”一到讲道理的时候罗家楠就觉着自己嘴拙了，但祈铭在旁边眨巴着求知欲旺盛的眼睛，他肯定得给个理由，“你看啊，我要是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让你也尝尝，你肯定也是，对吧？”
祈铭断然否定：“没有，我爱吃的你都觉得太清淡。”
就他这个不解风情的劲儿，活脱把罗家楠后面的话都给噎回了消化道，还梗了一下：“那个……我换个说法，听到好听的歌，你会不会——”
“不会，我爱听的你能听睡着。”祈铭抬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解释，“就直接说结论，我为什么会羡慕高仁。”
——我怎么娶了这么个要命的媳妇哦！调个情跟写论文似的！
要不是开着车，罗家楠得撞几下方向盘醒醒脑子。说到底是祈铭的类人工智能思维方式问题，直来直去，不懂得拐弯。诸如羡慕、嫉妒之类的情绪于他来说属于非理性化思维的产物，即便是有也感觉不到，或者说无法准确描述。像他自己说的，听高仁秀恩爱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搁罗家楠一听就知道他是羡慕人家，可他自己不但不承认还得刨根问底问出个为什么。
自我开解了一番，罗家楠空下只手握住他的手，笑道：“因为你也想和我一起出去约会，分享美食美景，享受人生。”
“不我不想，有那功夫我不如多看几篇专业论文。”祈铭依旧固执，不过没把手抽走。
一时词穷，罗家楠单手把着方向盘，皱眉望向前方，忽然灵光一闪，问：“还记得去加拿大见祈珍那次，咱俩晚上睡不着从酒店里出来去爬山，爬到山顶仰望夜空漫天繁星，被大自然的气息包裹得身心舒爽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庆幸和我在一起？”
“……”祈铭低头沉思，没有否认。
“呐，这就是了，”罗家楠趁胜追击，“在你的内心深处渴望与我一起经历更多的美好，所以你会羡慕高仁，因为他们做的事情是你想做却没做的。”
祈铭侧头看着他：“罗家楠，你把我绕晕了。”
——我还能绕晕你这打麻将算牌算的跟计算机似的主？
罗家楠哑然失笑，忽觉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听到祈铭说：“上次你难得休假我却出差去讲座了，等这个案子结了你再跟陈队要几天假，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旅旅游。”
罗家楠反握住祈铭的手，热度互相传递：
“都听你的，你说去哪咱就去哪。”
“无所谓，我提前把要看的论文下载好，去有电的地方就行。”
“……”
惬意一扫而光，罗家楠倍感心塞——说来说去，我特么就不如一篇论文好看是吧？
TBC

第七十二章
凌晨四点多被警察敲起来, 除了惊讶，苟果果脸上更多的是不耐烦。一居的里外间，住了俩人, 苟果果和他的助手谢鑫。谢鑫睡客厅, 苟果果住里面的卧室, 进门左手是卫生间，右手是开放式的小厨房。打眼看去，房间里家具不多样式简洁, 拼装的便宜货。同样有点乱，换下来的衣服裤子随便搭，桌子上还堆着吃剩的外卖包装盒。
虽说苟果果算得上有些流量，不过从居住条件上看, 与顾临华那样的头部主播待遇确有天壤之别。收入更不用说了，怕不是只有人家的零头。而造成这种结果未必是苟果果带货力度不如顾临华, 经纪人不说了么，好东西都被顾临华挑走了, 苟果果只能拣对方看不上眼的商品卖。现在顾临华一死, 他便晋身为整个工作室旗下流量最大的主播，以前他只能吃人家的残羹剩饭，现在, 终于轮到他有挑拣的资格了。
干掉前行的障碍成为既得利益者, 是十分明确的犯罪动机。然而仅凭起过争执一事并不能断定苟果果便是凶手，重点还是看他的话有没有漏洞。
谢鑫把沙发上的衣服随便收拾了收拾, 空出地方让罗家楠和祈铭坐下, 又拿了两瓶矿泉水给他们。罗家楠摆手示意他别忙活，取出本子问坐在谢鑫床上的苟果果问题。这小子确如经纪人所说，长得不错, 看起来是招小姑娘喜欢的那一挂：大单眼皮，眼尾有些下至，看起来略带忧郁之气。
罗家楠问：“周日那天你几点到的别墅？”
“上午十点。”苟果果说着打了个哈欠，下至眼角微微湿润，“我是晚上七点开始直播到十点，白天要挑选商品与厂商沟通，还要录视频，下了播还得做复盘，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他意在提醒这二位警官自己才睡下没多久，并且能睡的时间也不多了，让他们尽量长话短说。
罗家楠并不理会他的厌烦，继续问：“你那天到了之后，有没有和顾临华说过话？”
“说了啊。”
“说了什么？”
“工作上的事。”
“具体点。”
“……那谁记得啊，我这一天天脑子里得装多少事儿啊！”苟果果烦躁的胡撸了一把头发，手滑到后脖颈子上不耐搓动，“无非是产品的事，反正都是他挑剩下的给我，季恒没跟你们说么？”
季恒是经纪人的名字，罗家楠听了摇摇头：“没有，他脑子有点乱，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就听苟果果嗤笑一声，拉长语调：“是啊，摇钱树没了，他可不得乱么。”
“我听说你带货能力也不错，第一名倒下，不轮到你崭露头角了？”罗家楠边说话边观察苟果果的表情变化：稍稍一怔，随即流露出一丝不屑。
“二胖是靠卖丑博眼球赚流量，别拿我跟他比。”
“你，说死人坏话不太好吧。”
祈铭出言提醒，语气异常冰冷。顾临华生前承受了多少痛苦，作为法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溃烂的创口经久不愈，瘙痒刺痛如影随形；庞大的身躯使得全身的关节都承受着异于常人的重压，他每走一步路都宛如一个正常体型的人背负着上百公斤的重物；高居不下的血糖值使得他随时面临失明和肾衰以及坏疽截肢的风险，还有体内病变的脏器，可以说只要醒着他就是在受折磨。
正如夏勇辉评价的那样，顾临华是在用命换钱。
苟果果被他训得一愣，继而皱起造型师精心修过的眉毛：“警察就有资格教训我？切，我爸都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警察，”祈铭直直的看着他，“我是市局的特聘法医。”
“……”
“法医”二字显然比警察更能震撼人心，苟果果干咽了口唾沫，将视线投向谢鑫。谢鑫靠墙边站着，一直没敢言声。警察嘛，派出所的来登记暂住人员、节假日前做安全防火防盗宣传教育时都见过，可法医只在电视和手机里看过，今天头回见着喘气的。其实在网上做科普的法医不算少，可没一个长得比眼前这个好看，要是他当主播，红不就是分分钟的事儿么！
难得的，罗家楠听到祈铭言词犀利的教育起趾高气昂的年轻人：“你只不过是长得比死者符合大众审美而已，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而且你的脸一看就动过刀——下颌角削骨矫形、颧骨颧弓突出矫正、咬肌肥大变薄、取颊部脂肪垫、颞部额部填充、隆下颏，还有开眼角，隆鼻，整张脸上没一处是原装货，你哪来的资格炫耀？”
话音未落，苟果果的脸色早已涨红，肩膀起伏气息急促，额角青筋凸起。谢鑫在旁边看着，出声不是，不出声也不是，尴尬之余只得赔笑道：“那个法医先生……您看……有什么问题……还是问……问问题吧……”
罗家楠暗搓搓拿胳膊肘杵了下祈铭，提醒对方给人家留点面子。要说被祈铭冷不丁拍一脸专业素养的事他是习惯了，屋里这俩年轻人可能还得适应适应。
被噎得不想说话，苟果果低下头，一手揪着裤脚的一处线头，一手噼里啪啦的点着手机。罗家楠见状用笔敲敲本子，要求道：“诶，别玩手机，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了工作室之后，有没有进过死者的卧室？”
“我去那干嘛？猪——”本来想说“猪窝”的，可一看祈铭压迫感十足的盯着自己，苟果果打了个磕，迅速更换措辞：“他说屋里值钱东西多，不让别人随便进出自己的房间，上回有个新来小主播进去给他拿东西，没提前请示，活脱脱让他给骂哭了。”
罗家楠问：“他脾气不好？”
“耍大牌呗，连季恒都算在内，谁没被他骂过？”苟果果冷嗤，同时错开与祈铭对着的视线——怪不得去做法医，太刻薄了，说话一点面子不给人留，跟活人没法相处。
到目前为止，一共询问了俩人，经纪人季恒和这个苟果果，都说顾临华的脾气不好。无可厚非，脾气不好的人容易树敌，有的时候杀念就起在争执爆发的一瞬间，如此看来苟果果第一嫌疑人的位置即将不保。
于是罗家楠又将视线转向谢鑫：“你也被死者骂过？”
谢鑫局促的点了点头，有些痩削的肩膀微微弓起。这孩子看着挺乖的，白白净净，五官普通了点，个头也不高顶多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有点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感觉。
“因为什么？”
“其实，有好几次……”他淡眉微皱，圆鼻头微微耸起，“小到拿错一支笔，大到直播时没举对牌子，反正他发起脾气来，手边有什么就抄起来砸什么……警官你看，这就是他给我砸的……”他抬手指向额角发际线处的一道浅痕，苦笑了一下，“观众倒是挺吃他这一套，觉得他为人直率，不拐弯抹角，看哪款货不顺眼张嘴就骂，好多流量是他骂出来的……那个，我不是说他坏话啊，实际上他就是特别暴躁一人，跟谁都处不来，要不是他带货能力强，工作室早跟他解约了。”
说着，他挑眼瞄向祈铭，看那样是生怕对方像骂苟果果那样给自己也撂一顿。
祈铭语气平缓的对他解释道：“死者的暴躁很有可能源自于身体承受的痛苦，如果他能减少一百公斤的体重，生活质量会高的多。”
谢鑫眨巴眨巴眼，挂起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罗家楠敲敲笔，示意屋里的人把注意力投向自己，问：“那天都有谁进过死者的卧室，你们有印象没？”
苟果果和谢鑫对视了一眼，摇摇头。谢鑫倒是没立刻否认，沉思片刻说：“那天二胖的弟弟来了，找他哥也不有什么事，至于进没进过卧室我就不知道了。”
“他弟？叫什么？”罗家楠把记录本往前翻，核对从吕袁桥那抄来的人名记录。
“大名不知道，就知道外号叫猴子。”
捋着记录过了一遍，既没姓顾的也没叫猴子的，罗家楠起身把本子递到谢鑫跟前：“你看看这些人名，有没有眼熟的。”
然后趁谢鑫认名字的当口，罗家楠假装无聊的这翻翻那看看。根据祈铭的思路，凶手有一定的医学知识，就算不是专业人士起码对糖尿病或者胰岛素的使用注意事项也有一定程度的认知。然而没有搜查证，他不可能钻苟果果屋里去翻箱倒柜找有没有医学相关书籍，只能用眼睛看明面上的东西。当然现在找什么都在网上查了，如果有必要的话，得跟上面申请收缴苟果果电子设备的搜查令，看他是否在网上搜过相关内容。
“应该是这个叫陈景琪的，”谢鑫指着其中的一个名字给罗家楠看，“我听二胖打电话的时候喊过‘小琪’。”
罗家楠好奇：“俩兄弟不是一姓？”
谢鑫点头：“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二胖名下应是有不菲的资产，同时他未婚单身，而兄弟姐妹父子母女间为继承遗产而对亲人下手的情况，在凶杀案里并不少见。同母异父的话，感情可能并不是很牢固，罗家楠感觉这条线索值得跟进。
“行，今儿就到这吧，你俩那个……暂时不要离开本市，如果有外出的必要，给我打电话报备行踪。”
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撕了条纸递给谢鑫，罗家楠回头看了眼依旧埋头揪裤脚的苟果果，皱皱眉头，招呼祈铭起身离开。他们前脚出门，后脚苟果果就起身过去从谢鑫手里扯下纸条扔进了垃圾桶里。
“什么他妈玩意！狗逼法医！老子整容花他钱了？说的那叫人话么！？”
憋了半天，他终于能痛快骂祈铭了。结果话音还没落地就听门口“哐”的传来一声响，听着像是有人狠狠照门踹了一脚，给他俩震得同时一愣。缓过神来谢鑫紧张兮兮的过去开门，就看罗家楠戳在门口，嘴里叼着根还没点上的烟，撸胳膊挽袖子跟土匪要打劫一个架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骇人瞪起，抬手朝苟果果狠狠一指——
“小子，刚才那话有种你丫当我面再说一遍！”
TBC

第七十三章
要不是祈铭拦着, 罗家楠得徒手拆了苟果果——骂他，看在陈队方局兜里的速效救心分上，忍了。可骂他媳妇？小逼崽子作死呐！
进电梯看罗家楠一股脑把火气撒在按钮上“嘭嘭嘭”的拍, 祈铭无奈劝道：“别跟那种人置气, 回头他们把你拍了发网上去怎么办？”
罗家楠恨恨的：“操！老子怕他们！”
“不值当。”
知道他是替自己不甘, 祈铭不可能指责对方，只好伸过手轻轻拽住他的外套下摆，平心静气的讲道理：“家楠, 这对我来说不算委屈，骂就骂了，反正是我先骂的他，一来一去, 我不吃亏。”
听祈铭这么一说，罗家楠心里多少痛快点了, 火气消了大半，回头朝媳妇扯了扯嘴角：“其实你刚才那话说的是挺戳人肺管子的, 我听了都替他难受, 不过——嗨，这种玩意儿就是欠练，按我以前那脾气, 早他妈大嘴巴呼他了。”
——你现在的脾气也未见得有多好。
祈铭抿嘴忍住笑意, 轻声叮嘱：“现如今不比以前了，罗副队, 你得注意影响。”
头回听媳妇喊自己官称, 罗家楠背上倏地窜过股子电流，刚出电梯就一把勾住人家的腰揽进怀里，压着嗓音要求道：“来再喊一声, 喜欢听。”
一手推着罗家楠凑过来的脸，祈铭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墙角的摄头。罗家楠偏头扫了一眼，立刻松开手，皱起眉头烦躁的抱怨着：“这破玩意用的时候不给劲儿，要么拍不着正脸要么像素太低，破坏气氛倒是一绝。”
转身往大门口走着，祈铭刻意岔开话题：“几点了？”
“快五点了。”
“回局里吧，还能睡会。”
“一起？”
顿住按门禁开关的手，祈铭转头看向笑得一脸淫荡的罗家楠，平静的威胁道：“别逼我结扎了你。”
蛋蛋一紧，罗家楠心说这媳妇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
只睡了不到俩小时就被闹钟吵起来，罗家楠迷迷糊糊爬进卫生间，给脑袋塞水龙头底下哗哗冲醒。刷牙洗脸刮胡子，简单收拾利索，打起精神面对一整天的繁忙。
七点五十五分的办公室里宛如食堂，包子油条煎饼春卷豆浆牛奶混着方便面汤的感人味道，推门进屋的瞬间扑面而来。挪屁股往欧健桌上一坐，罗家楠毫不客气的从人家手里抽走还没来得及吃的春卷，咔嚓就是一口，鼓起腮帮美滋滋的嚼着。
深知自己位于食物链底端的欧健丝毫不敢反抗，委屈巴巴地端起豆浆。结果豆浆也被罗家楠抄走了，只好喝保温杯里的白开水。罗家楠毫无欺负残疾人的愧疚，咽下嘴里的春卷，冲摆着张苦瓜脸的欧健呲牙笑笑：“你去食堂吃呗，你二师哥的饭卡就搁抽屉里，拿着随便刷，甭客气。”
“我瘸……”欧健搁肚子里翻出个白眼，心说你可真会慷他人之慨。
“还没好呐？”
罗家楠说着回手就要拍欧健的腿，吓得人家赶紧一推桌角把转椅往后滑出段距离。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啊？能好那不成生化人了？而且要不是瘸着，欧健昨儿晚上也得跟着一起出勘验现场，大好的学习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咚咚。
听到敲门声，罗家楠抬脸望向门口，只见一位制服笔挺身形苗条，唇红齿白的年轻警花，抱着个牛皮档案袋站那冲他拘谨的笑着。
没见过，新来的？
“你找谁啊？”他也冲人家笑笑，面对女孩子，犯不着摆张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脸。
“我找重案组的陈飞队长……”警花看着也是二十多的大姑娘了，说话居然还有点娃娃音。
“呦，陈队可能得八点半以后才到，你先进来等吧。”罗家楠从桌上下来，伸手拽过张转椅，“坐，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
警花点头道谢，坐到罗家楠指定的椅子上，拘谨的环顾四周。屋里没人穿制服，衣着正式的她显得有些突兀。同时别人也在打量她，视线相触，她迅速错开。
罗家楠递给她一杯水，问：“你是新来的吧？”
“嗯。”
警花低头喝了口水，罗家楠注意到杯沿上留了圈口红印子，不由微皱了下眉头——是行政人员吧？还化妆。
“找我们陈队有急事？”罗家楠说着摸出手机，要真着急，打电话替她催催陈飞，估计这会正在局长办公室做简报呢。
警花摇摇头：“不急，他让我报道的时候来重案组办公室找他，是我来早了。”
“今天报道？”罗家楠忽然想起陈飞之前说招了新人过来让他带，不会就是这个吧？可别介！这丫头看着文文弱弱的，在重案组怎么待的下去啊！
只见警花点点头，把抱在臂弯里的档案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罗家楠顺势扫了一眼袋子上的名字，眉头顿时一跳——曹媛？惊讶过后他促声问：“你是曹翰群的女儿？”
显然是没料到此人认识自己，曹媛微微一愣，然后说：“是，你认识我爸爸？”
“我是罗家楠啊！”罗家楠一拍大腿，“哎！你忘啦！我还带你爬过市局大院的芒果树摘芒果呢！”
“家楠哥哥？”听到对方的名字，曹媛对那张略带匪气的脸顿生亲切之感，笑出半边脸上的酒窝，“对不起啊，我没认出你来。”
“你也是女大十八变，马路上走一对脸我肯定认不出你来。”其实罗家楠笑不出来，反倒是忧心忡忡的问：“你怎么也当警察啦？我师傅知道么？”
听他提起苗红，曹媛的表情瞬间凝固，仓促的摇了摇头。她进屋之前特意看苗红不在才敢进来的，不然被苗红知道她谎报军情没去外企实习而是偷偷摸摸报考了警务系统的公务员，非得发飙不可。她爸的遗照就挂在市局大厅的英烈墙上，而作为曹翰群的前女友，又是将她抚养到成年的苗红，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她女承父业做警察。
同样的，作为曹翰群曾经的搭档，陈飞接到大侄女被录取的消息后跟雷劈一样楞神楞了好几分钟，反应过味来恨不能给面试曹媛的面试官皮扒了。老曹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这他妈要是出点岔子，他得挖个坑给自己埋曹翰群的墓碑前头。
刑侦口肯定不能进，说破大天也不行。哭？哭也没用！可表面上硬心肠，挂上曹媛的电话，陈飞自己却抹了半天眼泪。于是干了大半辈子警察却从没用关系求过人的他咬咬牙，硬卡着曹媛的档案不让调，转头到处踅摸合适她的职位。都求到后勤老贾那去了，要知道整个局里最不对付的就是他俩，那真是看对方一眼都能搓出串火星子。
不过看在曹翰群的面子上，老贾还是看了看孩子的档案，看完没找陈飞，而是通过局长传的话——曹媛是药剂学的研究生，来后勤糟蹋前途，不如问问鉴证那边有没有招新名额。话说的在理，陈飞心里也明白人家不是故意为难自己，都是看在已故的老曹的份上，希望孩子能去发挥所长的部门。
而杜海威虽然善于与各部门一把手相处，但其实特别烦这种找关系走后门的事儿，一听陈飞要往科室塞人，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等听说是烈士子女，表示可以见一见，只要能过他这关，没名额他也能要出个名额来。
就这么着，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大圈，曹媛的档案关系终于落在了市局鉴证科。主要是杜海威面试过后觉得她还行，专业上没问题，实操手也稳当。同时他提前和陈飞打好招呼，鉴证科不养闲人——甭管是不是烈士子女，甭管是谁找关系给介绍进来的，三个月试用期，干不好必须走人。
为了能让曹媛适应市局的高强度工作状态，陈飞先安排她去出警频率最高的龙阳路派出所实习了三个月。直到上礼拜实习期满，今天才来报道。所有的一切都瞒着苗红，那姐姐知道了肯定炸窝，干技术也不行，她就见不得曹媛吃一点苦。不过人来了肯定就露陷了。陈飞已经做好了迎接女霸王龙喷射怒火的心理准备，大不了就是当着全局上下被掀回办公桌嘛，还能满楼道追着领导打不成？
嘿，也难说。
听说曹媛是去鉴证那报道，罗家楠提着的心终是归位，缓了口气说：“进科里找黄智伟罩你，就说哥说的，他要敢瞎使唤你，我抽他去。”
“没关系，我是来工作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曹媛抿嘴笑笑，随后将视线投向一直在旁边听他俩说话、存在感极弱的年轻人，“你好，我叫曹媛，以后就是同事啦，多多关照。”
“你好你好，我叫欧健，红姐是我师傅。”终于被注意到了，欧健赶紧自报家门，说话的时候耳根子还有点红。
曹媛笑得更开心：“苗姨是你师傅？那你得管我叫师姐。”
“师姐好。”欧健乖巧叫人。
这时陈飞进屋，瞧见曹媛赶紧给人叫起来，亲自带去人事那报道入职。俩人走了有一会了，罗家楠见欧健还巴巴的望着门口，回手一巴掌招呼上对方的后脑勺：“看什么呢你？”
“啊？没……没看什么……”
“别闲着，赶紧把我要的资料都调出来。”
“哦……”
欧健搓着后脑勺转向电脑屏幕。听说曹媛也是烈士子女，他立刻对对方产生了亲切感。人家还让他喊师姐，看起来是个挺好相处的姑娘。
噼里啪啦打了会字，他忽然感觉耳边一热，就听罗家楠语调古怪的问：“咋的，想泡你师姐？”
“？？？？”
猛地捂住耳朵往旁边错开，欧健面红耳赤的摇着头。
“少动那歪心眼子，想追曹媛你得过咱师傅那关，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吧，臭小子。”
罗家楠坏笑着提醒道。
TBC

第七十四章
正开着案情分析会, 罗家楠就听“砰！”的一声门响，接踵而来是自家师傅那气吞山河的怒吼——
“陈飞！”
没等陈飞故作镇定的说完“这可是工作场所你得给我留点面子”，但见苗红拖着条霸王龙般骇人的影子疾步冲自己杀了过来, 赶忙窜起来往主持会议的罗家楠身后闪, 结果被苗红撵着骂：“越来越能了啊你！跟媛媛串通好了骗我！你这样对的起死去的老曹么？对得起你在他坟前发过的誓么！都他妈把誓言就饭吃了吧你！过来！你躲——躲什么！？”
罗家楠太了解苗红以下犯上的胆量了, 搞不好真能跟陈飞动手，赶紧张开胳膊拦：“哎哎哎！师傅师傅！开会呢开会呢！有话等散会——”
“罗家楠你给我滚蛋！！”
苗红一嗓子吼得局长在九楼办公室都听见了。眼瞅着对方抄起张折叠椅就要连自己一起砸，罗家楠赶忙回手一推陈飞：“您先出去躲躲！赶紧赶紧！”
好汉不吃眼前亏, 饶是被一屋子人拿看动物表演的眼神看着自己，陈飞依旧当机立断——闪人！先去赵平生那屋躲躲，回头让他们家老赵给苗红做做思想工作，反正他是玩不转这姑奶奶。女刑警, 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关键时刻比特么爷们还生猛。骂你？那是给你脸了！能动手的绝不动嘴！
“红姐！别生气别生气！”
“就是, 苗儿，身体是自己的, 气坏了不值当, 消消气儿，那个袁桥，赶紧的, 给你师傅倒杯水。”
“来来, 师傅，坐下坐下——”
一帮人拦着, 苗红没法往出追, 回身“哐当”踹翻把椅子，背朝大门口面朝窗户瞪着外面运气。溜溜跟外面熬了一宿，刚回局里就听说曹媛来报道了, 当时就眼前一黑。到鉴证科一问孩子是陈飞的安排，她脑血管差点气崩了。骂曹媛一万个舍不得，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前任遗孤，年幼丧母少时丧父的可怜丫头，只得把邪火全撒向陈飞。
要说顶撞领导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有理有据，谁要说因为被下属顶撞了就给人小鞋穿反倒会被看不起。不过话说回来，曹媛的事毕竟是私事，她发顿火也就算了，真追着陈飞满楼道打，凭白给好事之人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听罗家楠贴着耳根子低声说“师傅，开案情讨论会呢，工作要紧”，她也只好使劲闭了闭眼，生生压下满肚子的火气。
回手把记录本“啪”的往桌上一摔，苗红对罗家楠说：“你要找的那个陈景琪联系上了，他还不知道顾临华的死讯，没人通知他，约好下午三点来局里接受询问。”
“辛苦辛苦，师傅，坐，坐。”罗家楠陪起笑脸，殷勤的替苗红拉过自己的转椅，转头吩咐：“老三，去，给师傅的红枣茶泡上。”
欧健心虚的指指脚：“大师兄，我瘸……”
罗家楠嫌弃皱眉。
“我去泡。”
吕袁桥起身去拿苗红的保温杯。他跟苗红一起回来的，早进办公室一刻钟，虽然不太清楚师傅突然发这么大脾气是因为什么，但这种时候做个孝顺徒弟准没错。
会接着开，等开完找陈飞汇报就行。罗家楠估摸赵平生给苗红做通思想工作之前，陈飞一时半刻的肯定不敢回屋。汇整完各探组的调查情况，根据法医那边给出的行凶条件，重点梳理死者死前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工作室别墅里的名单。超过二十个人名，厂商业务员、送外卖快递打扫卫生的暂时可以往后放一放，剩下的十三个都是工作室的人，要重点询问。十三个人里有四个主播，六个助理，一个技术支持，还有经纪人季恒和顾临华同母异父的弟弟陈景琪。
季恒、苟果果、谢鑫已经接受过询问了，其他十个争取今天都过第一轮，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陈景琪。他熟悉死者的习惯，有进出对方私人领域的优势，对死者的遗产有继承权，作案可能性大。赶在开会之前，罗家楠让欧健把陈景琪的个人基本信息从系统里调了出来：二十五岁，未婚，目前在本市没有个税和社保缴费记录，暂住地离顾临华的工作室别墅大约五六公里的距离。
“开完会师傅和袁桥先休息，下午带家属去法制办的走立案流程，跟检察院那边同步案件信息，老三，你今天跟我，追鉴证进度和询问约来市局的证人，老付带你们探组的人去工作室那询问剩下的人，明早八点，汇整工作记录。”
安排完工作，罗家楠手一挥，散会。临出屋之前，他特意喊住付立新，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详细告知以供对方询问时有的放矢。这位算是重案组的老人，比陈飞赵平生他们小不了几岁，按资历算罗家楠得喊人家声前辈。他属于安于现状那号，从不强出头，让干嘛干嘛，开案情分析会也不怎么言声，是许杰走后探组负责人位置空缺，领导照顾老同志给他提拔成了探长。
罗家楠说什么，付立新就在小本本上记什么，不过他的鬼画符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曾经办公室装修换家具，罗家楠见老付搬着个齁老沉的箱子往出走，上前搭了把手。满满一箱的笔记本，罗家楠随手翻翻，满篇都是鬼画符。老付告诉他，这是自己从警以来经历过的所有案件的会议及走访笔记，用完不舍得扔，一本本攒下来，攒了这么一大箱。
所以当时罗家楠觉得他还是个挺有心的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随性。干刑警的，谁刚来时不是一腔热血？可能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或者是经历了某些无法释怀的事情。
有一次罗家楠跟老爹和陈飞一起喝酒，随口问起付立新的事，就看陈飞惋惜的摇了摇头，说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孩子的死。大家私下里都说，这是犯罪分子报复付立新所为，因为那孩子很聪明也很懂事，不可能自己跑去海边游野泳，但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到凶杀嫌疑人，最后只能按意外溺亡结案。老婆为这事和他离婚了，父母则到死都不肯原谅他。曾经谈笑风生的人变得沉默寡言，渐渐的，岁月的流逝终将这位脸上写满沧桑的老哥湮没在了默默无闻的角落里。
得知付立新的经历，罗家楠心生同情，思来想去，把他儿子的案子从档案室积尘的箱子里翻出来，悄悄递去了悬案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孩子是被人害死的，也得还他们一个公道。
拿到卷宗，唐喆学跟他叽歪，说要都像他这样结案的也往悬案组塞，自己跟林冬别睡觉了！
罗家楠则一拉领口，给对方展示胸口的刀疤：“哎呀当初你大舅哥可差点给老子捅死，现在找你办点事儿，费劲？”
这种话罗家楠从来不会当着林冬的面说，太戳人肺管子了，但跟唐喆学这则是屡试不爽——该！谁媳妇娘家亲戚惹的祸，谁自己担着！
“哈哈……那能费劲么？我们得空查，一定查。”
唐背锅侠喆学只得低头认怂。
—
瞧见罗家楠敲门进屋，黄智伟立马翻出个斗大的白眼——
“催命呀哥哥，我半夜两点就被叫起来开工啦，才刚从现场收工回来。”
“你这么吃不起苦耐不起劳的，你媳妇知道么？”
罗家楠嘲讽了他一句，转头奔杜海威那边走去。祈铭也在，看起来像是一直没睡，脸上挂着浓浓的倦意。他知道罗家楠要问什么，等人走到身边，说：“一共找到十二支，有三支笔芯药液含量极低，根据死者体内的胰岛素浓度来看，杀死他的胰岛素笔应该在这三支之内，最终结果要等杜老师他们做药物残留分析。”
扫了眼整齐陈列于桌上的证物袋，罗家楠疑惑道：“他弄这么多笔干嘛？这玩意不是一次性的吧？”
“不是，笔芯可以更换，保养的好可以用一两年甚至更久。”杜海威接下话，同样是一宿没睡，他看起来比瘫在椅子上的黄智伟精神多了，“不过厂商不希望患者一支笔用那么久，会不停的推出换代产品，或者更改笔芯的造型使之与注射笔不匹配，停产旧笔芯，强迫患者买更新更贵的产品。”
“强买强卖啊？”罗家楠不爽嗤声，“开医院一定很赚钱。”
“医院也有医院的难处，我比较倾向于责怪一心抬高股价的医药公司。”
听到身后飘来夏勇辉的声音，罗家楠回过头。对于医药产业的内幕，干过几年临床的夏勇辉最有发言权。不过他属于凡事从患者角度出发考虑问题的医生，曾经的同僚中也有不少他这样的人，所以他对医疗体系还算有信心——死认钱的毕竟是少数。
“你来干嘛？”祈铭问他，“尸检报告整理完了？”
“还没，听说鉴证的回来了，上来给杜老师送东西，他昨天落在我家了。”
说着，夏勇辉从兜里掏出卷领带递向杜海威。杜海威接过来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发现罗家楠用好奇的眼神盯着自己，表情略显不自在。吃饭时领带溅上了点汤汁，洗完他给挂浴室里晾着，结果半夜接到出现场的电话，走的急忘了拿。说到底就是同事一起吃顿晚饭、吃完他因为疲劳过度在人家沙发上睡着的事，可感觉为什么大家都拿捉奸的眼神看他？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夏勇辉却毫不尴尬，反正“有作风问题”的人不是自己。送完东西他转头走人，路过新来的刑技小妹身边，温和的冲人家点头致意。曹媛初来乍到，见有人朝自己示好感觉十分贴心，也对夏勇辉笑笑，半边脸上陷出可爱的酒窝。
身为新人，她希望积极的工作态度能赢得领导的好感，于是走到桌边，主动拿起个证物袋，问：“杜科，残留药液提取分析我来做可以么？”
视线相对，就看杜海威唰的沉下脸：“你怎么化妆了？知不知道这是微尘控制区域？小曹，这不是你实习的派出所，你也不是接警的前台，弄那么漂亮给谁看？去！把妆都卸干净了再碰证物！”
当着一屋子人被领导责怪，曹媛顿觉自尊心受损，肩膀一缩眼圈瞬间泛红。她只是想着第一天来报道，画个淡妆以表对同事的尊重，再说也没人提前告诉她到鉴证科上班不许化妆啊。
眼瞅着杜海威快给曹媛训哭了，罗家楠不干了，眉头一压，朝杜海威发难：“杜科，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她一新来的知道什么啊？我可告诉你，这我亲妹妹！”
无意与罗家楠争执，杜海威沉下气，语调平缓的说：“谁的妹妹也得守规矩，另外，罗副队，我也提醒你一句，下次进理化分析室，记得穿鞋套。”
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鞋，罗家楠自知理亏，却不会为此道歉，甩下句“你以为我爱来啊！”转身招呼曹媛：“走走走，洗脸去，以后上班别化妆了啊，本来就够漂亮了。”
他的话让曹媛皱眉笑笑。等俩人离开房间，杜海威听祈铭在旁边幽幽的出了口长气，以为他不高兴自己和罗家楠起摩擦，权衡片刻道：“罗副队脾气比较急，我以后和他沟通的时候会多注意。”
祈铭转头看着他，一脸的莫名其妙——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又没怪你。
他出长气是感慨作为一个独生子，罗家楠的“亲妹妹”还真多。
TBC

第七十五章
陈景琪姗姗来迟, 让罗家楠他们一等等到了下午四点半。先前欧健打电话询问对方为何到点没来，听说是在医院里看顾临华，罗家楠让他别催。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 遗体告别是件庄重的事，催不得。再说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 没板上钉钉的证据拍在面前, 不可对任何人妄下断言, 更不能随意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本该在会谈室里进行询问, 但考虑到欧健行动不便，负责接待来访人员的辅警曲廉便将陈景琪直接带去了重案组办公室。曲廉从联防时期就干碎催, 后来机构改革当上辅警，一直干到快退休还是碎催的活。他工作态度认真负责, 尽管常给比自己儿子岁数还小的年轻人跑腿, 依然尽心尽力, 周到细致。同事们对他的评价一致的高, 要让罗家楠说, 老曲最荣幸的当属能被祈铭记住名字, 要知道他媳妇可是连局长大人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局长叫方岳坤, 三山五岳的岳，扭转乾坤的坤，你记住了啊，以后别再喊人家方月亮了。”
等人期间罗家楠跟法医办里泡着, 聊起局领导，再次提醒了一遍祈铭。话音还没落地，手机响起——欧健说人到了，喊他回办公室。
“下班等我一起啊。”
给埋头工作压根没听他叨逼叨的祈铭撂下话，罗家楠起身出屋。等电梯的时候看到夏勇辉从楼梯上下来, 他冲人家点了下头，随口问：“今儿忙不忙？”
夏勇辉不以为然的耸了下肩：“在祈老师手底下干活，没有闲着的时候，我跟邹老师时，整理尸检初检报告一般是两到三个工作日，可在这儿，尸检完成八小时内就得出初检报告，不然祈老师会骂人的。”
“嗨，他就是手头堆不得活儿的人，对同事要求也高，他不是针对你啊，高仁刚来的时候累哭过好几次。”说话时罗家楠下意识的搓了搓后脖颈子——不管当着谁，必须得维护自家媳妇。
夏勇辉面露惊讶：“啊？高仁还哭啊？”
罗家楠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夸张了点，反正……反正是累得嗷嗷的。”
“我知道，开玩笑的。”夏勇辉的语气轻飘飘的，“罗副队，我并不介意祈老师在工作上严格要求，也从来没觉得他针对我，我既然往这投了简历，就做好了被冷眼相待的准备。”
罗家楠讪讪一笑：“不是他就那样，跟谁都一副冷脸，对我也很少露笑模样。”
没再接话，夏勇辉冲他弯起眉眼。眼前所见让罗家楠感觉到有点怪，琢磨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诶？你以前不是戴眼镜么？怎么最近一直没见你戴过。”
“我做了准分子激光手术，”夏勇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早听说法医出现场得跋山涉水，怕戴眼镜不方便，不过我看祈老师倒是没这方面的顾虑。”
“他眼睛有毛病，好像不能做手术。”
“什么毛病？”
“暴盲，就……”罗家楠皱眉想想，“……脑血管先天畸形，阵发性供血不足导致，没看车都不敢让他开呢。”
夏勇辉表情一怔，喃喃道：“……这样啊……那挺倒霉的，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最后的结果就是彻底失明。”
“没事儿，他瞎了有我呢。”罗家楠说着闪身进了电梯，朝人家一摆手，“先忙去了啊，回聊。”
“……”
等罗家楠那张笑得大大咧咧的脸彻底被电梯门挡上，夏勇辉略感无奈的皱眉笑叹——也就罗家楠这号心比臭氧空洞还大的主，能受得了祈铭那种极度不善于与人类相处的人了，唉，这俩人，真是绝配。
进办公室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夏勇辉打开休眠中的电脑，往内部系统里上传报告。等待上传读条过程中，他感觉旁边射来股视线，侧头对上高仁那双闪烁着求知欲的眼睛，莫名其妙的问：“我脸上有脏东西？”
高仁拖着转椅往他身边靠了靠，特别小声的问：“你跟杜老师，早就认识？”
局里的八卦以空气做媒介，音速传播。上午夏勇辉去鉴证那边还杜海威领带，还没过午饭点呢，半个市局都知道了他跟杜海威“关系很近”。大家对杜海威的“作风问题”很感兴趣，可他原来的工作单位不在本省，一堆人扫听来扫听去也没扫听出个所以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黄智伟怂恿高仁跟夏勇辉打听情况。
眼瞅着高仁脑袋顶上竖起根无形的八卦天线，夏勇辉皱眉一笑：
“我跟他不熟，只是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而已。”
高仁眼里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还没到下班点呢，不用干活啦？”
祈铭的声音冰冷袭来，成功打断二人的窃窃私语。高仁滑回到桌边，抬脸看看祈铭那边，确认对方的注意力没再往这边飘，打开内部聊天软件，跟工位就在自己旁边的夏勇辉进行线上交流——
【小夏小夏，你知不知道杜老师为什么要离开上一个单位啊？】
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对话框让夏勇辉微微一愣，点开后偏头看了眼悄咪咪给自己使眼色的高仁，犹豫片刻回复道：【你收了鉴证那帮人什么好处？】
【黄智伟说帮我写《爱国主义精神学习会议感想报告》，哦对，你也得写，后天交别忘了】
给高仁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夏勇辉抬手按按眉心。干法医和干医生最大的区别不是面对活人死人，毕竟活体伤情鉴定也是法医的工作内容之一，真正闹心的是和本职工作无关的各种会后报告。没写过的真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靠自己跟挤牙膏似的往出挤，一年也写不完一篇。嗨，别说他们了，局长都得找枪手代笔。所以说黄智伟算是大手笔贿赂高仁，毕竟比起写精神文明建设报告，高仁宁可抱着干尸睡觉。
到夏勇辉这，甚至可以选择腐尸。
【我不太清楚】他回完，又补了一句：【黄智伟能帮我也写一份？】
高仁：【等我问问】
旁边传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过了一会，夏勇辉的账号被拉进一个三人小群，用上官芸菲照片做头像的黄智伟回复他：【只要消息真实可靠，我帮你写】
不得不说，这让夏勇辉确感心动，但膝盖不能软的太廉价：【你们背地里传科室老大的八卦，就不怕被知道后灭门？】
然而黄智伟豪气的很：【小夏，你在市局期间的学习报告我包了】
高仁：【大佬！能给我包个年么？】
黄智伟：【别想！我得重点保护我这一头飘逸的秀发】
高仁：【事实上，你已经秃了】
黄智伟：【报告不想要了是不是？】
高仁：【嘤嘤嘤.JPG】
夏勇辉：【摸头.JPG】
黄智伟：【高仁你别捣乱了，让小夏说】
夏勇辉：
【啊？我真不太清楚，我跟他没那么熟】
黄智伟：【……有节气】
高仁：【……有节气】
“你们俩在那干嘛呢？”祈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视线投向全神贯注打字的二人，眉头微微皱起——听动静打字频率至少一分钟八十，写尸检报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俩这么高的效率？
房间里瞬间静音，俩人同时暗搓搓将对话框最小化，避免祈铭过来看到，那肯定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上官芸菲的照片在屏幕右下角不停的闪动，看起来黄智伟是铁了心要挖杜海威的八卦。他倒不是会到处散播那号，撑死了回家跟媳妇念叨念叨。
虽说好奇害死猫，但老大的瓜吃起来一定特别香，实难按捺体内八卦之血的沸腾。
然后祈铭真的过来了，站到他俩背后，视线在两台电脑屏幕上梭巡片刻，弓身握住高仁的鼠标，点开右下角疯狂闪烁的头像。高仁这心脏忽悠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自然上勾的嘴角也拉了下去，苦哈哈的与夏勇辉对视，心说完了完了，要挨骂了。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祈铭看完聊天框里的信息后没骂人，只说了句“工作时间别闲聊”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就在高仁和夏勇辉都暗暗松了口气、打算给黄智伟暂时拉黑的时候，忽听祈铭那边飘来声疑问：“小夏，你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夏勇辉闻声心头一顿，抬起脸，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与祈铭清冷中带有疑惑的目光隔空相碰。原来祈铭也有好奇别人八卦的时候啊？他想。果然，八卦是人类生存的精神支柱，至少从这点上来看，祈铭跟人工智能还是有区别的。
踌躇片刻，他谨慎的开口：“我……听朋友说了一点……”
“算了，”打断夏勇辉的话，祈铭收回视线，“就当我没问过，高仁你也别打听了，背后传人闲话不是好事。”
——那报告谁给我写啊？！难不成真按吕袁桥说的，去万能的某宝上买模板？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给高仁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彻底浇灭，嗤的冒出缕青烟。
TBC

第七十六章
楼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楼上也是暗流涌动。作为掌门大师兄兼部门二把手，罗家楠有意练练菜鸟欧健的口条。询问陈景琪的时候，他端着满满一保温杯被祈铭警告过“黄曲霉素超标”的生普, 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视察工作。
捋着自己花了六个小时反反复复修改的询问大纲，欧健紧张且谨慎的提出问题。陈景琪眼睛有点哭肿了, 说话带着点鼻音, 看的出来, 在医院里肯定是痛哭流涕来着。不过这并不能排除他的嫌疑——演戏谁不会演呐？
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景琪回答的丝毫没有迟疑。他说前天上午从家出来，九点四十到的工作室别墅, 十点半离开，有手机上的叫车记录为证。他是摄影师, 去找他哥是因为合作的甲方想借直播推自家模特, 听闻他哥是个流量不错的网红, 希望能通过他和对方搭上线。然而这种小打小闹且毫无利润可言的合作, 顾临华根本看不上眼, 直接拒绝了弟弟的请求。
陈景琪承认自己当时有点生气, 他算新人, 能拿到甲方的全单外包实属不易，那边也是看上他有“宇宙二胖”这么个重量级网红哥哥才愿意合作。请求被拒，他跟甲方没法交待。可顾临华那天特别忙，马上快到双十一了, 预售的厂商样品成箱成箱往别墅里送，他光试吃产品——主要是各种方便食品和零食——嘴都不够使，更别提有空跟弟弟详细交流了。
他让弟弟在自己的卧室里等，等他要休息的时候再谈。可陈景琪十一点还有个室内摄影的活儿要拍，等到十点半看哥哥还没有休息的意思, 只能先行离开。本想着等过两天再去问问他哥，谁知那天竟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说到这，他又啪嗒掉了滴眼泪出来，从头到脚散发出浓浓的哀伤气息。欧健眼窝浅，陈景琪一掉眼泪他也跟着红了眼圈，结果被罗家楠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眼泪忽悠一下憋了回去——还好踹的不是伤腿，要不眼泪真得飚出来。
该问的都问完了，罗家楠朝欧健一偏头，示意可以结束谈话。等陈景琪离开，欧健看看自己记了满满五页A4纸的记录，试探着问：“大师兄，是他么？”
罗家楠端保温杯的姿势大有离退休老干部的悠哉，他抿了口茶，轻飘飘的反问：“你觉着呢？”
欧健皱起眉头，不太确定地说：“我的问题他回答的都很流畅……看不出有什么逻辑问题……所以我觉着……觉着……应该不是吧……”
就看罗家楠把保温杯放到桌上，回手支到脸侧，用看祖国的花朵“啪叽”被人踩了一脚的惋惜表情冲他摇了摇头：“傻小子，你可是被忽悠的挺彻底啊，他嘴里就没几句真话，你还真信了。”
“啊？”欧健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质疑中——我被……忽悠了？
看到菜鸟师弟眼里闪烁出旺盛的求知欲，罗家楠竖起根手指：“他不是从自己的公寓去的工作室别墅，而是其他地方——他手机上显示的去程打车费是四十二块钱，出租车的起步价是十二块钱三公里，超过三公里每公里加收两元，而他住的地方离那里撑死了六公里，算上早高峰堵车每公里加五毛空驶费，他要是真从家过去的，打车费也就二十出头，然而事实上车费却多了一倍，由此可见，从他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开始，就没说实话。”
欧健直接听懵了，反应了一会放下记录本和笔，“啪啪啪啪啪”鼓起了掌。罗家楠见了立马唬起脸，警告他别用这种令人羞耻的方式来拍自己马屁，随后继续说：“再一个就是他说靠流量网红刷脸这事，你要接触过这行就知道，那都是明码标价，除非对方想白嫖流量，不然不会没的谈，而且找的不该是主播而是商务助理，所以刚陈景琪说这事儿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编了个蒙外行的故事。”
欧健的爪子刚举起来，就被罗家楠一眼瞪得缩了回去，琢磨了一下觉着自己还是多问点干货比较好：“他为什么要编故事？”
“瞧你这话问的就多余，”罗家楠不屑嗤笑，“编故事还能干嘛？掩藏真实意图呗。”
“那他的真实意图是？”欧健实觉自己脑容量有限。
“我觉着啊，他很有可能是去问顾临华借钱的，但是被拒绝了。”
“借钱？从哪看出来的？”
“刚瞄了一眼，他手机上有好几个借贷APP。”
“……大师兄你眼睛带钩啊？”
听到这话，罗家楠狡黠一笑：“没错，要想干好刑侦，必须得练出双带钩的眼，问问题的时候光傻不愣登盯着人家的脸看，能他妈看出花来啊？”
欧健一脸惆怅：“我那不是想通过观察他的面部表情肌变化，判断他是否撒谎么？”
“那你看出来了没？”
“……没有。”
“诶，没那道行就别玩飘的，整就一读书读傻了。”抬胳膊看了眼表，罗家楠端起杯子把记录本往胳膊底下一夹，“行，今儿先到这，你早点回家，明天开案情讨论会再定下一步的调查方向，这个陈景琪还得接着挖。”
满怀敬仰的目送罗家楠出屋，欧健暗暗下定决心——今儿晚上不回家了，先把陈景琪身上能挖的都挖个遍！
俗话说的好，笨鸟先飞早入林，勤能补拙是良训！
—
挂上罗家楠催自己下班回家的电话，祈铭叮嘱了高仁他们一番走之前别忘了收摇床上的试管，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老大走了，高仁终觉如释重负，被祈铭三言两语打压下去的好奇心又冒出了头。当然好奇心是一方面，重点是他得给黄智伟上够换学习心得的供。
“小夏，你跟我说说呗，杜老师到底因为什么离职？”
想想那愁人的报告，夏勇辉无奈的顺了口长气。有关杜海威的事，他都是听程杰说的，第一手资料，绝对保真，只是他不确定全说出去的话，对杜海威会造成何种影响。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从他这打听出来，以鉴证科那帮有掘地三尺之功挖线索本事的人来说，早晚也会从其他地方获知，而且很有可能是事实被歪曲的版本。
“我饿了，”他对高仁说，“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让黄智伟请客。”
高仁立马抄起座机电话，拨内线给黄智伟打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步行街旁的一条胡同内，三人在挂有“莲欢小吃店”招牌的店门口找了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黄智伟熟门熟路的点菜，三份鱼丸汤，一盘大份的蚵仔煎，两个肉粽——高仁不吃，怕好不容易减下去的分量弹回来，外加草虾鲜鱿瘦肉一锅出的水煮三鲜。
菜陆续上齐，低头吸溜了口热汤，高仁问黄智伟：“怎么没叫芸菲一起？”
“她今天晚上值班。”说着，黄智伟将视线投向认认真真用一次性消毒纸巾擦碗盘的夏勇辉，“没事儿这家挺干净的，我都吃了十来年了，从没闹过肚子。”
“呃……这我的习惯，你们俩用不用消毒——”话说一半，夏勇辉觉得自己简直是多余问——人俩人都吃上了，高仁鼓着腮帮嚼草虾，黄智伟抱着肉粽啃。
要说洁癖，他得比祈铭加个更字，在医院里什么病都能遇上，天天看，总觉着哪哪都是病毒和细菌。其实他还算在正常范围内，以前他们科室有个护士，洁癖程度堪称病态，手上的角质层因过于频繁的接触消毒洗剂而薄得发粉。
吃完肉粽，黄智伟腾出嘴来追问自家老大的瓜。夏勇辉犹豫片刻，咽下嘴里的东西说：“其实这件事不怪他，完全是那个追他的人惹得祸。”
叼着鱿鱼的黄智伟和叼着虾的高仁迅速交换视线——嚯！还是真情感纠纷啊，“作风问题”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到底什么事儿啊？”高仁一说话，虾须子就在嘴边抖。
“那人追杜海威追的太紧，被他拉黑了一切联系方式，然后……”
稍作停顿，夏勇辉幽幽道——
“为了见他，那人报假警说有命案，差点酿成大祸。”
TBC

第七十七章
拖着累了两天一夜的疲惫, 回到家吕袁桥只想舒舒服服冲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刚拧开花洒，就听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被拽开, 然后高仁戳门口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的说起了杜海威的事儿。事实上吕袁桥对杜海威的八卦毫无兴趣，可高仁说他就得着耳朵听, 要不包子脸肯定得鼓。还的不时应和一声, 不然得被追问“我刚说的你听见了没啊”, 显得不够尊重对方。
想过叫高仁进来一起冲澡, 可累得浑身发酸，一起洗也没啥意义。听着听着他忽然支棱起耳朵, 问：“你刚说，报假警那人叫什么？”
噼里啪啦的动静忽然顿住, 高仁想了想, 说：“盖宇寰还是盖寰宇来着？小夏说的太快, 我当时没听清楚。”
“盖寰宇。”关上花洒, 全身水滴密布的吕袁桥朝他伸过手。
高仁立马把挂在墙上的浴巾摘下来递过去, 表情有些惊讶：“你认识这人？”
“在英国念书的时候, 他是我学弟。”草草擦去头发上嘀嗒的水珠, 吕袁桥裹好浴巾跨出淋浴间，对满眼好奇的高仁说：“我就知道这小子早晚得惹祸，他是当时我们那所中学建校百年以来唯一一个被校董会投全票开除的留学生。”
“我的妈呀！他到底干了什么？”高仁未免震惊——当初吕袁桥出于自卫打死霸凌自己的同学，也仅有半数校董投票要求开除他。
吕袁桥浓眉微皱：“他把创始人的雕像给砸了。”
高仁的嘴巴立马变成“O”型：“为什么？”
吕袁桥的声音和电动刮胡刀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那种贵族私立校有兄弟会, 就类似于校友会那种组织，能加入进去可以非常迅速的拓展高质量社交圈，很多家长削尖脑袋也要把孩子送进那里就是为这个，但那里的兄弟会不接受非裔亚裔等学生的申请，盖寰宇认为这是种族歧视, 给创始人的雕像砸掉个衣角以表抗议。”
高仁皱起脸，又问；“对了，你怎么确定这个盖寰宇就是你认识的那个？”
“你一说他家是军区的我就知道了。”冲干净刀片，吕袁桥拽过毛巾抹了把脸，转头看向高仁，“最后判他了么？”
熟悉的须后水味道飘进鼻腔，惹得高仁微微眯起眼：“小夏说，按妨碍公务罪判了三个月的拘役。”
“是妨害公务罪。”听到不准确的专业用词，法学专业出身的吕袁桥稍事纠正，又问；“缓刑吧？”
“不知道，他没说太多。”说到这，高仁忽然歪过头，语气略显讳莫：“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个女的呢，那么玩命的追杜老师，然后听黄智伟说‘咋没个女的这么对我呢’，小夏才说是个男的。”
吕袁桥听了皱眉笑笑：“黄智伟是不想好好过日子了吧，这话要让上官芸菲听见，不得家暴他？”
“是啊，我警告他了，不给我的学习心得包年我就告诉芸菲去。”高仁得意的抬起下巴。
“什么学习心得？”
“爱国主义教育……”
“我给你写不就完了，求他干嘛？”
这话吕袁桥没吹牛逼，以前在检察院工作的时候，一个礼拜至少写五份报告，电脑里什么样的报告模板都有，去万能的某宝上接单保不齐能接成百万富翁。不过他家上亿的资产，当百万富翁算越活越抽抽。
就看高仁那终于能看出下巴的包子脸微微鼓起，小声说：“你一天天那么累，我哪舍得使唤你啊。”
——嗯，这话听着真舒心。
吕袁桥立马哪都不累了，回手一推高仁：“走走走，睡觉去睡觉去。”
“诶，我还没说完呢——”
“睡醒了再说。”
给高仁推进卧室，吕袁桥回脚把门踹上——上赶着关心别人的八卦干嘛？先关心关心自己老公的睡眠质量吧！
—
早晨进办公室，罗家楠看欧健趴桌上睡着了，走过去弓下身贴到耳侧，突然“哇！”了一声。给人家吓一激灵，蹭的坐起，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欧健胡撸着跳得发疼的胸口，哭丧着脸抱怨：“……大师兄你干嘛啊……人吓人吓死人呐……”
“马上开晨会了，帮你醒醒觉。”看他那样就知道是熬了一宿，罗家楠顺手把祈铭给做的煎厚土司放到对方手边，“瘸了呼啦的就别去食堂了，吃这个吧，还你昨天的春卷。”
欧健破涕为笑，扒开餐盒盒盖，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来就咬。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还没刷牙。这一口下去，好吃的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叼上根烟，罗家楠拿起桌上写的满满当当的记录本，问：“查着什么了？”
欧健满嘴食物，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说的没错，陈景琪欠了挺多钱的，央行的征信系统里已经有不良记录了，身上背着两家银行的欠款催缴官司。”
罗家楠眼一眯：“欠多少？”
欧健一怔：“……没……没细看……”
“啪嗒”一下，罗家楠把记录本轻扣到三师弟头顶，教育对方：“记着啊，干活得干利索了，尤其是跟数字有关的，加减乘除又不费脑子。”
“嗯嗯嗯。”欧健忙不迭点头，受教了，以后长记性。
罗家楠伸胳膊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个烟灰缸弹烟灰，接着问：“那他为什么欠钱，查了么？”
这个欧健是真查了：“看信用卡记录都是网上消费，两三千两三千的往一家境外电商公司刷。”
境外电商？罗家楠瞬间了然——陈景琪这小子八成是迷上网络赌博了，被套进了所谓的“杀猪盘”。一般来说赌博网站的收款方大多会套个科技公司或者境外电商之类的壳，而实际控制人，或者说作案团伙都在境外，不过并不妨碍警方抓人。年初经侦和刑侦联合办案破了起类似的案子，陈飞还为这事去了趟柬埔寨往回提人。
所以说欧健这一宿没白熬，根据他的调查可知，如果人真是陈景琪杀的，那么作案动机就有了。不过光有动机抓不了人，还得有证据。抄起座机给鉴证那边打电话，罗家楠让人通知杜海威下来跟着一起开晨会，甭管刑技们查出什么，先捡能用的用。
由于上班路上听高仁叨叨了一路昨儿晚上没说完的八卦，开会时吕袁桥忍不住多看了杜海威几眼，发动自己的“探gay雷达”来揣摩对方的性取向。至于依据为何，全凭经验。结论是不好说，要么是对方隐藏的够深，要么是压根就不是。
给重案组组员做陈述时，杜海威感觉到有股诡异的视线盯在脸上，可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却没发现谁用扒衣服的眼神看自己。大概是神经过敏了，他觉着，自打昨天夏勇辉去还他领带，好多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怪。
之前夏勇辉说他不肯面对现实，确实让他很是纠结了一番，为此特意把程杰约出来推心置腹的谈了一次。程杰听了只是笑笑，说夏勇辉那时是吃他的醋，觉得他们俩的关系过于亲密，误以为是杜海威喜欢自己。然后程杰托他帮忙将夏勇辉送的表给对方还回去，又闹出个把领带落在人家家里的乌龙事件。
对于杜海威的自我质疑，程杰反问他：“咱俩从高中到大学一直是同一个寝室，你对我起过一次反应么？”
那倒没有，杜海威顿觉松了口气。不过有一点夏勇辉没说错，他的确善于挖掘他人的情绪和思维，可轮到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时，却是无从下手。也就是说他看起来情商很高，实际上是因为缺乏自我认知而将注意力投注到他人身上的虚假表象。正是这种性格导致他无法维持好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比如上一段恋情，照顾身患白血病的恋人他可谓尽心尽力，然而对方的死却没有给他造成过多的悲伤，难过是肯定的，可同时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再比如，当遇到盖寰宇那种穷追猛打的人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对方是个男的我该揍他一顿让他醒醒脑子”，而是先审视自身是不是做过什么让对方产生误会的事。然苦思无果，最后只能选择用断绝一切联系、防止自己继续犯错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可当祈铭跟他偶然谈起自己的感情问题时，他依然能像个身经百战的情感导师那样，教对方如何在产生分歧时平缓处理。有点分裂，这让他觉得可能自己就不适合恋爱结婚，一个人过一辈子不也挺好？
“杜科？”
听到欧健喊自己，杜海威将视线转向对方：“有什么问题？”
欧-问题宝宝-健放下举起的手：“你刚说死者注射胰岛素用的笔芯被替换掉了，所以才造成了过量注射，能把前因后果说的更清楚一点么？”
杜海威拿起装有笔芯的证物袋，耐心解释：“这款笔芯是配备OCX-I型注射笔用的，而死者死前使用的是OCX-II型注射笔，旧款的笔芯长度比新款的短3毫米，无法使用，而凶手在替换笔芯时，将笔芯保护帽扣在了旧款笔芯尾部以补足这3毫米的差距，而这样做，会导致笔芯的弹回功能失灵，只要一针打进去，不拔出针头药水就会持续注射到一滴不剩为止。”
欧健又想鼓掌，结果被罗家楠推了把胳膊，只得乖乖把手放下。
“照这么说的话，那得是对注射笔使用注意事项非常了解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方法？”罗家楠搓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问——出门前忘刮胡子了，都怪祈铭，光着两条大长腿跟厨房里做早餐，这不成心招他犯错误么！
替法医室出席会议的夏勇辉在一旁接下话：“可以朝这个方向考虑，但也不一定，也许是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病例报道，我在医院的时候急诊有接过这样的病人——换了新型号的注射笔，但是旧的笔芯还没用完，自己想辙给塞进去，结果打过量了。”
“所以说勤俭持家也得分是什么事儿，”罗家楠嗤声摇头，“诶，杜科，笔芯上提取到指纹了么？”
杜海威点点头，同时确认指纹并不属于死者。
“行！”
罗家楠一拍大腿，环顾周围，朝苗红弯起嘴角。
“师傅，待会你跟袁桥辛苦一趟，给陈景琪提回来对指纹！”
TBC

第七十八章
陈景琪的指纹和笔芯遗留的没对上。杜海威亲自带黄智伟一起做的, 结果必然可靠。罗家楠跟痕检室盯核对指纹时，听他们在那讨论到底是用“二值化”还是“直接灰度”做特征提取听得脑袋直发懵，等结果出来更是人都木了好一会。
不是陈景琪, 那是谁？不可能把当天出现的人都挨个强制取指纹，法律不允许。
不过念在菜鸟欧辛苦了一夜的份上, 罗家楠没放人, 而是把经侦的同僚叫过来, 盯着陈景琪一五一十的交待了上赌博网站的事。往大了说, 这算救那小子一命，即便是继承了他哥的遗产, 可照这么肆无忌惮的赌下去，踏上犯罪的道路只是早晚的事儿。
以罗家楠从警这些年所经手的案件来看, 黄、赌、毒, 哪个都不能沾, 因为这是一条线上的。有人说我花钱买乐子, 叫个小姐倒霉被抓, 撑死了不就行政拘留十五天么？其实呢, 不然。有一就有二, 黄窝可以看做是毒窝赌窝的第一道门槛，真一脚踏进去，脱层皮都未必出的来，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特别容易上当受骗。
陈景琪就是现成的例子，被朋友带去潇洒，一来二去跟个陪酒女交了心，之所以会沉迷线上赌博完全是因为对方的怂恿。刚开始赢了几笔钱，提现也痛快, 一夜暴富的巨大喜悦瞬间冲垮了理智，闷头就栽进去了。他说他最多的时候靠二十万赢了三百多万，又在几个小时之内输了个精光。输了就想翻本，人都魔怔了，刷爆了信用卡，又不管不顾的去各种借贷APP上筹钱。
正如罗家楠所推测的那样，去找顾临华那天，陈景琪根本就不是从家里去的而是法院。接到起诉书他整个人都毛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去找同母异父的哥哥借钱。顾临华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一开始坚决不借，后来看他跟屋里哭得可怜巴巴的，软下心肠，借了他三十万救急，然后这小子拿了钱就又去赌了。
多说一句，那三十万也输干净了。
不是陈景琪，还得接着查。罗家楠问付立新要走工作室其他人员的询问录音，霸占了法医办公室里唯一的单人沙发，边听边琢磨。高仁从工位上起来出去，一个没留神差点被伸地板上的长腿绊一跟头，转头百般嫌弃的甩了他一眼。
“罗家楠，蹄子别伸那么长，踩折了算谁的？”
收回腿，罗家楠坐没坐相的瘫在沙发上，冲人家嬉皮笑脸的：“咋的我腿长你嫉妒？”
高仁不屑冷嗤：“算了吧，你这腿跟杜老师比起来可还差着一截呢，人家比你高那几公分全长腿上了。”
“我比你高这几公分不也全长腿上了？”罗家楠反唇相讥，在高仁变脸的瞬间忽然压低声音，坏笑着问：“对了，问你个问题，腿长的男人打一食物，知道是什么么？”
“……”高仁迷茫的眨巴眨巴眼，摇摇头。
“你以前特爱吃的，我小师弟老给你买。”
“啊？”高仁心说我爱吃的多了。
“蛋糕（高）。”
夏勇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抬脸和表情瞬间尴尬的罗家楠对了下视线，继续事不关己的埋头工作。荤段子张口就来，也就是祈铭这会没在屋里，要不他估计罗家楠得被小祈飞刀钉墙上去。
不过……他稍稍自我反省了一下——好像知道答案的我也没资格说人家。
高仁戳在那反应了几秒，等反应过味来赶紧抿住嘴唇憋笑。回头去问问吕袁桥，看他知道不知道答案。
等高仁出去，屋里就剩罗家楠和夏勇辉俩人。此时罗家楠觉得自己嘴贱的不是地方，本想着逗逗高仁，谁知道夏勇辉竟然和自己一样的荤，莫名尴尬。
正好听录音听的有点头大了，他暂停音频，摘下蓝牙耳机坐直身体，小声问：“诶，小夏，你跟杜海威很熟啊？我那天看你还他领带——”
夏勇辉眉头一皱，侧身打断他问：“你也想打听他的八卦？”
“八卦？”罗家楠微微一愣，“什么八卦？”
“……没什么……”实在不想再做八卦的散播者了，夏勇辉稍稍松了口气，回过身继续敲击键盘。
“不是我就有点好奇，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罗家楠并无热情了解有关杜海威的八卦，不过他倒是对此人的成长经历有点兴趣——什么都会，知识面广的让人望尘莫及，工作繁忙还不耽误健身，他一天比别人多十二个小时是怎么着？
问别人不好问，但问夏勇辉的话，就当闲聊天了。
指尖稍稍停顿了一下，夏勇辉盯着电脑屏幕，过了一会轻飘飘的说：“他是我前男友的发小，俩人从幼儿园就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还一起考上了公大。”
竹马竹马啊，罗家楠心说。
“那他，知道你是……”
知道罗家楠想问什么，夏勇辉背冲着他点了下头。房间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罗家楠抓抓后脑勺，谨慎地问：“他爸妈是干嘛的啊？”
“保密单位的工作人员，跟核能研究有关。”
罗家楠顿觉了然——能去那种单位工作的人，头脑一定非常聪明，无怪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孩子……诶？不对，我刚夸杜海威优秀来着？不过有一说一，那家伙是挺优秀。
听出罗家楠有意探寻杜海威的身家背景，夏勇辉干脆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他，反正这算不上传闲话：“由于长期接触放射性物质，他爸爸很早就因癌症去世了，妈妈的工作环境同样不利于带小孩，一直给他寄养在亲戚家……他从美国留学回来没多久，妈妈查出白血病，办了病退回家才算母子重聚，哦，老太太前年去世的。”
这种成长经历未免令人唏嘘，罗家楠皱皱眉头：“他没兄弟姐妹啊？”
夏勇辉摇摇头：“现在他是孤家寡人一个。”
罗家楠白眼一翻：“要不他荷尔蒙多的到处散呢。”
回头看着他，夏勇辉似笑非笑的问：“你被电着了？”
“没没没，我特么对男的就——”话说一半，罗家楠忽觉底气不足，讪笑着错开视线，“不怕你笑话，我啊纯粹是折祈铭手里了，以前要是让我抱个大老爷们睡觉，不如直接给我一板砖得了。”
“……”夏勇辉微微眯起眼，“罗家楠，别在我这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别忘了，秀恩爱，死的快。”
罗家楠赶紧澄清自己：“没有！我可没那意思！我实话实说而已，你——嗨，你就当我没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可是个记仇的人。”夏勇辉有心逗逗他，平时光看罗家楠跟别人那耍嘴炮，总得让他知道人外有人。
琢磨着夏勇辉毕竟曾经喜欢过自己，罗家楠不希望让对方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性福美满就故意炫耀，于是诚恳道：“我这人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了，你别记仇，那个……哦！我请你喝奶茶！”
“想给我喂成第二个高仁？”夏勇辉不甚满意的撇下嘴角，弧度平缓的眉峰微微挑起，这让他看起来略略不同于平时那种与世无争的感觉，刻意隐藏的攻击性稍稍冒出个锐利的尖角，“其实……罗家楠，你不用觉着对我有什么愧疚感，就算没有祈老师，咱俩也不可能成。”
“是，我不说了么，我对男的就——”罗家楠的话被夏勇辉竖到眼前的手指打断，迟疑片刻问：“咋的？”
“我的意思是……”忽然间夏勇辉顿住声音，继而自嘲的摇摇头：“就……不合适。”
他觉着还是别把话说太清楚，不然罗家楠以后可能得绕着他走，毕竟看对方和祈铭的相处模式，百分之百不是下面那个。
“是是是，不合适，不合适。”罗家楠干巴一笑，赶紧岔开这令他尴尬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的话题，“哦对了，你看你都来局里这么些日子了还没给你开迎新会呢，那个……要不等这案子结了，叫上重案组的人，还有高仁祈老师他们，鉴证的也叫几个你熟的，咱一起吃顿饭？”
夏勇辉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吧，我不喜欢凑热闹，再说我只是来实习的，将来不一定留不留在这，弄那么大动静没必要。”
其实罗家楠也是没话找话，人家推辞他便就坡下驴，重新塞上耳机：“看吧，到时候再说，忙你的，我接着听录音。”
转过身，夏勇辉继续干活。没多会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接起听了没几秒突然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给罗家楠吓一跳，赶紧又摘下耳机问：“出什么事了？”
夏勇辉的语气明显有些不知所措：“我爸突发心梗，现在在省人民医院抢救。”
“啊？那——”罗家楠一怔，省人民医院不在本市，就算赶上最近一班的动车，也得折腾三个钟头才能到，“你现在过去？”
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夏勇辉急道：“麻烦你帮我跟祈老师说一声，我请两天假。”
“不麻烦不麻烦，”罗家楠顿了顿，站起身，“要不我送你去火车站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功夫。”
“好。”
顾不上跟他客气，夏勇辉匆匆将手机充电器等日常用品装进背包，抄起来就往门外跑。罗家楠见状一把给人薅住，说：“诶诶，你衣服还没换呢。”
夏勇辉赶紧扯下白大褂，急匆匆往外跑，差点和正要进门的祈铭撞上。祈铭一看这俩人风风火火的，问罗家楠：“出现场？”
罗家楠边跑边解释：“不是，小夏他爸心梗跟医院抢救呢，我送他去火车站。”
“……啊？那你——”
祈铭后半句“开车慢点”还没说出口，那俩人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漆黑的电脑屏幕上映出张眉心微皱的脸，随后，他缓缓释出长口气。
就冲罗家楠那急吼吼的劲儿，不知道的得以为他爸心梗了。
TBC

第七十九章
送完夏勇辉从火车站回来, 罗家楠喊祈铭一起去吃午饭，打完饭回头踅摸空位时，看到曹媛独自一人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 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筷子，吃饭吃的是心不在焉。她看几眼手机就放下, 抄起笔于放在餐盘边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你用左手使筷子啊？”罗家楠将餐盘放到她对面, 拉着祈铭一起坐下, “写字用右手？”
曹媛回神抬头, 冲他俩笑笑，说：“嗯, 我现在只有用筷子使左手，本来写字也用左手的, 后来上学被老师扳过来了。”
祈铭听了, 不带任何语气的评价道：“左右脑都开发, 像你这样的人很聪明, 运动神经也好。”
“啊？没有啦, 谢谢你哦祈老师。”
冷不丁被夸, 曹媛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赶紧端起汤碗低头喝汤。罗家楠塞了口菜，拿起曹媛手边的本子皱眉看看，问：“你这吃饭还忙活工作啊？”
曹媛点了下头说：“杜科检验笔芯上的指纹时发现了微晶粉末物质，让我尽快出检测报告……我想的是, 既然他肯给我机会，我肯定得好好干啊。”
“嘿，少玩命，后头受累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看黄智伟都快秃——”罗家楠话说一半, 被祈铭撞了下胳膊，侧头看对方盯着手里的本子一副想看的样子，转手递过去，“呐，给你。”
拿过本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祈铭用思考时惯有的缓慢语速低声念叨：“甲氧基肉桂酸乙基己酯、氧化锌、二氧化钛、聚二甲基硅氧烷、二乙胺羟苯甲酰基苯甲酸己酯……这些是防晒霜的主要成分。”
“祈老师，你看还有硫酸镁、甲硅烷基化硅石等无机有机盐粉体，这些都是遮瑕类化妆品的主要成分，所以准确的说，嗯，应该是防晒型粉底液。”
曹媛小声纠正了他一下，随即又因自己的唐突而有些不安，同时生出种在鲁班门前耍大斧的尴尬之感。刚上班就听黄智伟跟自己八卦了几大巨头的身份背景，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市局，祈铭的学识能力也算得上是NO.1。
听了她的话，祈铭又低头看看本子，嘴角轻轻勾起：“确实，还是你们女孩子在这方面有天赋。”
之前还因为罗家楠“亲妹妹”满地跑而感觉有些别扭，不过现在他有点喜欢这个聪明的姑娘了。
见祈铭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曹媛彻底松了口气，弯起眉眼，脸颊上陷出半边可爱的酒窝：“嘿嘿，我本来是要一家外资药妆公司的研发部上班，可考上公务员了，还是决定放弃。”
对于有才华还努力的人，祈铭从来不吝惜自己的称赞：“以你的专业程度，到哪都不会被埋没。”
“等会等会，”罗家楠在旁边听的是云山雾罩，忍不住出声打断学霸们的交谈，“这些——都是在被替换掉的笔芯上发现的？”
曹媛“嗯”了一声。
“那说明这人换笔芯之前，往手上擦过防晒粉底液？”化妆品成分分析什么玩意的，罗家楠不懂，但检验结果背后隐含的线索，他一抓一个准。
“应该是往脸上擦的时候，遗留在手指上的，呐，就像这样——”曹媛用右手食指沾了点杯子里的白开水，在颧骨下方一字点开，“然后再用化妆蛋均匀推开就行了。”
想他罗家楠一个曾经的糙直男，哪能知道化妆品的正确使用法。看完曹媛的演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这样，那——凶手是个女的？”
曹媛立刻否定：“不一定哦，现在有很多男孩子出门前也擦防晒粉底液，要是美妆博主或者带货主播的话就更得擦了，肤色均匀上镜才好看。”
想起高仁每次出现场之前，防晒霜都不要钱似的往脸上呼，罗家楠皱起不置可否的表情。他死活瞧不惯男的往脸上糊化妆品，总感觉这行为娘了吧唧的。扎耳朵眼也看不惯，染头发也是。又不是公孔雀，一大老爷们给自己弄得华丽丽的，能抓罪犯还是怎么的？
不过看惯了祈铭的长头发，他现在倒是能接受男的扎小辫了。
祈铭转头问他：“这能帮你们缩小调查范围了吧？”
罗家楠琢磨了一会，问曹媛：“牌子能查出来么？要是能查出牌子，倒可以顺着这条线追追。”
“嗯，杜老师就是要我尽快确认品牌。”曹媛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向祈铭，“祈老师，有机会的话，能让我参观下尸检么？”
罗家楠立马拦她：“这吃饭呢嘿！”
“……你不介意的话，我没问题。”祈铭倒是无所谓，而且他觉着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姑娘了。
“谢谢你，祈老师。”
曹媛开心的弯起笑眼。
—
下午的时候夏勇辉给祈铭打了个电话，说他爸做完支架了，他得在医院里陪床，请两天假。从专业角度出发，祈铭问了问病情，得知情况还算乐观，让他先照顾好父亲再回来上班。
挂上电话，就听高仁在旁边问：“他爸没事了吧？”
“打了支架，还得观察几天。”和高仁说着话，祈铭挪动鼠标点开邮箱回复邮件。
高仁叹了口气说：“哎，小夏也是难啊，他爸对他那么凶，可病了还得回去伺候。”
对于夏家的亲子关系有多恶劣，祈铭倒是略知一二，如果当初不是夏父插手，夏勇辉不至于被从法医系调去临床。不过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做了法医。至于代价为何，恐怕只有夏勇辉自己才知道了。
“毕竟是亲人。”他随口接下话。
“师傅，你可不知道，他爸完全没拿他当儿子。”高仁的语气略有不平，他平时和夏勇辉聊得比较来，知道很多对方以前的事情，“小夏啊根本就是他爸拿出去炫耀的资本，考年级第一，应该的，考第二，那完了，简直是对不起列祖列宗，能被他爸往死里骂，还打他。”
“嗯，我听他说过，他爸爸是有点过于严厉了。”祈铭顿了顿，偏头看向斜对桌的高仁，“不过……他妈妈不管？”
高仁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他上中学的时候爸妈离婚了，然后他妈就出国了，他爸后来娶的那个是外遇对象，他说他没办法喜欢女人跟那女的脱不开关系，后妈给他的感觉是女人太有心计了。”
活到现在都没怎么深入接触过几位女性，祈铭对这种事没有任何发言权。不过从专业角度出发，父母于婚姻存续期的不忠行为，确实对处于青春期孩子的异性观形成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影响。有些孩子本不是天生的同性恋，但父母发生情变婚变时，介入生活的陌生异性如果行为举止令孩子厌恶，那很有可能给其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同样的，没有接触过夏勇辉的后妈，祈铭不便评价对方是否真如夏勇辉所说的那样心机重重，只能随意道：“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高仁点点头，又说：“不过他后妈现在变着花样的讨好他，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后妈全款给买的，写的他的名字。”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啊，天天逼着他去相亲。”
“嗯？他不是跟家里说明白了么？”
“他说归说，可家里也听啊。”说着，高仁垮下自然上勾的嘴角，“我爸我妈是不催，可我们家亲戚一到过年聚会就念叨我，你都不知道，烦死人了。”
祈铭对人情世故向来不甚在意，更别提亲戚催婚这种屁事了，他就没什么亲戚，于是转头给高仁支招：“下回谁再催你，你就让对方按吕袁桥的标准给你找一个。”
高仁忽然开心起来：“哈哈哈哈哈，师傅你真逗，那上哪找去啊，就算找着了，人家姑娘也瞧不上我这样的穷法医啊。”
“你还穷，那我不得上吊去？”罗家楠进屋就听见高仁哭穷，故作不爽：“你们技术的补贴可比我们高多了啊，别以为我不知道。”
高仁骄傲的扬起下巴：“我那是博士学位津贴。”
“是，学位值钱，等下回再抓嫌犯你去，拿学位证砸他。”
“说这话有意思？”
“谁让你先拿学历压我的？”
“行了，你来干嘛？”祈铭及时出言制止这俩人互甩嘴炮的行为。
“哦，我刚接完小夏电话，他说——”
“请两天假？他跟我说了。”
“说啦？哦，那没事了，我就来你这混会沙发。”
说完罗家楠一屁股把自己撂进沙发里，翻开记录本继续听询问录音。要说付立新不亏是老刑侦，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有的放矢，基本没废话，而且极其善于引导被询问者的思路。罗家楠越听越觉得自己这副队长当的欠点火候，如果不看学历功勋等外部条件，只凭业务能力竞岗，他还真不一定能拼赢这些老前辈。
可既然当上了，那就得担这个责任，不够的，取长补短，该跟前辈讨教的时候就得乖乖放下身段。下来之前他一直在和付立新讨论那天询问时的情况：按理说顾临华这种流量网红突然暴毙，工作室的气氛应该很压抑，可事实上他们忙碌依旧，录音里就能听出来——电话声此起彼伏；同事中也没人表现出格外的悲伤，仿佛这人死就死了，其他人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罗家楠琢磨这和顾临华平日与人不善有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压力来源，现在他死了，别人倒是能松口气。挺可悲的，他帮他们赚钱的时候，人人都笑脸相迎，死了，却连个掉眼泪的都没。
【你见过有人进他的房间么？】
耳机里传出的问题，罗家楠听录音已经听付立新问了好几次了，基本上都回答的是没注意，但接下来的这个女孩子的回答却引起了他的警觉——
【好像是谢鑫进去过，头天晚上下播之后做复盘的时候，二胖说饿了，让他去屋里帮自己拿无糖饼干】
罗家楠眉梢微挑——谢鑫？苟果果那个助理？还特意提醒我们陈景琪去找过顾临华。
【他进去多久？】
【记不清楚了……有几分钟吧……反正二胖嫌他磨叽，还骂了他两句来着……】
【他们吵架没？】
【那倒没有，谁敢跟二胖吵架啊，他那么凶】女孩子的声音稍作停顿，语气也平缓了几分，【还是果果老师好，对我们这些助理特别客气，现在二胖走了，他终于有机会出头了】
听到这，罗家楠即刻按下暂停键。按照这个女孩子的说法，那么谢鑫是有犯罪动机的：顾临华一死，屈居第二位的苟果果就可顺理成章 的成为工作室头号主播，而作为苟果果的专职助理，他的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
不过为自己的主子杀人担风险，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又不是古代了。或者说，谢鑫是在苟果果的授意下干的？那倒有可能。
思考问题时罗家楠习惯性的摸出烟叼上，刚要弹火机忽听祈铭冷喝道：“出去抽！”
这嗓子河东狮吼，吓南瓜同学一哆嗦。
TBC

第八十章
不管办什么案子, 最重要的是锁死一条闭合的证据链，而这个案子的关键点就是得有个合法合规的由头把嫌犯提回来对指纹。去询问谢鑫和苟果果那天晚上，谢鑫隐瞒了自己进入过死者房间的事实, 这是值得怀疑的一点，只不过遇到这种事, 怕被警方怀疑撇清自己实属正常。从技术层面讲, 只能算个旁证。而且已经提错了一回人, 虽然没白提——加了个赌博网站的案子, 但要再来这么一回，罗家楠估计局长得把鞋脱下来抽自己。
这点觉悟他还有。
进安全通道看付立新也在, 他上前招呼了一声，敲出烟分与对方, 然后把听询问录音产生的想法与对方讨论。付立新听着听着, 抬抬手, 示意他稍安勿躁。
“罗副队, 我当时听完那姑娘的话, 也特别注意了一下这个谢鑫, 但感觉呢, 应该不是他。”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的老刑警，此时的脸上挂满自信，“你看啊，我是这么分析的, 按那姑娘的说法，谢鑫进死者卧室到出来，应该是不足十分钟，虽然换笔芯可能有个一两分钟就够，但屋外有多少工作人员呢, 随时都有可能有人进去。他不紧张？不手抖？不犹豫？不胆怯？不权衡利弊？……那毕竟是杀人呐，不是万圣节的恶作剧。”
此话一出，罗家楠服气点头：“所以你开会的时候连提都没提这茬。”
付立新抿嘴笑笑，低头抽了口烟。比干劲，他早已比不上这些热血后辈，年轻就是资本，不怕绕弯路。早些年他走过的弯路加起来可能比罗家楠的车轮子碾过的高速路还长，而这些宝贵的经验，他愿意说给有耐心并且发自内心认同自己的人听。
回手弹了下烟灰，罗家楠虚心请教前辈：“那照你这意思，谢鑫不用查？”
“还是查查吧，我这只是凭经验之谈，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万一要是漏网了呢？是吧。”
“曹媛说指纹里还有化妆品，我想追这条线。”
“嗯？女孩子干的？”
毕竟岁数摆在那，付立新的糙直男程度只有比罗家楠加个更字。罗家楠听了嗤出口烟，把曹媛说给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付立新听得微微皱起眉头，末了叹了一声说：“哎呀我们年轻的时候，除了上台表演，哪有男的化妆啊，跟你爷爷办案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连雪花膏都不抹。”
“那都哪百年的黄历了，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漂亮的男孩，你看电视里那一个个小鲜肉，哪个不比咱局的女的漂亮。”
“这话可别让你师傅听见，不然她打死你哦。”
“嗨，我师傅才不在乎呢。”
话虽这么说，但罗家楠仍是不由皮紧——还真不敢让苗红听见。
—
鉴证科使用的数据库里，存有海量的化妆品配方信息，专门用来做物证提取分析对比。曹媛加了半宿的班，终于从那堆字小得能看瞎眼的单品信息中对比出三款最接近的配方。其中一款金莳萝牌的防晒粉底液，经罗家楠与经纪人确认，是工作室带过货的产品。带货主播正是苟果果，上架时间也恰好在顾临华死的前一晚。
罗家楠问经纪人把那晚的直播视频要了过来，一帧帧盯着看，就看谢鑫的手摸没摸过粉底液。然而结果未免令人失望，从苟果果开始推粉底液到换上另一款产品，谢鑫全程都没上手碰过一下那管肉粉色的液体，一直是苟果果在试用展示。
不过镜头前没碰过，不代表镜头后没有。而且这样一来苟果果的嫌疑也变重了，至少从明面上看，他是唯一一个碰过粉底液的人，只不过没人注意到他是否进入过顾临华的卧室。
提不提人，陈飞听完罗家楠的汇报后有着同样的顾虑。要没先前陈景琪那一出，苟果果和谢鑫提也就提了，错了大不了放了。可眼下的情况是，再提错一次人，工作室那边往出一抖搂，市局的脸面必将无处安放，到时候局长的脸绝对比锅底黑的还深。
网络时代，动辄几亿双眼睛盯着，谁做决定前不得掂量掂量影响？
双手撑在陈飞的办公桌上，罗家楠看着老大那便秘般皱起的眉头，想着说点宽心的话：“真要错了，挨局长骂我去，反正先把人提回来再说。”
陈飞不忿的斜楞他一眼：“别说骂你，要打你一顿能解决问题，我至于犯难？”
“……”
真特么爱我，罗家楠心说。
彼此沉默了一阵，他又想出个辙：“那要不这样，先不往局里带，我带人去趟工作室，给他俩分开问，看谁能把谁咬出来。”
沉思片刻，陈飞认可点头：“嗯，谨慎着点问，苟果果可是流量主播，要跟粉丝报个委屈，你小子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我特么还想找没人的地方揍丫一顿呢。”想起那天苟果果骂祈铭的事儿，罗家楠忍不住小声逼逼。
“你说什么？”陈飞眉梢微挑——没听清，岁数上来了，这耳朵真没以前灵。
“啊？没，没什么，我这就去安排工作。”罗家楠赶紧往外闪，“有情况给您打电话啊。”
结果陈飞也跟着站了起来：“等会，我跟你一起去。”
“啊？”
“啊什么啊？这案子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昨儿盛桂兰特意下来找我一趟，让我务必盯紧了你们这帮兔崽子，省得给局里添堵。”
工作时罗家楠顶不爱带着领导出门，喝酒另说，只能强忍住趋于皱起的眉头：“那……开您车还是开我车？”
陈飞俩眼一瞪：“废什么话啊，当然开你车了，还指着我给你小子做司机是怎么着？”
就对方那一脸不耐烦的样，罗家楠怎么看怎么觉着和自家老爹有一拼。想想也是，陈飞是他爷爷的徒弟，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那不就跟半个儿子一样，和罗卫东有相似之处不足为奇。若非这俩人没血缘关系，单看脾气秉性，还真挺像是对儿亲生兄弟。
所以之前赵平生说陈飞拿他当儿子似的管，倒也没说错。
—
工作室的人对警方的出现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耐，一个个都忙活自己手头的工作，对他们爱答不理的。罗家楠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这屋里死了个人，你们警察怀疑凶手在我们之中，哦，已经抓错一次人了，还想再诬赖我们中的一个？呸！
人之常情，大概没几个人愿意相信自己认识的人里有杀人犯。
即便是警方三令五申不许透露任何调查消息、对案件的调查进展进行严格保密，但知情人众多，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谁都有自己的亲戚朋友，外加追消息的媒体络绎不绝，哪怕只是知道一星半点的内幕，也能添油加醋编出个故事。关于顾临华的死，网上有不下十个版本，说的一个比一个玄乎。好在他真正的死因到现在还没被曝光，询问证人时规避让对方了解警方掌握的情况，是每个侦查员必备的素养。
等了有将近半个小时，苟果果和谢鑫才从二楼下来，说是有个商务会谈，不能让警察耽误赚钱。期间罗家楠仔细观察了一番别墅里进出的工作人员，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和付立新提供的录音逐一核对人头。说谢鑫进过顾临华房间的那个女孩子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实习助理，个头不高，头发染成红色，脸上肉嘟嘟的挺可爱。她做事很谨慎，遇到问题要问其他人好几遍解决步骤。
罗家楠把她单独叫到外面又询问了一遍。女孩叫张蔓，还是在校大学生，只有周二周五下了课和周末能来这帮忙。问问题的时候，罗家楠注意到她回答完自己，经常会在后面加上句夸苟果果的话，好像是极力向他证明这么好的人不应该被警方怀疑。
——这姑娘八成是喜欢苟果果。
他敏锐的做出判断。确实，就苟果果那张脸，的确招小姑娘喜欢。张蔓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苟果果是个无比阳光善良的男孩，头脑灵活，工作努力，极富亲和力，他要不红，天理不容。
而提到谢鑫，张蔓似乎有些不便言说的感觉。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她才谨慎的告诉罗家楠，谢鑫那人性格比较阴郁，工作室里除了苟果果，没人愿意跟他交朋友。而这，也再一次证明了苟果果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罗家楠其实很想告诉她，那小子人前装得跟朵花儿似的，人后其实就是一坨屎。但细一琢磨，嗨，这话轮不着他说，没必要破灭一个妙龄女孩的美好幻想。
进屋问经纪人要了两个房间，罗家楠带欧健去问谢鑫，陈飞和苗红问苟果果。欧健还瘸着，但实在不想放弃学习的机会，单腿蹦跶着也得跟来。罗家楠看的出来，陈飞很欣赏这小子的吃苦耐劳劲儿，跟欧健说话和颜悦色的，全然不像跟他说话一样横眉立目。这种反差源于欧健的父亲和陈飞同僚多年又壮烈牺牲的缘故，故人之子，必然要多份关心和爱护，宽容度也更高。好像曹媛，陈飞提起时总说“我大侄女怎么怎么的”，真就像她亲叔叔一样的爱护。
来这的路上，罗家楠嘴欠问了陈飞一句：“头儿，要我爸是烈士，你对我是不是态度能好点？”
当时陈飞差点从后座扑过来揍他。
TBC

第八十一章
自打上次询问过陈景琪, 欧健便热切的期待下一次主导询问的到来，要不也不能瘸着条腿还蹦跶着非得跟来。然而罗家楠今天没准备给师弟练口条的机会，谢鑫进屋屁股还没坐稳, 他就开门见山的问： “那天我去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自己进过顾临华的卧室？”
谢鑫闻言表情一怔, 但很快便坦然的回答道：“我忘了, 那天事情太多, 记不清。”
记不清、不知道、没印象——以上堪称嫌疑人浑水摸鱼的三大法宝。也不知道这帮人都怎么想的, 真以为含糊其辞就能蒙混过关？都当警察一个个是吃干饭的吧。
“有人能证明你在顾临华死前进过他的卧室。”对付这号人，罗家楠都不用动脑子, “现在是你自己回忆呢，还是我帮你回忆？”
谢鑫的视线游移到全神贯注听他们对话的欧健脸上, 好像看着这个生瓜蛋子气息浓重的小警察, 比较容易开口。
“啊, 我想起来了, ”他说, “我是去过他的卧室, 帮他拿饼干。”
罗家楠连珠炮似的：“什么饼干？从什么地方拿的？你进去还动过其他东西没？从进去到出来一共多久？”
“……”谢鑫愣了楞, 努力回忆了一会，吭吭哧哧的说：“就他平常吃的无糖饼干……从……从电脑桌上拿的……其他东西我没碰……嗯，可能也就一两分钟吧？”
“顾临华可因为你磨叽而骂了你一顿，”罗家楠稍稍往前探过身体, 借此向对方施加无形的压力，“他那屋从门口到电脑桌一共走不过十步，你直着进去直着出来能拖到招顿骂？来，跟我说说，你到底在屋里磨叽什么呢？”
他说话语速偏快, 负责记录的欧健有点跟不上，手底下的字都成鬼画符了。好在有录音笔，等回去听着录音再誊撰一遍。
谢鑫沉默了，好半天都没说话。他完全不知道警方掌握到了些什么，而且看今天罗家楠这咄咄逼人的态势，似乎是已经洞察了一切。十指绞紧夹在膝盖之间，他的肢体语言开始呈现出紧张的状态。
“说！”罗家楠皱眉催促。
“我没偷东西！”谢鑫促声回答，“真的我没有！”
罗家楠嗤了一声，问：“我说你偷东西了么？这么着急撇清自己干嘛啊？”
“我——”谢鑫吭哧了一下，随即垮下肩膀，“之前二胖丢了块陀飞轮，打那之后就特别烦有人进他屋子，我进去拿饼干，看电脑开着，就……就看了会他电脑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出来他就骂我，说我借机翻他东西……我肯定不能说我是看聊天记录来着，只能他骂什么我就听着了……”
罗家楠听了眉头一皱——还丢过表？这屋成强盗窝了是怎么着？
“多少钱的表？”他问。
“不太清楚，可能值个几万吧，是家厂商送的。”
“没报警？”
“季恒不让，说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开了两个助理以表警示，就张蔓她们都是因为这件事才后招的，不知道，然后有一天张蔓去屋里给二胖拿东西，出来就让他给骂哭了，是我跟果果老师劝了半天……那丫头心思挺重的，怕她想不开。”
嚯，罗家楠心说，这些助理私底下也是暗流涌动啊。张蔓说谢鑫性格阴郁，谢鑫说张蔓心思重，然后所有人都说顾临华脾气不好，合辙这工作室里就特么苟果果一个好人。
岔开失窃案的事，他继续问：“什么聊天记录让你看的这么忘乎所以啊？”
谢鑫不屑的勾了勾嘴角：“罗警官，你说男人还能聊什么？”
“啊，聊什么啊？”
“是一女的，啪啪啪的给二胖发只穿内衣的照片，各种聊骚他。”
“女朋友？”
“鬼知道是男的女的，网名和照片一看就是那种网页弹出广告里的‘勾子’。”
“还挺懂，诶，你这眼也被勾住了吧？看的是忘乎所以。”
罗家楠皱眉笑笑，心说这特么真是老鸹落在猪身上，光瞧见猪黑瞧不见自己黑了。要真如谢鑫所说，聊骚二胖这位是那种网页弹出的小广告里联系上的，还真不一定是男是女。反正人手一套撩人话术，电脑屏幕那边是个抠脚大汉都不新鲜。前几天就有则警情通报，抓了个诈骗犯，一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张嘴说话娇滴滴的，光靠微信发语音就坑了三位事主四十多万。
谢鑫随即否认道：“没，我就是好奇，你也知道二胖那样，有哪个女的能真瞧上他？还不是冲他的钱去的……所以他不在身边找，嗯，就爱在网上跟不认识的聊骚。”
“嗯，你说的信息我们会核实。”罗家楠转头小声交待欧健，让他给吕袁桥发消息赶紧申请搜查令，得查顾临华的电脑以确认谢鑫的说辞。
“那……没我事了吧？楼上还有厂商等着看样品呢。”谢鑫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目前没了，忙你的去——日！”
罗家楠的手机也不怎么就脱了手，“啪嗒”一下砸到谢鑫脚边。谢鑫下意识的弯腰捡起，将其递还给罗家楠。接过手机，罗家楠一脸肉疼的赶紧给收好。
等谢鑫离开房间，欧健探头问：“大师兄，手机没事吧？”
“没事儿，摔坏了让陈队给我换一个。”说着，罗家楠打兜里拽出个手套，垫着给手机拿了出来，与视线齐平，对光晃了晃，笑得有点计谋得逞的样子。
哦，欧健一眼就看明白了——手机上留下了谢鑫的指纹。
—
陈飞那边也用相同的招数得到了苟果果的指纹，回局里加急送检。虽然不全，而且只有右手的，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黄智伟他们那忙活，罗家楠被陈飞拉去楼道抽烟，刚点上就听领导数落自己——
“苟果果可跟我投诉你了啊，说你滥用职权，暴力执法。”
罗家楠泛起浑来是要多德行有多德行，脖子一梗，话横着出来：“他骂祈铭是狗逼！我特么不得拆了丫的？”
陈飞皱了皱眉头，回手朝身后一指：“他给我传了段视频，你站人家公寓门口踹门骂街的，待会拿回手机你好好看看，那要是传到网上去，盛桂兰得先拆了你。”
“嘿！他还敢录我！？”罗家楠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怎么着？想要挟执法人员？”
陈飞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搓火：“我让他删了，同时警告了他，这属于警方调查取证阶段的内容，如果传到网上去，他也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嘿嘿，头儿，你真罩我。”换上副笑脸，罗家楠紧着拍马屁。
皱着眉头呼出口烟，陈飞语重心长的劝他：“挨两句骂掉不了祈老师块肉，你啊，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把那狗脾气压压，真特么给你传网上去了，谁保的了你？”
罗家楠扑棱扑棱眨巴了两下眼：“那要有人骂赵政委狗逼呢？”
“……”
忍了又忍，陈飞硬生生给“我特么撅了丫的”咽回肚子里。之所以没对罗家楠发火，是因为他太理解这份“我的人我必须得护着”的心态了。想当初还没和赵平生确认关系的时候，他就特护着对方，虽然那会赵平生只是他的师弟。就说跟接替罗明哲组长之位的空降领导动手那次，那傻逼骂赵平生做的案情分析是坨屎，他一听就跟对方码了——去你大爷的！你丫脑子里才有屎！
要说这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到现在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看他一拳给领导撂趴下了，赵同志立马窜起来架住他的胳膊，顺势踹了跟地上趴着的领导一脚，动作快得堪比训练有素的特警，后来那傻逼嗷嗷“谁他妈踹我？”的时候，赵平生跟旁边眨巴着眼装得那叫一个无辜。也就是从那天起，陈飞意识到赵平生仅仅是外表看起来儒雅随和，其实里面乌漆墨黑的。
想起这事儿陈飞就忍不住嘴角上勾，笑得罗家楠心里直犯毛：“头儿？你怎么了？笑得这么阴森。”
“我笑了么？”陈飞一秒敛起笑意，清了清嗓子，“罗家楠，我今儿也跟你撂个底儿，只要到我退休之前你别弄出故事，你就能坐你爷爷坐过的位置。”
“我坐我爷爷的位置？”罗家楠反手指了指自己，倒是宠辱不惊，“咋的重案组一把手这位置还是世袭制啊？”
陈飞恨不能踹他一脚：“有点出息行不行？上头觉着你行，有意培养你，你特么别不识好歹！”
笑着呼出口烟，罗家楠抬胳膊搭住陈飞的肩膀，语气稍微带上点撒娇那意思：“得了吧头儿，哪是上面觉着我行啊，我知道，一直都是您替我操心操肺。”
“嗯，算你小子有良心。”陈飞倍感欣慰，“你爷爷老早就叮嘱过我，有朝一日要是你落到我手里，那必须得好好锻炼，你可不能让老爷子失望啊。”
罗家楠嘿嘿一乐：“就先问问，我让您失望过么？”
“还真没有，”陈飞怕他得意忘形，紧跟着补了一句，“就是自打招了你，我这速效救心就没断过。”
“行行行，我保证，以后尽量让您少吃。”
俩人正说着，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杜海威探身进来先皱了下眉头，抬手挥挥飘到眼前的烟雾，随后对他们说：“对比结果出来了，苟果果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指纹，与笔芯外侧提取到的一致。”
——嘿！还真他妈是这小子！
一瞬间，罗家楠感觉自己报祈铭被骂之仇的机会来了。
TBC

第八十二章
“这什么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审讯室大门紧闭, 可苟果果嚎得走廊上都能听见。按理说证据确凿，审个一宿半天的也就差不多了，可今天罗家楠心里着实没底。为什么？因为只在笔芯上发现了苟果果的指纹, 注射笔上没有。这特么就很诡异了，如果说他有反侦察意识, 刻意抹去注射笔上的指纹, 那笔芯上的为什么不抹？
这种情况, 很像是被人栽赃陷害。不过替嫌疑人开脱罪责不是警方的义务, 苟果果摸过笔芯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面对套在证物袋里注射笔的笔芯, 还有自己的指纹检验结果，苟果果慌得人都有点恍惚了, 铐在椅子上的手止不住的哆嗦。大半夜的正睡觉呢, 突然卧室门被撞开, 睁眼的瞬间便被好几只手撅下了床, 胳膊拧得跟要断了似的疼。这把罗家楠算解了祈铭被骂的气, 衣服都没让苟果果穿, 直接给浑身上下就一条内裤的人押进了电梯。
“我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拿过这东西了……”
看起来苟果果到现在都不知道警方让自己辨认的证物是什么, 一直以“这东西”来称呼。罗家楠伸手敲敲桌子，提示他看向自己：“你那天到底进没进过死者的房间？”
苟果果蹭的抬起头：“没有！没有！”
“你说你十点下播，复盘会是凌晨一点开的，可你们工作室没一个人记得你十一点到一点这段时间在干嘛, 来，跟我说说，那俩小时你在哪，干嘛去了。”
“……”
“不说是吧？行，那就——”罗家楠转头看向吕袁桥, “等八点带他去办手续，先送看守所里醒醒脑子。”
“看守所”仨字可给苟果果吓坏了，登时脸色惨白如纸，哆嗦着嘴唇说：“我去……我去……去赎……赎表了……”
“表？”罗家楠浓眉一皱，“什么表？”
“……二胖的那块陀……陀飞轮……”苟果果使劲咽了口唾沫，手握拳头用力敲了敲脑门，一副悔意深沉的模样，“之前有一次活动……要打榜，我还缺二十万……我问二胖能不能先借我挪挪，他不肯，说有本事自己挣去…
…我那个……我看厂商送他那么好的表就随手扔在桌上，连包装都没拆，一时……一时气不过……就……后来我手头有富裕钱了，想着把表赎回来，不然……不然这心里头总感觉虚的慌……”
哦，表是他偷的。罗家楠忍住白眼，抬手指了指他：“表跟谁赎的？姓名，电话，老实交待。”
“网上找的，电话……电话我手机通话记录应该有，名字……”苟果果为难皱眉，末了还是摇了摇头，“没问，就知道网名叫‘神仙’。”
罗家楠一偏头，吕袁桥出屋去拿苟果果的手机过来让他指认电话号码。失窃案是破了，可凶杀案还没，核实完苟果果的说辞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杀人的可能，毕竟唯一的直接证据就指向他。
不一会，吕袁桥拿着手机返回屋里，苟果果指认完电话号码，试探着问：“我……能走了么？”
罗家楠被逗乐了：“走？你盗窃价值二十万的表，进来了还想走？”
“——”苟果果那双开过眼角做过下至的眼睛瞬间瞪圆，呼哧带喘的眼瞅着气儿都快上不来了，“不是我——我没杀人啊！你们不是调查凶杀案的么！？”
“那也不耽误我们把失窃案另案调查。”罗家楠一边给他普法，一边跟心里感慨——拎一个回来，另案调查一起，再拎一个回来，又特么另案调查一起，这是找局长给他轰墓区派出所看坟去的节奏。
技术部按电话号码给出定位，苗红立马带人去抓买贼赃那孙子。一个小时不到，电话打到罗家楠手机上，说对方证实苟果果那天确实是去赎表了，还多给了五千的利息。罗家楠当下决定先按盗窃给苟果果拘了，人扔进看守所，有新证据再提审。
忙活了一宿就破一失窃案，而凶杀案依旧迷雾重重。罗家楠实在有点熬不住了，跟陈飞打了声招呼，回家睡觉。好几天没着家了，回去搂着媳妇踏踏实实的睡——今天周末，祈铭不用上班。
听见门响，祈铭从电脑桌前回过身，看着一脸倦容的罗家楠问：“审出来了？”
“暂时还不能下结论。”
脱鞋脱外套，罗家楠半眯着眼晃悠到媳妇身后，弓身给人家抱进怀里，脸埋进肩头晃晃悠悠的撒娇：
“不想睡休息室的破床，回来跟你睡会。”
扣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祈铭勾住他环在胸前的手皱眉笑笑：“我刚起。”
“累了就睡的着了……”罗家楠开始往人家耳朵里吹气。
“我看你还是不累，”祈铭嫌弃的拍了把他的胳膊，“先洗澡去，闻闻你身上都什么味了？”
“男、人、味~”
侧头咬了口祈铭的耳垂，罗家楠赶在对方抄拖鞋拍自己之前笑着躲进浴室里。
—
花了将近一小时给罗南瓜同学哄睡着，待到心跳渐平，祈铭轻轻挪开搂在腰上的胳膊，蹑手蹑脚的下床。罗家楠嘀咕了一声“你不睡啊”，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回身看他半拉屁股露在外面，祈铭伸手帮他掖好被子，走到落地窗边拉好遮光那层窗帘。
难得能踏实睡个整觉，祈铭估计罗家楠这一觉得下午见了，中午吃饭没叫他。一个人好凑活，随便炒个鸡腿肉西兰花，配份冻在冰箱里的紫米饭。这些米是罗卫东的一位战友退休后自己弄了块地种出来的，无化肥无污染，营养丰富有益健康。刘敏娇平时没借口来看儿子，昨天下午收拾厨房瞧见那袋米，想着俩孩子三餐不定，当即决定蒸好了晚上给送过来。
要说刘敏娇心思是真够细的，蒸好的米还给用饭盒分好分量，随吃随用微波炉高火打三分钟即可，非常方便。其实以前得到些土特产，刘敏娇偶尔也会做好了给他们送去局里。可她进去还得办手续，罗家楠嫌麻烦，让她以后别往局里送，于是改往他们住的地方送。大晚上见刘敏娇过来送东西，弄得祈铭挺不好意思。他知道人家是来看儿子的，可罗家楠当时正开定抓捕方案的会呢，除了要紧事儿，连电话都不方便打。
祈铭没和罗家楠的父母独处过，罗家楠不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不能让人家放下东西就走。收好那摞沉甸甸的环保饭盒，他拉开冰箱里放水果的抽屉，稍作打量挑出颗饱满圆润的苹果，回身问刘敏娇：“那个……我给您削个苹果吧？”
“别忙活了，我不吃。”没见着儿子固然失落，但看祈铭有心孝顺自己，刘敏娇依旧倍感欣慰，“你们可又好久没回家了，知道你们忙，但吃饭的功夫总能抽出来吧？提前打个电话告诉我你们想吃什么，进屋坐下就吃，吃完就走，也不用你们刷碗。”
歉意的笑笑，祈铭还是决定洗颗苹果削给对方。在他看来，刘敏娇是位伟大的女性，无论自己心里如何委屈，依旧坦然接受了儿子的选择。面对这样一位豁达宽容坚韧善良的母亲，祈铭唯一能回报给对方的，就是偶尔替罗家楠尽尽孝心。
刘敏娇的小心思他也非常清楚，苹果还没削到一半，就听对方又老生常谈的提起了让他们抱个孩子的事。说实话，祈铭对养孩子毫无热情，这世界上破坏力最强的莫过于学龄前儿童，还打不得骂不得。不过前段时间帮妹妹带了几天孩子，他发现事情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恐怖，再小的孩子也能听的懂人话，或者说，能看得懂大人的脸色。他们的破坏性一是源自对周遭事物的好奇心，二是试探大人的底线，只要立好规矩，把个小神兽拉扯成人并非登天难事。
眼瞧着祈铭给苹果削得快露出核了，刘敏娇赶紧喊他：“铭铭，别削着手！”
祈铭回神，低头看看生生让自己削瘦一半的苹果，不觉尴尬。刚脑子没在这，想孩子的事去了。可也就是想想，真让罗家楠养孩子，不定养出个什么上天入地的玩意呢。
“要不我还是给您洗个莲雾吧……”
洗好莲雾擦干水分递到刘敏娇手中，祈铭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自己低头啃苹果。盯着“儿媳妇”那线条俊朗同时带有拒人千里之外气质的侧脸，刘敏娇默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铭铭，妈不是逼你们，可这两口子……总得有一个先走吧，到时候要没个孩子，剩下的那个……怪可怜的。”
“我知道，”祈铭垂眼应着，“等没那么忙了，我们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你们有不忙的时候么？
刘敏娇忍了忍，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别回头成电视剧里的婆婆了，那样儿子更不爱回家了。
干坐了一会，吃完水果刘敏娇起身告辞。祈铭一看时间不早了也没留她，送下楼看她打上车，转头给罗家楠发了条消息——【妈来送东西了，等你空了给她打个电话】。
到他睡着了，罗家楠也没回消息。这一觉睡得挺沉，做了好多梦，醒来却几乎记不得自己梦见过什么。
唯一的印象是只浓眉大眼的小神兽，跟另一只大神兽一起，也不干了什么糟心事儿，给他气得不要不要的。
TBC

第八十三章
没电话没闹钟, 罗家楠这一觉睡的是难得的踏实，一睁眼以为天都黑了，赶紧窜起来下床拉窗帘。从高层住宅的间隔遥望海平面, 看到还有半个没坠下的日头，他稍稍松了口气。祈铭晚上要出席个讲座, 说好去旁听, 一猛子睡过头放媳妇鸽子哪成？
下楼去冲澡, 看见祈铭西装笔挺的背影, 小南瓜又蠢蠢欲动。听见动静，祈铭下意识的回头, “哔——”的，视野自动打上马赛克。
“你——”
“我洗澡我洗澡。”
赶在祈铭那张嘴开启批判模式前, 罗家楠飞快冲进卫生间——娶了俩媳妇, 床上一个, 下了床, 立马换个人似的。其实有时候他也不是非得把人往床上撵, 就想讨点温存, 可祈铭嫌他烦, 一贴过去就呼开，更过分的是竟然拿解剖刀威胁小南瓜。
这种时候罗家楠就实名羡慕吕袁桥了，都是法医，高仁可是个好脾气, 要不他不能老在法医办里跟人家逗贫。甭管他嘴上多没把门的，高仁也不生气，撑死了鼓鼓包子脸，逗一句立马又笑了。话说回来，做榴莲拖鞋这事也是高仁干的, 不知道给吕袁桥那脚扎成啥样了。
嗨，家家有本难念的法医媳妇经。
冲完澡出来拽开冰箱门，好家伙，罗家楠一看除了水果生菜黄瓜没直接能往嘴里塞的东西，转头问祈铭：“你中午没吃饭？”
“就炒了一个菜，吃完了。”
大部分时候祈铭的日子过的和单身时没太大区别，除了增加间歇性床上运动。要是赶上罗家楠出差去外地办案，十天半个月瞧不见人实属正常，最长记录九十天没回家，视频起腻的时候恨不能给对方从手机屏幕里抠出来。
罗家楠撞上冰箱门，抬眼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讲座几点开始？”
“七点。”
“现在五点半，去楼下随便吃点，一小时能到。”
“那你还不赶紧穿衣服？”祈铭话还没说完，就看罗家楠光着屁股窜上二楼。也不嫌冷，手机显示室外气温只有十三度，屋里没开地暖，温度只会更低。
难得的，罗家楠穿了身西装出门，说是怕给媳妇丢脸。没打领带，嫌勒脖子。衬衫解开脖根底下的两颗扣子，隐隐露出胸肌间的凹陷。不能说他穿龙袍也不像太子，但配上那张面带匪气的脸，怎么看也不像能旁听法医学讲座的技术型工作者。
不过被西装包裹的身板格外挺拔，还是帅的能让人挪不开眼。
吃完饭将将六点，正是堵车的时候。前头一长串红车尾灯，给罗家楠堵得闹心，对着后视镜里映出的自己皱起眉头：“媳妇儿，你说你怎么想的，给我买件粉衬衫？”
“这叫时尚。”祈铭顿了顿，视线稍移，“我看吕袁桥穿粉色衬衫挺好看的，所以那天顺手给你也买了一件。”
前-糙直男嫌弃撇嘴：“他那叫骚包！”
“你穿也不难看。”
“啊？只是不难看啊？”
考虑到对方的虚荣心，祈铭决定还是哄哄他：“嗯……有点帅。”
“嘿！我这衣服架子的身板，穿什么都不能比小师弟差。”也就罗家楠没长尾巴，要不这会得摇起来。
“你肤色深，穿粉色显得脸上亮。”
“那照这么说，给庄羽穿件粉衬衫，市局大楼夜里不用开灯了——噗哈哈哈哈——”
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笑了，罗家楠拍着方向盘乐得上气不接下气。祈铭完全没get到他的点，一脸冷漠的看着笑成个傻逼的家伙。说起来他和罗家楠的笑点阈值不太重叠，分享笑话的时候，经常是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另一个一脸懵逼。不过罗家楠的笑话能逗笑绝大多数人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基本只有杜海威和林冬能笑得出来。
这次讲座的主办方特意跟他沟通过，要他讲得通俗易懂一些，最好是能幽默点，毕竟来听讲座的，都是专业和法医学八竿子打不着的学生。事实上讲座是局里对接学校安排的，目的是希望能吸引更多的有志青年投身刑事科学技术事业，杜海威也在受邀之列。而祈铭对着演讲大纲琢磨了好几天，感觉这么严肃的话题，完全没概念该往哪加笑话。
后来他把大纲拿给杜海威看，杜海威看完随口给他讲了几个，立刻让他茅塞顿开。
—
“祈老师，听说法医爱玩蛆，是真的么？”
听到下面某个女生的提问，祈铭坦然作答：“不，我们不玩蛆，是通过幼蝇成熟度来判断死亡时间，尤其是无法从胃容物、尸斑、尸温等进行判断的高腐尸体，有时候会抓一些打碎提取组织液进行毒理检验——那位喝奶茶的同学，麻烦你举起杯子给大家看一下，打碎后的组织液基本就是这种状态。”
举奶茶杯子那孩子都快哭了。听到周遭响起抽吸声，坐靠窗位置的罗家楠抬起手，搓了搓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真同情那孩子，估计今天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杯奶茶——祈铭说话还是如此耿直的倒人胃口。
刚杜海威演讲时，台下的笑声此起彼伏，他听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轮到祈铭讲，弄得跟高速车祸现场一样惨烈，要不是前后门都关着估计屋里早空了。能看出来祈铭是想跟听众互动引起共鸣，然而这个方式……还不如照本宣科的念稿子呢！
不说得了杜海威的真传么？听听人家讲的笑话：“刑技的工作看似枯燥，其实还是蛮有乐趣的，有一次凌晨三点接到出现场的通知，老大在电话里说‘带齐吃饭的家伙！’，我拎着勘验箱上车，然后看到位新来的同事捧着个不锈钢饭盆坐到了我旁边。”
——这老少皆宜的笑话它不香么？非让人举什么奶茶杯子啊！
眼下离祈铭的演讲结束还有一刻钟，后头不定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雷要炸呢。罗家楠感觉身边的人都跟坐不住似的，一个个跟椅子上扭来扭去。又熬了一会，坐他斜前方的一个男生抓住校领导都没往这边看的机会，弓身离开座位，把书包往窗外一扔跨步踩上窗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翻出了阶梯教室。
罗家楠一点也不想责怪对方，毕竟这世上能扛住祈铭的“幽默感”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话说回来，这也就是一楼，要搁二楼这么愣头愣脑的翻出去，保不齐他们得临时出趟现场。
诶？等会。一楼？翻窗？
脑子里电光石火的闪过过念头，罗家楠对着台上的祈铭比了个手势，起身朝门口走去。出屋给杜海威发了条消息，罗家楠跟楼道上等了一会，见对方从阶梯教室里出来立刻问：“去顾临华那屋勘验现场的时候，你们提取窗外的脚印了没？”
杜海威摇摇头：“提取不到，窗户外面的地面铺的是鹅卵石，我在痕检报告上有做说明。”
报告上没用的东西罗家楠从来不往脑子里进，听完杜海威的话皱眉“啧”了一声，随后又听对方说：“不过屋内取样到的脚印很多，有必要的话可以排列移动轨迹，你——觉着凶手是从窗户进出的？”
罗家楠立马点头：“得考虑这个可能性，他那屋在一楼，窗户外头没有加装防盗护栏，进出多方便？”
沉思片刻，杜海威拿出手机：“窗框上有提取到多枚指纹，我现在就让黄智伟他们做对比。”
“先看有没有苟果果的。”
“嗯。”
杜海威转身打电话，几分钟后他挂上电话，回身看向罗家楠：“我现在回局里，你要不要一起？”
“啊？我——我那个——”罗家楠打了个磕，同时将视线转向紧闭的阶梯教室大门。
“你还要等祈老师是吧？”杜海威点了下头，“行，出结果我给你打电话。”
“成，你们受累，搞快点。”
“不会，技术没你们搞侦察的累。”
杜海威说着话冲他微微一笑，眼神带有肯定的意味。这让罗家楠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先前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态度有些过分，嘴角一扯，挤出个干巴的笑：“嗨，都累，都不容易。”
“嗯，我去校门口叫车，麻烦你帮我跟校长说一声，单位有事先走。”
“行。”罗家楠跟上对方的脚步，“我出去抽根烟。”
出门杜海威径直朝校门口走去，罗家楠找了个垃圾桶戳旁边抽烟。天完全黑了，杜海威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路过他身边的姑娘小伙有超过半数都会回头再看一眼。远远瞧着光是走在大马路上都能招蜂引蝶的人，罗家楠迎风眯起眼，嘴角挂上无奈的笑。无怪市局这一帮老攻们挨着个的吃杜海威的醋，真心话，这哥们无论走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忽然间，冷风吹来超跑发动机的轰鸣声，引得罗家楠循声而望。就见一辆底盘超低的银灰色跑车自路道路的尽头由远及近，开着开着猛一刹车横到了路中间。紧跟着从驾驶座那边冲下来个男的，冲上人行道张手拦住了杜海威。离着有段距离，同时那人被半长的前帘遮了眼看不清表情，但罗家楠依然能从富有侵略性的肢体语言看出此人来者不善。
——嘿！这特么是来寻仇的？
眼瞅着杜海威往后退了一步，罗家楠眉头一压，甩手扔下烟头，正想过去问个究竟，却见出乎意料的一幕惊人上演——
杜海威一拳给那人揍了个趔趄。
TBC

第八十四章
“有事儿说事儿！别动手啊！”
长腿迈大步, 罗家楠迅速跑上前劝解杜海威。事儿搁别人身上，他比谁都明白——大庭广众之下打人哪行？值得庆幸的是，杜海威没穿制服, 就算围观的好事者拍了视频传到网上，也不至于被贴上“警察当街打人”的标签。
只见杜海威面色铁青, 气冲上头似的, 整张脸紧紧绷起。
“杜科, 你这——”
“拘他！”促声打断罗家楠的话, 杜海威朝那个被自己打的倒退了几步、弓身扶膝背部剧烈起伏的家伙狠狠一指，“酒后开车！危险驾驶！罗副队！送他去派出所醒醒脑子！”
——诶？啥情况？
刚一近身罗家楠就闻着酒味了, 但杜海威为这个打人让他倍感意外。是，酒后驾车该处罚, 但不至于为了这事打人吧？再听对方那怒其不争的语气, 感觉跟……呃, 老子训儿子一样。
言语间被打的小伙子直起身, 喘着粗气与杜海威对视, 凌乱的前帘下, 凝着不甘的眼隐隐露出。罗家楠跟旁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看脸, 估摸也就二十五六岁；看个儿头，跟自己差不多但身板没他壮实；看行头，感觉挺配他开的那辆车，俨然是个富X代。
杜海威那一拳打得够狠, 给人颧骨上方赫然留下道印子，看起来用不了多会就得肿。
“我没喝酒！是被人泼身上的！不信你拉个交警来测！”听着像是咬牙挤出来的动静，那人反手擦了把脸侧，浓眉狠狠压低，“杜海威我告诉你, 你就躲月球上去我他妈也能找着你！”
没听见杜海威言声，作为局外人，罗家楠夹在俩人中间未免尴尬，扯了下嘴角偏头低声问：“咋的杜科，你欠人钱？”
就看杜海威眉弓微耸，那表情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继而吁出口冷叹，绕开罗家楠大步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显然是不想和来人再有任何沟通。就在他与那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罗家楠眼瞅着那小子拧身朝杜海威抬起了胳膊——不知是要打人还是干嘛——早已建立条件反射的身体先于大脑而行动，反手就是一握，牢牢擒住了对方的腕子。
“你想干——操！”
脚底下一飘，罗家楠差点没头朝下让人抡出个过肩摔，电光石火间他迅速反应，重心一沉胳膊一横——
哐！
结结实实给了那小子脸侧一肘。
这下子可给对方抡懵了，咕咚就坐在了地上。周围响起一片惊呼，紧跟着从篮球场那边拥过来几个高个男生，试图制止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眼下这种情况罗家楠不可能亮工作证——别找麻烦，只得迅速敛起情绪，收手退到一边。也就他打架打的多应变敏捷，要不刚真得被这小子抡圆了摔一狠的。
——行啊，还他妈练过，反擒拿的标准化动作一看就是行家教出来的。
罗家楠暗自腹诽，转头看向表情有些错愕的杜海威：“拘不拘？他刚可是袭警了。”
“……”
闭眼运了口气，杜海威转头走人，给他们俩干晾在原地。那小子甩甩头一骨碌爬起来，理都没理罗家楠，跑去撵杜海威，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去拽人家的胳膊。杜海威看起来烦的要命，不时甩手推他，可推又推不走。罗家楠觉着那小子是真牛，车也不要了开着个门扔在路中间，好像眼下没有什么比杜海威更重要一样。
俩人走了段距离，可能是实在拗不过对方还是怎么的，杜海威止住步伐，路灯下的背影散发出浓浓的无奈气息。片刻后他返回头朝罗家楠这边走来。罗家楠以为他找自己要说什么，刚想往上迎就看对方一骈腿拐向了那辆银灰色的跑车，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
富X代两边脸都有点肿，可看表情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挂了彩，见杜海威进车里了自己也屁颠颠上了车。大马力发动机轰鸣而起，跑车原地调头飞驰而去，徒留一绺无痕的尾气。
此时此刻，戳在人行道上被一干人等围观、劝架劝了个寂寞的罗家楠只想骂人——杜海威你大爷！老子就他妈多余管你这王八蛋的闲事！
—
跟车里听罗家楠捋着杜海威户口本骂过好几个红绿灯，祈铭大致拼凑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意识到罗家楠口中那个“狗娘养的富X代”，应该就是害杜海威被迫调职的人。那天得知夏勇辉和高仁跟黄智伟传八卦，他其实也有点好奇，然后干脆去问了杜海威。听八卦不如听当事人自述，起码事实不会被歪曲。
他就记着人家姓盖，叫什么没记住。能记住姓是因为盖姓比较少见，而且是多音字，印象比较深刻。给罗家楠转述那两人的“孽缘”时，暂以“小盖”代指。
杜海威说自己和小盖是赴美留学时认识的，对方的母亲是他的房东。按理说他是公费留学生，住学校宿舍不用花一分钱，可实在受不了非洲室友天天抽大麻，只得跟监督人打了报告搬出去自己找房子住。
当时小盖还在念高中，住他隔壁，成绩不太好。他妈妈希望儿子能上常春藤联盟校，但她人在东海岸工作，对管教身在西海岸的儿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报了补习班也不去。考虑公派留学生成绩必然优异，她给杜海威打电话，出每小时一百二美金的价码让他帮儿子补课。杜海威合计一礼拜给小盖补五节课，一个月算下来不但房租抵了还有富余，于是欣然接受。
几节课补下来，他发现小盖这孩子并非毫无可塑性，而是因生性傲慢，对书本上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不感兴趣。他带他去博物馆，去看运动赛事，去爬山去攀岩，听讲座听音乐会，几乎把对方母亲支付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两年的时间，他将这个曾经天天泡在各种Party里的纨绔子渐渐拖回到正路之上。
回国没多久，他得到小盖被哥大录取的消息，回了封祝贺的邮件后慢慢断了联系。直到去年年初，他受邀出席一场质检技术的研讨会，又与以主办方身份出现的小盖重逢。他说那天如果不是对方突然叫出他的名字，走一对脸他根本认不出来。这孩子完全变了，和他在美国时带过的那个纨绔子判若两人，西装笔挺俨然一副精英派头。就他所知，主办研讨会的这家公司是接国防单的大型精密仪器制造商，不是说有关系就能进去混日子的地方。所以说小盖真的是出息了，他由衷的为对方感到高兴。
老友重逢，本该是件好事，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让杜海威感觉有些诡异。他去墓地拜祭已故的女友和母亲，发现墓碑前分别被摆上了她们生前最喜欢的鲜花——铃兰与月下香。女友的父母只会放百合，而母亲的墓碑除了他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拜祭。问了一圈，没人承认。然后突然有一天小盖约他吃饭，席间问他喜不喜欢自己送给两位美女的花，让他惊愕的意识到对方早已将他的生活调查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喜欢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杜海威当场发了顿火，警告对方远离自己的生活。然而小盖这个人是那种控制欲很强、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必须得得到的性格，杜海威的警告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很快全局上下都知道杜海威有个“开超跑”的朋友，每个周五的下午，小盖都会将车停到他单位门口那条街上正对着杜海威办公室的位置。
哪怕杜海威加班到深夜，他也会等到那个时候。这导致杜海威被领导约谈，旁敲侧击的告诉他这样“影响不好”，最终他下定决心断绝和对方的一切联系。他搬了家，又找了交通系统的朋友，要求只要那车一出现，立刻拖走。
折腾来折腾去，小盖终于不来了，他好歹算松了口气。然而踏实了没俩月，小盖又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那天接到警情出现场，进门一看报警人是小盖，他第一反应是他妈被这小子给诓了。果不其然，满屋的血迹全是人工合成的，小盖也因涉嫌妨害公务而被拘留，送进看守所等待审判。
出了这种事，原单位待不下去了，杜海威主动申请调离。离开前他去看守所问那小子到底想干嘛，对方冲他凄然一笑，说——
“我喜欢了你十年，却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看我一眼，对不起，我实在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TBC

第八十五章
“这特么不是神经病么？”
听完祈铭的转述, 罗家楠惊愕不已——活久见。就这样杜海威还上人家的车？要搁他，早给那小子打的妈都不认识了。
“小盖确实有问题，心理上的。”祈铭的语气不带任何偏颇, 仅仅是就事论事的分析，仿佛是在讨论毫不相干的调查对象, “杜老师说, 他对小盖的宽容完全来自于对方童年的阴影, 那孩子的父亲是在他面前被人打死的, 小盖那时好像才七八岁的样子。”
“啊？”罗家楠按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一紧，“发生了什么？”
祈铭偏头看了他一眼：“杜老师没细说, 总归是你这个级别不能碰的案子。”
明白了，罗家楠了然点头。大概和他以前参与过的一起案子类似, 五星级酒店地下停车场里发生的命案：死者身份显赫, 凶手完全就是为了杀人而来, 后备箱里留有六十万染血的现金, 肯定不是抢劫；刚出完现场回办公室, 屁股还没捂热椅子呢, 上头就来人把所有资料全部收走, 挨个检查了他们的电脑和手机，以确保没有任何相关案件的信息遗留。
这种案子肯定不能说，谁敢往出吐一个字，谁下半辈子就去牢里过吧。
红灯亮起, 车缓缓停下，里面一片寂静。待到镜片上映出红灯倒数读秒的数字，祈铭缓缓释出口气说：“杜老师对小盖的付出类似父辈的关心与爱护，而这正是他极度缺乏的情感因素，加之童年阴影造成的心理伤害, 令他对杜老师产生了病态的依赖。”
他顿了顿：“我其实，挺能理解那孩子的，从我爸妈出事到被养父带去美国，期间大概有长达将近一年左右的时间我一句话也没说过……我没有办法信任任何人，但那时我的力量过于单薄，不可能对他人做出的关于我的决定而进行反抗，所以和祈珍分开的时候，我满心的抱歉却无法说出口……还好找到她了，不然我得内疚一辈子。”
伸手拍拍他的腿，罗家楠低声劝道：“都过去了，不想了啊。”
“是，都过去了。”屈指握住他的手，祈铭的眼中凝起路灯的光亮，“我今天讲的还不错吧？是不是挺通俗易懂的。”
“啊？啊是，是，哈哈，我都被逗笑了。”罗家楠笑得跟牙疼似的——我勒个去，这话说的都昧良心！
刚散场的时候听出来的学生们议论，夸杜海威的不少，吐槽祈铭的更多。简直了，他听人家那意思，起码有一半的孩子能给奶茶戒了，不知学校周围的奶茶店老板看到营业额锐减会做何感想。另外后半截他在外面没顾得上听，可能祈铭的“幽默感”让孩子们戒的不光是奶茶，保不齐校门口那一溜店面都得破产。反正当初他听祈铭用某种条状生物来指代面条后，至少戒了一个月食堂的炒面。
——还好没有关于米饭的笑话，不然得给我活活饿死。
他是不知道祈铭有，但不至于傻到多嘴去问。就说去食堂吃饭，除了他和高仁谁还敢往祈铭身边凑？最近连林冬和杜海威进食堂都当没看见祈铭了。
—
给祈铭送回家，罗家楠掉头赶回局里，出电梯还没进鉴证办公室呢，就听黄智伟在那抱怨：“要死了要死了，三十多个指纹，这得对到什么时候去？”
“嗨，你才三十多，我这四十多个鞋印要排移动轨迹呢。”负责鞋印勘验的于凯东在旁边接下话，听动静半死不活的，“刑技没人权啊，人家侦察的冒出个脑洞咱就得通宵，论功行赏的时候却得靠边站。”
罗家楠推门进屋，朝面带尴尬看向自己的俩人呲出十二颗白牙：“打辅助的就这命，不爽调岗干输出去。”
“诶，罗家楠，话可不是这样说的，”黄智伟撇嘴摆手，“没我们刑技的支持，你们上哪破案去？”
逗贫而已，罗家楠当然认可刑技们的付出。他拽过把椅子坐下，点开手机笑着问：“诶，宵夜想吃什么？哥请。”
于凯东立马直起摊成一坨的身躯：“香辣大闸蟹！”
“哎呀秋干物燥，吃什么辣啊？菊花不要啦？”黄智伟啧了一声，朝罗家楠伸伸手，俨然一副领导布置工作的派头，“那个小罗啊，点清蒸大闸蟹，四两的来十只，要母的哦。”
“信不信我支个屉给你清蒸了！”
罗家楠气笑，扬起手机作势要砸黄智伟。四两的大闸蟹，母的得一百多一只，还一口气要十只，这孙子拿他当冤大头了是怎么着？
黄智伟一缩头，委屈道：“小的吃着不过瘾嘛。”
“少废话，想过瘾找你们领导请去！”罗家楠说着一顿，环顾周围，疑惑道：“你们科长没回来？”
开跑车的不能比他慢吧？
“刚回来了一趟，安排完工作又走了。”不管几两重的，只要有免费的大闸蟹，于凯东就一脸的笑模样。
——嗯？这是跟富X代出去约会了？
罗家楠顿时浮想联翩，结果不留神想跑偏了，赶紧摇摇头给那些令自己汗毛倒竖的画面甩出去。看祈铭行，看别的老爷们遛鸟，发自内心的抵触。说句难听的，把唐二吉同学那样的扒光了扔他怀里，他能哭出来。
点完餐切到微信界面，他给祈铭发了条消息：【媳妇儿睡没？来给老公发张照片，想你了】
紧跟着“BIU！”的一声，祈铭发了张解剖刀的图片过来，附言：【看这冰冷的金属质感，是不是很符合我的气质？】
我的个——
罗家楠扣下手机，心如死水的瘫进椅子里。
—
凌晨三点，鉴证科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困得迷迷糊糊正跟电脑前磕头的黄智伟听到门响，瞬间抬起头，朦胧的视野中出现自家老大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推了把趴键盘上睡着的于凯东，后者猛然惊醒，发现老大进屋赶紧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印，干巴巴的挤出点动静：“杜科，您回来啦。”
“查的怎么样了？”
杜海威的嗓子听上去有点哑。随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握拳抵住唇边，轻咳了一声。余光瞄到旁边还躺着个人，他转过头，看到罗家楠蜷在三张椅子拼成的临时床铺上。
“还有七个我这就完事了。”
黄智伟说完捅了于凯东一下，于凯东立马接下话：“我这也快了。”
杜海威随手脱下外套搭到罗家楠身上，走到自己的工位旁边坐下，滑动鼠标唤醒休眠的电脑：“黄智伟，把没做的给我发过来，你去帮于凯东。”
“您不睡觉啦？”
嘴上说着，黄智伟迅速将没对比完的指纹文件打包发给了老大。共事多日，他发现杜海威虽然要求高规矩多，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但其实很会体谅人。同时作为部门一把手，他并不只充当发号施令的角色，什么活都能干，手还比任何一个下属都快，以身作则，加班加点从无怨言。
杜海威没说话，眉心微皱的倦容被屏幕散出的光幽幽照亮。黄智伟听他那边椅子吱嘎响，频繁换坐姿，关心道：“椅子坐着不舒服？要不要拿个垫子？”
“嗯？不用。”杜海威说着忽然眉头一皱，沉下语气，“那个……还是帮我拿一个坐垫吧，有点硌。”
从旁边的转椅上拿起个坐垫，黄智伟一看坐垫底下的布面破了个洞，不由生出点怨气：“咱这屋里的家具都该换了，杜科，您跟老贾说说，别那么抠门。”
接住黄智伟扔过来的坐垫，杜海威起身垫好重新坐下，皱起的眉心略有舒展，语气也比刚才轻松了几许：“嗯，回头我去找他。”
于凯东闻言激动的举起手：“电脑能换么？我这破机器今儿晚上都死了八回了，一张图能跑五分钟，要不早完事了。”
回手撑住额角，杜海威无声允诺。机器是该换了，软件每更新一次，内存就报一次不够的警。然而他初来乍到，不好刚上任就大把花钱，否则难免被某些好事之人背后捅刀。他的老师就受过这种委屈，明明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购置支持新型分析软件的机器，却莫名被督察纪委内务处调查了好几个月。
要知道一个正版软件有的时候就能干好几十万上百万出去，跑得动这种软件的机器，办公室里的老爷机行么？可别人不管，他就看见你花钱了，非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地里打你拿回扣的小报告。就算最后调查出来是无事生非，也跟吞了只苍蝇一样的恶心。
老大不言声了，黄智伟他们不好没话找话，专心致志的忙活手头的工作。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房间里就只剩罗家楠那偶尔粗重一下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窗外鸟鸣渐密，窗台边缘微微泛起鱼肚白。
“黄智伟。”
听到喊声，黄智伟从屏幕前抬起头：“嗯？”
“把十七，二十二和三十一号指纹的预处理图像发给我。”杜海威的语气和表情都异常凝重。
黄智伟赶紧奔回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被杜海威点到的文件打包发送过去。不多时，就看杜海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睡得半个身子都快掉下椅子的罗家楠旁边，弓身拍了拍人家的肩膀。
“罗副队，醒醒，有发现。”
“啊？”
跟椅子上睡得不舒服，罗家楠醒的很快。翻身坐起时搭在身上的外套“哗啦”掉到了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迟疑了一下递还给杜海威：“谢了啊。”
“没事，”杜海威朝电脑那边指去，“窗框上发现的指纹有三枚和之前从你手机上提取的匹配，属于二号嫌疑人谢鑫。”
嘿！罗家楠听了瞬间清醒——行！这一宿没白熬！
TBC

第八十六章
光有指纹不够, 毕竟谢鑫就在那栋别墅里工作，他要说他就去开了下窗户，谁能硬给他往凶杀案上扯？
但这三枚分部于现勘图上出现的位置, 看着就有故事：其中两枚采集于上窗框边缘，另外一枚是在推拉窗的侧边。
杜海威走到窗边, 抬起右手反勾窗框上缘内侧, 左手扶于敞开的推拉窗侧边, 然后抬腿蹬住窗台, 模拟借力蹬上窗台边缘的动作——而他手指的位置，和现勘图上标注的采集到指纹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叠。
罗家楠看了一拍大腿,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他翻窗进去时留下的指纹！”
杜海威默点了下头以表肯定，收腿时突然眉弓一沉, 发出声克制不住的抽吸。罗家楠就站他背后低头看着现勘图, 听见了但没往心上去, 随口说了句：“杜科你留点神, 别抻着。”
“……”
眼神错综复杂了一瞬, 杜海威转头去洗手, 路过黄智伟身边特意要求道：“窗框该擦了, 全是土”。
黄智伟点头如啄米：“好好好，白天组织科里人大扫除。”
“下午再说吧，上午你和于凯东都睡会。”
哗哗的水声响起，混着杜海威略显干哑的嗓音。洗完手擦干, 他回头看向罗家楠，说：“结合鞋印移动轨迹更容易钉死他，罗副队，辛苦你再多等一会，我得回去冲个澡, 换身衣服。”
“忙你的，我跟这等于子出结果就行。”
有了新证据，罗家楠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审人上了，听见杜海威跟自己说话，脸都没抬。抱着胳膊靠在于凯东的办公桌边上，他陷入沉思——直接拎回来审？不妥，这是间接证据，随便一个有点经验的律师都能抓出漏洞。再说笔芯上的指纹是苟果果不是他的，到时候他拿这事反咬一口，警方反倒被动。
他琢磨他的，于凯东跟黄智伟在一旁做鞋印痕迹分析。将近六点，结果出来了：有一组四十一码的鞋印从窗下墙边移动到床头柜，然后又返了回去；进来走了五步，出去四步，结合鞋码和前后脚步伐距离，推测此人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想想谢鑫那一米七二七三的个头，罗家楠琢磨应该是能锁了，立马摸出手机给陈飞拽过去个电话。陈飞那动静一听就是还没睡醒，迷迷瞪瞪的：“嗯？”
“指纹，鞋印，都对上了，是谢鑫。”罗家楠叼了根烟去楼道，站窗口“啪”的点燃，听陈飞那边传出下床的动静，他继续说：“我琢磨着吧，先不提人，盯几天，看他有什么动作。”
那边刷着牙，含糊且淡定的说：“摸清楚了再说，你可提过两回人了，再一在二可没有再三的，没看那天审完苟果果，方局脑门都愁亮了？”
罗家楠嘿嘿一乐：“这回要再错了您给我脑袋拧下来。”
“我拧那玩意干嘛？当花盆啊？”陈飞噗的朝洗手池里喷了口水，转脸朝屋里喊：“老赵！起了起了！罗家楠那有线索了，我得赶紧去局里。”
赵平生应了什么罗家楠没听清，就听陈飞嫌弃的嘟囔了一句“赶紧穿上！也特么不怕冻感冒了，回头又喘！”。他偏头翻出个白眼，自当没听见——这俩老家伙，人前是赵平生念叨陈飞，看起来人后赵平生才是被念叨的那个。
等陈飞过来这段功夫，罗家楠招呼黄智伟和于凯东去吃早饭。夜宵那点大闸蟹早消化干净了，他嫌麻烦就啃了一只，还掰开直接扔嘴里嚼吧，被黄智伟嘲笑说他不懂怎么吃。事实上对于罗家楠来说，大闸蟹小龙虾这类带壳得拆的都不算荤菜，一共能挑出多少肉来啊？吃肉就得吃整块的，牛排啊鸡腿什么的，那才带劲。
想来头回一起吃白灼虾，祈铭看他连虾壳一块给嚼了，表情很是不解。罗家楠也纳闷，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说虾皮补钙么？他打小就这么吃。后来再吃虾的时候，祈铭都焯熟剥好拌沙拉，省得他老被虾壳塞牙。
平时被问祈铭哪好，罗家楠除了人家聪明专业大长腿之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细一琢磨，正是这些生活中的琐碎点滴，慢慢汇成温暖的港湾，给他这艘破浪而行的孤帆提供了安心停泊之处。
只要在对方身边，就有家的感觉。
—
八点整，杜海威准时出席重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从专业角度对鉴证科提供的证据进行说明。然而一宿没睡，即便是冲过澡换过衣服强打精神，看着还是有些打蔫。眼底发青，眼睛眯着，说话声跟砂纸磨过似的。
罗家楠瞅他那没精打采的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个奇葩的念头——我操！杜海威不会是给开跑车那小子弄死了吧？
不怪他瞎想，一是天天接触社会阴暗面，什么人都遇上过，再一个是按一般人的反应，碰上那号蛇精病躲还没处躲呢，能上赶着坐人家的车？要说做个了断，也成。那对付这号人什么办法最有用？让他永远消失呗！
况且就杜海威这号鉴证大拿，真弄死个人不说找不着证据吧——祈铭那话，没有完美的犯罪现场——起码够调查人员懵逼一阵的，保不齐连尸体都找不着。
这人啊，一旦开始介意某件事，脑子里就停不下来了。罗家楠越想越玄乎，开了一小时会，脑补出一场刑侦大剧。等安排完工作散了会，他立马起身奔楼道，追上走道都有点拖着步子的杜海威。
看着拦在身前的人，杜海威那刻意隐藏的疲惫一股脑浮在了脸上：“还有事儿？”
肯定不能问“你杀没杀人”啊。罗家楠抓抓后脑勺，尽可能的表现出关心的态度：“……就昨天那小子……他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眼神微凝，杜海威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他还在缓刑期，如果我报警说他离开指定居住地，他就得回去服刑。”
听到这话，罗家楠松了口气。缓刑期，有监管员定时定点监督，一个电话不出现，立马扔回看守所。想来杜海威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对方起完冲突，还铤而走险的杀人。
随后他客气道：“那……那成，要是他找你茬，你言语。”
“谢谢，但……不麻烦你了，我有办法治他。”
杜海威点了下头以表感谢，转身朝电梯那边走去。罗家楠跟原地戳着盯到人家进电梯，表情略显错愕——有办法治他？啥办法？毁尸灭迹？
一个没忍住，他跑去法医办公室找祈铭念叨。祈铭听完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秒，缓缓皱起眉头：“你有什么毛病？居然怀疑杜老师杀人？”
罗家楠辩解道：“不是你昨儿没看他那样呢，真恨不能给那小子当场掐死！”
——我一天想掐死你八回，也没付诸实践啊。
默默的把话咽回肚子里，祈铭缓下语气：“行了你别瞎想了，杜老师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
“嘿，那你是没见过窝囊了一辈子突然拿刀砍人的，正所谓蔫儿人出豹子。”罗家楠不屑一嗤。
“我怎么没见过？这些年跟你办过的案子里又不是没有。”祈铭说着，嫌弃的拍了把他的屁股，“别坐我桌上，鼠标挪不开了。”
罗家楠立马挪开屁股，确实没功夫泡着了，得去安排盯梢的事。一旦谢鑫出现反常的举动，就可以抓人了。这案子经手时间不长可已经提错了两回人，洗刷耻辱成败在此一举。
轰走罗家楠，祈铭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楞，视线飘向手机。杜海威不可能杀人，他百分之百肯定，但听罗家楠那意思，对方折腾一宿没睡、人都累脱了还惦记着回来干活也是事实。所以作为朋友，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关心一句？或者，还是应该等人家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做个倾听者？
正纠结着，就看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杜海威发了条微信语音过来。点开屏幕，他将手机拢到耳侧，就听里面传来对方略显沙哑的嗓音：【祈老师，你那有壳聚糖凝胶没？】
嗯？祈铭微微一怔。壳聚糖凝胶是一种创面修复敷料，有抗菌作用，同时广泛用于妇科和肛肠科，那……杜海威要这个干嘛？
【没有】他回复道。
【外用的消炎药呢？】
起身走到药柜边看了看，祈铭回复道：【现在我这只有红霉素软膏】
【好，我待会下去拿】
【你痔疮犯了？】
【……呃，不是……】
【肛裂？】身为医生，祈铭耿直得毫无下限，同时对症给出处方：【那最好搭配表皮生长因子使用，你还是去医院开吧】
那边干脆静音了，过了好一会才发过来一条语音，听动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用，就一点擦伤，抹点消炎药就好了】
【哦，好，我等你下来】
放下手机，祈铭伸手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支全新未拆包装的红霉素软膏，然后忽然意识到个问题——
擦伤？那地方怎么擦伤啊？
TBC

第八十七章
盯了谢鑫将近一礼拜, 罗家楠带人给这小子堵在了机场。盯梢期间他安排人假装成查暂住人员的派出所民警上门，以确认他确实是穿四十一码的鞋。这是让他认罪的铁证，一点不能含糊。
祈铭中午去重案组办公室喊罗家楠吃午饭, 进门看他卷宗盖脸，腿支桌子上仰椅子里睡觉, 过去掀开卷宗问：“不是抓着人了么？没去审？”
挤出眼睛里的水分, 罗家楠伸胳膊抻了个懒腰, 回手抹了把脸说：“晾会儿, 晾到心虚的不行为止。”
因着他始终记得付立新说的，谢鑫不像是凶手, 所以在提审前留了个心眼，把既定的审讯方向做了调整。他觉着这件事不是谢鑫一个人干的, 肯定有人给他打了掩护, 才让警方的调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以审讯重点不是认罪, 而是把有份参与这事的给咬出来。
祈铭问：“那你吃不吃饭？”
罗家楠勾勾嘴角：“吃, 诶, 帮我多打一份, 丰盛点, 我去审讯室陪谢鑫一块吃。”
“用我跟着一起么？”
“啊？不用不用，你吃你的，吃完歇会。”
想起祈铭演讲时关于奶茶的举例，罗家楠心说您要跟着, 得把人吃吐了算。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审讯策略，真给人恶心的吃不下饭，保不齐能让嫌犯为求他别张嘴而什么都招了。之前还有人出馊主意，说谁要不招就拽着谁打麻将,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不给觉睡，熬他两宿保准撂了。
嗨，开玩笑，不能当真。
随后他话锋一转，冲人家贱兮兮笑笑：“咋的没我陪着吃不下饭啊？”
“……”
也就这会手里没端饭盆，要不祈铭能全扣罗家楠脸上去。
二十分钟后，罗家楠端着两份饭走到审讯室门口，抬抬下巴示意看门的给门打开。进去走到审讯椅旁边，将一份饭放到被晾了俩多小时、早已坐立不安的谢鑫手边。又拽过把椅子，撂屁股往他跟前一坐，招呼道：“赶紧吃，过了这顿可就不容易瞧见荤腥喽。”
谢鑫的表情明显一怔，随即收拢本就握在一起的双手，垂眼低下头。不锈钢托盘里有一条熏鸭腿，三块带鱼，一份青椒炒鸡丁，还有土豆丝和油麦菜，以及半个切开的卤蛋。蛋白碎裂的纹路中浸满酱油色，好像一张纵横交错的网。
他干咽了口唾沫，不是馋饭，而是紧张。自打坐进审讯室他就开始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看见罗家楠进屋又开始哆嗦。
罗家楠看他光低着头不动弹，回手伸胳膊给自己那份饭放到桌子上，回身拿起一次性筷子撕去外包装掰开，直接塞进谢鑫握在一起的手中，平心静气的劝道：“说正经的，先吃，吃饱了再把问题交待清楚。”
审人得分对象，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拍桌子瞪眼，再说真是那滚刀肉，拍桌子瞪眼也不管用。像谢鑫这样从小没犯过大错、一看就是误入歧途的，当以感化策略为主。而且就像付立新说过的，谢鑫不像杀人犯，老刑警的眼睛很毒，直觉更是异乎常人的敏锐。罗家楠信他，愿意给这小子一个老老实实坦白从宽的机会。
“我……没有什么……可交待的……”谢鑫攥着筷子，筷子梢抖个不停。
“是么？那你大清早的去机场干嘛？”拿过托盘，罗家楠边往嘴里塞饭边含含糊糊的问他。为抓这小子早饭都没吃，这会饿的前胸贴后背。
眉头拧得死紧，谢鑫吭吭哧哧的说：“……回……回老家……”
罗家楠听了心里嘿嘿一乐——呦呵，开始说瞎话了。
“你老家在长春，可你订的是去乌鲁木齐的机票。”他吸溜了一下鼻子——鸡丁有点辣——毫不在意的戳穿对方的谎言，“想逃跑啊？往沙漠里钻？”
谢鑫不言声了。
吃出根鸡骨头，罗家楠皱皱眉，回身扯过张面巾纸吐进去包上，擦擦嘴语重心长道：“我跟你说，逃犯没一个能活踏实的，不说天天做梦梦见警察上门，走外面看见穿警服的也得哆嗦……这么说吧，咱俩吃饭这功夫，鉴证的已经从你家回来了，你去顾临华那屋里穿过的鞋就在他们手上，还有屋里遗留的指纹，你的，我们能证明你翻窗进去给他的药动了手脚，如果我现在给检察院打电话按涉嫌故意杀人移交案件，他们肯定乐颠颠的过来接手。”
咔吧一声，一次性筷子折在了谢鑫手里，他抬起脸看着罗家楠，眼眶发红，面色发灰：“我没……我没杀人……”
罗家楠扯扯嘴角，一副见多识广的语气：“嗯，进这屋的十个有九个都这么说，还有一个骂我们是白痴的。”
“……我真……”闭上眼，谢鑫沉重的叹息着，听上去不免有些悲切，“罗警官，相信我，我真没有……”
故作无奈的歪过头啧了一声，罗家楠忽而倾身向前，近距离对上谢鑫那因胆怯而收缩的瞳孔：“可以，但你总得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吧？”
呼吸渐重，谢鑫与他对视片刻迟疑着放下手中的断筷，眼里渐渐凝起丝水气，嘴唇颤抖着开启：“……能给我……给双新筷子么……我饿了……”
点了下头，罗家楠起身敲敲单向玻璃，示意后面看监控的给送双筷子过来。
这顿饭谢鑫得吃了有一个钟头，连菜汤都没剩，全都被他用米饭裹得一干二净，托盘干净到不用刷的程度。罗家楠看的出来，他在权衡，在思考，在想尽办法将损失降到最低。他一定是要维护谁，就像对方接受警方的询问时，维护他一样。
终于，他放下筷子，用罗家楠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又自嘲的皱眉笑笑：“我好久……没吃过饱饭了……想做主播……得……控制身材……”
“还吃么？管够。”罗家楠问。
他摇摇头，眼里凝起一丝惆怅：“果果老师说，我写的台本很有灵性，有成为主播的潜质……但说话缺乏掌控全局的气场，有些……有些内向了……”
这类开场白在嫌犯中挺少见，罗家楠没急着催他，而是点了支烟立在一旁，默默的听着。然后他看谢鑫抬眼看向自己，反应了一下，敲出支烟给对方叼进嘴里，弹开火机点燃。
谢鑫还没被铐上，抖着手掐下嘴里的烟，缓慢而沉重的呼出口烟雾：“我其实吧……也不是很想做主播……竞争太厉害，压力太大……但是我得买房，得在这个城市立足，所以……所以我还是努力争取了……我天天熬夜给二胖写台本，希望能得到他的认可和提携，但是他……他并没有给我机会……”
吕袁桥的声音从罗家楠背后飘出：“所以你怀恨在心，就动了杀他的念头？”
“没有，我没想杀他，我就想……给他个教训……”谢鑫摇了摇头，随着他的动作，看似悔恨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我不知道能死人……真的不知道……我拿了药……我……我只想让他难受……没想到他会死……”
烟雾飘过，罗家楠眯起眼问：“那为什么笔芯上没你的指纹，却有苟果果的？”
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谢鑫吭哧着说：“我拆笔芯的时候……不小心掉样品箱子里了……我那个……没来得及拿出来箱子就被抱走了……那里面有果果老师要用的口红小样，可能他拿时候……拿错了吧……”
罗家楠听了低头笑笑，随后抬起脸，视线陡然锐利：“笔芯总归是你装进去的吧？嗯？可真凑巧啊，你擦了自己的指纹，没把他的擦掉？”
“——”
谢鑫一怔，抿了抿嘴唇，低头默默抽烟。
回手将烟头摁熄在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罗家楠走上前，弓身撑住审讯椅的扶手，给对方制造压迫感：“我相信你说的，你不知道自己的恶作剧会害死他，但是，谢鑫，你要是不说实话，谁来了也救不了你……退一步讲，就算按过失杀人起诉你，可你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到了法庭上可就是照着无期判。”
听到他发出颤抖的抽吸声，罗家楠继续施压：“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办的，你没有受过专业医学训练，你压根就不知道顾临华打胰岛素能给自己打成什么样，谢鑫，我不管你要维护谁，但那个人肯定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何种严重的后果，但是他却没有告诉你，出了事还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你好好琢磨琢磨，这种人，值得你维护么？”
肩头一震，谢鑫手里的烟被猛地吸了一口，过量的烟雾被急促抽吸进气管，立时剧烈的呛咳起来。罗家楠见状向后退了两步，反手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他面前。
接过纸巾，谢鑫抹去眼泪，鼻音浓重的说：“……我知道打胰岛素会低血糖……我知道……”
一听他还在硬扛，罗家楠皱眉回过头，和吕袁桥对视一眼。吕袁桥心领神会的拎起张单子，走到审讯椅前头放到椅子的小桌板上，垂手点了点上面的通话记录：“从顾临华出事那天开始到今天早晨，你给这个手机号打了七十四通电话，平均一天将近十个，等我们查到这号码是谁买的，你可一点儿宽大处理的机会都没了。”
盯着纸上那密密麻麻又完全一致的电话号码，谢鑫的呼吸急促到堪称过度的频率。突然他抓起那张纸奋力撕扯，似乎这样做就能让警方陷入无法调查的境地。一时间屋子里只能听见急促的呼气声和纸张的破裂声，吕袁桥想拦他，却被罗家楠一抬手给制止了。
等那张纸碎得不能再碎，满地都是纸屑之后，他颓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哭泣声——
“……抓我吧……你们抓我吧……跟她没关系……没关系……”
TBC

第八十八章
想来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子, 会为了什么而努力在陌生的城市里买房立足呢？
答案无非是爱情。所谓成家立业，字面意思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现如今却反了过来, 无功成名就之业，何谈成家之资？所以作案的动机就很清楚了, 弄死老大陷害老二, 那么排在后面的人自然而然便有了出头的机会。只不过有一点罗家楠想不明白, 谢鑫在工作室里只不过任助理之职, 即便是把顾临华和苟果果都干下去了，出头也轮不到他啊？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要由张蔓来回答了。通过调取手机号的销售记录，警方追踪到了这个女孩。一开始罗家楠没给她带进审讯室, 而是先以询问证人的待遇安排到了会谈室。谢鑫死活不肯把她供出来, 即便得知警方已经锁定了张蔓, 他仍一口咬定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给张蔓频繁打电话是出事后不安的表现。
“大师兄大师兄。”
安全通道的门“吱扭”推开条缝, 欧健挤进脑袋, 冲正和陈飞戳里面抽烟聊审讯策略的罗家楠讨好的笑着。罗家楠一看这小子笑出满脸菊花的德行就知道他想干嘛, 眉头一挑，嗤笑出声：“怎么着？你想审？”
欧健立马点头如捣蒜，又将目光投向陈飞：“陈队，我想……我想试试……”
罗家楠瞧不上自己, 欧健心知肚明，但陈飞不一样，每每提起他爸欧风奇，老陈同志都会红眼眶。那可是从住民工房般的宿舍一起过来的兄弟，是同吃同睡同泡脚、就差裹一个被窝的战友情。就因为陈飞在场, 他才敢壮着胆子毛遂自荐，不然指定被罗家楠一巴掌照后脑勺呼出去。
“成，那就试试吧，反正有你师兄做后盾。”
果不其然，陈飞脸上挂起“孺子可教也”的欣慰，又在罗家楠跟旁边翻白眼的时候拿胳膊肘杵了对方一下子。虽然罗家楠总酸他对待欧健的态度比对自己好，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对罗家楠是属于那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态度。越是重视，就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挑出刺来骂一顿，不然怎么让一个动手多过动嘴的愣头青当上重案组的一把手？
得到应允，欧健开开心心蹦跶着去过审讯大纲，脚也不瘸了。他奶奶给找了个老中医，本来头天还瘸的不扶墙走不了道，让那老中医一帖膏药呼上，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然后几乎半个市局都跟他要走了老中医的电话号码，其中也包括局长大人。凡是过了三十的，个个一身的职业病，不是这疼就是那难受。罗家楠本想着去看下腰，可一听预约都排到三个月后去了，琢磨着还是先靠克制下夜生活来养养算了——除非祈铭主动爬，不然，修身养性，修身养性。
抽完烟，罗家楠进办公室叫上欧健，去会客室见张蔓。现在回忆起张蔓之前的一言一行，他真心觉着自己看人的眼光还得练。就因为面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警惕性便松懈了，思路跟着对方的话跑，楞没把这丫头和案子关联起来。返回头看她说过的话，表面上是维护苟果果，但其实呢，就是为了混淆警方的视线，她越是夸，越是说明顾临华对苟果果的阻碍性有多大。
真可谓步步为营，杀人不见血。所以他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肯定，顾临华的死，张蔓是主谋，而临时牢房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小伙子，不过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的一把枪。
放下记录本，罗家楠拉开椅子坐下，冲等得面露不耐的红发女孩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这么急叫你过来，我们锁定嫌疑人了，就是有些情况还得跟你核实下。”
张蔓无所谓的点了下头。罗家楠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比起那天在别墅里看到的一身休闲装的张蔓，今天这女孩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上身一字露肩装，下身超短裙，过膝长筒靴，脸还是少女般的清纯，可身体却处处透出女人的成熟。配上那头红发，可谓是个性感尤物。
天使的面庞，魔鬼的身材，被这样的姑娘全情仰慕，什么男孩上不了手？罗家楠毫不怀疑谢鑫的死扛完全是出于对张蔓的迷恋，毕竟她夸苟果果那些话，换个人名套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能让对方飘飘然。
简直了，就一蛇蝎美人啊。
等欧健坐到自己对面，张蔓先冲他笑笑，又转头问罗家楠：“罗警官，我晚上还有课呢？半个小时能完事么？”
“差不多，那个老三，赶紧问，问完开我车给张小姐送回学校去。”罗家楠有意让她放松警惕，言语间给她造成一个“这事和我没关系”的置身事外想法。
欧健翻开本子，捋着大纲问。他问的很细，主要是事发前工作室里的人的情况，同时完全没有提到谢鑫的名字，一直都绕在苟果果身上。谢鑫在机场就被摁住了，这么长时间没和她联系，想必她会有所怀疑，然而没亲眼看到男友被抓，她该是还抱有一丝侥幸。
“那天他直播带货的时候，有推荐口红是么？”欧健问。
张蔓稍稍扬起下巴，看似认真的回忆了一番，摇摇头：“记不清了。”
假的。
罗家楠和欧健快速交换了下视线。根据先前的视频证据，顾临华出事的头天晚上，苟果果直播时在张蔓的手背上试过口红色号。作为一个难得有出镜机会的新人，又是和“男神”搭档，她不该如此健忘。
不过此时还不是拆穿她的时机，欧健克制住略感兴奋的心情，继续问：“下播之后，除了谢鑫，你还看过谁进二胖的房间？”
关于这一点他们也讨论过，为什么一开始张蔓就会把谢鑫供出来。考虑到笔芯上属于苟果果的指纹，他们认为张蔓此举是为了让警方先锁定谢鑫，然后发现自己找错人了，自然而然就会排除谢鑫的嫌疑。这叫以退为进，毕竟那天知道谢鑫进屋的不止她一个，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好过其他人。
张蔓的眉心微微皱起：“我知道的都跟付警官说过了，而且那天特别乱，大家都在忙，谁有功夫去看别人啊？你们知道的，临近双十一，厂商不睡觉也拖着不让我们睡觉。”
随后她微微向前倾过身体，语气不无试探：“那个……不会真是果果老师干的吧？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证据，警方不会乱抓人。”欧健看似没心没肺的脱口而出：“我们发现他的指——”
“老三！”罗家楠故作不悦，低斥打断。
显然是信了这俩人的戏，张蔓的表情瞬间放松，吁叹了口气：“真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果果老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坏人。”
罗家楠随口接下话：“嗨，这年头啊人前全靠演，所以说，不能光靠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哦对了，张小姐，我想拜托你件事——”
“嗯？”张蔓好奇的眨巴了下眼。
“听工作室的人说你妈是医生，那个，我这腰疼了好几天了，可第一医院的号死活挂不上，你看是不是能托你妈给找找熟人，帮我加个号什么的？”
罗家楠说着，回手搓着腰，略显痛苦的皱起眉头。提人之前就给这丫头家里的情况摸了，一看她妈是医生，所有人都确信这把百分之百没锁错。
“我妈不在那工作诶，她只是个社区医生。”张蔓为难的看着他，“不过我可以让她帮忙问问，看能不能找她同学帮你挂号。”
“谢谢谢谢。”罗家楠赶紧装的跟多感激似的，“诶对了，你妈是哪科的？”
“老年科，看慢性病。”
“哦，是不是净是高血压糖尿病什么的？”
罗家楠话音未落，就看欧健垮下表情——明明是他该问的问题，怎么让师哥给抢了？
与此同时张蔓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她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泰然的神情瞬间消失。这会不用画什么咬唇妆了——罗家楠是听曹媛说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妆容名称——她不自觉的咬住下唇，呼吸频率明显有所上升。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随着沉默而凝固了，片刻后罗家楠倾身向前，语气一扫先前的轻松：“张蔓，谢鑫为了你可是连杀头都愿意啊，你要真爱他，自己说，别等我们问。”
女孩深吸了口气，表情忽而不屑：“他说什么了？说是我出的主意？”
摊摊手，罗家楠一脸的不可置否。再怎么有心机，她也是个二十岁的姑娘，玩的转来大都市打拼的乡下男孩，可玩不转天天跟犯罪分子勾心斗角的警察。
“我没逼他，是他自己要干的。”仅仅慌乱了一瞬，张蔓随之冷静下来，语气是罗家楠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在很多三四十岁的犯罪分子身上都未曾见过的沉着：“他是不是陷害了果果老师？那他一样能陷害我啊！你们是警察，你们有责任调查清楚事情真相！”
罗家楠立刻抬手打断她：“真相就是，你把一个爱你的穷小子骗得滴溜溜转，让他为你杀人，还为你承担罪责。”
“我没有！”张蔓高声辩解，“我早就拒绝过他了！是他对我死缠烂打！我根本就不可能跟那样没出息的人谈恋爱结婚！”
吱——
吕袁桥推门进来，把面如死灰的谢鑫拖进房间。看到被铐住的男友，张蔓的表情瞬间僵硬，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听见了吧？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罗家楠坐在椅子上悠哉叨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语气。
“我……我不是……鑫鑫，我刚说的……”张蔓的呼吸愈加急促，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紧紧搂住谢鑫的脖子，哭得撼天震地——“是他们逼我的！他们逼我！我是爱你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鑫鑫！我会给你请律师！请最好的律师！你要是坐牢了，我等你！多久都等你！”
木着张脸，谢鑫机械的抬起铐在一起的手，一寸寸掰开缠在脖子上的胳膊，把害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女友生生扯开，紧阖的牙关间发出濒死的抽吸——
“够了。”
他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所以，那姑娘为什么要陷害……小狗？”
一如既往的记不住人名，就算被对方骂过祈铭也没往心里去，提起苟果果时会用“小狗”指代。
抽了张纸巾擦嘴，罗家楠把空托盘往旁边一推，敲出根饭后烟叼上，嗤声道：“嗨，她啊，跟苟果果睡过，说是第一次，谁知道苟果果就特么是玩玩而已，那她哪能乐意啊，转头又被顾临华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委屈大了，正好身边有个不用白不用的备胎，这不就闹出人命了。”
“你别在食堂里抽烟。”伸手掐下他嘴里的烟，祈铭顺手给碾进了托盘里，叹息道：“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
“女人心，海底针呐。”
此时此刻罗家楠比他还想叹气。那烟是结了案，局长高兴给的，不说值多少钱，但是是部队特供的外面买不到，就这么让祈铭给碾了怪可惜的。他也没想在食堂里抽，打算叼上去外面再点。
还好，兜里还有半包。
祈铭不怎么认同的摇了摇头：“不是所有女人都这样，绝大多数还是善良的。”
“那肯定，这不让咱赶上了么？”看媳妇也吃完了，罗家楠起身挥挥手，“走走走，回家回家，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听他那稍显猴急的语气，祈铭抿嘴笑笑，站起来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问：“你是着急回家睡觉，还是着急回家睡我？”
——我是真想回家睡啊！
罗家楠简直是哭笑不得。挑衅么这不是？嫌我这几天没交公粮是吧？得，看来这老腰是没法要了。媳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回家要老老实实睡觉，我面子往哪搁？
跟单位食堂不好表现得过于亲密，他只是抬手推着祈铭的后背，催促对方往外走。到停车场拽开副驾车门，给媳妇大人恭敬送上车，再绕去驾驶座那边。
“我找赵平生！”
手刚拽上驾驶座的车门，罗家楠就听见远处传来熟人被点名的动静，立刻循声抬眼看去。院子里乌漆墨黑，门口倒是亮堂。就看门岗外站着个衣着时尚、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正和门卫说话，肢体语言明显带有激动的情绪——
“他是我爸！”
TBC
第五卷&#183;陈年往事

第八十九章
听见“赵平生是我爸”, 罗家楠的脑袋“嗡”的一下，一个变成俩——什么情况？赵老板跟外头有个私生子？那陈队不得崩了他啊！
祈铭也听见了，推门下车, 探头往门口看去。年轻人被门卫拦着，任凭说出大天来, 就是不让进。赵政委的儿子？谁不知道老赵同志活了大半辈子了一直没结婚！跑公安局认爹来了, 怎么不说是局长的儿子啊！？
然而事关赵平生, 罗家楠觉得最好是问清楚怎么回事, 跟祈铭比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老赵同志不过是局政委，无万贯家财更非知名人士, 上赶着认爹可还行？图什么啊？
走到俩人跟前，罗家楠伸手虚拦了一把执勤的武警：“你接着站岗去吧, 这人交给我。”
“是！”武警立正敬礼, 拔直身形原地转身, 跨步迈上执勤岗台, 瞬间化回一尊雕像, 目光迥然直视夜幕。
转脸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小伙子, 罗家楠皱皱眉头：“你叫什么啊？上公安局干嘛来了？”
跟前戳了个匪气十足的男人, 小伙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同样皱起眉头：“你是干嘛的？”
“我？我是局长！”罗家楠刚说完就听旁边传来声憋不住笑的气音，转脸看了执勤武警一眼，示意对方别拆自己的台。
小伙子显然没那么好骗, 挂起“公安局长就这德行？”的表情，“行！那你把赵平生给我叫出来！”
罗家楠偏头一哂，不屑道：“你说叫就叫？你到底谁啊？”
“我是他儿子！”
“有户口本么？”
“——”
罗家楠看他表情一怔，心说露陷了吧，随即朝对方抬起手：“来来来, 身份证给我，要让我查出来你胡说八道，那可就得按污蔑诽谤公职人员拘你了啊。”
“我没——我——”被无形的压迫感逼退一步，年轻人本就涨红的脸庞忽而挂起了愤怒，转头朝院墙里面高声喊道：“赵平生你给我出来！有胆做没胆认！你丫还是不是个男人！”
——嘿！还他妈来劲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罗家楠是火气“腾”地窜起，一把就给人撅着脖子摁跪下了。跑市公安局找爹也就算了，还他妈戳大门口指名道姓的骂街，谁给的胆子！？
胳膊被反拧，小伙子疼得嗷嗷叫：“警察——警察打人啦！”
“闭嘴！”罗家楠拽出铐来“咔咔”给人铐上，拎起来往院子里一推，恶狠狠的：“不想见你爹么！？我特么这就带你见去！”
—
接完罗家楠打来的电话，赵平生原地石化。
——不能吧？我没……
“局里有事啊？”
听见陈飞的询问在背后响起，老赵同志心虚一抖，赶紧转过头，对着刚冲完澡就穿条裤衩满屋子溜达的人瞬间调整语气，义正言辞道：“哦，桂兰那边，让我赶紧回去对下发布会的稿子。”
胡说八道！陈飞立马拉下脸。就他家老赵同志这个说瞎话的本事，搁他这干了三十多年刑侦的老油饼面前，跟三岁小孩差不多。不说对方的理由，就说那肢体语言，瞎比划什么啊？我不知道家门朝哪开是怎么着？
他不拆穿，而是转身朝衣帽架走去：“都这点儿了，她可真会使唤人，走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你都连轴转多少天了！跟家歇着！我自己开车过去就成！”言语间赵平生自己都没意识到，求生欲喷薄而出，快他妈击穿房顶了。
正往身上套衬衫的陈飞手指一顿，缓缓回过头，眉弓危险下压，打年轻时就藏不住的恶劲儿全写在了幽深的瞳孔里：“哪那么多废话！赶紧换衣服！”
眼瞅着他朝枪套伸手，赵平生背上倏地一紧，心惊肉跳的扑过去拽住陈飞的胳膊，“就去弄个发布稿你还带什么枪啊？”
陈飞本来就压着脾气，感觉胳膊上力道一紧，眉头更是不悦紧皱：“习惯了，诶你松开我。”
赵平生哪敢松。
陈飞火了，虎目一瞪：“松不松开！？”
“我——我——哎！那个你先把枪放下，我跟你说个事儿，啊，说个事儿！”毕竟一起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赵平生对陈飞的脾气是一清二楚，心想与其让他到现场再炸，不如趁私下里只有彼此的时候把事情解释一下，反正九成九是那小子想捡个便宜爹。
呃……应该吧。
陈飞终于松开枪套，抽回胳膊抱臂于胸，挑眼斜楞着对方，跟审犯人似的：“说！”
赵平生立马坦白从宽。
陈飞听完直犯楞——谁年轻的时候没点故事啊？只要是确定关系之前的事儿，谁都没资格指责谁，可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突然上门认爹还指名道姓的骂，这就很诡异了，难不成姓赵的年轻时真办过缺德事儿，还他妈一直瞒着我？如此想着，无名业火腾地自眼底浮起，他抽手指向赵平生的鼻子，指尖气得直抖：“老赵！你——”
“我没有！我真没有！”就知道坦白换不来从宽处理，赵平生都快急哭了，“我自己干过什么事儿我有谱！不可能！”
“呸！你丫摸着良心说，那年在香港看见那个！是不是你跟那富家小姐的儿子！”
“不是！我没跟她上过床！”
“那跟盛桂兰的表妹！？你敢说没有！？”
“我——不是老陈，你听我解释，跟她那是——”
就看陈飞不耐摆手，一脸的“不听不听和尚念经”样：“行了赵平生！你丫别解释！解释什么啊！？等我十五年？屁！一天也没耽误你谈对象！”
“你也没少谈对象啊！齐局的外甥女，你敢说你没跟她在一起过！？”
吵架话赶话，赵平生心里委屈，嘴上一个没把门的，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搓出来了。
“我特么——”陈飞瞬间气短，可立马又焰高八尺回敬道：“我那会才多大啊！那么多姑娘追我，还是领导的亲戚，我能扛得住么！？”
——嘿！还炫耀上了！
感觉肺管子要堵，赵平生使劲运了口气，抬手制止彼此间互挖过去的幼稚行径，尽可能平心静气的说：“过去的咱不提了，现在就去局里，祈老师也在，甭管那小子怎么说，DNA证明一切。”
“行！等着看，要他妈是你的崽子！你给老子滚蛋！”
撂下话，陈飞转头就往门口走。赵平生一梗，心说这单位分我的房子吧，怎么就我滚蛋了？诶我操——
“老陈！回来！裤子！把裤子穿上！”
—
给那小子关进审讯室，罗家楠贴着单向玻璃往里看，左看右看，越看越觉着这小子像赵平生年轻的时候，不由有些心虚。他刚才那一顿撅下手可是够黑的，万一要真是赵老板家的公子，甭管是公生私生的，回头跑去跟亲爹那哭诉自己暴力执法，保不齐要被穿小鞋。
另说这小子嗓门够大，戳市局大门口那一句，骂开了半栋楼的推拉窗。看着吧，到不了明天早晨省厅都得知道赵平生有个儿子上门认爹了，要不他不能给赵平生打电话，横竖自己先问清楚再说。
伸手拽拽祈铭的衣袖，罗家楠压低声音问：“诶，媳妇儿，你看他跟赵政委，像么？”
“骨像有一定重叠，但……”祈铭眉心微皱，迟疑片刻说：“这么看我说也不准，把皮扒了行。”
“……”
罗家楠心说大晚上的咱别玩这么惊悚的剧情行不行？
咚，咚。
监控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夏勇辉端着套DNA取证工具进屋：“祈老师，你要的东西拿来了。”
他今晚值班，接到祈铭要求把取证工具送来的电话，赶紧整理好了拿上来。
祈铭朝桌子偏了下头：“放那吧。”
“要取证么？我来吧。”说着，夏勇辉拎出装有无菌乳胶手套的袋子。
“不用，现在还不确定需不需要取证，只是先做好准备，你回办公室吧，有需要我自己做就行。”
不用干正好省事，夏勇辉揣起手套，转头看向单向镜：“这人犯什么事了？”
罗家楠跟旁边招呼他：“诶小夏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小子，长得和赵政委像不像。”
“这么看不像啊。”不知发生何事，夏勇辉疑惑着挑起眉梢，“不过我没见过赵政委年轻的时候什么样，要是有照片的话倒是可以比较。”
“我有我有。”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罗家楠兴冲冲点开手机，翻出张他爷爷他爸和陈飞还有赵平生的四人合影，指尖扩了两扩，放大面部，“你看看，比比。”
低头看看照片，再看看屋里那孩子，夏勇辉没急着给出结论，只说：“赵政委年轻的时候挺帅啊。”
罗家楠嘿嘿一乐：“现在也帅啊，之前还让我干姐给看上了，张罗了好久给介绍对象。”
“那他为什么没结婚？还是离了？”夏勇辉只知道法医办里没一个是异性恋，至于其他部门的人，认还没认全呢。
“啊？他——”罗家楠打了个磕，琢磨了一下感觉照实说也没什么问题，于是悄摸摸告诉夏勇辉，“他跟我们陈队是一对儿。”
我去，夏勇辉不由暗叹，这地方该改名叫龙阳市公安局了，密度忒大了点，局长大人的心脏可还坚挺？话说回来，男女比例悬殊的单位确实盛产单身汉，像祈铭这样带有女性特质的男人很容易吸引到同性的目光，要不就罗家楠这么个糙直男，怎么说折嘎嘣就折了。
这时祈铭往前走了一步，隔开距离过近的二人，侧头看着夏勇辉：“你别在这泡着了，办公室里不能没人盯着，机器都开着呢。”
“啊，我这就下去。”
意识到祈铭介意自己和罗家楠互动频繁，夏勇辉识相的转头走人。进电梯碰上赵平生和陈飞一前一后出来，刚想打招呼却发现俩人的表情都跟要上刑似的，赶紧闪身让开道儿。结合刚罗家楠问他赵平生跟审讯室那小子长得像不像，以及祈铭要DNA检测工具的情况，心里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呵，这龙阳市公安局可真够热闹的。
进监控室隔着单向镜看了又看，赵平生是越看越懵逼——没见过这孩子啊，哪蹦出来的？怎么非管我叫爹啊？
“眼熟么？”陈飞没好气的问。
罗家楠和祈铭跟傍边待着，不好言声，还憋笑憋得有点辛苦。
“不认识。”赵平生实话实说，“这样，我先进去跟他谈谈，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赵平生现在说什么陈飞都得捡着听，而多年刑警生涯练就的敏锐，使他得以迅速抓住问题的重点：“你去问问他妈是谁不立马就知道了？”
是哦，赵平生反应过来，脑子都木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推门进屋，赵平生和一只手被铐在扶手上的年轻人四目相对，互相打量。说实话这孩子看着倒是长得不错，很有点他年轻时那股外柔内刚的劲儿，可说破大天也不可能是他亲生的崽子。于是他并没一上来就坦白身份，而是摆起官腔，语调平和的问：“小伙子，我是市局的政委，主管思想政治工作，听我同事说你来我们这找爸，那你能先告诉我你妈妈的名字么？”
赵平生的谈吐举止看起来就像个领导，而且跟罗家楠比起来，面善得不是一星半点。小伙子的戒心稍有松懈，吸了口气，沉声清晰的说出三个字——
“林、凯、茹。”
这仨字刚一出口，罗家楠眼瞅着陈飞从椅子上“蹭”一下站了起来，惊愕的视线隔着单向镜与表情更为震惊的赵平生错空相对。
——这不你以前的女朋友么？
他看赵平生无声的质问道。
TBC

第九十章
罗家楠一把没拽住, 眼瞅着陈飞跟头暴怒的狮子一般冲进审讯室给赵平生薅到楼道上，反手狠狠一推差点给人抡一跟头，指着对方的鼻子从头哆嗦到脚, 气儿都快喘不动了——
“姓赵的，你行啊！你他妈睡我女朋友！”
赵平生人都木了, 陈飞嚷嚷什么压根没往耳朵里进，脑子里嘁哩喀喳跟过幻灯片似的往事回放——
林凯茹是个护士，也是陈飞交往时间最长的女朋友，俩人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可突然之间，陈飞毫无征兆的被对方给甩了，据说是嫌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之后陈飞拽着赵平生喝闷酒，赵平生虽然暗暗窃喜对方恢复单身，数次想在陈飞热撒男儿泪的时候攥住人家的手把窗户纸捅破, 但那是什么年代？思想哪有那么开化？别说捅破窗户纸了, 妈的跟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多看别人兄弟一眼都能听见骂街。
赵平生自己和林凯茹的关系也算不错, 一个是那会老跑林凯茹他们医院送嫌犯体检，再一个，林凯茹是他弟妹的初中同学，搁现在说算感情很好的闺蜜，那会弟弟弟妹正在谈恋爱, 弟妹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往男友家跑，就总带林凯茹来他们家吃饭。陈飞和林凯茹就是在他们家饭桌上认识的，等赵平生知道人俩不知道何时开始处对象的事后，一个人难受了好久。
正好那会盛桂兰的表妹乔萌萌追他，他琢磨自己和陈飞这辈子是没可能了, 人又眼瞅着奔三十了，不谈对象不结婚也不是回事儿，干脆摒弃杂念，接受了乔萌萌的好意。可也没谈多久，这段短暂的恋情最终以对方出轨而告终。
乔萌萌上的艺校，漂亮且时尚，属于用那个年代的眼光来看比较新派的女孩子，爱玩，爱跳舞，爱找刺激。盛桂兰曾旁敲侧击的提醒过他，说萌萌打小被家里惯坏了，岁数又比他小的多，让他有什么多忍让着点。可别的能忍，绿帽子是万万不能忍的。也搭上他是搞刑侦的，发现曾经一放学就回家等自己的女友又开始留恋声色犬马的场所，衣服每天不重样的换，立刻敏锐的意识到出了问题。果不其然，有一天他从外面出差回来，没先去局里报道而是搞了突然袭击杀回家里，正给萌萌和她的舞蹈老师堵卧室，当场就给那男的打进了急诊。
为这事他还受了一处分，同时也感到了解脱。大不了一辈子打光棍嘛，他觉着。可再想的开，有时候看着陈飞和林凯茹俩人热热络络的样子，形单影只的他还是难免心酸。局里的大姐们热心肠，天天给他介绍对象，推也推不掉，最高记录一礼拜能吃五顿相亲饭。那段时间他觉着自己过得浑浑噩噩的，好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无数双眼睛审视挑剔。每天就是单位餐厅，餐厅单位这么来回晃，家都没空回。好菜好饭没少吃，人却眼瞧着往下瘦。
等听说陈飞和林凯茹要结婚了，他回家缩屋里哭了半宿，第二天包了个巨厚的红包，托师傅罗明哲转交给陈飞。当时罗明哲拿着差不多相当于赵平生两年工资的沉重红包，皱眉问他：“给家底儿全掏出来……你小子不过啦？”
——别说钱了，命都能给他！
赵平生嘴唇微动，却终归没有把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他只是不能，不能让自己日渐膨胀的欲念吞噬陈飞。人言可畏，就算他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目光，可陈飞能不在乎么？
忍字头上一把刀，咬咬牙，接着忍吧！
“头儿！头儿你冷静！这不情况还没搞清楚么！”
走廊上响起罗家楠的烟嗓一声吼，瞬间给赵平生从破碎的记忆中拖出。眼瞧着陈飞被罗家楠从背后箍着表情都气拧巴了，他晃了下神，回手把审讯室的门带上，努力克制着情绪说：“老陈，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扯到我身上来了……家楠说的对，咱得先把情况搞清楚，林凯茹跟你分手的时间点，差不多就是有这孩子的时候，你好好想想，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眼前直泛绿，陈飞怒气冲冲的吼道：“你问我！我他妈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那会你见林凯茹的次数比我见她的都多！她天天往你家跑！”
“她就是陪我弟妹去吃饭而已。”赵平生皱起眉头，同时朝死箍着陈飞不撒手的罗家楠抬抬下巴，“放开他吧，打不起来。”
罗家楠放松了对陈飞的禁锢，但还一手拽着人家的胳膊，心说——打不起来？刚要不是我拦着，您这会都上救护车了！
在旁边看着却不知该如何劝解的祈铭稍微挪了挪步子，半挡在赵平生和陈飞之间。看的出来，陈飞这会已经气懵了，都不用点，噼里啪啦的炸。别回头一句话没说对付，真一拳给赵平生撂走廊上可就热闹了。
“要不，我去问？”罗家楠一手扯着陈飞——他怕自家老大跟二哈似的，撒手没——一手指向审讯室，“起码先搞清楚到底谁是他爸。”
“绝对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
老陈老赵异口同声，那嗓门大的，震得罗家楠耳膜差点穿孔。
—
征询了小伙子的同意，祈铭对他进行了DNA采样，然后给赵平生和陈飞也各取了一份。楼上审，楼下加急检测，一点功夫不耽误。
俩老头子脑子都短路了，只能又罗家楠对那小伙子进行询问。他说自己叫林家奇，随母姓，因为打从出生就没了爹。至于为什么会戳市局大门口骂赵平生，实在是因为气不过。
“我妈说他因公殉职了，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询问地点从审讯室转移到了会谈室，林家奇搓着被铐疼的手腕，恨恨的诉说着前因后果，“家里连张他的照片都没，从小到大只能听我妈给我讲他以前破案的事来想象父亲的形象……然后我今天听广播，听到主持人采访一位来自市局的警察，叫赵平生，我本以为是同名同姓，结果越听越觉着不对，主持人说的案子不都是我妈给我讲过的么？然后我就知道了，他没死，他活的好好的，还能去电台接受采访呢！”
哦，是这么回事啊，罗家楠瞬间了然。
“你活着你为什么不管我和我妈！？”林家奇拧身朝门口吼了一声，他知道赵平生跟走廊上听着自己与罗家楠的谈话。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形象，模糊且高大，而得知惊人的事实后，信念已然轰然坍塌。
罗家楠抬手打了个响指，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你先别着急，事情是这样的，你妈说他是你爸，可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而且他跟你妈也没有谈过恋爱。”
林家奇的眼睛立时瞪大，和赵平生略有相似的浅色瞳孔中，瞳仁猛地收缩：“罗警官，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妈骗我？”
“不是不是，我琢磨着，阿姨可能……可能……”罗家楠“可能”了半天也没“可”出个所以然来。除了未婚先孕没法跟家里交待、给孩子指个便宜爹再说他因公殉职了这种理由，他也想不出别的。可那样就给陈飞搅和进来了，毕竟按这孩子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倒推着算，正是她和陈飞分手之前的怀上的。
不过陈飞死不认账，坚决否认，最终结果得看DNA检测报告。
低头琢磨了一会，罗家楠问：“要不……把你妈叫来？咱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这事说清楚？”
“我妈在医院呢！她身体特别差！这事儿我都没敢告诉她！”提起母亲，林家奇微微红了眼眶。
罗家楠问：“什么毛病啊？”
“精神分裂，贫血，重度胃溃疡，二尖瓣闭锁不全，一堆毛病，瘦得没法看。”林家奇说着，回手抹了把眼睛，“我不要求别的，就想让他去医院看看我妈，然后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管我们娘俩。”
“……”
罗家楠眨巴眨巴眼，感觉没法再往下问了。一精神分裂症患者说的话，拣着听都未必能拣出有用的来，看来这老赵同志是真被冤枉了。这时陈飞从外面进来，拽过椅子坐到俩人旁边，皱着眉头问：“你妈怎么得精神分裂了？”
“我哪知道，打从我记事起她就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的。”林家奇戒备的打量了一番陈飞，“大叔你谁啊？”
“我是你妈妈以前的朋友。”陈飞回手指了指门口，“那个被你当爸爸的，也是她以前的朋友，我们都认识。”
就看这孩子脖子一梗：“他不配当我爸爸！”
嘿！罗家楠低头忍笑，叫爸爸的也是你，说人家不配的也是你，这孩子真特么难伺候。
一看时间不早了，陈飞让罗家楠去食堂给林家奇打份宵夜，自己则留在会谈室里问长问短。不管怎么说，林凯茹是他唯一动过心想娶的女人，现如今对方的境遇如此可怜，他听了多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能帮的话，肯定得帮一把。
去食堂让小炒窗口的师傅给做了份热汤面，等待期间罗家楠拿出手机给祈铭打电话追检测进度。只要采样的样本合格，撑死了有俩小时就能出结果，今天夏勇辉也在，加上祈铭，这俩人干活的手速能顶四个。
“在做毛细管电泳了，再等等。”
祈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似笑非笑，罗家楠好奇地问：“咋了，你笑啥？”
“我没笑，”那边声音一顿，随后笑意更浓，“你知道么，我刚检测陈队的口腔黏膜拭子时，发现了赵政委的基因。”
“——”喉咙一梗，罗家楠白眼翻上天花板，“求你，快别说了，我特么一点也不想知道任何细节。”
那边空了几秒，随后传来祈铭略带责怪的声音：“接吻、共用水杯也可以导致DNA残留，你想哪去了？”
“不是我——”
罗家楠有口难辩——早说共用水杯也可导致不得了，你笑的那么委婉，我能不往歪处想么？还脑补了一下，大爷的，忒特么辣脑子！
TBC

第九十一章
凌晨时分, DNA鉴定结果新鲜出炉，阿弥陀佛，赵平生和陈飞都不是林家奇的爹。
拿着报告, 老赵同志挺起沉冤得雪的胸膛，难得的对陈飞摆出副趾高气昂的态度：“你说你可真行, 拿对待犯罪嫌疑人的态度对待我，你看看，好好看看，瞎怀疑什么？我对你的忠心那绝对是——哎！”
好么，他差点没让陈飞一巴掌打队长办公室呼楼道上去。眼下陈飞是真想弄死他。当着罗家楠他们一帮小辈儿的面，臭不要脸的老家伙瞎逼逼个什么玩意！
甩给老赵同志一记“回家再收拾你”的眼刀，陈飞将看报告用的pad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拧起眉头：“那她总得有个原因吧，把事情往老赵身上推。”
“头儿, 要不这样, 我明天去趟医院，问问林阿姨。”罗家楠本来想出了结果带祈铭和夏勇辉去吃宵夜的, 可这会感觉狗粮塞的有点撑。
祈铭和夏勇辉都仰脸看天花板，只当自己不存在。
“你别去，又不是正式立案的调查，还是我去吧。”赵平生说着，将带有询问意味的视线投向陈飞：“你说呢, 老陈？”
按陈飞的话来说，林凯茹温柔善良，勤俭踏实，对于他这种一个月有二十八天不着家的刑警来说，是能搁家里不用担心后院起火的女人。而且当时俩人都要结婚了, 她出轨的可能性不大。但她莫名其妙甩了陈飞也是事实，所以林家奇到底是怎么来的就很值得探讨了。
“我去，”陈飞说，“毕竟是我前女友，你去找人家算怎么回子事儿？”
——可她让孩子管我叫爸爸啊。
赵平生有意为自己辩解，但看看陈飞那沉得跟台风天似的脸，还是默默的把话咽了回去。其实他想过，真白捡一儿子也不错，就是陈飞那肯定得闹心一阵子，不过他有信心能给哄顺溜了。
“她有精神分裂和心脏病，我觉着，还是不要太刺激她为好。”夏勇辉觉着自己不出声的话，屋里其他四个人可能都没顾得上考虑那么细致，光想着探寻事实真相了，“只是个人想法，陈队，最好是林家奇去问，他毕竟是她儿子……鉴定结果还没告诉他，我想，告诉他之后，他肯定比咱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想知道真相。”
陈飞听了，沉默片刻说：“小夏的话说的在理，老赵，待会你去告诉那孩子结果，然后劝劝他，别太钻牛角尖。”
“好，我这就去。”劝人是赵平生的长项，既已证明他和林家奇没有血缘关系，现在可以坦然面对对方了。
等赵平生出屋，罗家楠左右瞧瞧，问：“头儿，没我事儿了吧？”
陈飞一看表都快两点了：“没，你们回家吧。”
“饿了，我带祈老师和小夏吃宵夜去，您要不要一起？”
“不去，没胃口。”
“这不都沉冤昭雪了么？别闹心了啊。”
陈飞朝他瞪起眼：“我有什么可闹心的？我又不心虚。”
呦呦呦，装吧。罗家楠暗自腹诽。也不看看刚才您那急赤白脸的样，手里有把枪能给我们赵政委崩了。
祈铭说：“我不想吃宵夜，我想回家睡觉。”
夏勇辉听了立刻接道：“我也不饿，罗副队，你们赶紧回家吧。”
——我饿啊。
搓着瘪下去的胃，罗家楠满脸不爽的皱起眉头。食堂的饭菜油水太薄，搁他俩小时就消化没了，这前前后后折腾快五个钟头了，不吃饱了回家哪有力气给媳妇交公粮？不过看祈铭缺觉到一脸不爽的样，他觉着自己这会要是硬坚持，回家更没好果子吃。
下楼坐进车里，罗家楠刚把车开出车位，就听祈铭在旁边问：“你想吃什么？”
罗家楠莫名其妙：“嗯？你不是想回去睡觉么？”
没理他这茬，祈铭拽过安全带扣上，侧头瞄了他一眼：“就近找个餐厅吧，你胃不好，不能饿太久。”
——诶？我媳妇这是咋的了？人前人后变这么快？
反正让罗家楠这位心比臭氧空洞还大的糙人自己想，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是因为祈铭只想跟他两个人去吃宵夜。
—
难得周末能跟家休息，吃完宵夜回家又折腾到天亮，罗家楠睡醒一觉看祈铭还在睡，当即打定主意再来个回笼觉。结果眼还没闭上，电话催命响起。
一看是老妈打来的，他赶紧窜下床跑到卧室外面，清清嗓子以免被听出还在赖床：“有事儿啊，妈？”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啦？”刘敏娇说完就叹了口气，“你小姨夫没了，后天上午遗体告别，你得过来。”
“呦？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啊？”罗家楠一猛子就清醒了，他妈家里就姐俩，小姨家的孩子是个姑娘，姨夫那边的兄弟姐妹也都生的是女孩，可按老辈儿的规矩，扶灵举遗照的得是男孩，所以他必须得去。
电话里传来急救车的声音，听起来刘敏娇是在医院里：“昨天晚上喝完酒回来倒头就睡了，早晨叫不醒了，送医院说是脑出血。”
“我小姨没事吧？哪家医院？我这就过去。”
罗家楠返回屋里往身上套衣服，忙忙叨叨的穿错了祈铭的内裤，勒的蛋疼，赶紧又扒下来。他那叮叮咣咣开柜子关柜子，给祈铭吵醒了，睡眼惺忪的坐起，黑亮的长发宛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还行，放心，有我和你爸在，我们能照顾她。”刘敏娇顿了顿，“你先去机场接妍妍和她老公吧，飞机两点半到。”
罗家楠抬眼看了下表，刚一点，来得及。表妹李妍在北京工作，去年嫁到那边了，可惜，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行，我这就过去。”
“诶对了，妍妍还不知道她爸没了，早晨打电话跟她说病危，你待会可别刺激着她。”
“她问我我就说不知道具体情况。”
“开车慢点，别忙忙叨叨的，已经这样了……唉。”
“知道，妈我先挂了啊，换衣服出门。”
扔下电话，罗家楠拽出件T恤套上，听祈铭问：“出什么事？”
“我姨夫，昨儿夜里脑出血，没了。”
话一口出，罗家楠鼻子一酸，赶紧抬胳膊蹭了把眼眶。小时候爸爸爷爷忙的不着家，家里好多男人该干的重活累活都是姨夫李高年帮忙，也挺疼他的，经常给他买漫画书和零食。虽然这些年因为工作原因很少见面，但感情没淡，冷不丁人没了，他感觉心里忽悠空了一块。
来不及感慨生命无常，祈铭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边往出拿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啊，先去机场接我妹。”
“她自己还是？”
“她老公也跟着一起。”
“几点到？”
“两点半。”
罗家楠说完，奔楼下卫生间刷牙洗脸。祈铭穿好衣服，弯腰把散落一地的待洗衣服逐一捡起，抱到楼下塞洗衣机里转上，然后去和罗家楠挤卫生间打理门面。周末机场高速堵车严重，净是出城去度假的，得抓紧时间出门。
幸亏他们到的早，两点十分，李妍夫妻搭乘的那班飞机就降落了。在接机口看到表妹急匆匆往出赶，罗家楠赶紧迎上前，还没张嘴，就被对方扑进怀里抱着哇哇大哭。
表妹夫赵玥澜拖着行李赶过来，红着眼圈，鼻音浓重的对倍感无措的罗家楠解释道：“刚下飞机的时候，给大姨父打了电话，他说……爸……没了……”
——哎呦我的亲爹诶！您这嘴也太耿直了吧！
“别在这哭了，妍妍，咱得先去医院陪你妈。”罗家楠被妹妹哭得是阵阵心酸，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可眼下除了让对方尽情发泄悲伤，别无他法。
赵玥澜轻轻扣住妻子的肩把人揽回怀里，随后视线落到罗家楠身侧的祈铭身上——站这么近，那一定是熟人了。
“哥，这位是……”
“哦，这我——”
“祈铭，他同事。”
出声打断罗家楠即将出口的“媳妇”二字，祈铭伸手和赵玥澜握了握。李妍和赵玥澜的婚礼在北京办的，罗家楠忙没功夫去，这是祈铭和对方第一次见面。
不向亲戚公开出柜，是他对罗家楠父母的孝顺之道。
看表情，罗家楠明显不爽了一秒，但这种时候顾不上解释，伸手拉过行李带他们往停车场去。李妍哭了一路，到医院见着妈妈，母女俩抱在一起更是哭得地动山摇。
罗家楠陪着她们掉了会眼泪，等人都消停了，拉赵玥澜去吸烟区抽烟。赵玥澜也是警察，干涉外警务的，俩人还算有共同语言。其实当初听表妹说找了个警察男友，他想提前打点预防针来着，可细一想，嗨，这话怎么也轮不着他说。后来又听说小伙子是干文职的，他琢磨这婚应该能结。
背风点上烟，罗家楠呼了一口感慨道：“你们部门还行啊，假说请就请了。”
赵玥澜叹了口气说：“这种事领导不可能不批假，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老丈人比亲爹更重要，再说我跟哥你的工作性质不同，我主要是做翻译。”
“啊，听妍妍说了，你是北外的高材生。”
“嗨，什么高材生，跟你们搞刑侦的没法比。”赵玥澜怅然摇头，“我也想申请调到一线部门去，在我们科干，一眼就能望到六十岁。”
罗家楠太了解这种文职警员围城式的心态了，不由嗤了一声：“千万别羡慕，干刑侦的想活到六十都不容易，不是过劳就是殉职。”
“那你还不早点结婚？不然孩子没成年就挂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多难。”
赵玥澜属于读书读傻了没什么心眼那号人，说话也直。罗家楠听了忍不住喷出口烟，朝急诊大厅那边偏了下头：“我早结了，妍妍没跟你说？”
回头看看急诊大厅，赵玥澜压根不知道罗家楠指的是谁，疑惑的眨巴了下眼：“没啊，她没跟我说过。”
罗家楠无所顾忌的朝大厅里一指：“就祈铭，那我媳妇，也是我们局特聘法医。”
“？？？？？？？？？？？？”
表情一怔，赵玥澜顿觉接不下话了，尴尬的举着烟，舌头在嘴里绕了好几圈，才磕磕巴巴地说——
“……那个……嫂子……嫂子挺漂亮的。”
TBC

第九十二章
亲人去世, 即便是一切从简，处理后事的繁杂琐碎依然让一大家子人忙得几乎顾不上悲伤。安葬好姨夫的骨灰，罗家楠从墓地开车送爸妈去餐厅。葬礼过后的聚餐, 一是感谢前来帮忙的亲朋，二是为了共同缅怀逝者。罗家楠没功夫参加, 给爸妈送过去就立马调转车头奔单位。凌晨出了起案子，他本该出现场，可还得为姨夫守灵，只在电话里听吕袁桥给说了个大概——
一间高档小区的公寓里，死者被一刀毙命，捅肺上了。根据现场调查和祈铭初检给出的凶器尺寸形态，确认凶手是从厨房里的取得的刀具。门锁窗户未被破坏，同时死者身穿睡衣，说明凶手是从正门进入且死者对其不设防, 考虑熟人作案。
罗家楠到局里的时候苗红吕袁桥他们都没在, 打电话过去，说还在现场调监控。这种案子一般不难, 看监控基本就能破了，难的是得找到凶器。凶手把刀带走了，不知道扔哪去了。追踪遗留血迹，十有八九是丢进了垃圾桶，可等鉴证的到那时, 垃圾清运车已经走了仨小时了。黄智伟直嗷嗷，因为杜海威派他带组人去垃圾站翻凶器。
听说鉴证的要去翻垃圾，出于同情，罗家楠派了欧健去帮忙。他以前跟着干过这种糟心活，数百吨垃圾堆成一座小山, 味道有多销魂就别提了，主要是视觉上难以忍受，一铲子下去不定铲出什么恶心的玩意来。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估摸着欧健得哭着翻垃圾。
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没坏处。
尸体拖回来罗家楠去楼下看了一眼，等祈铭他们出尸检报告的空档，转头上楼去找赵平生。他一直惦记着林家奇那事，只是这两天忙活处理姨夫后事，没顾得上问。陈飞还在现场，不好拿与案子无关的事打电话打扰对方。
敲门进屋，入眼便是赵平生眉头紧锁的样子，罗家楠刚说了“林家奇”三个字，就听对方重重叹了口气：“别问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那孩子没去问他妈啊？”
“问了，他刚说了一句话，林凯茹就犯病了，现在跟ICU里呢。”
罗家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他说什么了？”
赵平生垂手一拍大腿，语气不无后怕：“哎，昨儿一早我跟老陈送他去的医院，他进去，我们俩在病房外头等着，想说等聊的差不多了进去和林凯茹见个面……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别那么直接，果他进去直眉瞪眼就说‘DNA检测报告证实，赵平生不是我爸’，紧跟着监护仪就报警了，我操给老陈吓的，差点没让大夫连他一起抢救。”
“……”无言以对，罗家楠皱起眉头，“那就别问了呗，反正不是你们的孩子。”
“老陈不干啊，”赵平生冷嗤了一声，“他还琢磨着是不是当年被人给戴了绿帽子呢。”
“嗨，都二十年前的事了。”同样身为男人，罗家楠很能理解陈飞的执着，但毕竟时间久远，而且难以取证，反正要搁他可能就不追了。
赵平生叹息着抱怨：“跟他啊，没理可讲。”
昨儿在医院一看林凯茹进ICU了，陈飞立马奔去提款机取了两万现金交给林家奇，让他别怕花钱，无论如何得救人。转头又给认识的医生打电话，催着人家找心内专家过来会诊，那边说可能临时找人有困难，他就站ICU通道上冲着电话嚷嚷。看他那着急上火的劲儿，赵平生憋了一肚子的不爽。不是心疼钱，更不是怪陈飞给旧爱找大夫，而是觉着没必要为了私事而去难为外人，还明显一副慌了阵脚的样子。
——该不是余情未了吧？
“那现在怎么解决？”罗家楠问，“用我帮什么忙么？”
赵平生摆摆手：“不用不用，回头找我弟妹问问，她和林凯茹以前是铁姐们，可能知道点什么。”
“成，有需要言语一声。”
罗家楠说着掏出手机，给赵平生比划了一下“我先干活”去的手势，推门出屋。吕袁桥打的电话，他摁下电梯按钮后接起：“说。”
那边轻轻松松的：“人摁着了。”
“我去？这么快？”说不吃惊是假的，罗家楠皱眉笑笑，“什么货色？”
“死者的合伙人，他朋友一看监控就认出来了。”那边背景音里乱哄哄的，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据说是因为嫌疑人亏空公司账目，死者要查账，可能是沟通过程中产生了纠纷。”
“得，人提回来，我审。”罗家楠进电梯突然又想起什么，“赶紧，先问问凶器扔哪了，看能不让黄智伟他们少翻会垃圾。”
那边应下随后挂断电话。电梯门开，罗家楠刚抬腿迈进去手机又震了起来，低头一看，是赵玥澜打过来的赶紧接起：“有事儿？”
“哥，你让我帮忙翻译的东西，我刚吃饭的时候翻译完了，发你微信上了你看一眼。”
“嚯，真快啊。”
罗家楠心说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打了鸡血了？
“我待会吃饭的时候看，谢了啊。”
“你还没吃饭啊？赶紧去吧。”
“这就去，诶，我妹和我姨，你费心多照应着点。”
“放心吧，等爸的后事都处理完，我跟妍妍带妈回北京住一段时间，不敢留她一个人在这边。”
“嗯，辛苦了。”
“不会，哥你赶紧吃饭啊。”
随便客套了两句，罗家楠挂了电话调出微信界面。之前他在祈铭手机上看到那个名为“SABOTEUR”的微信群里，林冬和杜海威他们来回发全英文文件的截屏，不免被勾起了好奇心，将照片下载下来用蓝牙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而图片上的专业术语过多，他看不太明白又不好意思去问祈铭，正赶上表妹夫是北外英语系高材生，昨儿守灵聊天的时候想起这事，把图片发给对方让对方帮忙翻译。
这会不是饭点，去食堂吃饭只能到小炒窗口点。点了份蘑菇炒牛肉盖饭，罗家楠倚着出菜口的台子看赵玥澜发来的资料。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拧起，厚实的肩头起伏愈加明显。
“诶？罗副队，你不吃饭啦？”眼瞅着罗家楠突然窗口离开往门口奔，食堂师傅赶紧探出身招呼他：“都炒好了！”
根本顾不上理，罗家楠出了食堂大门干脆跑了起来。看了翻译稿他算彻底知道杜海威林冬他们在查什么了，是祈铭在美国时遇袭的那件案子！
一口气奔进解剖室，罗家楠“嗙嗙”的敲隔断解剖台和外围空间的玻璃门：“祈铭！出来一下！”
祈铭压根没回头：“有事说，这忙着呢。”
罗家楠压着脾气喊道：“你先出来！凶手都抓着了，尸检报告不在乎差这几分钟！”
旁边高仁和夏勇辉互相交换了下视线，都没言声。听罗家楠那语气，像是在生气。
顿住手，祈铭轻轻叹了口气，眉心不悦皱起。将工作暂交给高仁接手，他脱去染血的乳胶手套和简易隔离服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刷开玻璃门走到水洗边，背冲罗家楠边洗手边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看了眼玻璃隔断里偷摸往他们这边瞧的两位法医，罗家楠耐着性子等祈铭洗完手消完毒，然后拽住对方的胳膊拉到走廊上，尽可能心平气和的说：“你找林冬和杜海威查你之前的案子了，是吧？”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祈铭稍稍一愣，随即冷下表情：“你就因为这件事，打扰我工作？”
“不是——”罗家楠一时语塞，略加思索立马为自己找了个听起来不那么没底气的理由，“有关你的事我能不上心么？再说这案子凶手都逮着了，不然我不能——”
“打住。”祈铭抬手打断罗家楠的话，显然这种理由对于他来说，并不足以原谅对方干扰自己工作的做法，就听他没好气的回道：“罗家楠，你是因为被排除在外觉得自尊心受损，所以才急吼吼的找我质证，没错，我是没找你做案件分析，但这不代表我不尊重你，同时我不希望这件事增加你的负担，这就是我的解释，现在，你满意了么？”
“——”
这也就是祈铭，要换个人这么跟自己说话，罗家楠早火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关心人还关心出毛病来了？自尊心跟这个有他妈一毛钱关系么！？
看他光瞪眼不说话，祈铭问：“没事了吧？没事我接着——你——罗家楠！”
罗家楠“哐！”的一拳凿墙上，无可宣泄的怨气瞬间化作了指关节的痛。讲不明白，他觉着。祈铭有时候过于理性，有些明明是人之常情的事，到他那却非得拆出堆条条框框，恨不能一个佛洛依德把全人类都研究透了！
但再生气也不可能跟祈铭招呼，那不成混蛋了？
其实他捶墙也跟捶祈铭心上差不多。对方屏息而立，走廊上只能听到罗家楠一人粗喘的声音。意识到他生气了，祈铭沉下气稍作反思——因为私事而打断尸检，百分之百是罗家楠不对，所以他凭什么生气？因为我刚才的话？我只是实话实说，有问题？
“我说错话了？”祈铭问。
“没！”知错就是不改的本事，罗家楠再没见过比祈铭还牛的，“你能错么？你仨博士学位你能错？错就错在我多余管你！”
祈铭皱起眉头：“你不管我管谁？”
“——”
罗家楠差点就被气笑了，可手疼，疼得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他背过身藏着掖着的甩手，祈铭缓下语气：“来办公室，我给你看下手。”
“不用，就这点儿——”
“你来不来？”
“……”
听语气完全没的选嘛，罗家楠吁了口长气。跟祈铭怄气怄不过三分钟实乃常态，对方总有办法让他哑口无言。冷静下来想想，好像祈铭说的也没错，他确实是自尊心作祟，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一个无法融入的小圈子之外了。
嗯，一个名为高智商&#183;高学历&#183;高能力&#183;会放光的圈子。
TBC

第九十三章
等楼道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夏勇辉听高仁大喘气似的吁了一口，不免觉得有点好笑。他有心和高仁就法医办的安定性交聊几句自己的看法，但尸检过程中录着音录着像, 不是扯闲篇的时候，抓紧完活是正事。
“给我大针加四号线。”他向旁边伸出手, 等了一会见旁边没动静，抬头转向眨巴着眼看自己的高仁，恍然意识到不该用手术室里使唤护士的态度对待“师兄”，于是换了副诚恳的语气：“谢谢，大针加四号线，我准备关胸了。”
很快穿好线的针就递到了手里。这个小插曲让夏勇辉清楚的认识到，祈铭可以做的事情，他不行。别看高仁平时嘻嘻哈哈的跟谁都没脾气，但其实, 小心思也挺重的。话说回来, 要一点个性都没有的人，不可能给吕袁桥那种笑面虎管的服服帖帖。
到目前为止, 他觉得自己接触到的市局同僚里，“最单纯的人”这一称号恐怕非祈铭莫属——看似脱俗，实际上是不懂得如何与各色人等相处，干脆一视同仁，全都冷脸以待。除了罗家楠可能也没人乐意奉陪, 天天热脸贴冷屁股谁受得了？就听刚才那架吵的，但凡情商不是负值，怎么可能说出祈铭说的话？本来人家不觉着伤自尊的都得伤自尊了。
致死原因明确，尸检也省事。祈铭过来看他们已经开始缝合了也没多废话，一起干完收尾的活儿便去洗澡了。一起消毒时高仁不时瞄一眼夏勇辉的脸。感觉到总有股视线从旁边射过来, 夏勇辉转头看着他，好奇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我那个……”高仁迟疑着说：“小夏，你不是内科大夫么？外科的活儿，我看你干的也挺好。”
夏勇辉叹息道：“我轮转完了本来是要留在胸外，但那个主任和我爸有过节，最后二选一的时候故意出题难，硬生生把我给刷下来了。”
“啊？这人怎么这样啊？”高仁听了倍感愤慨，“因私人恩怨耽误别人的前途？还配当大区主任？”
夏勇辉无所谓的耸了下肩：“嗨，人家业务上没的挑，是整个外科大区响当当的一根顶梁柱，就是院长也得卖他几分面子……再说了，人嘛，谁还能没点私心啊。”
“那你换家医院呗。”
“是啊，所以我换去仁和医院了，不过那年他们胸外不招人……其实也还好，在呼吸内科经常往胸外转病人，有机会跟台，不至于把知识都丢光。”说着，夏勇辉一顿，视线微凝，“而且我觉着吧，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如果当初不选择去仁和，我就遇不到罗家楠和祈铭，也不可能转行来做法医。”
高仁皱眉笑笑：“还当个好事啊，法医多辛苦啊。”
“干临床一样的，而且死了人还要担责任，被投诉被指着鼻子骂，甚至挨打……尽管大部分时候病人的死和我们医生一毛钱关系都没，可家属就是不依不饶，你可能没见过那阵仗，几十号人围着一具尸体，满眼都是算计着如何把死者最后一滴油榨干。”
擦干手，夏勇辉无奈叹息：“就像刚才那位受害者，不就是因为钱才横死家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果摒弃了道德的底线，那可真遍地都是生财之道。”
高仁忍不住垮下嘴角：“是啊，我昨天看新闻，一群大爷大妈天天守在火葬场外面的路上，自制了拾取工具哄抢灵车里撒出来的硬币，妈呀，难道他们不觉得膈应？”
“我们科室以前说某药厂药药代——‘君子爱财，全靠胡来’。”夏勇辉低头笑笑，“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能豁得出去。”
高仁瞬间摆出张八卦脸，神秘兮兮的问：“你……被潜规则过？”
夏勇辉无所谓道：“没有，我们科室那没几个男药代，还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眼瞧着高仁头顶隐隐约约竖起根八卦天线，夏勇辉嘴角一勾，想想刚才要缝合针线时被对方给的下马威，忽然生出逗逗“师兄”的念头：“我啊，喜欢你这样的，有肉，抱起来特别治愈。”
“？？？？？？？？？？？”
高仁活到现在就没被人如此直截了当的聊骚过——吕袁桥说的不算，那是两口子的情趣。眼下听夏勇辉这么一说，包子脸“腾”的涨红，人也直往后闪。在对方意味不明的注视下，他一路退到解剖室门口，把着门边干巴巴的挤出点笑：“我那个……我……我……我其实……我其实就是脸圆……身上……身上没多少肉了……”
——以前觉得小夏是只羊，现在看，原来是披着羊皮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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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押回来送审讯室，没过多会欧健那边打来电话，说刀找着了。罗家楠听那小子说话囔囔的，坏心眼的问：“这就哭啦？老三啊，不是师哥说你，当警察这点累都受不了哪成？”
“没……”那边一顿猛吸溜鼻涕，委屈得跟下一秒就要“嘤嘤嘤”似的动静，“……刚不留神铲碎一泡菜瓶子，差点没给我呛死，熏的我眼泪哗哗的……里面都长蛆了……有一只……有一只竖起来，我往哪去，它就朝哪边转……”
“闭嘴！”本来罗家楠饿的烧心，听完直接饱了，“赶紧把东西拿回来送鉴证提指纹，争取明儿一早就移交检察院。”
不容欧健继续抱怨，罗家楠挂了电话推门进审讯室，拽过把椅子往嫌疑人跟前一坐，老神在在的拿手机敲着腿：“自己说吧，怎么进去的，因为什么吵起来，都吵了什么，怎么拿的刀，怎么捅的人，捅完他什么反应你又干嘛了，刀怎么扔的，啊，慢慢来不着急，一点点都交待清楚了。”
嫌犯神情呆滞目光涣散，眼睛始终盯着他的手，那一下下敲击的节奏仿佛有魔力一般，让行凶的画面一帧帧自脑海中回放。沉默了约莫有十来分钟，他哑着嗓子问：“我会……会判死刑么？”
“那得看你的认罪态度了，”罗家楠弓身用手肘撑住膝盖，刻意拉近彼此的距离，“故意杀人，最高死刑，你痛快的撂，有生之年可能还有机会看见大狱围墙之外的天空。”
干裂的嘴唇抖了几抖，嫌犯闭上眼，声音不无绝望：“……我认罪……认罪……是我干的……我……我……我必须得杀了他……不然……”
他的声音顿住了。罗家楠眉头一皱，又往前凑了半寸：“不然什么？”
随即他清清楚楚的看到这人眼里闪过丝恐惧，吭吭哧哧地说：“不然他告……告发我……我一样……一样得坐牢……”
一样得坐牢？罗家楠仔细咂摸了一番对方话里的含义。两害相权取其轻，经济类犯罪的坐牢年限可比杀个人要短多了，另外如果认罪态度良好且退偿亏空的款项，十有八九能捞个缓刑连大狱都不用蹲。上百次审讯犯罪嫌疑人练就的直觉，让他敏锐的意识到这小子刚才那句话逻辑有问题。
刻意压低的嗓音，压迫感十足：“李立杰，别让我废话，也别跟我这藏着掖着……你啊，藏不住。”
肩头一震，李立杰抬起头，空洞的视线迅速对焦，同时呼吸愈加急促：“我认！人是我杀的！我都认！”
“这我知道，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就为怕坐一两年的牢？”
“我不……不想坐牢！”
“没人想坐牢，但是杀人偿命，不比坐牢严重？”罗家楠冷嗤，“别跟我说是财务纠纷，我不信。”
李立杰哆嗦了起来：“……真的……真的就是啊！警官！你抓我吧！求求你抓我吧！”
罗家楠始终笃信，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就李立杰这反应这语气，加之他作案后毫无隐瞒行踪的意图，实在不难令人联想他犯下杀头之罪乃是被逼无奈。
于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两度，几乎是耳语了：“有人要挟你吧？拿什么？老婆孩子？父母？”
李立杰的表情瞬间冻在了脸上。他定定的看着罗家楠，眼中惧意分明，宛如面前坐着的不是警察而是高高挥起镰刀的死神——
“没有！没有人要挟我！是我自愿的！我自愿的！”
然而他越是否认，罗家楠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干脆直截了当的提醒他：“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不过你早说一分钟，你所珍重的，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就能早一分钟脱离危险。”
“——”
恐惧、慌张、焦虑、不安，各种负面的情绪混杂于李立杰的眼中。他在权衡，罗家楠看的出来，权衡说与不说的不同代价。
这种时候逼他，极有可能是给人往死路上逼，罗家楠站起身，垂手轻敲审讯椅上的桌板：“给你十分钟，好好考虑考虑，我先出去抽根烟。”
撂下话，他回身跟做记录的吕袁桥招呼了一声，推门而出。其实他根本不是去抽烟，而是进了隔壁，将自己的想法跟盯审讯监控的陈飞和盘托出。陈飞亦有相同的感觉，听完罗家楠的话，立马给苗红叫来，要她赶紧安排人手先给李立杰的家人暗中保护起来。
“咳咳。”
听罗家楠低头跟那咳嗽，陈飞抄起瓶矿泉水递给他：“少抽烟，你听听你这嗓子。”
罗家楠接过水瓶，边拧盖子边自嘲的笑笑：“嗨，跟抽烟没关系，是刚才跟祈铭嚷嚷的。”
陈飞一挑眉：“又吵架啦？这回是为什么呀？”
“就——嗨，反正是给我气的肝儿疼。”罗家楠灌下半瓶水，有点急，喝完感觉有点往上顶，不由皱起眉头，“您知道他那人，一吵架就掰扯大道理，弄得跟我没上过学一样。”
忍住白眼，陈飞心说就你这刷你爷爷脸混下来的学历，和人家祈老师那仨博士学位比，是跟没上过学一样。
“祈老师说的话都有道理，你啊，虚心点听取——”
话说一半，他看罗家楠表情微僵，脸色唰唰褪白，心脏忽悠一下提了起来，赶紧上前抬手撑住对方的肩：“家楠——家楠！你怎么——我操！”
噗！
一口鲜血喷到了藏蓝色的制服之上。
TBC

第九十四章
“胃癌？”
陈飞听了, 声音一顿，紧跟着又问电话那头：“这就是他的说辞？”
“是，”苗红回复他, “李立杰说自己上个月查出胃癌了，然后亏空款项的事情被死者发现, 他上门去求对方看在自己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高抬贵手，但是死者没理，还奚落了他一顿，他气急之下就想，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医疗记录查了？”
“刚和医院对完，确实是贲门癌，而且已经腹膜转移了。”
透过病房门缝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瞧见罗家楠躺病床上还抻着个脖子往门外瞅, 陈飞稍微挪开几步, 压低声音说：“那我觉着这事也有问题，你想啊, 一个将死之人什么干不出来？他要是想给老婆孩子留笔安家费，受人指使杀人也不是不可能……这样，先别审李立杰了，认完现场送看守所，联系个好点的大夫给他检查一下, 然后你们探组的人去查死者，看看他沾没沾要命的事儿。”
“知道了，头儿，哦对，罗家楠怎么样了？”
“死不了, 吐两口血而已。”
现在陈飞说的是轻松，可在监控室被罗家楠喷一身血的时候，他脸比那吐血的还白。旁边管监控的技术听他喊“快！叫120！”都喊岔音了，眼瞅着年过半百的老头儿扛起比三袋面还沉的罗家楠就往出跑。然后没多会祈铭也冲过来了，瞧见地上的血，人晃了两晃，被告知罗家楠被陈飞扛去外面等救护车，转头跑的比兔子还快。
其实除了有点心慌有点晕，罗家楠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救护车上还和祈铭逗了几句贫。等进了医院被一堆神情紧绷的医护人员呼啦啦一围，听他们叨叨要不要下病危通知书，连头皮带后背立马倏地一紧，眼前是晕得天花板都开始转圈了。
现在好了，输上液血止了，他又活了。看陈飞推门进屋，他打起精神问：“撂了么？”
想起当年罗明哲心梗突发死在办公桌前的一幕，陈飞真心后怕罗家楠走他爷爷的老路，登时鼻子一酸，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你都这样了能不能消停会？罗家楠你可给我听好了，你要真他妈撂局里，那就是给老子办火葬场通知书呢，知不知道？”
看陈飞鼻尖眼眶都红了，罗家楠没敢继续问，自觉躺下。视线落到陈飞衣领子遗留的暗沉血迹上，略感抱歉的说：“头儿你回去吧，有祈铭在这就行，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你先让我把这口气顺过来的。”陈飞干脆拽过把椅子坐下，伸手从桌上拿过瓶矿泉水拧开盖咕咚咕咚灌下。罗家楠得禁食禁水，矿泉水是吕袁桥刚从楼下小超市搬上来，给祈铭和即将到来慰问的领导们准备的。还买了箱红牛和一豪华果篮送去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拜托人家好好照顾师兄。
要说年轻是不一样，两箱水加一齁沉的果篮，吕袁桥看电梯人多没等直接从楼下扛上病区，一口气爬六楼粗气都不带喘的。哎，陈飞心里默默感慨——不服老不行啊，有日子没扛过罗家楠这么沉的分量了，现在两条腿还抖。
罗家楠伸过没挂点滴的手够过瓶水，递到低头看肠外营养配比用药单的祈铭跟前：“你别研究那单子了，医生不会算错的，坐下歇会，喝口水。”
除了听医生说要用蝮蛇血凝酶止血，祈铭插了句专业方面的嘴，打从上救护车到现在，他还没见对方说过一句。着急是肯定的，但看媳妇那表情，似乎还有更难以释怀的想法。他估摸着是后悔和自己吵架了，也好，这回能长长记性，以后别没事老训他。
接过水瓶，祈铭默叹了口气，问：“用不用通知爸和妈？”
罗家楠赶紧摆手：“别别别！千万别！我姨夫那事他俩还没缓过来呢！你就别给他们添堵了。”
——到底谁给谁添堵？
积压了数小时的怨气突然爆发，祈铭“哐”的给水瓶顿到床头柜上，连珠炮似的：“早让你来医院复查！你可拖啊！不让你喝酒你还喝！烟也没个度！这下好了吧！胃出血！知不知道能死人的！？”
陈飞在旁边都听傻了，心说这不是拱火么？
果不其然，罗家楠脖子一梗，不甘示弱道：“这算什么啊？我流过的血不比这多？你们学医的就是爱小题大做，上回就是，说的那吓人劲儿的，还不是躺三天就出院了！”
祈铭听了一怔，继而眉峰猛地挑起，复杂的情绪汪洋般涌上双眼：“上回？哪回？”
“——”
没管住嘴说秃噜了，给罗家楠悔的肠子都快青了，使劲跟心里骂了自己声“傻逼”，随后赔笑打起哈哈：“没没没，就就就那个——那个——诶！陈队！你要走啊！”
“啊，赶紧回去，不然堵车了。”
说话的功夫陈飞都溜到门外头去了，顺手给房门带上。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要让祈铭知道罗家楠之前执行任务时吐血进了医院，他不但没如实告知还帮着打掩护说去出差了，小祈飞刀不得连他一起挂墙上去当壁画？
罗家楠住的是双人间，隔壁床暂时空着，陈飞一走，屋里就剩他跟祈铭俩人。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凝得跟固体酒精似的，一点就着。绝逼是劈头盖脸一顿骂啊，罗家楠深吸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
“不是，祈铭，你听我说啊，那回是——”
“罗家楠，以后这种事你不能瞒着我。”打断他的话，祈铭转过身。只见那肩头重重起伏了一下，随即传来鼻音浓重的请求：“……你不能死，你得好好活着，陪我……陪我一辈子……”
哎呦我的妈呀——
眼眶都被他哭热了，罗家楠赶紧探身伸胳膊去拽祈铭的衣服往自己这边拖。祈铭没动，固执的瞪着眼睛望向窗外。他不想让罗家楠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太软弱了，不是对方喜欢的样子。
“过来过来，让我抱会——”罗家楠锲而不舍的扯着他的衣服，“诶，别较劲，我这手打着点滴呢，回头劲儿使大了回血了。”
终于，祈铭动了动，背着身坐到床边。罗家楠勾着人家的腰，手背上“啪嗒”一下，落了滴顺着镜框往下滚的眼泪。这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在一起这么些年几乎没见祈铭哭过，挨骂他能受着，眼泪是一滴也受不住。
收胳膊扳住对方的肩硬给摁怀里，他一边亲着祈铭被泪水打湿的额角，一边低声安慰：“不哭了啊，我错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好好活着，照着活一百活。”
祈铭小声说：“……我跟你嚷嚷是因为着急……”
“知道知道，打从一开认识你，你就这脾气，早习惯了。”罗家楠说着，抽了下鼻子，瞪眼忍住眼眶中的热意，“就那个……以后在外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就成，回家……回家怎么骂都……嗯？”
柔软湿润，带着泪水咸味的嘴唇覆盖上来，将尚未出口的话全都堵回了喉咙里。一瞬间罗家楠感到有些错愕，别说跟外面了，就是跟家祈铭都很少主动亲他。一是嫌弃口腔内的细菌跑来跑去，二是，不好意思。
难得媳妇主动，不好好享受一下简直对不起——
咚咚！
“查房！”
敲门声和通知声一并响起，紧跟着呼啦啦进来一堆护士。也就千分之一秒的功夫，罗家楠手背上跟火烧般的燎了一下，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原来是祈铭受惊起身的动作过大，一猛子扯着输液管了，差点没给留驻针直接拽出来。
护士长笑盈盈的问：“有什么不舒服么？”
忍着手疼，罗家楠干巴一笑：“能把导尿管拔了么？”
——插着这破玩意，媳妇要再趁没人的时候主动，还不得给老子疼死！
TBC

第九十五章
罗家楠感觉这院住的比上班还累。每天早晨五点被叫醒量体温测血压, 然后就是各种检查，祈铭是铁了心的要给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根头发都不放过的查一个遍。管床大夫都有点嫌这位法医要求的检查过多, 又不是尸检，何必呢？然后工作时间段接待各级前来慰问的领导, 非工作时段是同事轮番来，不到晚上十二点这眼都合不上。
诚然，大部分人他还是欢迎的，祈铭白天得上班，他一个人跟病房里待着也是无聊。
今晚来了位贵客，市局前任法医，老韩同志。他住院的这家医院有法医门诊，老韩每周一三五上午坐诊出法医伤情鉴定报告，听说罗家楠被送进来了, 赶紧给老伴打电话让包饺子。进屋才知道是胃出血, 没辙，只能让他看着自己和祈铭吃。
“不是老韩, 你……你故意的吧？你一个搞医的不知道胃出血得禁食禁水？”
饭盒盖一打开，四溢的香气给禁食禁水三天的人馋的要命，委屈得罗家楠简直要闹了。他对韩师母包的饺子的抵抗力，基本等同于出差一个月回家进门就看见个光着的祈铭那么低。老韩能来，他挺开心, 可老韩带的饺子能看不能吃，闹心！
老韩挑衅似的往嘴里塞了个饺子，鼓着腮帮调侃道：“本来这饺子就不是给你一个人包的，祈老师天天陪床不得吃点好的？”
“你把我那份吃了，你良心不会痛？”罗家楠真的要闹了, 胡搅蛮缠的劲儿都出来了，“哎呦别吃了别吃了，饺子皮是精致碳水，回头吃多了你血糖又上去了。”
祈铭插话问：“老韩，你有糖尿病？”
老韩白楞了罗家楠一眼：“甭听这小子胡说八道，我好着呢。”
其实他不太好，祈铭心知肚明。经年累月的高强度工作，给这位老法医留下了满身的职业病：由于长期弓身于解剖台和显微镜前，他的背比同龄人弯的早许多；经常需要跋山涉水勘验现场，关节炎从四十岁起就如影随形，一到阴天下雨膝盖疼的都打不了弯；早期法医工作防护不当，他被尸体传染了肺结核，虽然后来治好了但留下了气喘的病根，前几年发展成支气管扩张，闻点呛鼻子的味就咳，还一咳就见血。
老伴劝他打报告病退，可他无法将那间自己驻守了三十多年的法医办公室，随随便便交给个陌生人。直到祈铭来跟过两个案子展现了过人的专业性，他才安心打了报告，比规定的年龄提早两年退休。
他离开市局时，祈铭和罗家楠还处于猫狗共处一室、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后来是高仁去家里看他，扯闲篇聊起局里的新鲜事，他才知道这俩人在一起了。一开始他感觉这俩人可能长久不了，一个吹毛求疵到令人发指，一个又糙又爆外加心比臭氧空洞还大，没想到这都好几年过去了，俩人非但没散，还越来越腻歪。他进屋时正瞧见祈铭给罗家楠涂润唇膏，以防禁食禁水造成口唇干裂。说句不太恰当的比喻，他看祈铭拿着唇膏往罗家楠嘴上涂的那个认真劲儿，堪比尸检。
岁数大了胃口却越来越小，老韩吃了五个饺子就吃不动了，放下筷子抹抹嘴问罗家楠：“诶对了，我刚在电梯里碰上赵平生了，我看他去ICU病区，怎么，局里还有人住院？”
“不是，他是去看——”罗家楠打了个磕，权衡过措辞后说：“就以前陈队的女朋友，他也认识，然后最近出了点事儿，他跟陈队每天换着班过去露个面。”
“谁？”
陈飞的女朋友，老韩多少认识那么两个。不是说陈飞年轻的时候有多风流，而是真就像对方自己说的那样，追他的姑娘不少，还净是那家世背景深厚，不好直接拒绝的。要说陈飞年轻时也是精神小伙一枚，大眼睛高鼻梁，搁现在怎么也算半个小鲜肉了，又是警察，制服一上身，要多帅气有多帅气。可不知道怎么搞的，谈一个吹一个，愣是拖到四十，结果被赵平生拖回家去了。
“林凯茹，你认识么？”罗家楠说着话，眼睛一直盯着饭盒里的饺子，琢磨着一会等老韩和祈铭都回家了，他偷摸嚼一个，不咽，过过嘴瘾。
饿了三天连口水都不让喝，是人都得馋出毛病来。
听到林凯茹的名字，老韩眼神微顿。这姑娘他还真认识，毕竟是当年差点跟陈飞结婚的人，局里同事基本上都见过。还有一点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林凯茹和陈飞分手之后，他去医院做伤情鉴定的时候碰上过，那姑娘看起来失魂落魄的，跟他走一对脸连声招呼都没打，然后他看林凯茹径直走进了妇产科病区。
那家医院不是她工作的地方，所以老韩当时留了个心眼，多张望了几分钟，确定她是去看医生的而非工作事宜。鉴于自己的工作性质，他当时脑补了众多可能性，但一个都没和别人提起过。这种小话不好乱传，万一要是被陈飞知道了，脾气上来不得去法医办砸桌子才怪。
“到底什么事啊？”他问罗家楠。
一看祈铭把吃剩的饺子盖上盖子塞进保温手提袋里、准备带回家的样子，罗家楠心里那点名为希望的火花嗤的熄灭，瞬间垮下语气：“就大半夜跑市局个孩子，找赵政委认爹去了。”
“？？？？？”
老韩顿觉胸中的八卦之血瞬间沸腾。等听罗家楠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说明，他又陷入了沉默。思来想去，他琢磨着有些话当着罗家楠他们这些后辈，不好说，而陈飞那暴脾气一点就炸，还是得找赵平生。按时间点算的话，那会林凯茹应该是已经怀孕了。
赵平生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想到这，老韩站起身：“行，小罗，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祈铭也从椅子上起来，“保温盒我带回去洗干净，改天等高仁去看你时带过去。”
老韩抬手按按，示意他坐下：“不急不急，就搁办公室，我那天遛弯拐过去拿一趟就行，你啊也别送我，我今儿坐了一天了，想溜达溜达。”
“让他送吧，老韩，你看这你这累一天了，大晚上的还跑一趟，就当是替我表表谢意了。”罗家楠馋饺子都快馋出血了，巴不得祈铭和老韩都赶紧出屋。
老韩忍不住揶揄：“表谢意？你小子吃了我多少顿饺子了？就没见你刷过一回饭盒。”
罗家楠笑出十二颗白牙：“这回我刷，我保证吃完立马就刷。”
他那点小心思祈铭早就看在了眼里，回手给放在小餐板上的保温袋拎到窗台上，一脸郑重的警告他：“罗家楠，我出去之后你要敢碰这保温袋一下，我就去找管床大夫往你的输液袋里加钾。”
“……”
罗家楠抿住嘴唇，一脸“我听话还不行么”的委屈。禁食禁水得输电解质确保身体机能，但钾刺激血管，也赶上他对这玩意过于敏感，点滴刚输了半袋，从胳膊疼到胸口。祈铭一听他说症状就知道是钾离子刺激所致，力争跟管床大夫换了输液方案。
这下可好，成要挟他的手段了，翻脸比翻书还快，也不知道头几天靠他怀里“嘤嘤嘤”的那个祈铭被谁偷走了。
出病房送老韩到电梯口，祈铭看他按的是上行键，问：“你……不是回家？”
老韩云淡风轻的笑道：“我去找老赵，好久没见了，随便聊聊。”
然而以祈铭对他的了解，感觉对方没说实话。他现在也有职业病了，遇到什么事都想刨根问底：“是那个女人的事吧？你知道点什么？”
他没记住林凯茹的名字，只好用“那个女人”指代。老韩知道他有这毛病，更知道他说的是谁，沉思片刻点点头：“啊，以前的事儿了，可能和现在无关，就是想和老赵通个气。”
“能说给我听么？你的想法。”
“我没想法，就是闲聊。”
老韩这人有个习惯，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祈铭非常欣赏他的这份认真，哪怕有一百个可能性老头儿也会一一去求证，直到找出唯一的真相。
“好吧，”电梯门开，祈铭向后退开半步，“等你有确凿的想法了，我希望能听到。”
笑着点了下头，老韩信步迈进电梯，转过身按下ICU的楼层按钮后，轿厢门在他和祈铭之间缓缓关闭。对着金属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子微微叹了口气，祈铭回身往病房走去。到门口他没急着进去，而是悄无声息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观看某人的戏剧性表演——
罗家楠跟做贼的似的，蹑手蹑脚凑到窗台边，小心翼翼的拉开保温袋上的拉锁，看那谨慎的慢动作就知道提着口气生怕手抖；拉开拉锁把手伸进去抠开盒盖，万分小心的拿出来放到一边，然后用指尖拎出个饺子，还对光看看，似乎这样就能分出里面包的是虾仁三鲜还是青椒牛肉。
赶在他把那万恶的饺子塞进嘴里之前，祈铭推门进屋。罗家楠迅速反应，唰的给手里的饺子顺窗户缝扔出去了，然后转过身挡住保温袋，冲祈铭心虚的笑着。
“高空抛物已经被列入治安处罚管理条例了，严重的要负刑事责任，而你身为人民警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祈铭稍事停顿，语气稍有缓和，“罗家楠，你要再出一回血，胃可就得切一半下去，到时候你饭吃都吃不下多少哪来的体力追嫌犯？还有，之前谁说的，以后我说什么听什么？不听就是——”
“汪汪！”罗家楠赶紧学了两声狗叫——不听话就是小狗，自己发过的誓，饺子不吃了也得兑现承诺。
“……”
面对如此坦诚的反应，祈铭顿觉哭笑不得。看来是真给这小子馋出毛病了。实话实说，韩师母的手艺卓绝超群，包的饺子就是好吃，不怪罗家楠馋的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挖空心思也得吃上这一口，连他这平时根本不吃饺子包子的人，刚还一口气吃了十个虾仁三鲜的。
不过说破大天也不能让罗家楠吃饺子，医嘱必须得遵守，耍赖没用，横竖他不吃这一套。
走到窗台边，祈铭将饭盒盖好保温袋封口，转过身，摘下眼镜，下颌微扬，呼吸间的热气吹过罗家楠涂着厚厚一层润唇膏的嘴：“我今晚不回家了，等下去租张行军床，就睡这屋里。”
——嗯？
这种时候按常理来说，罗家楠该是裤子一紧，但饿了三天水米没打牙，先前又失了血，就是超人也支棱不起来。而且说句良心话，现在摆个扒光了的祈铭和一盒饺子在跟前，他百分之百选饺子。
眼下的这一秒，他无比期盼隔壁床赶紧住进来一位，省得熄灯后媳妇主动要的时候，被发现他、不、行。
TBC

第九十六章
对于老韩的出现, 赵平生深感意外。看对方眼里闪烁着“我想和你聊聊”的神情，他结束了与林家奇的谈话，跟老韩一起下楼就近找了家食杂店坐下。
其实他俩都吃过了, 本来想去隔壁饮品店的，可到门口一看里面坐的都是小年轻, 没好意思进去。再说，一个年过半百，一个耳顺之年，俩老家伙看点餐牌上的饮料名基本能只看懂一半。比如那个什么什么红茶玛奇朵，红茶知道，可玛奇朵是啥玩意？还有什么脏脏鲜奶，奶都脏了怎么喝？
还是食杂店适合老年人，价格实惠环境清净。一人一盅虫草花乌鸡炖罐，烫个青菜炒盘花甲, 热热乎乎的, 也不用担心吃不完。
东西都上齐了，老韩低头擓了擓冒着热气的汤罐, 迟疑着开了口：“我刚去看小罗听他提起林凯茹的事，就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平生直皱眉：“不知道，人在ICU里心跳忽忽悠悠的，我哪敢问啊……哦，我弟妹跟她以前关系不错, 我打电话问了，可她说自打林凯茹跟老陈分手之后就断了联系，这么多年了，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
想起在ICU楼层看到的年轻人，老韩又问：“刚那是她儿子吧？”
“嗯, 挺出息的小伙子，念的师范，保研了，也孝顺，这些日子天天医院学校两头跑。”赵平生说着，忽而自嘲的笑笑，“要真是我儿子也挺不错的，一眨眼都这么大了，多省心啊。”
——要真是你儿子，你们家得闹出人命来。
话到嘴边，老韩就着口热汤生生给咽下去。就陈飞那脾气，往好听了说是急，往难听了说就是浑。要赵平生当年真跟他女朋友有一腿，他绝对能跟市局大门口给姓赵的挖个坑活埋。
当然，赵平生也就随便想想，提都不敢跟陈飞提。给孩子捡便宜爹捡到他身上，这其中必然有故事，好在DNA证明他是无辜的，不然陈飞准保拿枪给他打成筛子。
俩老头各自脑补了一番，随即对上英雄所见略同的视线，就听老韩说：“平生啊，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要觉得有用呢，就追着往下查查，没用自当我没说过。”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赵平生稍事停顿，紧跟着语气一沉，“我想过，她当时可能是被人欺负了，而那个年代这种事传出去她的名声也完蛋了，嗨，别说那会了，到现在强奸报案比例都远低于五成。”
老韩默然点头，叹息道：“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阻碍她将罪犯绳之于法的障碍不光是名声，还有陈飞……平生啊，不是我说陈飞坏话，可这种事要让陈飞知道了，尤其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神鬼不惧的陈飞，你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么？”
赵平生苦笑着摇摇头。这还用问？事情要真如自己和老韩推测的那样，陈飞知道后不立马窜出去给那孙子毙了都新鲜。
“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赵平生皱起眉头，“她怎么愿意留下强奸犯的孩子呢？”
伸向花甲的筷子稍事停顿，老韩想了想说：“你别说，这种事还真有……就我刚退那年，跟法医门诊接待过一女的，出差的时候跟客户喝酒喝多了，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男同事给强奸了，她都不知道，是后来俩月没来例假去医院检查，发现怀孕了才怀疑那男的，到我这来做羊水DNA，好告那男的用。”
这种事对于赵平生来说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受害人的选择：“她决定留下孩子？”
老韩点点头：“对，她当时跟我说的是，觉着自己一辈子可能都不会结婚了，可又不想孤独终老，生个孩子也算有个伴儿。”
“那她看着那孩子不膈应啊？”赵平生眉头锁的更紧。
老韩笑叹：“哎呀这女人和男人啊想法不一样，人家有母性，你有么？”
“……”
这个真没有，赵平生承认。有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是觉得挺好玩，可让他养？根本没那个耐性。他觉着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陈飞了，谁也分不走。
老韩说：“当然了，以上纯属猜测，不过我觉着林凯茹死活瞒着孩子还捡你当便宜爹，给孩子树立一个生父是光辉伟大的烈士形象，肯定是因为真正的理由难以启齿。”
“对，所以我现在也不着急问了，要事实真如你我所想的那样，对林家奇来说也是个致命的打击，谁愿意做强奸犯的孩子啊，你说是吧？”
说到这，赵平生惋惜的摇摇头，“最好就是我们想错了，不然对那孩子来说，实在太难以承受了。”
老韩听了会心一笑：“呦，这还处出感情来啦？”
就看赵平生挂起幸福的笑意：“主要是家奇那孩子可人疼，这不听说我肺不好，他特意买了件棉马甲，说降温了，让我注意保暖别感冒。”
略加思索，老韩说：“我觉着他可能真把你当父亲了，或者说，和他想象中的父亲形象不谋而合，愿意与你亲近……而你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人孝顺了，一下子受宠若惊了。”
老韩说的一点没错，这份来自晚辈的关心和体贴，确实令赵平生有点受宠若惊。这么些年家里家外，只有他操心陈飞衣食住行的份，指望那糙汉细致入微的体贴人？算了吧。打从认识到现在快三十年了，问陈飞他们家老赵到底穿几码的鞋可能都回答不上来。
不过说心里话，他从没见过比陈飞还要骄傲的人，而这样一个人能心甘情愿的做他“老婆”，可想而知得克服多少心理障碍，更不用说得舍弃全部的骄傲。所以即便是如此不均衡的相处模式，赵平生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只要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近距离的看着陈飞，便是无上的特权。
—
和老韩吃完聊完，赵平生看看时间还不到九点，想着再去看一眼罗家楠。可到了病区走廊一瞅罗家楠那间病房门上的窗户黑着，想着祈铭也在，他立马原地向后转奔向电梯。
别那么没眼力价，是吧？
下楼坐进车里，他给陈飞打电话问人在哪。对方还在局里加班，而且今天很有可能回不去家了。虽然人已经离开了重案组，但那边的案子赵平生每一个都有跟进度。最近这起入室杀人案破的快，可审嫌犯又牵扯出了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局长让他多费心盯着。
点开车载通讯系统，他边开车边对电话那头的陈飞说：“我现在回局里，反正回家也没事。”
“随你，老贱骨头。”那边听动静是抽烟呢，不过赵平生人不在跟前，只要不是抓一正着，陈飞打死也不会承认，“林凯茹那边怎么样了？”
“情况基本稳定，过两天应该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妈的那天吓死老子了。”
“……”
沉默片刻，赵平生叹息道：“老陈，要我说，别问了，她那么骗孩子肯定是有自己的难处，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何必——”
陈飞嗤声打断他：“大哥，您是干警察的，想探寻事情真相非得问当事人啊？再说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这事儿肯定有问题……嗨，直说了吧，我琢磨着她当年是被人欺负了，可不敢跟我说，想着瞒孩子一辈子，可惜阴错阳差，孩子自己上门找爹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沉得陈飞不耐烦的问：“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老陈……”赵平生权衡了一番，最终决定把话往明白了说：“那你知道，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诉你么？”
这回轮到陈飞没声了，过了好一会才听到那边传来重重的叹气声：“还不是因为我这暴脾气，她怕我出事儿呗。”
——嗯，知道就好。
赵平生缓了口气。正所谓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这人啊，随着年龄的增长，棱角渐渐被磨平，遇事不再冲动，考虑问题不再片面。如果一切真如他们所推测的那样，林凯茹当年是被人欺负了，却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将实情告知陈飞，那么可以说，她的决定是救了陈飞一命。
又听陈飞坚定道：“所以说，她如此替我着想，我怎么也得还她个公道吧，不然我他妈还算个男人么？”
“没不让你还她公道，就是我考虑……”顿了顿，赵平生皱眉长叹，“真相可能很残酷，尤其是对林家奇那孩子来说。”
“……”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内狭小的空间中发酵着。夜幕之下，城市繁华依旧。车子汇入川流，赵平生那映在后视镜里的凝重表情，不时被路灯照亮。眼下彼此间除了交换叹息，竟是都不知道该对对方再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由陈飞打破了沉默：“尽量别让他知道吧，悄悄的查，毕竟这类案子已经……”
“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嗯。”
“但是不能让那个混蛋逍遥一世。”
“对。”
陈飞的坚定，于赵平生来说便是信仰：“行，我明白了，老陈，你忙你手头的案子吧，这事儿我来查。”
“你自己查啊？”
那边颇感意外，不是质疑赵平生的业务水平，毕竟在重案组干了那么多年，就罗家楠他们那些小辈儿的办案经验，搁赵平生这都不够看的。只不过赵平生现在身居政委之职，虽说管着整个市局，可除了秘书处的那几个年轻的小丫头小伙子，手底下没在一线干过的兵啊。
听对方那口气似乎颇有不屑，赵平生不满道：“信不过我？”
陈飞赶紧解释：“没有，可你用谁啊？自己跑不给你那套老肺累出血来？”
搁外人听，陈飞这话说得瞧不起人，可赵平生心里明白，这就是陈飞关心自己的表现，并且他很是受用：“我找林冬他们，事情超过二十年，让悬案组来处理比较合适，他们有经验。”
“确实，不过你使唤的动他们么？人家现在可是部属单位，再说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咱的推测，一点实质证据没有。”
“嗨，林冬那人你还不知道，但凡能让领导欠人情的事从不推脱。”
“也是，那个你先踏实开车，等到局里见面细说。”
电话挂断，正好赶上个红灯，停下后赵平生屈指轻敲方向盘，沉思片刻又拨出了个号码。
“赵政委？”接通后林冬的声音平稳传出，“这么晚打电话找我，有急事？”
“你在局里还是在家？”
“在家。”
“方便来趟局里么？有点事和你商量。”
“好，我半小时后到。”
一点没迟疑，林冬立刻应下，紧跟着赵平生就听见那边传来声唐喆学的狼嚎，期间还夹杂着狗叫——
“你今天才出差回来又要加班？我都一个人睡了半个月了！”
TBC

第九十七章
实际上面对面听赵平生亲口叙述“儿子认爹”的事件之前, 林冬已经听过了一个版本。那天林家奇喊的一嗓子至少有二十个值班的同事听见，以至于第二天跟食堂里吃早饭的人个个都竖着耳朵听八卦。正所谓传闻过一张嘴变一次味，他最近一直出差人没在局里, 没赶上八卦的风口，而等唐喆学给他打电话学舌时, 赵平生完全成了现实版的陈世美。
他不信，可也没热情追寻真相，反正不是唐喆学给人当便宜爹，抚养费又不用他们两口子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林队，你看有什么想法？”
赵平生说完端起杯子喝水润嗓子，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林冬始终保持着手肘撑着座椅扶手、修长食指支在脸侧的姿势。而现在，对方换了个坐姿，十指交握置于腿上, 身体向后靠住椅背。林冬低着头, 额前那绺白发自然而然的垂下遮挡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坐旁边沙发上的唐喆学听完确实有想法, 但林冬没张嘴之前，他不会开口。在家是两口子，可以畅所欲言，对外是上下级，领导还没发话, 轮不着他出头。其实赵平生没想着叫他来，是他不放心林冬累一天了还开车跑来跑去，死活要跟来，正好，连当司机带听第一手资料。
“赵政委, ”林冬抬起头，藏于镜片后的眼中略带车马劳顿的疲惫，“您刚才说，问过您弟妹，她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赵平生点点头。
倾身向前，林冬认真地问：“您，信么？刚陈队说过，林凯茹和您弟妹俩人那是好的能穿一条裙子的铁姐们，男女朋友分手之后不再联系很正常，但姐妹间的朋友关系没必要断，对吧？”
林冬提出的问题，赵平生也怀疑过，同时又考虑弟妹不至于帮林凯茹藏秘密藏这么多年，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我觉着……韩琳不会在我面前撒谎。”
“事实上您是打电话问她的，不是面对面，她就算撒谎您也看不出来……而且她是您的亲人，您当然愿意选择相信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说着，林冬摆正坐姿，提出自己的要求，“眼下的情况是，关于林凯茹母子的事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完全都是猜测，所以我不能立刻给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嗯，这样，您安排下时间，约您弟妹来局里，由我来对她进行询问。”
既然把事情交给人家，那么赵平生选择无条件的信任：“什么时间？”
“越快越好，我做事不喜欢拖沓。”
“那就后天，我明天一早打电话通知她，现在太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今天坐的那班飞机延误，我在机场支应了一整天，有点累。”
“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客套了一句，赵平生起身送他们出办公室。
下楼进车里，唐喆学将车开出市局大门后问林冬：“你觉着这事儿，陈队赵政委他们想的有没有偏差？”
按下车窗，林冬点了支烟缓解疲劳：“我觉着没太大偏差，只不过应该还有他们没想到的一层。”
“比如？”
林冬的叹息随着烟雾一同呼出：“按赵平生说的，林凯茹和陈飞分手之后就辞职了，你想想看，一个单身女人，没工作，她拿什么养活孩子？”
“……”唐喆学闻言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问：“你的意思是，她拿钱了？”
林冬轻点了下头：“如果她拿了封口费再去报警的话，没人会信她一句，我认为，她一直都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但她不能说，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患上了精神分裂——无可挣脱的耻辱所带来的压力，能轻而易举的摧毁一个人的精神……赵平生是她熟悉的人，并且可能是她清醒时能想到的最适合成为父亲的人选，所以她编了个具有悲剧色彩的童话故事，骗孩子，也骗自己。”
“那……”别的话唐喆学都认可，就是对林凯茹为何选赵平生当便宜爹的部分稍有疑惑，“说是陈队不行么？她可是陈队的前女友啊。”
林冬淡然一笑：“你摸着良心说，就陈飞那样的脾气，适合当爸爸么？”
根本不用摸良心，唐喆学立马摇头。
偏头冲他笑笑，林冬继续说：“林凯茹和赵平生的弟妹韩琳是好闺蜜，她选赵平生的人生经历来给孩子编故事，我觉着可能也有这一层关系在里面，同时赵平生在生活中的很多细节习惯，当时的林凯茹作为对方准弟妹的朋友不可能知道，得是通过熟悉对方的人才能获得，所以，我据此判断，韩琳是知情的，甚至有可能连赵平生的弟弟也是知情人之一。”
“……”
听到这，唐喆学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林冬看问题一针见血的本事，他早有领教。要说陈飞和赵平生的工作经验加起来够林冬活两辈子了，可林冬所考虑的他们都没意识到。诚然，事关自己导致当事者迷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那你觉着，韩琳能跟你说实话？”唐喆学问。
“看吧，”难得的，林冬的语气不太确定，“一件事瞒了二十年，也该到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就怕这个真相……对于林家奇来说过于残酷了。”
话音未落，林冬听唐喆学和自己一起叹出口长气。
—
跟医院里待了五天，罗家楠实在待不住了，一早起来就缠着大夫给自己办出院。他的管床大夫值夜班，大半夜被急诊叫去参与抢救，这会累得一脑门官司，罗家楠拖着输液架跟旁边唧唧歪歪，给大夫烦的直翻白眼。
抬手打断罗家楠的絮絮叨叨，他直言道：“我可没这权利，你得问你那位法医同事的意见，你住进来的当天他就屠了遍病区了，给我们主任差点气背过气去。”
罗家楠丝毫不意外可又得装的很吃惊：“啊？他干嘛了？”
“从治疗计划到检查项目到用药单，就没有他挑不出刺儿的地方。”想起那位法医大人舌战群医的“胜景”，管床大夫一脸的无奈，“我干了快十年了，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家属，也就他不是我们医院的员工，要不我看他得给主任的键盘抢走自己开处方。”
——嘿，要么说是我媳妇呢，牛逼！
揣着一肚子的开心，罗家楠绷着表情说：“我跟他说了，说了，今儿就出院，你看我这——”
“你隐血还呈阳性，这种时候出院了要万一突然大出血，上尸检台不过分分钟的事。”
刀锋般的话语自后背袭来，给罗家楠唰的切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机械的转过头，冲不知何时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祈铭硬挤出丝天真的笑意：“你……你来啦……这么早……”
祈铭冷冰冰的：“我九点要去法院出庭，想说早点过来看你一眼，免得你不遵医嘱把自己作死了，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听管床大夫那边传出憋笑没憋住的气音，罗家楠斜楞了对方一眼，拖着输液架哗啦哗啦的朝医生办公室门口走去。之前问过祈铭，说让他照着十天住，可这才第五天，他就已经闲到闹腾得想上蹿下跳了。真待不住，反正祈铭高仁他们都会打点滴，哦，小夏肯定更专业，开了药回去打就是。
贱骨头，一天不受累就特么浑身难受。
祈铭是就差给罗家楠铐床上了，再叫个人过来坐病房里看着，好让他省点心。昨天晚上他下班过来，进屋看见唐二吉跟罗南瓜俩人鬼鬼祟祟的，靠近了闻着罗家楠身上有股子烟味，气得他差点拿输液架给这俩人打出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抽！想死说一声，他有的是招！简直了，比养个学龄前神兽还他妈让人不省心！
至于罗家楠为什么急吼吼的想出院，是因为赵平生那边安排他出院后和悬案组对接，调查林家母子的事情。唐喆学昨天过来就是说这事——俩人跟天台上抽烟的时候说的，结果唐喆学连烟带打火机全让祈铭给扔了。
赵平生如此安排是为了照顾病号。罗家楠原本该跟那起入室杀人案，然后现在陈飞决定把他撤出来由自己主导。而林凯茹的事，悬案组负责主调，实际上罗家楠要干的就是跟办公室里待着，帮他们查查人，打打电话，汇整汇整材料之类的轻活。罗家楠一听就不乐意了，查什么案子无所谓，关键得让他出去跑，天天跟办公室里坐着，线索能从天上掉下来“嗙当”砸脸上？
而今天林冬约了赵平生的弟媳妇韩琳去局里接受询问，他想跟着听现场，特别的想，要不不能冒着被祈铭往死里折磨的危险去和医生要出院许可。也不知道这媳妇是真心疼他还是假心疼，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又往死里折腾。
至于怎么折腾的，嗯，要是身体恢复好的话，倒是可以再来一回。
祈铭看他人虽然躺回病床上了，可明显一副魂儿都飘回市局的德行，无奈叹道：“要不，办张请假条，输完液你回局里，晚上再过来。”
本来蔫的跟晒干的菊花似的，一听这话罗家楠立马精神了：“那你跟大夫说一声，我待会就去办！”
祈铭看了眼表，眉梢微挑：“你自己说不完了，使唤我干嘛？”
罗家楠哭笑不得：“哎呀我的媳妇诶，你那天跟医生办公室里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人哪敢不经你允许放我走啊。”
扬起脸，祈铭认真想了想。那天在办公室看过主任的治疗方案，感觉除了让局里多花钱没别的意义，他据理力争却被对方嗤之以鼻，当场怼了人家一句“你是术不在精，胆大则名，德不在馨，胡蒙亦灵！”。
实话实说，有错？
TBC

第九十八章
韩琳是教CPA考试审计专业的老师, 气质温婉，人很精致。年近五十依然妆容端庄，白发染得连根儿都看不见, 衣服熨烫妥帖没有一条皱褶，软底黑皮工鞋擦得干干净净。除了左腕上的玉镯和无名指上的素圈婚戒, 全身再无半点张扬的饰物。
罗家楠吃过她请的一顿饭，交谈间发现这姐姐是个非常有条理有想法有主见的人。那是她女儿赵敏汐去法国留学之前，因着一个女孩子独自去往异国他乡，当妈的不放心，到处找在法国有朋友的人找上祈铭，在女儿出国之前为表谢意特意请罗家楠和祈铭吃饭。
其实祈铭并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刚成年的姑娘，不敢随意托付给谁，真出点什么事他也得跟着落埋怨。等听说赵敏汐是去里昂, 他深思熟虑过后给在里昂国际刑警总部任职的朋友克里斯打了个电话, 委婉的表达了韩琳的担忧。考虑到小姑娘一人在外着实不易，克里斯向他保证, 赵敏汐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随时给他打电话，就算自己去不了也能派人过去。
询问韩琳，林冬没让罗家楠进去，尽管这家伙哪怕违抗祈铭的谕令也要回来。他很清楚，对于韩琳来说罗家楠算“自己人”, 有熟人在场她的情绪比较放松，交谈间不容易找出漏洞。
是的，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会谈室不像审讯室有单向镜和实时同步的监控设备，罗家楠想听只能守墙根。念在他还是个病号的份上, 林冬戴了个传声耳麦进去，好让他在办公室里就能听到自己和韩琳的谈话。一开始韩琳的对林冬的说辞，和对赵平生说的一样——关于林家母子的事，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林冬听完，坐正身体打开置于桌面上的文件夹，指尖轻旋，将复印纸上印有字迹的一面正着朝向她：“韩女士，仁泰医院是本市有名的精神疾病医院，林凯茹是那里的常客，然后我昨天去医院调了林凯茹的探访记录，记录显示，你光今年就去了四次。”
韩琳表情一怔，视线随之垂下。不是看字，是躲避林冬那审视的目光。
“这四次分别是林凯茹入院、出院的日期，以及她生日那天，和林家奇生日那天。”
林冬的语气毫无波澜。这不是审讯，他没必要向对方施压，如果不是考虑到整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着未被揭露的罪恶，别说赵平生卖老脸让他帮忙，就是厅长来了也……呃，厅长的面子还是得给，毕竟每年报预算的邮件得抄送给对方。
“林家奇不知道你和赵平生的关系，对于他来说，你只是他母亲的好朋友，这么多年一直对他们母子多有照顾。”
等不来回应，林冬继续阐述自己的调查所得，仅仅一天的时间，他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但应该够让韩琳说实话了——“我也愿意相信，你是因为不得不遵守的承诺而向赵政委撒谎，但是韩女士，我们警察遇事总喜欢往最坏的方面考虑，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林家奇，是不是林凯茹被强奸所怀上的孩子？”
韩琳的沉默依旧持续，眼睫微颤，同时能很明显的看出她在咬嘴唇内侧。到她这个年龄，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人生风浪，面对一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一轮的警察，哪怕是被当面拆穿谎言，她也仍然能找到回旋的余地：“林警官，我不是犯罪嫌疑人，你没权利强迫我揭露他人的隐私。”
此话一出，林冬释然的缓出口气，同时不免为获知的事实而感到惋惜——不用再问，她已经承认了林凯茹当年的遭遇。
“谢谢，今天麻烦你了。”起身向对方伸出手，林冬敛起严肃的态势，换上相对温和的语气，“用不用我派人开车送你回去？”
韩琳客套伸手，虚握了一下，语气并不愉快：“不用，我搭大哥的车就行，有些话我想私下和他谈谈。”
“好，那麻烦你在这稍等一会，我去叫赵政委过来。”
收好资料，林冬从容离开会谈室，转头拐进了重案组办公室。摘下耳麦放到桌上，他看看表情一致凝重的赵平生和罗家楠，眉梢微挑：“都听见了吧，猜的没错，另外我从韩琳的态度判断，那个强奸犯到现在还控制着林凯茹的生活，大概率是资金方面的掌控，对于林凯茹那种重疾缠身的人来说，生活费医药费还有孩子的学费加起来是非常大的一笔开支，一旦断流将让她将陷入困境，还会拖累到儿子，所以韩琳一定向她承诺过，什么都不说。”
“但她还是承认了。”罗家楠皱起眉头。手背上的留驻针创口有些痒，又不能抓，忍着难受。
“我想，她心底里还是想看到那个人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林冬将视线转向腮侧紧紧绷起的赵平生，“赵政委，韩琳说有些话要私下和您谈，您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多套一些有用的信息出来……就算法律不能惩罚那个人渣了，也可以想办法让他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以免对林凯茹的生活造成影响，哦，威胁人的事儿让罗家楠去干就行。”
罗家楠正痒的闹心，听见林冬的话不由“嘶”了一声，苦大仇深的：“什么就威胁人的事儿我去干啊？”
林冬但笑不语，又见赵平生抬起手，似是让他们静音给自己思考的空间。他搞犯罪心理学的，对于各类罪犯的心理了如指掌。举了几秒，他放下手说：“强奸犯所希冀获得的不光是性方面的快感，更多的是通过实施犯罪来获得权利，这种人不会只犯一次事儿就收手，尤其是没被追责的情况下，完全抗拒不了掌控权利带来的快感，所以肯定还有没超过诉讼时效的案子……那个林队，即便是锁定嫌疑人后也别急着让罗家楠去打草惊蛇，挖，使劲儿挖，必须给这孙子送牢里去！”
罗家楠跟旁边嗷嗷：“喂，我还是病号呢，你们别这么早就编排我——”
“没问题，等有了线索我就去安排组员的工作。”林冬十分干脆的打断某人口不对心的叽歪。可着全局找，再没人比罗家楠威胁起人来更黑叉会了——这小子精于此道。
赵平生郑重点了下头：“辛苦了林队，先忙你的去吧，那个家楠，你赶紧回医院。”
“您甭操心我了，我等祈铭下班再走。”
罗家楠一点儿都不着急，请假条签到晚上九点，等媳妇下了班，回家一起舒舒服服洗个澡去！
—
过下班点十五分钟了祈铭还没上楼，罗家楠下楼去法医办一看，人家加班。
就看他满脸都是大写的不乐意：“最近没急着结的案子吧？能早点回家干嘛不回？这特么都谁给你拽过来的活儿？”
“检察院生姜发回来的证据复检。”得逐字逐句的过一百多页的报告，祈铭连白他一眼的功夫都懒得挪。
生姜？哦，姜彬。罗家楠随手搓了搓脸，给扬起的嘴角搓平。他算发现了，在起外号这件事上，祈铭十分善于利用食物加深记忆——市局里的南瓜冬瓜西瓜遍地滚，到检察院全成去腥提味的配料了，姜彬有个助手姓廖，老跑市局来取送材料，可想而知祈铭心里管人家叫啥。
哦对，那天祈铭提起个记不住名字的人，给人家起的外号是“养乐多”。罗家楠想破了脑袋也没猜出来他说的是谁。后来经高仁提点才知道，原来是鉴证中心负责对接市局工作一哥们，人家叫杨乐德。
不愿意看罗家楠那一脸苦大仇深的德行，祈铭给他轰去沙发上待着顺便叫餐：“不光我们加班，鉴证那边今晚也早走不了，你帮杜老师也叫一份，他等会下来跟我核物证单。”
顶不乐意伺候杜海威了，可媳妇发话，罗家楠不得不服从安排听指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有忌口的没？”
祈铭花了几秒回忆了一下，说：“他不吃辣。”
高仁听了从一堆资料里抬起脸：“他不祖籍湖南么？居然不吃辣？”
“他三岁就被送到这边的亲戚家来了，跟这边人的口味没区别。”夏勇辉随口接下话，说完感觉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抬眼看看，“怎么了你们？”
罗家楠哼笑一声：“你还真跟他挺熟啊，诶，那天那个开跑车去堵他的神经病，你认识么？”
大概知道他说的是盖寰宇，夏勇辉摇摇头。他确实不认识，听说过，没见过。不过前几天加完班去地铁站的时候，路过艾瑟顿国际，他确实看到杜海威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银灰色跑车。没看清司机长什么样，车窗贴膜颜色太深。要按罗家楠说的，开车的应该就是盖寰宇了。
正跟罗家楠那叨叨着自己要吃什么，高仁忽觉旁边的夏勇辉猛地坐直身体。他表情凝固，眼中闪烁出星点的不可思议——
难道说，杜海威真从了那控制狂了？
TBC

第九十九章
从单位开到弟弟家楼下, 除了一开始问韩琳去哪对方说了句“回家”，赵平生再没听她跟自己有一句话。她甚至没坐副驾，而是上了后座, 似乎是刻意的制造与大伯哥之间的距离。赵平生很想说“这么大的事你不该瞒着我”，可从后视镜里看到弟妹望着车窗外那略带惆怅的侧脸,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韩琳的为人，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不可能将如此惊天的罪恶隐瞒二十年之久，甚至有带进坟墓里去的打算。在他的认知里，韩琳是个深藏不露的女人，光看外表毫无攻击性，年轻时的言谈举止完全是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但其实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拿主意。弟弟赵平辉就一书呆子，不擅与人交际, 读到研究生还没谈过女朋友。然后突然有一天,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哥，我要结婚了”, 给赵平生吓一跳。
后来见着韩琳他才知道，俩人刚确认关系，谈结婚还早。是赵平辉比较老派，觉着既然谈了对象就得奔着结婚去。道理是没错，但赵平生看这俩人一个木讷寡言, 一个害羞内敛，连同学都不是，不免好奇他俩是怎么走一块去的。然后韩琳每次去他家吃饭都带着林凯茹一起，一来二去赵平生和她们俩都熟了，就去问林凯茹弟弟和韩琳的事, 得知是她做的红娘。
初遇是英雄救美，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两位妙龄姑娘逛街时被混混缠上了，然后他家这位书呆子从书店里出来正碰上，情急之下学着哥哥的样子大喊一声“我是警察！”，吓跑了那俩小流氓。
俩姑娘深表感谢，坚持要请赵平辉吃饭，给他羞的，话也没说扭头就上了辆刚进站公交车。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上了辆奔郊县的长途公交，一站地从市区开到县城里去了，最后走到半夜才走回学校。再后来就是赵平辉的导师夜里突发急病，他陪师母送教授去急诊，碰上了值夜班的林凯茹。林凯茹一眼就认出他来了，知他害羞，从人家师母那套来了赵平辉的个人信息，转天下了班就拉着韩琳直奔赵平辉就读的学校。
韩琳是觉得赵平辉这小伙子不错，长相周正高个子，又有正义感，那日一眼便芳心暗许。她也早就猜到对方不是警察——哪有警察比当事人跑的还快的？等后来听赵平辉说那天坐错车半夜才走回学校，更是觉得这男的呆得可爱。问清对方没对象，便写了封信托林凯茹转交给赵平辉表达心意。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打光棍打了二十五年的赵平辉头回接着女孩子的鸿雁传情，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顶着俩幸福的黑眼圈，去市局找他哥说自己要结婚了。父母走的早，长兄为父，作为哥哥赵平生肯定得替弟弟把把关。不过一共没和韩琳见上几面他就去北京脱产读博了。那段时间他刚从一项特情任务中抽身，为确保他的人身安全，省厅领导决定安排他去北京深造，兼之避避风头。
赵平生一走就是两年，回来本该直接去省厅任职，可心里念着初见时陈飞对自己说的那句“要是有人朝老子背后放冷枪，干他！”，于是不管厅长怎么吹胡子瞪眼，毅然拎着行李回到了市局。然后没过多久就发现陈飞和林凯茹在一块了，自此度过了很长一段、回头看去支离破碎的日子。
但不管他的日子过的多破碎，弟弟和韩琳那边一直平平稳稳。俩人都是有追求的人，没急着结婚，一个读博，一个考注会，待到事业稳定才开始谈婚论嫁。赵平生经历了女友出轨事件后，感觉自己此生结婚无望，拿出积蓄给准备结婚的弟弟买婚房装修。弟弟结婚没多久，他就听说陈飞被林凯茹甩了，去问韩琳，韩琳也是莫名其妙。
现如今回想起那天他去问韩琳时对方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至于后面韩琳因何得知林凯茹的遭遇，又是如何瞒着他和陈飞向闺蜜施与援手的，那就得听她自己是怎么说的了。
—
车停到路边，赵平生没催韩琳下车，对方也没有下车的意思。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刻钟，他听韩琳缓释出气，轻声说：“大哥，别追了，已经没意义了。”
回过身，赵平生看着她，比大多数人略显浅淡的瞳孔里盛满绝不妥协的坚定：“韩琳，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么？”
“我就是因为了解你才——”
座椅发出吱嘎一声响，韩琳倾身向前扶住赵平生的胳膊，纠结之情溢于言表，“你知道那天我去凯茹家，我进门——我——”
她颤抖着，眼眶鼻尖蔓延开揪心的红——断了三年联系，突然接到林凯茹的电话，赶去对方家里时眼前所见令韩琳几近崩溃：屋里乱的就没个能下脚的地方，一个看上去两三岁的孩子坐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哭得声嘶力竭，而瘫在沙发边的林凯茹宛如一具骷髅骨架，消瘦得不成人形，曾经美丽的明眸现已空洞无神，嘴角挂着瘆人的痴笑。
将她和孩子送进医院，韩琳从医生那得知对方已被确诊精神分裂。看来是她又犯病了，可能是中间神智恢复短暂的清晰，给老友打出了求救电话。韩琳追问她孩子父亲的信息以便联系对方，然而对于林家奇的身世，林凯茹咬死不肯说是谁的孩子，只说自己不是故意背叛陈飞。同样身为女人，只看那双被重压折磨得失去光彩的眼睛，韩琳便知到底发生了何时。
林凯茹的精神状况完全无法抚养孩子，可无论韩琳怎么劝，她都不愿把儿子送走。那时韩琳也刚怀孕，完全能理解作为母亲不愿与亲生骨肉分离的心情，只是看着那个幼小无助的孩子，她实在难以想象，下一次林凯茹犯病的时候会不会无意间伤害到他。
最终在她的劝说下，林凯茹决定将孩子送去了托养院，每个周末由韩琳代她去看孩子。一年后林凯茹的病情趋于稳定，拿着医生开的证明，她接回了亲生骨肉。陪着林凯茹去接孩子的时候，韩琳看到路边远远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后座的车窗半开着，里面有个男人，脸始终朝向托养院的大门。
安顿好母子二人，她向林凯茹求证，那个男人是不是林家奇的亲生父亲。林凯茹断然否认，还说以后不用再麻烦她了，自己会按时服药，一定努力尽到母亲的责任。韩琳不肯放弃，又不敢追太紧，怕林凯茹好不容易恢复了再犯病。好在她心细，记下了车牌号，并利用在税务局工作的便利查到了车辆所有权记录。
这一查不要紧，她立刻就明白为何林凯茹一直对儿子的身份三缄其口。坐那车的人，连她们局长见着都得毕恭毕敬。彼时的他们无权无势，她身边可以帮的上忙的人里，级别最高的赵平生也仅仅是个副处。而且查过林凯茹的银行记录后她发现，每个月15号固定有一笔钱汇入对方的账户。如此一来即便是警方介入，先不说够不够证据把那个混球绳之于法，首当其冲被毁掉的便是林凯茹母子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于是她做了个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违背良心的决定——保持沉默，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给予这对母子帮助。
听弟妹哭着说完，赵平生的表情错综复杂了一瞬，打手套箱里翻出包面巾纸递过去，随即坚定道：“不管多大的官，只要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我赵平生豁出去脱了这身警服也得给丫拉下马！”
韩琳哭得眼泡微肿，听了他的话，鼻音浓重的回道：“大哥，其实有时候我就想，早点告诉你就好了，就算凯茹没了生活来源，我们一人帮他们母子一把，怎么都能给孩子拉扯大……但是时间拖得越久，我就越……”
点点头，赵平生表示理解：“妹子，你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这件事不能说你错了，但是……嗨，别的不说了，你这样，车牌号，车主信息，反正你所知道的一切都给我，刚才经过我们的分析判断，那人不可能只犯这一次事，所以还有机会将其——”
“他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
吃惊之余，赵平生不免感慨这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么？
“多大岁数就死了？”
“九十多。”
“？？？”
这下赵平生更是目瞪口呆，九十多？那不……那犯事的时候也得七十多了！还能支的起来么？退一万步说，就算支的起来，一风烛残年的老头能强迫的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他诧异道：“你确定？”
“嗯。”韩琳点点头，“他的死讯上新闻了……所以……”
回手扣住半张脸，赵平生用力抹了一把以平复心情，同时迅速的梳理思路，忽然想到什么，问：“林凯茹的账上，还一直有人给她打钱？”
韩琳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看她的生活状态，不像日子过的很紧张。”
沉思片刻，赵平生拿出手机给林冬打电话，交待对方明天一上班就调取林凯茹的财务记录。那边提出了不同意见，他立马回道：“我当然知道没立案不能作为证据，但我是想印证个想法……”
听他在电话里把事情前前后后详细说明，林冬沉默了一阵，略加思索后回复道：“您认为犯事的不是坐那辆奥迪车的而是他的近亲，而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对。”
赵平生重重叩了下方向盘——
“林冬，你只管查，有任何责任我担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得把这王八蛋揪出来！”
TBC

第一百章
凌晨一点, 市局办公大楼四层的鉴证科办公室和地下二层的法医办依旧灯火通明。杜海威和祈铭这边过完一套复检材料，底下人立马接走核验，流水线作业。检察院那边催的急, 通宵也得干出来，明儿开庭就得用。
一拖了两年多的案子, 中间庭审反反复复。证物室被百年难得一遇的台风刮破了窗户，雨水猛灌给证据泡了，有一定程度的损毁，所以开庭的时候辩护律师就老拿检方证据的准确性存疑说事，给姜彬烦的想打人。这次索性打个包，一次性让杜海威他们全给核验完了，省得提一个证据出来那边叽歪一回。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不关祈铭他们的事，但姜彬那人做事比较谨慎, 干脆连和尸检有关的也全都打回来核验。只不过尸体早已火化, 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对照着尸检报告再看一遍尸检录像，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有些尸体上取下来交给鉴证那边做分析的检样, 报告就需要祈铭和杜海威一起复核。杜海威嫌楼上楼下来回跑耽误时间，干脆一直待在法医办公室里，有幸吃了顿罗家楠请的晚餐，不过吃的时候感觉旁边闪着硕大的白眼。
罗家楠八点半就被祈铭轰回医院去了，屋里少个在旁边絮叨又帮不上忙的人, 工作效率似乎也有所提高。到目前为止，尸检部分的核验基本完工，没有发现任何失误。夏勇辉收拾好东西一看表快两点了，想想回家又睡不了多会，转头问正准备回四楼的杜海威要公寓钥匙。
杜海威住的地方从市局走过去十分钟就到, 他估计对方今天得通宵，过去借沙发睡几个小时该是不算给人添麻烦。反正休息室打死他也不睡，一张床千人躺万人睡的，床单被套全是人油味，枕头上的口水印子能画出张世界地图来！有的人上床连鞋都不脱，把脚搭在床边睡着睡着就踩上去了，不过……某些人不脱鞋反倒是对其他人负责。
所以夏勇辉由衷的佩服高仁罗家楠他们，就那地方，进去倒头就睡，愣是一点心理障碍没有！
杜海威答应的很爽快：“钥匙在我外套兜里，你跟我上楼拿吧。”
“我也去行么？”高仁盯电脑屏幕盯的眼睛都快看瞎了，刚点完眼药水泪眼婆娑的。他也懒得回家了，可这会休息室估计是满员状态，不管和谁睡一张床，让吕袁桥知道了都得闹心好一阵子。
杜海威点了下头：“行，不过就一张床，你们俩——”
“我睡沙发就行。”夏勇辉接下话，转向看起来并不急着走的祈铭，“祈老师，你不回家？”
祈铭摘下眼镜，边擦边淡淡道：“你们先走吧，我等下检查完机器去医院睡。”
他得盯着罗家楠那兔崽子，别到时候又偷跑天台去抽烟。
“早休息，明天见。”
夏勇辉跟着杜海威上楼去拿钥匙，高仁要去上厕所，说一会在大门口等他。进了电梯，夏勇辉把背包拎到手里，向后疲惫的靠上轿厢。跟着邹筱筱的时候工作节奏也快，但没这么累，几乎不会连轴转。一线单位果然练人，他现在一天平均就睡三四个小时，除非克服洁癖去睡休息室省掉通勤的时间，估计能多睡一个小时。
进电梯杜海威按下按钮，背对他站定。清冷的灯光下，那熬到半夜也未显疲态的背影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吊着一样，板得笔直平整。有时候他觉着杜海威简直不是人，即使是连轴转四十八小时，只要给他五分钟功夫靠沙发上眯会，立马又能满血复活。
听到背后传来叹息般的呼气，杜海威稍稍偏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累。”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夏勇辉闭眼使了点劲儿挤出水分，睁开眼盯着杜海威线条疏朗的侧脸，疲惫的笑笑，“诶，你饿不饿？”
“还行，你饿了？”
“啊，要不去你家楼下那二十四小时超市吃点关东煮吧，我请，借你地方睡总得回个礼。”
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正常人早该饿了，但杜海威还是觉着先把活清了比较重要：“没关系，反正我也在你那借过沙发，扯平了。”
电梯门开，杜海威抬脚跨出轿厢，鼻子一抽，闻见满楼道飘着饭味。进办公室一看，好么，开自助餐呢。物证检查台上至少放着十个打包盒，手下人还人手一盒饭，个个鼓着腮帮看他，饭菜抿在嘴里嚼也不敢嚼。
“我说过，这地方不能见油星。”屈指敲敲台面，杜海威没打算和这些临时加班的下属们发飙，仅仅是语气比较严厉：“吃完赶紧消毒，待会我回来做测试，沾一点油在上面，这个月所有人加班费全扣！”
周围响起一片哀怨之声，但也只是小声逼逼，没人敢和老大正面硬刚。让夏勇辉略感奇怪的是，杜海威没拿钥匙给自己而是直接换上了外套，出办公室直奔电梯。
夏勇辉跟在他后面问：“你去哪？”
“刚一闻着饭味，突然饿了，走，去吃点关东煮。”
“屋里不有饭么？”
“有我在场，他们吃不下。”
电梯门开，杜海威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转过身与又靠到轿厢上的夏勇辉面对面，嘴角堆起无奈的浅纹：“别看我来了有段时间了，但感觉一直融入不了这个团队，他们在我面前的时候都很拘谨，也不怎么开玩笑……倒是你，才没来多久，可到哪都能跟其他部门的人打成一片。”
“你是领导，我是实习生，你的社交圈起点在中级管理干部那一层，和我们平头老百姓能一样么？”
毫无讽刺的意思，夏勇辉仅仅是实话实说。可着市局问，但凡科级以上的干部，谁不说杜海威容易相处？可底下人呢？没一个这么觉着。哦，高仁例外，毕竟是颗公认的开心果，杜海威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和颜悦色。同时从某方面来说，杜海威和祈铭对于工作的严谨度不相上下，严于律己且不会宽以待人。只不过祈铭天生就是个冷淡人，对谁都一副表情，杜海威比较善于沟通，表情也更丰富。
然而夏勇辉看的出来，这人根本是套着副面具过日子。可杜海威全身上下，也就那个能把制服裤料撑出亮的国家级健身教练屁股对他有点吸引力，至于内心世界？算了吧，他一点深入了解的兴趣也没有。
不过……
想起罗家楠跟法医办里说过的话，夏勇辉试探着问：“我前几天去地铁站的时候，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上了辆跑车，怎么，你跟那个盖寰宇的孽缘还没断？”
十分明显的，杜海威眼神一乱，随即转过身背冲对方，语气罕见的仓促：“没有……我跟他……嗨，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再继续毁自己了。”
本来想说“那种自己作死的神经病你拦得住么？”，可话到嘴边，夏勇辉还是咽了下去。说一千道一万，这是杜海威的私事，他没资格多嘴。
出了办公大楼，初冬的冷风呼的灌满脖领，夏勇辉不由打了个寒噤。远远瞧见高仁冻得缩着肩膀在门口直转圈，他紧走几步过去问：“这是风口，你怎么不跟楼里等啊？”
“我哪知道你这么磨叽啊……”高仁冻得鼻涕都快下来了，使劲吸溜了一下催促道：“走吧走吧，我都快困死了。”
杜海威问：“我们打算先去吃点东西，你要不要来？”
“不去，我要睡觉。”
看来是真困到极致了，夏勇辉默默笑叹。高仁是出了名的吃货，赶上他值班的时候，满办公楼串着蹭其他部门的宵夜。
三个人一起走到公寓楼下，杜海威拿出钥匙问高仁：“知道是几单元几号吧？”
“知道知道，我上次不是帮你取过东西么？”高仁忙不迭点头，实在是困的走道都快睡着了。
杜海威又叮嘱道：“中央空调的开关在门口，我设置好了，你只要按启动键就行，床单被套是我周末刚换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直接用就好。”
“恩恩，晚安，我先上去睡了。”
接过钥匙，高仁转头奔电梯间。另两人去便利店点了关东煮、三明治、紫薯包和饮品，端到落地窗边供客人站着吃饭的台子上，分好食物，各自安抚辘辘饥肠。打从听自己提起盖寰宇开始，夏勇辉就注意到杜海威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想到那个控制狂的“光辉事迹”和杜海威拖泥带水的态度，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好奇心——
“诶。”
“嗯？”
“问你个问题。”
“说。”
“你跟盖寰宇睡了？”
“——咳——咳咳——”
这一口咖啡给杜海威呛的，全喷正对着自己的那块玻璃上去了。
TBC

第一百零一章
外面正路过一人, 被“噗”的喷上玻璃的画面吓得蹭一下跳出老远，嫌弃的隔窗瞪向一脸无辜的夏勇辉。旁边杜海威耳根涨红咳得活似十级肺痨，隔着几十公分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夏勇辉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 是不是该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帮他把呛进气管的咖啡弄出来，犹豫片刻, 选择拿餐巾纸帮额角蹦起青筋的便利店店员擦玻璃。
嘴快了，他承认，一点铺垫没有，上来就单刀直入的打听人家的X生活。放罗家楠身上行了，那家伙不但不会被呛着，肯定还能接话茬吹顿牛逼。
不过看这杜海威这反应……夏勇辉琢磨着如果对方能说话后，第一句是“关你什么事”之类的，那就是承认了。反正冲这哥们骨子里的牺牲奉献精神，对亲手培养起来的神经病做出任何妥协都不足为奇。
咳到手抖, 杜海威摸索着抓过餐巾纸, 十分不顾形象的擤起鼻涕。草草收拾妥当，他侧头望向笑得一脸无害的夏勇辉, 沉气压下胸中的恼怒：“夏勇辉，你又想散我的八卦是不是？”
嗯？夏勇辉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自己跟黄智伟他们说有关杜海威因何离开上一个单位的事，已经传到了对方的耳中。
“谁人背后不说人, 谁人背后无人说。”将手里的废纸重重扔进垃圾桶里，杜海威长出了口气，又咳了两声，随即语气陷入落寞，“这就是你和其他部门同僚打成一片的方式, 对么？”
咬了咬嘴唇内侧，夏勇辉略显气短的回道：“我不说他们也会从别人那打听出来，至少我说的是事实，程杰怎么跟我说——”
“谢谢，但当你决定用我的传闻换报告时，你的初衷就很值得怀疑了。”毫无善意的视线语气，杜海威向前逼近一步，七公分的身高差让夏勇辉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压迫感——“我本来想着，我们也许能做朋友，但我不喜欢和利用我的人交心……盖寰宇是有他自己的问题，但他从不利用我，所即便是他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了不良影响，我依然选择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随即他一抬手制止夏勇辉即将出口的辩解：“夏勇辉，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今天我借你公寓睡觉，从此之后两清。”
说完他拿起没喝完的咖啡离开了便利店。隔着擦得花里胡哨的玻璃，夏勇辉错愕的看着那逐渐模糊于路灯下的背影，好半天才运上口气来——传话的是你们科的人吧？怎么成我里外不是人了！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他从兜里拿出手机一看，杜海威发过来了一笔二十六块四毛三的转账。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这笔钱是干嘛的，琢磨了几秒，视线落到托盘中的小票上，意识到杜海威转的是自己点的咖啡和关东煮的钱，顿感瞠目结舌。他付账时用支付宝红包减了五毛七，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算的这么清楚！
并非锱铢必较，他心里明白，杜海威是用这串数字告诉他，一分钱的情分都互不相欠。但真的不欠么？不是，就冲杜海威刚才那番话，他欠人家的已经还不清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别人欠他的行，他欠别人的，心里堵得慌。
抓起背包冲出便利店，夏勇辉疾步追上闷头朝前走的杜海威。夜风凛冽，他却跑的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哥们腿太长了。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他气喘吁吁的说：“我道歉，关于传话的事情，但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我整个人，你要心里过不去我也可以跟你说个秘密，你爱怎么传怎么传，添油加醋无中生有随你的便！”
“……”杜海威撤回被夏勇辉攥着的胳膊，缓缓释出口气，“我没兴趣干这种无聊事。”
说完他又要继续往前走，却被夏勇辉伸胳膊拦住步伐：“那怎么着？你去告我？赔你一块钱精神损失费？”
嘴角勾起被气笑的弧度，杜海威眉心微皱，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夏勇辉，如果不是因为程杰咱俩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顶多是见面点个头的同事关系，所以，我怎么看你，对你来说很重要？”
夏勇辉理直气壮的：“对啊，你说的，我喜欢利用别人，那像你这种有本事有人脉的家伙，我可不得紧紧巴住喽？”
这一听就说的是反话，还有点自我调侃的意味，明显是给双方找台阶下。不管怎么说杜海威并非小肚鸡肠的人，刚在便利店里对夏勇辉说那些，恼羞成怒的情绪占比颇高，气愤之余还发了有零有整的夜宵钱以示嘲讽。现在让冷风吹吹脑袋，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和行为都有些过分。
大半夜在街边对峙，万一被出来吃宵夜的同事看到，影响不好。想到这，杜海威缓下语气：“不说了，你回去睡觉吧，都快两点了。”
然后夏勇辉没往回走，而是背好包，朝单位的方向走去。
“我家在那边。”杜海威在他背后喊道。
“不去了，先欠着。”
“……”
原地愣了两秒，杜海威迈开长腿几步追上对方，问：“何必呢？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
夏勇辉一抬手：“诶，我可没说讨厌你啊，就是你总维护程杰，我看着你来气。”
“……他毕竟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而且他家那个情况……”话说一半，杜海威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人人都有必须放弃的坚持，不然就太自私了。”
夏勇辉冷嗤一声：“自私点活着才不累。”
杜海威没立刻接话，并肩走了一会，他突然说：“你不是个自私的人，你其实很怕令身边的人失望……程杰跟我说过你爸妈的事，我真心觉着，你挺不容易的。”
视线微顿，夏勇辉随即轻飘飘一笑：“你还懂心理学啊，公大高材生果然不一样。”
杜海威苦笑着叹息：“这和心理学无关，我从小就寄人篱下，非常清楚那种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是什么样……我相信爸妈是爱我的，是迫不得已才将我送去亲戚家抚养，但这也是他们的自私，为了追求事业，他们选择放弃我。”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夏勇辉逗笑了：“生完送走不算什么，当初你妈没把你打了，你就该好好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看着夏勇辉下颌微扬的侧脸，杜海威的脑子里忽然划过个念头——怪不得像程杰那么挑剔的人会和他交往，确实，在他身边，整个人都觉着轻松。
感觉到旁边的视线，夏勇辉故作不悦道：“别看了，万一看多了爱上怎么办？我可不想走大马路上被跑车撞飞，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杜海威一怔，尴尬的解释道：“不会，其实我跟盖寰宇他——”
夏勇辉立马捂住耳朵，夸张的喊道：“不听不听，回头你又怪我传你八卦。”
杜海威固执的澄清自己：“我没跟他交往，他现在还在缓刑期，我只是答应一个月跟他见一次面而已。”
“啊——我什么也没听见！”
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夏勇辉撒腿往单位大门口的方向跑去。杜海威错愕的望着那快速远去的背影，忽觉对方的行为有种说不出的幼稚，不由莞尔。
与此同时，睡得迷迷糊糊的罗家楠被门把手拧动的声音吵醒，眼还没睁开就觉着脸边多了个散着凉气的脑袋。知道是祈铭来了，他伸胳膊摸摸对方的脑袋，迷迷瞪瞪的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祈铭是凑过来看他有没有被吵醒，醒了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不是躺家里自己的床上，罗家楠觉睡得十分警觉，一点儿动静都能惊醒。
半睁开眼，罗家楠含混着犯贱：“这么晚还来，干嘛，想骑——哎呦哎呦——”
被祈铭掐在大腿上的痛觉弄清醒了，他起身下床放水，回来看祈铭跟那支行军床，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人家的腰，小声要求道：“别睡这个了，你一翻身就吱嘎乱响，跟我睡病床吧啊，能睡下咱俩。”
掰开他的手，祈铭坚持道：“我睡觉不老实，怕碰着你手背上的留驻针。”
确实，罗家楠必须承认，祈铭睡觉那是忒不老实了。甭管床有多大，都能从这头滚那头去。只要是回家睡，早晨卧室里的画面通常是罗家楠把着床边，旁边摆着个“大”字。一开始祈铭还不承认，说自己睡觉可老实了。后来他从局里借了设备录了一宿给祈铭看回放，对方才肯面对现实。
不过，嗨，夜里被媳妇追着撵着抱，也算是幸福的小负担。
于是罗家楠继续磨人家：“没事儿，我不怕疼，再说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横不能打套军体拳出来不是？”
“……”
行军床睡着确实不舒服，睡醒了浑身都疼。话说回来，也不是没和罗家楠挤过，加班熬夜连轴转，实在困的扛不住了，一起睡过休息室的铁架子床。看看柔软的病床，再看看梆硬的行军床，略作权衡，祈铭最终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凌晨五点半，夜班护士推门进屋量体温。打开灯一看，发现穿病号服的趴在行军床上，而病床上则摆着个“大”字。
她问一脸迷糊的罗家楠：“这陪床的怎么回事？怎么让你一病号睡行军床啊？还不给你被子，冻感冒了怎么办？”
“啊？啊……他那个……哈哈……太累了……没事没事……”
罗家楠干笑着打了个哈哈，心里默默叹息道——我是半夜被挤到地上，没辙了才他妈上这睡的！
TBC

第一百零二章
熬了八天终获大赦, 踏出医院大门那一刻，罗家楠忽然理解了劳改犯出狱时的心情。和签请假条出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完全不用惦记还得回来扎点滴接受检查, 踏踏实实利利索索回单位开工。
“回局里？”
听罗家楠让吕袁桥照局里开，祈铭侧头瞪眼：“你能踏实回家歇一天再上班么？家里又没揭不开锅等你发工资买米。”
罗家楠掏手机给他看, 指着唐喆学发来的几十条消息耐心解释：“这不二吉一个劲儿催我么，我不加班，到点就走啊，到点就走。”
入眼满是一条条的待办事项，祈铭看后叹了口气，转脸望向窗外。世间的罪恶，从不会因警员的伤痛、疲劳乃至死亡而减少，恰恰相反，一旦主持正义的人有所懈怠, 那些潜伏于暗处的罪恶则将疯狂滋长。那天看罗家楠吐了陈飞一身的血, 他人整个都木了，缓过神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这家伙再干警察了, 一天也不行。
可看到罗家楠一听能出院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德行，他只能选择将所有的担忧和自私都深深埋进心底。罗家楠热爱这份事业，是不管付出什么都无怨无悔的热爱，所以不能因为他爱他，就给对方套上道德的枷锁。
拉开装日用品和换洗衣服的旅行包拿出条灰蓝色的围巾, 罗家楠敲敲驾驶座的座椅靠背：“诶对了，小师弟，高仁昨儿过来看我给围巾落病房了，我放后座上了啊，你记得晚上给他拿回去。”
“……”
前座一片寂静, 罗家楠等了一会以为吕袁桥没听见自己说什么，正要去戳对方的肩膀忽然被祈铭按住胳膊。转头与祈铭对上视线，他明明白白的看到祈铭的口型是“他俩吵架了”。
“为什么啊？”他也无声的问道。
当着吕袁桥的面，祈铭不好直说自己听到了什么，毕竟人家俩人跟法医办外面的楼道上吵的，肯定没想到他当时在卫生间里听了个一清二楚。略加思考，他拿出手机给罗家楠发微信，详细的叙述始终——
“怎么了你？刚吃饭的时候对我爱答不理的。”
吃饭的时候他听夏勇辉聊以前在医院工作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拿胳膊肘戳吕袁桥想要一起分享快乐，结果却看对方冷着脸别开视线。当时觉着有点别扭，可没多想。等快吃完了他起来去拿水果问吕袁桥是吃柚子还是香蕉，谁知道“吧唧”一下，又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那脸子甩的，比不锈钢托盘砸地上还响。
吕袁桥不言声，高仁继续追问：“说话啊你，我哪得罪你了？”
“……”
空旷的楼道里除了高仁说话的回音，就没别的声了。此时此刻的祈铭被堵在卫生间里，感觉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刷存在感，只能默默的听墙根。
“吕袁桥！”听动静是脾气上来了，高仁的音量有所提高。
“你昨儿晚上不回家去哪了？”吕袁桥的质问劈头盖脸而来，感觉一直隐忍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
高仁的声音明显一梗：“我——我去杜老师家睡了啊，不是给你发消息报备了么？”
“你发谁了？哪有！你自己看！”
调出手机微信界面给高仁，吕袁桥狠皱着那两道平着忠厚老实、立起来凶神恶煞的浓眉。高仁定睛一看，操，还真没有。赶紧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翻找了一会，差点臊得原地升天——他困迷糊了，那句【老公~我刚加完班，休息室没地方了，我去杜老师家睡了哦】给发特么市局技术员群组里去了！怪不得，整整一个上午，往常半个小时不看未读信息就多到提示变成【…】的群组，今天安静得跟特么没人上班一样！
大脑完全处于真空状态，以至于吕袁桥在旁边噼里啪啦发了五分钟火，说的什么他完全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本来还纳闷，怎么今天谁给我发消息，后面都带个绿帽子的表情图，哦，合辙是你这——”
吕袁桥气得直抖，可语气又不舍太狠。不是气高仁傻了吧唧给消息发群组里去了，而是加班到深夜没地方睡不能打电话叫他来接么？非他妈去那中央空调家里干嘛啊！好么，这一上午，谁给他发消息都附赠一顶绿帽子，害他现在看什么都放绿光！
终于，高仁回过神委屈道：“我跟小夏一起去的！你瞎想什么呢！”
吕袁桥一听更火了：“他去了么？他去了么！”
“他——”
高仁又是一梗。没有，睡醒了就没瞧见夏勇辉，当时不知道是压根没去还是早走了。到办公室看对方缩在单人沙发上，说是有点活儿没干完，弄完困得直接过去了。
他也知道吕袁桥不待见杜海威，强忍着已经炸成灰的羞耻心解释道：“杜老师通宵来着！要不我不能去！你别瞎想，人家杜老师——”
“你少维护他！他可是有作风问题的人！”吕袁桥气得眼前是五彩斑斓的绿，“我说没说过不许你去别人家里睡？你睡着了跟死了一样！艹都艹不醒！”
“——”
高仁的脸本来是白的，让他这么一说脸上“唰”的能锃出血来。眼下不是信任度的问题了，而是照吕袁桥的说法，即便是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卫生间里的祈铭忍笑忍得直捶墙。
—
“所以高仁现在不回家了？”
好容易挨到局里，罗家楠下了吕袁桥的车，赶紧给祈铭拽去角落。那啥也那啥不醒的部分，他看了一个没憋住，差点喷吕袁桥一后脑勺吐沫星子。打后视镜对上小师弟阴沉的表情，他迅速反应歪祈铭身上“哎呦”着装死。
“嗯，这几天他一直回爸妈那住。”祈铭无奈耸肩，“虽然轮不到我来做评价，但我觉着这件事是袁桥小题大做了，高仁压根就没想那么多，都困得打晃了，可不就想赶紧放平睡觉么。”
罗家楠扯扯嘴角，不予置评——祈铭要敢去杜海威那睡，他必须得找一没人的地方套丫一顿麻袋。反正这件事他是站小师弟的，换个人也就罢了，杜海威？算了吧，被瞅一眼都能怀孕的主。
祈铭说：“你劝劝袁桥吧，让他先服个软，给高仁个台阶下。”
“诶，这事儿我可没法劝。”罗家楠一抬手，驳回祈铭的提议，“高仁啊有时候就是心太大了，长长记性也好。”
眉心微蹙，祈铭反驳道：“他那心可没你的大。”
“那不一样，诶你说就这种事谁能忍？反正搁我我是忍不了。”
“忍不了你想怎么着？打我一顿？”
“我能舍得？疼还疼不过来呢！”罗家楠赶紧堆起笑脸，推着祈铭往办公楼那边走，“行了行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就别操他们年轻人的心了，有那功夫多操心操心我。”
祈铭无奈叹道：“有用么？让你好好休息，你听了？”
罗家楠一梗脖子：“我肯定仨月不喝酒，行不？”
“烟能戒了？”
“……”
“没诚意。”
“诶！媳妇儿！媳妇儿你慢点，等等我！”
眼瞅着祈铭自己嗖嗖往前走，罗家楠心里这顿叫唤——刚还说担心我的身体，转头就跟我玩上赛跑了，嫌我血吐的少是呗！
—
先回办公室点了个卯，放好东西接受完众人的慰问，罗家楠转脸奔悬案组工作室。林冬查案的速度，即便是他也得给个大写的“服”字。陈飞安排他对接悬案组调查林凯茹母子的事，本意是让他干点轻松的活儿尽早恢复好身体，结果那边一天七八条七八条的待办事项发过来，弄得他实在是不好意思拖人家的后腿。
不过唐喆学也没给他安排重活，需要去外面跑的悬案组的都包了。到他这，基本就是一些与事人员身份及时间点的核对，得转着圈打电话问的那种。他上来是听听林冬他们的调查进度，好尽快着手进行工作。
根据韩琳提供的线索，那辆出现在托养院门口的奥迪，其名义上的使用人叫卞随之，是一位立有卓越功勋的离休干部。林凯茹工作的那家医院有老干部病房，年轻时身负七处枪伤的卞随之隔三差五就得去住上几天，基本可以肯定，这便是受害人被盯上的地方。而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使用者，是因为那辆车虽然是国家按规定派给他的，但其实全家人都能用。经过细致的调查，他们确认二十年前以卞随之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对林凯茹造成伤害，所以排除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干部。
卞随之有三个儿子，长子卞凯，次子卞军，老幺卞钰。事发时卞凯远在吉林，可以排除。卞军和卞钰都在本市工作且经常去医院看望父亲，卞军现年五十五，卞钰四十七，这俩人在二十年前都是年富力强的岁数，皆被列为怀疑对象。如果可以的话，唐喆学很想拿着那俩人二十年前的照片去让林凯茹指认，但不能这么做。退一万步说，就算林凯茹能指认，凭她的精神状态也无法成为有效的证据，只能依靠警方的排查来确认。
等唐喆学做完简报，林冬说：“大部分强奸犯自青春期就会表现出对异性的强烈探索欲，比如偷家中女性成员的内衣裤或者偷窥女浴室，而且极有可能被抓到过，但我们查过，卞军和卞钰都没有前科。”
罗家楠嗤声道：“就算有前科也都找关系抹了吧，他们青春期的时候可不像现在管的这么严，那会多少前辈栽进去就是因为帮熟人办事。”
林冬不可置否的点了下头：“所以查公开记录没有意义，还是得从身边熟悉他们的人下手，罗家楠，你关系广路子野，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二十年前他们家的保姆或者司机是谁？”
“哎呦林队你可真成，这一大颗甜枣喂的，我能说不么？”罗家楠咧嘴笑笑，“行，这就去办。”
“不着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话是这么说，但林冬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赶紧的，别让老子等太久”。
TBC

第一百零三章
难得准点下班, 夏勇辉收拾完东西看高仁耷拉着脑袋坐在位子上，周身仿佛低气压环绕的丧气样，默叹了口气伸手敲敲他的电脑屏幕。
“嗯？”高仁抬起脸, 眼神迷茫的看着他，“有事？”
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每天晚上哭睡着的, 眼泡到下午还肿着。
最近这几天一直和高仁搭同一班地铁，夏勇辉习惯性的问：“下班了，你走不走？”
高仁眼神空洞的点了下头：“哦……走……”
等他磨磨唧唧收拾完，夏勇辉看看时间感觉会赶上最挤的一趟地铁，提议道：“先去吃晚饭吧，把晚高峰错过去。”
“那个……你自己去吧……我不饿……”
高仁这几天是肉眼可见的往下瘦，先前吭吭哧哧减了五斤，下巴好容易见着尖了没几天又弹了回去，可现在, 他那包子脸都快瘦成方脸了。夏勇辉是真见不得他这丧气样, 在他看来高仁和吕袁桥之间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一没出轨二没家暴三没骗财骗色, 不就是好事之人手欠给吕袁桥发了几张绿帽子图么，何至于闹到分居的地步？
“不饿你也得陪我，我吃你看着。”
不由高仁分说，他拖着人家出办公室进电梯，出单位大门奔步行街上的东港茶餐厅。这个钟点餐厅的人还不算多, 找了个把角的两人位，他将高仁硬按到椅子上，叫服务员过来点单。
“两份玫瑰豉油鸡套餐。”点完餐，夏勇辉倒了杯柠檬水递到高仁手边，权衡了下措辞, 劝道：“你又没失恋，不就闹个别扭么，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何必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缓缓叹出口气，高仁端起塑料杯子抵到唇边，眼瞅着眉毛整根往下垮：“我是觉着……不行就分了吧……反正袁桥他……忍我忍了很久了……”
“去！胡说八道什么呢？”
要不是顾及身处公共场所，夏勇辉得拍把桌子震震高仁脑子里的浆糊。他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日常所见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他感觉不管谁甩了谁都不可能再找到比对方更合适自己的人了：吕袁桥表面乖，实际上是打定主意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主；高仁是看着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其实心思特细，特别能容人，十分善于站在他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相对于异性间有法律以及孩子来约束双方，同性间的感情除了时间给予的依赖，能长久下去的实属不易。
他自己曾败给过现实，所以打心底里不愿看到高仁和吕袁桥这俩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错过彼此。
“小夏……你……你不知道……”闭了闭眼，高仁无奈叹息，还没消肿的眼圈又微微泛红，“袁桥他其实……他一直在迁就我……以他的能力想去哪都行，可我……除了做法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他妈妈想他回公司做事，要不是因为我，他……”
别过头，高仁倔强的瞪大了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香港老街道黑白照，强忍心酸：“前段时间他妈妈那间公司财务上出了点状况，他一回家就不停打电话到处借钱，我就只能在旁边干看着……看他低声下气的求人……”
置于桌下的手轻轻握起了拳头，夏勇辉倾身向前，郑重道：“那你就觉着自己也不值钱？高仁，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瞧不起自己。”
高仁无奈苦笑：“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永远只能存在于童话里……几个亿的资金缺口啊，靠我自己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
“哦，”夏勇辉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来你前些日子问祈老师信托基金管理公司的联系办法，就是帮他找资金呢。”
“嗯，祈老师是我唯一认识的、从不用为钱发愁的人。”高仁低下头，“袁桥不想同事间牵扯金钱上的关系，我去找祈老师，他知道了……还说了我一顿……”
“我觉着啊，他是不希望用家里的事来烦你。”夏勇辉中肯的评价道，“其实以我对圈子里的人的认知来看，袁桥算很不错的了，再说了，鞋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他要跟你在一起不开心，你俩过不了这么久……行了别瞎想了，一会我陪你回你爸妈那，收拾东西回家。”
高仁没言声，低着头，用右手撕左手指甲边缘的干皮。这时服务生端来套餐，放下摆好，留了句“祝你们用餐愉快”，又转头奔向另一桌。夏勇辉倒了杯开水，烫好筷子倒着塞进高仁手里，命令道：“赶紧吃，我请客，不许浪费。”
眼眶一热，眼前有些模糊，高仁抽抽鼻子说：“……小夏……”
“嗯？”
“你人真好。”
“怎么着，爱上我了？”
“——”
高仁一愣，回过神赶紧低头扒饭。看他那一秒提高警惕的样子，夏勇辉勾勾嘴角，夹起块鲜香嫩滑的鸡肉塞进嘴里。肉是甜的，可嚼在嘴里，莫名苦涩——自己还单着呢，一天到晚的替特么别人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怎么不找朋友啊？”他听高仁含含糊糊的问。
“没合适的，宁缺毋滥。”
“一直没找还是……”
“分了。”朝盘子里吐出块骨头，夏勇辉盯着那块鸡肋，眉头一皱，“父母之命难违，人家得回去结婚。”
高仁听了也皱起眉头：“啊？那不是……你被渣了？”
“算不上被渣，他妈肺癌晚期，日子剩的不多了，只能说……嗨，那女的也不爱他，就看上他有北京户口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场婚姻顶多算是笔交易……他让我等他，可我这人吧……”顿住筷子，夏勇辉牙疼似的啧了一声，摇头笑叹，“我这人啊忒矫情，反正心里不痛快肯定不能委屈自己……不过高仁，这就是我们这群人真正需要面对的现实，像你和吕袁桥、罗家楠和祈铭那样的实属不易，要不认识你们的真就跟听童话故事一样，所以你必须得珍惜。”
“……”
高仁无话可接。知道不容易，只不过事情没落到自己身上，无法感同身受。就像之前接过的一起案子，一个年轻人被人打死在街边，是个异装者。他和朋友在酒吧里喝酒，被旁边那桌几个喝多了的男的认出来是男扮女装，受到了言语上的侮辱，随即两边发生了争执。刚出酒吧就被人照着后脑轮了一棍子，当场死亡。
虽然局里人都很友善，对他们的爱护也是真心的，但离开了这个宽容的环境，外面的世界依然刻薄到令人胆颤心惊。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感情来的过于容易，又没有受到外力的阻挠，一路顺风顺水，以至于越来越不懂得珍惜。
不光他不懂得珍惜，吕袁桥也有那么一点。这件事两个人都有错。吕袁桥不该犯小心眼，而他，不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连个冷静下来好好谈谈的机会都不留给彼此。不过这几天吕袁桥一直在外面跑，忙着调查李立杰那个案子，压根碰不见人。
放下筷子，高仁拿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盯着最后一个未接来电犹豫着，内心摇摆不定。终于，他鼓起勇气按下回拨，可电话响到断，没人接。他失落的叹了口气，将屏幕面朝下扣到桌上。要么是吕袁桥忙的没空接电话，要么是对方不想接，此时此刻他比较倾向于后者。
也许……袁桥也想放弃了？这样想着，他鼻子又是一酸，赶紧往嘴里灌了口汤以免当着夏勇辉的面哭出来。
一顿饭吃了个闷闷不乐，结账时高仁抢着付了钱。夏勇辉担心他，他心存感激，不好意思让人家花这份钱。从店里出来，他听夏勇辉催着自己回家收拾东西，感觉脚步是越走越沉。
“诶？那是不是袁桥的车啊？”
顺着夏勇辉的话音，高仁抬眼朝步行街的街口看去，果然，停在路边的正是吕袁桥那辆帕萨特。车窗开着，车里亮着小灯，暗黄的灯光隐约勾了出某人疲惫的侧脸。车顶上红蓝相见的警灯无声闪烁，毕竟是禁止停车的地方，看起来某人为了停在这而滥用职权了。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点不断接近，忽然又定住。吕袁桥见状收起手机，转头望向距离自己约有二十米之遥的高仁，沉气推门，下车朝对方走去。他和高仁的手机共用同一个APPLE ID，直接用“查找”功能就能定位对方的位置。前些天一直忙，没功夫和对方好好谈谈，今天紧赶慢赶赶回来，可高仁已经下班了，不得已开定位查对方的位置，发现人就在步行街上，还半天没动地方，稍作判断便知是在吃饭。
哎，工作中积累下来的刑侦经验，全特么用到这上来了。
到高仁面前站定，吕袁桥先看了眼眼神游移的夏勇辉，然后略带不爽的说：“电话没一个，家也不回，你想干嘛？”
面对质问，高仁肩膀一缩，下意识的往夏勇辉身后躲，结果被吕袁桥一把拽住拖着就往车那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给高仁塞进副驾，吕袁桥又探身拽过安全带帮他扣好，随后撞上车门走到驾驶座那边取下警灯。离着老远，他朝夏勇辉挥了下手告别，随即钻进车里。
车窗缓缓升起，视线被彻底阻隔前，夏勇辉眼瞅着高仁被吕袁桥扳着后脑勺往自己那边揽去，顿觉心塞——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啊，跟这吹着冷风吃你们的狗粮？
嗯，还好没付饭钱，不然更心塞。
TBC

第一百零四章
挂上电话, 罗家楠转向林冬，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自豪：“人找着了，二十年前卞家的保姆, 今儿晚上大东路多福酒家，林队, 你看是你跟我去还是二吉——”
“我和二吉去, 你回家休息。”
林冬话音还没落地就看罗家楠那脸“咔嚓”一下拉到脚面上：“怎么个意思林队？哦，人找着了，问话不让我去？”
就差把“过河拆桥”四个字直接拽林冬脸上了，念在和二吉的哥们情分上, 罗家楠皱眉强压不满。找人，找一二十年前跟卞家做过工的人, 搁别人三天都不定能扫听出个影儿来，他仨小时连见面的地方都约好了！
怎么着？用完就甩？
合上手中的卷宗，林冬向后靠到椅背上, 放松地看着他, 轻轻勾起嘴角：“你别用看庄羽的眼神看我，我接案子不是为了争功劳, 事实上这是祈铭给我下的军令状, 要你每天准点下班, 罗家楠, 圣命难为啊。”
罗家楠一听又要闹了：“不是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
“就从那天在窗户里看陈队把你扛出办公楼开始, ”林冬说着, 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根手指轻轻戳向罗家楠的胸口，“要不是我哥，你这里不会留疤, 你的胃也不会脆弱到饿几个小时就出血……每次看到你我都深感愧疚，所以请你乖乖听话，行行好，别再加重我的愧疚感了。”
他的语气倒是愧疚的很，但从那双眼里罗家楠是丁点愧疚也看不出来。装，忒特么能装。哎呀要么说人家能拿到部里的办案资金呢，没点金刚钻，真特么揽不了瓷器活儿。
事实上林冬的每个字都在加重罗家楠的愧疚感：“你办出院手续的时候祈铭给我打过电话，要求协同办案期间，我无论如何要确保你准点吃饭、保证你的睡眠时间，真的，我从来没听他用那样的语气拜托别人……他很担心你，所以，别再逞强了。”
“……”
罗家楠没词儿了，皱皱眉，轻挥开林冬的手。那天在医院病房里祈铭哭湿了他的病号服，温热的泪滴透过衣料烫平了粗粝的神经。一瞬间他竟是恨起了自己，恨身体不争气挨点饿就趴下了，让爱人担天大的心。可怨谁呢？干的就是随时可能把命都搭上的差事。多少人已经没机会再拥爱人入怀，至少他还活着，还能感受爱人的体温。英烈墙上的照片不乏年纪轻轻朝气蓬勃的面孔，消逝的生命宛如星辰闪耀于天际，却永远无法再回到这烟火人间。
默默叹了口气，他拿出手机，不怎么甘心的对林冬说：“那个……那就你跟二吉去吧，呃，线人费八百，我微信转——”
“不用，线人费我出。”林冬按住他的手，同时打断他后面的话，“没正式立案的调查，经费走我这比较方便。”
现在办案和陈飞他们年轻时不一样，打听人摸排线索招呼一声兄弟就有人给办了，不花钱基本没人白做工。甚至说钱要给的不到位，也没人理。不过听罗家楠打电话的时候，林冬发现对方的线人还是属于比较念哥们义气那种，压根就没提一个跟钱有关的字。给钱，是罗家楠觉得该给。
罗家楠嗤笑：“嗨，压根就没想着报销，这点钱我还出的起。”
“都是纳税人的钱，谁花都一样。”林冬笑笑，“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已经过下班点五分钟了，我估计一会祈铭就得杀——”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很快祈铭顶着张“罗家楠怎么还不能下班？”的脸出现在悬案组办公室的大门口。罗家楠闻声回头，看媳妇来押自己回家了，赶紧跟林冬摆了下手起身朝对方走去。祈铭给罗家楠把外套从重案组办公室带过来了，人到跟前盯着他穿好，还给拉紧领口以免出了办公楼灌风着凉感冒。
目送俩人腻歪着离开，林冬回头看向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岳林，嘴角一勾：“香么？”
“啊？”岳林不明所以的眨巴了两下眼，“什么……香么？”
“狗粮啊。”
“……”
岳林干笑着点点头，心说还成吧，主要平时被你和唐副队的狗粮塞出免疫力了，一般狗粮还真齁不到我。
—
未免罗家楠那边闹心，林冬见完线人后第一时间和对方进行了沟通。通过询问得知，卞家幺子卞钰的作案嫌疑最大。据保姆所知，他没有任何记录在案的前科，但曾经有过一个女孩子上家里来闹，说要告卞钰强奸，是他二哥卞军花了笔钱息事宁人。
卞钰算卞随之的老来子，是原配亡故后的续弦所生，他出生时父亲已年近五十。从小哥哥姐姐们都让着，父亲忙于工作不怎么管教，母亲娇宠，用保姆的话来说，卞钰就是个混球、惹事精。念书时打同学打老师，进入社会后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到处惹是生非，每每都是他二哥卞军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残局。后来家里觉着再这么放任他下去早晚得蹲大牢，干脆给送去了非洲，帮忙打理大哥在那边承接的工程项目。
现在的卞钰是位小有名气的企业家，离过三次婚，前段时间又再婚了，娶了一个比自己小二十五岁的模特。林冬认为，像卞钰这样从未因触犯法律而受到过惩罚的人，对法律的藐视绝对超乎常人。即便是能申请下传票强制对比他和林家奇的DNA，也不可能借此让他承认自己当年犯下的兽行，他肯定会狡辩说，当年不过场你情我愿的风花雪月。
“查他公司的雇员，女的，年轻漂亮的，从离职的先下手。”罗家楠仰躺在沙发上，枕着祈铭的大腿，嘴里叼着车厘子的梗，含含糊糊的跟林冬通电话，“这孙子他哥既然能拿钱了事，他肯定也有样学样啊，只要找着一个就够他坐穿牢底。”
祈铭伸手拽走他嘴边的垃圾，又塞了颗饱满新鲜的车厘子进他嘴里，并递了个“别弄脏沙发”的眼神。罗家楠真心感觉自己这口血没白吐，回了家，祈铭这不让他干那不让他动，能替他干的全干，就差连厕所也替他上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回局里加班了，跟沙发上枕大腿喂水果，它不舒服是怎么着？
皇上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抬手示意唐喆学在前面的路口拐弯，林冬继续对电话那头一听就是陷入温柔乡的人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我还准备追查每个月给林凯茹打钱的那家公司，目前能查到的股东信息和卞家人没有半点关系，但那实际上是数家公司交叉持股的企业，我相信深挖下去，必然能找到与卞家有关的信息。”
罗家楠应道：“明天到单位我找经侦的去查。”
“如果能追到卞军身上的话，我认为，你可以先去恐吓他一下。”林冬稍作停顿，“比起卞钰，我相信卞军更要脸面，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CEO，至亲出了丑闻，也会影响公司股价。”
罗家楠顿住咀嚼的动作，迟疑片刻问：“不怕打草惊蛇？”
“这叫引蛇出洞。”外放听筒传出林冬胸有定数的声音，“你不说到底是哪个受害者，他自己会瞎猜的，而且，很有可能会直接将我们引向仍在诉讼时效内的受害者。”
“高明啊林队！”罗家楠由衷的赞道，“怪不得你能抱上部里爸爸的大腿，这脑回路，真特么没谁了。”
“……谢谢。”
隔着手机屏幕，罗家楠看不见林冬翻的白眼——有这么夸人的么？骂人还差不多。
挂上罗家楠的电话，林冬接着给赵平生打电话汇报进展，将将说完，听陈飞给手机拿了过去：“林队，你待会把卞钰那孙子的身份证号、住址、公司地址都发给我。”
没等他接话，就听赵平生紧张的问：“老陈！你要干嘛？”
“我能干嘛？一枪崩了丫的？”陈飞咬牙挤出声音，“你甭管，我有谱。”
赵平生那动静听着跟肺管子又堵上了一样：“你有什么谱啊？就你这脾气，见着不给人一拳撂地上都特么新鲜。”
“无凭无据，我能那么干么？”
“说的跟你没干过一样。”
“少废话！不是你女朋友被人欺负了是不是？”
“前女友。”
“去去去，别他妈把脚搭我身上！”
发现自己被遗忘了，林冬清清嗓子打断老两口不合时宜的打情骂俏：“陈队，我觉着赵政委说的对，稍安勿躁，等我们先把情况调查清楚，再动不迟。”
“我有我的打算，你把我要的东西发过来就行。”
“……好。”
“林冬！别给他——哎呦！”
电话随之挂断，脑子里闪过一帧家暴现场的画面，林冬吁了口气，将陈飞索要的信息逐一发送给对方。随后调整座椅靠背，阖目养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然而，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一大早，林冬刚进办公大楼就看陈飞举着带血的拳头飞快跑过走廊，飞身跨步窜下楼梯直奔地下二层，身手矫健的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人。赵平生紧跟其后，跑得是气喘吁吁。
林冬紧走几步追上赵平生，问：“赵政委！陈队这是——”
眼瞅着赵平生的脑瓜顶都快急冒火了：“不让你发不让你发！你怎么不听我话啊——哎！老陈一大早跑去堵卞钰的车，故意制造剐蹭事故，吵吵几句嗙就照脸给了人一拳，给人打的鼻血呼的就出来了！”
“……”
林冬听完先是懵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姜还是老的辣啊，不用申请传票就拿到DNA了，不过……希望局长大人方岳坤同志的速效救心还有存货吧。
TBC

第一百零五章
陈飞这一拳, 一没给人鼻梁骨打折二没给脸打歪，就流了点鼻血。伤情鉴定出来一看，轻伤都算不上——老韩出的报告, 全市就他那一处法医门诊。这是陈飞给自己留的后手，万一要是卞钰那孙子太不禁揍, 好歹老韩那能帮他兜着点。
局长办公室里, 方局顶着张心梗脸指着陈飞的鼻子，手气得直哆嗦：“行啊，你可真行！这要给人打出毛病，你不但退休金没了, 还他妈——”
“我手底下有准，”陈飞轻飘飘打断领导的气急败坏, “法院去不了，可以让他上督察那告我去啊！”
方局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我特么——”
“诶！方局方局！消消气，来, 先磕——呸！先吃片药——二吉！给方局倒水！”
眼瞧着方岳坤同志抄起保温杯就要砸陈飞, 罗家楠赶紧招呼唐喆学一起拦。旁边陪着挨骂的赵平生暗搓搓往前挪了半步挡住陈飞，心说爱砸砸吧, 反正也是砸我脸上。
哐！哗啦！
保温杯擦着赵平生的耳侧飞向书柜, 给门玻璃砸一稀碎。这下屋里彻底静音了, 一时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要么说这根不正苗歪呢, 罗家楠琢磨陈飞拿保温杯砸自己的动作姿势和出手角度, 跟方局那是如出一辙啊！
等了一会见没人动窝, 林冬走过去弯腰拾起质量过硬愣是没砸坏的不锈钢保温杯，到饮水机那接了杯温水，放回到办公桌上，轻声说：“局长, 您先喝口水吧。”
紧跟着方局“嗙”的拍了把桌子，朝陈飞和赵平生咆哮道：“你说说你们，啊！警龄加起来都他妈一个甲子了还能给我干出这糟心窝子的破事儿！嫌我活太长了是吧！？”
吐沫星子都快喷脸上了，可陈飞八风不动，一副“骂呗，反正老子的目的已经达到”的坦然。
赵平生是真冤枉，为盯陈飞他一宿没敢睡。凌晨五点实在扛不住了迷瞪了一会，结果再一睁眼，操！床上就剩他自己了！脸没洗牙没刷赶紧换衣服下楼，一看陈飞的车不在了立马打了辆车直奔卞钰家，到楼底下正赶上陈飞一拳凿卞钰脸上。然后他眼瞅着陈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回车里，油门听动静是一脚踩到了底，跟被警察围追堵截的亡命徒似的飞车离开。
其实他一看就知道陈飞要干嘛了，只是这种剑走偏锋的方式，搞不好真能让陈飞脱警服，并且很有可能是一辈子白干，连退休金都得赔进去。老实说为这么个人渣真不值当，但陈飞干都干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对方挡挡领导的保温杯和吐沫星子。
吵架最闹心的就是没对手，方局吼完见陈飞连句辩解都没，不由得火气更盛：“要不是他呢！啊！要不是呢！”
这时罗家楠的手机跟兜里震了震，他掏出来一看，赶紧把屏幕举到方局眼前：“您看您看！是卞钰没错！祈老师刚做完——我去！”
眼瞧着手机顺窗户飞出去了，九层啊，摔下去绝对是个稀碎。罗家楠那脸直接绿了，呆愣片刻，朝方局嗷嗷起来：“不是您冲陈队发火摔他手机得了呗！摔我手机干嘛啊？”
陈飞、赵平生、唐喆学和林冬心中一齐默念——活该，谁让你这会往他眼前递泄愤道具的。
“别他妈逼逼！回头赔你个新的！”方局烦躁的吼了一句，又抬手指向陈飞，满心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你！工作证！配枪！都给我放这儿！打从现在起你给老子停职查看！”
利索的掏出枪和工作证放到局长办公桌上，陈飞释然呼出口气：“事实证明，这一拳二十年前我就该揍丫的，嗨，留到现在连利息都不够……得，方局，你消消气，我回家睡觉去了啊。”
“你——”
要不是被唐喆学拽着，方局得从办公桌后面翻过去揍陈飞。
—
“哎呦我还说换个新手机呢，谁成想没摔坏。”
罗家楠跟法医办公室里逼逼一个钟头了，翻来覆去的感慨换不成新手机的事儿。正对着局长办公室窗户底下停着辆卡车，车上装的是新做的冬季制服，手机摔上去就跟扔棉花堆里似的，一条裂缝也没有。另外陈飞停职查看，他呢，荣升代理队长。结果祈铭一听就急了，上楼就把罗家楠那砖头厚的一摞病历“哐”的砸到了局长办公桌上。
他的诉求很
简单——代理队长得多忙啊，罗家楠还能正点下班么？必须换人！
眼瞅着局长咔咔往嘴里倒速效救心，赵平生主动请缨暂时回重案组做代理队长。反正这案子他得跟，等案子结了陈飞应该差不多也能复职了，忙就忙点，自己的老婆捅的篓子，他不收拾谁收拾？
高仁出屋之前就听罗家楠跟那逼逼，回来还在逼逼，忍不住甩他一句：“想换手机自己换呗，又不是买不起。”
“嗨，局长给买的能一样么？”罗家楠窝在沙发上仰脸望天花，拿手机敲着下巴，一副思考什么问题的样子。
祈铭问：“你不回办公室跟这泡着干嘛？”
“我等经侦那边的消息呢，除了林凯茹这事儿我现在手里没案子，无所谓跟哪待着。”罗家楠心说这媳妇可真是，家里一张脸外头一张脸，昨儿晚上伺候皇上那劲头也不都哪去了。
迈过挡路的长腿，高仁坐到自己的工位上，转头看着他说：“不算案子吧，也没正式立案。”
“习惯了，顺嘴就——”罗家楠说着，左右看看，“小夏今天没来上班？”
他都跟这屋里泡了一钟头了才发现少了个人。
高仁说：“他发烧了，早晨给我发消息说请天假。”
罗家楠闻言坐直身体：“呦？严重么？”
“他说自己能处理。”
“我给他打个电话去。”
罗家楠起身出屋。高仁听祈铭那边传来声出长气的动静，琢磨了一会小声说：“祈老师，别担心。”
“嗯？”祈铭莫名其妙，“我担心什么？”
“就……”
高仁抿住嘴唇，反复权衡措辞。自打夏勇辉到法医办报道，他就看出来了，祈铭对对方明显有所顾忌。尤其是罗家楠在的时候，但凡和夏勇辉互动频繁点，祈铭那边便会射来不悦的凝视。但是没必要啊，高仁觉着，人家夏勇辉和罗家楠是一个型号的，这俩人凑一起只能拼刺刀。
“你到底要说什么？”祈铭催促他。
“哦，我是说，你不用老担心罗家楠的身体了，他底子好。”
最终高仁还是决定别去捅祈铭的肺管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祈铭的情商还不如一岁半的杰西卡。那小丫头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会冲人家笑，再看看祈铭，一天到晚冲罗家楠摆张零下二百七十三点一五度的脸，也就那家伙皮糙肉厚的不怕冷，不然一天能被冻死八回。
想不出高仁为何突然提起罗家楠的健康问题，然而祈铭并不打算深究，继续将注意力投注到电脑屏幕上。罗家楠最近是松快了，可他不行，为了能准点跟对方一起下班，上班时的工作效率必须提高。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只有鼠标的咔哒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没过一会罗家楠进来，到祈铭身边敲敲桌面，说：“我中午去给小夏送趟饭，你吃饭别等我了。”
寒气唰的散开，就听祈铭不悦道：“你自己还是伤病号呢，瞎折腾什么？”
罗&#183;心比臭氧空洞还大&#183;家楠觉着自己既然报备了行踪，那祈铭该是没道理生气才对：“他那就他自己一个人，烧得爬都爬不起来，我就去送个饭，打一来回花不了多长时间。”
高仁跟旁边听着直替罗家楠捏把汗。
“叫个外卖不行？”
“嗨，我想着看看情况，不行送他去医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祈铭欲言又止，憋了几秒，重重出了口气：“开车慢点，自己别忘了吃饭。”
“啊，我买的时候先吃，反正我喝粥他也喝粥。”总算察觉出祈铭不乐意了，罗家楠看看高仁，发现对方瞬间错开视线后弓身压低声音对祈铭说：“你没听他那动静呢，烧到快四十度，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怪可怜的。”
听到这话，祈铭心底一软。这样的情况他自己也经历过。身处证人保护计划，他和身边任何人的交往都不能过密，以免暴露真实身份。有一次冬季流感，他在工作的地方被传染，半夜发起了高烧，烧得连走到路边叫车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手机通讯录里除了联络官无人可求助，可当时联络官和他根本不在一个州。最后实在烧得不行，打了911叫救护车。这段经历所产生的极度无助感，曾一度让他的情绪无比低落——如果以后的生活一直是这样，有朝一日自己一个人死在屋里可能都没人知道。
“没不让你去，就是……怕你累着。”他小声解释。
“不会不会，我一
会就回来，下午还得跟经侦的他们开会呢。”
安抚好祈铭，罗家楠跟高仁打了声招呼离开法医办公室。趁着午间高峰到来之前，花了二十分钟驱车赶到夏勇辉家。楼底下正好有个粥店，他进去点了两份粥，自己那份先吃完，然后拎着热乎乎的打包袋上楼。
夏勇辉家的门是密码锁，先前得知他要来，夏勇辉已经将密码告诉了他。到门口他先敲了敲门告知对方自己到了，然后输密码开锁。结果没等他输完密码，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你找谁？”
罗家楠抬头就愣住了，开门的人不是夏勇辉，而是一个个头身形都和他差不多的男的。
TBC

第一百零六章
四目相对, 随后里面的人意识到了什么：“你是罗家楠吧？”
罗家楠心说这谁啊连我名字都知道？
“你是？”
“我叫程杰，是小辉的朋友。”程杰点了下头算打招呼，错身让开位置邀罗家楠进屋。
听他叫夏勇辉叫的亲切, 罗家楠琢磨这俩关系应该挺近——不过既然有朋友在，夏勇辉刚在电话里为什么不说？害我被祈铭埋怨。
“我也才到没一会, 哦, 刚小辉说你会来。”
似是洞悉到罗家楠的疑问，程杰主动解释，又看他手里拎着的粥，随手接过放到客厅的茶几上。罗家楠瞅卧室门关着, 刚想打听夏勇辉的情况，就听程杰问：“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
小时候感冒发烧, 罗家楠他妈就给他煮皮蛋瘦肉粥，刚在楼下他习惯性的买了这个。程杰眉头微皱，略带书卷气的脸上挂起一丝丝嫌弃：“皮蛋不好消化, 我还是给他煮白粥吧, 哦，你坐, 我给你倒水。”
坐到沙发上, 罗家楠瞧他那取杯子接水的随意劲儿仿佛是在自己家一样, 不由好奇——这姓程的到底和夏勇辉什么关系？
“那个小夏他……”
“他刚吃完药睡下, 辛苦你跑一趟了。”
“烧的还厉害么？”
“三十九度七, 看退烧药下不下的来了, 不用担心，我今天下午都在，不行我送他去医院。”
“哦……诶，谢谢。”
接过程杰递来的杯子, 看对方去厨房打开柜门取出米袋子，罗家楠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好意被嫌弃了，不由额角发紧。不过转念一想，嗨，算了，又不是给这姓程的带的粥，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闲着也是闲着，罗家楠没话找话的问：“你是他以前同事？”
程杰淘着米，水声大，没听太清他说了什么，回头疑惑的看向罗家楠：“嗯？”
“我是说，你和小夏以前是同事吧？”罗家楠看他那气质感觉挺像个医生。
“不，我在大学教书。”
文化人啊。罗家楠眉梢微挑，继续问：“教什么？”
“法医物证学。”
“？？？？？”
我去！这哥们是——想起先前和夏勇辉重逢那天对方提起过的法医物证学讲师前男友，罗家楠不由呼吸一顿。
——不分手了么？怎么还……
旋开煤气灶，程杰盖上锅盖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稍事打量了一番罗家楠，表情平淡如水的说：“以前就听小辉提起过你，今日得见，感觉确如他所言的那样。”
本来罗家楠有点坐不住了，听到这话又沉下屁股，好奇道：“他怎么说？”
“他对你的印象，足以让爱他的人嫉妒。”程杰微微一笑，眼神却是挑剔，看着罗家楠那表情瞬间尴尬的脸，话锋一转：“罗警官，小辉这个人非常有分寸，他总是习惯自己承担一切，所以既然你……”
视线落到罗家楠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程晖眼神微沉，继续说：“不能回应他的感情就别对他好了，也许对你来说只是朋友间的关心和照顾，可对他来说，却是近在咫尺却又不能触碰的诱惑。”
啥玩意？罗家楠心里“腾”的搓起股火气——老子跟你很熟？你丫凭什么教我怎么做人？
要搁以前他呛呛两句就直接上手了，但跟一大学老师？算了吧，别特么让方岳坤同志把速效救心当米饭吃了。想到这，他放下杯子，嘴角勾起痞坏痞坏的弧度：“你俩不已经分了么？那你还来这献什么殷勤？”
面对挑衅，程杰的眼中分明划过丝敌意，却又出乎罗家楠意料的隐忍道：“我承认我伤害了他，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我的照顾，但是你不一样，你不欠他的，同时你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所以你对他的好……实际上是钝刀子割肉。”
“——”
要说这大学讲师的嘴皮子是利索，楞给罗家楠噎没词儿了，瞪着眼，手支着膝盖，半天没说出话来。瞧特么这顿饭送的嘿——他浓眉皱起——跟局里被祈铭埋怨，到夏勇辉这又让人前男友给教育了一顿，整一里外不是人啊！
其实程杰并不想初次见面就和罗家楠针锋相对，但实在是对这个人介意过甚。夏勇辉嘴上说罗家楠怎么好，他可以不介意，但好几次听对方半夜说梦话喊罗家楠的名字，搁谁恐怕都不可能当没听见。而今天一看见罗家楠，他彻底明白为何夏勇辉会对对方念念不忘——实话实说，太能勾起征服欲。
沉默良久，他主动出言缓和：“不好意思，话说重了，请别介意。”
“那个我下午还有会，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吧。”
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罗家楠撂下话起身走人。进车里敲着方向盘琢磨了半天，怎么想怎么觉着窝心，回手给祈铭拨了个电话过去：“喂，媳妇儿，嘛呢？”
“吃饭。”咽下嘴里的东西，祈铭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就跟车里准备回去呢，诶，你知道我刚碰见谁了么？”
“谁？”
“程杰，小夏的前男友。”
是听罗家楠提过那么一句，但祈铭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只是好奇：“你不说他就一个人在家么？”
“是啊，我到那才——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噼里啪啦的把程杰噎自己的话全都撂给祈铭，罗家楠越说越来气，末了“嗙”的拍了把方向盘：“我跟小夏明明是纯洁的战友情，嘿，到他那我特么成一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欠抽？”
听筒那边吁叹一声：“……罗家楠……”
“啊？”
“你、活、该。”
“？？？？？？？？”
无视了罗家楠接下来的大呼小叫，祈铭挂断电话，看坐对面的高仁眨巴着眼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问：“我脸上有米粒？”
“没有没有。”
高仁赶紧否定，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的笑爬上嘴角。罗家楠那边讲电话的动静忒大，他听的一清二楚，不免心生感慨——看吧，家里教不好的，到外面自然有人教。
这时欧健端着托盘坐到旁边，脸上挂着俩黑眼圈，把脑袋往高仁肩上一歪，哈欠连天。
高仁斜眼看着他问：“瞧你这样，犯瘾啦？”
“啊？不是……我是两天两夜没睡了……”若非实在饿的扛不住，欧健已经睡倒在了从办公室到食堂间的路途之上。
高仁抬手帮他把脑袋扶正：“那还不赶紧吃，吃完抓紧睡会。”
“嗯……”
欧健困的打晃，却突然坐直了身体，这激灵抖得给高仁吓一跳：“嘛呀你，诈尸啦？”
“师姐！来这边有位子。”
压根没搭理高仁，欧健抬手朝罗端着托盘找位置的曹媛使劲挥挥。瞧他那副重色轻友的德行，高仁偏头翻了个白眼。然而曹媛没过来，只是朝欧健招招手继续往大厅四周张望，看眼神不是找空位而是在找人。随后像是锁定了某个目标，径直穿过来往的同僚朝靠窗的位置走去。
看着她把托盘放到唐喆学和岳林吃饭的桌子上，高仁伸手拍了下欧健的后背，“善意”的调侃道：“恭喜你，失恋了。”
欧健一秒丧气，垮下肩膀委屈巴拉的念叨：“没有，我没……”
“诶师傅，你说她看上谁了？木木还是二吉？”高仁毫不在意的往欧健伤口上撒盐。祈铭记不住岳林叫什么，高仁就给岳林起了个外号叫“木木”，反正他们悬案组有拆字起外号的传统。
“与我无关。”祈铭冷淡作答。
“我觉得是唐副队。”欧健的声音听着就很难过，“他长得帅，姑娘们都喜欢。”
基于对唐喆学和林冬关系的了解，祈铭本来想说“她们喜欢也没用”，但转念一想，人家又不跟罗家楠似的到处散隐私，这话怎么着也轮不着他说。话说回来，要不是罗家楠天天一副把他拴裤腰带上的德行，搞得俩人的事儿成了全局公开的秘密，肯定得被某一位或者某几位未婚女同僚错爱。
在他看来，罗家楠的性格糙归糙，其实心里挺会疼人的，且称得上年轻有为，长相还能拉高市局男性颜值平均值，这要都入不了姑娘们的法眼，那她们的要求也忒高了点。
事实是，罗家楠不怕自己被错爱，而是担心祈铭被贼上：高颜值高学历，业务能力强手里还攥着信托基金，除了情商低点没有可挑剔之处。就这么个黄金单身汉明晃晃的摆法医办公室里，他要不把俩人的关系弄得人尽皆知，肯定得有操不完的心。
高仁客观的评价道：“二吉招姑娘喜欢并不光是因为长得帅，主要还是人家情商高。”
欧健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情商也高啊，怎么没见姑娘们围着你转？”
“不一样，我那是——”话说一半，高仁忽然反应过味来，“你什么意思，说我长得丑？”
“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说。”
欧健一脸报仇雪恨的快意，结果被高仁按住脖子往汤碗里压。俩人正闹着，欧健放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他赶紧接起：“师傅？……嗯，我在局里……哦哦哦，我吃饭呢，吃完就去——”
苗红那边也不是说了什么，就看他白眼朝天一番：“好，我现在去……嗯嗯，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欧健起身飘向朝食堂大门。高仁见状念叨了句“他们可真累啊”，随后将视线投向盯着手机屏幕、表情略显错愕的祈铭：“怎么了，师傅？”
“嗯？哦，没什么。”
将手机面朝下扣到桌上，祈铭继续低头吃饭。罗家楠刚发了条微信语音，还好转文字看了，要放出来让别人听见，他这辈子绝不会再进市局大门一步。
那孙子把“夜里柔情似水喊老公那个祈铭去哪了？”重复了十遍。
TBC

第一百零七章
下午跟经侦的开完会, 罗家楠把调查所得同步给林冬他们。经查，一直给林凯茹打钱的那家公司，往上游股东信息追溯了六层之后, 确有一家卞军持股比例占百分之三十三投资公司。根据这个线索，林冬认为到目前为止, 已年过半百的二哥还在干替三弟擦屁股的活儿, 锁定卞军为突破口是正确的选择。
幸运是，卞家人压根不知道陈飞和林凯茹的关系。陈飞打卞钰那一拳完全被对方当成了剐蹭事故引起的口角，丝毫没有打草惊蛇。但卞钰那人根本不是能吃闷亏主。得知打人的是个警察，也不找了什么关系把小报告打到了省厅领导那, 要求严惩给警务工作者形象抹黑陈飞。
然而他不知道是，一般情况下, 跟楼里看见陈飞，督察都绕着走。大家亲眼见识过，这位大爷犯起浑来厅级干部照打不误。想想也是, 那年运钞车劫案, 面对端着冲锋枪的悍匪他都敢往上扑，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所以别人被叫去督察办公室都是低头听训, 只有陈飞是真去喝茶的, 喝完还嫌人家茶叶不好。
打从督察办公室里出来, 陈飞拐去悬案组办公室听进度报告, 顺带提提调查建议。停职归停职, 事儿不能耽误。林凯茹跟医院里半死不活的躺着, 瘦得就快剩付骷髅架子了，他去看一次，就得搁心里给卞钰打成筛子一次。还有林家奇，挺好一孩子, 孝顺又上进，他想着不管怎么样都得还这对母子一个公道。
汇整完所有信息，林冬宣布：“我们先继续调查潜在的受害者，至于卞军那，罗家楠你最好这两天就去一趟，正好拿陈队这事当个借口，不然他未必愿意见你。”
“我明儿上午就去。”罗家楠抬腕看了眼表——差十分钟下班——站起身，“那得，你们忙着，我去法——”
陈飞打断他：“罗家楠，你待会跟我走。”
罗家楠猛地收住腿，疑惑道：“去哪？”
“你爸中午给我打电话了，约我晚上喝酒，让我把你也一起叫上。”
“啊？我？”罗家楠挂起苦瓜脸，“头儿，我就不去了吧，我现在不能喝酒啊。”
罗卫东一见着他就得训话，没酒精麻痹神经，时间得多难熬啊？
陈飞轻嗤：“本来就没准备你份儿，你是去当司机的，啊对，你爸说了，今儿这顿你请。”
罗家楠白眼一翻，内心无比澎湃——有没有人性啊！哦，你们喝，我看着，末了还特么得我去结账？
然而毕竟是亲爹的命令，他再怎么不忿也只能忍着：“……那……我跟祈老师说一声去……”
“过半小时停车场见，我还得上楼去趟方局那。”
应下陈飞，罗家楠出屋奔地下二层。祈铭听说是罗卫东叫他，没法拦，只能再三叮嘱绝对不能喝酒，也不能吃烧烤之类油大刺激性食物。
“啊，甭担心，我回头点个海鲜粥或者汤面就行。”最近喝粥喝罗家楠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想说指着晚上这顿开开斋，可一看祈铭那忧心忡忡表情，他又琢磨着还是再淡几天吧。
多少知道点罗卫东跟朋友聚会喝酒习惯，祈铭仍是不放心：“早点回家睡觉，他们要是喝太晚你别跟着熬。”
“不能，我明儿上午还得去摸排线索呢。”罗家楠顿了顿，“哦对，你晚上跟哪吃？食堂还是回家？或者我给你打包点烤串？”
“食堂吧，你不回去我正好加会班。”
“嗯，别弄太晚，我反正最晚十点肯定到家了。”
“知道了，你开车慢点。”
互相叮嘱完，罗家楠出法医办公室奔停车场，去车上等陈飞。正正好半小时，陈飞打楼里出来，上车就掏烟。罗家楠现在禁烟禁酒，兜里随时被祈铭搜查，一根烟都不敢揣，眼下闻着烟味跟犯了瘾一样，一个劲儿的抽鼻子。
看他那可怜巴巴样，陈飞皱皱眉头，犹豫片刻扔他根烟：“别让祈老师知道啊，要不我特么也得跟着吃瓜落。”
时隔多日终于破戒，罗家楠点上烟心满意足的呼出一口：“放心，就算让他发现我也不能把您卖了。”
“反正卖了我你是一口也抽不着了。”随着烟，陈飞呼出口长气，抬手勾勾白发零星冒出的鬓角，语气略显惆怅：“唉，这一天天，就特么没一分钟顺心时候，还好有你爸他们几个老哥们在，凑一起喝口酒聊聊天，多少能舒坦会。”
要说罗卫东这消息真挺灵通，他前脚被停职，后脚那边就知道了，赶紧打电话约他喝酒顺心。本来没想带罗家楠，可一看赵平生那小心眼都快顶脑门上表情，他琢磨了一下顺口给罗家楠捎上，这才看对方的脸色趋于正常。
有时候陈飞就纳闷——也不知道这姓赵的上辈子是个什么东西，不会是醋缸转世吧？
给烟头嘬的都快到过滤嘴上了，罗家楠意犹未尽摁熄在挡把前烟灰盒里，发动汽车驶离市局大院：“嗨，您没事儿多跟我爸聚聚，他现在是闲的闹腾，一天到晚不是满世界溜达逮街边下棋骗子就是去超市公交地铁上抓小偷，家里墙上锦旗都快没地方挂了。”
“老贱骨头一把，天生受累的命！”陈飞笑骂了一声。
“嗯，我妈也这么说他。”
“那你还不赶紧给他们抱一个回去？有个小承欢膝下，他就没那闲心天天往出跑了。”
“净说我呢，您跟赵政委怎么不想着抱一个？”
陈飞叹了口气说：“我们俩那是没人给带，再说了，自己命都顾不过来还弄个小？真特么让人绑了害了不造孽么。”
想起先前陈飞险些被毒蜂一枪爆头的惊心动魄，罗家楠深感认同。干他们这行，明面上得罪的不算，暗地里有时候结仇都不知道结到谁身上去了。就像付立新，儿子莫名淹死，追了好几年也没追出个结果，嫌疑人不少盘查可没一个有作案时间，最后只能按意外结案。像这种干警察干到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所以有时候罗家楠很庆幸自己遇到的那个人是祈铭，至少不用担孩子被伤害的心。
到地方等了差不多有一个钟头，罗卫东才姗姗来迟。问他忙活什么去了，说是跟公交车上抓一小偷，怕耽误其他乘客的时间，他押着小偷跟路边等反扒大队人过来。反扒都认识罗卫东，毕竟这位退了休特警老爷子，有时候一天抓贼的业绩比他们在职还高。
听着老爹眉飞色舞讲述抓捕经过，罗家楠抽手抹了把脸，语重心长的劝道：“爸，您以后别管这闲事了行不行？那帮孙子要是手里有刀什么，捅您一下子不得给我妈急疯了啊？”
罗卫东正在兴头上，被儿子冷不丁泼一盆凉水，脸色立马沉了三度：“你爸我还没老动不了呢！能让他们捅了？”
“诶，师兄，家楠也是为你好，难得见面就别凶他了，”旁边陈飞递过菜单打圆场，“来来来，看吃什么赶紧点。”
“你看着点就行，反正我爱吃什么你都有谱。”罗卫东说着朝罗家楠伸出手，那意思很明白——来，给老子根烟。
可罗家楠身上哪有烟啊，又不能让老爹知道自己进医院的事，幸亏他反应快，借口说烟抽完了窜出去买。然而即便是他不说，罗卫东也看出了点问题。盯着儿子背影消失在餐厅大门外，他转脸朝陈飞皱起眉头：“家楠这些日子怎么瘦那么多？”
陈飞闻言心头一虚，低下头，视线满菜单转悠：“他那个——忙，经常顾不上吃饭。”
“还好没让娇娇看见，不然又得哭一宿。”
罗卫东重重叹了口气。自打妹夫葬礼之后，他一直没瞧见儿子，不是不想，只是不说。他们这代人大多惯于隐忍自己感情，其实是耻于表达。虽然罗卫东打儿子时候真下狠手，但陈飞也亲眼见过，当初罗家楠被毒蜂捅进ICU后，罗卫东是怎么一个人躲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抹眼泪——铁打爷们，哭出来的都是钢水。说到底是自己亲生崽子，伤成那样，连病危通知书都摆在眼前了，当爹的哪有不心疼的？
伸手拿过陈飞手边的烟盒，罗卫东自给自足敲出一根点上，呼了口烟问：“陈飞，你怎么回事？怎么又被停职了？”
这几年是不太常听说陈飞被停职了，想当初他爸罗明哲当重案组组长那会，陈飞一年至少停一回职。要说停职这事可大可小，有人停一礼拜就回去了，有人却就此沉沦。想当初罗家楠偷拿他警棍去学校跟小流氓打架打进分局，害他被停职审查了三个月，差点脱警服。
就着罗卫东弹开火机，陈飞也点上根烟，闷头抽了两口后无奈摇摇头，捡能说给罗卫东说。罗卫东越听表情越凝重。林凯茹他见过，挺漂亮一姑娘，性格落落大方，感觉特别适合陈飞。当初听说陈飞和对方分手着实令他吃惊，万万没想到那姑娘背了这么大的委屈。
陈飞说完，重叹了口气，不无心酸的问：“我是真咬牙忍着才没一拳给丫眼珠子凿出来……师兄，你说这事儿要落你头上，你能怎么办？”
给烟头狠狠一摁，罗卫东那双练狙击练出的鹰眼里隐隐掠过丝杀气。都不能想，要他媳妇遇上这种人渣，那绝对是——
“弄死那王八蛋操！”
TBC

第一百零八章
对于祈铭这样观念里根深蒂固“有时间消遣不如看篇论文”、“干什么都不如学知识快乐”以及“记人名长相浪费脑细胞”的人来说, 把时间花在无意义的聚会喝酒瞎扯淡倒苦水吹牛逼上是件不太能理喻的事情。所以罗家楠十点给他打电话说“我爸和陈飞还没收摊的意思，我得等着给这俩老家伙挨个送回家所以不能按时回去”时，他着实不爽了一阵。
可不爽也没办法, 一个是罗家楠领导，一个是罗家楠亲爹, 他要跟电视里演的似的冲过去掀酒桌, 忒不懂事了点。当然他也没那份闲心跟俩老头儿怄气，只是担心罗家楠。说是不喝酒不抽烟，可脱离开他的视线，能那么乖巧听话？
十二点半, 罗家楠蹑手蹑脚开锁进屋。本以为祈铭睡了，门一开, 就看阳光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指尖敲击键盘的音并未因晚归的人而中断。
“你怎么还不睡？”打开鞋柜，罗家楠拎出拖鞋换上——曾经回家就光脚的人早被媳妇给扳过来了。
这话就多余问, 祈铭肯定是等他呢。
果然祈铭理都没理他, 听见动静摘下眼镜放到电脑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罗家楠跟着进去, 打祈铭身后过时带过一股子烟味和烧烤味, 引得对方微微皱起眉头。
“你抽烟了？”
“没没没, 是我爸和陈——”
话还没说完罗家楠就看祈铭扭头往自己脸前凑, 鼻尖靠近嘴边, 轻抽了下鼻息, 随即脸色见缓——烟味儿没有，孜然味儿挺冲。
“不说了么，你现在不能吃烧烤。”
“我就吃了俩烤馒头片儿，没吃别的。”
借机亲了人家一下, 罗家楠坏笑着躲开祈铭拍自己的手，掀开马桶盖放水。刚在一起那会祈铭不好意思，上厕所洗澡都背着他，也不让他在自己眼前光着遛鸟。现在都老夫老妻了，一起用卫生间已是常态，羞耻心早在无数次的苟且中消磨殆尽——要不是罗家楠给补了几颗钉子，床架子怕不是已经散了。
放完水罗家楠打算冲澡，脱得还剩个裤衩的时候看祈铭叼着牙刷盯着自己，眉梢挑起玩味的弧度：“一起？”
他都做好躲祈铭踹自己的准备了，可谁知对方并没有像往常听到这话那样来个侧踢，而是吐去嘴里的泡沫，叹息道：“你看看你这身上，还有没受过伤的地方么？”
罗家楠很认真的琢磨了几秒，随后抬手往脐下三寸一指：“把心踏实踹肚子里，伤哪也不能伤这儿。”
“……”
被罗家楠那满身伤疤勾起的悲秋伤春情绪瞬间消散，祈铭抿住嘴唇，视线在架子上的剃须刀和罗家楠手指的地方打了几个来回，最终决定——算了，好歹得用，给这孙子留个全尸。
—
赵平生从不跟陈飞和罗卫东单独出去喝酒的时候凑热闹。一是陈飞不乐意带他，嫌带他吃饺子不用就醋；二是他自己不愿意去，省的看这俩人动不动就拍胳膊拍大腿的运气；再一个是赵某人酒量有限，照陈飞和罗卫东那种喝法，十分钟就能给他喝桌子底下去。
他不能醉，他还得照顾喝完酒之后的陈飞。只要不离开酒桌，甭管喝多少陈飞都能立着坐椅子上，可一旦脱离了他人的视线，尤其是到家之后立马醉成一滩泥。这时候的陈飞格外老实，他酒品好从不撒酒疯，也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的重案组组长，随便赵平生怎么摆弄怎么是。
给人掀床上脱去鞋袜衣裤，赵平生进浴室拧了把热毛巾帮陈飞擦脸擦手，正要去换擦脚的毛巾，忽然被醉得迷迷糊糊的人扯住了睡衣的袖口。侧头看去，只见满脸酡红的人眼中盈满罕见的温和，随后近乎撒娇般的拧身抱住他的胳膊。
“……老赵……”陈飞喝的舌头有点大，说话含含糊糊的，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这么些年……对不起啊……”
就着胳膊被抱着的姿势蹲到床边，赵平生用空着的手刮了下他的鼻梁，笑问：“说什么呢？哪就对不起了？”
“……一直是你……照顾我……”说着说着，陈飞闭上眼，眼角堆起岁月的擦痕，怅然叹息：“……要是没我……你早该升……升厅级干部了……呵，说不定都去部里了……”
这话赵平生倒是头回听陈飞说，以前喝多了也撒娇，大多是胡说八道，第二天醒了怎么都不承认那种。不知道今天是怎么搞的，竟然会提出如此正式的话题。不太可能是停职的事闹的，他琢磨着。以他对陈飞的了解，要干的事儿决定了就不会后悔，而且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承担结果的准备。这正是他欣赏对方的地方，很多人做事不计后果，却不想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陈飞有，而这种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是无数次的披荆斩棘刀锋舔血练就出的果决。
他笑着拢了把对方粗硬的短发，轻哄道：“行了，我你还不知道？胸无大志，一辈子的念想就是守着你，现在的日子，我知足。”
然而陈飞并未因此就释怀，眼睫微微颤了几颤，问：“……无儿无女……无官无爵……你图什么啊？”
他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怎么就这么消沉，这么自责。可能是晚上看罗家楠和罗卫东父子间的互动，让他忽然间产生了强烈的失落感。即便是动辄被儿子气得头顶冒烟，可罗卫东看罗家楠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些许的自豪。那是血脉相连造就的难以言说的幸福，他和赵平生这辈子注定无法享受。
“图你呗。”
“……傻……”
赵平生觉着胳膊被箍得更紧了，呼吸间的热气也越来越近。被酒精烫热的脸颊贴上微凉的鼻尖，扒得就剩裤衩背心的炙热肉体毫不设防的滚进了他的怀里。低头索吻，然而就在赵平生以为这个夜晚即将春色无边时，耳边忽然响起阵鼾。
陈飞睡着了。
“诶，老陈，老陈？”拍拍对方的脸，赵平生试图抽出胳膊却发现跟被八爪鱼吸住一样，一时间竟无挣脱的可能，“老陈？你先松开我行么，灯还没关呢。”
回应他的只有醉意深沉的鼾。无奈之下赵平生用力给这醉鬼往里推了几寸，就着胳膊被对方当成抱枕的别扭姿势，勉强溜着床边躺下。陈飞有个特殊技能，能一个姿势睡一宿，这胳膊一抱上就别想让他撒开了。
得——赵平生皱眉苦笑——明儿这条胳膊别要了。
—
退烧退出满身的汗，衣服黏在身上的不爽终是将夏勇辉从沉眠中弄醒。屋里一片漆黑，他缓了缓神，撑起身下地出屋。
客厅里的落地灯亮着。程杰听到卧室门响，放下手机起身朝撑着墙出来、走路有点打晃的人走去。用手背贴上对方的颈侧试温度，他轻细语的问：“你想要什么？”
“上厕所……”挥开他的手，夏勇辉本就微拧的眉头皱得更紧，“几点了还不走？不怕老婆跟你急啊？”
屈起被嫌弃的手指，程杰稍稍退开半步，自嘲的笑笑：“你知道的，反正她……嗨……说了也是让你看笑话。”
夏勇辉一点笑模样也没有，更没接茬。他径直走向卫生间，过了一会从里面出来，手上脸上都是湿漉漉的，发梢往下滴着水。坐到沙发上，他仰靠住靠背，抬手搭住额头缓解周身的酸痛。他本来就白，又被凶猛而来的高烧带走了健康的血色，使得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苍白。
手中被塞了杯温水，他微微睁开眼，余光瞄向讨好的朝自己勾起嘴角的程杰。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程杰算他的初恋，在对方之前他没和任何人正式交往过。压抑多年的本性被眼前的人用名为“爱情”的钥匙所释放。他承认，他疯狂的爱过，可结果呢？不过是对方生命里的过客。
“哦对，罗家楠来过，那个……他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不过皮蛋不好消化，我又给你煮了白粥，你一直没起我就放冰箱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热？”
程杰话说了一堆，但看夏勇辉一直用眼角斜睨着自己不说话，不觉有些泄气。他弓身用手肘撑住膝盖，十指交握略显烦躁的搓动着。他太了解眼前的人了——自尊心很强，一旦受伤，便会主动远离危险。
“你……遇见什么难事了？”同样的，夏勇辉也了解他，一个分手后得让杜海威替自己来拿行李的人，没事儿不可能主动上门来找不自在。
程杰垂下视线：“……没有……就是电话里听你病了，突然……很想见你……”
夏勇辉“呵”了一：“是
么，真让我感动。”
“小辉……”
“嗯？”
“我老婆她……怀孕了……”
“呦，恭喜啊。”
“不是我的，她自己承认了。”
“……”
“要是……要是我离婚，你还能——”
“打住。”夏勇辉很干脆的打断他，放下一直搭在额头上的手彻底睁开眼，毫不在意的挖苦对方：“大半夜赖前男友家不走，还求复合，欠艹吧你？”
程杰整个人明显一僵，耳梢迅速挂上被羞辱的红色。
“我现在一点儿劲儿也没有，就算有也不想。”分手时没有一句恶言恶语，但现在，被病痛折磨出的烦躁感令夏勇辉只想肆意发泄委屈——“开放式的婚姻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生气你就去找那男的揍他一顿！跟我这求安慰求抱抱算什么？我一开始就跟你说的很明白了，这种三人行乃至四人行的生活我没办法接受！你不嫌脏我还他妈还嫌脏呢！”
“我没碰她！”程杰猛地抬起头，面色涨红促解释，“我以为我能忍，忍到我爸我妈都没了，不用再管亲戚朋友的脸色，可——我不在乎她跟谁睡，但我忍不了她捏着我的把柄对我颐指气使，你知道我每天回家把钥匙捅进锁眼里需要多大的勇气么！”
夏勇辉终于露出点笑模样，随即又皱起眉头，苦涩的叹息命运：“这是你自找的，程杰，你不想承担他人异样的目光，那就得承担另一种结果……我要是你老婆我也对你颐指气使，应得的，你既然拿人家当了挡箭牌，人家就该对自己好点——你自己说的，人啊，得活的现实点。”
“……”
无言以对，程杰用力攥紧握在一起的手指，额角的血管隐隐绷出。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间或起伏。收回视线，夏勇辉又闭上了眼，指尖无意识的轻敲着淡蓝色的杯壁。这是程杰住在这时用的杯子，本该连对方的衣物一起打包送走，可看着杯底刻着的“夏勇辉”三个字，他最终决定留下属于自己的一切。
对，人活着是该现实点，可更不该轻易放弃追梦的权利。
TBC

第一百零九章
早起给祈铭送到单位, 罗家楠接上赵平生调转车头奔卞军的公司。昨天晚上岳林就已经把卞军的资料都给他发到手机上了，看起来又是加了好几个钟头的班。悬案组这帮人看着比其他部门的都悠闲，真干起活来效率惊人。要么怎么抱的住部里爸爸的大腿呢, 光林冬嘴皮子利索没用，案子堆在那破不了可没人替他去挨骂。
到卞军公司楼下一看人家还没上班呢, 俩人只好先踅摸了间早餐店吃早餐。罗家楠是牛奶豆沙包, 赵平生点了碗瘦肉肠粉，他喝不了牛奶，一喝就拉肚子，甚至连诸如鲜奶奶茶、鲜奶冰激凌等奶含量高的食物也不能吃。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觉着是肠胃娇气。后来听祈铭说这叫乳糖不耐受，基因问题导致的乳糖酶缺乏症, 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的亚洲人都有这毛病，只是表现程度不同。
罗家楠属于能把牛奶当水喝的主，要不也长不出那一身腱子肉。不过跟唐喆学那样拿蛋白粉催出来的不一样, 他身上的肌肉形状没那么饱满, 再加上前段时间只能吃流食，之前合身的衣服现在穿着稍微有点咣当。祈铭给他弄了老长的一张饮食列表, 要他三餐严格按着上面吃, 早晚餐跟家都有祈铭做, 午餐的话他不出外勤跟食堂凑活也能勉强达标。
今天来找卞军, 表面上是赵平生作为局领导来给陈飞打人的事做个交待, 实际上罗家楠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看能不能刺激着卞军，让他心虚自己给弟弟的烂事儿擦过屁股。如果林冬的预测没错的话，他肯定会去找拿过封口费的受害者，不管是威逼利诱也好, 亦或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罢，总归是得想方设法的让人把嘴闭严实了。
公司九点开门，俩人跟早餐店里等着，准备晃悠到九点半再上去。根据岳林提供的信息，卞军每周一、四上午到公司开会，其他时间基本见不着人。今天正好礼拜四，该是能给他堵个正着。卞钰挨打的事是卞军出面处理的，来找他做交待正好合情合理。赵平生估计卞军不会满意看到只给陈飞停职查看、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的处罚，跟方局一起接待对方派来的律师时，他看人家那意思是恨不能给陈飞送牢里去才甘心。
——呸！想动老陈，你们丫的先从我身上踏过去再说！没天理，一强奸犯逍遥法外那么多年，我们当警察的凭什么忍气吞声！
心里是这么想，但听方局语重心长的告诫自己“你可看住了陈飞，绝不能让他再有任何妄动之举”时，赵平生还是默默的把真心话咽了回去。网上一有点警民纠纷的消息，舆论就一边倒的骂警察，可谁看见他们打落牙就着血往肚里咽的时候了？老实说这份职业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少所谓的“便利”，更多的时候，制服是束缚他们的枷锁，警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一言一行都必须慎之又慎。
“您想什么呢？脸色那么沉。”
罗家楠瞅赵平生阴着个表情一言不发，肠粉吃一半就搁那了，觉着他该是心里有事。事实上自打听说了林凯茹的事情，赵平生这脸上有日子没见过笑模样了。想想也是，办那不认识的姑娘被畜生糟蹋了的案子，他们都得义愤填膺一阵子，更何况熟人了。
叹息着摇了摇头，赵平生说：“家楠啊，待会上去尽量你和他沟通，我不想跟他说话，我怕我忍不住。”
罗家楠皱眉笑笑：“怎么着您也想学陈队，打一拳爽爽？”
“就那号人谁不想揍？以为有俩臭钱儿就能视法律于无物。”
“呦，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您不主张以暴制暴呢。”
“没想到吧？我跟你这岁数差不多的时候，打人下手也黑着呢。”眼中隐隐挂起丝得意，赵平生屈指轻敲桌面，追忆起光辉岁月——
那年他和陈飞去外地出差，坐绿皮火车，没卧铺票了只好挤硬座。正赶上春节后的返工潮，车厢里人挨人，只要有块地方就能坐个连硬座都买不上只有站票、甚至靠月台票混上车等着补票的旅客。四十多个小时，中间他和陈飞倒着班的看行李。这种车小偷多，都是团伙性质，听铁路公安的同僚介绍，有时候一趟车能抓二三十个。
陈飞上车先踅摸小偷，来来回回观察了几遍，暂时没有任何发现。但不能掉以轻心，道行深的有的是，而且捉贼捉赃，人家不动手他们也没权利抓。其实陈飞谨慎观察的主要目的倒不是为了抓小偷，主要是出差在外，东西丢了不好往回找，到地方让当地同僚听了还得笑话他们。
这种事他们组的曹翰群就遇上过，也是到外地办案，结案了当地同僚举行庆功会，等曹翰群吃饱喝足一穿外套，发现内衬兜上多了个一掌宽的口子，警官证钱包身份证驾照全都不见了踪影。说来也是可笑，一屋里二十多个警察，楞没一个发现贼是什么时候下的手。给那边领导气的脸都紫了，下令说不给曹同志的东西找回来，谁都不许回家睡觉！
一帮人忙活了一宿，第二天早晨七点不到，餐厅附近管片派出所的值班警员送来个包的严严实实的黑塑料袋。打开一看，正是曹翰群丢的证件和钱包，清点过后发现一块钱都没少。送包裹的警员说，这塑料包是有人扔到派出所院子里来的，等他听见动静追出来，却是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随包附赠一张纸条，上书“徒抵太岁凶，伏太岁亦凶”。查了半天才知道此言出自汉代王充的《论衡&#183;难岁篇》，意为小偷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帮人一瞧，嚯，这特么是想寒碜我们没文化怎么着？抓！必须抓着！要不丢不起这人！
后来曹翰群都离开好几个月了，这贼才落网。还不是审出来的，是他因另一件盗窃案落网，关押在看守所时和同屋的吹牛逼，说自己偷了个警察被管教听见，拎出来问细节才确认当初就是这哥们偷的曹翰群。
再后来曹翰群甭管跟谁出去喝酒，别人都得提醒他一句——“诶，曹儿，钱包证件可看好了啊，别回头喝大了再让人给偷了。”
现在说起来是当笑话，可那会给曹翰群这脸丢的，愣是好几个月没缓过劲儿来。所以赵平生特别能理解陈飞一上火车先踅摸小偷的想法——东西丢了好说，这张脸丢不起！
相安无事的一夜过去，早晨陈飞去洗漱买早餐，回来推醒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赵平生，贴着对方的耳朵低声说：“诶，五车厢有对儿夫妻，我看着像拐子。”
拐子，就是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赵平生一听就清醒了，坐直身体前后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后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俩大人，带一男孩一女孩，他们坐座上，让俩孩子坐地上，你觉着一般家长能舍得么？”陈飞眉头紧皱，“而且那俩孩子脸上手上都有伤，衣服也脏了吧唧的，一看就没好好照顾。”
“多大的孩子？”
“六七岁吧。”
赵平生了然。这个岁数正是好控制的时候，太小了爱哭闹，大了心眼多容易跑。六七岁的孩子基本能听懂大人的话了，吓唬几句就能震住，不敢跑不敢闹，特别容易控制。
“我瞧瞧去。”说完赵平生起身朝五车厢那边走去。出差在外都穿便服，反正他看面相像个老师，一点不会引起犯罪分子的警觉。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赵平生回来了，亲眼所见让他基本认可陈飞的判断。然后他们又去找了列车员，亮出证件说明事由，让对方以检票为理由确定这俩人贩子在哪站下车。查完票，列车员告诉他们“这一家子”下站就下了，而火车大约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进站。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全靠经验判断，万一抓错了回去百分之百得背处分。但当时他俩都认定，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随后他们又去找了跟车的铁路同僚，把情况仔细一分析，快速敲定了抓捕方案——由陈飞过去找茬，制造口角，最好能让那男的动手，这样起码能先按寻衅滋事给人摁住，押回去慢慢审。
要说让陈飞装别的还得现学，装个无赖那绝对是手到擒来，毕竟天天就跟这号人打交道。他捧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往五车厢通道那边挤，路过人贩子边上的时候故意一歪胳膊，哗啦啦全撒到了地上。然后他就不依不饶起来，非说人家肩膀撞着他了，要那男的赔。
躲在车厢连接处的铁路同僚看陈飞给一个碰瓷的无赖演的是活灵活现，不由感慨道：“你们那可真是出人才啊。”
赵平生听了，只当人家是夸陈飞。
人贩子自是怕惹事上身横生枝节。见那男的不多争辩，摆出副自认倒霉的表情往出掏钱，旁边那女的还一个劲儿的往身边拢俩孩子生怕他们开口说话的样子，陈飞更是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等对方掏出十块钱打算息事宁人时，他当即一巴掌给钱抽到了地上，高声嚷道：“你打发要饭的呐！老子胳膊都被烫出泡了！甭废话！给五百！”
旁边的乘客听了直皱眉头，心说这人怎么这么无赖，明明是你自己横着走道还怪别人。可看他那副见天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斗凶了的面相，一般人还真不敢惹，所以不论他如何恶语相向，周围都没有人伸出援手。那对夫妻——事后查明他们并非夫妻，只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搭档——终是被他纠缠得忍无可忍，开始反唇相讥，这样一来正中陈飞下怀，当即什么难听往出喷什么，一股脑给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到了。
他那话骂的，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不可能忍，更何况是平日里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妇孺肆意打骂的人贩子。赵平生眼瞅着那男的从座位上窜起来搡了陈飞一把，当下就要往前冲，却被铁路同僚一把按住肩膀。回头对视，只见对方用眼神提醒他——不够，冲突还得更激烈。
陈飞是就等他动手呢，立马回推了对方一下，谁知那男的接下来给他的不是拳头，而是抄起放在餐桌上的搪瓷茶缸照着陈飞的额角“哐”的狠来了一下子。其实不是什么重型武器，杀伤力也不大，只不过那一下给陈飞凿的有点懵，一瞬间眼前金星乱蹦。等缓过神来就看赵平生已经冲过来给那男的摁倒在地，一拳接一拳的照脸狠揍，其他人拽都拽不开，周围大人叫孩子哭的，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由于事件影响恶劣，所以虽然他俩抓了人贩子，回去还是一起受了处分。赵平生一点没所谓，处分就处分呗，不就是扣仨月奖金么，正好有借口去陈飞家蹭饭吃了。
反正谁打陈飞他就打谁。
听完赵平生的讲述，罗家楠笑得肩膀直抖——这重案组好不了了，打根上就没长直，抽出来的秧子可不得一路歪到天花板上去么。
TBC

第一百一十章
卞军看着是那种很典型的中年企业家感觉, 随意且舒适的穿着，羊绒衫休闲裤软底皮鞋，完全不像办公楼里其他人那样的西装笔挺。这是真正的有钱人, 已经不需要通过装饰外表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来找他的可以说全是求他的人。
他让赵平生和罗家楠在会客室里等了自己一个半钟头, 才叫秘书喊他们进办公室。罗家楠一直压着脾气, 反复告诫自己今儿是来替陈飞赔不是、外加执行刺激卞军的计划的，待会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不能冲。赵平生则是面无表情，进屋和卞军礼节性的握了下手，等罗家楠介绍完自己后便坐到沙发上沉默不语。反正他来的意义在于提高对接人员级别, 不然队长犯事光派一副队长来道歉，不是那么回事儿。
尽管衣服穿得随意, 但卞军腕上的宝玑表却很能彰显财力。俗话说穷玩车富玩表，罗家楠有空的时候就喜欢在网上研究这俩玩意——买不起看看又不要钱——对什么款值多少钱大概心里有数。卞军一抬胳膊露出的那块表，他目测得三百万打底。
——就一卖水泥的能赚这么多钱？艹, 刷新老子的世界观。
罗家楠心里逼逼, 面上还得赔笑：“卞总，今天我跟赵政委过来, 是就我们重案组组长陈飞对令弟的不当行为, 当面告知您局领导的处理意见。”
“我都知道了, 不就是停职么。”卞军不屑轻笑, 屈指轻敲沙发的黄花梨扶手, 审视的目光游走在两位警官脸上, “说实话我和我弟弟都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陈飞是警察，是人民警察，该保护的是人民群众的安全, 现在呢？挥起拳头往人民脸上砸，他对的起国家这么些年的培养么？对得起人民群众对他那身警服的信任么？”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罗家楠听呼吸声感觉旁边的赵平生忍得有点辛苦，于是不动声色的挪鞋轻碰了下对方的鞋，提醒他忍不了也得忍。不过按赵平生自己说的，盯着陈飞后背忍了十五年都特么成忍者神龟了，这点儿气该是能忍得住。
插一句，让他盯着祈铭后背忍十五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赔礼道歉这种事，怎么也该是当事人亲自来才显得有诚意吧？让你们二位来，这局领导维护警队败类的想法也太明显了点吧？嗯？”
话音还没落地，赵平生“蹭”的站起身，给罗家楠吓一激灵，下意识的抬手攥住对方的腕子。卞军也是一愣，身形不由自主的后仰，紧跟着就听赵平生说：“我去趟卫生间。”
目送赵平生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罗家楠搁心里呼出口长气，心说这八成是去厕所捶瓷砖了。他转脸看向表情略显僵硬的卞军，强迫自己堆起职业笑容：“那个我们赵政委肾不好，老得跑厕所。”
说完有点后悔，说哪不行非说肾不好，骂人么不是。
缓了口被赵平生突然起身惊乱的气息，卞军倾身向前，对罗家楠语重心长地说：“罗警官，我看你是个明白人……这样，你替我转告你们局长，这件事要是不给陈飞一个严厉的处罚，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到时候必然有大批的新闻工作者闻风而动，这要是传到网上去，后果是什么不用我说吧？”
他看似替别人着想，言语间却满是威胁之意。罗家楠确信，这孙子不管是谈生意还是要挟受害者的时候，必然都是这副嘴脸。跟心里亲切的问候了一遍对方的户口，他继续端着笑说：“您的诉求我都理解，不过卞总，我们陈队从警三十余年，大案要案没少破，是个劫匪端着冲锋枪都敢往上扑的英雄……是，他脾气不好打人不对，但当时您弟弟那态度也挺搓火的，指着我们陈队鼻子骂‘绝户’……您不知道吧？我们陈队无儿无女，说这话不是杵人心窝子么，搁谁谁不急眼？”
他是有样学样——你卞军敢威胁我们警察，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真把陈飞逼急了豁出去警服不穿了退休金不要了，谁的日子都他妈甭想好过！
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越是有钱人越惜命。
指尖微顿，卞军没有立刻接话，并试图从罗家楠那张笑得不怎么真诚的脸上看出点虚张声势的意思。但是没有，这位警官虽然比起他来说过于年轻，看着还有点粗枝大叶，可眼里就跟钉了钉子似的，与他的视线针锋相对。
“哦对了，”时机已到，罗家楠掏出随身携带的子，翻开空白页，假模假式的，“我最近不是查您弟弟和我们陈队这事么，查您弟弟个人情况的时候发现个事儿……正好今天过来，顺道跟您了解点情况。”
卞军微微倾身：“什么事儿？”
“就……有个姑娘……”罗家楠说话拖长音，刻意研磨对方的神经，“她……报警说您弟弟强奸……
一瞬间，卞军的视线沉了下去，语气也随之激动了起来：“胡说八道！我弟能干那事么？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见鱼已上勾，罗家楠立刻接话道：“是是是，目前还没正式立案，那姑娘的口供一会一变，派出所和分局的问了好几遍，每一次的说法都不一致。”
卞军的呼吸也稍稍急促了起来：“这什么人？叫什么？你给我名字我找她去！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呦，这可不合规矩了啊，卞总，我今儿跟您说这事就已经违纪了。”罗家楠的语气心虚的不行，就算屋里只有他们俩也把声音压得很低，试探着：“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有案必查那是肯定的，如果这姑娘坚持要告，分局必须得立案……要不这样，分局那边有消息我通知您，您呢回头提前给您弟弟找个律师什么的，先把事情弄清楚，不管怎么说咱不能让人往脑袋上扣屎盆子不是？嗨，这些年我见的挺多的，有钱人嘛，在男女之间的事儿上很容易栽跟头，能敲一笔是一笔呗。”
搭在黄花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攥握成拳，同时卞军的眉心压出条深痕。他能猜出罗家楠接下来要说什么，等价交换，对方给他透消息，他呢，不再追究陈飞。这相当于是变相的要挟，但自己弟弟什么德行当哥哥的再了解不过，他不敢赌。
片刻后他换上副轻松的语气，笑看罗家楠：“罗警官，以往能坐到你这位置的警察怎么也得四十开外了，既然你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重案组二把手，我相信你看问题的深度肯定比别人更胜一筹……我呢，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那姑娘的名字给我，我叫律师过去跟她谈谈，钱不钱的，嗨，真有困难我一定会帮她，至于陈飞的事儿，我会跟我弟说别再追究了。”
“这可真不行，卞总，现在管的忒严，我要违规透露报案人信息，这身警服别穿了！”就着话音，罗家楠拽了拽外套领口，随后意识到今儿没穿警服，不觉有些尴尬。
好在卞军没介意这个，只是抬了抬手：“我不难为你，罗警官，要不这样，你告诉我是哪天发生的事，我去问我弟也行，哦，你们没规定家属不能询问当事人吧？”
“……那没有……没有没有……”
罗家楠舌头一拧，心说这孙子真是打蛇顺杆爬啊，我特么往哪蒙事发时间点去？然而毕竟是老刑侦，就这种跟审讯室里招诈犯罪嫌疑人的招数，他用的比卞军多了去了——眼神微凝，托词已然出口：“这就是没法立案的关键，几次口供连时间点都对不上，一会说仨月之前，一会说半年，最扯的一次是说头天晚上又被强奸了一次，弄得我们分局的同事哭笑不得。”
“……”
出乎他意料的，卞军的表情又倏地凝重起来。这让罗家楠敏锐的意识到个问题——刚他说的话捅了对方肺管子了，至于是什么……
根据以往办案的经验推测，他觉着，卞钰该是有针对同一受害者反复作案的习惯。
TBC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听完罗家楠带回的信息, 林冬背过手，习惯性碾动拇指和食指。唐喆学在旁边看着，知道他这是又开始转脑子了。他们都认可罗家楠的判断, 基于实务经验，针对同一受害者进行反复多次骚扰的强奸犯确有一定比例。一般来说, 这种情况多发生于上下级, 或者有利益瓜葛，甚至是年长的男性和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女性之间。
第三种老畜生还不少，侵犯目标多见于留守家庭的少年儿童。有时候他们当警察的都搞不懂这帮人的兽欲究竟有多难控制，上到十几岁的青春期少女, 下到几个月的女婴，就他妈没这群王八蛋下不去的手！这号人别让他们碰上, 碰上了绝不给一口好果子吃！
而林凯茹和卞钰之间，显然不太符合这三种常见的情况。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卞军一直在支付他们母子俩的生活费, 用金钱来左右她。但也不是很合理, 通常来说一次强奸就怀孕的概率不大，而且林凯茹是个护士, 医学知识丰富, 即便是遭受了侵犯顾忌多方面原因而选择隐忍, 事后的避孕措施必然是会做的。但还是有了林家奇, 她生下了这个的孩子, 并在混沌与清醒交错的人生中将他艰难的养育成人。
她没有视他为耻辱, 恰恰相反，对这个孩子，她倾尽了全部的善良。林家奇被养育的很好，知书达理, 细心体贴。那天去市局门口骂赵平生，他后来跟陈飞说那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骂脏话，实在是气不过所致。后来陈飞还说，也就自己没闺女，要有，真乐意让丫头嫁这样的小伙子。
当时赵平生就在旁边听着，听完没言声，自己跟心里叨叨——我要有闺女，我特么闭眼之前别想有人娶她，全世界肯定没一个男人能配得上！
“罗家楠。”沉思许久，林冬忽然出声打断罗家楠与唐喆学的闲聊，“你说，卞钰会不会手里还捏着林凯茹什么把柄？”
把柄？罗家楠凝神微思，顺势摇了摇头：“不该吧，反正听我们陈队那意思，林凯茹是个挺正的人，能有什么把柄让他攥着？”
林冬微微眯起眼，朝唐喆学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随即附耳轻声说了句什么，就看唐喆学的耳根子倏地涨红，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哪能跟楠哥说啊！我还要不要脸了？”
罗家楠一头雾水：“不是你俩这干嘛呢？”
“哦，我刚和二吉说，让他告诉你个自己的小秘密，他不肯。”林冬微微一笑，“你看，谁都会有耻于让他人探知的隐私，即便是再正的人，某些生活中的习惯或者私密的举动，肯定是打死也不希望被其他人知道。”
罗家楠眨巴眨巴眼，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唐喆学：“二吉，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跟哥说？”
“哎呦那可多了去了。”唐喆学心说我可没你脸皮那么厚，把隐私当狗粮散。
“咋的你抠完鼻子往嘴里塞？”
“你可真恶心。”
“上完厕所闻手指头？”
“楠哥你够了啊！”
“我就想起什么来问什么嘛，你看这还急眼了。”
“你俩都闭嘴，”林冬一抬手，打断他们不合时宜的逗贫，“鉴于卞钰是个惯犯，可迄今为止从没有人站出来钉死他，所以我认为，必然是有比上法庭陈述强奸经过还要难以面对的事情，逼得这些姑娘们缄默不言……钱不是万能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钱摆平。”
罗家楠和唐喆学一起陷入沉默——比上法庭陈述事发经过还要难以面对的，能是什么事情或者东西呢？
—
“会不会是被拍照片了？或者，录视频？”
高仁听罗家楠跟祈铭那叨叨，举手示意发言。最近罗家楠明显是闲的闹腾，一有空就跑法医办公室里泡着，真当自己是朵花，来回跟祈铭眼前晃悠。给祈铭烦的，恨不能拿电蚊拍拍他。
“小高同学的思维很活跃嘛，值得表扬。”罗家楠边说边接了高仁一大白眼，咧嘴笑笑，随即恢复了正常语调：“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林队现在琢磨着，能找个什么由头搜查卞军和卞钰的住处。”
祈铭疑惑的看着他问：“他们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
“一般来说，这种东西必须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者藏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罗家楠难得正经，“就我认识你之前办过一起案子，有一变态，到处偷拍女的上厕所，针孔摄头那会好几千一个，他买了二十多个装女厕所里，到他家去搜查的时候，我勒个去，九台电脑，硬盘里全都是满的……我跟你说就那几天看证据的时候快给我眼睛看瞎了，得特么一礼拜没怎么吃下过饭。”
“上厕所有什么好看的？”高仁嫌弃皱眉。
“要么说是变态呢。”罗家楠嗤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弓身靠近高仁，神秘兮兮的，“要不我找哥们说说，哪天分局扫黄的时候让你跟着去一趟，保准是大开眼界。”
高仁的包子脸立时鼓成发糕，严词拒绝：“我才不去呢！我一法医凑那热闹干嘛？”
祈铭抬手朝他身上丢了根笔，一脸的不耐烦：“罗家楠，你是不是闲的啊？别跟高仁那逗贫了，让他专心干活，老韩那送来的法医门诊检样这礼拜必须全出结果，今天都周四了。”
弯腰从地上捡起笔插回到祈铭桌上的笔筒里，罗家楠挪屁股坐到祈铭的办公桌边，对着媳妇无奈挤出丝苦笑。是，闲的闹腾。说是对接悬案组，可在外面跑的活儿林冬不让他去，现在又没新线索可跟进，然后组里的案子呢，谁都不让他插手。他这一下午是从悬案组晃悠到重案组、又从重案组晃悠到法医办，走哪都人嫌狗不待见。
闲不住，他转头看看，问：“诶？小夏还没来上班啊？”
高仁手底下录着检样信息，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嘴上接着罗家楠的话茬：“啊，怕转肺炎，要去医院打三天点滴，上下午都得去，让他好好休息几天。”
罗家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是啊，他挺单薄的，一看体质就差……诶！你扎我干嘛？”
大腿上冷不丁挨了一下子，罗家楠“蹭”的窜下桌子，看清祈铭手里举着个锋利的解剖刀刀片，顿时一脸的苦大仇深：“不是我又说错什么了？你至于么？拿刀扎我？”
祈铭抬手朝门口一指，语气极为不爽——
“出去！”
—
实在没地方待了，罗家楠只好去刑技们那刷存在感。人家手底下都有活儿，看他跟早晨去公园遛鸟的老大爷似的闲晃进来，各个都投来嫉妒的目光。
目光交织成网，网上还有刺。
踅摸一圈没看见曹媛，罗家楠跟到了自己家似的，熟门熟路拉开黄智伟的抽屉，掏出包饼干边撕包装袋边问：“诶我妹呢？”
“曹媛他们那组人跟红姐去嫌疑人家里取证了。”迫于罗家楠的“淫威”，黄智伟无力反抗对方的扫荡之举，只能小声抱怨：“你不是胃不好么？别乱吃东西，真吃坏了，我——我赔不起祈老师。”
“没事儿，你楠哥我命大，死不了。”
回手拍了把黄智伟的肩膀，罗家楠将视线投向手支在脸侧、目光始终凝视着电脑屏幕的杜海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他住院这段时间没怎么看见对方，再见着，感觉对方给人的感觉和原来有了些许的区别。该怎么形容呢？哦对，就好像祈铭，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从骨子里往出散着“你智商不够别往过凑”的疏离感，在一起之后呢，嘿嘿，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温柔多了。
而放到杜海威身上，就是以前那个散发着荷尔蒙的人形机器，整个人的气质线条变得内敛了几许，同时整体威胁性下降。
感觉到盯在脸上的视线，杜海威稍稍挪动眼珠，与罗家楠隔空相望：“有什么问题么？罗副队？”
罗家楠塞着一嘴的饼干，含含糊糊的：“啊？没有没有，我闲的，我随便看看。”
“如果你实在没事做，那帮我个忙吧。”
白给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什么忙？”
“帮跑个腿，把这份资料送去检察院。”
“您花六块钱叫个同城快递不行么？”
“姜彬说明天上庭要用，我现在叫怕来不及。”杜海威稍事停顿，“本打算让黄智伟送的，可你看他那么忙，你又……那么闲。”
罗家楠白眼一翻：“行行行，我替你送，拿来拿来。”
隔空将捆扎结实的资料袋扔给罗家楠，见他准确无误的单手接住，杜海威略感赞赏。说实话他一直认为罗家楠其实挺优秀的，看着糙，但案子上的事，哪怕是跟头发丝一样的细节也逃不过对方的眼睛，还有副好身手，据说枪法也很不错。只是可惜受伤太多，健康状况大不如前，别人熬到四十多才熬成过劳胃出血，他三十出头就吐过两回血了。
——唉，警察这行，真不是人干的。
拿了东西，罗家楠下楼开车奔检察院，路上不免感慨——真特么的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不就进回医院么，我罗家楠竟然沦落到替中央空调当跑腿碎催。
离着检察院还有四五公里的距离，道路上的车辆排起了长龙。不应该啊，罗家楠琢磨着，这才四点，离晚高峰至少还有一个钟头呢，肯定是前面出事了。车几乎是走不动了，他拉出警灯往车顶一吸，打开灯但没拉警笛，意在提醒后车别催，然后靠边停车推车门下车。前面确实是有事故发生，远远看去，有交警和救护车在。
“什么情况？”
朝维持秩序的治安员出示证件，他凑到盖着白布的尸体旁边。白单子盖不住满地的血和碎玻璃碴子，看来撞得挺狠。尸体的手和脚露在外面，脚上的鞋没了。曾经他听老交警讲过——也算不上封建迷信吧，只能说是经验之谈——出车祸，这人要是鞋脱了脚，板钉板没救。
“哦，刚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交警回手指向骑在隔离带护栏上、前半截被撞得扭曲变形的黑车，“司机当场死亡，急救把人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就这个？”
罗家楠低头看看尸体露在白单下的手，看到腕上的手表忽然眼神一凛，随即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他蹲下身，伸手就去掀盖尸布——
“诶你别！”交警赶紧上手拦他。围观群众那么多，盖上单子就是怕吓着老百姓。
可罗家楠手多快啊，没等人家碰着他的胳膊，单子已然被掀起。而那张撞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人脸，迅速在他的脑海中隐隐拼凑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卞军！没错！看腕子上那块宝玑表和身上的衣服，就是他几个小时之前才见过的卞军！
胸口倏地划过丝不详的预感，罗家楠厉声问：“谁撞的！？肇事车辆呢？”
他那莫名凶戾起来的动静给交警吼得一愣，反应过来赶紧说：“跑了，分局的刚去调监控。”
交通肇事，这种案子分局刑侦的就办了，轮不上市局重案组插手。
“目击者怎么说？”
“额……说，是辆白车，品牌……好像别克的吧……但车速太快没看清楚车牌。”
——别克？白车？
罗家楠瞬间头皮发紧。他站起身，视线朝着道路尽头空洞延伸——陈飞的车，就是白色的别克君越。
TBC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陈飞的电话, 怎么打怎么没人接。
无法摆脱的想法令罗家楠心里急得冒火，又不能当着同僚的面表现出来。他匆匆和过来打招呼的分局刑侦支队干警点了下头，赶紧躲一边去给赵平生打电话。那边电话一响就接了, 然后就听他跟做贼似的问：“赵政委，您知不知道陈队今儿干嘛去了？”
“老陈？跟家睡觉呢吧, 昨儿晚上跟你爸喝大了, 我早晨出门的时候还睡的死死的。”赵平生嘴上云淡风轻，心里是忍不住醋意翻腾——跟罗卫东这酒怎么就喝的那么香啊？哪次不是一喝就大！
听到这话，罗家楠稍稍平复下点心跳：“啊？哦……那内个……他车……您开的？”
“没啊，还在修理厂呢。”听着罗家楠那试探的语气, 赵平生琢磨出点不对的味道，“家楠, 到底么么事儿啊？”
肯定不能让赵平生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罗家楠脑子里倏地灵光闪现，将事发现场的情况稍作更改转述给对方：“没有没有, 我就刚……哦……我这不帮杜海威去给检察院送材料么, 路上碰着起车祸，听交通的说拖走一白君越, 就跟陈队那车一样, 吓我一激灵。”
要不是陈飞的车还在修理厂, 赵平生听了也得稍微提起点心, 不过眼下倒是坦然：“白君越多了去了, 他肯定还在家里睡觉呢, 每次跟你爸喝完酒就得睡一天，别瞎想了，忙你的去吧。”
这话说的是酸溜溜的，所幸罗家楠一点辨别的心思都没有。
“行, 那我挂了啊。”
扣上电话，罗家楠支着皮带跟路边愣神，短短几分钟，思绪已经从地球到月球打了个来回，沉思过后又给后勤老贾把电话打了过去。陈飞的车是私车公用，保险么么的该是局里给上的，修理厂也是定点，具体去哪个老贾应该有谱。既然赵平生说车在修理厂，那就去看一眼，看完心里踏实。
打手机，老贾没接。罗家楠估计是对方烦自己——他不止一次去人家那砸过办公桌。这会体现出搞好各部门关系的重要性了，毕竟给后勤打电话一般没急茬，还净是添堵的。
打座机，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老贾同志那慢慢悠悠四平八稳的腔调：“哪位？”
“贾处，我，罗家楠。”他也是用人朝前，这会儿语气格外的好，“那个，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
“我车蹭了，您看咱局定点的维修厂在哪啊？我去喷个漆。”
若非以前开的都是局里的车，出了毛病后勤管修，他不至于连个定点修理厂在哪都不知道。还不能提陈飞，虽然罗家楠也不想怀疑对方，但已知最近和卞家起过冲突的人就只有陈飞了。主要肇事车辆跟陈飞的是同一款，而从警多年造就的惯性思维让他不得不去怀疑对方。
“呦，这么不小心啊？”老贾那边听动静好像挺开心的，“走保险吧，让保险公司给你弄。”
“保险肯定得走，不过等他们走流程那可忒慢了，我是想着赶紧送过去赶紧喷了，这几天忙，着急用车。”
罗家楠的语气是要多着急有多着急，让人完全听不出就在半个小时以前，他还是闲的快冒泡的状态。要说勾心斗角都勾到局里同事这了，他特么也是无比的闹心。实话实说，他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就算陈飞想干卞家这哥俩也不可能开自己的车——那么多年刑侦白搞啊？反侦察意识该是比任何人都重才对。
可万一呢？前几天明目张胆跑人家楼底下，一拳差点给人眼珠子凿出来的不特么也是陈飞么！
“哦，也对，你们一线的忙，不过小罗同志，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别回头又进医院了。”客套完了，电话那边传来拉抽屉翻纸的响动，“有三家厂子，你看去哪家？”
“您费个心，把三家的地址都发过来。”
“一会让大伟给你发。”
“马上啊，我这就过去。”
电话随之挂断，一分钟没到，三家修理厂的地址唰唰唰发到了罗家楠的手机上。他稍作判断，选了离局里最近的一家，开车直奔那边。到修理厂一说车牌号，修理工确认说是在他们这，让罗家楠一直提着的心咕咚就落回了肚子里。
——对不起啊陈队，是我多心了。
可他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呢，又听修理工说：“下午刚送过来的，撞的还挺厉害，起码得一个礼拜才能提走。”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差点给罗家楠眼珠子劈出来，嘴里登时涌上股子血腥味——“么么？刚送过来？你看错了吧？”
修理工朝他立起接收单，上面明晃晃的写着送修时间点是十五点四十七分。还没沉到底儿的心脏忽悠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罗家楠懵了几秒，赶紧一抬手：“带我看看去！”
修理工将他带到维修车间。远远瞧见陈飞的那辆白色君越，罗家楠当时就觉着有点拔不动腿了——
左前大灯粉粉碎，保险杠严重变形，前车盖扭曲翘起，挡风玻璃蛛网状破碎——这绝不是轻微剐蹭事故引起的损伤，非剧烈撞击无法形成。
—
回局里的路上，罗家楠的脑子是空白一片。按修理厂的记录，送车来的是车主本人，也就是陈飞。接待他的修理工不是接车人，不知道送修人的长相，先前接车那个四点下班已经走了。他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找对方确认，可眼下没人把这件事和陈飞联系到一起，他要是自作主张进行调查，无非是把陈飞往枪口上送。但分局的人调监控呢，最迟再有三两个钟头，车牌号就会清晰无比的出现在发往所有兄弟单位的协查通告上。
度过最开始的混乱阶段，他开始安静下来分析情况——虽然陈飞有动机，但冤有头债有主，该死的是卞钰，就算卞军这么多年一直为虎作伥替弟弟控制受害者，那也不该撞死他而是去撞卞钰才对啊。
罗家楠一路上不停的打陈飞的手机，车都开进市局大院了，那边还是无人接听。实在没辙了，他沉下气给接手交通肇事案的分局同僚打电话，想探听一下车牌号有没有被拍到，以确定整件事都是他脑子秀逗了的胡思乱想。
“哦，那辆白车是从没有监控的小路里突然拐出来撞飞的事故车辆，并且没有停留，我们还在调其逃窜路线上的监控视频。”
听完对方的陈述，罗家楠这脑子里就跟灌了铅一样，沉得脖子都支棱不起来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烦躁的情绪遍布全身，耳边异样嗡鸣，满心的焦躁和担忧却无人诉说。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来支烟静静心。
咚咚。
车窗上传来的敲击声赫然将他炸起，降下车窗，心惊肉跳的对上老贾那张满是疑惑的脸。
“不说车蹭了么？这么快就修好啦？”
“啊？啊——”大脑飞速旋转，罗家楠瞎话来的是贼快：“哦，到那一看是对方的车漆，拿……拿汽油一擦就下去了。”
老贾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眼睛左右瞄瞄，说：“以后开车注意点，别跟你们陈队似的，以为马路是他家修的。”
“是，是，谢谢您啊，贾处。”
罗家楠心想让谁知道陈飞有可能撞人了也不能让老贾知道。全局人都知道，这俩人不对付的程度甚于针尖对麦芒，陈飞要真出点事儿，这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贾朗台”不落井下石才怪！
“诶你去的是哪家修理厂啊？”老贾也是跟后勤办公室里待的闲的闹听，刚跟窗户那看罗家楠的车进了院子，顿生好奇，亲自下来过问。
“啊就……那个，光华路那家。”
这是实话。
“哦，陈飞的车也在那修，应该修好了吧，你没瞧见么？”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贾说完就见罗家楠眼神一沉，低声道：“没注意，我没进修理车间。”
“……”
虽然现在是后勤处的闲杂人等，但老贾同志当年也是一线的刑侦干警，就罗家楠这态度这语气，再联想下他的修车故事，不免让人心生疑惑。审视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梭巡了一圈，老贾背过手，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罗家楠，你小子……是遇上么么事儿了吧？”
“啊？没有没有！”
话音未落，罗家楠的手机突兀乍响，以为是陈飞打来的，他没看联系人就赶紧接起，还没张嘴就听那边姜彬劈头盖脸的吼道：“你把材料送哪去了！我在办公室里等了你俩钟头了！”
——我操！忘他妈一干净！
罗家楠赶紧解释：“我刚修车去了！”
但凡认识他的人都被他得瑟过捡漏买的新车——显摆呗——于是乎姜彬幸灾乐祸道：“就跟你说二手车不能买，这才几天啊就坏了，哪家店？要不要告他们？我可以给你免费当律师。”
“不用不用，那个资料……我待会啊，待会给你送过去。”
“我马上下班了，你送我家吧，地址回头发你手机上。”
“啊？你家——喂！”
电话被挂断。转头发现老贾还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罗家楠干巴巴挤出个笑：“不是贾处，您不准备下班啦……这都……”
老贾一抬手，打断他的言不由衷：“罗家楠，我不能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但……总归一句话，遇见事儿别慌，有事儿咱解决事儿，没事儿，皆大欢喜。”
罗家楠听了嗓子一梗，随即重重点了下头。
TBC

第一百一十三章
“罗儿！罗儿！你不能进——”
“别他妈废话！让开！”
罗家楠与大齐在东湖分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门口怒目相视,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怒火点燃，拳头死死捏着，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一拳凿到对方脸上。从一开始他们就没跟他说实话——目击者看到了车牌号, 他之所以一直联系不上陈飞，是因为他们已经把人控制住了。
先前接完罗家楠的电话, 赵平生转头给家里打座机电话, 没人接。又打陈飞手机，打到第三通还没人接，他毛了。事实上陈飞的手机当时就攥在东湖分局刑侦支队长史玉光手里，罗家楠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他没接，但赵平生打的……他用自己的手机给赵平生把电话回了过去, 然后，整个市局重案组都炸了，一大帮人气势汹汹杀向东湖分局。
现在, 赵平生被方局、分局局长和史队摁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 支队成员和重案组组员跟要打群架似的，两军对垒, 一边严阵以待, 一边怒火滔天。罗家楠是听那边打官腔打了还没三十秒, 直接推开跟前的人直奔审讯室, 对上挡在门口的大齐。
豁出去了, 就是打一架, 也得亲口问问陈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喆学和林冬稍迟一步收到消息，赶到东湖分局一看罗家楠要和大齐动手的架势，唐喆学赶紧上前阻拦：“楠哥——楠哥你别这样！大齐也是按制度办事！”
“别他妈碰我！”挣开唐喆学的胳膊，罗家楠抽手指着他的鼻子, 横眉立目咬牙切齿——“你丫就东湖分局出去的，你他妈当然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陈队干什么了！啊！？监控调了么！证人询问了么？上来就他妈抓人！？制度是他妈这么定的！？”
一把给唐喆学从罗家楠眼前推开，林冬淡定道：“别在这犯浑，罗家楠，你要真想帮陈队，首先要做的就是自己冷静下来……刚史队跟我说，接车那小伙子联系不到，暂时无人能证明不是陈队提车还车，而事故发生时他在烈士陵园，虽然监控拍到了他进去的时间点，但距离车祸发生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差，也就是说这三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没人能给他做……怀疑他是合理的，东湖刑侦支队没有做错任何事，而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
他顿了顿，义正言辞的说：“通过调查，反向打破已经形成的证据链，还陈队一个清白。”
“行了林队！我罗家楠用不着别人教我怎么做警察！”
林冬说的，罗家楠当然明白。他不是气他们抓人，是气他们压根就不该怀疑陈飞。陈飞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知道么？没错，不是没有被内心的阴暗面吞噬选择自行惩治罪犯的执法者，但陈飞绝不是那样鲁莽的家伙，更不会傻到把所有证据都摆在别人眼前，费这么大劲折腾不如直接上门一枪崩了对方！
不过，操，他不也怀疑过陈飞么？
被怒气冲昏的脑袋闪过丝清明，罗家楠沉下气退开半步，反手往大齐挡的严严实实的审讯室大门一指：“这里面关的要是你，林队，二吉早跟他们窜儿了，我要求不高，让我进去五分钟，跟陈队说几句话我就出来，不开监控，能不能行？”
“这我做不了主，不过……”林冬拿出手机，按下呼出，将罗家楠的要求转达给方局。很快他挂断电话，朝大齐偏了下头：“让他进去吧，通知技术把监控关了。”
让开位置，大齐去隔壁找技术关监控。罗家楠推门进屋，看陈飞舒舒服服坐在把转椅上，没被上铐，面前烟和茶水一样不少，提着的气瞬间散了不少。
“你们跟人家那瞎吵吵什么呢，丢特么老子的脸。”不轻不重的埋怨了一句，陈飞绷着的嘴角挂起丝笑意——行，这帮兔崽子没白疼，关键时刻挺给老子长脸。
拽过椅子坐到陈飞对面，罗家楠弓身用胳膊肘撑住膝盖，愁眉苦脸的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知道呢，”陈飞随手分他支烟，“我正跟老曹那叨叨他闺女呢，史玉光给我打一电话，问我人在哪，我说我跟烈士陵园看兄弟呢，他就说来找我，我以为他要看老唐，跟那等了一会，结果嘿，这孙子带了一帮人，给我架上车弄特么东湖分局来了。”
迟疑片刻，罗家楠没点烟，就手放回到桌子上——还是别抽了，这顿急着的，再吐回血别活了。
“有人想害您。”他小声说，“能想到是谁么？”
“那可多了去了，这么些年被我抓进去的，没一千也有几百。”抬起执烟的手掐掐鼻梁，陈飞眉头微皱，“甭着急，真的假不了，假的它也真不了，我啊跟这吃不了亏，史玉光说晚上把休息室腾出来给我睡。”
“还得带家属吧？”罗家楠不甘的笑笑——嗨，苦中作乐，“赵政委刚把史队办公桌给掀了，现在咱组的人都在支队办公室里呢，但凡他们敢拘您，就得跟他们码。”
陈飞嫌弃摆手：“得得得，有那功夫赶紧给我弄出去不比什么强？”
“方局说了，这事儿不让重案组的人碰，要不我能跟他们急眼？”
“嘿！这老王八——”话说一半，陈飞生咽下后半句，抬眼瞄向监控摄头，见灯黑着顺了口气，“不让碰就别碰了，踏实干你们自己的活儿，让史玉光他们查去。”
罗家楠白眼一翻，心说我是那听话的人么？
—
明面上说是不让重案组的人碰陈飞的案子，但方局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根本拦不住他们。跟分局那边交待好，勘验肇事车辆让杜海威带人去修理厂跟分局的刑技一起取证，信息同步共享。如此猛烈的撞击，肇事车辆的驾驶员大概率会受伤，除了指纹，也许还能提取到DNA。
出了这么大的事，祈铭不要求罗家楠准点下班回家了，并跟着他一起加班加点看监控。证据留的太足，反倒是看着就假。修理厂接车那人一直没联系上，去家里找也不在，有理由怀疑此事与对方脱不了关系。
话说回来，陈飞这事和李立杰那个案子有点相似。经调查证实，李立杰确实是受人指示杀害的合伙人，本想着自己命不久矣，判也判不了死刑，在监狱里还能接受免费治疗，没想到让罗家楠给看出了问题，经不住反复提审的精神重压最终交待了一切。指使他行凶的是被害人的妻子，两口子正在打离婚，为了争夺财产和孩子的抚养权，法庭上是撕破了脸就差当着法官的面动手了。那女的本身是公司的股东，知道李立杰侵占公司款项和身患绝症的事情，找上他，威逼利诱让他去杀人。
罗家楠一遍遍看交通监控，想找出拍到驾驶员正脸的摄头，可惜没有。就一条路上的监控摄头拍到正面了，但驾驶座位置的遮阳板放下来了，正正好挡住人脸，而且车速飞快看不清衣帽特征。这是有预谋的栽赃陷害，既仓促，又缜密。仓促的是整件事看起来很假，缜密的是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陈飞的清白。关键是得找到接车那人。协查通告发了一溜够，可到目前为止，暂时没有任何消息。
多元化考虑问题是侦查员必备的素养，看监控时有个疑惑一直在罗家楠脑子里转悠——为什么是卞军？他被随机选中的可能性不大，那么陷害陈飞应该不是主要目的，杀卞军才是。可谁会想杀卞军，卞军又因何惹上了杀身之祸？
还有一个关键点，除了他们自己人，还有谁知道陈飞的车在修理厂里？
看完所有资料，乔大伟抬眼看向罗家楠，提出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是……卞钰？”
听说陈飞出事了，贾处给乔大伟暂调回重案组。事实证明老贾同志没那么小肚鸡肠。平时跟陈飞不对付那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如此明目张胆的栽赃陷害警务人员，一致对外是必须的。他能帮的忙不多，反正就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车给车，要设备给设备，做足后勤保障。
罗家楠眉头紧皱，夹惯了烟的手指头无意识的碾来碾去：“一开始是怀疑过他，可你这么想啊大伟——那是他亲哥，还一直替他擦屁股，杀了卞军对他有什么好处？”
“钱？卞军才是卞钰那家公司的实际控股人。”乔大伟把一份资料抽出来递给罗家楠，“如果说多年来他一直被哥哥用钱压制，那么看准时机反抗也不是不可能，尤其是像他那种目无法纪的人。”
接过资料，罗家楠边看边点头：“嗯，我是打算明儿一早就去查查，看这哥俩到底有没有矛盾。”
“我跟你去，先睡觉吧，都快两点了。”乔大伟搓了把脸——有日子没熬过夜了，猛一下还真有点不习惯。
“啊，我再看会监控。”
“去休息吧，你看祈老师都睡着了。”
压低声音，乔大伟朝苗红的桌子指了指。
罗家楠回头一看，祈铭不知道是冷还是趴着睡不舒服，脚踩在椅子上，胳膊抱着腿脑袋枕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不大的一团。
罗家楠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走到祈铭旁边，弓身抄住对方后背和膝窝，一使劲给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没想到咔崩一下差点给腰抻了。要不是乔大伟眼疾手快托了一把，他俩连椅子带人都得扔地上。
——我去！是我瘦了还是我媳妇胖了？怎么特么这么沉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杜科, 这有血迹。”
杜海威闻声自后座上直起身，从驾驶座与副驾的空隙间探过，拧身顺着黄智伟打着的电筒光看向方向盘背面, 只见三点钟方向有一处在显影剂作用下呈现荧光反射的痕迹。接过电筒，他又朝附近照了照, 未见其他地方有血液遗留。
黄智伟问：“这地方有血……会不会是嫌疑人的？”
“……”
看杜海威只是看着不说话, 黄智伟没继续多嘴，跪副驾上等老大给结论。本来明天就能休年假了，已经订好机票酒店，打算带上官芸菲去大理玩, 正收拾行李呢，一个电话被杜海威从家拎出来跑修理厂加班。到这一看分局痕检的也在, 稍微打听了一下，得知是陈飞出事，赶紧给老婆打电话退票退酒店——年假妥妥的泡汤。
事关陈飞, 上官芸菲不乐意也没办法, 保不齐她的年假都得跟着废了。夫妻俩都是警察，日子不好过, 当初结婚的时候家里就不怎么支持。她曾动过调职的心思, 都往对门安全局那边投了简历了, 也接到了面试通知, 可被自家老大侯处知道后拉去促膝长谈了两个小时, 终归是没舍得走。
这种时候难免实名羡慕罗家楠祈铭他们这样的, 只有两个人的日子，不用考虑将来孩子教育和照顾老人等问题，多滋润。
仔仔细细查了一遍驾驶座的空间，杜海威命令道：“再找。”
黄智伟一懵：“找什么？”
“找着你就知道了。”将电筒扔还给黄智伟, 杜海威撤出车内，朝分局痕检的负责人走去。
老大的话玄而又玄，弄得黄智伟一个头俩大，愣了一会朝外喊道：“小叶子，过来过来。”
冯晔放下画到一半的现勘图，颠颠跑过来：“咋的黄哥？”
科室里的生态圈按入职年限分布，不算杜海威，黄智伟处于食物链顶层，语气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去拿把手电，跟哥找个东西。”
冯晔微微瞪起睁着跟睡着也差不多的细眼：“……什么……什么东西？”
“唉，找着你就知道了。”
重复了一遍杜海威的玄幻解释，黄智伟心说我特么都不知道要找什么！
—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门一会开一会关，吵得罗家楠根本睡不踏实。他看祈铭也睡不踏实，蜷怀里半天了，除了翻身没怎么折腾。要是祈铭睡熟了，就冲休息室铁架子床九十公分的宽度，这会他都被踹地上去了。
感觉祈铭又动了动，罗家楠借着窗口投进的光亮看对方眉心微皱，轻问：“睡不着啊？要不回车里睡去？”
“不用，凑活吧。”
祈铭睡不着主要还是因为之前在办公室里抻罗家楠那一下子，给他也惊着了。不过他们睡不着不代表别人睡不着，屋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睡车里的好处是安静，坏处是冷和伸不开手脚。
罗家楠扯扯嘴角，自我安慰道：“哎，什么时候等我混上刑侦处处长有自己的办公室就好了，能有地方支张行军床。”
话音未落，就听祈铭轻叹一声：“你还真想干一辈子刑警啊？”
“啊……那……不干刑警我干什么去？”罗家楠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突然关心起我的职业前景了？
视线微垂，落到罗家楠敞开的领口处，祈铭幽黑的眸子里隐隐映出开胸手术留下的伤疤：“有那么多部门呢，你想去哪都可以。”
“我觉着干刑侦挺好的，除非像大伟那样去后勤，要不到哪都一样忙。”罗家楠抬手拢过他脸侧的碎发，估摸着周围没人醒着，低头在对方的鼻梁上轻吻了一下。
“不是忙不忙，是……”祈铭的音量近乎耳语，唇齿间的热气悄无声息的拂过罗家楠的下巴，“你受过那么多的伤，不趁年轻好好休养，我怕你以后……家楠，我不在乎你做什么工作，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好好活着，你看你的检查报告，是，没大毛病，可小毛病一堆一堆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
“嘘，别吵着人睡觉。”抵住祈铭的嘴唇，罗家楠及时制止对方越来越大的动静，压低声音说：“知道你担心我，我保证以后不瞎折腾了，你说什么都听你的，行不？”
“……”
嘴上压着根手指，祈铭无法继续说话，沉默片刻，埋怨似的轻咬了罗家楠一下，翻身背过去不再理他。劝不动，就是忍不住想说。他说一千道一万，罗家楠嘴上嗯嗯啊啊应得响亮，可转过头依旧我行我素。有时候他就觉着该让罗家楠也替自己担个大心，不然这木头根本体会不到那种从里到外被掏空、连灵魂都冻住的感觉。
背后悉悉索索了一阵，又听罗家楠做贼似的：“诶诶，咱还是去车里睡吧，啊？”
感觉到顶在腰上的硬度，祈铭咬咬嘴唇，回手毫不留情的拍了罗家楠一把——能不能行？旁边都是人，这孙子真能硬的起来！
这一巴掌拍的，疼得罗家楠差点给舌头咬断。能怪他么？媳妇又朝下巴吹气又往怀里拱，没点反应还是个男人？检查报告上小毛病是多，可肾没毛病啊。
嗯，以后也不可能有！
—
鏖战一夜，鉴证人员踏着晨光返回市局。杜海威拎着勘验箱直接进了重案组办公室，把箱子哐当往罗家楠桌上一放，打开拎出个小小的证物袋展示给对方。
“这什么玩意？”一宿没睡踏实，罗家楠眼底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冷不丁砸一箱子到跟前，瞬间清醒。
杜海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眼中却是神采奕奕：“指甲，准确的说，是右手食指的指甲。”
祈铭先于罗家楠伸手接过证物袋，对光反复看着。确如杜海威所说，是一片指甲，背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人体组织。
凑过去看了两眼，罗家楠转头问杜海威：“谁的？”
“我个人感觉，应该是驾驶员的。”杜海威屈指虚握，宛如握着个方向盘，“我们在陈队的车方向盘背面发现了血迹，结合撞击的猛烈程度，我考虑是发生事故时，驾驶员的手因剧烈的冲力而受伤，指甲被整片掀翻。”
这片指甲卡在控制台和驾驶座的连接处，是黄智伟和冯晔跟车里撅着屁股翻了快俩小时，最后把驾驶座的座椅拆下来才发现。确如杜海威所言，看到指甲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
“陈队的手可一点伤没有！”罗家楠的眼里瞬间凝起了光亮，“大伟！赶紧的！通知我师傅让史玉光放人！”
杜海威立刻出言阻拦：“罗副队，这仅仅是我的推断，除非找到那个驾驶员对比手部的创伤，不然——”
“有就比没有强！”罗家楠抬手一挥，毫不理会杜海威的提醒，“大伟你打你的，甭管别的！”
乔大伟本来就没打算理会杜海威，这会正在给苗红拨电话。苗红一直跟东湖分局待着，只要这边有丁点消息，立马盯着那边放人。孩子全权交给保姆照顾，遇到这种事，他们只能顾一头。还是那句话，两口子都是警察，日子想正常过，难。
忙活一宿没得着声谢还被甩片汤话，换个人怕不是得跟罗家楠急，可杜海威脾气好，也实在是累得不想和他计较。留下检材叮嘱祈铭做DNA对比，他拎起箱子回了办公室。
进屋看几个手下东倒西歪的，或趴桌子或躺椅子，杜海威没忍心喊他们起来，自己拿了东西去物证室干活。在车上采集到了大量的指纹和纤维，眼下离白班来接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先分类，等白班的来了好检，累不累的先放放，早日帮陈飞洗脱嫌疑是关键。
没过几分钟，杜海威听到背后传来自动门刷开的响动，继而是曹媛谨慎的询问：“杜科，怎么就你自己啊？”
“熬了一夜，让他们睡会。”嘴上说着，杜海威手上没停，将一件件用心选择过的检材依次摆上待检架。
“我帮您吧。”曹媛走到他旁边，放下手里的工作手册，看着那堆分类清晰标注明确的证物袋和证物盒，幽幽呼出口气，“昨晚一定很辛苦吧？”
杜海威没接她这茬，一边在证物记录表上填证物编号一边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曹媛不太好意思的说：“我看群里黄智伟说加班，想着可能今天活儿多，早点来。”
“得保证充足的睡眠才不容易衰老，尤其是女孩子。”杜海威目不斜视，完全没注意到曹媛看向自己的目光盈满笑意，“你看黄智伟那充满智慧的脑门，三十出头看着跟四十过半一样，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曹媛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平时在办公室里总觉着自家老大不苟言笑，没想到还挺幽默，居然会吐槽同事的发际线。
杜海威稍稍勾了下嘴角：“私下里说说，别让他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敢把您怎么样。”
“那不行，我得保持我的人设。”
“您什么人设啊？”
“知性，严谨，自律，还有……”仿佛很认真的考虑了几秒，杜海威侧头朝她弯起眼：“高情商，说话讨人喜欢。”
晨曦透过百叶窗落在他的脸侧，勾勒出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温和线条。曹媛看了心头忽悠一跳，赶忙错开视线，磕磕巴巴的说：“您放心，我肯定不往外说，不会让您崩人设的。”
“谢谢。”
说着话，杜海威感觉手机在兜里震了震，摘下手套拿出来一看，表情忽然有些定格。他接起电话拢到耳侧，“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关上之前，曹媛清楚的听到他说“没有不理你，我昨晚加班，没看到你发的信息”。
——咦？我们杜科有对象？
小姑娘脑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TBC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东湖分局撤销了对陈飞的人身管控, 不过依然要求他随传随到。从根本上讲，杜海威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让他们放人，然而他们抓人也是照章 办事, 实际上没人愿意将陈飞列为嫌疑人。只要给个落在纸面上能说的过去的由头，立马放人。
别人这一宿要么没睡, 要么睡不踏实, 陈飞是晚上九点往床上一躺，直到早晨八点史玉光去休息室摇他才醒。跟休息室里看他那俩东湖分局刑侦支队的警员说，就没见过谁能睡一宿不带动窝的。回办公室看手下人个个不是兔子眼就是黑眼圈，陈飞坦然一笑, 说了声“辛苦各位”，转头去找方局报道。
他心大, 赵平生不行，脑子溜溜转了一宿，进屋时挂着满脸的疲惫。等赵平生瘫到陈飞队长办公室里的沙发上, 罗家楠朝乔大伟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把整理好的侦破思路笔记给赵平生看。乔大伟摇摇头，比了个“让他先喘口气”的口型。
“行了你俩, 别在那挤眉弄眼的, 有什么想法, 说。”
听到赵平生疲惫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 罗家楠诧异耸肩——这是有透视眼怎么着？隔着堵墙能看见我俩的无声交流？
推门进屋, 乔大伟将笔记交给赵平生, 和罗家楠一边一个，挪屁股坐到陈飞的办公桌上。这俩人一个一米八三，一个一米九三，两付宽肩给透进百叶窗的阳光挡了个严实。被他俩居高临下的盯着, 赵平生毫无压力，正好，有人挡光不用眯眼了。快速翻看过他们的侦破思路，赵平生紧皱的眉头缓缓放平。
“卞钰是得查，我昨儿跟老陈商量过了，觉着这事儿该是跟他有关。”放下本子掐掐鼻梁，赵平生闭眼缓神，“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卞钰知道陈飞和林凯茹的关系，所以从被打的那天开始，他就计划着陷害陈飞，不然仅仅靠我们见完卞军之后那三四个小时的功夫，他连人都来不及安排。”
罗家楠和乔大伟对视一眼，各自表露出赞同的神情。要说这姜还得是老的辣，他们想一想二，老家伙们呢，已经想三想四了。
点了点头，罗家楠说：“我们就觉着吧，杀亲哥这事儿，得好好琢磨琢磨，主要得查清他的动机是什么，不过卞军的老婆孩子都在国外呢，我想等她们回来上门询问，就是不知道能问出什么来，现在为了保护陈队的名声，盛副局要求对媒体咬死是意外，按凶杀调查的话……指定得把陈队搅和进去。”
赵平生睁开眼，目光在罗家楠和乔大伟的脸上梭巡片刻，抬手一拍沙发扶手：“眼前倒是有个人可问，只不过……”
他迟疑了几秒，摇摇头，低声道：“不妥。”
“您是说林凯茹吧？”罗家楠问。
赵平生默认，随即叹息道：“她身体那样，精神状态又不稳定，还是别刺激她为好。”
这倒是，罗家楠深感认同。要说林凯茹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拖了快一个月了，他连当事人的面都没照过，主要是怕刺激到对方。都别说他了，陈飞和赵平生也没在林凯茹清醒的情况下出现在她眼前过。林冬和唐喆学更别提，林冬刚说了一句想见见林凯茹，立马被陈飞给撅了回去。
动不动心跳骤停谁他妈受的了啊！
“不是还有个林家奇么？”乔大伟提醒他们，同时将目光投向赵平生，“虽说他一直以为您是他爸，但给钱的是卞家，说不定他见过卞军或者卞钰……不然先问问这孩子？”
眼里的光刚凝起又倏的熄灭，赵平生皱眉摆手。林家奇曾经试探着问过关于自己的身世，都被他和陈飞打岔给遮过去了。老家伙们考虑的是等他再长大一点，进入社会经受历练，有更高的心里承受力时再说不迟。
“这不就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么，要不我早问他了。”
听到这话，乔大伟也没主意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能行呢？
要说重案组面对活着的事主的情况比较少，不死人的案子基本到不了他们这，大部分刑事案件还是由各辖区分局刑侦支队侦破。当然了，强奸案他们也没少破过，但那都是奸杀案。除非是连环作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大的才会上报到市局由重案组进行侦破，头俩月在商场里抓的那孙子就属于这种类型的犯罪嫌疑人。
还有儿童失踪案、爆炸案、纵火案、企业安全事故或重大交通事故等，凡是能触动紧急响应机制的案子，都归重案组。要么说他们忙呢，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是这出事就是那死人的，就没个闲着的时候。
陈飞被方局拿吐沫星子洗完脸回办公室，进屋看仨人鼻观眼眼观心相视无语，嘿嘿一乐：“嘛呢你们这是，相面呐？”
罗家楠觉着自己心就够大的了，原来陈飞那是个黑洞：“这正琢磨从哪下手查您这案子呢。”
往椅子上一坐，陈飞拿起空着的保温杯，低头看看，轻巧道：“甭急，该干嘛干嘛去。”
“喝什么我给你泡。”赵平生是累的不想动弹，却在看见陈飞踅摸水时，条件反射的起身接过空杯。
“我那有生普，赵政委，您上我办公桌抽屉——”
罗家楠话还没说完杯子就被塞到了手里。赵平生挑眉看着他，一脸“你小子好意思使唤我？”的表情。没辙，谁让人家是领导呢？他拿着杯子出屋，过了一会进来，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到陈飞手边。
罗卫东不说了么，让他拿陈飞当亲爹一样孝顺。
吹去浮在水面的茶叶，陈飞抿了口烫热的茶水，咂摸两下觉着味道有点怪，稍稍皱了下眉，放下杯子对他们说：“我考虑啊，这事儿就一个字——等。”
“等什么？”罗家楠感觉嘴角要抽。
陈飞放松的向后靠去，抱臂于胸，泰然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
—
陈飞这个“等”字让罗家楠无比闹心，猫抓似的难受。让他等那是绝不可能的，可东湖分局那帮人还都跟做贼的似的，打电话问消息，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有用的东西。问卞军的家属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去卞军公司说询问下职员，门口遇上管片派出所的不让他进，气得他在大门口当街跟人吵吵了起来。
他跟那嚷嚷，旁边有人打电话通知了上面的领导。过了一会林冬下楼，看罗家楠戾气满满的样子，给人拉到一边，耐心劝道：“方局发话说不让重案组碰陈队的案子，底下人是按命令行事，你别为难他们。”
“那你查着什么了，林队？”
一左一右，罗家楠和乔大伟给林冬夹中间，身高差形成个凹字。其实按照本地人的平均身高来算，林冬一米七七的个头不算矮。然而重案组招人时有个硬性标准，男警少于一米八的不要，女警是一米七，毕竟抓的都是杀人犯。别的不说，就乔大伟那一米九三、两百斤的块头往那一戳，嫌疑人想跑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跑不跑的过。打就更别提了，不当小鸡子似的拎起来算乔大伟给他们留面子。
曾经唐喆学旁敲侧击的问过林冬，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很多姑娘追他，答案居然是“没有”。一是公大的姑娘普遍高，站他身边都不好意思穿高跟鞋，在姑娘们眼里，矮于一米八的自动被划归为同性；二是学校不允许谈恋爱，有对象的也都是校外的。像杜海威那样天天收情书收到手软的，实属凤毛麟角。
“没查着什么，不过……”林冬垂眼顿住声音，似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罗家楠说实话，片刻后呼了口气，“我看见卞钰了。”
“那孙子在楼上？”罗家楠忽的瞪起眼，看肢体动作有要往里闯的趋势。
林冬伸手一拦：“干嘛？你还想去打他一顿？”
罗家楠故作无所谓状：“不我不打他，我就想见见这人。”
“就是个人渣，有什么好看的？”林冬的眼中滑过丝不屑，“罗家楠，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案子现在不归你管，所以你最好离那人渣远点，不然他要再出点什么意外，保不齐连你也得栽进去。”
林冬语气不重，但话里话外的，罗家楠能咂摸出点警告的意味。其实林冬说的没错，现在只是怀疑卞钰，说不准真想让卞军死的人是谁呢。栽赃嫁祸警务人员，一般人还真没这胆子。
乔大伟在旁边帮腔道：“林队说的在理，家楠，咱先回局里吧，你看这都跑了一天了，祈老师特意叮嘱我说别让你累着。”
罗家楠白眼朝天翻：“哎呦我又不是泥捏的，开个车能累到哪去？”
林冬继续劝他：“回去吧，别让祈铭担心你，等会我让二吉把和卞钰的谈话录音发给你，行不行？”
“那……行吧，告诉二吉赶紧的，我等着听。”
老大不情愿的，罗家楠招呼乔大伟朝停车场走去。望着两人的背影，林冬幽幽叹了口气。罗家楠和陈飞之间的感情亲如父子，现如今陈飞被栽赃陷害，罗家楠那有劲儿却使不上的无力感和挫败感，他十分的理解。只不过当年的他是被怀疑的对象，历经数年随传随到的审查，每去纪检或者督察办公室一趟，都感觉脱了层皮。
明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却要为七条人命背上沉重的枷锁，如果不是有复仇的信念撑在脊梁骨里，怕不是早就被压垮了。
TBC

第一百一十六章
睡醒一觉, 祈铭迷迷糊糊感觉旁边有亮，翻身抱住半靠在床头的罗家楠的腰，喃喃道：“几点了……还不睡？”
睡眠状态下体温会下降, 使得他本能的追逐热源，所以他睡觉极其不老实。醒了, 更是想搂着热乎乎的暖宝宝, 确认人在身边，便能再次安然入睡。
“嗯？啊，这就睡。”
拉过被子盖住祈铭的肩膀，罗家楠回手点下播放键, 又从头听起卞钰和林冬的对话录音。到家后除了吃饭洗澡他就没干别的，连公粮都没心思交, 反反复复听唐喆学发来的这段录音。单看照片，他对卞钰的印象停留在精致中年的感觉：发型一看就精心打理过，面上修得干干净净, 眉眼深邃, 五官比例是那种接近黄金分割的完美；高定款衬衫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带结端正收紧, 下巴微扬, 望向镜头的视线隐隐透出丝攻击性——是钱堆出来的傲慢。
但听声音, 如果不是确切的知道这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罗家楠真想象不出是他毁了林凯茹的一生。卞钰的声音带着点低沉的电磁感, 言语间有种摄人心魄的听觉感受。虽说人到中年, 可那样一张脸再配上这样的一副嗓音……他现在信了卞军的话——卞钰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不难。
可这个混球依然选择采用强取豪夺的方式，来获取满足权利欲的快感。同样身为男人，罗家楠当然体会过征服欲所带来的心理满足，前提必须是两情相悦, 如果当初祈铭对他没想法，打死他也不可能霸王硬上弓。人是有道德感的，一旦冲破了那道身为人的底线，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强奸犯最为令人不齿，甚至比毒贩还遭人唾弃。牢里的食物链就很能说明问题，但凡进去个强奸犯，能完完整整出来的真是凤毛麟角。特别是对小孩子下手的那种，被视为人渣中的人渣。大部分犯人也有家有室，哦，让你这王八蛋跟我眼前晃悠，将来出去霍霍我们家孩子，我特么不弄你等什么呢？
又听完一遍录音，罗家楠依旧没找到可以深挖的部分。稍早之前林冬给他打过电话，问他听完录音之后有什么想法。事实上他们的感觉完全一致：对于卞军的死，卞钰的表现完全就是个痛失兄长的弟弟；他隐忍，坚强，当着警察的面没有痛哭流涕，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颤音；如果单从这段录音来分析，他表现得非常敬重自己的哥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卞军，既是卓越的企业家又是顾家的好男人；简而言之，卞军事业成功，家庭和睦，丝毫没有被谋害的可能性。
“家楠，睡吧……”祈铭的催促再次响起，他闭着眼伸过手，摸索着摘下罗家楠耳侧的蓝牙耳机，“……你昨晚就没睡好，别熬了。”
“马上马上。”
给手机接上充电，罗家楠顺手拍灭床头柜上的台灯，于黑暗之中侧身拥住祈铭，小心翼翼的，以免压到对方的长发。别看祈铭自己睡觉不老实，可罗家楠要真压着他头发给他疼醒了，起床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奉上记晚安吻，罗家楠阖目入眠——不想了，陈飞不说等么，看到底能等到什么线索。
—
晨曦微露之时，手机赫然震响，罗家楠一猛子坐起，抓过手机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闹钟或者来电。
“嗯？”就听祈铭那边迷迷糊糊的接起了电话，“哪？……哦……好我这就过去……”
放下手机撑起身，祈铭垂头将胳膊搭在膝盖上醒了会神，听罗家楠跟旁边问：“谁打的？什么事啊？”
差不多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祈铭回手拢了把睡乱的长发，露出比罗家楠白了不止一个色度的颈子，缓了缓困劲儿说：“高仁，叫出现场。”
出现场？罗家楠一愣，怎么没人通知我啊？正纳闷呢，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苗红打来的，一样，喊他出现场，说是有个渔民在防波堤上发现了具尸体。
平时祈铭接完出现场的电话，不管睡多熟都能立马精神，今天却出奇的困，刷牙的时候刷着刷着差点又歪罗家楠肩膀上睡过去。可能是刚立冬的缘故，罗家楠觉着，家里的小白蛇要冬眠了。
白蛇的外号是林冬回敬祈铭管自己叫冬瓜给对方起的，说像祈铭这样懂医又自带丰厚嫁妆的，跟罗家楠在一起仿佛《白蛇传》落到了现实里。不过罗家楠这活土匪跟许仙那种文绉绉的书生范完全不是一风格，林冬认为管他叫法海比较贴切。然后高仁问他自己是不是小青，林冬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圈，终归是把“青蛇都是细长条”给咽了回去。
还是别打击高仁为好，上次唐喆学说高仁胖，看给吕袁桥折磨的，溜溜瘦了一大圈。
清晨的环海路畅通无阻，驱车赶到案发现场，罗家楠下车就被灌了一脖子的海风。风里混着水气，彼此互相作用，寒气小刀似的割透衣物纤维，冷得胳膊上倏地爬满寒栗。他赶紧跟同事要了两件冬季外套，分别给自己和祈铭裹上。要说这身体是和以前没法比了，以前一件短袖T恤加一夹克就过冬了，现在恨不能裹成粽子。是得听媳妇的话，好好养养，要不没到四十保不齐就得办病退。
防波堤前满是破碎波浪减少能量的混凝土六脚椎体，从坡上下去就费劲，跟这些椎体上面走更费劲。大潮刚退，到处是滑溜溜的海苔藓，根本就没个能站稳脚的地方，行于其上，说是手脚并用的爬行也不为过。
高仁冻得眼眶发红，看见祈铭和罗家楠互相搀扶着往过走，抬手朝他们招呼了一下。待到祈铭行至跟前，递上副乳胶手套，继而进行情况汇报。尸体夹在两块六脚椎体间，头朝下，下颌顶在胸口，看起来像是颈椎折断的样子，两条腿搭在凸起的混凝土块上，姿势诡异。水泡痕迹明显，考虑因椎体的阻挡使得尸体没被冲进海里。
扶住一块凸起，祈铭钻到混凝土块下方，对尸体进行初检。结合尸温、水泡因素以及角膜混浊度和目前的室外温度，预估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间，更具体的时间点还要等拖回去尸检给出。至于死亡原因，可以确定是因颈椎断裂导致。
“颞骨、枕骨、颈椎、胸椎、桡骨……我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多骨折……”高仁仰脸看向日光初绽的天空，喃喃道：“该不是从直升机上掉下来的吧？”
“受到海浪冲击撞上这些，也可使尸体产生多处骨折。”祈铭拍拍身前的一桩六脚椎体。
“这一片是空管区域，不会有民用直升机出现。”罗家楠蹲在混凝土块上，打着手电筒照略微泡发的尸体，眉头紧皱，“我操，这脸都撞烂了，诶，刚我师傅说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这要一发协查底下又得叫唤我们重案组的影响他们食欲。”
“可以先查指纹，也许——”祈铭的声音在托起尸体右手时中断，他举着那只手反反复复观察，又喊罗家楠把手电筒的光照过来，凝神沉思片刻道：“我觉着……可能找到撞死那个卞……什么的人了。”
“啊？”罗家楠心里腾地冒起股热浪，现在一点也不觉着冷了，“哪看出来的？”
祈铭单独将尸体右手食指掰向他，只见被海水泡发变白的手指上，甲盖明显脱落，顶端甚至露出了一小截森森白骨。
—
经DNA检测证实，杜海威他们在陈飞车里发现的指甲盖，确实属于防波堤下的尸体。尸检给出的死亡时间约在卞军遇害的那天晚上十点前后。如果这具尸体就是一直联系不上的那个修理厂接车人，那么从时间点上来说也是契合的。已经通知家属来认尸了，然而尸体被海水泡了一天两夜，面部撞在混凝土椎体上反复摩擦以至于肉都快掉光了，完全无法用肉眼辨识，铁定得靠DNA来确认亲缘关系。
杜海威把现勘图铺到法医办公室里的物证台上，向在场的所有人做出说明：“你们看，这是现场堤坝上留下的四条轮胎印，考虑车辆行驶的方向和尸体所处的位置，大致可以算出死者被撞时的车速为一百到一百二十公里，并且没有刹车痕迹，所以我推测这不是意外，而是故意杀人。”
“杀人灭口啊。”罗家楠一动脑子就想抽烟，可当着祈铭的面，为了自己的耳根子着想还是决定再忍忍，“能看出是什么车不？”
“在死者的衣服上发现了宝蓝色的车漆微粒残留，曹媛正在做品牌和款型比对，”杜海威抬腕看了眼表，“最晚今天下班前可以出结果。”
“宝蓝色？”林冬重复了一遍，随即给唐喆学拨打电话：“二吉，你查一下车管所的记录，看卞钰或其亲属名下是不是有辆宝蓝色的车。”
罗家楠兴奋的搓搓手：“行，你们都是好样的，那个该歇歇着去吧，等人提回来我审。”
憋屈了快一个月，终于到能爽爽的时候了。陈飞的案子不让碰，而没确定死者是撞死卞军的凶手之前，这起表面上看似单独发生的凶杀案当然得归他管。
林冬随即斜楞了他一眼，心说辛苦活都我们干，到该爽的时候您上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午四点, 曹媛那出了微粒分析结果。罗家楠一看，发现自己高兴的有点早——死者衣服上沾染的油漆微粒，和唐喆学提供的车辆型号对不上。卞钰名下有两辆车, 一辆奔驰一辆保时捷，他媳妇名下有辆雷克萨斯, 根据车管所的记录, 这三辆里没一辆是宝蓝色，甚至跟蓝都沾不上边。罗家楠还查了车款相关信息，同款车的系列色里也没有宝蓝色。
这可就闹心了。他盯着两份资料来回看，搜肠刮肚的琢磨为何撞人的不是卞钰——也许是他雇别人干的或者开其他人的车？不不不, 已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活了，再假他人之手, 不还得多处理一个知情人么？可要是他本人干的，为什么遗留在死者衣物上的油漆微粒和卞钰及其妻子名下的车的车漆对不上？
临近下班点，杜海威拿着平板电脑进了重案组办公室, 点开屏幕将调查所得展示给罗家楠：“轮胎印痕和三辆车的出厂记录也不相符, 但轮胎宽度与卞钰妻子名下的那辆雷克萨斯一致。”
“啊，换过外胎呗, 这比较常见。”罗家楠心不在焉的,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汽车图片, 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个念头, 抓起电话拨出个号码：“喂？宁鸿么？啊我罗家楠……诶对……那个我问你一下, 现在整车喷漆改外观, 得什么手续？”
那辆Jeep就是从宁鸿手里买的，一个天天跟车打交道的主，有关车的事问他准没错。
那边回答他说：“就交四百块钱变更手续费，另外现在新车六年一检, 好多人改完都不去申报，等该年检之前再报。”
“这样啊？谢谢谢谢。”挂上电话，罗家楠转头朝被晾在一边的杜海威挑起眉梢，坏笑着：“杜科，加个班？”
“……”
杜海威心说您这是征询我的意见还是命令我？
一小时后。
下了车，罗家楠满世界踅摸，那德行在一旁拎着勘验箱的杜海威看来，活脱就一偷车贼。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卞钰家楼下的地下停车场，罗家楠来找那辆雷克萨斯，看是否与自己的推测一致——整车喷漆改装，不申报，那么车管所的记录自然还是出厂时的车体颜色。他估计卞钰是想钻这个空子，把嫌疑从自己身上撇清。
或者他压根就没想到，撞击会让车漆遗留在死者的衣服上。
“罗副队，你看是不是那辆。”
杜海威轻拍罗家楠的肩膀，在对方回身时指向一辆被银灰色防尘罩罩着的车。罗家楠走过去掀起防尘罩的一角，眼睛忽的瞪大——宝蓝色的雷克萨斯，车牌号K89898，没错，就卞钰老婆那辆。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他未免好奇——继赵平生的透视眼之后，又冒出个杜海威？
杜海威指了指露在防尘罩下的车轱辘：“我看轮胎花纹和现场勘验发现的一致。”
“……”
服气，罗家楠就差拱手抱拳了。现场遗留的痕迹是轮胎高速旋转下产生的，和静止的完全不是一码事。不知道杜海威打哪看出来一样的，反正让他看，看不出来。
根据现场情况推测，撞击死者的位置在车体右前方。罗家楠拎着防尘罩，杜海威蹲下身给车辆右前方保险杠上的一小块凹陷拍照，随后从勘验箱中取出显影剂喷到凹陷处及其周围，打开紫外光电筒照射——
星点荧光，悄然显现。
—
“你们又非法取证。”
大晚上的被罗家楠拎到市局，姜彬听完案情简述后，摆出张超级不爽脸——“申请搜查证了么就去查人家的车？”
罗家楠才不拿他的话当回事：“什么证据都没有，申请搜查证，你给批啊？”
姜彬笑里藏刀的看着他：“我可告诉你，就你们拿回来的证据没一个能上法庭！”
“至少确定是他干的了。”罗家楠说着一顿，“啊不是，怎么着也等祈老师那边的DNA对比结果出来再下结论……你看，我们两口子一起加班，多敬业。”
赶在姜彬抄卷宗照脸拍罗家楠之前，杜海威插话道：“姜检，我认为罗副队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虽然有待商榷，但也算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等祈老师那边的检测结果出来就可以传唤卞钰了。”
姜彬翻楞了他一眼，语气不无讽刺：“杜科，我听林冬说，你可是个严格遵守规章 制度的人呐……我说你啊以后离罗家楠远点，要不早晚摔沟里去。”
“喂……你怎么骂人不带脏字……”罗家楠不乐意了，可除了小声逼逼别无他法，就姜彬这张检察院头牌的嘴他是真怼不过。
杜海威淡然一笑，冲他们分别点了下头：“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不吃饭啊你？”罗家楠早就饿了，计划着等姜彬来了一起吃个饭。
“不了，家里有客人，我得回去吃。”
目送杜海威出门，姜彬往罗家楠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诶，我听说这杜海威是因为作风问题离开的上一个单位，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呦，姜讼，没想到您也爱打听八卦啊？我还以为你们检察官都一身正气呢。”嘴角一扯，罗家楠低头点外卖，既然杜海威不一起吃，正好省了，“诶你吃什么？我请。”
听罗家楠拿话杵兑自己，姜彬知道他是报刚才的仇，遂挑起眉梢：“有澳洲龙虾么？”
“……”罗家楠抬脸对着他运了口气，“您看我像澳洲龙虾么？”
“要听实话？”
“打住，一人一套餐，超过20的部分自付。”
“你不是吧，抠成这样？”
“我得养媳妇啊。”
“哈哈，”姜彬阴阳怪气，“什么时候祈铭沦落到要靠你养活了。”
“就打从嫁给我那天起。”点完餐放下手机，罗家楠回手敲敲打印出的一摞资料，“诶，说正经的，明儿我可就提人了，搜查证……给出一张呗。”
这回轮到姜彬对着他运气了：“拿二十块钱就想收买我？我在你眼里是有多不值钱？”
罗家楠嬉皮笑脸道：“嗨，去走廊上随便拽一个问问，谁不说您高风亮节，两袖清风啊？”
“呸！”姜彬就差把吐沫星子啐他脸上了，“搜查证？找你们局长要去！”
“不是他要能给我出我不就……不麻烦你了么。”
“罗家楠，你自己违规就算了，还挖个坑让我往里跳，我再自己拿铁锹拍拍土？我怎么这么待见你啊？”
“那不是因为我长得帅——诶我去！别动手啊！”
姜彬撸胳膊挽袖子，举着卷宗一路给罗家楠追出重案组办公室。跟走廊撞上林冬，对方伸手拦住姜彬，问：“你俩干嘛呢这是？”
姜彬气冲冲的：“今儿不打死他我不姓姜！”
林冬笑着调侃他：“改姓雷啊？”
“——”
腾地一下，姜彬那脸红成煮熟的澳洲龙虾。他就奇了怪了，这林冬跟自己身上装监听器了是怎么着？他和雷智敏之间的丁点动向都逃不过对方的八卦接收器。
罗家楠早一溜烟跑没影了，姜彬嘴是厉害可体力跟人家至少差一个等级，只好放下卷宗，对林冬没好气的扬起下巴：“你在这干嘛？下班不回家？”
“我刚在等罗家楠和杜海威的消息，听说你来了，下来找你谈谈。”他顿了顿，随即正色道：“老姜，卞钰是个漠视法律与权威的家伙，对付这种人绝不能用常规手段，虽然我不支持罗家楠的做法，但……他已经逍遥法外二十多年了，作为检察官，你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继续挑衅法律么？”
冲走廊上路过的人点了下头，姜彬敛起和罗家楠追跑打闹时的孩子气，一板一眼的说：“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我想你该明白，一旦出现任何偏差，我不但起诉不了他故意杀人，可能连拘都拘不了他。”
“是，我懂。”林冬点头确认，“但我有信心，只要给我搜查证，我一定能给你证据。”
姜彬皱眉：“就算拿了搜查证给那辆雷克萨斯每一寸车漆都扒一个遍，他说不是他开的，你们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么？疑罪从无，疑罪从无，疑罪从无！”
重要的事说三遍。
林冬忽而一笑，随即压上前，贴着姜彬的耳侧以极为郑重且不可置疑的语气说：“他撞死人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归罗家楠管，我要查的，是他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老姜，信我，没亏吃。”
“……”
姜彬默然。他当然知道信林冬没亏吃，认识这么多年，但凡是这哥们移交的案件，没有一起需要打回去补充侦查的，这个记录至今无人超越。
—
得偿所愿的拿到搜查证，罗家楠终于能够正面对阵卞钰。一如所料，这家伙看到盖有检察院红章 的一纸公文毫不紧张，甚至还坦然一笑。
他的语气不无挑衅：
“不都是公安局出搜查证么？怎么到我这，都劳师动众到检察院了？”
“给你你就拿着，啊。”罗家楠十分想拿搜查证抽对方的脸，但旁边那么多人看着呢，不可随心所欲，“老二老三，大伟，走，带卞先生去车那，咱当着他的面，依法取证。”
等一帮人跟押死刑犯似的给卞钰押进电梯，林冬戴上手套，步入单层面积超过三百平米的复式顶级公寓。当初陈飞给罗家楠一个“等”字，他听了后猜到对方是在等今天这一出。诬陷陈飞也好，撞死嫁祸陈飞的人也罢，卞钰并不是狗急跳墙，而是过于自负，认为自己永远不会被法律所禁锢。这种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所有事情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一旦事情超出可控范围，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而从刚刚卞钰的态度来看，他一定觉着事情还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
注意到卞钰的年轻妻子奚凌亦步亦趋的跟在鉴证人员身后，林冬上前礼貌伸手阻拦：“卞太太，请不要打扰警方的工作，搜查工作结束后，我们会负责将您的住所恢复原样。”
“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啊？”奚凌眉头紧皱，曲臂紧紧抱住自己，原本高挑的身形却显弱不禁风，“我丈夫到底犯了什么罪？”
视线微垂，林冬不动声色的观察她半露出衣袖的纤细小臂，注意到下方有块淤青。随后摆出职业笑容，耐心解释：“不好意思，这是警方的工作，需要保密，如果你觉着不自在可以先去朋友家待一晚上，我们可能会通宵。”
“这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丢了贵重物品你们管赔么？”
奚凌语气不佳，似是不愿和林冬多说了，拿出手机躲到一边去打电话。声音很小，林冬着耳朵听了听，是给律师打的。无所谓，就算律师来了也没权利阻止他们的工作。
客厅没什么好找的，重点是书房和卧室，这是比较私密的空间，以林冬的直觉判断，如果卞钰想藏起什么东西，那必然是放在这两个地方中的一个。去卧室里走了一圈，翻翻衣柜和床头柜，没有收获。又去书房，唐喆学正在书柜前戳着，听见动静回头看着他说：“这哥们还真是古今中外什么书都看啊，你看这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
林冬趋步于书柜边站定，抬眼扫视，看了一遍，没看出问题，再看一遍……忽然他回手拍了把唐喆学的胳膊，问：“你知道金庸那十四本书书名第一个字组成的两句诗是什么么？”
“啊？”冷不丁被问，唐喆学打了个磕，皱眉想了想说：“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林冬应声打开柜门，指着与视线齐平的一排《金庸全集》说：“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他顿了顿，“《鸳鸯刀》哪去了？”
“嗯？等我找找。”
唐喆学仗着个高，挑眼望向书柜最上面、林冬要看得踩个梯子的那排。视线梭巡过一遍，他打开另一扇柜门，从最上面取下了一本《鸳鸯刀》：“在这，组长。”
林冬并未接书，而是命令道：“往里摸。”
“？？”
虽然揣着一肚子疑问，但唐喆学还是听话的踮脚伸手往书架上摸去，几秒钟后忽然瞪大了眼，收回手，掌心朝上向林冬摊开——
一枚保险柜的钥匙静静的躺在他的掌中，幽幽散出金属冰冷的白光。
TBC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从唐喆学手中拿起钥匙, 林冬环顾四周，随后行至实木写字台的右手边，弯腰拉开柜门。唐喆学跟过去, 看到柜门里放着个小小的灰绿色保险柜。
“不是这个。”林冬直起身，同时呼出口叹息, “品牌对不上。”
“那……”
唐喆学前后左右踅摸, 一时看不出有什么地方能塞下个保险柜，于是依次打开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柜门。他找，林冬也没闲着，绕着超过四十平米的书房踱步转圈, 走着走着，忽而站定。
“二吉。”
“啊？”
“你看那副画能不能摘下来？”
顺着林冬手指的方向, 唐喆学抬眼看去。正对着书桌的墙上，挂着副《最后的晚餐》仿品。他刚进屋时就注意到了这幅画，手绘, 复刻原版, 即便是仿品也该价格不菲。上手搬了搬，搬不动, 像是背面直接钉进了墙里。
他冲林冬摇了摇头。
林冬盯着那张画看了足有三分钟, 坚定道：“叫鉴证的进来, 拆。”
“这不合规矩吧？”唐喆学略显底气不足, 合法搜查不包括破坏家具和室内装潢, 除非有明确的线索显示, 某处藏匿了犯罪证据或者毒品之类的违禁品。
林冬毫不迟疑的解释道：“挂画大部分都挂在书桌背面，正对着书桌挂的，你见过多少？”
“……”唐喆学细细咀嚼了一番林冬的话，再走到桌边对上那副画, 半晌忽觉恍然：“将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放置在书桌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卞钰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林冬轻点了下头：“他肯定给这幅画设置了开启的机关，但是我懒得找了，叫鉴证的进来拆吧。”
唐喆学转头出屋，不多会带了俩鉴证人员进屋。听见书房里传来叮叮咣咣跟拆房一样的动静，奚凌冲进房间。见林冬他们毫不在意弄花墙壁拆画，脸色骤变，语气充满怨愤：“你们要干什么？！”
不是头一次面对气急败坏的家属，唐喆学轻车熟路的安抚她：“找证据，那个，卞太太，请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我们尽量小心不过多的破坏墙体，尽量。”
奚凌毫不客气的质问道：“法律允许你们这么干么？”
“法律规定，对于有可能存在藏匿证据的地方，警方可以进行破坏性取证。”林冬神情坦然的看着她，“而且我相信，等下我们找到的东西，你不会愿意看见的，所以我建议你还是离开这个房间比较好。”
“你们——”
奚凌根本不懂法，眼下律师又不在身边，完全无法反驳林冬。唐喆学一米八七的个儿，奚凌站直了没比他矮多少。不愧是做模特的，而且女的本来就显个儿，她看着比林冬还高。但是高归高，她现在的表情是那么的孱弱和无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鉴证人员将墙上的软包连撬带划的毁。不多时，整副画框被取下。确如林冬所料，其背后有一套坚固的机械齿轮，然后被遮挡住的墙壁正中，有个黑色的嵌入墙体的保险箱。
从奚凌那错愕的眼神里，林冬看出她并不知道这屋里还藏着秘密。对比了下手中的钥匙和保险箱上的品牌，他确认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后，将钥匙准确无误的插入锁孔。
咯——喀！
柱状锁舌退回的声音沉闷弹响，保险箱的门，开了。
—
总算合法合规的拿到证据，罗家楠朝表情略显不耐烦的卞钰勾勾嘴角，指着雷克萨斯保险杠附近斑驳的荧光点说：“卞总，您看看，啊，好好看看，这叫血迹检验，取证完了拿回去给法医检测，俩小时就知道是谁的血了。”
卞钰不屑的嗤了一声，竟然笑了起来：“罗警官，你觉着这样就能抓我了？警察也太好干了吧？”
罗家楠跟他对着乐：“科技进步了嘛，我们确实越来越轻松。”
“那你干这么轻省的活儿，一个月领多少钱啊？”卞钰的语气不无鄙夷：“一万？两万？干一辈子都买不起我住的房子吧？”
“我们干警察的肯定没多少钱啊，不过没关系，我媳妇有钱，就你那公寓，他全款买十套不用还价。”
卞钰的表情似是有些意外，随即感慨道：“罗警官，我头回见吃软饭吃的这么硬气的男人。”
“软饭硬吃听说过没啊？”罗家楠毫不在意对方的揶揄，反正他不亏心，“诶我说，咱俩也别瞎扯闲聊了，你看这都几点了，走走走，咱回局里聊去。”
卞钰语气一沉：“你根本证明不了是我开车撞的人。”
“呦，怎么着，还有人帮你提供不在场证明啊？”
“我是个顾家的男人，你可以去问我太太，只要不是有应酬，我离开公司肯定是回家陪她。”
顾家？罗家楠差点笑喷他一脸吐沫。哎呀要说这抠着俩大眼珠子胡说八道的本事，他还真跟这姓卞的差一截。一强奸犯兼杀人犯，哪特么来的底气说自己顾家啊！
“行，我待会就去问你媳妇。”罗家楠不多跟他废话，招手让鉴证的收拾东西，反正到了审讯室里，他有的是话跟对方聊。
这时手机在兜里震起，接起来“喂”了一声，就听林冬在那边说：“罗家楠，你跟大伟上来一趟，别带卞钰。”
“啊，行，这就上去。”他转头朝欧健和吕袁桥偏了下头，让他俩看住了卞钰，随后招呼乔大伟一起上楼。
进书房罗家楠先是一愣。好家伙，拆房呐！等林冬把从保险柜里掏出来的东西递到眼前，他的表情更是僵在了脸上几秒——厚厚一摞上百张裸照，照片里女人的无一不面带恐惧泪痕斑驳，可她们也无一例外的，都在强颜欢笑。
有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像纸微微发黄。
“还有光盘，U盘，哦对，移动硬盘也有一个。”林冬说着话，将视线投向目光呆滞，面色惨白的奚凌，“我刚说什么来着，卞太太，这些东西不适合你看，另外……我有个问题想你问你——”
他摘下手套，指向对方小臂处的淤青：“这是卞钰打的吧？”
罗家楠循声看去，只见奚凌猛地捂住露在衣袖外的皮肤，眼神慌乱的否认：“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你身上的伤只会比这里更触目惊心。”林冬的语气近乎怜悯，“像卞钰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句话不对，他就能对你拳脚相加，他完全不拿你当个人看，你只是他的附属品，所有物……他喜欢年轻姑娘，我打赌照片上所有的女人都不超过二十五岁，所以他娶你并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你年轻，正好符合他的心理需求。”
“你闭嘴！”奚凌哭着朝他喊道。
别说奚凌了，就林冬这番话，罗家楠和唐喆学听了都觉着太戳人肺管子。不过对于奚凌这样的女人来说，适时的用重话点醒对方确有必要。以他们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奚凌的处境并不比照片里的女人们强，事实上她还不如她们。她们也许只经受了一次折磨，但是奚凌，从她嫁给卞钰的那天起，就算是一脚踏进了地狱的大门。
可悲的是，她还不自知。正如网上所说的那样，家暴只有零和无数次之分。受害者长时间处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制与折磨之中，判断力会逐渐下降，最后彻底沦为施暴者掌控的木偶，变得逆来顺受，甚至反反复复的问自己——“我究竟哪做错了？”。
其实唯一错的就是所托非人。
“他不会做出任何改变的，因为从二十年前起，他就已经是这样的畜生了，我们有证据证实他在二十年前强奸过一个女人，并且那个女人生下了他的孩子。”林冬毫不介意继续做恶人，不把血淋淋的事实呈现在奚凌眼前，她永远不敢反抗。
奚凌紧捂着嘴无声哭泣，抖得像寒风中树梢上最后一片黄叶。
眼见时机已到，罗家楠趁热打铁：“他说他下班就回来陪你，那么周四晚上十点左右，他和你在一起？”
露在手指上方的眼睛忽的凝起丝惊愕，奚凌迟疑了一会，极为谨慎的点了下头。
事已至此，她还在替卞钰打掩护。罗家楠真有点恨铁不成钢了。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刚他还觉着林冬的话说的有点过分，现在他只想把那摞照片怼这女的脸上去。
眼下根本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罗家楠厉声道：“你可想明白了，做伪证是要被判刑的！”
“……我不……我不记得了……我那天……我那天不舒服，睡的早……”奚凌抽噎着更改了证词。
就在罗家楠的“你再说一遍！”即将出口之时，林冬拽了拽他的衣袖，待对方回头与自己四目相对，示意他借一步说话。走到楼道里，林冬压低声音对他说：“得给奚凌点时间，她还没完全从卞钰的精神压制下挣脱出来，等到她确认自己说实话确实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时，自然会说真话。”
“行吧，那就等等再说。”罗家楠抬手朝林冬晃了晃那摞照片，“光这些东西就够判丫一无期的。”
“没那么容易，得先逐个找到照片上的女人，获得她们的口供，才有指控卞钰的可能。”林冬说着叹了口气，“不过按照卞军控制林凯茹的手段，我怀疑即便是找到这些女人，她们也不会认的。”
罗家楠笑得有点欠抽：“悬案归你管啊林队，这些女的得你一个个去找，我只管查凶杀案。”
确实，这是林冬负责的部分，他无可反驳。不过他同样不会让罗家楠觉着自己可以坐享其成：“该我干的活，我不会推卸丁点责任，但是罗家楠，别忘了搜查证是我要来的，这个人情，你怎么还我？”
“啊？这——”罗家楠没想到林冬居然会计较这事儿，迟疑片刻问：“要不……我请你和二吉吃顿饭？”
“行啊。”
“想吃什么甭跟我客气。”
“先前听欧健说，你们之前查案的时候去过一家餐厅，烧鹅特别好吃，让二吉念叨了好久，不然……等结案之后就去那家？”
“？？？”
罗家楠立马垮下表情——您还是跟我客气客气吧！三千一只的烧鹅，还不如跟我要澳洲龙虾呢！
TBC

第一百一十九章
罗家楠进法医办就跟祈铭叨叨, 说林冬狮子大开口让自己请客去吃极品烧鹅，祈铭听完问他：“你们这是……还没结案就准备庆功了？”
高仁去物证室做DNA对比了，夏勇辉还在休假中, 屋里现在就他俩。拽过高仁的转椅往旁边一坐，罗家楠轻巧道：“嗨, 结案那还不就是时间问题。”
“有完整的证据链了？”
“我这还没, 林冬那差不多了，还剩点跑腿磨嘴皮子的活儿，诶媳妇，吃宵夜不？听高仁说步行街上有家新开的烧烤店不错。”
“随便, 我不饿。”
话虽然说的轻巧，但以祈铭对调查案件的方式方法来看, 所谓的跑腿磨嘴皮子其实最费精力和时间。就像之前调查山区那几具骸骨案的时候，罗家楠他们的排查工作量巨大，往往天还没亮透就出门, 回来已是披星戴月。有天晚上他和罗家楠视频, 这哥们嗓子哑的都说不话来了，胖大海菊花枸杞一股脑怼进了保温杯, 生怕第二天早起失声。
查案中遇到惊心动魄的情况屈指可数, 大部分时候主要靠嘴, 以及敏锐的观察力。按陈飞的话讲, 以前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有规矩也没人守, 好多搜集证据的方法搁现在那都是非法取证。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近年来越来越强调证据的合法性，对违规人员的处罚也越来越严苛。有的人怕违规受处分，秉承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信条, 把一个案子拖上两三年的也不新鲜。像罗家楠这种找不着证据就剑走偏锋、并且有胆子承担后果的着实不多，这点陈飞说随他。
不过再多几个，祈铭觉得方月亮同志的脑瓜顶早晚得秃。
看罗家楠在旁边游哉点外卖，祈铭问：“你把人提回来，不赶紧审么？”
“晾一晚上再说，明儿先办手续送看守所里去。”罗家楠放下手机，抬胳膊压上祈铭的转椅靠背，语气和神态都略显无奈，“其实这案子就指着他媳妇说实话了，可那女的铁嘴钢牙死活不认，非说礼拜四晚上卞钰就在
家里。”
“那车呢？他没说谁能开？”
“嘿，那可多了去了，他们家的仨保姆、小区保安、物业的，啊，还有公司的同事，明儿我得把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挨个去核实，让丫死也死一明白。”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亲哥，还没查出来？”
“哦，这个啊，二吉问过东湖分局的了，说应该是因为钱。”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咖啡，罗家楠皱皱眉头——祈铭一向喝黑咖啡，糖奶都不加，扛困劲儿是顶用，可他喝着太苦，“史玉光他们查到的是，卞钰虽然是公司总经理，但其实没多少实权，那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是卞军，超过两万块的支出就得找他哥批，不然会计不敢给放款。”
祈铭点点头：“那是有点少了。”
“有点儿？”罗家楠不屑嗤笑，“卞钰那公司是做再生资源回收的，动辄大几百万的合同，两万块钱可能都不够他请客户吃顿饭……这孙子动杀心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我估摸着是正好赶上挨陈队揍这事，他就想着连他哥带陈队一起霍霍喽。”
眼镜片上映出文档中闪烁的光标，祈铭对着电脑屏幕叹息道：“如果早一点抓到他，也许就不用死人了。”
听那话语中透出的医者慈悲，罗家楠抬手搓搓他的背，劝慰道：“嗨，那卞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话不该这么说，但我觉得啊这是他的报应——卞钰那孙子就一天生的狼崽子，哪怕卞军割自己的肉去喂，也特么喂不出颗人心来。”
是啊，祈铭默叹，生而为人，但有的，却长了颗畜生的心。就像当初在他头上动刀的那家伙，虽然他没能看到对方的容貌，可被黑暗与剧痛包围时，那股子野兽身上沾染的腐肉气息却直贯鼻腔。其实味道并不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他当时身处于一家屠宰场的车间。也正是凭借对味道极其精准的判断、以及被绑在车后备箱里时听到的道路广播，他才能用盲文准确的向外界传递信息——水牛城、屠宰场。
他的沉默令罗家楠略感不安，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轻声问：“想什么呢？”
祈铭摇摇头，摘下眼镜置于桌面，侧身将疲惫的身体倚到罗家楠怀里。他很喜欢这种静静依偎的感觉，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过去的一切都仿佛烟消云散。那些血与泪，恐惧与绝望，都可以被对方胸膛的温度所融化。
而他现在这种主动寻找依靠的乖巧模样也是罗家楠的最爱，于是慢慢扳过对方的脸，低头向下靠近，反正屋里没人，正好——
“师傅，我——”
听见高仁的声音，祈铭猛然坐直身体，头扬的过快过猛，脑瓜顶“哐”的撞上罗家楠的下巴。上一次被祈铭这么狠撞一下，还是刚认识那会被对方当快递员使唤送电脑的那次。
这一下给罗家楠疼的，叫的都不是人声了。
—
为了尽快拿出更多的证据以便审讯卞钰，鉴证的加班加点赶进度。凌晨三点多杜海威下来送资料，看罗家楠四仰八叉的瘫在单人沙发里、睡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祈老师，我怎么看罗副队下巴好像歪了。”
杜海威感觉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罗家楠的下巴平常能看见中间那道代表男子气的浅沟，现在沟肿没了，又因为肿的位置稍稍偏右，看上去下巴就会有点歪。
“他自己不长眼撞的。”
祈铭知道自己脑袋硬，却没想能硬到给罗家楠下巴撞肿。不过想想对方当时那一声杀驴般的惨叫，必然是撞得够狠。真到伤得下不来床的时候，罗家楠妥妥是一声疼不吭的硬汉，可这种小磕小碰的，嘿，且得让这孙子小题大做一番。另说罗家楠的下巴也是够硬，他脑袋磕肿了，隔着头发能摸到个包。
基于祈铭动不动冲罗家楠晾解剖刀的习惯，杜海威不便多做评价。这俩人肯定是谁也离不开谁，但罗家楠嘴欠，祈铭嘴冷，反正他是没法想象这俩人独处时的状态。走过去将鉴证报告放到桌上，他指着被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部分说：“除了车头保险杠，后座上也出现了荧光反应，不过不是血迹，是精斑，我个人认为是卞钰自己遗留的，取样放物证室待检架上了，麻烦你们再做个DNA对比。”
“啊？哦，好，等高仁睡醒了就做。”祈铭说着话，起身朝存放各种试剂的柜子走去。
杜海威看他拿了瓶离液剂出来，好奇道：“你要做蛋白分解？”
“不是，我……你把东西放那就行了，我先出去一趟，一会看。”
说完，祈铭匆匆离开办公室。到停车场拉开罗家楠那辆Jeep后车门，爬进去给车后座上上下下擦了得有五遍，他才算松了口气。刚听杜海威提起车后座上的痕迹，他突然想起发生在这辆车上的某些不可描述的过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天跟陈飞似的，车被鉴证里里外外抹个遍，后座上不照出副敦煌壁画都特么新鲜！
他可没罗家楠脸皮那么厚！
—
除了法医和鉴证的通宵，悬案组办公室里的灯也彻夜而亮。不用麻烦挨个追查照片上的女人都是谁了，从保险箱里取出来的移动硬盘里有个Excel文件，详细记录了事发时的时间、地点以及受害者姓名，包括对方的身份证号，共计十二人。看起来卞钰的控制欲并不局限于摧毁受害者的尊严和人格，他一条条记录下来，以供回味。
记录表上的时间最早可追溯到二十二年前，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正是林凯茹。林凯茹的相片也在那一摞其中，林冬单独挑出来，看着她那青春靓丽且绝望恐惧的容颜，心里对卞钰的厌恶愈加强烈。
旁边传来唐喆学的哀嚎：“哎呦呦呦~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眼睛，再看下去得特么瞎了。”
光盘、U盘、移动硬盘，里面加起来得有四五个小时的视频，都是照片上那些年轻女孩被施暴时的录像。卞钰没拍自己的脸，事实上除了某个特殊部位的特写，他可以说没对着镜头多露一片肉，甚至连句话都没有。所以如果这些女人里没一个愿意站出来指控他强奸的，即便是找到影音图像证据，也无法给他定罪。
听唐喆学跟那嗷嗷，一旁的岳林有预感自己肯定瞎的比对方快——母胎SOLO，大半夜看这个……忒刺激了点吧也！可还必须得看，这些都是证据，是能把那个衣冠禽兽的畜生钉死的证据！
视频里的内容证实了先前的推测——对于某些受害者，卞钰的兽行不止一次。视频独缺林凯茹的，想来是那会电子产品还未普及，卞钰只有给她拍照“留念”的方式来对对方进行恐吓。还不说视频，就光这些照片一旦被公诸于众，女孩们的后半辈子就算是彻底完蛋了。
唐喆学伸胳膊问林冬要眼药，见对方毫无搭理自己的态度，主动起身过去拉林冬的办公桌抽屉。眼药水一直都放在抽屉的右下角。失去七位战友后没多久，林冬被诊断出患了干眼症，还有花眼。从此他便与眼镜为伴，尽量少看液晶屏幕，为保持视力问题不会断崖式恶化。尤其是和唐喆学在一起之后，他更注重保护视力，像这种看视频证据或者看监控的活儿，他尽量交给底下的年轻人来做。
不能瞎，瞎了就看不了唐二吉同学那张帅脸养眼了。
TBC

第一百二十章
被拍在肩头的手掌弄醒, 祈铭忽的坐起，睡意朦胧的辨出眼前的模糊轮廓属于林冬。长时间的疲劳用眼使得视力持续下降，他刚认识罗家楠那会才六百度近视, 现在将近一千度，加上一直就有的两百度散光, 摘了眼镜基本处于五十米外人畜不分、五米外雌雄莫辨的状态。如果不戴眼镜走路的话, 感觉地上哪哪都是坑。
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镜递给祈铭，林冬抱臂靠在办公桌边等他醒神。和祈铭的高度近视不同，他是花眼比较严重，只有不到二百度的近视。摘了眼镜也能正常生活, 就是看近的东西、尤其是手机电脑上的小字必须得戴眼镜。有一次祈铭去悬案组办公室送资料，看林冬不知道为什么没戴眼镜看手机, 脸快贴手机上去了，眼睛眯成条缝，还得稍稍斜眼看。
学霸的悲哀。
祈铭起身到柜子里拿洗漱用具, 看了眼表不到八点, 也就是说睡了勉强四个小时。他背对着林冬问：“有事？”
林冬并无打扰对方补眠的歉意：“嗯，给卞钰取个证, 九点罗家楠他们就要给送看守所了。”
祈铭手上一顿, 扭头疑惑道：“他的DNA我有。”
“不是DNA, 是拍照。”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祈铭刷牙洗脸, 林冬向他陈述从那堆该归扫黄大队管的录像里发现的线索。所有录像都没有卞钰的正脸以及声音出现, 这会造成取证困难。而通过组员们冒着眼瞎的风险从头到尾研究了两遍后，发现了一个可以锁定这些爱情动作片男主角的线索——
“胎记？”祈铭正刷牙，说话含含混混的。
“嗯，在其大腿根部有一枚不规则的胎记, 很有辨识度，可以在法庭上作为确认身份的证据。”
吐干净泡沫，祈铭拽过毛巾擦脸，擦完直接扔进消毒柜，回身重新戴好眼镜：“要拍照取证是吧，行，带人去尸检室等我，我拿下设备。”
林冬摸出手机冲他笑笑：“你要不要看视频，我存了一段。”
“不看。”
“……”
看祈铭耳根忽然涨红的模样，林冬恍然。特聘的法医顾问，没经历过从派出所到各部门轮转的实习经历，接触不到扫黄打非专项工作，冷不丁招呼人家看爱情动作片确有不妥。
随后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走到祈铭身边，探身贴着人家冒着热气的耳根，轻声问：“在美国AV是合法的，你……从来没看过？”
祈铭忙往旁边一闪，刚还有点困的睁不开的眼睛霎时瞪圆，语气倍显嫌弃：“我有那闲工夫看几篇论文好不好？”
“好，你最棒了。”
只觉对方纯情到可爱，林冬笑着出屋。在走廊迎面碰上戴着口罩的夏勇辉，点头致意：“早，诶，你病好了？”
“基本好了——咳咳——”夏勇辉偏头咳了两声，听那动静，病根没完全去干净，像是气管里还积着痰。
“你还年轻，该休息休息，别早早把身体累垮。”一大早给祈铭逗得面红耳赤，林冬的心情格外的好。
“谢谢林队。”
事实上夏勇辉有点莫名其妙。平时和林冬只是点头之交，几乎没和对方说过话，今天这份关切不知从何而来。在他的认知里，林冬这人属于典型的高视平线，就是说对于自己用不上或者能力不符合自己要求的人，从来不会花心思去维护关系。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事业心很强，从林冬把悬案组挂靠进部里的操作可见一斑。就此而言，旁人又说不出他半个不字，因为人家确实有真本事。
只不过他对这样的人一向敬而远之，反正入不了人家的法眼，何必腆着脸往上硬凑。
进屋看只有祈铭一个人在器材柜前，他问：“祈老师，高仁还没来？”
“还在休息室睡觉呢吧，要不就是去食堂吃饭了。”祈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比先前消瘦了一圈，软下语气：“不是说让你休到周末么？”
“没事了，在家闲不住，你这是要拍照取证？”上前接下祈铭手中的相机，夏勇辉又问：“什么案子？”
“就陈队前女友那个，卞什么的，现在还是另一起凶杀案的嫌疑人……”
等听完祈铭的陈述，夏勇辉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明显流露出几分诧异和憎恶，随后主动请缨：“待会我拍照，祈老师。”
—
即便明确的得知自己的“宝藏”被发现了，卞钰依旧是那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泰然，更不在乎被押进尸检室里取证。听眼前这位年纪轻轻身形单薄的实习法医命令自己“脱裤子”时，他挑衅的勾起嘴角——
“真脱啊？后生仔，我怕你自卑。”
口罩遮着半张脸，夏勇辉的眼里毫无波澜：“让你脱就脱，哪那么多废话？”
卞钰在外面被人捧惯了，在家也是掌权者，何曾被一个小小的实习法医如此对待过，面上顿时涌起丝不悦。心里念叨着“这可真特么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一边将裤子解开褪到脚踝，当着一屋子的男人展现自己傲人的“资本”。
“照吧，照漂亮点。”
祈铭随意扫了一眼，随即流露出丝不屑——是比平均标准高，但高点儿有限，跟罗家楠的完全没的比嘛，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自信。
“腿叉开，自己用手扒一边儿去，把那块胎记露出来。”夏勇辉冷冰冰的下达指令。
明知他的要求为何，卞钰却装傻：“扒毛啊？”
祈铭听了皱眉偏头，却看林冬一副忍笑忍到快内伤的表情。夏勇辉没立刻接话，而是放下相机从手套盒里抽出两只乳胶手套，戴手套时拽得“啪啪”响。右手重新拿起相机，他倾身靠近卞钰，垂下左手，一字一顿的警告对方：“是你逼我亲自上手的。”
几秒种后，市局地下二层的楼道上回荡起一串凄厉的惨叫。
—
“取保候审？！”
重案组办公室里，罗家楠把桌子都快拍裂了，烟嗓响彻整栋市局大楼：“大爷的！这他妈哪个傻逼批的条子！？”
头天刚给卞钰送进看守所，转天就听说这孙子被取保候审了，罗家楠当场炸锅。
“他的律师也投诉了我，说我取证时对其进行了暴力伤害。”同样收到坏消息，夏勇辉无所谓的耸了下肩，“不过说到底我就一实习生，行政处罚也罚不到我头上。”
高仁在旁边向他竖起敬仰的大拇指。
“有钱能使鬼推磨，卞钰的律师提供了医生出具的冠心病诊断证明，允许他取保候审，是从他的生命安全出发考虑。”负责传达消息的赵平生也是无奈，“毕竟批条子的傻逼没见过他在那些视频里的勇猛表现，要是看见了，绝不可能允许。”
罗家楠气的冒火，朝林冬一伸手：“视频都拷给我，妈的谁批的条子我给谁放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滚动播出！”
“行啦，想给自己弄一传播淫秽色情罪啊？”陈飞不耐的朝他挥挥手，“赶紧的，安排人盯着他，至少我们还有监视居住的权利。”
“我安排人吧，陈队。”林冬主动担下责任，这也是他的案子，遇到嫌疑人被取保候审的操蛋事，他心里压着的火气不比罗家楠小——医院的证明是一码事，批条的傻逼有没有收人家好处另说。接到取保候审的申请，方局给的回复明明是“不建议执行”，却被上一级部门特批执行了，这明显是有猫腻。
但不管卞钰的关系有多硬，能操控的局面也仅限于此。这是他最后的狂欢，一旦警方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他将面临的必然是法律最严厉的惩治。
“林队，你们的人不得挨个查卞钰的受害者么？哪掰的开人手啊，还是我带人去吧。”
罗家楠气归气，脑子还算清醒，前天夜里唐喆学一宿没睡，昨天又在外面跑到晚上十点，回来跟他说开车时注意力无法集中差点出车祸。说完他暗搓搓望向祈铭，希望对方能理解自己的选择。又开始加班熬夜了，正常作息压根没能持续几天，更不能按时按点吃饭。人在外面跑，祈铭打电话提醒他好好吃饭时，总会伴随着担忧的叹息。
越过几张挂着义愤填膺表情的脸，祈铭忧心忡忡的视线与他隔空相对，少顷，对他轻点了下头，给予无声的支持。
罗家楠的嘴角扬起由衷的笑意——还是我媳妇好，深明大义。
给人都撒下去该干嘛干嘛，陈飞回到队长办公室，独自一人陷入沉思。林冬那边接触了三个当事人，没一个肯站出来指控卞钰，后面那几个还是未知数，不过看起来希望渺茫。现在卞钰人出去了，向外传递出“没人能治我”的信息，对当事人来说又会造成无形的压力。这么折腾下去，实难断言批捕期限内能否提出对应罪名的有力证据。
赵平生敲门进来，看陈飞戳窗户边叼着烟，皱了皱眉，没拦。表面上看，陈飞大大咧咧心里不装事，即便是自己被诬陷杀人还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其实心思比谁都沉。一切的泰然都是因为不想让身边人替自己担心，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听见动静，陈飞没回头，指尖微动弹了下烟灰：“老赵。”
“嗯？”
“下午陪我去见趟林凯茹吧。”
赵平生心头一跳：“你要让她出来作证？不怕她犯病啊？”
“我是这么想的——”陈飞回身，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二十年前她没的选，但现在，有我，有你，有这么多警察做她的后盾，她完全可以选择将给自己带来一生屈辱的畜生绳之于法。”
恍惚间眼前的老家伙越来越年轻，很快赵平生看到的不再是鬓侧被岁月染白的陈飞，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让他一眼看进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的年轻刑警——
“好，真出问题，我跟你一块脱警服。”
TBC

第一百二十一章
按理说监视嫌犯这种活儿, 若非亟需抓捕的，通常安排嫌疑人居住地的管片派出所和分局调派人手即可。但对于卞钰这号耍起手段比特么耗子还能钻的主，罗家楠丁点不敢松懈, 两人一组，一天三班倒, 磕死了守这孙子。但凡他敢接近一个受害者或其家属, 立马逮回去扔看守所里。
警方守了三天，卞钰已对楼下反复出现的几辆车见怪不怪，到第四天晚上，派保姆下来送宵夜。正值罗家楠带欧健值班, 听见敲玻璃的声音，欧健按下车窗, 看卞家的保姆拎着一纸袋用锡纸包着、隔着十几公分都能闻到肉类脂肪炙烤后的香气的食物，干咽了口唾沫、义正言辞道：“拿回去，我们警察绝不能——”
哪知罗家楠探身伸胳膊就给接了进来：“不偷不抢的, 有什么不能拿？再说了, 别让大姐白跑一趟。”
欧健明明白白的看到，那保姆转身的时候甩了个大白眼给他们。
“你吃什么, 烤牛肉还是烤鸡腿？”罗家楠“嘶嘶”抽着气拆锡纸, “我去！还特么挺烫！”
锡纸撕开个角, 热气腾腾冒出, 欧健立马满鼻子的肉香, 口水唰的冒了出来：“那个……我吃牛肉吧……”
“烫啊, 还有汤儿呢，你找点东西垫着。”
等欧健拆出几张面巾纸垫好，罗家楠将锡纸包放到对方手中，然后再翻袋子发现人家还体贴的塞了几副一次性手套。瞧着三师弟一口啃下去烫得眼泪差点飚出来的窘相, 他笑着点起支烟：“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那个……我过来的急，没吃晚饭……”嘴里塞满了肉，欧健含含糊糊的应道。真特么香，丰腴的雪花状脂肪炙烤后令每一根肉丝都汁水饱满，实话实说，活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高品质的牛肉。
“这肉还不得一百块钱一斤啊？”
“一百？卖你二两差不多。”
罗家楠不屑嗤笑。下午苗红吕袁桥他们盯梢的时候，卞钰和奚凌去超市采购，就跟着去了。人家去的是专门卖高档食材的地方。这地方吕袁桥倒是来过几次，苗红是从没去过，噼里啪啦拍了好多照片发给罗家楠。罗家楠一看标价，一块雪花牛排最低的也得卖五百，提子香瓜之类的水果都带产地编码，能卖出七八百一磅的价格。
对，是磅，还不是斤，论斤称更贵。
听罗家楠念叨完，欧健忽然觉着嘴里的牛肉不香了，囫囵的咽下感慨道：“哎，有钱是好啊，吃的东西都不一样。”
“那也得有命享受啊，你看卞军，大马路上好好的开着车，被亲弟弟找人撞死了……要说这钱啊，就他妈是王八蛋。”罗家楠偏头朝窗外呼了口烟。祈铭的担心不无道理，离开他的视线，这孙子又放肆了。“就我之前干特情那会，跟老鹰他们出去潇洒，夜总会开张卡，几十万几十万的刷，一晚上啊，就一晚上，这还不算他们带姑娘出台给妈妈的钱……要不就这边喝着酒唱着歌，那边他妈的开始撒人民币了……操，满眼的纸醉金迷啊……”
“真撒啊？”
“啊，可不真撒么。”罗家楠转头对上欧健错愕的视线，皱眉一笑，“别觉着不可思议，这么说吧，让你买瓶三块钱的饮料，你会心疼么？”
欧健立马摇头。
“所以啊，他们花三万就跟你花三块钱一个心态，这么想，能明白不？”
欧健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其实还不是太理解，大概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吧，他觉着。
紧跟着，好奇宝宝又提出了新的疑问：“那……大师兄，你脱离了那个环境之后，心态是怎么调整的啊？”
“用不着调整心态，我本来就没想过那种日子。”罗家楠回答的极为爽快，“你要是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上面沾着多少血，你花的时候根本花不痛快。”
“那他们怎么就花着痛快？”
“今朝有酒今朝醉呗，干的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今儿潇洒完了明天出门不定被谁砍死了。”
“……所以你身上的伤，就这么来的？”
“啊，是啊，嗨，不提了，你赶紧吃，吃完给垃圾扔出去，闻闻这车里都什么味儿啊，跟进了烧烤店似的。”
“……”
欧健心说挺好闻的，至少比你关着窗户拿烟呛我强。
—
晚上十点，卞钰下楼夜跑。罗家楠见状下车把车门一撞，迈腿跟了上去。昨儿是吕袁桥跟着跑的，说总算没白瞎三千多一双买的鞋，一口气跟了五公里。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卞钰偏了下头，不由笑道：“可以啊罗警官，看来你们重案组的人体力都不错。”
罗家楠轻松回道：“那当然，天天追着犯罪分子上天台下阴沟的，体力不好哪成？”
“我听说你受过不少伤啊，还被一职业杀手捅进过ICU里，看来身体恢复的不错。”
——这孙子调查我。
罗家楠心里不爽，嘴上依旧云淡风轻：“那算个屁啊！要不是得抓活的，老子早给丫捅ICU里去了。”
“警察不好干啊，整天束手束脚的。”
“罪犯也不好干啊，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
“嗨，警察挣那么少，养老婆孩子都费劲，还得担心挨处罚脱警服。”
“至少睡得香，扔哪闭上眼就着。”
“你知道我的企业一年纳税额多少么？够养你们整个公安局了。”
“是，要不您哪来的钱养非婚生子女啊？”
此话一出，卞钰缓缓放慢脚步，微微气喘着：“罗警官，我承认我是个风流的人，但我很负责，只怕你这样的，想风流都没担起责任的能力吧？”
“不瞒您说，我心里还真就只有我媳妇一个人。”
说话的功夫，罗家楠也从跑变走。别说，卞钰虽然四十多了，可体力耐力确实不比他差。不过要是没被毒蜂捅进ICU那出，他现在指定不会跑几步就觉着喘了。
此时此刻的卞钰家里，赵平生和陈飞已然在客厅落座。来者不光他们俩，还有孱弱得走路都得靠人搀扶的林凯茹。虽然她也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可被病痛折磨得发色枯白身形干枯，宛如年近古稀的老妪。奚凌第一眼看见她时被吓了一跳，更不知这俩警察大晚上的带个小老太太上门是何用意。
去找林凯茹谈，陈飞做足了事前准备。先给林家奇发消息让他试探对方的意思，然后让赵平生的弟妹韩琳打头阵，再让赵平生与她接触，最后才是自己。见着陈飞，林凯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屈辱一股脑倒进了他的怀里。
和陈飞他们倾吐当年的遭遇，林凯茹特意选了儿子上课不在场的时间段。二十年了，她可以把耻辱的过往讲述给值得信任的人，却实在不忍伤害无辜的孩子。她说如果不是林家奇的存在，自己可能连活到今天的意愿都没有。一颗来自恶魔的种子，却给了她一个天使。她更希望他们替她保守秘密，不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有多么的不堪。
特意选卞钰不在家的时候上门，是陈飞的决定。让林凯茹与卞钰面对面，何其残忍？除了让那人渣享受胜利者的骄傲，别无他用。要攻破的是奚凌的防线，只要这女人的一句话，就能让那个畜生万劫不复。刚他和赵平生一直等到罗家楠下车去追卞钰，才将终于获得医生许可得以临时离开病房的林凯茹扶下车，带进卞钰的家中。
眼看着奚凌拿出手机像是要通知卞钰家中情况的样子，林凯茹虚弱的出声唤她：“姑娘，你待会再打电话，先听我说几句，行么？”
奚凌眉头微皱，看向林凯茹的眼中充满警惕。卞钰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她不是没有察觉，但和这么个形容枯槁的女人生的？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也曾年轻过，当然没你这么时尚，不过……”林凯茹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缓口气，疾病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力，“你选择相信你丈夫，选择维护他，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可是姑娘啊，他是怎么对你的，我很清楚……他不拿女人当人的，是不是？”
奚凌紧抿住嘴唇，倔强的将头偏向一侧，避开林凯茹那双浊目的直视。很多人不理解被家暴者的心态，会认为离开有那么难么？其实难就难在施暴者的人格摧残，让受害者逐渐形成“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的心理，并且，根深蒂固。当一个人从主观出发认为自己什么都不行的时候，便会丧失抗争的勇气。
林凯茹非常理解这种心态，因为她就是这么被毁了的——
“他对你好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可他打你的时候……”说着话，林凯茹颤巍巍的抬起手，轻轻拉开颈侧的衣领，露出条颜色暗沉的疤痕，“你看，这是他用碎玻璃给我割的……他掐着我的脖子，在我身上一下接一下的割……我疼极了……我不敢反抗……”
她那满含屈辱的话音迫使奚凌挪正视线，落于伤疤之上，并为之愕然。
“……然后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报警的话……全中国的人都会看到我光着身子的照片……”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林凯茹理好衣领。年轻时的她是个干净整洁的人，衣服一天一换，从里到外都熨烫服帖。后来病了，照顾不好自己，可但凡是头脑清醒的时候，她都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给孩子穿得整整齐齐。以前她没有能力反抗，久而久之，更是成了对方攥在手中随意摆弄的玩物。她是第一个被卞钰用暴力和威胁控制的女人，她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也是无法替代的存在。所以，她也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禽兽的真实面目。
向奚凌伸出筋络满布的枯瘦手臂，林凯茹语重心长的劝道：“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对你这样……姑娘，你还年轻，还有的选……你有从头再来的资本，你完全可以过不受控制的人生……”
奚凌依旧沉默不语，眼神却开始闪烁——伸到面前的手虽然颤抖无力，却似乎有着无形的重压，让她每一口气都喘得异常艰难。
这时陈飞的手机响起，罗家楠打来的，说卞钰开始往回跑了。和赵平生互相交换过视线，他轻轻扶住林凯茹的胳膊，说：“走吧，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林凯茹无声默叹，借着陈飞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她不会责怪奚凌的软弱，改变已有的生活状态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极为困难的，况且还是遭受精神控制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早在多年以前她就该站出来指控那个禽兽不如的混蛋。曾经她以为卞钰是个体贴温和的绅士，不然也不会在小夜班拖班后没赶上公交而上了对方的车——笑脸忽然狰狞，从此坠入地狱。
目送陈飞的车远去，罗家楠皱眉啧了一声，转身回到车上。把林凯茹这张王牌打出去后，现在他们手里就剩下一把烂牌。目前只能寄希望于悬案组那边，哪怕有一个受害者愿意站出来指控卞钰都行。
上半夜罗家楠守夜，欧健跟后座上睡觉。他尽量克制抽烟的频率，不行就干叼一支跟嘴里，实在困的熬不住了再点上。然而这样约束自己的结果便是他没到两点就困的支不起来了，叼在嘴上的烟随着困倦的点头坠落。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了罗家楠。按下车窗，他看奚凌神情慌张，哆嗦着举着手，细瘦的手臂上遍布淤青，抽吸间流露出极度的惊恐——
“……罗警官……我……我作证……他……他……二哥……和那个司机……都是他……他杀的……”
TBC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奚凌身上的伤, 简直是触目惊心。由于很少接触活着的受害者，祈铭没有多少拍摄活体做伤情鉴定的经历，所以当奚凌身上的衣物褪尽, 露出遍布黑紫青红伤痕的身体时，他举着相机的手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中央空调恒温二十六度, 但奚凌却抖得像刚从冰窟里爬出来的一样, 恐惧从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
“……他……他知道陈警官他们……他们来过……很……生气……骂我……蠢……不该……给他们开门……他把我拖进……拖进卧室……锁上门……用手边……手边可以拿到的……任何东西……打我……后来他打累了……用皮带把我拴在……床头……说……等睡醒了再……再教育我……该如何做……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夹杂着相机拍摄的声音。尽管是很轻微的响动，可奚凌每听到一次就缩一次肩膀。她被打怕了，任何一点点动静, 都是刺激惊鸟的弓弦。她看到了林凯茹的惨状，看到对方身上那烙印终身的屈辱印记, 她不想变成那样佝偻干枯的样子，更不想死——
“……我担心……他可能会……会杀了我……所以他睡着之后……我用牙……用牙拼命的咬皮带……”奚凌不断抽着鼻息，却根本就哭不出来, 她还没能从那种极端的情绪里缓和下神经, “……我不知道……不知道罗警官能不能……能不能抓他……可我没别的办法了……那个女人说的对……我早就……早就该离开他……”
“别担心，你现在是安全的。”
一旁陪同取证的苗红出言安慰她。早在进入重案组之前, 她曾在基层干过两年, 接待过一些被丈夫打的遍体鳞伤的女人。以前她不明白, 为什么不被当成人对待却还不肯离婚。等接触的多了, 她才明白, 这些女人身为人的尊严, 早已被那些披着羊皮的狼给剥夺了。
这些女人的结局往往令人唏嘘，要么被打死打残，要么物极必反采取更暴力的手段反抗，最终落得个锒铛入狱。只有少数人会寻求法律的帮助, 她们的心态普遍是家丑不可外扬，以及挨打是因为自己犯了错。而警官们在处理相关案件时，由于男方身上经常会出现反抗时的抓伤或者淤青，在没有影象证据的情况下很难判断到底是家暴还是双方互殴。
从祈铭的专业角度来看，兽性深刻在每个人的基因里，只是有的人能控制的住，而有的人，则肆意让其爆发。
奚凌的证词要待警方整理调查后才会生效，而这满身的伤，足以让罗家楠给那个酣梦之中的畜生抽醒并拷回局里。取证完毕，苗红问奚凌是回家还是去酒店住，奚凌果断选择去酒店。虽然那个畜生已经不在家里了，但他雇来的那些人依旧会盯着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房子里，她丝毫没有安全感。
给照片整理好上传到重案组的工作文件夹里，祈铭去重案组办公室找罗家楠。深夜被叫醒的不止他一人，还有林冬和陈飞他们。卞钰已被缉捕归案，虽然抓他的理由是故意伤害，但有了奚凌的证词，明天检察院就可以以故意杀人来批捕。不过眼下不是庆功的时候，光有证词不够，毕竟奚凌的证词只能证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谎言，还是得把诸如通讯记录、行车路线等能钉死他的证据备足。
这些都是功夫活儿，干就是了，早晚能把卞钰送上死刑注射台。至于那些强奸受害者，林冬的想法是，如果她们知道卞钰被彻底限制了人身自由，那么该会有人肯站出来指控他了。
进屋听罗家楠眉飞色舞的跟同事那逼逼给卞钰摁床上时的精彩画面，祈铭抬手敲敲门，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能不能睡觉了？”
罗家楠大大咧咧一挥手：“诶我这正高兴呢，睡不着睡不着。”
然而祈铭一点笑模样也没有：“再问你一遍，能不能睡觉了？”
“啊？我——得得得，睡睡睡。”
罗家楠看周围人都用“你赶紧去睡吧别惹他了”的眼神看自己，只好认怂。一句话要让祈铭说三遍，哈，等着回家去跟阿强睡储物室吧。
给罗家楠押进休息室，祈铭往床边一坐，打开手机刷资料。罗家楠躺那等了一会看他没有共枕眠的意思，不免好奇：“你不睡啊？”
“我那还有点儿活，等你睡着了再走。”
“什么活儿不能留到白天再干啊？来来来，躺下躺下。”
磨蹭着祈铭直到对方被拽倒进怀里，罗家楠听旁边的床上传来几声窃笑，甩出副浑劲儿低吼：“睡不睡？不睡滚蛋！”
笑声立马戛然而止。
—
拿到批捕文件，陈飞立刻叫上赵平生去医院给林凯茹报喜。他答应过对方，无论如何要给卞钰这孙子绳之于法。通过韩琳的询问，得知当年林凯茹没报警，确实是除了对自身名声的考虑外，更怕陈飞犯错。这让陈飞内疚不已，说如果自己是赵平生那脾气，该不至于让林凯茹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诚然，林凯茹还有另外一层考虑，那就是林家奇。案子一旦公诸于众，孩子就什么都知道了。强奸犯的儿子，就算他自己能调整心态，也免不了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所以接受陈飞和赵平生的请求去见奚凌，确是让她纠结不已。孩子是无辜的，可她不现身说法给奚凌打一剂警醒针，那个混球很有可能会逃脱法律的制裁。
这个决定异常艰难，最终让她点下头的，依旧是身为人母的责任。她是这么对陈飞他们说的：“如果我不站出来，将来有一天让家奇知道了一切，他会怎么看我？我一直教他做个明辨是非的人，可我呢，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犯糊涂。”
基于对林家奇的保护，陈飞特意交待盛桂兰，不可向媒体公开卞钰故意杀人以外的罪行。盛桂兰当即向他保证，但凡有媒体敢乱写，她保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揣着满心的喜悦，陈飞和赵平生推开病房门，却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心头倏地掠过丝惊恐，陈飞转身奔向医生办公室，不出所料，听到的是林凯茹于清晨时分去世的消息。
这一刻彷如五雷轰顶，陈飞彻底僵在了原地。
“老陈，老陈！”
看陈飞脸色发白眼神发直，赵平生难过之余还得顾他。给人拖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赵平生一个劲儿的给他胡撸后背：“老陈！老陈你说句话，别吓我啊！”
“……”
许久，陈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挤出一丁点声音。代价太沉重了，他已然承受不起。林凯茹是签了免责书医生才放她出院的，因为她的状况实在不稳定，哪怕是丁点的刺激都有可能再一次引起心跳骤停。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依然拖着虚弱的病体，去给那个天杀的畜生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陈……老陈……”赵平生鼻音浓重的唤他，生怕他一个扛不住当场背过气去。
忽然间陈飞的眼中凝起丝光亮，回手一把扣住赵平生的胳膊问：“家奇呢？那孩子去哪了？”
送林凯茹回来的时候，林家奇就在病房里等着，想来是他伴着母亲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时光。可这孩子居然没给他们打电话，不知道是悲伤过度不愿与人沟通，还是太过懂事不想打扰他们。
赵平生听了，赶紧拿出手机给林家奇拨打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起，很疲惫的声音：“喂？”
“家奇啊？你在哪？我跟你陈叔过去……找……找你。”言语间赵平生潸然泪下，刚给陈飞提着的心，此时已被悲伤彻底占据。
“……我在……”那边叹息着，随后是带着哭腔的倾诉：“赵叔，我妈走了……我没……没家了……”
赵平生不敢点外放，生怕给陈飞那死压着的难过劲儿勾出来：“不哭了啊，孩子，不哭，在家呢是吧？我们这就过去找你……甭担心，有我们在呢，啊……”
说到后面都出颤音了。等挂上电话，他转头招呼陈飞，却看对方握拳抵着口鼻，极尽所能的忍着憋着，可眼泪还是啪啪的往地上砸。
太难了，他觉着自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
果不其然，卞钰因故意杀人而被批捕的消息公开后，先前死活不肯指控他的受害者们纷纷给悬案组打去电话，表示愿意接受警方的询问，将那个畜生干过的烂事全都抖搂出来。
唐喆学这几天是累并快乐着，每接待一位受害者，都是厚厚的一摞笔录。曾经他们苦口婆心都劝说不动的女人们，进了悬案组办公室个个愤慨得滔滔不绝。当然没人有资格指责她们什么，除了她们自己，那种恐惧感无人可懂。
同时依然有三个受害者拒绝接受询问。唐喆学不厌其烦的打电话，耐心的劝说她们来作证。这在林冬看来简直是犯了强迫症的节奏，笔录对应受害者名单，一个都不能缺。
在分局工作的时候，林冬接触这类受害者较多，比较清楚她们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揭疮疤的，你别逼她们，给她们点时间，也许能想明白。”
唐喆学并不赞同：“等她们想明白了，卞钰都烧成灰儿了吧？”
林冬淡笑：“那你就带着骨灰盒上门，让她们朝里面吐口水，一样解气。”
“……组长你的思想可真邪恶。”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说着话，放桌上充电的手机震了一震，林冬拿起看了眼屏幕，只见上面显示出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简讯——【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回电话】。
眼神微凝，他拔下充电线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唐喆学跟后面喊他：“嘛去啊组长？”
“上厕所。”
“你不刚上完么？”
“上岁数了，肾不好。”
话音从楼道飘来，惹得唐喆学无奈一笑——这话就林冬敢说，要他，打死也丢不起这人。
拐进安全通道，林冬弹出根烟点上，盯着手机沉思片刻，点开屏幕中的一个软件，轻触电话形状的图标。很快，耳机中传来嗓音低沉的声音：“你让我调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嗯，具体什么情况？”
“晚点见面说，地址等下发你。”
“你在国内？”
林冬不禁愕然。上礼拜接到林阳的消息，这家伙还在南美某个世界地图里都未标注的岛屿上呢，居然这么快就不声不响的回来了。
“刚下飞机。”林阳的声音毫无调整时差的疲惫，“想着正好有空，过来看看你。”
抬起执烟的手，林冬无奈的搓了把脸：“我挺好的，不用看，真的。”
那边沉默了一阵，随即是一声叹息：“还恨我？”
“不是，只是……”林冬继续搓脸，“见你的话，我还得跟二吉那编瞎话……”
“跟他直说，不过他敢向任何人透露，我会处理他的。”
“喂！”
“开个玩笑，急什么。”
林冬朝窗外翻出个白眼，“行吧，那就见面说。”
“哦，对了，我想吃你做的干煎海鲈。”
“不是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嘴馋了！”
“我想妈了，想去看看她和爸爸。”
“……”林冬心头一坠，片刻后叹息道：“行，我给你做好了带过去。”
“谢谢。”
“不用，你帮忙查祈铭的案子，我给你做干煎海鲈，咱俩扯平了。”
听筒里一阵沉默，少顷传来声轻笑——
“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五卷 完】
第六卷&#183;谎言背后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南方的冬天一旦进入阴雨连绵的时期, 简直是冷得透骨。寒气裹在水气里沁透衣物，这种时候取暖可就全靠抖了。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到早晨还没停, 牛毛般的淅淅沥沥，体感温度接近零度, 呼吸间已见白雾。从地铁站口走到办公室这段距离给高仁冻得脸都白了, 进屋戳空调通风口底下不挪窝了。
之前都是跟吕袁桥的车一起上班，出电梯直接进车库，穿少点也不感觉冷。可昨天吕袁桥值夜班，早晨他自己坐地铁, 没看天气预报，不知一夜间骤降了十度, 还穿着昨天那身单薄的衬衫加外套，结果出楼门就给冻透了。想着没几步就进地铁了又懒得回去换衣服，却是高估了自己的御寒能力。
眼瞧着夏勇辉裹得跟个北极熊似的晃悠进办公室, 高仁满眼的羡慕：“啊, 小夏，你看着就很暖和。”
“我瘦, 不多穿点扛不住。”夏勇辉说完忽觉自己戳了高仁的肺管子, 随即改口道：“你也得多穿点, 你看你这外套, 太薄了。”
自打入冬之后高仁这脸是肉眼可见的圆, 先前瘦出的一点点下巴尖儿, 现在只要一葛优躺立马成俩了。高仁以前是练体操的，高消耗高摄入，练出来肌肉一停下来就抽抽回去了，耗能下降可饭量没减必然会长肉, 这和大部分运动员非赛季都会变胖同理。而且他属于胳膊腿瘦脸圆肚子圆屁股圆那种，体脂率稍微上来一点就显得肉乎乎的。其实要搁夏勇辉看他根本不用减肥，其一，没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其二，BMI指数正常，其三，人家吕袁桥又不嫌弃。所以，该吃吃该喝喝，只要健康比什么都强。
哆嗦了得有十分钟，高仁稍稍暖和过来，白里透青的脸上可算见着点血色。给吕袁桥打电话叫一起去吃早饭，他转头问夏勇辉：“你吃了没啊？没吃一起。”
“吃过了，你去吧。”
说着话，夏勇辉涮好拖把，弓身认认真真的拖起看着反正挺光洁的地板。打从他进法医办的第一天开始，只要不加班熬夜，早晨来了必拖地擦桌子。当然了，桌子他只擦自己那张，其他人的桌上有个人物品，比如高仁桌上的高达手办——吕袁桥送的生日礼物——据说价值五位数，碰坏了不好意思。
法医办公室的勤快实习生让专门负责打扫卫生的大姐很是无奈，感觉是饭碗要被抢的节奏。对此夏勇辉给她的回复是：“没事儿大姐，您放心，只要有重案组这部门在一天，您就不会失业。”
他这话一点不夸张，但凡赶上需要加班加点追进度的案子，重案组办公室里就跟台风过境一般，空的矿泉水瓶饭盒快递箱一堆一堆的，一天光垃圾能收出来三大黑塑料袋。头一次见着这种阵仗，夏勇辉曾好奇的问过苗红，为什么不让实习生们打扫卫生。他刚进医院实习的时候，每天早晨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打扫主任办公室，有没有保洁阿姨另说，这是规矩。
“睡觉的功夫都没，谁还有空打扫卫生啊？”苗红的桌子算整个办公室里最整洁的了，电脑屏幕上贴着的女儿照片，对比局里其他女警员们的工位，完全没有代表女性特质的装饰物。不过她也就干净自己那一片地方，隔壁罗家楠的办公桌要是没人给打扫，两天就能堆成垃圾场。
总而言之，保洁是全局最不可或缺的工种，没有之一。
去食堂的路上，看高仁冻得缩起肩膀，吕袁桥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裹上。这围巾是安保处的大姐亲手给赵平生织的，纯毛加绒，暖和又舒服，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毛线选了个奶绿奶绿的颜色，戴上后给老赵同志那张脸映得泛绿光，果断转手送给吕袁桥。
进了食堂高仁一路小跑奔到窗口边，搓着冷冰冰的手指头说：“老胡，快，给碗热的。”
食堂窗口负责打饭的老胡同志超喜欢高仁，这小家伙懂得珍惜粮食，吃什么都不剩，也不挑食：“要粥还是面线糊？”
高仁抻脖子看看：“来碗燕麦粥吧，额……再要一条小炸鱼，一个花卷，两个卤蛋，芹菜炒豆干也要，啊！那个酸豆角多给我来点！”
他妈是山西人，家里吃饭除了粥什么都放醋，给这孩子弄得没酸的吃不下饭。
“谢谢，胡师傅，我和他要一样的。”吕袁桥跟在后面刷饭卡。
俩人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结果一勺粥还没吹凉，各自的手机在兜里同时震了起来——不出所料，有案子。
真是的，连顿早饭都吃不踏实。
—
祈铭和罗家楠是在去局里的路上被通知出现场的，直接拐去了目的地。本来罗家楠打算今天写个年假申请，带祈铭去暖和的地方好好潇洒几天，然而陈飞一个电话就让他的申请表彻底扔进了废纸篓。
到那一看，除了陈飞和苗红，只有接警派出所的警员在拉警戒带，居然没有上一级单位的同僚——分局法医痕检警员，没一个到场。
“怎么回事啊？人呢？”
罗家楠头回碰上如此清净的现场。此处位于城乡结合部，是一处新开发的住宅区，周围全是工地。几栋在建的楼房还都没封顶，灰秃秃的水泥框架外围着绿色的安全网。四下空旷，无遮无挡，冷风呼呼的往脖领子里灌。
案发地在其中一栋钢混结构的施工楼内，民工早晨来开工，坐那种四面透风的工地专用电梯往楼上去的时候，瞧见三层的水泥板上跪着一人，怎么招呼都没回应。等靠近一看，妈呀凉透了，赶紧报警。
“嗨，我刚来也纳闷呢，”陈飞皱眉苦笑，“按说这地界归县里，该县公安局来人，可开发商为了顶学区房的名头，愣是从区里拿的开发手续，所以弄的这儿啊现在是个三不管地带，出了事，除了辖区派出所的，没人往身上揽麻烦。”
“嘿，真特么够可以的，感情是谁都不管，所以才着急八荒的通知重案组。”罗家楠听的直运气，不过也没的可指摘人家。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出了凶杀这种大案，不是自己辖区的都恨不得腆着脸往上凑，可现在呢，大部分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谁不想正点下班啊？忙活半天，最后功劳都归市局重案组，别人难免心里不平衡。
“陈队，我先上去看看。”
勘验箱和高仁夏勇辉他们还在路上，只不过祈铭从来不是干等着的人。爱谁的辖区谁的辖区，反正通知到他这，尸体就归他了。
陈飞转头喊苗红：“苗红！安排人带祈老师上去看现场。”
找了工地的安全员过来开电梯，苗红带祈铭和罗家楠一起上楼。刚才她上去过一趟了，眼前所见，着实有点震惊。就三层楼的高度，祈铭没多问，直接看现场。电梯哐哐啷啷行至三楼，未待停稳，他和罗家楠的眼睛同时瞪起——
十几米开外的水泥预制板上，尸体宛如一尊雕像，头朝下，呈半跪姿态，手脚都被反向捆绑至身后，身上还有几道束缚行动的绳子；大冬天的尸体全身上下就一件渔网状的连体紧身衣，加上周围未燃尽的蜡烛和黑色的尾鬃样皮鞭，活脱就一SM现场。
“我勒个……这是……”罗家楠实习的时候跟着治安的扫黄，见识过这类现场，也见过玩脱了的，今天是头回见着玩死了的。
套好鞋套，祈铭出电梯行至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的表面情况。今天突然降温，他换了新大衣可衣兜里没揣手套，高仁他们到之前不能上手。虽然不看爱情动作片，但性癖研究属于心理学范畴，他曾在此领域有所涉猎，且不会对他人的性偏好做出任何评价。这种事情就好比吃榴莲和臭豆腐，有人避之不及，有人乐此不疲。
死者为男性，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短发，中等身材。下颌因绳子的拉力紧抵颈部，双目微睁可见结膜有点状出血，面部青紫肿胀，嘴角有风干的白沫，面部下方也有一滩干涸的痕迹。粗麻绳缠绕在手臂、胸口以及下肢，绳子周围的肉勒得发紫。接着往背后看，他发现死者的指甲紫绀现象明显，不光手指甲，脚趾甲也一样。这人连鞋都没穿，周围也没有发现任何鞋子和衣物。
上下左右观察了将近一刻钟，祈铭站起身，转头对罗家楠他们说：“考虑到死者被捆绑的部位以及尸体的状态，我初步判定死因为体位性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十二小时以内。”
罗家楠一耳朵没听明白：“你刚说这男的怎么死的？”
祈铭放缓语速为他做名词解释：“体位性窒息，是一种由于身体长时间被限制在某种异常体位，使呼吸功能及静脉回流受阻而引起的窒息性死亡，其显要特点是有窒息死亡的特征，但脖颈等部位没有机械性暴力痕迹遗留……当然这是目测的判断，准确的死因和死亡时间还要等尸检，暂时不排除中毒和心脑血管疾病突发。”
“啊，照你这么说，这哥们真是把自己玩死的。”罗家楠一脸想笑却必须憋着的表情，然后回头看向苗红，“师傅，今儿涨姿势了吧？”
苗红结结实实的翻楞了他一眼——老娘干扫黄的时候，你小子还跟学校里揪女同学辫子呢！
TBC

第一百二十四章
市局警员陆续抵达, 有条不紊的开展现场勘验工作。罗家楠刚和杜海威沟通完掌握的情况，就看一辆警察扬着黄尘驶进建筑工地院内。从车上下来俩穿便服的男的，驾驶座那边下来的那个黑高壮, 副驾上下来的则个头普通身形痩削，背有点勾着, 四十出头的面相, 浓眉，表情看着有点阴沉。
俩人下车直奔陈飞就去了，没几秒罗家楠也被陈飞叫了过去：“小罗，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德新县公安局主管刑侦和治安的副局长，屠海, 这位是刑侦大队长，周毅林……二位，这是我们重案组的副队长, 罗家楠。”
“屠局, 周队。”分别与他们握过手，罗家楠面上堆着职业笑容, 眼神飘向陈飞, 一副“不说三不管么, 这特么又凑什么热闹？”的疑惑。
屠海脸上是丁点笑模样没有, 论行政级别, 他和陈飞平级, 来了也不是给当碎催使唤：“陈队，现场维护我派人过来弄，你就甭管了，等待会勘验完了, 你带小罗跟我去局里坐坐，咱讨论一下案情。”
罗家楠听了有点不爽，怎么说自己也是重案组的二把手，局里局外谁不喊一声“罗副队”，到特么屠海这跟叫碎催似的。
陈飞摆摆手说：“跟这儿讨论就行，局里就不用去了，我下午还得回去开会，哦，你俩先上去看眼现场吧，等看完咱再说。”
等屠海和周毅林走远，罗家楠小声问陈飞：“这姓屠的什么路子？跟您说话楞比咱方局架子还大？”
“他啊，以前是战斗英雄，转业进了公安系统，不过没经手过什么特大案件，这么些年履历挺平庸的，所以一直升不上去。”陈飞轻飘飘的说着，“你看他那背了没？二十多枚钢钉打在里头，直都直不起来。”
我去，英雄啊！罗家楠立刻原谅了对方的不敬。虽说也是多次负伤，但他还真没一颗钢钉打在骨头里。不知道这屠海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只能侧躺着，反正看那背弓的弧度，平躺脑袋肯定枕不实枕头。
另说德新县这地界是反黑组重点监督的区域。尽管这几年没抓过成规模的组织，不过由于新开发了好多地产项目——有钱的地方是非多——没少因勒索威胁、械斗等案件多发被上面通报批评。以罗家楠对有组织犯罪的了解来看，屠海这副局长不好当，估计是被各方势力过度挤压，只能在夹缝里求个安稳。否则不该一听是工地上出事，重案组没来之前连个面都不露。
当然他不会因此而低看对方。英雄又如何？光环褪去，依然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早些年老鹰他们那伙人横行霸道，在情况最糟糕的镇上，派出所所长抓了老鹰麾下一名涉嫌敲诈勒索的中层人员，然而没到羁押期限就按证据不足给人放了，因为他女儿被几个小混混吓的不敢去上学。那几个小混蛋把自行车往孩子校门口的路边一支，等姑娘出来冲人吹几声口哨，然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当爹的就算是派出所所长又能怎么办？打？犯法。抓？人家没犯法！转学？转到哪跟到哪！
对付这种情况只能从根儿上铲，不然后患无穷。但是不管铲谁都得有证据，法治社会，人家请的法律顾问能年薪上百万，比警察还懂法。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永不会停止，但在正义的光芒彻底绽放之前，隐忍并非懦弱，择机而动方为智者。
跟下面等了没多会，屠海他们下来了。到陈飞跟前站定，罗家楠看屠海眼里的情绪比刚才稍微丰富了点，大概是听完祈铭的汇报涨了新姿势：“这种案子我还真没遇上过，陈队，我这就安排人去调周边监控。”又转头命令周毅林：“赶紧的，去把能调的全调过来。”
周毅林走到旁边去打电话。罗家楠看屠海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跟到周毅林身后，等对方打完电话递上烟打关系。周毅林迟疑了一下，接过烟，然后摸出火机替彼此点燃。他看面相属于那种不苟言笑的主，单眼皮，眼神偏冷，从脸开始，全身上下的线条都刚硬刚硬的。
刚才跟旁边等周毅林打电话的时候，罗家楠想起一乐子：有次和反黑的一起行动，抓了十几口子，跟路边铐了一溜，等局里派车过来给押走。他跟旁边抽烟歇气的时候，听围观群众里一老大爷悄摸摸的问“那个你们怎么不铐上啊？”，顺着老大爷指的方向一看，他当时笑得给嘴里的烟都喷出去了——这大爷说的是反黑的老大杨猛。
要说杨猛确是人如其名，干警察之前是练摔跤的，国家级运动员；一米九的大个儿，虎背熊腰，方脸，面带凶相；常年大光头，脖子上挂二指粗的链子。往那一戳，知道的他是抓黑叉会的，不知道的得以为他就是黑叉会。
这周毅林看着和杨猛有一拼。顺风呼了口烟，罗家楠问：“干几年刑侦了？”
“九年。”
周毅林惜字如金，且语调平缓，跟他那黑叉会打手似的面相不太匹配，更不像罗家楠平时接触的刑警队长。那家伙一个个的，嗓门要多大有多大，脾气要多臭有多臭。比如陈飞，倒退十年，朝被堵在藏身点的嫌犯喊话都用不着扩音器。
“没见过这类案子吧？”
“没。”
“我也没见过。”罗家楠嘿嘿一乐，“有想法没？”
周毅林没立刻接话，不知是真没想法还是怕说错了被同僚笑话。不过按说能干到刑侦大队长的，看到这样的现场一点想法没有不太可能，至少得对显而易见的线索心里有谱。
得不到回应，罗家楠自顾自的念叨着：“这么冷的天儿，死者肯定是到地方才换的衣服，然而鉴证的没在周围找到衣物，包括其财物证件，肯定被跟他一起玩的那个带走了。”
沉思片刻，周毅林反问罗家楠：“你的想法是，死者熟悉且信任对方，带走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是为了干扰警方的调查，而非趁火打劫？”
“是啊，你想，要一不认识的，谁特么大半夜跑这地方玩那个啊，不怕被抢？”
罗家楠心说行，跟这小子合作应该没问题，脑回路基本一致。刚看到现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找治安的查接这类买卖的特殊行业人员。不过上上下下踅摸了一圈发现死者连双袜子都没留下，他又改变了想法。如果真是死者的同伴玩脱了发现对方死了，为防招惹麻烦上身以及见财起意，带走财物即可，没必要把所有东西拿的干干净净。那人可能不知道警方用来确认死者身份的手段有多少，但这样做确实能拖延点时间。
“罗家楠！”罗家楠应声抬头，看祈铭站三楼边喊自己：“上来一下，有发现。”
懒得等安全员开电梯了，罗家楠顺着水泥台阶蹭蹭蹭爬到三楼。尸体已经被搬到了防水布上，绳子都被解开了却因尸僵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有什么发现？”他蹲到祈铭身边。
祈铭从高仁手中接过牙医用的口腔镜，沿着死者微张的嘴巴塞进去，调整角度尽量让罗家楠能看到镜面反射。正值尸僵最严重的时间点，这种时候想给尸体的嘴掰开根本不可能，除非撅骨折。
罗家楠凑过去左看右看，看半天才勉强看到镜面上映出的、带着点亮光的东西，皱眉问：“他喉咙里是什么？”
“看着像戒指。”祈铭说，“现在掏不出来，得等尸僵缓解才行，另外我刚看他左手无名指上有戒圈遗留——”
顺着祈铭的视线，罗家楠侧头看向死者的左手，青灰色的无名指根部，确有一道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的圆弧状痕迹。
“婚戒啊。”他给出结论。
“应该吧……”祈铭稍稍直起身，又将视线落回死者僵硬的面部，“我现在能确定的是，这戒指不是他自己放进嘴里的，而是昏迷或者死后被人塞进去的。”
罗家楠支起学习知识的小耳朵：“怎么确定的？”
“戒指所在的深度可以引起呕吐反射，如果是自己塞的话早吐出来了。”说完祈铭把工具递还给高仁，交待他和夏勇辉：“初检完毕，你们拍完照填完初检单把尸体运回去，等尸僵缓解后进行尸检。”
两人分别应下，进行后续工作。拍了几张照片，高仁等祈铭和罗家楠去找杜海威问勘验情况后，抬胳膊肘碰了碰填单子的夏勇辉，神秘兮兮的挑眉：“刺激不？”
“还行吧。”
夏勇辉面无波澜。在呼吸内科工作时，值夜班经常被急诊叫去会诊，接过一些玩脱了出现呼吸问题的，眼前所见暂时激不起他内心的涟漪。别说往喉咙里塞戒指了，往其他地方塞什么的都有。每次在网上看到那些病患借口为“不留神摔了一跤，把啤酒瓶子坐进去”之类的，他都觉着是在侮辱医生的智商。
然而高仁指的不是戒指，而是死者死前的经历。体位性窒息本身就是个值得研究的方向，案子又如此刺激，完全可以投篇稿子给《法医月刊》，或者写篇小说也不是不可能。
法医的活儿不多，鉴证的可就苦了。黄智伟打从下车就嗷嗷，说最头疼这种开放式的死亡现场，满地的鞋印，一打眼就知道得干到后半夜去。不过想想高仁他们有时得戴着防毒面具检验腐尸的画面，心里多少能平衡一点。
与杜海威交流完初检情况，祈铭跟罗家楠一起走楼梯下楼。三楼而已，要是三十楼就等电梯了。楼体在建，围栏扶手没装，楼梯就是光秃秃的水泥阶，还隔几阶就堆着建筑材料。一边和跟在后面的罗家楠说着话，祈铭一边往下走，不留神裤脚被建材支出的棱角勾到，瞬间失去平衡朝旁边摔去。隔着好几级台阶，罗家楠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薅他，幸亏周毅林就站在底下，听罗家楠嚎了声“我操！”，立刻条件反射抬手接住空降的法医。
突发状况给罗家楠惊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窜下去把祈铭从周毅林怀里拽出来，上下左右一通胡撸：“没事吧你！摔着哪没？崴没崴着？！”
祈铭缺实被吓了一跳，但也仅限于此，周毅林跟堵肉墙似的，给他接一正着：“没事，我……诶，我眼镜呢？”
旁边周毅林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撩起衣角擦去上面的浮尘，递向祈铭：“给你。”
“谢谢。”戴上眼镜，祈铭冲周毅林点头致谢。
正好手机响了，周毅林没再和祈铭说话，退到旁边去接电话。罗家楠本来想跟着祈铭一起去找陈飞和屠海汇报情况，结果半道被吕袁桥叫走给目击者录证词。
说话说到口干舌燥，罗家楠去车后备箱里拿矿泉水，刚拧开盖子忽听身后传来周毅林的声音：“罗副队，问你个事儿。”
“啊？”罗家楠回头对上周毅林的视线，莫名感觉对方的眼神有些拘谨。
“你们那个法医，叫什么？”
“祈铭。”
“哦。”
“怎么了？找他有事啊？”
“没，嗨，就是……”说着话，周毅林转头看向祈铭所在的方向，从出现就一直绷着的嘴角稍稍堆起丝笑纹，“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的。”
这话听的罗家楠脑子里的神经咔嚓就崩了一根——几个意思啊兄弟，瞧上我媳妇了是怎么着？
TBC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里不爽归心里不爽, 罗家楠总不好当面怼周毅林“你小子别特么往我媳妇身上动歪心眼子”，那样不被当成神经病都新鲜。人家只不过是夸祈铭长的好看，又没说别的, 他膈应，却没有发作的道理。更不可能当着初次见面的人散自己那点隐私, 不说人家介不介意他和祈铭的关系, 要让祈铭知道他嘴上又没把门的，回家还不得……嗨，让不让回家都两说。
不过……挑眼望向祈铭所在的位置，罗家楠面上浮起丝安逸。看久了, 美丑与否并无特别的感觉，若非听周毅林提起, 他发现自己似乎没从心底里感慨过“我媳妇长得真好看”。有一说一，爱的是人又不是那张脸。有时他会盯着祈铭的脸出神，等对方发现后疑惑问他“你看什么呢”, 他总是嬉皮笑脸的回一句“看你好看”。事实是, 只要静静的看着对方，便会油然生出岁月静好的安逸感——这个人, 是他一生的归属。
站陈飞和屠海旁边听他俩讨论案情, 祈铭忽觉有人在看自己, 下意识的偏头寻觅。正正好与周毅林的视线相撞。老实说他还算习惯走到哪都有人盯着自己看, 毕竟个活的法医, 好多人看着都新鲜。于是他礼貌的点了下头, 继而摆正视线，不再去看那个已经被自己把名字忘到九霄云外去的人。
单就与人相处这一点上来说，他得承认，罗家楠比自己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但是他没兴趣学, 根本就没这个必要。法医又不是推销员，除了同事基本不需要和人打交道，见天对的不是尸体就是组织样本，都是没法开口说话的物证。大部分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待着也跟没这人一样，一点动静没有。罗家楠要是跟旁边唧唧歪歪的，他还得嫌人家烦，说他孤僻绝不算骂他。
但要是罗家楠出差有段日子不在身边唧唧歪歪，又感觉跟缺了什么一样。
“祈老师。”陈飞出声唤他——也不知道想什么呢，眼神都直了。
祈铭恍然回神：“有什么问题，陈队？”
陈飞说：“屠局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会出现体位性窒息，是这人本身有病还是……？”
“这和死者本身的健康状况无关，而是和被束缚的姿势与时间有关，另外还没尸检，未看到脏器情况，体位性窒息仅仅是初检的推测，重点暂时不必放在这上面。”稍作停顿，祈铭继续陈述自己的观点：“还有，即便最后尸检结果确认是体位性窒息，也该归类于意外死亡，故意杀人采用这种方式极其罕见，因为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至于是否要追究死者同伴的责任，那是你们需要判断的。”
祈铭的话令屠海微感不悦，听起来对方是在教自己怎么做警察。稍稍打直点勾着的肩，他接话道：“祈老师是吧？那个尸检报告出来同步给我们一份，可别耽误了功夫。”
如果是罗家楠在旁边，一定能听出屠海心里的不爽，但祈铭完全没有“初次见面请互相关照”的概念，只听出对方是在命令自己：“尸检报告该给谁看是陈队决定的事，我会尽快交给他，至于是否同步给你，你得和他去沟通。”
“对，屠局，你和我对接，等出了我立马给你。”
眼瞧着屠海那两道浓眉有往起立的趋势，陈飞跟旁边赶紧打圆场。祈铭走哪得罪到哪已是常态，反正不是他就得是罗家楠跟在后面收拾局面。而比起祈铭的不善沟通，杜海威可就老练多了，刚屠海也跟杜海威要现勘报告来着，听听人家杜海威是怎么说的——“出了报告第一时间让科里人跟你们联系，还请安排好对接的人员。”
瞧瞧，既没找个多余的“婆婆”来管自己，又无损对方的颜面。要说智商，可着全局看，祈铭绝对比谁都高，但情商恐怕是真落在娘胎里忘带出来了。
这样想着，陈飞莫名同情起罗家楠来了。
—
回办公室消毒完毕，祈铭坐下刚打开电脑，林冬的电话打到了手机上，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算算尸僵缓解的时间，祈铭考虑今天应该是没办法解剖了，随即应下。会喊他下了班吃饭的人，全局上下除了罗家楠也就剩林冬了。而杜海威之前叫他陪同出席过一次各部门一把手齐聚的迎新会后，再没叫他出去吃过饭，大概是被他在饭桌上制造出的冷空气冻出后遗症了。
他很清楚自己没什么人缘，挺好，无效社交本就该避免。
然后刚挂上林冬的电话，又有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了进来。一般来说不认识的号码祈铭一般不接，反正不是让买房的就是问需不需要贷款的。第一次接那种贷款电话，出于好奇他问了下利率。对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那边一边说他一边在脑子里算，然后告诉人家说“你们这年利率都百分之一千三了分明就是高利贷”，结果被对方“喀”的挂了电话。他转头把那电话号码给了经侦，没俩月就给这带有诈骗性质的团伙抓了。
所以说，行骗需谨慎，不定电话打谁手机上去了。
今天这个他也没想接，不过看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哪位？”
那边很客气的自我介绍：“祈老师，你好，我是周毅林。”
“谁？”祈铭一如既往的对人家的名字毫无印象。
“……”那边似乎受到了打击，迟疑了一会才说：“德新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周毅林，咱们刚才还在现场见过面。”
压根就记不起对方的长相，但听是刑侦大队的，他以为是催报告，语气不免冰冷：“有事？”
“哦，我那个……我下午会去市局跟重案组开案情会，想问问你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我晚上有约了。”
“这样啊，那可真不凑巧，好吧，有机会再跟你探讨。”
“探讨什么？”
“有关体位性窒息的知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刚在现场没找着机会向你讨教。”
和专业相关的问题，祈铭倒是十分乐意解答：“你可以开完会来我办公室。”
“要是早的话我就过去，晚的话，别耽误你下班，你不还和别人约了饭么。”其实罗家楠误判了，周毅林并非沉默寡言之辈，跟愿意打交道的人，话比谁都多。
“嗯，到时候看吧，我约的是七点。”
“好，再见。”
挂上电话，祈铭给罗家楠发了条消息，告知对方晚上和林冬有约，让他自己解决晚饭问题。过了一会罗家楠把消息回了过来，问干嘛不带他一起去。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祈铭低头看着屏幕，想到某人的玻璃心，还是把【我们俩说话你又听不懂】给逐字删除，只回了个在网络上被称为“邪恶的笑脸”的小黄脸过去。
虽然是公认的低情商，但他自己觉着多少还是有点的，起码偶尔能想起照顾下罗家楠那无处安放的自尊心。
—
林冬一贯守时，过了约定的时间十分钟未见祈铭现身，打电话过去催。得到的回复是正在和县公安局的讨论案子，让他稍等片刻。一听是案子上的事，林冬不便催促，喊餐厅服务员倒了杯柠檬水，刷手机打发时间。
今天单独约祈铭见面，是想和对方沟通下“破坏者”的情况。根据林阳那边的调查，推测被FBI称之为“破坏者”的罪犯并非单独作案，而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依照林冬提供的线索，他在暗网上搜索到了相关的信息。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想必FBI也一定能查的到，只不过有时警方对挖掘碎片化信息关联性的能力，远不及他这种潜伏于黑暗世界多年的职业罪犯。
这些线索都是单独出现的，时间和发布平台并不相同，是林阳经过对比，发现这些被上传至暗网的文字、图片和视频都与一个名为“精致利己主义”的犯罪集团发布的招募信息有关。
精致利己主义，简称“精利”，是大约十年前兴起的一个犯罪组织。创办人声称，加入他们便可获得很多旁人无法获得的支持与优势——大笔的资金或者全球各地区的关系网。加入条件很苛刻，那就是必须先犯罪，制造一起“有品味”的谋杀案。目标可以随机选择，也可以根据组织提供的名单来进行。至于如何获得名单林阳暂时没查到详细方法，不过看“精利”那个动辄一礼拜搬一次家的网站上公布出的信息，可大致判断出对方其实是变相的做了中间人，以这种“杀个人就能加入我们”的招募方式来获得佣金。
“如果你以毒蜂的名义联系他们，他们肯定会给你名单吧？”林冬当时这样问他，“毕竟你曾经是在暗网上享有盛名的职业杀手。”
那天的林阳照旧点了杯啤酒，喝了半小时还没喝完，听到弟弟的疑惑，他淡然勾起嘴角：“不，他们不会给我的。”
“为什么？”
“首先，国际刑警组织对外宣称‘毒蜂’已经在一次越狱过程中被击毙了，其次，他们知道请不起我……”林阳说着抬手张开五指，一副感慨世风日下的语气：“你知道他们给一条人命开的价码是多少么？最贵的五万美金，这不是打价格战恶性竞争么，唉，现在的这些个年轻人啊，一点儿职业操守都没有。”
“……”
虽然不是很理解杀手这个行业的底线为何，但林冬看的出来，自家大哥对新生代的做法很是不爽。从来没听林阳抱怨过什么，现在听他这么说，感觉就像做实体的老板抱怨市场份额都被做网购的靠低价给抢占了一样。
好在林阳和国际刑警那边签了协议，保证终身为其服务且绝不会再杀人了，不然感觉是要丢饭碗的节奏。
TBC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盯着组里人把确认尸源的协查通告发下去, 罗家楠一看表都七点多了可还没见祈铭过来跟自己打招呼说走，转身奔地下二层去找他。出电梯正撞上祈铭和周毅林迎面往过走，俩人还有说有笑, 当时脑子里的弦“啪”的又崩了。
——阴魂不散是怎么着？这就缠上了？
与罗家楠走一对脸，周毅林招呼道：“罗副队。”
罗家楠没理他, 看着祈铭, 语气明显不爽：“你不说约了林冬吃饭么？还跟这瞎耗什么呢？”
“周队来问我专业问题，刚聊完，正要走。”
——周队？已经记住人家姓什么了？
罗家楠硬生生咂摸出一嘴醋味。要说祈铭身边绕着个女的，他不闹心, 反正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冻跑。可男的？火力多壮啊，当初祈铭不就是让他给烤化的么。
“那……那成, 你赶紧去，别聊太晚啊，我等你。”有意无意的, 罗家楠宣示着对祈铭的所有权, 紧跟着又对感觉到气氛有点怪却不知道哪怪的周毅林说：“走啊周队，一起吃晚饭去。”
他得打听打听这哥们是已婚还是单身。
周毅林忙道：“不用客气, 我还得赶回去——”
“就食堂, 走走走, 诶, 祈铭, 饭卡给我。”
眼瞧着祈铭摸出张卡递到罗家楠手中, 周毅林不免疑惑——这罗家楠是穷到什么份上了，刷个两块钱的工作餐还得拿同事饭卡？
—
进餐厅四下看看，找到林冬坐的那张桌子，祈铭走过去坐下, 歉意道：“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
“没事，你看吃什么。”
林冬把手机递给祈铭。现在都是小程序点单，线上结账，他被迫开通了网络支付。再说没必要像以前那样防着了，电脑摄头以后也不用再拆了。
点了份鲜虾蛋粉，一碟蚝油菜心，祈铭将手机交还给林冬。林冬看看购物车里的东西，皱眉笑笑：“嘛呀，跟我这么客气，要不加个烧味双拼吧？”
“我晚饭吃的素，不用加别的。”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柠檬水，祈铭低头喝了一口，等服务生离开后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啊，一点点吧。”
不能让祈铭知道“毒蜂”还活着，林冬挑挑拣拣的将林阳查到的线索告知对方。听完“破坏者”案件的新线索，祈铭陷入沉思。从林冬嘴里说出来的话，必然是真实可靠的，不过消息来源为何？
点好的餐上桌，他一边烫筷子一边问：“你怎么查到的？”
林冬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我能调用的信息来源，比你知道的多的多。”
祈铭的语气像是有点嘲讽：“部里爸爸的大腿这么好抱？”
“你说话可越来越像罗家楠了，诶，赶紧吃，要不一会凉了。”
林冬夹起喷香的公仔面塞进嘴里。早等饿了，先吃饭，有话吃完再说。就知道祈铭会质疑消息的来源，只要咬死了不说是林阳给查的，对方也拿他没办法。
然而祈铭接下来的话差点让他一口面条噎在喉咙里：“毒蜂没死，对吧？”
浓睫微颤，林冬垂眼道：“我所知道的是，国际刑警那边发布了击毙他的消息。”
“他是你哥，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去父母的坟墓旁边给他立个碑？”
“……”
“我爸妈和你爸妈葬在一个墓园里，那天我去拜祭他们的时候，看到你和二吉也在，等你们走了，我过去看了一眼，只有你父母的墓碑，没有林阳的。”祈铭毫不在意的戳穿他想隐瞒的事实，“林冬，我不怪你，我也不恨他，当年的林阳不过是把枪，真正想要杀害我父母的人已经死了，你可以对我说实话，我也保证，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罗家楠在内。”
放下筷子，林冬默幽幽的叹了口气。祈铭一向观察入微，自然不会忽略立没立墓碑的细节，这一点连唐喆学都没注意到。当然，林阳是枪决祈东翔夫妇的杀手，祈铭自然会对有关他的事格外关注。
对上祈铭如刀的视线，他权衡片刻叹道：“你就当他死了吧，反正……不管是毒蜂还是林阳，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祈铭冷冷道：“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事实上，你是欠我的人情。”
林冬笑着回应他。除了国际刑警那边的安排，林阳已然不再接任何工作，有功夫就跑去女儿所在的大学附近打短工，只求能远远的看一眼已经长大成人、美丽聪慧的亲生骨肉。然而林冬所求事关祈铭，他欠着对方父母的两条命，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起码也得尽心尽力的帮这个忙。
其实可以把案子交给克里斯，由国际刑警出面调查，这样林阳便可名正言顺的去抓捕那些罪犯。但是FBI那边显然不愿意把这些案子移交出去，理由很简单，这都是发生在美国本土的案件，你国际刑警凭什么来插一脚？然而空悬多年的案件卷宗在FBI位于匡提科的总部里堆积如山，什么时候能轮到安排资金人力来追踪“破坏者”尚是未知数，所以就一直这么拖着。
同时林阳对FBI也没什么好感，别看电视电影里给他们演的那么好，其实呢，部门间相互掣肘导致效率低下，且官僚作风严重。不说所有人都这样，但至少他接触过的相关人员，行事做派真挺让人无语的。当然这不是FBI独有的问题，全世界大部分司法系统都一样，需要调用众多部门协调、占用大量人力物力以及资金的案子，没有一个行事果决且愿意承担责任的人来做主导，很难有效率。
而那些等不及法律伸张正义的人，只能转而向黑暗世界里的“执法者”求援。诚然，以暴制暴以恶治恶绝非正途，但有的人确实是被逼无奈。就像林阳前段时间在南美洲执行任务的时候，偶遇了一件本不该他插手的事情——
去往目的地的路上，他所搭乘的车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住了，领头的那个撑死了十一二岁，拿着把枪，用不熟练的英语呼喊着，意图抢劫；司机很淡定的告诉林阳花钱消灾，而面对一群孩子，他也没打算让他们难堪，于是依照司机的嘱咐，给了领头人一万块当地的货币。按当天汇率计算，大概相当于十美金的样子，如果再迟一天，会更少。这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缅甸的经历：极其严重的通货膨胀，纸币飞速贬值，有的地方只认美元或者人民币，国家发行的钱俨然成了废纸。
类似的情况在非洲比较常见，军阀常年混战所致。中美洲也比较严重，毕竟是三大毒品原材料产地之一。曾经他年轻时来过这边，那会还没这么乱，孩子们都很天真，不会狐假虎威的拿着把扳机都搂不动的破枪当街抢劫。
司机告诉他，由于当地政府腐败无能，官员收受贿赂，将大片的雨林开采权卖给国外的财团，原住民本该获得的补偿被地方长官克扣了，大量的人流离失所。他们一没有学历二没有专业技能，祖祖辈辈都靠渔猎为生，很多人住的还是那种树叶树枝搭起来的房子，猛然间失去了土地和赖以生存的雨林，反抗又会被武力镇压，权贵们赚得盆满钵满，可这些人却穷得连双夹脚拖鞋也穿不起，终日赤足奔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大人们都出去打工谋生，留下的孩子为了糊口，只得拉帮结伙的打劫外来旅客，完全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等把该抓的人抓了，林阳多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间，联系当地教会捐了笔钱，为孩子们建立庇护所和学校。不算赎罪，只是把那些沾过血的钱用到正途上。然而就在他离开的前一晚，负责为孩子们筹建庇护所的修女嬷嬷焦急上门，告知他用来采购建筑材料的钱和货物清单对不上，明显是被谁克扣了。
林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慨与激动的情绪，而是轻描淡写的告知嬷嬷自己知道了，会去找教区负责人沟通。第二天一早，嬷嬷去做祷告，惊愕的看到教堂门口绑着一圈鼻青脸肿的人。仔细看看，都是当地的官员和教区负责人，中间是满满一大袋现金。袋子上别着张字条，写着“我盯着你们呢”。
她再去找那个好心的捐赠人，却是人去屋空。
当时听林阳讲这件事的时候，林冬十分好奇：“你已经走了，要怎么盯着他们？”
“那个领头抢钱的孩子，我给他留了电话，但凡有人再敢偷我的钱，我不介意自己出机票钱去看他们。”林阳手里端着扎啤杯，却并无继续喝下去的打算——泡沫都没了，“老子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冬淡笑。要照林阳以前的做法，这些人肯定有一个算一个，都活不了。打他们一顿了事，纯粹是林阳答应过克里斯不再杀人。但是这种人只要活着就是隐患，故而林阳打破了自己的规矩——不给任何人留联系方式——将电话号码留给了那个领头抢钱的孩子。
那不是个坏孩子，林阳后来跟过那伙孩子两天。他抢了钱买到吃的总会让给更小的孩子们吃，自己就在旁边看着，脏兮兮的脸上盈满笑意。逆境求生是所有人的本能，而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还能优先照顾弱者，有这种觉悟的成年人都很少，更何况是个孩子。
看林阳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林冬问：“你想收徒弟啊？”
“我问过，他不愿意跟我走。”林阳笑叹，“他说他走了，那些孩子就没人保护了……嗨，傻小子。”
恍然间林冬想起了父母房里的照片，那个端着玩具枪戴着大盖帽，立志当警察的九岁男孩——
“嗯，像你以前一样的傻小子。”
TBC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吃完饭祈铭回局里找罗家楠, 结果人没在，电话联系，得知协查通告刚发下去就有消息了, 此时正往受理失踪案的派出所赶。罗家楠让他暂时也别急着回去，保不齐一会就有家属来认尸了。
尸僵尚未缓解, 尸体那个姿势无法放进停尸柜, 只能先搁解剖室的解剖台上。为此祈铭让高仁断了解剖室的暖风，以减缓尸体的腐败。给罗家楠打完电话，他特意去看了眼尸体的状态，判断何时可以进行尸检。解剖室一进去跟冰窖似的, 黑漆漆的只有走廊上透进来的一道光，尸体半跪着蜷在解剖台上, 光线晦暗且室温接近零度，使得屋里的气氛格外诡异。
然而这样的画面对于祈铭来说毫无刺激可言，要让罗家楠看见, 估计又得几天睡不好觉。
尸体上的所有身外之物已全部剪除, 交由鉴证的进行物证分析。现场根据尸温和开放式环境影响的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午夜前后。成年人失踪案, 一般来说在没有特殊原因的情况下, 要二十四小时才会被受理。现在时间不到十点, 如果协查通告发下去就立刻响应的那条线索对的上, 那么说明家属至少已经两天一夜没见着或者联系上死者了。
诚然, 打扮成这样跑去一个工地幕天席地的玩SM, 除了追求刺激，祈铭想不出别的可能性。而这种难以启齿的娱乐项目，必然是要瞒着家里人进行。要是死者喉咙里的东西确实是婚戒，那更得把秘密包的严严实实。当然不能忽略夫妻共同娱乐的情况, 但如果玩伴真的是其妻子，当丈夫身上因缺氧而出现明显的紫绀时，理应叫救护车才对。
也有可能，那个玩伴就是想看他死也说不一定。真要是那样的话，即便尸检结果给出的是体位性窒息，对方也得承担刑事责任。每接一起案子，一开始都要考虑多种可能性，然后根据法医、痕检提供的证据，再从这些可能性里用排除法排除掉不成立的假设。
很多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有的把预谋杀人伪装成抢劫杀人，有的把凶案伪装成意外。还有那种利用自己的所学给枕边人下毒的，使一起谋杀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前段时间看《警讯》的法医专刊时，祈铭曾读到过一起案子：一位拥有医学博士学位的丈夫，用过量的麻醉剂杀害了发妻；他是医院的外科大夫，利用职务之便窃取麻醉剂，毒害妻子长达两年之久；一开始使用小剂量，造成妻子患上了“心脏病”的假象，待到时机成熟时，一次性使用致死剂量，将谋杀用心脏病突发死亡来掩盖；幸而岳丈是胸外科的专家，发现女儿死状蹊跷，申请了法医尸检——真相大白，凶手伏法，告慰冤灵。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专业知识，有些死亡的真相并没有机会被探寻。有时走在外面看着芸芸众生，祈铭难免会下意识的去想：这些人里有没有罪犯？
罗家楠说他跟自己一样，都有职业病了。确实，刚认识罗家楠那会，祈铭看他走哪踅摸到哪，比做贼的还像贼，感觉对方有点神经质。可几年下来，经手的案子多了，他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不算坏事，起码他靠神经兮兮的四下踅摸在地铁里抓过小偷。不是亲自上手抓的，毕竟让罗家楠知道了准保跟他嗷嗷，而且捉贼捉赃，他发现的时候对方已经将赃物转移了。他拍下对方的体貌特征，交给负责相关路段的派出所民警，隔天巡查的时候给那孙子抓一人赃并获。
罗家楠看干反扒的同学在校友群里抱怨，说现在连法医都跑去抢他们的饭碗了。问了一圈，得知是自家媳妇干的好事，顿觉哭笑不得。不过比起祈铭动不动拿骷髅头到处给死者认亲戚的情况，抓个小偷还是值得夸奖的，就是得再次重申注意保护个人安全问题。他是真见过，气急败坏的窃贼是怎么用作案时的大长镊子捅死反扒同僚的。血迹从车厢拖到月台，再到通道、台阶，每一滴血都无声地诉说着对警徽的忠诚——
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抓住罪犯。
—
从解剖室出来回到办公室，祈铭打开电脑，将林冬提供的线索汇整好，写了封邮件给当时负责证人保护计划的执行官菲尔。
出乎意料，菲尔的邮件回的相当迅速，也就祈铭冲杯咖啡的功夫。
但是打开邮件，内容却让他略感失望。菲尔已经不负责这个案子了，事实上案件早已归为COLD CASE，似乎在祈铭遇袭并被成功解救之后，“破坏者”也随之销声匿迹。或者，换了更隐秘的犯罪方式。总之，五年来菲尔的邮箱里从未接过一封有关案件调查进展的邮件。
菲尔在信的最后说：【还需要更有力更明确的证据，否则我无法说服长官重启调查……很抱歉，祈，让你失望了。】
确实失望。咖啡的香气盈满鼻腔，喝到嘴里却是异常的苦涩——破不了案了么？那些刽子手就这样逍遥法外了？
本来没想给菲尔再回一封邮件，但也许是和罗家楠相处久了的缘故，祈铭对于隐忍这件事的阈值越来越高。不爽干嘛不发泄出来？憋出毛病受罪的不还是自己？
轻敲键盘，他给对方回复道：【请代我问候你的长官，告诉他，去他妈的】
点击发送，心情果然舒畅了许多。他甚至能想象出菲尔看到这封邮件时的表情，那个波多黎各裔的小个子男人脸上一定盈满了惊讶。电话响起，接通后他语调轻快的“喂”了一声。
“咋的，和林冬吃饭吃美啦？”
罗家楠听祈铭接电话没一千次也得有几百次了，能轻而易举的从一声简单的“喂”来判断出对方此时此刻的心情。如果给祈铭的心情从0到100排序，越开心越高，那现在起码在80分那档。
祈铭并不想和他解释太多：“有事儿说事儿。”
“哦，对上了，报失踪的就是死者，我说明天再带他媳妇去认尸，但对方坚持，所以你看能不能想想什么办法，别让死者以撅着屁股的形象出现？”
“那就用视频吧，只拍脸，我待会把摄像机架上，你到时候带她到法医办公室来看电脑屏幕就行。”
“成，呃，我大概……”罗家楠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随后又对祈铭说：“半小时左右到局里。”
“来得及。”
挂上电话，祈铭走到柜子边，拉开柜门取出摄像机。然而低头调试机器的时候，眼前忽的一黑。他顿住手上的动作，摸索着撑住柜子。阵发性脑供血不足引起暴盲，打小就有的毛病，多年来他已然习惯了这反反复复的突然失明。持续时间快则几秒，慢则几分钟，这种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待视力恢复。所以他不能开车，不能做外科医生，任何可能对自己或他人生命造成威胁的事情，都不能干。
有时暴盲是因为突然受到刺激，情绪起伏剧烈，但更多的时候，黑暗的降临毫无预兆。有时仅仅是睡醒从床上坐起来都会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而每一次落入无尽的黑暗等待光明复苏的时间里，他都无法控制的产生就此永远失明的恐惧感。
同时他的耳边也会响起罗家楠第一次得知他这个毛病时，给出的毫无作用的安慰——“没关系，就算你瞎了，也是个聪明的瞎子。”
然而这句话仿佛有什么魔力似的，能抵消一部分对黑暗的恐惧。以前怕，是怕陷入黑暗之后，失去了坚持信念的能力。现在怕，是怕自己成为罗家楠的累赘。虽然那家伙总是大大咧咧的，一副“没事你瞎了有我，我给你做眼睛”的态度，但他非常清楚，如果把那人禁锢在身边、一天到晚除了围着自己转无所事事的话，一定会给憋疯的。
这一次恢复的时间有些漫长，等到眼前模糊的出现光感时，祈铭觉着至少得过去了十分钟。当然每一次等待光明重现的时间都很漫长，哪怕是几秒钟的功夫，也会在黑暗之中被无限拉长。彻底能看清东西后，他看了眼手机的呼入信息，确实有点久，距离罗家楠打电话给他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可能是和菲尔的那封邮件有关，他琢磨着。虽然并不觉着自己很失落，但身体是诚实的。“破坏者”一日不被缉捕归案，噩梦必将如影随形。然而眼下不是感慨命运的时候，死者家属很快就会到，自己的事情只能暂时搁在一边。
套好外套去解剖室架机器，没过一会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罗家楠的烟嗓：“祈铭！准备好了没？”
祈铭开门探头望向走廊，冲站在法医办公室的罗家楠比了个“OK”的手势。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色苍白，神情消沉。打扮的很得体，卷发整齐拢在耳后，臂弯里挎着驼色的皮包，同色系的长风衣下露出一双纤细的脚踝。个子蛮高，脚底下一双矮跟鞋，却看着和微微弓身开门的罗家楠差不多高。
等他们开门进去，祈铭转身回到解剖台边，打开摄像机调整拍摄角度。确认只拍到死者面部后，他返回到办公室里，与那位家属点头致意，走到桌边弓身握住鼠标问：“你准备好了么？”
女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贝齿轻咬樱唇，随后用力的点了下头。
点击鼠标的“咔哒”声清脆响起，接通传输画面，屏幕上缓缓显示出死者的容貌。只一眼，女人便抬手紧捂住嘴，随即拧过身冲到洗手池边剧烈的呕吐起来。
TBC

第一百二十八章
如果有人说, 看见亲人的尸体会吐的话是因为感情不好，罗家楠肯定得告诉那人绝不能这么想。类似的情况他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尤其是碰上那烂的没人样的或者伤得特别惨的, 家属不是哭到吐就是吐到哭，还有边吐边哭的, 需要叫120的更不在少数。在他看来这姐姐还算能忍, 至少没直接吐法医办公室的地板上。
每个人面对亲人骤然离世的反应都不太一样，也有那种当场石化一点反应没有的。至于离开之后是什么情况他倒是没追踪调查过。对了，还接过打电话骂他泄愤的。遇到这种家属他一般就是把耳机一摘，电话搁旁边放着, 直到对方主动挂断。没法劝，劝么么啊？节哀顺变我很抱歉？得了吧, 这话要管用还要警察干嘛，赶紧抓凶手去不比么么强！
还有就是当场给跪下的，求他们还死者一个公道。曾经有位父亲, 女儿在本市上大学, 勤工俭学做家教赚生活费，一日下工后晚归, 回学校的路上惨遭奸杀。那位父亲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认尸, 等看完女儿的遗容, 转身“噗通”就给一屋子警察跪下了, 头磕得当场见了血。当时给罗家楠陈飞他们难受坏了, 整组人三天三夜没睡觉, 疾风骤雨般的追踪，把凶手摁在了出逃的大巴车上。
当然就算家属不下跪，只要不是遇上那种毫无头绪的案子，他们都会尽快结案。这也是为么么祈铭要求夏勇辉高仁他们尸检结束后必须八小时之内出报告, 技术提供线索快，侦查员们的行动才能有的放矢。
等人家吐的差不多了，罗家楠递过瓶矿泉水，又拖过高仁的座椅让那位女士坐下。她是死者的妻子，杨慧芸。头天丈夫上班时给她打电话，说公司安排临时出个短差，晚上不回家了，还特意叮嘱她注意别忘关煤气和锁门。然后转天早晨，也就是今天上午，丈夫的同事打电话给她，问她丈夫是不是生病了，今天没来上班，不请假得算旷工。
杨慧芸当时就懵了，赶紧给丈夫打电话，可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又联系丈夫的朋友，可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这人在哪。到了晚上快八点的时候她彻底坐不住了，跑去派出所报了案。到那一说，体貌特征正好和尸源协查通告上的对上，于是派出所赶紧联系了重案组。
先前罗家楠听完对方的叙述，并未将发现死者时的情况如实告知，只说可能是因意外死亡。明摆着，男的偷摸跑出去寻求刺激，跟媳妇儿撒谎说要出短差，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夜不归宿。该是想着爽完了第二天照常上班下班，却不知这一回直接给爽死了。
所以说这人呐，别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不准哪天就让秘密给害死了。死后还弄得人尽皆知，生前竭力维护的形象，垮得连点渣都不剩。
“大姐，要不今儿我先送您回去，明天再去您家找您问话？”罗家楠看杨慧芸神情呆滞目光涣散的样，琢磨着今儿可能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不如让她先平静平静。是得尽快找线索，可总不能再逼死一个不是？
杨慧芸没吱声，可能是压根就没听进去罗家楠说的话。祈铭看没自己的事儿了，打算去解剖室收设备。人离开之前，所有贵重电子设备都必须锁进柜子里，这是规矩。然而就在他路过杨慧芸身边的瞬间，白大褂下摆忽然被苍白的手指猛地拽住。
回头与杨慧芸对上视线，祈铭听她鼻音浓重的问：“我能……看看他么……亲眼……看看……”
一想尸体那状态，罗家楠赶忙好言相劝：“别了吧，大姐，现在……要不等明天，明天白天再看吧。”
“照目前的情况看，得等到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尸僵才会缓解。”
祈铭刚说完就看罗家楠一个劲儿冲自己挤眼，立马将嘴巴抿成条直线，自动静音。要是高仁在就好了，他想，提醒罗家楠的时候肯定不会这么直来直去。或者夏勇辉也行，反正那俩随便一个都比他会照顾死者家属的心情。
又听杨慧芸抽噎着说：“么么样都无所谓，他是我丈夫，我不害怕。”
既然人家这么说了，罗家楠不好再拦。他给祈铭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去解剖室按流程做认尸的准备。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祈铭闪了下罗家楠的手机，表示可以带人过来了。
尸体的姿势诡异得令人震惊，杨慧芸看到后显然是备受打击，腿一软咕咚就坐地上了。罗家楠赶紧给人搀起来往楼道上带。一路被拖回到法医办公室，杨慧芸身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坐下后带着椅子都跟着一起抖。
罗家楠跟旁边看着，满心的无可奈何——不让你看非看，这下好了，一辈子都特么得印脑子里。别说至亲之人了，就是陌生人看一眼也忘不掉。反正从入职重案组到现在，经手了上百起案子，他对每个现场都印象深刻。
前前后后折腾了俩小时，等给杨慧芸送到家门口，时间已近午夜。罗家楠看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琢磨这就该是路上杨慧芸提到的那个儿子。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跟孩子说他爸死了的事，孩子高三，得知这事肯定会影响高考成绩。
于是罗家楠自称是杨慧芸的同事，说晚上公司聚餐，她喝了点酒送她回来。然而男孩对他没什么好态度，也没说客气声“谢谢”，给妈妈接进家回手将门“哐”的撞上。
下楼进车里，罗家楠边开车边跟祈铭念叨，说刚在楼上差点被人把门拍鼻子上。祈铭听完想了想，从心理学角度对那孩子的行为做出解释：“如果家庭关系紧张，孩子可能会敌视出现在父母亲身边的异性。”
“怕爸妈离婚啊？”
“有可能。”
“可我听杨慧芸那意思，他们夫妻关系不错啊，你看，一个出门在外，甭管是不是骗她啊，还记得叮嘱她睡前关煤气关门，一个呢，联系不上立马就报警了，这要是关系不好，谁管谁死活啊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不过……”祈铭转头将视线投向车窗外，犹豫片刻岔开了话题，“家楠，我明天上午……想去趟医院。”
罗家楠立刻紧张道：“啊？哪不舒服？”
“没有，就是去做个检查，我这眼睛好久没复查了。”
“刚又犯了？”
怕罗家楠担心，祈铭刻意隐瞒了事实：“不是，突然想起来了，反正明天上午没着急的事儿要办，想着别再拖了。”
“那……那我跟陈队说一声，明儿上午我陪你去。”
“不用，我找高田丰，让他帮我安排，你忙你的。”
“约好了？”
高田丰这人罗家楠知道，祈铭的父亲祈东翔以前的学生，现在是北辰医院的副院长兼神外主任。名气挺大，一个专家号三百，不抢还挂不上。头两年祈铭复查眼睛问题就找的他。那天是罗家楠陪祈铭去的，看专属于高田丰的VIP诊疗室里，墙上挂满了写着诸如“妙手回春”“华佗再世”的锦旗。
当时高田丰劝祈铭还是得做手术，长期用眼过度会加速视神经的衰退，近视度数一直加深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即便现在技术进步了，成功率依然只有不到一半。权衡过后祈铭还是决定维持现状，等么么时候真看不见了，再死马当活马医。
“没，他说过，随时去找他就行。”
“那就早点起，我先送你过去。”罗家楠说着，空下右手握住祈铭的手，拽到自己腿上拍拍，“别有心理负担，你且瞎不了呢，再说瞎了还有我呢。”
祈铭转过头，幽幽道：“你啊，最好祈祷我别瞎，真瞎了鼻子就更灵了，到时候就算你抽完烟冲个澡我也能闻的出来。”
想起出现场时跟周毅林一起抽过的烟，罗家楠心虚了一瞬，立马嚷嚷起来：“不是我没——我今儿没抽！哦对！是陈队！他抽来着！你瞧瞧这烟味，熏我一身！”
“罗家楠，敢做就要敢当。”祈铭一脸“我听你编？”的表情。
“……”编不下去了，罗家楠苦笑皱眉，“我……嗨，媳妇儿，咱得讲道理，你说我这一天天的，打睁眼就得转脑子，不抽它真转不动啊。”
“我以前写论文的时候不抽烟写不出来，现在不也戒了？我不是让你一下就断了，少抽，先减量，不然会出戒断反应。”
“嚯，怎么说的我跟吸毒的似的。”
“你以为呢？任何会让中枢神经产生依赖的——”
“得得得，大晚上的，咱别说教了，回去赶紧洗洗睡，明儿还得早起送你去医院。”
罗家楠心说必须得把这话匣子给扣上，要不照以往的经验，祈铭能给他来两篇《柳叶刀》上的论文。真说不过这
仨博士学位的主，甭管说什么那都有理有据的，动辄拿专业知识压人，经常是给他噎得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其实两口子过日子，吵架也好，争论也罢，不是说非得争个谁对谁错。祈铭确确实实是为他好，就是一张嘴就跟训他似的，丝毫不顾及对方的自尊心。然而他认识祈铭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人，现在也没地方买后悔药去，只能是自己娶的媳妇，跪着也要过完下半辈子。
扣在腿上的手指忽然蜷起，跟挠痒痒似的隔着裤料搔罗家楠的腿。罗家楠耳根子一热，转头看了眼面上故作无辜手底下却不停聊骚自己的人，尔后摆正视线，嘴角微微勾起。
——有后悔药也不吃！这辈子就他了！
TBC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看什么呢你？”
带着一身寒气, 夏勇辉凑到高仁身后，出声喊醒沉浸于文字海洋中的人。他进屋够十分钟了，地都拖完了, 高仁愣是没理他，全神贯注的埋首桌前, 眼里只有摊在桌上的书。
“啊？你来啦, 早。”打招呼的同时，高仁把封面翻过来展示给夏勇辉，兴冲冲的：“我昨儿下了班去外文书店买的，真幸运, 还剩最后一本。”
夏勇辉凝神看向封面，是英文版的《SEX&THE PSYCHE》。他念书的时候看过中文版, 译为《人类性幻想》。书如其名，作者从心理学层面来解释性幻想的成因及案例分析，尽管是专业性很强的书籍, 但其行文轻松案例真实, 实能满足人类窥探他人隐私的好奇心，作为休闲娱乐阅读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他看的时候可没像高仁这么拔不出来, 屋里进个大活人楞没反应, 再一看高仁翻的页面都第十二章
了, 不免惊讶：“你前面都看完了？”
“恩恩, 昨儿晚上到家什么都没干, 一直看到凌晨两点。”高仁眼中神采奕奕, 没有丁点平时缺觉的迷糊劲儿。
夏勇辉眼神一飘，笑道：“昨儿晚上吕袁桥值夜班吧？”
高仁纳闷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啊，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猜的。”夏勇辉心说吕袁桥要在你能看到两点？不实践一把简直是糟践作者的辛勤付出。不过, 嗨，单身狗，羡慕不来。
又问：“祈老师还没来？”
“他去看眼睛了。”高仁压根就没往歪处想，买这本书纯粹是昨儿现场所见让他燃起了对X幻想的探索之心。当然他还没纯洁到什么都不懂的份上，毕竟是个已婚妇男。就算不跟吕袁桥学，干法医这几年多少也见识过些奇葩的死因——诸如追求窒息快感而把自己勒死的案子。
“他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复查，脑血管畸形那个。”
“哦，那，尸检？”
“我刚去解剖室看了，至少还得七八个小时尸僵才能缓解，祈老师说等他回来再干。”
“行，那我上午先弄检察院那边要的资料，哦对，昨儿收的那两份检材，你看报告是你出我还是我出。”
“我弄吧，反正韩老师那边的活还没过来。”
老大不在，法医办公室里的工作照旧安排的有条不紊，偷奸耍滑磨洋工的人在这一天都干不下去。夏勇辉初来乍到就这里的工作效率所震惊，可能是因为邹筱筱带的学生多，一个项目三四个研究生干，但在这，同样的检测项目也就是祈铭或者高仁一个人的工作量。果然来市局实习是正确的选择，一年能干出三年的经验，就是忒累了，不然不至于刚入冬就感冒发烧。
高仁说自己刚来那会也连着感冒了好几次，尸检时口罩里全是鼻涕，还没法擦，恨不能给鼻子上装个开关才好。听他这么说夏勇辉心里平衡多了，本以为自己抵抗力下降了，原来都有过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干活的时候时间过的飞快，夏勇辉端杯子发现里面空了，起身接水时扫了眼表，快到吃午饭的点了。可祈铭还没回来。想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耽搁了时间，他拿出手机给祈铭打去电话，一般来说做个眼底检查花不了多少工夫。
“今天人多，我刚查完，没事……嗯，对，尸检等我回去做。”
挂上电话，祈铭冲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的高田丰歉意点头：“不好意思，我同事找我，高叔叔，你刚说什么？”
高田丰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铭铭，刚眼科林主任说的你都听见了，眼底毛细血管已经出现萎缩了，你也是学医的，该知道放任其发展下去是什么结果……我觉着你还是尽快安排下时间，来我这做个头部CTA看看眼动脉的情况，要是支路也萎缩了，你必须得动手术。”
做动脉造影需要打显影剂还要做肾功能检查，得住院，时间上比较紧张。祈铭犹豫了一下，说：“我最近比较忙，下午还有个尸检，嗯……等忙过这段吧。”
“下周行么？”出于对恩师之子的爱护之情，高田丰实在不愿看到祈铭双目失明，故而比对方还着急。
祈铭刚打开手机想查一下工作事项安排，又听高田丰说：“铭铭，你这样的情况我见过不是一例两例了，有的三十没到就失明了，你还有机会，别拖了，听话。”
“……”
紧紧攥住手机，祈铭垂眼盯着屏幕上当年罗家楠在病房里拍的、从此之后一直做手机开屏图的照片。失明对于天生看不见东西的人而言，是残缺，是遗憾，但对于他这样见识过世间繁华的人来讲，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残忍。
手机屏幕上的罗家楠笑得没心没肺，越看，他心里越难过。是的，他怕，怕解开纱布的瞬间便是永坠黑暗的起点。
“高叔叔，我知道拖下去没好处，但是不动手术，我至少睁开眼还能看见世界，可动了手术……我是法医，要是看不见了，我连这个也干不了了。”
作为享誉业界的神外医生，高田丰自是明了祈铭的担忧，同时也更明了这个病所带来的后果，只能尽量的劝：“我没逼你动手术，这不就说先检查一下，看看情况么？”
“你上次看我十年前做的CTA就说要动手术了，现在……”祈铭无奈叹息，“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我昨天失明了大概十五分钟，从来没这么久过。”
都是学医的，安慰人的话可以省了，高田丰直言道：“对啊，昨天十五分钟，下一次就可能是半小时，再下一次可能是一小时，直到——嗨，总之你得听我的话，先把检查做了再说后面的事，如果说还能撑个二三十年，那现在就没必要做这个手术，对吧？铭铭，你是医生，你该比谁都明白讳疾忌医的害处。”
道理是明白，可落到自己身上，那就不是简简单单一声“明白”的事儿了。思量片刻，祈铭硬挤出丝笑给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的人：“我回去安排一下工作，尽快吧。”
高田丰仍是催促：“等你电话啊，我月底要去英国开会，最近就下周有空了。”
“好，麻烦你了，高叔叔。”
起身告辞，祈铭离开VIP诊疗室站在走廊上，茫然的望向尽头那扇明亮的窗。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着一般，他缓步行至窗边，抬起手，接住那驱散冬日寒冷的正午日光。
握拳，却攥不住阳光。
手机铃声蓦然响起，罗家楠打来的。
“你还没看完啊？”听声音不像在办公室里，乱糟糟的。
祈铭清了下发紧的喉咙，轻松道：“刚看完。”
“没事儿吧？”
“没，还是老样子。”
“那你赶紧回去吃饭，我在外面呢，中午赶不回去。”
“这就回去，你也记着按点吃饭。”
“知道知道，哦对，你晚上得加班尸检吧？用不用我和别人调个夜班？”
“不用，你好好回去睡觉。”
“……啊，看吧，要是回去晚就不走——”声音忽然一顿，“诶，袁桥回来了，我得开车了，挂了啊。”
突然之间，祈铭感觉自己需要一份额外的勇气：“罗家楠！”
“啊？”
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是无法做出那无比艰难的抉择：“……那个……开车慢点……”
“知道了，挂了。”
电话挂断，祈铭无措的立在窗边，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把手机揣回兜里的劲儿都没了。
TBC

第一百三十章
罗家楠和吕袁桥上午去了死者家里, 询问妻子杨慧芸。昨儿认尸造成的震撼显然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今天看见她的时候，罗家楠楞感觉和昨天见着的不是同一个人。一夜之隔, 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垮了，脸上黯淡无光, 蜡黄蜡黄的, 许是哭了整整一宿，眼泡肿得像俩桃子。
事到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得说了。罗家楠把现场照片给她看了两张，远距离拍摄的那种。只一眼, 杨慧芸便别开视线，收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蜷缩在沙发上颤抖。
“……我不知道他有这种爱好……从来不知道……”此时的杨慧芸已然哭不出来了，眉眼紧皱，语气满是不堪忍受的耻辱, “他怎么会……怎么能……天呐……我要怎么跟孩子说……怎么跟家里人说……”
“那个, 你要是实在开不了口的话，我可以让局里法医给出个因病死亡的证明。”罗家楠说完又跟着解释了一句, “假的啊, 不能拿派出所销户用, 就是搁亲戚那好说点。”
听到这话, 吕袁桥侧头看了罗家楠一眼——这种话他从来没听师兄说过。开这种假证明只要不录到系统里就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写完了不签名不盖章 就是废纸一张, 但怎么说也是违规操作。不过说实在的，任谁摊上这种事都说不出口，要想以后的日子不活在流言蜚语里，杨慧芸确实需要这么一份假证明。
罗家楠是糙, 心也比臭氧空洞大，但在吕袁桥看来，他在某些方面比很多人都更细腻，也更善良。就好像他手里的那些线人，能过老B那种日子的实属凤毛麟角，大部分人还都在底层挣扎。毕竟大多是蹲过大狱、没什么学历和技能的主，年纪越来越大，能干的工作越来越少。
年轻时的玩世不恭和肆意挥霍，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反噬到这些人身上。有一老痞子，曾经是罗明哲的线人，后来又给罗家楠当过两年线人，直到因伤人蹲了大牢。因有前科，出狱后始终没找到一份安稳工作。老娘摔断了胯骨，站不起来了
，天天得给医院送钱。罗家楠听老B说这家伙穷的连儿子的校服钱都出不起，第二天一早去了人家里。先指着人鼻子骂一顿，要他踏实工作别挑三拣四，跟老子训儿子似的，也不管人家的岁数都能当他爹了。然后去了学校，给了孩子一千块钱，让孩子交完校服钱剩下的去买参考书，好好学习，别特么再走他爹的老路。
按陈飞的话说，龙生龙凤生凤，罗家楠的行事做派和他爷爷当年几乎如出一辙。吕袁桥是觉着师哥生错了时代，那副侠义心肠放在当下物欲横流的社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同时他也明白，正是因为这种性格，罗家楠才能完成在别人看来无法完成的任务——打入犯罪集团内部，获取组织人员信息及犯罪证据，并且，功成身退。
最难能可贵的是，罗家楠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享受鲜花荣誉和掌声，而是选择回到爷爷曾经工作过的部门，做一名一线刑警。如果不是确切的知道他的经历，没人能在见第一面时想到这个粗门大嗓一身匪气，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的年轻刑警曾只身深入虎穴，一举拔除根系庞杂的黑社会组织。
罗家楠自己也说，从警校出来就进了黑社会，压根没正经破过案。刚进重案组的时候遇上案子，根本形不成完整的侦察思路，除了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被苗红夸过，简直就是只菜鸟。上面奖励功臣归奖励，别人夸你两句也就完了，当警察要不会破案，日子久了谁真拿你当颗葱啊？年少成名后来落到默默无闻的又不是没见过，英雄也得一日三餐的过是不是？有到处做讲座的功夫不如踏踏实实破几个案子，比起戴着奖章 转着圈和各省的白衬衫拍照，他宁可上天台钻阴沟追嫌犯。
到现在为止，罗家楠一直不肯让局里把自己的照片挂市局大厅的英烈墙上，话糙理不糙——老子还特么活着呢，跟死人抢什么地方？
看不惯罗家楠的人也有，觉得他仗着有功劳就敢不遵守警员行为规范，上头还纵容他的违规行为。不过吕袁桥是挺欣赏罗家楠这性格的，不然不能一口一个师兄的叫。组里人也都特护着罗家楠，尤其是陈飞，骂归骂，谁要敢背后给罗家楠扎针，他第一个不答应。
回归眼前，杨慧芸不了解丈夫的爱好，那么她肯定不会知道丈夫的玩伴是谁。不过这种事问妻子问不出来，问哥们未必，保不齐死者认识的人里就有同好。从杨慧芸那要来死者施伟青的密友名单及联系方式，罗家楠叮嘱对方想起什么就立刻与自己联系，随后告辞离开。
下楼找地方简单吃过午饭，他和吕袁桥去了施伟青的单位，按名单上的人进行询问。排在名单第一号的是施伟青的副手，李峻，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是华发早生。施伟青白头发也不少，用脑过度的结果。他是建筑公司的设计师，杨慧芸说他除了公司的工作还不少接私活，经常一熬就是一宿。所以她难以承受，一个努力赚钱养家、对妻儿体贴关怀的好丈夫好父亲，竟然会死的如此不堪。
听闻施伟青的死讯，李峻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出于对死者隐私的保护，罗家楠没提人是怎么死的，就问他知不知道施伟青平时除了单位同事，还有没有和其他人什么人交往过密。
李峻愣了起码十分钟的神，随即红了眼眶，话音颤颤巍巍的：“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忙……哪有功夫交外面的朋友啊……除了做项目设计他还要跑现场，一天天的……”
弓身将脸埋进掌中，李峻“呜呜”的哭了起来。罗家楠和吕袁桥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解读出相同的想法——施伟青身为地产项目设计师，经常出入工地，了解工地的环境和施工时间，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死在那么个四面透风的地方。
吕袁桥抽了张面巾纸塞李峻手里，随后拿出工地门口的照片，问：“诶，别哭了，看看，这是你们公司的项目么？”
泪眼模糊的辨认了一会，李峻边擤鼻涕边点了下头：“这项目是我们组做的，施总工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去一趟工地，哎，怎么会死在自己亲手设计的大楼里……”
罗家楠闻言目光一顿，随即问：“我们没说他死在哪了
吧？工地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他死在楼里了？”
“嗯？”李峻一怔，哭红的眼睛连续眨了好几下，“呃……我……我随口一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死哪了……”
罗家楠和吕袁桥都没说话，就盯着他看，施加无形的压力。终于，李峻被看毛了，紧张的四下看看，梗着嗓子压低声音说：“前天下班的时候跟我说……要是……要是他老婆打电话给我找他……就说他出短差去了……然后晚上杨慧芸真给我打电话了，我帮他……帮他撒了个谎……转头我问他人在哪，告诉他他老婆查他岗了，然后他给我发了张工地的照片……就在楼里拍的……夜景……”
说完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调出与施伟青的聊天记录，将图片展示给两位警官。罗家楠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在楼里拍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凌晨一点半？他脑子里绷起根弦——那个时候施伟青应该已经死了，谁发的照片？那个玩伴？为什么要发呢？不理不就完了？
这些疑问暂时没有答案。他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问：“大半夜的他老婆查岗，不是第一次了吧？”
李峻摇摇头，吭吭哧哧的：“有段时间了，可能是怀疑施总工有外遇吧……不过……不过我也没见他跟哪个女的走的近……杨慧芸那人有点……怎么说呢……疑神疑鬼的……有一次我去他们家，看见杨慧芸偷偷闻施总工换下来的衣服……”
闻衣服，该是闻有没有香水味。
罗家楠点点头，又问：“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们又不说他是怎么死的，我……我怕坏他名声……”李峻为难皱眉，使劲吸溜了下鼻涕说：“施总工人特别好，我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他提携……”
“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吕袁桥打断李峻的话。怀疑施伟青有外遇的事，杨慧芸只字未提，不知是为了维护丈夫的脸面还是自己的。
“挺好的，没见他俩吵过架，他俩一年有好几个纪念日，每个纪念日施总工都会订鲜花送到杨慧芸的单位，我们组的人都笑他，说老夫老妻了还玩儿浪漫。”
努力挣钱，给妻子浪漫的惊喜，看来施伟青一直在极力证明自己是个顾家爱妻的好丈夫。然而苦心维护的形象，都在突如其来的死亡中化作了齑粉。
这时罗家楠的电话忽然响起，上官芸菲打来的：“楠哥，你们组那个案子受害者的手机开机了，定位信息我已经发你了。”
“也给陈队发一个，告诉他我这就过去。”挂上电话，他转头招呼吕袁桥：“走，死者手机开机了，去看看谁拿着呢。”
等他们赶到定位点，陈飞已经到了，也找着了拿手机的人。一捡破烂的，说自己翻垃圾桶翻出个手机，当时是没电了开不了机，拿回家刚充好电没多会警察就来了。
问清楚哪捡的好去调监控，罗家楠把走访问到的情况汇报给陈飞。陈飞听了直皱眉头，说最腻味遇上这种案子，九成九是个意外，警方还一个劲儿的挖人家生前极力隐瞒的隐私，保不齐最后得被家属指着鼻子骂多管闲事。
罗家楠不屑轻嗤：“要死家里我管他呢，谁让他死公共场所了。”
“对了，祈老师上午去医院了？”陈飞问，“哪不舒服？”
“啊，看眼睛，就还那老毛病。”
“没什么事儿吧？”
“他说没事儿。”
说着罗家楠心里莫名堵了一下，中午跟祈铭打电话的时候，听对方的语气不像有什么问题，但似乎又轻松过了头。虽然平时提到祈铭眼睛的问题他总是大大咧咧说一句“没事你瞎了有我”，可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真看不见了，祈铭的世界会崩塌成什么样子。有句话他一直埋在心里，虽然是真心实意，但又感觉说出来太矫情——
祈铭，要是捐角膜能治你的眼睛，我宁可自己瞎了。
TBC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吃过晚饭, 开始进行尸检。注定要熬夜，高仁早有预见，中午拖着夏勇辉补了两个小时觉。可怜小夏法医一个中高度洁癖的人硬生生被按在了休息室的床上, 枕着不知道被多少颗脑袋睡亮的枕套，躺在洗得发白却又有股子不可言说味道的床单上, 艰难入眠。
一共没睡多会, 还净做梦，梦里是洗不完的床单被罩和枕套，弄得他睡醒之后感觉比没睡还累。
进解剖室看夏勇辉哈欠一个接一个，祈铭皱眉问：“你昨儿晚上没睡觉？怎么哈欠连天的？”
“睡了, 天气冷，爱犯困。”隔着口罩, 夏勇辉也不知道祈铭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打哈欠的。
“高仁，开机器。”
不多废话，祈铭转而将精力集中到工作上。喉咙里的戒指下午已取出, 交由鉴证那边做物证分析。尸检首先是体表检查, 渔网装和绳子的勒痕遍布全身，其间混杂着尸斑, 整具尸体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得仔细分辨每一处痕迹, 确认体表没有致死性伤痕, 然后解剖。推测是体位性窒息, 但该检的步骤一个都不能少。
检查体表所花费的时间比往常要多, 开始解剖时已近九点。中间罗家楠下来了一趟, 告诉祈铭自己调夜班了，有事儿直接打办公室座机就行。尸检进行时他一般不凑热闹，看着恶心，睡觉还容易梦见。
打开死者的胸腔腹腔, 可见双肺表面有点状出血，心外膜下有针尖状出血点，并伴有肝淤血，结合死者结膜针状出血、指甲口唇紫绀情况，是典型的体表体内器官窒息征象。考虑死者死时被束缚的姿态，在排除中毒死亡前，基本可认定为体位性窒息死亡。
稍微活动了下将近四小时保持一个姿势的肩膀和脖子，祈铭继续安排工作：“高仁，取肺、心脏、胰、肝、肾、脾、肾上腺、胸腺做病检，夏勇辉，取胃壁及胃容物做毒检。”
两位助手按部就班的执行命令。提取肺部组织切片时，高仁发现了异样：“师傅，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镊子夹起肺叶，给祈铭展示自己的发现。祈铭抬起手背推了下眼镜，弓身靠近看另一把镊子尖指向的位置，发现是一小块出血性结节。
“肺癌么？”高仁问他。
祈铭没说话，而是接过镊子掀起另一侧的肺叶，仔细观察，随后又发现了几个极其细小的出血性结节。直起身，他凝神微思，随后拿过解剖刀划开死者的胃。胃壁上同样有几处溃疡样病变，并且里面空空如也。胃袋里没东西说明死者死前至少4小时没有进食，这符合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午夜时分。
对着尸体沉思片刻，祈铭伸手按向死者颈部的淋巴结，随后眉头一皱：“高仁，先取颈部淋巴结做病理。”
“啊？”高仁一愣，“现在？”
祈铭笃定道：“对，现在，取了就去做，还有肺部和胃部的病变组织，小夏你跟他一起做。”
二位助理对视一眼，来不及探寻老大的意图为何，即刻按吩咐行事。取完样做镜检，不到一小时，细胞涂片便显示在了解剖室的液晶屏幕上。高仁和夏勇辉从检验室跑回解剖室，看祈铭仰脸看着那一张张图片，表情略显凝重。
“看出来这是什么病了么？”他问夏勇辉。
病理学非夏勇辉所长，他只能按自己所见来陈述：“结节与淋巴细胞涂片可见轻度异型性梭形细胞束，内外存在玻璃样小球，且含有红细胞的裂隙状腔隙……呃……这是……”
“高仁？”祈铭的随堂考一个都不放过。
高仁抿住口罩下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夏勇辉一干过临床的都看不出是什么病，他这法医系出身的更看不懂了。
“卡波西肉瘤。”
祈铭淡定的给出自己的结论。
—
罗家楠正趴桌上睡觉，冷不丁被祈铭一个电话炸醒，心跳得砰砰的。到法医办公室看到病理报告，立马不困了：“施伟青有艾滋病？”
“对，已经发病了。”祈铭顿了顿，“尸检时发现死者患有卡波西肉瘤，这种病常见于艾滋病患者，随后做了HIV抗体检测，阳性……看病程进展似乎处于抑制阶段，该是有服用抗艾的药物，药理检测结果要等几天才会出，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他是知道自己得病了。”
罗家楠愣了几秒，皱眉道：“这得通知他媳妇啊！”
“不光是他妻子，还有性伴侣，根据他死时的状态，得考虑他有多名性伴侣的情况。”
“哎呦我去！”
罗家楠倍感纠结的搓了把脸。以前遇上过这种情况，到处踅摸人不说，通知对方的时候不被骂个狗血淋头算好事。想想也是，谁接电话或者被当面告知“你可能感染了HIV”，能给传消息的人好脸？气急了真能照脸啐口唾沫。罗家楠没赶上过这糟心事，许杰倒霉碰上过，膈应了仨月，复检结果出来之前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又不能逼着人家去疾控中心做检测，等于就是明知道眼前有颗不定时炸弹，还不能上手拆了它。
跟屋里转了几个圈，罗家楠说：“这样，让技术那边调他手机里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能找着的先通知，他媳妇那……哎我明儿再去一趟吧。”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是法医，比较好开口。”
祈铭很清楚，对于这种能让人当场石化的消息，罗家楠实难说的出口。每次通知家属来认尸之前，这哥哥且拿着手机跟那打腹稿呢。以前这都是赵平生的活儿，可自打当上副队，就全成罗家楠的了。
罗家楠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听祈铭主动替自己分忧解难，顺出口气说：“辛苦你了。”
“没事，你去睡觉吧，我边这还没结束。”
“你忙完也早点睡啊，诶，要不要我在休息室给你占张床？”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那……给你们仨叫点宵夜？”
“你给他们俩叫就行了，我待会洗完澡想直接睡了。”
从祈铭的声音里听出丝疲惫，罗家楠抬手搓了搓他的胳膊，叮嘱道：“别太玩命，你累病了，我心疼。”
“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吐血的时候我心里好不好过？”祈铭噎了他一句，看他表情骤然僵硬，又缓下语气，“行了，去睡吧，别在这耗着我了。”
忽然间腰上一紧，随即嘴唇被轻咬了一口，令他错愕的瞪起眼：“罗家楠！我刚从解剖室里出来！”
“你也没抱着尸体啃，亲一下还能传染艾滋病啊？”罗家楠说着又亲了祈铭一下，并赶在对方冲自己竖解剖刀之前识趣的松手向后退开，“睡觉了睡觉了，晚安。”
顶着一脸偷香的窃喜，罗家楠晃悠出屋，看夏勇辉往楼梯那边走，紧赶几步追上去：“小夏，刚祈铭说给你和高仁叫宵夜，想吃什么我请。”
“随便吧，我不怎么饿。”
夏勇辉面上挂笑，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吃什么宵夜啊，狗粮都塞饱了。还好他刚才到办公室门口时收腿快，要不正撞上这俩人腻歪。
唉，怎么就不能关爱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呢！
—
尸检结束彻底完消毒后已近凌晨三点，高仁饿的嗷嗷的，回办公室一看桌上就放了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鸡蛋炒西红柿盖饭，不免嫌弃罗家楠抠门。夏勇辉打开自己那盒发现是烧鸭盖饭，犹豫了一下拿起递向高仁。
“他放错了，这是给你的，西红柿炒蛋是我点的。”
“嗨，就说罗家楠不能这么没眼力价，也不想想这几年我给他制造了多少和祈老师独处的机会。”
高仁美滋滋的啃起鸭子。夏勇辉低头笑笑，坐到办公桌前一边看手机上的信息一边吃饭。他明白罗家楠的用意，他瘦，多吃点肉补补，至于高仁嘛……别回头真给吕袁桥压骨折了。说正经的，高仁饭量还算正常，就是跟小仓鼠似的，抽屉里囤了一堆零食，一跟电脑前头坐下来这嘴就不带停的。有时候夏勇辉敲着敲着键盘，能感觉和旁边嘎吱嘎吱嚼威化饼干的动静合上了拍子。
高仁说自己是因为小时候家里日子比较紧张，不怎么给买零食，后来进了省体操队，更是得严格控制饮食，到十六岁退役之前都不知道冰激凌是什么味道，亏嘴亏的厉害，现在逛超市看货架上的零食全都想往购物车里胡撸。
对比高仁的童年，夏勇辉觉着自己小时除了父亲的管束过于严厉外，还算说的过去，起码物质上从没亏欠过
。零用钱一周给一次，想吃什么自己买。ipod刚上市那会，全校他第一个有的，不知被多少羡慕的眼睛盯过。其实换位思考，他爸对他付出那么多，自然会觉得有权利要他严格按自己规划的路线成长。只是，嗨，物极必反，谁还没个叛逆期啊，就是他这个来的稍微晚了点，二十多才出现。
当法医，事儿多钱少离家还远。按他爸的规划，在仁和医院干到副高，就能活动活动往省人民医院调了。那边平台好，用不了几年就能在业界干出名声，到时候既赚钱又有社会地位，不比一天天的在解剖室里对着尸体强？当初听说他辞了工作回学校重新读书的时候，老爷子气的脸都绿了，要不是他那后妈拦着，能当场给他从家里打出去。
后妈没孩子，说对夏勇辉视如己出倒也不至于，但能看的出来，她确实是在努力的讨好自己的继子。得知夏勇辉打定主意要在这边扎根了，立马全款给买了套房子，以免他换工作后有经济压力。
小的时候夏勇辉不明白，为什么这女的能那么不要脸，非得往已婚男人身上贴，也埋怨自己的母亲，为何不能为了他而留下。并且从那时起，他对女性莫名产生了一种隔阂感。前几年跟生母聊天的时候提到这件事，他妈妈对他说，感情的事无对错，有的时候只是愿不愿意放手的问题，至于离开他，是因为感觉让他跟着父亲会有更好的发展，毕竟对方的条件要好一些。
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是不太理解，直到自己谈了恋爱，才发现父母的选择确实没有对错可言。正所谓爱情是见色起意，婚姻是求同存异。如果两个人不能求同存异，那确实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了。就像他和程杰，一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一个不愿背负伪装的枷锁，激情褪去后理念产生冲突，结果只能是分道扬镳。
看夏勇辉咬着筷子对着手机出神，饭都放冷了吃了还没一半，高仁出声喊他：“小夏。”
“嗯？”
回应对方的同时，夏勇辉退出了与程杰的微信对话界面。每天都有一条“你今天过的怎么样？”，但他从来没回复过。刚开始接触时，程杰就这样和他没话找话的聊天，那时他期盼收到这样的消息，可现在，看到只觉着无聊。拉黑没用，有杜海威在那横着，程杰怎么都能找到他。
高仁边收拾桌子边问：“我吃完了，准备去睡觉，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待会拼几把椅子凑活睡。”
那破休息室谁爱睡谁睡，反正夏勇辉是再也不想进去了。忽然想起杜海威，那哥们今儿也加班，家里应该空着，借钥匙去他家睡不得了。离着那么近，来回用不了十五分钟，还能舒舒服服躺平了。
他抓起座机听筒给楼上鉴证科拨过去，同时问：“我问下杜科那有没有地方，咱去他那睡。”
“不了不了，我不去我不去！”高仁哪敢去，上回去过一次，吕袁桥跟他闹的差点分手。
夏勇辉给了他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白眼。现在他算明白为什么吕袁桥那种笑面虎能跟高仁这种傻白甜过到一块儿去了，听话是关键。
从杜海威那拿了公寓钥匙，夏勇辉裹得严严实实出了单位。这几天没怎么下雨，气温是越来越低，夜里走在外面，有点风人就被打透了。一进电梯就暖和了，进公寓里更暖和，开灯看了眼中央空调的开关，他发现杜海威走的时候没关。
解围巾脱外套，他想着尸检完怎么也得冲个澡才好意思往人家的沙发上躺，虽然知道杜海威不会介意，但自己也觉着膈应。祈铭也是，不管熬了几天熬得有多困，尸检完必须立马冲澡，要不都不知道人该怎么待着才好。
自打干上法医，包里便常备一身换洗衣服。拿着干净衣服往浴室走，他忽然间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惊愕的瞬间突然被一把捂住了嘴，连胳膊带胸口被条有力的臂膀锁住，同时耳边响起严厉的质问——
“你谁啊？来这干嘛？”
TBC

第一百三十二章
鉴证人员之所以加班加点彻夜鏖战, 一是因为现场提取到了七组有效鞋印，二是从死者身上剪下来的绳子上杂质和纤维极多。鞋印得一组一组对比，物质分析得一样一样做。老大带头加班, 底下人没一个敢早走。
七组鞋印里有四组是民工常穿的胶鞋印，考虑为现场施工人员遗留, 等和发现尸体的民工对比过后, 确认符合即可排除在证据之外。另外三组，一组皮鞋，一组平底鞋，还有一组高跟鞋。其中高跟鞋比较引人注意, 码数四十二，根据统计数据, 穿这么大鞋号的亚洲女性，身高得在一米八五左右，不排除穿这鞋的是男性的可能。
捆绑用的绳子看起来多次使用, 磨损状态明显, 其上沾有各色凝固的低温蜡，还有头发和纤维卷在其中。渔网装目测是新的, 虽接缝处略有绷线, 但皮革的味道闻起来还很冲。散鞭同样是旧的, 但因把手处的三股编织法导致接触面过窄, 无法提取指纹。
核验完一组鞋印的勘验报告, 杜海威在手写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录入系统以备开案情讨论会时使用。一个月前他提交了申购单，给科里增加了电子设备并更换了部分软件，使流程尽量无纸化。有听到风言风语，说他刚来就大手大脚的花钱, 也有人抱怨说本来就够忙的还要花时间熟悉新软件，弄不好忙了一天一夜的活都白干。对此他一概充耳不闻。信息化是未来的趋势，不想被时代淘汰，唯一的方法就是跑步跟上技术的迭代更新。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他起身望向周围，并不意外此时此刻“阵亡”了半个办公室，睡姿堪称五花八门：冯晔仰面枕着转椅靠背，小呼噜打的那叫一个香；周岚是把靠垫垫在了键盘上，脸朝下埋在里面睡，不知道憋死了没有；曹媛清瘦的身子蜷在两把对着放的转椅上，身上盖着不知道是谁的外套；再看黄智伟，那哥们——
杜海威皱眉笑笑，离开自己的工位走到黄智伟跟前，抬手“唰唰”从对方眼皮上撕下假眼贴纸。他抱臂于胸，居高临下的看着骤然惊醒的下属，语气不无调侃：“你下回贴的时候记着看看贴纸上眼球的颜色，我不是色盲，你弄对儿蓝色的瞳孔逗谁玩儿呢？”
“啊？我……那个……哈哈……”黄智伟尴尬至极，不自在的用手搓了搓充满智慧的脑门。
杜海威无意令他难堪，若非活儿紧，不至于让大家累到这个份上：“绳子上提取到的纤维，做完分析了没？”
黄智伟忙不迭点头：“做完了做完了，我正导数据呢，这不闲着也是闲着，就……”
杜海威看了眼电脑屏幕上数据导出的时间，两点半，所以说这哥们至少眯了四十分钟了，可以接着使唤：“还剩两组鞋印对比，你接着做，最晚早晨——”
话说一半，放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杜海威略感意外，一时想不到会是何人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走到桌边拿起电话，表情骤然错综复杂了起来。黄智伟那提着心等领导下达指示，却看杜海威拿着电话走出了办公室。
“这么晚你——”
杜海威话说一半，就听那边传来盖寰宇的质问：“你怎么回事？家里钥匙能随随便便给同事？”
嗯？杜海威愣了楞，反问：“你在我家？”
那边理直气壮的：“对啊！正睡觉忽然听见门响，以为你回来了，结果不是，想着万一是贼呢就给摁那了。”
“你把小夏打了！？”杜海威头皮“唰”的一紧。盖寰宇上大学后练过一段时间的自由搏击，本意是为了防身，打夏勇辉那样非警校科班出身的纯技术型人员绝对白玩。
“没，撅了他一下而已。”
盖寰宇说着，侧头望向坐在沙发上揉肩膀的夏勇辉。还说是个警察，真没见过反应如此迟钝的。要不是他手下留情，这会已经给人撅进急诊了。等解释清楚是杜海威的同事，他不免有些生气——家门钥匙说给就给，你拿我当什么了？
“你把电话给小夏。”
杜海威这会儿已是一个头两个大。当初给盖寰宇钥匙的时候，确实承诺过对方随时可以来，就是没想到他不在家的时候能跑来。来就来吧，还好死不死撞上夏勇辉，这醋缸要是翻了，不定又得闹出什么故事。
而夏勇辉被撅得胳膊险些脱臼，眼下整个人都不好了，接过电话，没好气的“喂”了一声。
“不好意思，小夏，我不知道他在那……那个……你没事吧？”杜海威的语气既尴尬又无奈，“抱歉，让你受惊了。”
“你用不着道歉，要怪就怪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夏勇辉心说这屋子真邪性，高仁来睡一次差点和吕袁桥分手，这次他来，还没躺下就被人撅了一顿。
看来有必要找罗家楠学点防身术了。
踌躇片刻，杜海威解释道：“他是我朋友，就是——”
“我知道他是谁，”夏勇辉打断对方，“你上回没跟我说实话，不说没和他交往么？”
“我没有，我只是——”
电话被一把抢了过去，就听盖寰宇的语气比刚才更加不悦：“用不着跟他解释，这是咱俩的事。”
听筒一直处于外放状态，他一听杜海威那话立马截断对方——我们之间的关系犯得着跟一个外人解释么？你姓夏的算哪颗葱啊！
听传言，夏勇辉尚不能理解盖寰宇为何会干出那样的事来逼迫杜海威与自己见面，今日亲眼所见算是彻底领悟。这小子看面相就不是个善茬，说话时眉骨紧压在眼眶上，那劲儿跟全世界人民都欠他一声“我爱你”似的。不知道是谁给惯出来的，想来少不了杜海威的一份功劳。
“你们俩赶紧睡吧，我这还没完事，挂了。”
没等盖寰宇再说话，杜海威那边已然挂断，大概是不想听他跟自己嗷嗷了。屋里顿时陷入尴尬的寂静，夏勇辉和盖寰宇互相看着，彼此眼里都没好情绪。
忽然盖寰宇勾了下嘴角，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的样子，随即又拉下脸：“你睡沙发？”
“有地方给我打地铺也行。”来都来了，夏勇辉打定主意不回去睡椅子。
“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床？”
夏勇辉一愣——我没听错吧？这小子让我跟他睡一张床？
“你胳膊，刚下手重了。”盖寰宇抬手比划了一下。道歉是不可能的，这世界上配听他说“对不起”三个字的人只有杜海威。
哦，夏勇辉明白了，这是对刚才的举动表示歉意。不过好奇心使然，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想的？报假警那事。”
大概是没想到他也知道这事，盖寰宇的表情稍显疑惑，随后坦诚道：“他在美国的时候替我坐过一次牢，我还他一次。”
“？？？？？？？？？？”
夏勇辉都惊了——杜海威在美国还坐过牢？这事儿学校居然不知道？知道肯定就给他开除了吧！
“什么情况？”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盖寰宇想了想，觉着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我高中舞会，和校花跳了支舞，然后有俩小子找我茬，你都不知道那地方种族歧视有多厉害，我一亚裔，成绩又好，好多人嫉妒我……当时威哥也在，对方先动的手，直接拿酒瓶子摔我头上了，他就给那俩小子揍了，然后一帮人打起来了，警察来了也不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都给带走了……他在警局待了一晚上，我妈第二天就找律师给他弄出来了。”
夏勇辉好奇的眨巴眨巴眼：“那你呢？”
“你是没挨过酒瓶子吧？”盖寰宇不屑反问，“当时我被打懵了，再有记忆已经躺医院里了。”
——我是没挨过酒瓶子，但我见别人挨过。
想起当年罗家楠挡医闹挨的那一下啤酒瓶子，夏勇辉无意识的勾起嘴角。看来罗家楠是比其他人扛揍，血流了满头满脸，还能坐椅子上缝针。不过打击的位置不同对人的伤害程度也不同，如此说来盖寰宇当时一定是被凿晕了，杜海威情急之下才会出手打人。
挺意外的，没想到那个看似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家伙，竟有如此不冷静的一面。
“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
既然都八卦了，不如刨根问底。
“更早，从他第一次带我去攀岩开始。”盖寰宇毫不迟疑的应道，反正他字典里就没“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只是我那时太小，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他又必须得回国，所以我一直没跟他把话挑明，实话实说，要不是为了他我根本不会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想着他幸福就好，直到那姑娘去世，我才借公司组织的会议给他发了邀请函。”
听着对方那炫耀的语气，夏勇辉忽的起了身寒栗。这小子可真是步步为营，而且控制欲还不是一般的强。诚然，性格决定命运，杜海威的爹系属性确实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依赖。程杰不就是么，遇事就找杜海威，然而程杰活的过于现实，所以这俩成不了。但盖寰宇？他活到现在遇到的唯一挑战可能就是杜海威了。虽然看着也是个明白人，但就是一脑袋扎进去拔不出来了。不知道这俩到底是谁织了张网，网住对方的同时，也网住了自己。
——诶？等等，我特么大半夜的又被塞一嘴狗粮是闹哪样？
夏单身狗勇辉莫名惆怅。
勉强睡了四个小时，被闹钟吵醒后夏勇辉闭着眼艰难起身，屈膝支着额头静待困意消散。得坐着醒觉，躺着用不了几秒又得睡过去。冬天爱犯困，睡醒了还爬不起来，要说蛇和青蛙还有冬眠的时候，人怎么就一年四季都得开工？
“喂，罗家楠是谁？”
冷不丁听旁边传来声疑问，他猛地睁开眼对上盖寰宇那张臭脸：“你睡着睡着就滚我身上来了，还抱着我喊‘罗家楠’。”
“没谁，说了你也不认识。”
故作无所谓状，夏勇辉手脚并用的爬下床，等进了卫生间拿脑袋咚咚磕瓷砖。他知道自己睡觉追人，以前程杰说过，但没说他还说梦话啊！而且喊的还是X梦对象的名字。虽然说自打知道罗家楠和祈铭的关系后，他对罗家楠已经死心了，但睡着了谁能管的住脑子？
——得赶紧找个对象了，要不做梦老梦见别人的对象算怎么回事啊！
TBC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午开案情讨论会, 高仁想拉着夏勇辉去旁听，可对方说得赶尸检报告，不去。至少短时间内夏勇辉不想看见罗家楠和杜海威这俩人中的任何一个。不想看见罗家楠是因为闹心, 而说梦话让盖寰宇听见了，那杜海威肯定也得知道, 没必要送上门去让人家拿“那种眼神”看自己。
世界这么大, 诱惑那么多，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隐私啊！
叫不动夏勇辉，高仁只好自己上楼去旁听会议。进屋看见祈铭捧着罗家楠的保温杯，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高仁悄悄溜到他身后坐下。
作为非必要参会人员，高仁一向捡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反正轮不到他发言。多听听侦破思路，虽然对于专业方面来说没什么帮助，然而听多了之后脑子里会形成惯性思维, 尸检时能关注到一些易被忽略的细节, 从而提供对破案有帮助的证据。尸检报告，只要跟过一个案子的法医实习生都会出, 但有用没用就两说了。明显的死因用不着你法医说, 像那种刀插脖子血流了好几升的, 人家干刑侦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
单从确诊死者身患艾滋病病这件事来说, 高仁对祈铭的博学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当时本能的将那些出血性结节和肺癌画等号, 若非祈铭提醒做临时病理, 还得等把器官泡福尔马林里泡硬了切完再做，必定要延迟几日才能得知死者身患何病。
高仁时常为自己能跟着这样的法医大触学习而庆幸，不过看祈铭情商掉线——不，他可能就没情商这东西——的时候, 多少还是会感到惋惜。在专业领域能做博导，维护人际关系却赶不上幼儿园水平。他觉着也就是有罗家楠这号火力壮扛冻的主能不要脸的贴，要不祈铭绝得孤单到老。
感觉到身后有动静，祈铭忽的睁开眼，却是瞳孔里暗淡无光。又看不见了，他心头一跳，强作镇定的摸索着将原本抱在怀里的保温杯放到桌上。周围陆续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混乱而嘈杂。忽然间他将头转向会议室的门口——罗家楠正好进屋，虽然看不见，但对方的脚步声却是一听便能分辨出来。
罗家楠进门就招呼：“老三，把投影仪开开，把这笔记本接上……袁桥！袁桥！现场监控调了没？”
吕袁桥回道：“调了，可工地外头没灯，一团漆黑。”
“他总不能自己走过去的吧！再调，找车！车灯得有亮儿！”说着话，罗家楠走到祈铭身边，打开杯子看里面的茶水一点没少，不由皱起眉头：“你怎么不喝啊？特意给你泡的热茶让你醒醒觉。”
眼前一片漆黑，祈铭却是不动声色，一如往常那样责怪对方：“早跟你说这生普黄曲霉素超标了，你还喝？”
“得得得，我给你换一杯去。”
大早晨的罗家楠不想找不痛快，大小是个副队长，别当着一屋子人让祈铭跟训儿子似的训。他就觉着祈铭忒教条，不过是超标了小数点后面第二位的数值，四舍五入不跟没超一样么。齁老贵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再说又喝不死人。
听着罗家楠的脚步声渐远，祈铭松下紧绷的神经，放软身体向后靠去。周围嘈杂依旧，眼前黑暗同样挥之不去，只能模糊的分辨出大概有几个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为何。也许手术不会失败？他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不再经历黑暗，不再让罗家楠为自己担心，特别是当罗家楠累的要死要活还得开车的时候，他能接过方向盘，让对方在后座上安然入睡。
咚的一声，保温杯放到桌上，随即传来罗家楠的叮嘱：“我刚从袁桥抽屉里拿的水仙，热啊，吹吹再喝。”
祈铭看不见杯子在哪，只好说：“先放着吧，现在不渴。”
正好旁边有人找罗家楠说事，暂时顾不上祈铭。然而说话的空当，他余光瞄到祈铭的手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摸索，不由皱起眉头——
这是又看不见了？
—
散了会，罗家楠把祈铭拽进安全通道里，问他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要说不爱去医院，祈铭比他加个更字。用对方的话来说，那就是小毛病自己能治，大毛病肯定没有。之前祈铭突然说去医院复查眼睛的时候他就觉着有问题，这要不是心里没底儿，能那么主动？
“没什么，突然看不见了，马上就好了。”祈铭的语气依然十分轻描淡写。事实上失明的时间依旧长达十多分钟之久，并且视力恢复清晰的时间也比以往长，开会开到一半，他还只能模糊的分辨出投影屏幕上最大的字。
罗家楠审过多少犯人？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有所隐瞒：“那天高田丰到底怎么说的？是不是必须得动手术了？”
“没有，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找死者家属么？这都九点多了，赶紧——”
祈铭有意岔开话题，然而罗家楠却穷追不舍：“祈铭，你跟我说实话，要不我自己打电话问高田丰去了啊。”
“……”
祈铭不善于说谎，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只能沉默不语。罗家楠瞧他这样当下了然，拿出手机就要给高田丰打电话，不料被祈铭一把抢走：“这个时候正忙呢，你别打扰人家工作。”
“那你倒是说啊！怎么回事！”罗家楠这急脾气简直要被祈铭磨叽炸了，“真要动手术就动呗！我立马请长假去医院守着你，什么时候出院什么时候——”
祈铭促声打断他：“那我真瞎了呢？你守我一辈子？寸步不离？”
“我——”
罗家楠一梗。守一辈子，没问题啊，但寸步不离不至于吧？转念一想，他明白这是祈铭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于是抬手握住对方的胳膊，温柔轻搓：“别老往坏处想，你不会瞎的。”
他是真不会安慰人，不然也不会在第一次得知祈铭的病后，说出那句听了只能让人翻白眼的“就算你瞎了也是个聪明的瞎子”。
“我不想失去正常的工作生活能力，更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言语间祈铭的情绪骤然低落，“是，我知道你会好好对我，但是家楠，如果选错了，我会后悔一辈子！到那时我一定会变得偏执刻薄，你能忍得了一时，能忍得了一世么？”
前半段听的罗家楠跟着一起伤感，可到后半段愣是给他听笑了——看来有必要给媳妇大人进行自我认知再教育了，说的好像您老人家现在不刻薄一样。
原本情绪低落，眼下祈铭硬生生被他笑出了火气：“罗家楠！”
“呦呦呦，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弓身扶着祈铭的胳膊，罗家楠艰难止住笑意，真诚地告知对方：“没事儿，你变啥样我都能忍，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德行了。”
祈铭抬手就要捶他，结果被一把勾住手按到了胸口上，随即整个人被紧紧拥进怀里。压在背上的力道比以往都大，仿佛要将彼此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一般，随即耳边响起罗家楠正正经经的声音：“不想做就不做，想做我陪着你，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先进，你自己又是医生，还那么聪明，我相信你的选择一定是最正确的那个。”
体温相互传递，心里的不安渐渐缩回到了某个角落里。闭眼靠上罗家楠的肩头，祈铭轻轻叹了口长气：“问题在于，这和聪不聪明没关系……家楠，咱们俩的事，你父母给予了无限的包容，如果真有一天我成了你的累赘，他们一定会心疼你的，你得为他们考虑……”
话说的在理，罗家楠无意反驳，只能柔声安抚道：“不想那么多了啊，这不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么，诶，让我看看你眼睛——”
就着话音，罗家楠侧头吻向祈铭，结果这嘴还没碰上就听身后“嘭”的一声门响，紧跟着又听欧健喊道：“大师兄！陈队喊你去——”
“滚蛋！”
被打扰好事的罗家楠简直是气急败坏，这一嗓子吼的，局长跟九楼办公室都听见了。
—
自己的事再大，那也是个人问题，工作得放在第一位。稍稍调整好情绪，祈铭跟罗家楠一起去了死者家里。杨慧芸请了一周的假，儿子在家时强颜欢笑，跟孩子说爸爸出差去了，等孩子去上学了，又哭得昏天黑地。
进屋后罗家楠先给她看了那枚从施伟青喉咙里取出的戒指。经杨慧芸确认，是他们的婚戒。看见戒指她又开始哭，罗家楠怎么劝也劝不住。想想也是，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还死成那样，也不知道这杨慧芸是哭老公还是哭自己。
“杨女士，”祈铭觉着这样耗下去纯属浪费时间，及时出言打断对方那汹涌的悲伤，“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这事关你的生命安全。”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杨慧芸的哭声立刻止住了。她用手里的毛巾抹了抹脸，抽噎着问：“什么事？”
一如既往的，祈铭说话毫不拐弯抹角：“施伟青有艾滋病，所以你也得去检查。”
“——”
杨慧芸脸色骤变，由红褪白，继而转青。而就像祈铭和罗家楠预料的那样，她并不相信这个可怕的事实：“你们搞错了吧？他怎么——怎么能得那种病？！他又没吸毒！又没去嫖！”
“根据警方的调查，他和很多人有过性接触。”
祈铭实话实说。上官芸菲已经把施伟青手机里的照片和社交软件的信息都复制了出来，开会时人手一份——照片不堪入目，对话露骨下流。如果这些照片和对话来自夫妻之间，那么无人可指摘，问题在于，这些东西都是施伟青和其他男人共同创造的，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却被一直蒙在鼓里。
同妻，根据调查统计是个人数巨大的群体，保守估计逾千万。对此祈铭并不想做任何评价。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和罗家楠这般幸运，有父母的支持和朋友的祝福，更多的是被排挤在社会边缘，于夹缝中艰难求生。然而做人一定要有底线，对于能隐忍一生不屈服于欲念的人，他由衷的佩服，但是那些用谎言构筑“完美”的人，他觉着施伟青就是他们最好的反面教材。
诚然，绝大多数人不会因为谁的坦诚就改变固有的观念，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社会对同志这个群体能够越来越宽容。
杨慧芸哭不出来了，眼眶干涩，神情凝重。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的释出口长气，把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委屈诉说与两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我不用检查，从生了孩子之后，我跟伟青就一直分房睡了。”
TBC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日常接触虽然传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我认为还是做一个检查比较稳妥，如果你不方便去疾控中心做检测的话，可以来市局法医办, 我帮你做，并且结果严格保密。”
祈铭诚恳的请求道。相较于陈述死者病情时的直接, 此时的他, 话语里满是医者的慈悲。
“还有你儿子，他最好也接受下检查，毕竟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血液暴露的风险还是存在的。”
儿子是唯一的念想了, 听祈铭提起，杨慧芸眼神微动, 即刻担忧道：“我要怎么跟他说啊？他明年就高考了，连他爸爸死的事……我都不敢告诉他。”
“不用告诉他检测项目。”祈铭侧头看向罗家楠，从对方眼中解读出“这必须慎重对待”的想法, 沉思片刻说：“实在不行的话, 我来家里抽血，就说……嗯, 参加了免费体检项目。”
杨慧芸仍是忧心：“他……不会有事吧？”
祈铭不会对任何未知的结果做保证, 所以选择保持沉默。罗家楠看他不说话了, 出言安慰道：“测一下踏实嘛, 是吧。”
不得已的点了点头, 杨慧芸的语气倍显无奈：“人突然死了……还有这种病……怎么搞的……”
“杨女士, 我可以看一下你丈夫的房间么？”
安慰死者家属非祈铭的长项，况且他来不光是通知对方死者的病情，还有其他的目的。根据尸检掌握的情况判断，死者该是有服用抗艾的药物, 等药理检测结果不如直接在其遗物中寻找快。罗家楠也得检查死者遗物，看是否能找到与案发当时有关的人员线索，征询死者家属同意就不用申请搜查证了。
“我从来不进他的房间，他不让，电脑也不许我和孩子碰，说东西太多，怕乱。”杨慧芸有些犹豫，随后又想到人都没了，自己还严格遵守对方定下的规矩不免可悲，“嗨，你们去吧，别弄太乱，我实在没力气收拾。”
得到许可，两人各自戴好手套，进入施伟青的房间进行搜查取证。进门左手边靠墙一排书柜，一张单人床靠北墙放置，床单平整得没有一条褶皱。电脑桌架在床边，一把椅子面上布满裂痕的旧皮椅，以及一套款式稍显老旧的衣柜。打开柜子，里面的衣物整齐有序，左边挂着成套的西装和工服，右边的格子里，四季衣服折叠平整，数量不多，大小一致。
施伟青收入不低，起码比罗家楠挣的多多了，但看上去他对物质的要求并不高，简单整洁有条理即可概括此人的性格。罗家楠上手拉开衣柜里的抽屉，里面是一摞职业证书和两块价格并不高昂的机械表，还有一本带锁的日记本。
“你要撬——”
祈铭话还没说完，就看罗家楠手上一使劲儿，给那把精致的金色小锁“咔”的拽开。甩给对方一记“你可真成”的眼神，他蹲下身，逐一打开电脑桌下置物柜的抽屉。
罗家楠靠到窗边翻看日记，边看边小声叨叨：“哎呀还好我没写日记的习惯，要不死了让别人瞧见，不等于被鞭尸么？”
祈铭冷淡道：“我要是死了，你不许看我的日记，跟尸体一起烧了。”
“啊？你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
眨巴眨巴眼，罗家楠心说您跟床上呐喊的还不够啊？
“齐多夫定、拉米夫定、依非韦伦。”他听祈铭蹲柜子前念叨着，“果然，是组鸡尾酒。”
看着祈铭举起的药瓶，罗家楠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治疗艾滋病的鸡尾酒疗法药物：“所以他确实知道自己病了。”
祈铭眉头微皱：“是啊，但看他手机里的交友软件聊天记录，他并没有坦诚告知性伴侣们自己的病情，所以疾病就是这样传播开的，故意隐瞒，罔顾他人的健康。”
“怕说了约不着炮了吧？”罗家楠不屑轻嗤，“果然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快特么病死了还不消停。”
——你好意思说人家？
祈铭连白眼都懒得翻给他。是谁啊？胃出血躺医院里了还不消停。
“诶，你看眼这个。”罗家楠把日记本举到祈铭眼前，“他写‘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我一次，让我有机会亲吻女王的高跟鞋’……你看这日期，说的应该就是他约去工地见面的那个吧？”
日记的日期为施伟青死前三天，祈铭看后点头表示认同。罗家楠转头给上官芸菲打电话，让她按这个时间点往前倒，查死者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这边电话刚挂上，吕袁桥那边又追过来一个，告知罗家楠找着载施伟青去工地的出租司机了，已经联系好下午来局里接受询问。
“几点啊？……行，我赶的回去，啊对了，你跟老三说，把先前咱去死者单位那个询问录音赶紧整理出来……啊？吃中午饭？吃饭用嘴他耳朵闲着干嘛？”
收起手机，罗家楠看祈铭腮侧肌肉微绷像是抿嘴笑的样子，问：“你笑什么？”
“你越来越像陈队了。”
“那你到底是夸我呢，还是骂陈队呢？”
关上抽屉，祈铭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上下扫视了一番，中肯的评价道：“我觉着陈队要是看到你今日的成长，一定无比欣慰。”
罗家楠咧嘴嘿嘿一乐：“我肯定不能跟陈队一路子，那样不给局长气背过气去都新鲜。”
——您现在也没少给方月亮气的一把一把吃速效救心啊。
祈铭深感罗家楠的自我认知需要重新调校。
这时手机在兜里震起，摘下手套，祈铭接起电话：“喂？……哦，你好……是，我下午在……行，你忙完到办公室找我……嗯，下午见。”
挂上电话，他看罗家楠抻着脖子问：“谁啊？”
“县公安局的周队。”
祈铭觉着自己能记住人家姓什么实属不易。这源自于周毅林给他留的印象不错，虽然看外表和罗家楠是一挂人，但对专业知识有很强的求知欲。不像某人，拿尸检录音当催眠曲。
罗家楠一听脸就拉了下来：“他找你干嘛啊？”
之前硬拽着周毅林去食堂吃饭，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人家的感情生活，得知这哥们目前还是单身，头顶不免竖起警灯。好不容易杜海威不缠着祈铭了，又来个周毅林，简直是防不胜防。
——咋的我媳妇身上特别香啊？招你们这群马蜂跟旁边嗡嗡。
“他说下午要跟你们一起询问出租车司机，顺便找我问些专业方面的问题。”祈铭如实回答。
罗家楠酸溜溜的：“他一搞刑侦的没事儿闲的老往法医那钻什么？”
“你也是搞刑侦的，没事不也老往——”话说一半，祈铭忽然顿住声音，反应了一下皱起眉头：“罗家楠，你什么意思？”
“诶，话说那么明白就没意思了。”
“……我不能交朋友？”
“我可没这么说，就说你自己注意着点，别什么人都瞎往身边划拉。”
稍作思考，祈铭笃定道：“你吃醋了。”
“哈？就凭他？我也至于？”
罗家楠偏头一哂，故作满不在乎状。要是连杜海威那样头顶金光脚踏祥云的技术精英都撬不动祈铭，他还真不担心周毅林能给撬走，就是烦祈铭被贼着。不管那哥们接近祈铭的初衷为何，反正自己媳妇不能让别的男的左看右看转着圈的看。说来也是怪，没和祈铭在一起之前，身边除了陈飞赵平生一个喜欢男的的都没有，自从和祈铭好上他发现基佬遍地跑。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俩人正眼对眼对着，杨慧芸站到门口问：“你们……找完了么？”
“啊，差不多了。”
罗家楠随手将日记本掩到身后，准备拿回去慢慢看。于他所见，这里面的东西，杨慧芸看了怕不是得气抽过去。也难怪施伟青会得病，光看最近一个月的日记，他就起码约了七次炮。同事说他忙，是得忙，忙着他妈的到处找人滚床单。
祈铭问：“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给你和孩子抽血？”
杨慧芸垂眼沉思，片刻后无奈道：“他晚上九点才下晚自习……要不……周末吧，他周六或者周日能有半天空。”
“好，你提前一天给罗警官打电话定时间。”
说完，祈铭再次环顾了一圈房间。过于简洁的布置，清冷，单调，却是主人极力隐藏秘密的小空间。世间不乏这样的人存在，人前道貌，人后龌龊，表里不一，注定活得无比艰辛。
下楼看表快十二点了，罗家楠招呼祈铭找地方先吃饭。这算老城区，路边的小餐馆比邻而开。选了间沙县小吃店，点好餐找桌子坐下。等餐时祈铭去卫生间，罗家楠低头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感觉旁边有人看自己，抬眼扫视，却不见有谁的视线往自己这边飘。
神经过敏？他皱皱眉头，继续低头给组里人回消息。
后面那桌的人吃完离开，路过他身边时，他下意识的抬头扫了一眼，却是视线猛然定格。待到回神那人已经出了店，他立刻起身追了出去。步行道上人来人往，罗家楠转着圈追寻，然而视线所及之处，没有熟悉的面孔或者背影。
祈铭从卫生间出来看菜上桌人却不见了，到门外寻找，看罗家楠抻着脖子四处张望，疑惑道：“罗家楠，你干嘛呢？”
罗家楠回神答道：“啊？没什么，刚好像看见个熟人。”
“谁啊？”
“你不认识。”
跟着祈铭回到店内，罗家楠坐下后皱眉盯着面前的杯盘碗盏，心头疑云重重——
我特么刚是眼花了？怎么觉着看见毒蜂了？
TBC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回单位跟陈飞汇报完上午的走访情况, 罗家楠转脸奔六楼悬案组喊唐喆学出去抽烟。
罗家楠被祈铭管的身上有日子没揣过烟了，只好逮谁蹭谁的。接过唐喆学递来的烟低头点上，朝旁边呼出一口皱眉问：“二吉, 哥问你个事儿。”
“你说。”唐喆学知道他肯定是有事儿，要不干嘛隔山隔水的跑六楼找自己当烟搭子？还不去安全通道抽, 非得跑楼外头找个没人的角落。
“……你那大舅哥, 是死了吧？”
“林阳？”唐喆学一愣，烟叼在嘴上却忘了点，“国际刑警那边不是发通告了么，说他越狱被击毙……诶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啊……就……”罗家楠一向对自己认人的本事很有信心, 但今天最好是眼花了，“嗨, 我刚和祈铭在外面吃饭，瞧见个人，觉着有点像他。”
火机弹出的火苗“噗”的一下窜起老高, 唐喆学差点被燎着, “操！”了一声赶紧甩手，眉头随之拧起：“不能吧！那不是活见鬼了？！可能是长得像？”
罗家楠嘬了下牙花：“可说呢, 当时给我吓一激灵, 回过神赶紧往出追, 可人早没影了。”
“……”
这下连唐喆学心里也敲起了小鼓。一般人肯定躲不开罗家楠的追踪, 这哥们一眼打人堆儿里贼出目标的本事, 他上警校时就领教过。实战演练, 教官撒五个毫无特色的目标人物进到假日人潮汹涌的步行街，学警三个人一组，在限定的时间内找到目标。看照片和看真人本就有区别，又不知道对方发型服饰为何, 于人头攒动的地方找出目标确实有很大难度。
那会唐喆学还是大一菜鸟，罗家楠也不过才大二，同组的还有一位大三的师兄。当时唐喆学打定主意跟着大三师兄混，毕竟比他们多吃了一年警校食堂，实战经验该比他们俩都强。然而他没想到，就在那位技院的大三师兄眯着眼到处踅摸目标时，罗家楠已经找着一个了。更令他佩服的是，目标戴了假发和眼镜，猛一打
眼看上去和照片完全是俩人。
问罗家楠怎么找着的，罗家楠一耸肩，表示这东西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多看，多练，走道儿眼别朝天，注意观察别人走路的姿势和眼神。一般来说需要故意躲人的主，肢体语言相对谨慎，视线会到处乱瞄。事实上这点东西唐喆学意会了许久，直到去机场派出所工作，真正开始接触罪犯后才顿悟其中的精髓。
所以说要是毒蜂的话，被罗家楠盯上转眼就躲了还比较有可能。而且说心里话，唐喆学也觉着国际刑警发的击毙通告是忽悠人的，毒蜂要能被他们击毙，何至于隐藏了二十多年都没人能抓住？至于发布这种消息目的为何，尚不明确。
可看林冬接到消息的反应，他不敢和对方讨论。那天林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晚，他和家里的猫狗都不让进。没听见哭声，第二天早晨进去收拾的时候，他发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挤得直往出掉。
从那天起，他再没听林冬提起过林阳、毒蜂、哥哥之类的字眼。那个背负着无数秘密与杀孽的男人，就此被从世界上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
烟抽了半根，唐喆学谨慎地问：“要是他真活着，你有什么打算？”
感觉胸口的伤疤隐隐揪了一瞬，罗家楠低头弹了下烟灰，眉骨下的阴影遮住眼中的情绪，语气沉甸甸的：“别特么惹我，要不老子必须得报丫给我捅进ICU里的仇。”
——能看在兄弟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么？
话到嘴边，唐喆学硬生生给咽了下去。一边是大舅哥，一边是好兄弟，打坏了哪个他都不落忍。不过对手是罗家楠的话，林阳指定不能吃亏才对，除非罗家楠玩阴的。
不过……唐喆学就着最后一口烟勾起嘴角，就算玩阴的，大概也没人能玩的过林阳。
“傻乐什么呢？”罗家楠问他。
唐喆学及时岔开话题：“哦，突然想起我家猫和狗了，楠哥，你不考虑养一只么？我跟你说，外头累一天回家瘫沙发上撸猫撸狗，别提多治愈了。”
“我连自己都没功夫管，能有功夫养那？”罗家楠说着打兜里摸出手机，皱眉接起：“人来啦？成我这就过去。”
又冲唐喆学一抬下巴：“忙去了啊。”
“没烟了吧？这盒你拿走？”
“诶，搁我这准保让祈铭没收。”
嘴上说着，罗家楠还是顺手把烟抄过来揣进兜里。走出两步又回来，从唐喆学另一只手里抄走火机。可怜唐喆学两手空空，独自在风中凌乱——
大哥！我就客气一句你还真拿啊！
—
根据出租司机的陈述，施伟青死那天是和个女人一起打车到了工地附近。他在星河路接的这俩人，那是个商圈，有很多商铺和餐厅，看来俩人是在那一起吃的饭。俩人都坐后座，行车记录仪没拍清楚那女人长什么样，她也没怎么说话，靠视频不好辨认。罗家楠安排人去商场附近调监控，那边摄头密集，又有明确的上车地点和时间，找起来难度不大。
司机说这女的个儿不算很高，和施伟青差不多，算上高跟鞋的高度，可能连一米七都没，和鉴证那边推测的高个女性不符。再结合施伟青的性取向，故而考虑此人是男扮女装。小个子男人易装不易被发现，要是长得白净细嫩，妆化好点，打眼看去就是个女的。
这边安排完工作，转头罗家楠发现周毅林刚坐的位置空了，忽悠一下憋了口气。甭问，准保是去找祈铭了。也不知道这哥们安的什么心，是真对法医专业兴趣浓厚还是对他媳妇兴趣浓厚。当着祈铭的面不能承认自己小心眼了，可私底下一想起来就觉着牙根泛酸水，不禁要发出“做老公真特么难”之感慨。
“楞什么神呢？”苗红一巴掌呼上罗家楠的后脑勺，给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去的人抽回现实。
脑袋上冷不丁挨一下子，罗家楠本能的一缩脖子，转头冲苗红叽歪：“师父，周围还那么老些人呢！我好歹是副队长你别老照头扇啊！”
副队长怎么了？苗红不屑轻嗤：“你就是当上了局长，那也是老娘一手带大的徒弟，想拍哪，就拍哪！”
“得得得，我怂行了吧，师父您手下留情。”罗家楠赶紧往后闪，拉开安全距离，“找我有事儿？”
苗红一偏头，示意他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进安全通道罗家楠刚想掏烟，那手紧跟着就被苗红挑起的眉梢吓定在兜里，干巴一笑：“我那个……我挠挠痒痒。”
“你是皮痒欠揍，还抽，抽不死你！”苗红白楞他一眼，“诶，说正经的，最近媛媛有点不对劲，她跟你说什么了没？”
罗家楠耸肩：“没啊，我这忙的四脚朝天的，得一多礼拜没跟她说上话了，咋了，她怎么了？”
皱了皱眉，苗红不太确定的说：“我觉着……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跟谁！？”罗家楠一脸懵逼，“她才来几天啊？谁家狗崽子鼻子这么灵，闻着肉味儿就扑！”
“胡说什么呢你！”苗红瞪起眼，“什么就肉啊狗啊的，去去去，能不能有点正形？”
话糙理不糙，罗家楠心说。不过还是乖乖把嘴闭上，听苗红用分析案发现场的劲头分析曹媛的举动：“这丫头以前每天晚上都给我发个消息道晚安，就这半个月吧，一直没发，然后我看她朋友圈，老发些就那种……那种……患得患失的语录，要不就是些情感鸡汤，哎呀我也说不明白，你自己看。”
说着苗红把手机拿给罗家楠，把着徒弟的手跟上面点了点，翻出曹媛的微信朋友圈界面，却发现曹媛给朋友圈设置成三天可见了，上面就一条转发自公众号的专业文章 。这让苗红唰的瞪起了眼，罗家楠瞅那劲儿感觉她恨不能去找上官芸菲黑了曹媛的手机，把朋友圈发过的信息都给复制出来一样。不怪苗红过分操心。曹媛四岁没了妈，十四岁没了爹，她爹是苗红的前任，还是死在匪徒刀刃之下的烈士，不把这丫头照顾好了，苗红对自己都说不过去。
而说到曹媛她爸曹翰群，罗家楠就不得不佩服乔大伟。谁都知道，在苗红心里，曹翰群是无法被任何人超越的存在。乔大伟是真够爷们的，每年到曹翰群忌日那天，必得亲自开车送媳妇去烈士陵园，一陪陪好几个钟头，一句废话没有，什么时候媳妇哭累了什么时候往怀里一搂——
走，回家。
“诶，师父师父，别上火，媛媛都二十五了吧？谈对象不很正常么？”罗家楠很肯定，在苗红眼里曹媛该是长到十五岁就停止生长了，所以稍微显露出点谈恋爱的蛛丝马迹，就让这位差点成“后妈”的抚养人坐立不安的。
可毕竟苗红是个养女儿的人，心里想的跟罗家楠这种糙老爷们相去十万八千里：“万一要碰上个渣男被欺负了，我怎么跟老曹交待啊！”
“我的个妈呀，有你跟这横着，谁敢欺负她啊？那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有几斤几两？”
这话罗家楠还真不是拍马屁，就苗红这脾气，惹急了绝能跟人玩命。这姐姐当初还在派出所的时候，于系统里便小有名气，要不怎么进了市局之后连老贾都不敢惹？车撞报废就撞报废了，老贾还得屁颠颠拎着水果到重案组慰问这位花木兰的擦伤严重不严重。
苗红过往的“功绩”，罗家楠都是听陈飞说的，她自己从来不提。说是她刚被分配到派出所没多久，辖区110接到报警，有人在公共场所械斗。这姐姐枪也没申请，空着手就去了。到那一个人制服四个大老爷们，拎了两把砍刀一把菜刀回所里。后来市局选拔女警，陈飞一看档案，直接内定她进重案组。
再说，像罗家楠这样在土匪窝里滚过三年的主，一般人还真驯服不了，结果到苗红手底下没一礼拜就给练的服服帖帖的。所以当初看欧健不错眼珠的盯着曹媛，罗家楠出于挽救失足青年的心态，诚恳奉劝他为自己的小命着想。
虽说是朵霸王花，可苗红护起犊子来那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曹媛的事儿她不可能不管，把罗家楠单独叫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给自己分忧：“这事儿交给你了，你去打听打听，她最近和谁走的近。”
“啊？我？”
罗家楠心说您可真会挑，我是那爱扫听八卦的人么？诶，等等。他灵光一现——扫听八卦找黄智伟啊！那高音广播，叭叭的。
TBC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边往法医办公室走, 罗家楠一边噼里啪啦给黄智伟发消息，让他留神曹媛身边异性的动向，有情况及时向自己汇报。反正他看曹媛这姑娘挺好的, 要条有条要模样有模样，学历不低业务熟练, 性格更是讨人喜欢。别回头跟上官芸菲似的, 挑挑拣拣最后楞是跟了黄智伟那号扔人堆里找不着的主。
不过说句实在的，黄智伟也不差，光博士学历就能甩好多人一大截；虽然个头不高吧，好歹够平均值；长相比唐喆学那样的肯定差点意思, 不过穿上制服能勉强挤进精神小伙的行列；发际线高点就高点，至少眼下没秃；家里前两年刚拆迁, 分了三套房，大富大贵算不上，就是媳妇哪天要不想干了回家当全职, 生活水平不至于下降。
当然这些都是外部条件, 重要的是，人家黄智伟对媳妇那是真上心啊。有次去技术部那边要资料, 罗家楠听上官芸菲跟同事聊天, 说自己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 家务活儿都是保姆和老公干。当时旁边也不谁问了一句“你内裤都你老公给洗？”, 差点被键盘拍脸。
这是听的, 眼睛瞧见的是双十二那天, 刚过凌晨十二点，黄智伟一手赶活，一手拿着手机啪啪给老婆清购物车。清完还得打电话问家里领导，自己结账的姿势对不对, 是否漏点了礼品券和折扣券。得到满意的答复后紧绷的神经立时松懈，人都萎了，罗家楠在旁边看着，感觉跟这孙子上警校时跑完五公里一个德行。
想想也是，干他们这行的找个媳妇其实不难，但把日子过长久了那是真不容易，可不得好好哄着么。听说谁谁谁离婚，搁他们这已经不算八卦了。局里别说二婚的，三婚的都不在少数，本来就性别失调，单身男光棍从二十多到五十多全有，但凡来个单身女同事，竞争异常激烈。就是有老公的，身边也少不了那献殷勤挖墙角的主。
有次方局跟酒桌上喝的有点大，拍着赵平生的肩膀感慨说只有小家稳了男人才有心思在外面拼搏，像他和陈飞就觉悟非常高，为局里的安定团结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赵平生听完一时没反应过味来，后来细一琢磨，哦，这是局长感谢我们不和其他男同事抢媳妇呐！
说起来都是笑话，可个中的心酸只有自己能体会。谁不想回家有口热饭，有个暖和被窝，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润小日子。但是难，真难，一天到晚不着家，追犯罪分子比当初追女朋友还上心，家里家外大事小情的全靠配偶一个人撑着，对方必定会有怨气。所以罗家楠觉着现在这样真挺好的，没孩子拴着，父母身体还都健康，两口子能互相理解。忙归忙，反正不管上班下班都能看见，不至于担心冷落对方而被谁挖墙角。
话虽如此，可罗家楠进法医办公室看周毅林一脸崇拜的看着祈铭、祈铭说话时嘴角挂笑的画面，一口气还是堵得不上不下。到桌边“啪“的给pad一扔，他硬挤进俩人中间，弓身给祈铭挡一结实，划拉着桌上鼠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你把那个现场照片存哪去了，我没在公共文件夹里找着啊。”
“在二号子文件夹，你翻一号当然找不着了。”
祈铭轻推了他的腰一下，嫌挡着自己和周毅林说话。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儿，大部分人都绕着法医走，难得有个人来请教专业问题，正说的起劲呢罗南瓜跑来凑热闹，这一大朵眼前花儿当的忒自觉了点。
“啊，找着了找着了。”罗家楠本来就是没事儿找事儿，一听祈铭那语气，感觉对方嫌弃自己碍事，心里更是不痛快——能不能行？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咋就没点笑模样？笑点比G点还高，知道我一天天的想哄你乐一个多特么费劲么！
心里抱怨着，罗家楠转身往桌边一靠，抱臂于胸低头看着周毅林，皮笑肉不笑的：“周队，挺闲啊，还有功夫来法医办泡着。”
“我真没闲着，这不正好来开会，顺便跟祈老师讨教点问题。”周毅林说着拿出手机，点开屏幕调转方向递向罗家楠：“这是我昨天去同志酒吧走访时拿到的监控，其中一个酒吧老板指认出了死者，说他曾带过一个年轻男孩去那里，看着二十来岁的样子。”
罗家楠看着画面里坐在吧台边与年轻男子耳语的死者，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他死前的一天。”
“这和案子有关？”
“暂不确定，不过刚祈老师特意强调，因为死者身患艾滋病，所以凡是和他有接触过的人，得尽量通知到。”周毅林收起手机，权衡片刻说：“虽然这不是必须做的，但总该尽到告知的义务，我已经安排人给那附近的酒吧都发照片了，一旦这男的出现，立刻通知我们。”
“行吧，你们管找死者的炮友，我们管查他死的时候跟谁在一起，挺好，分工明确。”罗家楠刚说完就觉着鞋被踢了一脚，转头看向祈铭，拿眼神问人家“我咋了你就踹我？”。
“你别在这待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情商再低，祈铭也能听出罗家楠语气不佳，觉着这孙子小心眼的不是地方。要说他和人家单独出去吃饭了，你罗家楠叽歪一顿还算勉强有理，搁办公室里问几个问题就要出轨了是怎么着？用跟这不错眼珠的盯着？到底是谁闲的闹腾啊！
罗家楠一看媳妇甩脸子了，心知再待下去准保又得吵架，抄起pad往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嘱咐祈铭：“诶对，你那戒指，不尸检的时候记着戴上，别回头丢了。”
此时此刻祈铭只想把戒指塞他嘴里去，搁那保险，丢不了！
等罗家楠蹦跶出屋，周毅林踌躇片刻，对表情降至绝对零度的祈铭尴尬一笑：“你结婚了啊？”
“嗯，结了。”
祈铭暗暗运了口气，回手拉开抽屉，取出装在戒盒里的婚戒戴上。确实，要不是罗家楠提醒，他总忘了戴。尸检或者做检测项目的时候都要戴乳胶手套，罗家楠买的这戒指造型比较刚毅，棱角多，一不留神就给手套勾破了，戴着不方便。
周毅林着眼看了下那枚独钻男戒，好奇道：“弟妹是干什么的？”
祈铭被“弟妹”这俩字逗得嘴角微微勾起：“警察。”
“哪个部门？”
“刑侦。”
“是么？在分局还是——”
“对了你刚问我的问题，我等下发篇论文到你微信里，看完基本就了解了。”赶在周毅林把自家户口本成员问出来之前，祈铭及时岔开话题。不知道罗家楠在外面是怎么应付这类问题的，反正他不会撒谎，只能刻意回避。
不过以前也没人问过他这问题。认识的人都知道，罗家楠就差给他拴裤腰带上了。
见对方不愿正面回答，周毅林识趣的起身告辞。没错，他是看上祈铭了，想给自家妹妹介绍对象。妹妹老大不小了却还是单身，此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扒着手机追剧，看男人就看脸，整一外貌协会会长。一开始以为祈铭没结婚，他琢磨这个他妹应该能看的上。而本着刑警的职业素养，首先得确认人品如何，于是找机会多接触。
可人家既然已经结婚了就算了，也别天天翻腾跟法医有关的专业问题来给人添麻烦。另外感觉罗家楠那有点奇怪，怎么他一往祈铭这凑，那哥们就跟点了捻要炸一样？
上楼去安全通道抽烟，看罗家楠也在，周毅林冲对方点了下头，见人家没客气的意思自己敲出烟点上。气氛略尴尬，彼此沉默了一阵，他出声打破凝固在缭绕烟雾中的寂静：“刚听祈老师说他爱人是干刑侦的，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他没结婚呢。”
“嗨，法医嘛，总得找个对着自己不至于吃不下饭的。”罗家楠笑着呲出口烟，心说可算给这只马蜂轰开了，再敢贴我媳妇我特么抽你丫的！
周毅林点点头，又问：“他媳妇是不是特漂亮？”
“那必须的，能配得上我们祈老师的绝对倾国倾城。”罗&#183;一天不吹牛逼能死&#183;家楠，自夸起来毫无底线可言。
“那你们这还有没有长相跟祈老师差不多的，我给我妹介绍一个，她都快三十了还没男朋友，就喜欢长得漂亮的小伙子。”
“……”
一口烟噎在喉咙里，罗家楠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哦，合辙是想给妹妹介绍对象，嗐，那我瞎特么操心个什么劲儿！诶不对不对，给谁介绍对象也不行，祈老师是我的人！
不过出于好奇，罗家楠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茬继续说：“你妹长得特漂亮吧？漂亮女孩是得眼光高。”
“嗯，挺漂亮的。”周毅林欣慰一笑，浑身都透着股子妹奴的劲儿，“和我长得很像，一看就知道是兄妹俩，哦对，晚点我把她照片发你，有合适的你给问问。”
——？？？？？？？？
罗家楠惊悚瞪眼，上下打
量了一番周毅林，内心纠结万分——大哥我不用看照片了，要跟您长的像那得多粗犷一妹子啊？别说祈老师搭不上，搁我都特么消受不起！
忽然间他想起老贾那个练摔跤的闺女，头回见着，一握手差点给他攥趴下，老贾还天天担心闺女在外面被人欺负。还有他那个干特警的妹子淼淼，他妈也老担心姑娘被男朋友欺负。
要让罗家楠说，就这帮身手过人的姑娘们，不给人男的欺负了都算好事！
TBC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临近下班点, 祈铭接到罗家楠打来的电话，说是临时出趟差，让他自己回家。出租车司机说的那个女的, 哦不对，该说男扮女装那男的找着了, 人已出省, 刚下高铁就被火车站派出所的给堵住了，陈飞接到消息安排罗家楠和吕袁桥立刻过去提人。
“哦对，你明儿记着去施伟青家里给他媳妇和儿子抽血，刚他媳妇给我打电话, 约下午两点到三点。”罗家楠提醒道。
“知道了，你开高速慢点, 困了就去休息站睡会。”
“没事儿，我跟袁桥换着开，那个不说了啊, 我得赶紧走了。”
挂上电话, 祈铭听高仁在旁边说：“师父，晚上一起吃饭吧？你, 我, 还有小夏一起。”
“嗯？为什么？”祈铭疑惑转头。
“今天平安夜啊, 你在国外不过圣诞节么？”
吕袁桥不在, 高仁回家也是一个人, 夏勇辉单身狗一只, 加上祈铭，仨人一起过个节。现在不提倡过洋节，路面街边商场里都没多少圣诞节的布置，以至于祈铭进进出出的压根没意识到今天是平安夜, 同时他感觉高仁就是借由头找个出去搓一顿的借口。其实他不过圣诞节，之前养父们在世的时候还过，后来就剩他自己一个人了，没那个氛围，而且几乎每个平安夜都在加班。
“那……我请你们吧，想吃什么？”祈铭不喜欢聚餐，只有他们三个的话还好。
夏勇辉刚想说“我随便”，就听高仁咋呼了一“过圣诞节当然要吃披萨啦！”。
——谁规定圣诞节要吃披萨的？
“那个热量很高。”他善意的提醒高仁。
高仁一扁嘴，委屈巴巴的：“我半年没吃过披萨了。”
夏勇辉一脸嫌弃：“早说啊，回头我给你烤个榴莲馅的。”
一瞬间高仁眼里亮晶晶的：“啊？小夏你还会烤披萨啊？你怎么这么能干？”
“我超能干的，要不要考虑甩了吕袁桥？”夏勇辉特别爱逗高仁，主要这傻白甜一逗脸就红，看着可好玩了。
高仁立马磕巴了：“
……那个……那个……不……不必了……”
“你俩走不走？”祈铭已经穿上外套到门口等了，看他俩还跟那磨叽，稍感不耐烦。
换好衣服上楼，夏勇辉看祈铭没等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步子还有点匆忙，像是着急去干什么。等出了楼门他算明白了——祈铭直奔罗家楠那辆车去了，估计是叮嘱对方出门在外注意饮食和安全。来市局的这段时间，通过接触，他发现祈铭和过去给自己留的印象稍有出入。以前觉着祈铭性格冷淡，说话毫不考虑他人的承受力，现在虽然没多大改进但对罗家楠则是另当别论，套用当下流行的网络语句式来说，那就是“用最冷漠的语气关最温暖的心”。
实话说，祈铭是他见过的最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没有之一。绝对不是故作高冷，纯粹是因为论文看多了，除开说明文般的语言模式不会说话。有时罗家楠来法医办里腻歪祈铭，被损的怀疑人生还能笑得出来，任谁看了都得由衷佩服这哥们神经粗的实在是可以。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日子过的也挺好。
他很羡慕这样的感情，历尽艰难，回归平淡后的日复一日依然有滋有味。吕袁桥和高仁同样令人羡慕。即便是被盖寰宇那个神经病缠上的杜海威，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是被深深的爱着，只不过方式方法有待商榷。总而言之，市局的空气里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走哪狗粮吃到哪，这对于单身狗来说实在是过于不友好。
手机震了震，拿出来一看，信息发送人是程杰。不用问，肯定还是“你今天过的如何？”。走在街面上，《铃儿响叮当》的音乐飘在耳边，节日的欢快气氛衬得形单影只的心格外凄凉。他默叹了口气，点开屏幕，把对方拉黑。
过节的时候，孤单的人特别脆弱，心里所坚持的底线太容易被意有所图的温存攻破。过了今天就好了，他想，过了今天这个满大街成双成对氛围的破节，明天早晨睡醒又是好狗一条。
“小夏，你要去哪？”
高仁和祈铭拐进店里，领位迎上前说“欢迎二位”
，高仁回头看夏勇辉还在朝前走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赶忙出喊住他。夏勇辉一愣，转身往店里走，迎面差点和跟在身后的人撞一满怀。
“不好意思。”顾不上看对方的脸色，他点头致歉，匆匆朝披萨店大门走去。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驻足于一根骑楼立柱边的阴影内，回身望向店内的三人。片刻后他拿出手机，调取一款UI设计极简的应用，开启虹膜识别进入。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他收起手机，转身没入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人群。
叮的一响，祈铭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短信接收。这年头还会用短信的除了快递通知也就剩各色广告了，他并不急着看。高仁找好位置，三人各自坐下脱外套点餐，随后聊起最近的案子。整个就餐过程中他连手机碰都没碰一下。
到快吃完了，祈铭拿着手机去收银台结账，这才看到先前接收的短信息还顽强的趴在屏幕的提示栏位置。除了上面那串无法辨识的发件人代码，短信息一共就四个字——
【九点，教堂】
心头忽悠一跳，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向餐厅大堂。然而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夏勇辉和高仁，再无一张熟悉的面孔。这附近确实有座教堂，偏安于喧闹的步行街一条僻静的窄巷之中。来来回回路过无数次，而他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从来没进去过。
——谁发的？
脑海中蓦地蹦出个名字，导致握在手机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种传递消息的方式，除了毒蜂，他想不到第二个人。林冬说过，让他当毒蜂死了，这等于是变相的承认那家伙没死。
收银员举着扫码枪举半天了，见对方还不出示付款码，端起职业笑容催促道：“先生，一共三百一十八，您是用支付宝还是微信支付？”
祈铭猝然回神，点开付款码递过去，大脑随即屏蔽了餐厅里的喧嚣——真是他么？他找我干什么？要不要通知罗家楠？
脑子里飞快的转着，他看了眼时间，笃定罗家楠这会已经上高速了。如果告知对方毒蜂出现还约了自己，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别到时候着急忙慌往回赶再在路上出点事。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祈铭做出了大约是此生最孤注一掷的选择——去见这个杀了他父母，又几乎害罗家楠送命，却在本该杀他时没有下手的男人。
—
整点的钟过后，空旷的教堂里响起稳重的脚步。感觉到后面那排椅子上坐了人，埋首于长椅上的祈铭略略直起身体，却没有回头。上一次与毒蜂面对面，对方手里捏着罗家楠的命，这一次，不知此人单独约他见面是何意图。
“我还以为你会带点人来。”林阳的嗓音低沉依旧，沉稳且充满无法言说的坚毅，又隐含着一丝调侃，“下次别这么率性了，自己的安全首先要保证。”
视野里满是蜡烛模糊的光芒，祈铭冷淡道：“你废话变多了。”
身后的人发出轻笑，随即一股热气吹向他的脑后。林阳倾身靠近祈铭，语气略带优越感：“先前听我弟说FBI暂不考虑重启‘破坏者’的调查，所以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祈铭猝然回头，诧异的视线正撞上林阳那满含自信的双眼。彼此离得很近，就像当年的毒蜂靠近年少的祈铭、从那双失去光泽的眼中探寻自己的身影一般。林阳依旧是副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打扮，里面一件洗得褪色的衬衫，外面夹克是大部分中年人都会选择的那种款式。无人能看穿，在这平凡的衣着之下，隐匿着尖牙毕露的毒蛇。
“你？”祈铭质疑着对方的意图，“为什么？”
“当年见过我的人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你的命是我给的，我见不得别人糟蹋……”林阳稍事停顿，随后从外套的内衬兜里掏出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复印纸，“我分析了你的案子，发现自从你获救后，这个组织再没有通过相应的方式招募新人……据此我相信，你让他们感到了耻辱，这就好比打游戏机，一个关卡过不去，后面的关卡便无法推进。”
“……”
祈铭皱起眉头。他就没打过游戏机，这比喻让罗家楠听可能更易理解。展开林阳递给自己的复印纸，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关系图，上面有许多他看不懂的缩写代号。
“说重点。”他不喜欢置身于一团混沌的状态。
“我基本捋清了这个组织的架构，包括资金来源、客户渠道、洗钱通路以及过往的目标。”林阳边说边在自己画的关系图上给他一一指出重点，“拔根，不可能，我实话实说，这是个全球化的组织，资金来源牵扯到多个利益集团，但是找出当时劫持你的那个人，应该不难。”
祈铭不打算问他是如何做到的，毕竟这哥们以前就干这个的。而能将那个一直在噩梦中纠缠他的家伙绳之于法，于他来说已然是份解脱。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能揪出那家伙，面前的人绝对是不二人选。
稍作考虑，祈铭问：“需要我给你多少钱？”
多少年没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犯楞了，林阳的表情错综复杂了一瞬，眼里挂起丝无奈：“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白干活？也对，林阳欠他父母两条命，得还。
“那你要什么？”
林阳淡然笑笑，眨眼间表情归于凝重，抬手朝他的鼻尖一点——
“你。”
TBC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幕之下, 高速路上的视野极其单调，开长途容易犯困。罗家楠连着开了六百公里，烟抽了大半包, 实在扛不住了拐进休息区，连加油带换手。上完厕所出来, 他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拎了箱矿泉水。旁边吕袁桥正蹲饮水机前泡桶装方便面, 刚想问他吃不吃，就看罗家楠随手从货架上抓了俩袋装面包扔到收银台上。
结完帐去就餐区吃东西，除去他们，长条餐桌那头还有俩人。一个大货司机, 刚加油的时候他那辆挂卡就停在罗家楠的车旁边。另外一个像是跟车的，和大货司机面对面坐着吃套餐, 声音忽高忽低，怨气满满的咒骂检查站工作人员。
重卡无一例外的超载运输，不然过路费油钱轮胎机械损耗一摊, 跑趟活不但不赚钱还得倒贴。对此罗家楠有所耳闻。超载得罚款, 还是狠罚，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谁执行谁就拥有话语权。检查站的工作人员大多借此吃拿卡扣, 据说某些车流量密集的主要路线上, 一个小小的管理员一年能赚上百万。以至于很多自己承包车辆的重卡司机不得不躲开通畅的高速路, 绕行省道与县道, 哪怕是半夜冒险开陡峭的盘山公路也好过被罚款或者敲诈“买路钱”。
听着旁边的抱怨, 罗家楠不由想起了林冬的事。当年所有人都以为林冬组员的车是被重卡司机蓄意撞下山崖，尔后司机又被毒蜂射杀以绝后患。后来针对毒蜂的供词，相关部门对事故进行了重新调查，证明那并非是蓄意谋杀警务人员。
重卡司机绕行省道县道以节约成本, 但绕远的结果很可能导致赶不上交货时间，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夜以继日的开车，连觉都不睡。以此为前提，有些人便借由毒品来提升精力，好让自己能连续驾驶数十个小时而不会困倦。本来毒蜂是去杀警车上的证人的，那辆重卡司机纯属自己往枪口上撞。由于自小便生活于金三角地区的缅甸境内，毒蜂认瘾君子可以说一认一个准，当时重卡司机将车开的横冲直闯，他通过狙镜观察确认其是用药后产生了幻觉。如果不阻止，山路上一弯之隔的警用车必然会被撞下山崖。
虽然林冬当时不在车里，可他并不知道，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弟弟被撞死，当机立断远程击毙了重卡司机。然而不管他的计算如何精准，都漏了最致命的一条因素——重卡车辆严重超载，即便是司机死后不继续踩油门，其有效刹车距离也远超预计的长度。
一场惨剧就此酿成，表面上看是毒品惹的祸，但归根结底还是一系列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那会罗家楠听唐喆学讲述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浑身都充满了无力感。这大概是蝴蝶效应，他觉着。重卡司机不超载不被罚款，就无需选择绕道而行，可能也不至于沾毒。说白了都是钱闹的，毒蜂扣下扳机的手指，实则是无数追逐利益的人共同压下的力量。
手机铃声乍响，罗家楠猛然回神，一看是祈铭打来的未免惊讶——凌晨两点，这是又做噩梦了？
毫不意外的，祈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你到哪了？”
“啊，快出省了，在休息区加油，吃点东西。”
“抓功夫睡会。”
“是，待会让袁桥开。”罗家楠掐下叼在嘴里的烟，还好没点，要不让祈铭听见他抽烟少不得一顿嗷嗷，“你怎么还不睡？”
难得的，祈铭撒了个娇：“做梦，醒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动静听得罗家楠脑子里扬起了黄色沙尘暴，也就是人不在跟前，要不他得扑上去。余光扫向低头秃噜面条、实则支着耳朵听自己讲电话的吕袁桥，他起身走到室外，压低声音跟电话那边的人腻呼：“明儿就回去了，你好好睡觉，我争取审完早点回家，不加班。”
“……不是催你回来，我就是……”那边像是是抻了个懒腰，罗家楠听动静就能想象出对方的举动，因为祈铭的语气比刚刚更加慵懒：“嗯……没什么，你好好开车，注意安全，别疲劳驾驶。”
真不可爱。罗家楠咋舌道：“不说想听我说话么，长夜漫漫，伴随着楠哥的磁性嗓音你好入眠嘛。”
祈铭被他稍稍逗笑：“听两句得了，你真当自己是电台主持人？”
“你看你看，就说你这人不解风情吧，既然想撒娇那就老老实实的撒，非得挤兑人干嘛呀？”
“谁挤兑你了，不说自己玻璃心。”
“这话说的，我要玻璃心，早让你敲的碎碎的了。”假意无奈长叹，罗家楠感慨道：“诶呀自己娶的媳妇，跪着也得——诶你等会，我这切个电话进来，待会给你回过去啊。”
“不用了，忙你的。”
按断通讯，祈铭放下手机仰躺在床上，抬手扣住眼眶，尽可能平复着纷繁的思绪。周围一旦安静下来，耳边又响起了杂音。在教堂里林阳说要他，着实令他错愕，不由脱口而出“你想什么呢？”。其实是误会，林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要他配合自己行事。
根据林阳的分析，当时祈铭被解救后立刻进入了证人保护计划，除了执行官菲尔以外无人知晓他的行踪，包括FBI里跟进此案的其他探员，相当于祈铭这个人的存在被抹去了。如果现在在暗网上放出有关祈铭的消息，很有可能会吸引到那个没能将他置于死地的杀手的注意。就好比煮熟的鸭子飞了，必然会令就餐者念念不忘。
林阳说自己曾追踪一个目标长达八年之久。当他亲手杀了那个曾经的邪教首脑时，买家已经去世了。然而他秉承的原则是一旦下定决心终结某个目标，追到天荒地老也得追。无关酬劳，而是不能让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污点，除非目标被其他人先干掉了。他意在用祈铭做诱饵，钓那人上勾，赌一把，赌那个没能亲手杀了祈铭的家伙也有这样固执的追求。
不得不说这很危险，祈铭心知肚明。他的行踪一旦被有目的性的暴露，等于是竖起明晃晃的一个靶子，只等潜伏于暗处的狙击手瞄准射击。但是比起在暗网深海中漫无目的的寻找目标，这个方法确实是最可行也最有效率的选择。
如果像以前那样，他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冒险也就冒了，不解决掉那个人，生活绝无安宁可言。然而现在身边有罗家楠在，如果那家伙丧心病狂起来很难说会不会殃及池鱼。又不能跟罗家楠明说，毕竟是林阳的主意，要让罗家楠知道有人把自己媳妇往枪口上送，这人还他妈是差点给自己弄死的家伙，可想而知会炸成什么德行。再说罗家楠是警察，和一个前科累累的罪犯合作，不管是从职业道德层面还是自尊心的角度出发都不可能接受，他绝不可能逼迫对方去打破那道底线。
而且林阳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自己来找他的事连林冬都不知情。从对方的话语间祈铭听出了赎罪的意愿，尽管连一声“对不起”都没。祈东翔夫妇的死是林阳造成的，他扣下了扳机，必然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承担罪责。然而没有，除了被国际刑警植入心脏的追踪器，林阳甚至连一天牢都不用坐。这不公平，虽然世上本就无公平可言，但他有自己的信念，想为过去而赎罪。
“如果你选择相信我，我会尽最大的所能确保你的安全，哦，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罗警官，当然他可能并不需要。”林阳向他保证，同时告知自己的打算：“有两种计划，一，把他引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他很难在短时间内对你构成威胁，这样给我留的追踪时间比较充裕，二，你回美国，身处熟悉的环境里，他行动起来必然迅速，但那样的话我可能无法及时追踪到，对你来说所面临的风险更大。”
抛下眼前的一切回美国，祈铭做不到，而且跟罗家楠那也没法说。他不能对罗家楠撒谎，没用，对方一眼就能看穿。遇到他口不对心的情况，罗家楠大部分时候只是装傻，不深究，是为了给彼此留个台阶下，关于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这种事要么不说，说就得说实话，否则一定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信任危机。
所以他现在纠结的不是要不要答应林阳，而是要如何在不被他人——尤其是罗家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项计划。既然林阳敢赌，那就说明有胜算。想来一个被国际刑警追踪长达二十年之久、若非顾念亲情自己心软根本不会被抓到的前职业杀手，其专业素养和决策必然值得信任。
其实林阳的计划，警方也有实施的能力，简而言之就是钓鱼执法。但
首先罗家楠不可能把他置于危险之境，其次警方的资源调用深受政策条框限制，执行力肯定不如林阳这样的“资深业内人士”强，再者对于中国警方来说，根本没有义务动用人力物力去抓捕一个尚未在本土犯过事的罪犯。还是私下里解决比较现实，反正有引渡条约，只要能抓住人取得证词交给警方——这正是林阳所擅长的——后续工作按部就班进行即可。
就是一想到整件事得瞒着罗家楠进行，祈铭便莫名有种出轨的心虚感。
TBC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到地方提人, 罗家楠和吕袁桥办完手续连口水都没喝，押着那位“女王大人”就往回返。他本名叫时光，在网上用的名字叫“甘露”, 是圈内小有名气的“调教者”。非本省人，常驻在罗家楠他们去提人的市里。
时光下火车时还是女装打扮, 而协查通告上发的也是他的女装照片, 让火车站巡查的民警给逮一正着。他那身打扮猛一看确实看不出是个男的，目测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羽绒外套下面一条齐B小短裙，矮跟过膝长靴, 大波浪假发披肩而下，妆画得跟开了美颜滤镜一样精致, 一双浓睫眨巴起眼来呼扇呼扇的。
罗家楠跟车上就开始审了，一分钟功夫不耽误。时光很配合，丝毫不隐瞒当日所发生的事情, 问什么答什么。施伟青死了, 他知道，之所以仓皇离开是因不想惹祸上身。说到底是个意外, 他心存幻想, 觉着警方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大概十一点吧……我把他捆好, 点上蜡烛, 就去工地办公室睡觉了, 钥匙是他给我的……”顶着张网红般的精致脸, 时光的声音听起来却和普通男人无二，“我五点起来去给他解绳子……可没想到……人已经……已经……”
罗家楠忍住白眼：“你把他捆那地方六个小时，为什么啊？”
“……这是……调教的……一部分……”时光垂眼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 “熬鹰你知道吧？”
“知道。”罗家楠点了下头。
“差不多一个意思，是……驯服的手段……我知道你可能无法理解，哦对，我手机里有资料，你要是愿意了解，可以——”
“打住！”
一看时光说起那事儿就打起精神头的德行，罗家楠立刻按断手机的录音，在后视镜里跟忍笑的吕袁桥对了下视线。实习跟扫黄审片的时候没少看过，用得跟这听嫌疑人给自己科普？
话说回来，他还真不理解鞭子抽蜡烛烫、捆的跟个粽子似的还被高跟鞋踩有特么什么好玩的。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推翻了三座大山，现在日子好了转脸却上赶着给人家当奴隶，这是得贱到什么份上才能从中感受到乐趣？不过人各有志，有人乐意拿这玩意当解压的方式，他管不着，可玩死了，就归他管了。
从他的审讯经验来判断，时光没说假话。
“那你为什么把他私人物品都拿走？”
继续问话的同时，罗家楠重新点开手机录音。通过捡手机那人的指认，施伟青的个人物品在扔手机那地附近陆续找到，包括钱包，里面一分钱现金都没。又去问那个捡手机的，吭哧半天，那人承认是自己拿走的现金。
时光一脸迷茫：“什么私人物品？我没……没拿啊……”
“他的衣服裤子鞋，手机钱包。”罗家楠拧起眉头，加重语气：“别装傻，你不是都给扔到离工地三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了？”
“没——我真没！”时光错愕的瞪起眼，不知道是假睫毛太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又随之眯起，“我当时都懵了，就想着……赶紧……赶紧离开那……”
想起施伟青同事手机上收到的夜景图片，罗家楠视线一沉——不是时光扔的，这么说，那晚确实还有其他人在场，并且很有可能目睹了施伟青的死亡。
那么，是谁？
—
下午两点，祈铭如约按响施伟青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个身高目测超过一米九的男孩，不用问，肯定是施伟青的儿子。施伟青并不算高，尸检记录上的数据是一米七六，看来这孩子继承了母亲的优质基因。
将祈铭让进屋内，男孩去敲母亲的卧室门。四室两厅的房子，上次和罗家楠一起来的时候，祈铭大致观察了一下。一家三口一人一间卧室，还有一间留作客房的样子。这个家让人有种莫名的疏离感，似乎每个家庭成员都更愿意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非与亲人沟通。
“祈大夫，您来啦，”杨慧芸看着比之前更憔悴了，脸上黯淡无光，眼底挂着青，却依然强打精神在儿子面前伪装出笑意：“礼杰，叫人啊。”
“你好。”施礼杰随意的应付了一声，面对陌生人，表情稍显冷漠。
祈铭点头致意，将拎在手中的取证箱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取出针头和真空储血管摆放到桌面上，随后用眼神询问他们母子二人谁先来。他不知杨慧芸是怎么和儿子说的，管帽是检测传染病的专用颜色，不过非医疗专业人员该是看不出来。
施礼杰坦然坐到沙发上，撸起衣袖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
往他胳膊上扎皮管时，祈铭发现手底下的肌肉紧紧绷起，想来是有些紧张。对针头的恐惧，往往从孩提时代便深深印入脑海，就连罗家楠那样挨刀挨啤酒瓶子都不带皱眉头的主，住院时每次抽血都得把脸别过去。
他试图找个话题缓解对方的情绪：“你这么高的个子，有打篮球么？”
“高三忙，没空打。”
看祈铭撕开无菌包装取出针头，施礼杰的眉心稍稍皱起，同时将脸扭向一侧。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一绷。真的疼。祈铭会抽血但算不上熟练，主要这是护士的活儿。他一针下去竟然没扎出血来，只好把针头在皮肤下面扭来扭去找血管。
眼看儿子忍疼忍的额角血管都绷起来了，杨慧芸不免心疼：“那个……祈大夫……不好抽是么？”
“呃……是有一点……”
祈铭后悔没带夏勇辉来了，术业有专攻，干过临床的怎么也该比他强。他上一次替活人抽血还是念医学院的时候，练手，把临时抓来给自己当试验品的邵辰扎的嗷嗷叫。而且他在死人身上动刀动针动惯了，再弄活人就忘了人家会疼。
终于，针头扎进了血管，暗红的血液充盈了连接针头的软管。然后给杨慧芸抽的时候还算顺利，一针见血，稍稍洗刷了刚才的耻辱——他打定主意回去拿罗家楠练手。
下楼时杨慧芸执意要送，祈铭没推辞，想来对方是有话想私下和他说。出了楼门，冬日午后的日光晃眯了杨慧芸的眼，她看看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低声问祈铭：“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有些不忍让她再受煎熬，祈铭轻声道：“我这就回办公室做，今天能给你消息。”
“谢谢……”杨慧芸眼眶微红，轻抽鼻息，“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好赖都没后悔药可吃……只要孩子没事就行……”
“嗯，那我先走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与对方告辞，祈铭拎着箱子走到路边，等待空驶的出租。不多时感觉身后站了个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不由无奈皱眉：“你怎么跟个幽灵一样？”
“从今天开始，我二十四小时保护你。”林阳毫无被嫌弃的自觉，想来他以前给人当一天保镖得四位数起，按美金计价，“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放心，若非必要，以后不会让你看见我。”
祈铭拧身与他对视，眼中写满诧异：“二十四小时？你有什么毛病？我又不是犯人！”
林阳平淡道：“要是钓鱼把饵钓丢了，我可丢不起这人。”
“我洗澡睡觉你也要盯着？”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不过目前来说，我只在你家的客厅里安了针孔摄头，卧室和卫生间属于私密空间，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特殊爱好。”
瞬间的震惊过后，祈铭的表情纠结的质问他：“你什么时候安的！？谁允许你在我家里安摄头的！？”
林阳嘴角一勾：“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
“你怎么进去的！？”
“商业机密。”
“你——”
祈铭一句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听来电铃音是罗家楠打来的，赶紧接起。因着林阳过于冒犯自己的行为，他的情绪一时间无法顺利转换，直接冲电话那头嚷了起来：“干嘛？”
罗家楠被他一嗓子给吼愣了，反应了一下才说：“我进市区了，待会回局里，想问你在哪看用不用顺带接你……不是怎么了？你这……你跟谁生气呢？”
“呃，没，我那个……”
说着话，祈铭再抬头发现林阳已经不见了。简直是活见鬼，前后左右就一条大直道，这人能飞上天不成？难怪被全世界通缉了二十年还能逍遥法外，确实是个神人。
“喂？媳妇儿？媳妇儿？”
“哦，我正准备打车回局里，刚给那个……那个……”
“杨慧芸。”罗家楠出言提醒，心说这是又没记住人家叫什么。
“对，刚给她和她儿子抽完血。”
“行，那就局里见。”
电话挂断，祈铭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连着好几辆空驶的出租车从面前驶过，他都没想起来伸手拦。林阳悄无声息的在他家里安了个该死的针孔摄头，着实令他震惊和气愤。虽然客厅算不上特别隐私的地方，可再怎么说也是私人空间吧？那家伙怎么敢！？怎么能！？
还不告诉他装哪了，想拆都没地方找去！而且林阳没留任何联系方式，只能等对方单线联系他。倒是有办法解决，问上官芸菲拿个信号屏蔽器就行了。可那样手机信号也会被屏蔽，到时候跟客厅里用不了电话，罗家楠肯定会问是怎么回事。
对了！想起罗家楠，祈铭的心头涌起片愁云——绝不能再让那孙子光着跟客厅里遛鸟了！
TBC

第一百四十章
刚给时光押进局里, 罗家楠这口气还没喘匀又接到了周毅林的电话，说找着那天和施伟青一起去酒吧的男孩了，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上门走访。罗家楠一天一宿没合眼, 一听又是去通知人家死者有病的事，打从心底里不想动弹。然而时光的证词说明施伟青死时有第三人出现在现场, 所以, 凡是和死者近期有过接触的人都值得一问。
跟周毅林要来男孩的家庭地址，罗家楠看看时间还有富裕，先下楼去法医办找祈铭。分开也就二十四小时，但他觉着祈铭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情绪起伏过于明显。
办公室没人，检验室的灯亮着。罗家楠到门口敲敲门玻璃, 就看戴着口罩的祈铭自操作台边回过身，给了他一个“稍等”的眼神。三两分钟的功夫，祈铭从里面出来, 摘去口罩往他身前靠近, 随即眉头微皱：“抽了多少烟？”
罗家楠心虚笑笑：“没多少，就那个……两三根吧……”
“是二三十根吧？”叹了口气, 祈铭伸手帮他拢了拢让风吹呲的头毛, 忧心道：“烟草燃烧后会产生三千多种化合物, 其中有近一半对消化道粘膜有刺激性, 家楠, 我知道你开夜车犯困, 可之前让邵辰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个有薄荷珠的口香糖，提神效果不是很好么？”
“嗨，我以后少抽，少抽。”
罗家楠抬手扣住祈铭的脸, 拇指轻轻摩挲对方那反着灯光的高挺鼻梁，凝望那双因自己的举动而略显错愕的眼，柔声问：“是不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我听你之前在电话里语气不对。”
“……”
祈铭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罗家楠的糙是糙在表面上，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点不比号称全局情商最高的杜海威差。只是除了他以外，罗家楠很少顾及别人的情绪。从不挂在嘴上的爱意浓厚而深沉，掌心温热，传递的体贴和关切不言而喻，这该死的温柔让他快要忍不住说实话了。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他便有勇气面对任何事，然而对方的每一次勇敢都伴随着伤痛，所以他终归还是决定等
一等，等林阳那边确保能完全掌控住局面之后，再将一切告知。
微微侧头，祈铭用不多见的顺从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没有，就是缺觉，有点烦躁。”
感觉祈铭将脸贴向自己的手，罗家楠享受媳妇撒娇的同时依然不忘刨根问底：“是不是屠海那给你添堵了？没事儿你告诉我，我跟他说去。”
昨儿听高仁说，德新县公安局那边一天恨不能打十个电话催报告，给祈铭烦的不要不要的。他们那边也有法医，不说自己给尸体拉回去检去，就知道天天催忙人。想不出力捡现成的便宜？哪他妈那么好捡！
然而祈铭压根就没记着谁是屠海，不由纳闷：“谁？”
罗家楠无奈笑笑：“德新县公安局那个副局长。”
“嗯，老让人打电话催报告，是挺烦的。”祈铭顺着罗家楠的话说：“周一让高仁把初检报告发过去，病理还得等等。”
点了下头，罗家楠又搓搓他的脸，“刚周毅林约我七点去走访证人，估摸着九点能完事，你是在局里等我还是自己回去？”
转头在那温暖的掌心印下一吻，祈铭轻声说：“我自己回去，你别来回跑了，忙完早点回家睡觉。”
本来罗家楠是处于撂平就能睡过去的状态，结果让媳妇这么一勾搭，感觉身上的劲儿又涌了出来，满心盘算着早点完事早点回家早点睡觉。
不对，是早点睡媳妇。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到人家家一看，罗家楠心说坏菜了，俩小时肯定完不了事。跟施伟青去酒吧那男孩虽已年满十八但还是个学生，家长一看警察上门立马毛了，给罗家楠和周毅林拦在家门口，必须说清楚怎么回事才让他俩见孩子。
按理说只要不是未成年，警方没规定必须取得家长的许可，然而毕竟是个面临高考的学生，不管说什么都得谨慎。退一步说，考试成绩砸了是小事，现在的升学考试压力山大，别弄不好给逼跳楼一个。但不说，真得病了，不治，不还是得搭上条人命？
罗家楠和周毅林都没碰上过这种情况，戳楼道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转头小声嘀咕商量对策。当爹的等的不耐烦了，出门回手把门带上，朝安全通道一指：“你俩也别商量了，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走，去那边说。”
进了安全通道，罗家楠掏出烟，看男人眼中流露出迟疑，低声道：“拿一根儿吧，张先生，你听完肯定想抽。”
“戒了好几年了。”张先生接过烟，拿在手里，暂时没抽的意思，视线在两名警官身上打了个来回，“说吧。”
罗家楠偏了下头，示意让周毅林开口。周毅林稍稍权衡了下措辞，委婉告知张先生实情。听到儿子和一个男的去同志酒吧，张先生眼里倏地燃起团火，嘴角眉梢眼看着往下垮。再听说那人有艾滋病，脸“唰”的就白了。
“……不……不……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他……他以前交过女朋友……”消息过于震惊，很显然张先生并不愿面对事实，愣了好一会，抖着手把烟塞进嘴里。
罗家楠见状赶紧弹开火机给对方点上，尽量把话往宽心处说：“这青春期的孩子啊还不定性，喜欢同性异性还是个未知数，可能就是好奇，另外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去没去开房，待会我问问题的时候顺便问问他，没去过就没事了，要是去过……你找个机会带他去测一下，啊，也不一定会有问题。”
张先生不说话了，闷头抽着烟。抽完一根又问罗家楠要，罗家楠干脆把自己那大半包都给了对方。是得愁，一愁孩子的性取向，二愁得没得病。周毅林搞刑侦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家属，感觉张先生的反应还算理智。有的一听孩子是同性恋，没二话，回手照脸就一大耳刮子扇过去。尤其是当爹的，敢当着警察面暴揍孩子，也不知道是揍给谁看的，仿佛不这样做面子就要丢出大气层。
观念问题，生个带把的就为传宗接代，结果搞他妈男人去了，当爹的可不得急么。
连着抽了三根烟，张先生空下手使劲搓了搓脸，转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朝家走去。进家给儿子从房间里叫出来，语调平静的告知警察有点问题想问他，让他如实回答。说完张先生就钻回自己的卧室去了，还把妻子也一起叫了进去，留下客厅的空间给他们。
坐到沙发上，小张同学一脸迷茫的看着两位警官。罗家楠不多废话，直接拿出手机给他看监控视频。孩子一看视频就懵了，愣在那半天没动静，尔后突然扭头望向父母的卧室房门，紧紧抿住嘴唇，手指神经质的拽着衣角。
罗家楠善意的撒了个谎：“张溢，我没和你爸明说你去的是什么酒吧，就想问问你怎么认识的他。”
张溢的呼吸略显急促，眼睫抖了抖，特别小声的说：“我跟他……认识很久了……他是我同班同学的爸爸……”
——啥玩意！？
罗家楠立刻和周毅林对视了一眼，促声问：“你和施礼杰是同学？”
张溢万分谨慎的点了下头，随后有些羞愧的说：“他爸……他爸对我挺好的，私底下经常给我零用钱……我那天陪他去酒吧玩……是因为他答应给我买新的苹果手机……”
合辙是□□啊，罗家楠心说。真不能小看现在的孩子，为个手机连同班同学的爸爸都敢泡。
周毅林问：“你就光陪他去酒吧，没干别的？”
“没！我又不喜欢男的！”这话张溢说的是理直气壮，一点不怕卧室里的父母听见，“那天本来说是去喝酒，后来他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说得回家了，然后他给了我两千块钱，求我别告诉他儿子，干嘛，他现在是告我敲诈勒索？钱是他主动给——”
与此同时卧室的门猛然拉开，张先生窜到客厅扬手“啪”的给了儿子一巴掌，厉声吼道：“我他妈没给你生活费是怎么着！？供你念那么多年书居然给老子去卖笑！？”
话说的虽然难听，但罗家楠依然能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如释重负之感。不过该劝的还是得劝，他和周毅林同时起身隔开父子俩。这孩子品质如何暂且不予评价，那是家长该操心的事。刚听张溢说自己和施礼杰是同班同学，罗家楠的第一反应是，关于父亲隐藏的秘密，施礼杰可能并非毫不知情。
那么施伟青死亡那天，在工地里用手机拍下夜景，又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TBC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任何推测都得有证据支持, 从张溢家出来罗家楠立刻给祈铭打电话，让他在局里等着自己，一起查监控。如果能在手头的监控视频里找到施礼杰, 就能论证罗家楠的推测，而到目前为止只有祈铭一个人见过施礼杰。虽然不擅长记人脸, 但出于职业素养法医辨识他人的体态确有过人之处, 这一点祈铭也不例外。
罗家楠没白喊媳妇跟着一起受累加班，翻了四个小时的监控，祈铭在施伟青和时光吃饭那条街的监控视频里认出了施礼杰的身影。他骑着一辆单车，在路边停了大约有二十分钟, 尔后离开。他离开的时间点和另一个摄头录下的、施伟青时光他们上出租车的时间一致，且追踪其行动路线可以看出单车一直跟着那辆出租, 据此可以判断，施礼杰在跟踪自己的父亲。
时光可能会以故意伤害致死或者过失致死而被提起公诉，具体选哪个得看检察院那边对其证词的判断。那么施礼杰呢？罗家楠对着电脑屏幕皱起眉头。如果他真的目睹了父亲的死亡过程却没有施与援手, 而是冷眼旁观到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该不该负刑事责任？
不过这是检察官该头疼的事。罗家楠琢磨着得先听听施礼杰自己是怎么说的，如果他到那的时候施伟青已经死了, 确实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一看表快凌晨一点了, 罗家楠起身招呼祈铭回家睡觉。等上班跟陈飞汇报下情况, 怎么着也得白天再去提施礼杰了。杨慧芸和施礼杰的血检报告都正常, 这对那个被丈夫的谎言蒙蔽多年的女人来说, 确实是个好消息, 但她儿子的事……有时候罗家楠挺烦这个的，查来查去，越查越毁人家家庭，可始作俑者又不是他。
有些谎言是善意的更是必要的, 就好像他头回胃出血进医院，联合陈飞一起骗祈铭自己出差去了，完全是不想让媳妇担心。别看祈铭平时冷得能给他冻上，可他真要是受了伤生了病，能急的毛爪。这一点他非常理解对方。多年以来祈铭都是自己一个人，可以说是无依无靠，遇事身边连个帮忙拿主意的人都没。他完完全全就是祈铭的主心骨，主心骨一折，祈铭可不得乱么。
回家的路上祈铭靠副驾睡着了，到楼下停车场也没醒。罗家楠没舍得叫他，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那边，解开安全带弓身一使劲，生生给人抱了出来。要说这身子骨是比不了以前了，以前抱祈铭那是抄起来就走，现在光是给人从座椅上抱起来都得咬牙狠使劲。
他一抱，祈铭醒了。睁眼看罗家楠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抱着自己，赶紧挣着下地。这家伙太爱逞强了，他觉着。糙归糙，有时却温柔得过分，弄得他总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像个女人似的需要被呵护。其实罗家楠并没把他当女的，只是过于有身为“老公”的自觉而已。
进屋开灯，罗家楠压着祈铭就往沙发上撵，没想到对方一把给自己推开了，还一脸心惊肉跳的表情。
“嘛呀你这是？”罗家楠倍感不满——回家了还不许亲热亲热？下午跟走廊上亲我手心的祈铭哪去了？
“我还没洗澡呢。”
祈铭说话的动静跟做贼似的，边说边往周围踅摸。罗家楠是不知道他在提防监控摄头，只想对方洁癖犯了，大大咧咧的笑着：“哎呦没事，我不嫌——”
哐！沙发靠垫照脸呼了过来。
更可悲的还在后面，祈铭一宿没让他碰自己，被子裹得死紧，看那样就差给内裤上把锁了。
—
等了一个白天，到下午差不多放学的时间点，罗家楠带吕袁桥去学校找施礼杰。跟班主任那没说施礼杰他爸死了，只说是为一起斗殴案件寻找目击者。班主任去叫施礼杰，他们在教室门口等着，屋里没看见张溢，罗家楠估计那小子昨儿晚上挨那一巴掌不轻，今天该是请假在家养脸。
出教室看到两位穿着便服的警官，施礼杰的表情异常淡定。找了间空教室给他带进去，罗家楠拽过椅子坐下，点开手机，告知对方自己将进行录音。
“是为我爸的事吧。”
没想到，施礼杰自己先开口了。罗家楠和吕袁桥对视一眼，随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死了。”说着，施礼杰长长释出口气，语气轻松得仿佛压在胸口的重负终于卸去，完全没有失去至亲的悲伤，“我妈跟我说他被派驻到外地去了，呵，真以为我像她一样单纯、好骗。”
后面那两个评价母亲的字眼，他重重的咬了咬。
“你看着他咽气的？”罗家楠问。
别过头，施礼杰哼出声鼻音：“没有，他那副恶心的样子，我一眼也不想多看。”
听到这话，罗家楠暗暗松了口气。这孩子被父亲用谎言割在胸口的疤痕，恐怕一生也难以痊愈，但至少不用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不过答案的真伪还需用详细的询问来进行判断。
“那就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上个月我偶然在他抽屉里发现了几瓶药，到网上一查是治艾滋病的，没跟我妈说，反正他俩不睡一个屋里……然后我开始跟踪他，真够恶心的，他居然连我好哥们都泡！”
言语间男孩的眼中分明流露出憎恶的神情。
“出事那天，你跟着他到了工地之后，又去了哪？”
“回去上晚自习了，那天有月考卷子要分析，我只能趁晚饭时间溜出来。”
“几点回去的？”
“七点二十到的学校，晚自习七点半开始。”
“几点下的晚自习？”
“将近十二点，卷子难度系数高，老师拖堂拖的厉害。”
“然后你又回了工地？”
“嗯。”
“为什么？”
“我想当面拆穿他的谎言。”闭了闭眼，施礼杰无奈叹息，“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儿了。”
“为什么拿走他的东西？”
“不想让人一下子就知道他是谁，有这样的爸爸实在是太丢脸了。”
罗家楠抬手搓搓眉毛，语气微沉：“你……恨他？”
“恨得想亲手掐死他！”突然间施礼杰的情绪爆发了出来，不管不顾的吼道：“他喜欢的是男人可为什么还娶我妈？！我又是什么东西！挡箭牌！？他跟我妈造我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他妈想什么！？”
这孩子的问题，不管是罗家楠还是吕袁桥都给不出答案，可能任何人都给不了。这样的家庭还有很多，除了疾病的威胁，更多的是给孩子造成了心理上不可磨灭的伤害。不是因爱而生，来到人世间只是做个掩人耳目的工具，这样全盘的否定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的起。
给了对方点时间平复情绪，罗家楠等他呼吸没那么急促后问：“那你为什么要用他的手机给他同事发照片？”
“那人问他在哪，我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只能发张照片传过去让他自己判断。”
一瞬间罗家楠感觉这孩子脑子特别好使，但是没往正道上用。
“他喉咙里的戒指是不是你塞进去的？”
施礼杰咬牙挤出声音：“……是……”
“为什么这么做？”
一丝阴沉的笑意，自眼前尚未完全脱去少年气的男孩嘴角挂起——
“戒指是在他衣服口袋里发现的，他鬼混的时候不戴婚戒，我就让他下地狱的时候戴着！”
—
从学校里出来，罗家楠马不停蹄的赶往检察院，将施礼杰的口供放给姜彬听，以便确认是否需要对其进行拘传。姜彬听完，提出需要法医出具尸检报告给定准确的死亡时间，看和施礼杰说的时间点对不对的上，这是证明他是否说谎的关键。
罗家楠又给祈铭打电话。目前只有初检报告，还有些检测结果没出，问他能不能加个班给赶紧弄出来。
接电话的时候祈铭正在客厅里转着圈的找针孔摄头，一听是案子上的事，赶紧收拾被自己翻腾得乱七八糟的客厅。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天花板和沙发柜子底下也没放过，可就是死活找不到。
他在那翻箱倒柜，扫地机器人就在脚边转悠，看那意思是随时准备打扫主人扔下的垃圾。这是罗家楠刚住进来时为了逃避打扫卫生而买的，还给起了个名字叫阿强，当捡来的儿子一样使唤。超贵，但质量真没的说。之前从二楼掉下来狠摔过一次，修完用了这么多年了，再没出过毛病。
也不能说一点毛病没有，动不动绕着放电子称的位置打转，明明已经打扫的很干净了还不肯走开，有时候叫都叫不过来。另外就是电池好像有点老化了。祈铭看它没转悠多久面板上就亮起了缺电的小黄灯，随手朝储物室一指，命令道：“阿强，去充电。”
用了五年都用出感情来了，这阿强就跟他俩养的宠物一样。要说真没花钱的不是，阿强工作起来几乎没声，静音效果一流，且智能化程度极高。听到指令它立刻原地掉头，慢慢朝储物室的方向爬去，爬着爬着突然拐个了弯，扫走地板上的一根长发。
主人离开后，房间里陷入寂静。阿强静静的充着电，不多时，面板上原本长亮的小黄灯闪了几闪，突然转成了红色，继而离开充电器，宛如科幻片里的机械守卫那样，按着固定的路线在客厅里巡回移动。
面板正前方、探知障碍物的红外探头旁，一丝针尖般大小的光亮，于黑暗之中隐隐而现。
【第六卷 &#183;完】
TBC

第一百四十二章
砰！
随着一声震人的枪响, 硝烟味血腥味霎时顺风而散。中弹之人被子弹巨大的冲力反向击飞，“噗通”一下，后背准确无误摔落到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之上。
“咔！”
导演自取景器后抬起头, 满意叫停。旁边等待已久的场务立刻上前，将演危险镜头却坚持不用替身的男主角从垫子上拽起。然而一上手他就愣住了, 男主的胳膊软绵绵的, 毫无力气，再看脸，双目紧闭，嘴角被鲜血染红, 而腹部本该炸开血包的地方，皮肉赫然翻出不寻常的破洞！
伸手探过鼻息, 场务表情骤变瞬间叫岔了音儿——
“打120打120！袁老师——袁老师出事儿了——快救命啊！”
与此同时，距离片场三十公里的市局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倒是没多少人加班，而是新年跨年夜的传统, 所有办公室亮灯一个通宵, 预示正义的光芒在未来的一年里能照亮每一个藏匿阴暗的角落。
罗家楠觉着这纯粹是局长带头搞封建迷信，一点没往心里去。刚说去值班室睡会把办公室灯关了, 却被路过的老贾“啪”的打开。
眼瞧着铁公鸡“咔咔”往下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罗家楠抽抽着嘴角问：“贾处, 您不是一直秉承勤俭节约的精神, 让我们注意节水节电么？”
“就这一个晚上, 不差那点电。”
老贾属于特别尊重传统的人,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跨年亮一宿灯的传统是打谁那来的，可从他进局里第一年就这么干的，小二十年了，得传承下去。另说他觉着有必要推广到年三十那天也通宵亮灯, 休息室也亮着，省得陈飞赵平生那俩老不要脸的躲里头霍霍床单被罩，初一他来了还得烧——年年如此，恨得他牙痒痒。
“得，您是管煤水电气的，您说不关那就开着，我睡觉去了啊，明年见。”
后勤老大都不介意浪费电，罗家楠更是无意多嘴，转头晃悠去休息室睡觉。要说这副队长不好干，好不容易清闲两天，结果元旦三天假他得值两个大通班，剩下的一天还得备勤——就跟市局方圆五十公里以内待着，不许出去。本来祈铭说过来陪南瓜同学一起值班，可邵辰那边发了邀请函，请他出席酒店举行跨年爵士音乐会。祈铭扫了眼歌手和演奏者名单，立马决定抛弃罗家楠，去音乐的海洋中畅游。
比论文比不过，比特么爵士乐还比不过，罗家楠心说合辙您就上炕用我？还好到目前为止没接到出警信息，能踏踏实实睡一宿，也算是小小安慰了他那孤单寂寞的心灵。
迷迷瞪瞪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乍响的手机铃声给罗家楠惊得忽悠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接起来就听那边乱糟糟的，其间夹杂着救护车的鸣音——
“是市局重案组的吧？”
“啊，你谁啊？”
罗家楠哈欠打一半就听那边说：“我是安和影视城派出所的，这边出了一起枪击案，麻烦你们派人过来出下现场。”
后半个哈欠直接咽了回去，罗家楠赶紧下床蹬上鞋往办公室跑，边跑边跟那头问情况。涉枪案件，不管死没死人都得上报市局重案组。应该是派出所报到分局，分局又让他们跟重案组这边联系。那边负责通知罗家楠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简明扼要的陈述完案情，告知他现场已经封锁，涉事人员、枪支已全部由警方控制。
挂了派出所的电话，罗家楠赶紧往陈飞手机上拽电话汇报情况。然后又通知苗红吕袁桥欧健等人，挨个从床上敲起来。都特么别睡了，赶紧的，一块儿去现场吹冷风！
—
影视城占地上千亩，古今中外室内室外各色建筑共计六期工程。出事的地方在三期，坐落着一片仿四合院建筑群。
罗家楠以前只来过一次，不是为工作，而是开车送他妈一姐妹儿的闺女来看爱豆拍戏。那会他还不知道这是安排他相亲，一个劲儿埋怨老妈逮着忙人使唤，结果被他爸熊了一顿，只好顶着三天睡了四个小时的黑眼圈和满下巴的拉碴胡子去了。接上姑娘也没话可聊，人家对娱乐圈如数家珍，听的他一个劲儿犯困。
到那给人撂下，他直接趴方向盘上睡过去了。中间接一出警电话，开上车掉头就走，活脱给人姑娘忘一干净。当时影视城刚建完一期，二期在建，周围一片旷野荒郊。姑娘出来找不见车，那会叫车软件没开始盛行，打罗家楠手机没人接，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晚上的跟连盏路灯都没的路边生生等了俩钟头都没一辆出租车路过，没辙只好打电话报警，让警车送自己回家。
后来罗家楠回家被罗卫东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他给刘敏娇丢人了。人姑娘没瞧上他，嫌他不修边幅，说是干警察的可看着就是个活土匪。一身烟味胡子也不刮就出来相亲了，丝毫不懂得尊重相亲对象。
当着亲爹的面，罗家楠点头如捣蒜，指天发誓下回一定收拾利索了再去见人，转头却——呸！我特么一天就睡俩小时还刮胡子？有那功夫我眯一觉好不好？
现场围观群众众多，给警戒带外面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罗家楠下车一看，嚯，打眼过去就瞧黑压压一片人头，赶紧招呼治安员把人往外哄，随后亮出工作证钻进警戒带。
枪就扔在地上，旁边一滩血。鉴证的还没到不能动，派出所安排了个新人菜鸟跟旁边看着，以防人来人往给踢离原位。罗家楠走到跟前蹲下身，就着灯光仔细观察。从整体质感上看，是把真枪，不过现在市面上的仿真枪做的十分逼真，别说外行，就他们这些天天挎着枪的都一眼辩不出真假。
另说有些仿真枪其实就是真枪了，加个撞针就能射击。拍电影电视剧用的多是道具枪，没安撞针的那种，搂一下扳机做做样子，剩下的靠后期音效。有的为了效果逼真会使用非制式仿真枪，就是那种不能发射制式弹药的非制式枪支。国家规定，当所发射弹丸的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每平方厘米1.8焦耳时，一律认定为枪支，因其具有一定的杀伤力。这把得等鉴证的测，是否违规需要出具专业的鉴定报告来确认。不过听案情汇报，被打进医院那哥们伤的不轻，近距离一枪击中腹部，很可能这会已经伤重不治了。
站起身，罗家楠眯眼朝周围扫了一圈，问戳在旁边一动不动跟尊雕像似的派出所菜鸟民警：“谁打的？”
这孩子盯了将近俩小时了，脸都让冷风吹木了，听到有人问自己话，使劲搓脸活动面部肌肉，磕磕巴巴的说出句话：“就……那边……那边……那个……穿……蓝色羽绒服的……”
“看好了啊，鉴证的来之前谁也别让碰。”
撂下话，罗家楠大步朝被警员们拢做一堆儿的剧组人员走去。穿蓝色羽绒服的是个小个子男人，一看就是被造型师抓过的头发此时已被冷风吹乱，表情呆滞的坐在冰凉的石台阶上。罗家楠听派出所的介绍案情时说，这人是个龙套演员，当时开完枪自己先傻了，因为以前用的道具枪根本就不是这手感，压下扳机时那“砰”的一下给虎口都给震麻了。
被他打的肠穿肚烂那个，是今年刚闭幕的电影节上拿了最佳新人奖、并被提名了多个奖项的当红小鲜肉，袁先伦。不过接案子之前罗家楠压根没听说过这人，来现场的路上问苗红，苗红也不知道。吕袁桥说听说过可脸对不上，后来欧健点开手机调出个酸奶广告给他们看，这三个远离娱乐圈的老古董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贴食堂门口的广告上，举着酸奶一脸灿烂笑容的那个人。
道具师也在旁边缩着，和蓝羽绒服肩挨着肩坐，表情看着没比旁边那哥们强到哪去，也是一脸“完了完了天要塌了”的德行。道具出问题，他必然得被追责。派出所问的时候，他始终坚持自己准备的是假枪，不可能射击真子弹。现在袁先伦还在医院抢救，具体是什么击中了他尚是未知数，看医生那边能不能找到弹头再说。就算打出去的是枚钢珠，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也足以击穿脏器。
罗家楠蹲到俩人跟前进行询问，得到的陈述和派出所询问的供词完全一致——道具师说自己准备的是假枪、龙套说不知道是真枪，而且被掉包的可能性可以说没有。这类道具的管制极其严格，开机前由道具师亲手交给演员，用完立刻收回，几乎不假第三人之手。
但也只是几乎，道具不是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若是有人对袁先伦怀恨在心，偷偷掉包并非不可能。如果说这起枪击案不是道具师疏忽导致的意外，那必然是剧组里的某个人做的手脚。
问完口供，罗家楠起身招呼派出所民警过来，让他们按要求登记事发时在场所有人的身份信息。然后一个人也不许放走，在这等着，调车过来全拉回局里，挨个过一遍堂。
这时手机在兜里震了震，罗家楠突然想起自己设了重要事项提醒，过零点给祈铭发“新年快乐”的信息。不过这条是祈铭发来的，祝他新年快乐，于猎猎寒风中送来了一丝温暖。他拿着手机找了个背风处给祈铭回消息。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刚打了俩字的拼音，忽听远处传来跑车的轰鸣声。
他探头朝人群外看去，表情顿时被冷风吹冻在脸上。银灰色的拉风跑车离着人群远远停下，就看局里那位要身高有身高要长相不比演员差的鉴证科科长从副驾驶上下来，敞穿的长风衣外套被风一吹，周身霎时扬起时尚大片里的型男气场。
眼前的一幕令罗家楠莫名牙酸——嘿，杜海威，你丫真成啊，出个现场跟特么走电影节红毯似的！
TBC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杜海威下车后, 银色跑车原地掉头奔驰而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跑车看不见了就都看杜海威，然而他毫无被视线聚焦的尴尬, 行至停在警戒线外的厢式警车旁，脱下风衣扔上后座, 随即问车上的警员要了件冬季制服外套。罗家楠怀疑这哥们受过专业模特训练, 穿脱衣服动作流畅，边走边套，一抖肩，衣架子般的身材给宽大的冬季制服外套完美撑起。
弓身钻进警戒带, 杜海威径直走向那把被菜鸟新人看着的枪，屈膝打眼看去, 眉心瞬间皱起深纹。
“仿点四四口径的沙漠之鹰，你觉着呢，杜科？”
听罗家楠的烟嗓在身后响起, 杜海威稍微偏了下头, 随后摆正视线：“单看外形，是的。”
“做的够真的, 杀伤力妥妥的超标。”罗家楠啧了一声, 转头朝后面喊道：“袁桥！赶紧给黄智伟打电话！死特么哪去了还没到？不拍照我们没法动物证！”
吕袁桥应声给黄智伟打去夺命连环催。
“伤者怎么样了？”杜海威问。
蹲下身, 罗家楠吸吸鼻子, 嘴角一撇：“不知道, 还在抢救呢, 待会让欧健跟医院那边联系下问问情况。”
“点四四口径的沙漠之鹰实体单枪无弹重量接近一点八公斤，比动能高达1870焦，我所接触过的仿制品都远超国家规定的上限，有较强的杀伤力, 近距离射击即便是空包弹也可能击断肋骨，如果是实弹……”视线飘向地上那摊暗沉的血迹，杜海威叹息摇头，“凶多吉少啊。”
罗家楠惋惜的“嗨”了一声，抬手拍上杜海威的肩，一点不客气的撑着人家站起身：“得，你慢慢研究，我先跟他们录口供去。”
目送罗家楠走远，杜海威偏头看了眼刚刚被对方拍过的肩，无奈皱眉笑笑。刚认识罗家楠的时候，感觉对方有些敌视自己，话都懒得多说一句，要不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更别提肢体接触，不过按目前的情况来看该是没那么抵触了。
人与人的交往是个品评彼此的过程，合则聚不合则散。能得到罗家楠这样喜恶明确个性鲜明的人的认可，杜海威略感欣慰——总归是打破了调任市局后的一道人际关系壁垒。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气温更是低得让很多人忍不住打起了哆嗦。片场不是问话的地方，罗家楠催了半天终于来了两辆面包车。先拉一批人回局里，剩下的给警员们开来的各辆车上分分，挤一挤差不多能一口气都带回去。除了开枪的龙套和那个道具师，他看人堆里表情最为凝重的是导演。
也难怪导演发愁，出了这种事，电影能不能拍下去尚是未知数。刚接到消息时，罗家楠就想起了当年李国豪那个案子——拍片时道具枪里射出了真子弹，一代星辰就此陨落，最后官方给出的结论是意外，二十多年过去，却是众说纷纭，阴谋论层出不穷。具体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他无从得知，只是对比眼下的情况，有理由怀疑这个案子是模仿作案。
而那个换下致命子弹的家伙……视线逐一扫过神态各异的剧组人员，罗家楠浓眉紧皱——到底在不在这群人里？
—
事发时现场人员众多，录口供重案组的人不够使，罗家楠满市局大楼借人，只要有过一线经验的都给叫过来审人。问题事先打出模板，谁问都一样——事发经过、受害者人际关系、谁能接触到道具等等，遇到值得深入挖掘的再由询问者自由发挥。溜溜忙活一天，汇整到手共计七十三份口供。
同时医院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手术还算成功，但袁先伦仍未脱离危险期，放ICU里实时监测，看挺不挺的过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术中没有取出弹头，CT显示有一枚不规则形状的金属卡在其脊柱内，医生不敢动，怕好不容易给人救回来了，再给弄瘫痪。
人活着，暂时没法医的活儿，不过下午祈铭还是来了趟单位。袁先伦算流量明星，他遭遇枪击的案子网上炒得是沸沸扬扬，放眼看去，各大资讯平台皆是头条。给网安累的，屏蔽关键词都屏蔽不过来。
“你又一宿没睡吧？”一边看欧健从医院拷回来的病历和片子，祈铭一边问想抽烟提神又不敢当着自己面放肆的罗家楠。
“嗯？啊……没事儿一会抓功夫睡会。”
罗家楠是真犯烟瘾了，哈欠一个接一个，还泪眼婆娑的。祈铭回头看着他那副德行，感觉既心疼又可乐：“去抽一根吧，让证人看见影响警员形象。”
按理说罗家楠这会该蹦起来亲善解人意的媳妇一口，立马去外面痛快一根，不过他最近开始有意识的控制吸烟频率了，不为别的，就为能配媳妇一起多活几年。打兜里摸出邵辰从日本给带回来的、添加薄荷珠醒神的口香糖，他一气儿往嘴里倒了半盒，边嚼边嘟囔：“不抽了，吃这个一样。”
——呦，懂事儿了？
意识到熊孩子长大了的事实，让祈铭倍感欣慰。
“弹头卡在脊柱L3\L4之间，不能动，一动人就瘫痪了。”他指着灯箱上的胶片，一如既往的直接：“不过等人死了，尸检取出即可。”
罗家楠每次听祈铭说这种直肠子的话都觉着比抽烟还提神，表情一皱：“我说咱能不能盼点好，这不还没死么？”
拎起袁先伦的病历，祈铭坚持用事实说话：“左肾动脉破裂，膀胱、肠道穿孔，腹腔严重污染及大量出血，小肠切除1.2米，结肠切除40厘米，术中心跳骤停一次，凝血功能很差，还会面临术后感染等多种严重并发症，这人活下来的概率……比我眼睛做手术的成功率还低。”
罗家楠抬起手空比划了一下，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权衡片刻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不去复查啊？高主任电话都打我手机上来了，让我催你去医院。”
“有空再说吧，反正也不是着急的事，诶你把现场照片发我一下，我看看。”
一听祈铭顾左右而言他，罗家楠伸手扣住对方的腕子，把人往跟前一拽，丝毫不顾随时可能有人会进法医办公室，给对方牢牢禁锢在胸前：“等假期结束我陪你去复查，不能再拖了啊，说我的时候你看你那趾高气昂的样，轮到自己怎么就怂了？”
“谁怂了？你放——”
“不放，你不答应去复查，我就跟这亲——诶嘿！别动粗！”
解剖刀竖到眼前，罗家楠秒怂。松开手，他一脸忧虑的看着祈铭：“我发现你最近真有点不对劲，老神经兮兮的，跟单位还好，一回家就跟做贼的一样，你说说，啊，咱俩都多长时间没——”
“罗家楠你闭嘴。”
凝着寒光的刀刃应声转向罗家楠的鼻尖以示威胁。能不跟做贼的一样么？祈铭暗暗吐槽。林阳是说给摄头装客厅里了，可卧室里有动静对方接收不到？就罗家楠那折腾起来能给床摇塌了的猛劲儿，不活脱给人现场放爱情动作片么！
最近这些日子只要罗家楠不在家他就翻箱倒柜的找摄像头，插座孔里都打着手电看了，愣是没找着。就差给木地板一片片撬起来了，可要真折腾到那份上，罗家楠必然得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对，林阳是好意，考虑到那个袭击他的人曾悄无声息的潜入他家中，放置二十四小时监控可以在家里没人的时候进行实时监控，规避风险。但这种方式过于侵犯他的隐私权，下回再见着那家伙必须得问出到底给摄头装哪了。
就是不知道何时才能见着，在此之前，你罗南瓜同学先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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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医办没捞着祈铭的好脸，罗家楠调整好心情上楼去找鉴证的看报告。当时刑摄的拍完照，杜海威拿枪一上手就察觉有异。根据目测及手感判断，那不是仿制枪，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沙漠之鹰，同时枪体上被磨得辨识不清的出厂序列号证实了杜海威的推测。这是枪贩子最常用的手段，不管是哪个国家，只要是合法购买都要登记购买者信息，磨掉序列号，以免被追查到枪是从谁手中流出去的。
也就是说，不是有人掉包了空弹，是连整把枪都替换掉了。
然而沙漠之鹰只能在境外合法购买，境内的除了官方装备全是走私来的，就算序列号没被磨掉也根本无法追查到买家。道具师打死不承认是自己买的，并且提供了道具订购清单。里面确实有一把和案发时龙套男使用的一模一样的仿制枪，高度仿真，除枪柄外采用全金属外壳，重量尺寸完全照真枪来，没摸过真枪的根本分辨不出来真假。
道具枪用过不止一次，从来没出过问题。就在袁先伦中弹的前一天，这把，不，该说之前那把道具枪还用过。一夜之间，狸猫换太子，真枪换假枪，向当红的偶像明星射出致命的子弹。
既然是真枪，弹道测试不能省略。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在黑市上动辄大几百美金一把的枪，不可能只卖一次，多次易主实属常态，不能忽略其上还背着其他案子的可能性。罗家楠考虑以此来做切入口，看能不能找到相关案件信息，以便追踪枪支流转轨迹。
另外这种威力的枪，罗家楠知道的那些小打小闹的不可能卖，不然来源去问老B就行了。通常来说得是和毒贩做生意的才有胆子卖这种货，要真是那样，保不齐得去找庄羽协调，可一想到得和对方合作，罗家楠就一脑门子官司。
先查，实在不行再说。
罗家楠就是上楼要弹道测试报告的，刚出电梯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随后传来黄智伟的惊嚎：“哎呦！这枪后坐力真大！”
内弹道测试采用水下射击，减缓子弹转速降低威力，且有一定的消音作用。即便如此刚那一声响也跟裸耳听警用枪射击动静差不多，由此可见其威力有多大。罗家楠刷开玻璃门进屋，拽过副耳罩戴上，冲表情略显震惊的黄智伟抬抬下巴：“来，给哥爽爽。”
他没用过沙漠之鹰，光听说这玩意后坐力大，不亲自试试手感，可惜了。
黄智伟让开位置，甩着被震麻的手，掰开耳罩叮嘱罗家楠：“你留神着点开啊，这枪可——妈呀！”
“砰！”的一声响，子弹飞速穿透水流击中标靶。罗家楠顿觉伸在射击口里的手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跟着麻了一下，同时身体不受控的向后一倾。无怪黄智伟叫唤，罗家楠的臂力至少是对方的两倍，这都能给震得握不稳枪托，刚没给黄智伟一屁股震坐地上也算是奇迹。
摘下耳罩扔到一边，他转头看着被枪声震的表情僵硬的黄智伟，嘲讽道：“瞧你丫那点儿胆儿，又没对着你脸开。”
“你一点心理准备不给就开枪，换谁也得吓一跳。”
黄智伟拍拍胸脯，转头去取弹头做检测。数据库检索需要时间，罗家楠跟旁边一边看电子档口供一边等结果。关于
袁先伦的人际关系，众说纷纭，有说他背后的金主是某个影视公司高层的，也有说是煤老板的，还有说某资本系当家人的。至于他能得罪谁，众人的口径却是出奇的一致——不知道。
“罗家楠，罗家楠。”
口供看了一多半，罗家楠听黄智伟招呼自己。弹道对比结果出来了，显示这枪上确实背着其他人命。调取案件信息，他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缉毒处的案子，没辙，必须得找庄羽了。
TBC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看表都快十二点了, 罗家楠估摸着庄羽再敬业也不可能这个点还能赶回局里帮他查案子。毕竟不是人家主调，怎么着也得等天亮了再说。要说庄羽干起活来那是任谁都挑不出半个不字，可就是跟各部门之间的关系, 不光罗家楠一人烦他，谁提庄羽谁都得皱眉头。
缉毒以前是挂在刑侦处底下的, 后来部门整改, 从上至下，先是省厅成立了禁毒局，直管下级单位禁毒工作，市局的相关工作人员从刑侦处分出去单独成立了缉毒处。如果按行政级别算, 庄羽撑死了比罗家楠高半级，可人家是独立部门, 话语权比他高，协同办案的时候给他管的不要不要的，那真是小到订盒工作餐、大到谁第一个冲进去抓人都得是庄羽说了算。这不去年在庄羽的筹谋之下, 缉毒处一举铲除了以“金山”为首的贩毒集团, 省里表彰完了部里表彰，庄羽哐当一下升处级干部了, 眼瞅着离白衬衫就差一步之遥, 说话办事更是压得其他部门喘不过气来。
罗家楠能理解缉毒警的不易, 也能理解对方为了获取更高的权限来保护卧底而各种抢功劳。可话说回来, 没谭晓光那样的拼死拼活传递消息, 你庄羽上哪升官去？您一舒舒服服跟办公室里泡茶吹空调的主, 怎么就不能多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在一线流血流汗的？
只要一听罗家楠抱怨庄羽，陈飞就得掀他一白眼：“有本事你也往上升啊，当了刑侦处处长跟人家平起平坐，你看他还压你一头不？”
“不是我爷爷干到死都没干到处长, 您让我干？这不是强人所难么？”罗家楠就差说您都快干到退休了不也还是个副处么？当然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准保挨揍。
陈飞嗤笑道：“你爷爷是卡在学历上了，他要是有机会念完高中考上大学，怎么不得混个副厅长当当？那会上个大专算高学历了，本科生谁特么来当警察啊？风里来雨里去的，跟办公室里泡茶看报纸它不香是怎么的？”
罗家楠暗搓搓的问：“您那会总有机会继续往上念吧？”
“我啊，还真
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陈飞丝毫不在乎直面自己的弱项，“再说我念书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上高中得交学费，考上大学还得家里供，上中专不用花钱出来还立马就能工作……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机遇，你看人唐喆学，不念在职研究生呢么，有机会你也往上读读，没坏处。”
然而一提念书罗家楠就脑袋疼，能考上大学于他来说都算调用了全部的脑细胞。跟人打交道，行，勾心斗角怎么都玩的转。跟书本？可拉倒吧，看书看的书都认识他了，一本不定才翻过去几页呢。也不是说没有学习能力，干刑侦这么多年，研究前辈经手的案件卷宗学习侦破思路和破案技巧，他绝对的过目不忘。可要是背个名词解释或者专业英语单词，用不了三分钟直接背梦里去了。
说白了还是兴趣点不在那上面。再看祈铭，多厚的专业书搁面前都不带皱眉头的，重点是真能看的进去，还看的津津有味。他死活搞不明白为什么祈铭看本《毒理学》的专业教材能笑出声来，难道说看书上那些个“受体”“配体”之类的字眼，能脑出个小电影？
问祈铭，祈铭说是想起什么什么榫卯相结，他更听不懂，不过，嗨，算了，不与学霸论长短。
罗家楠到家时祈铭已经睡了，二楼一片漆黑，一楼就小吧台的灯还亮着。这是每次他晚归时都会享受到的待遇，留个亮，免得他摸黑换鞋。阿强悄无声息的爬过地板，默默的跟在罗家楠脚后头。罗家楠怕自己不留神踢着它，给了道指令去别的地方打扫，结果阿强没听话，依旧固执的绕着他打转。
——这孩子，又该修了？
弓身按断开关，罗家楠把阿强从地上抄起来，左看右看，翻过来再看，忽然发现蓄水槽下方有点不对劲。之前阿强的蓄水槽卡漏过一回，换新的之后没原装的好用，洒水不是很均匀，会在地板上遗留水迹，好久没用过拖地模式了。所以蓄水槽是干的，一眼能看到里面的部分线路板结构。他记得那位置没有多余的线，可今天看着，里面隐隐约约多出来一根黑色的电线。
拆下蓄水槽，果不其然，紧贴线路板的位置有根黑色的细线。罗家楠勾起小指挑了一下，有阻力，说明这根线是连在什么东西上面。是电路板上的线么？他略感疑惑。虽然对电子产品不是很精通，但他知道现在的集成电路板制作相当精密，怎么会莫名其妙冒根线出来？
把阿强夹到胳膊底下，罗家楠进储物间翻改锥。用了五年了，保不齐什么东西老化了，要是漏电也挺危险的，他琢磨拆开给修修，哪出来的线给归到哪去。工具箱放在储物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有手持电钻、改锥、扳手、锤子之类的一整套工具。打小生活在成年男性日常缺失的环境里，到上初中之后，家里要有东西坏了，只要自己能修的都他来修。电视机也拆过，最后多出一把螺丝，打开居然还能看，就是里面的人有点走形。
拿出十字改锥，他发现改锥头比阿强地盘上的螺丝直径粗，又在箱子里巴拉找更细的改锥头。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吵醒了睡得并不安稳的祈铭，他起床下地，披上棉睡衣下到一楼，抬手敲敲储物室的门。
他打着哈欠问：“不睡觉你折腾什么呢？”
“啊？哦，我修修阿强。”
罗家楠盘腿坐地上，身上是三天没换加之逮哪窝哪睡弄得皱巴巴的衣服，还有胡子拉碴的脸，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工地里干完活出来的民工。但祈铭从不介意他的不修边幅，又不是带出去显摆用的，扔外头就是一叫花子样他都不跟着操心。
操心也是陈飞和方局操，毕竟是市局的脸面。
“它坏了？”
“没，有根线露出来了，我打算给塞回去。”
“线？”
祈铭一下子困意全无，走过去蹲下身，从罗家楠手里接过阿强，眯眼贴上去看。没戴眼镜，一千多度的近视眼必须得贴着才能看清。看着看着，他表情一滞，所幸脸埋得够低，罗家楠没注意到。
——林阳！原来你把摄头装阿强里面了！
紧跟着罗家楠眼睁睁的看祈铭“咔”一下给那根线揪折了，顿时生出“我怎么娶这么一败家媳妇”的肉痛感，忍不住嗷嗷了起来：“不是你揪它干嘛啊！哪漏出来的我给塞回去不完了！你这上来就薅不给弄——”
话没说完，又看祈铭给阿强放到地上，按下开关——阿强慢慢悠悠地爬出了储物室。
罗家楠一脸懵逼——这就修完了？这不跟电脑蓝屏了上手“嗙嗙”拍一顿一个节奏？
然后他看祈铭站起身，像处理完一件无比艰巨的任务般舒了口气，随即命令道：“上楼睡觉。”
“那阿强……阿强……唔？”
这一法式热吻给他啃的，什么阿强，什么电线，全特么扔月球上去了。紧跟着外套“咔”的就让祈铭给扯开了，令罗家楠恍然生出“媳妇要在这把我办了？”的错觉。
“别跟这……咱上楼……上楼……”
一边推着祈铭一边黏糊着往二楼去，罗家楠心说今儿是特么什么好日子？打从认识到现在，就没见媳妇如此主动过！
老话讲乐极生悲，X虫上脑的结果就是，本就摇摇欲坠的床终是在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中轰然坍塌。
动静太大，以至于邻居报了警。管片派出所民警上门询问，好巧不巧的还认识罗家楠。听说是家里床塌了，这哥们憋笑憋得脸上一片酱色——
都说能进重案组的必须体格好，果然，名不虚传！
TBC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床, 必须得买新的了，祈铭连夜下单订了张实木的。塌了的这张是中纤板的，买的时候没规划和他人共享, 更别提承受剧烈的床上运动，就他自己的话睡到人生终点都不可能塌。新床到之前他准备睡客厅沙发, 至于罗家楠, 市局那么大地方哪不能睡？实在没地方不还有车后座么？
罗家楠听了，心说这是要给我轰出家门啊？然而事实令他无力反抗——祈铭睡觉不老实，沙发就一人来宽挤俩人并不现实，总不能去跟阿强睡储物室, 那不是历史的倒退么！
先凑活一晚上，祈铭睡沙发罗家楠打地铺。这回全老实了, 谁也别说谁，横竖床塌了不是罗家楠一个人的过错。祈铭不招他，他不能折腾出花儿来, 还让派出所同僚好一顿笑话, 即便是脸皮厚如罗家楠也感觉耳根子烧得要冒烟。祈铭就更别提了，脸皮儿薄的一碰就破, 派出所的上门询问“扰民”事宜, 他连楼都不肯下。
七点多罗家楠爬起来给庄羽打电话, 问他能不能抽功夫去单位协助案件调查。庄羽说自己十点约了人还得出去, 往单位折腾耽误功夫, 让他直接去家里碰头。冲完澡刮完胡子, 罗家楠收拾利索准备出门，临走之前想跟媳妇那讨个吻，结果热脸贴人一冷屁股，那小白眼翻得直闪光——
“还没折腾够啊？想把沙发也折腾塌了？”
罗家楠心说我没打算折腾啊, 就亲一下你看你这如临大敌的劲儿！脑子里装的都啥玩意啊咋净往歪处想？
进电梯里他琢磨了半天，忽而意识到，这是祈铭欲求不满的表现。
—
罗家楠头回去庄羽家，按导航开到人家楼底下，下车看看周围的环境，发现是个非常老旧的社区。红砖楼，六层高，没装电梯。庄羽住五楼，敲门进屋，眼前所见令罗家楠稍感震惊——这屋子也太小了吧，建筑面积有四十平米？
虽然取消福利分房了，但干到一定级别还是有房子可分的，像庄羽这种处级干部的标配是八十平米的两室一厅。然而这屋子在罗家楠看来就是那种大通间改造的，中间打个隔断，隔出卧室和空间狭小的客厅。收拾得倒是整洁干净，东西很少，家具看着有些陈旧，但擦得很光亮。挂在墙上的液晶屏电视目测顶多十八寸，某宝上几百块钱就能买一个。
单位分罗家楠那套有一百四十平米，三室两厅，阳面阴面各有一个阳台还不算面积，顶庄羽这屋仨有富裕。尽管还没交房，不过看设计图纸感觉挺宽敞。分房的时候老贾很明确的告诉他这是领导照顾功臣，要不就算他把爷爷那套老公房交了换新的，也顶多换个九十平米的而已。
想想庄羽在单位里那副动辄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态度，罗家楠不由微微皱起眉头——争了半天，合辙就给自己争这么个兔子窝似的地方？
“你坐，我去泡茶。”
不穿制服的庄羽看起来攻击性没那么强了，冬日清冷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热腾腾的茶水端到面前，罗家楠接过来吹吹，稍稍抿了一口，眉心的皱纹又深了半分。他平时总蹭吕&#183;土豪&#183;袁桥的茶叶喝，那哥们抽屉里的茶就没低于一千块一斤的，好茶次茶的口感一喝就能分辨出来。
——撑死了三十块钱一斤的茶叶沫子，这缉毒处的副处长，平时就喝这个？
坦诚点说，干缉毒的可比干刑侦的容易捞钱。罗家楠绝不会无脑维护这个行业的所有人，毕竟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有见钱眼开的主。干治安的最舒坦，既不用玩命还时常有人供着，毕竟除了刑事案件全都归治安口，工地上少个证明都得求着他们网开一面。其次是禁毒口的，不说干替毒贩打掩护这种有违人性底线的烂事，就说每个月不定期的临检——没几个娱乐场所真能干净到一粒儿药都搜不出来的，事先发消息给经营者注意现场清理，能替人家省不少麻烦。
可看庄羽这日子过的，罗家楠感觉还不如自己舒坦呢。
把手机里的资料调出来递给庄羽，罗家楠转头环顾一圈，忍不住问：“这单位分你的房子？”
“嗯。”庄羽的注意力基本都在资料上，随口应了一声。
“太小了吧？你怎么不跟老贾要套大的？”
“我的功劳没你们大，凭什么住大房子？”庄羽云淡风轻的笑笑，“没你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案子怎么破？法律的公正由谁来主持？”
这话说的，罗家楠听完没声了。以前横竖看不惯庄羽，是觉得对方过于功利还不肯担责。但看看这个家，再品品杯子里的茶，可想而知这人对物质享受的诉求有多低。视线落到大门后面挂着的制服上，罗家楠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见庄羽穿制服以外的衣服。想必这哥们的衣柜里也是空荡荡的，除了单位发的可能就没几件自己买的衣服。
他觉着自己以前可能真的是误会庄羽了，不由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诶那个……嫂子不放假啊？”
早就看庄羽戴上婚戒了，但一直没见过他对象长啥样，目测这屋里也没什么女人生活的痕迹。
“嗯？”庄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错开眼神，“那个……外调了。”
“哦。”
算了别打听人家生活了，罗家楠琢磨着庄羽可能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印象。毕竟这些年他掀过对方不止一次办公桌，没打起来全靠两边的处长镇着。
“根据黄智伟的弹道测试报告，这把枪确实在毒贩的火并现场出现过。”庄羽把手机递还给他，“人我们已经抓了，你要提审的话我可以给你出证明，不过得辛苦你自己跑一趟，我们没人手能跟这案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罗家楠差点拍大腿。就算是对庄羽的个人品格印象有所改观，可对方的行事作风依然让他深感牙碜。缉毒处能不掺和最好，反正不指望靠他们来破案。
对于罗家楠的喜上眉梢，庄羽只当没看见。他拿过自己的手机，一边往出拨电话一边问罗家楠：“你什么时候回局里？”
罗家楠直起身子：“这就回去。”
庄羽一抬手打断他，继而对电话那头说：“吴天，你把白锡贤的记录调出来，看现在人关在哪，再跟检察院打声招呼，就说重案组的要过去提审……不，咱们不用派人跟着，他已经死缓改无期了，再给什么线索也不能立功减刑。”
嘿！罗家楠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一般来说，判死缓的就死不了了，死缓改无期，无期改二十五年，然后根据刑期内的表现一点点往下减，有重大立功表现还能多减点，有的坐个二十年就能出去。庄羽说的这个白锡贤是个底层毒贩，以贩养吸多年，抓了三回，每次都不够死刑标准。最后这回是贩毒加故意伤害致死等罪数罪并罚，加之是累犯重判，给判了个死缓。
由此可见，白锡贤明显是个很懂得钻空子的家伙，不给点甜头怕不是一个字也从对方嘴里撬不出来。可庄羽这么说等于是把捷径之路给堵死了，想套出话来，那得全凭罗家楠一张嘴白活了。怪不得庄羽刚说没人手跟着，想来不是挤不出人，而是不想被他磨叽着给白锡贤减刑。
哎，罗家楠暗暗运了口气——真特么牙碜。
—
到了上班点，祈铭给物业值班的打电话，叫他们派人过来拆除清运塌了的床架子。没过一会门口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他又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昨儿晚上那口气还没顺下去呢，林阳这就跑来给他添堵了。
“我是物业派来拆床的。”林阳坦然直面他的怨气，“别介意，我会有很多身份，电工、水管工、修空调修电视修冰箱换玻璃，反正你家里坏了的东西都可以找我修。”
“你够了。”祈铭咬牙挤出声音。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可还是无比想给那张看似忠厚的脸上狠狠来一拳，“你居然把摄头装扫地机器人里面，你还——你——”
他想说“你还能更操蛋点么？”，可转念一想，对于这家伙来说，本来就是没有最操蛋只有更操蛋，置气无非是让自己早死。
不等祈铭让，林阳径直走进屋内，环顾了一圈早已烂熟于心的房间结构，转头和他商量：“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自己装个摄头，我用同频器同频信号，开关时间由你来决定，我只负责监视你允许我监视的时间段，OK？”
听起来似乎没那么让人不能容忍，但鉴于林阳过往的“斑斑劣迹”，祈铭仍是多了个心眼：“你不会黑了我的监控程序，自己控制开关？”
林阳坦诚道：“事实上我并不擅长撰写代码，我用的东西都是从行家手里买来的，想黑你的手机我还得专门请人写程序。”
“……”
他说话祈铭得捡着听，还不一定能捡出真话来。不，可能这哥们嘴里就没真话。
等不到回应，林阳点了下头说：“你慢慢考虑，我先上去拆床，不然等罗警官回来看到我，事情可能会不太好收场。”
说完他走向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定住脚步，回头看着戳客厅里运气的祈铭，语气不免好奇：“所以……床是怎么塌的？”
“我在上面跳桑巴来着，所以塌了，你满意了么？！”
祈铭罕见的吼了起来。
TBC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有人去拆床？……哦, 那成，那就不让欧健过去帮忙了……”
罗家楠刚说完就觉旁边射来股哀怨的视线，转头凶了欧健一眼, 继续对祈铭说：“那你辛苦点盯着，诶, 多给点儿钱, 活儿让人家干，你别上手啊，回头再让茬口钉子什么的给剐了……啊对，我去监狱提人……成, 先这样，挂了啊, 我开车了。”
挂断电话，罗家楠瞄了眼副驾驶座上的欧健，扯扯嘴角：“怎么着, 给师哥干点活, 委屈你啦？”
“没……没有……”
欧健哪敢照实说。刚罗家楠进办公室叫他跟自己出外勤，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屁颠颠跟出来。上车才听说要给他拉家里去帮忙收拾旧家具, 热情瞬间被浇熄了一半, 心想我这警察怎么越干越憋屈啊, 再干几天不得成收破烂的了？
不, 不能小看收破烂。前几天分局刚报上来一盗窃团伙的案子, 专偷工地建材，销赃销到一私人的废品回收站。办案警员去回收站抓人，进去就看一身穿脏旧迷彩服的人跟废品堆里弄分拣，以为是干活的工人, 想说上前打听一下老板在哪，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人就是老板。提回来审，得知对方居然身家上亿。
他琢磨着等以后有孩子了，管孩子的时候不能说“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收破烂”，该说“你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当警察！”。
“得，算你小子走运，甭下车了，跟师哥提人去。”
说着话，罗家楠发动汽车驶出市局大院。庄羽特意叮嘱吴天查白锡贤的所在地是因此人之前待的监狱改造，分了近一半的犯人去其他监狱。白锡贤分的还算近的，就在邻省。可一来一回得一千多公里，眼下都过了午饭点了，估摸着晚上赶不回来。
正好带菜鸟师弟去监狱开开眼。像欧健这样不是科班出身而是考公进警队的，十有八九没去监狱参观过。
“看守所和监狱不一样么？”入职以来欧健去过几次看守所，在他的概念里，那地方和监狱也没什么区别了。
罗家楠嗤声道：“看守所基本都在市区里头，监狱就是荒郊野外了，铁丝墙一围，武警岗楼竖着，男的全剃光头，女的全理短发，衣服一码齐蓝白条，什么个性都没了，只有进了监狱才能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沦为阶下囚’。”
“哦，这样啊……”
欧健心想大师兄您不是也想让我尝尝沦为阶下囚的滋味吧？
—
不出罗家楠所料，白锡贤一听要自己提供线索，立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车轱辘话来回转，给罗家楠听的一个劲儿朝欧健翻白眼。这哥们今年四十三了，还是无期徒刑，有生之年想看见大狱之外的风景，必然得死死抓住任何能立功减刑的机会。罗家楠不松口说给好处，他一个关键词也不肯说。
刚开始欧健还认认真真在本子上记，写了一篇半发现一句有营养的话都没，不由运了口气放下笔。他现在算彻底明白为什么重案组一个赛一个的爆脾气了，见天对的都是这号滚刀肉，是得起急冒火。你说东，他说西，你问他枪卖谁了，他说昨儿晚上狱友对他性骚扰。这也就是举头三尺有监控，不然好脾气如欧健都想给丫摁桌上贴着耳根子吼一顿。
听他开始抱怨起监狱伙食了，罗家楠不耐烦的敲敲桌子：“诶诶，你有完没完？问你话呢，枪卖谁了？”
白锡贤一脸无辜：“刚不说了么，不是我卖的，枪用完都得交。”
这和他当初给庄羽的供词一致——用是他用，可来源去向他不管。很好理解，要说自己买枪卖枪又得多加一条买卖武器的罪名，那不比少量贩卖毒品判的轻。虽然《刑法》新修正案中这一罪名的处罚取消了死刑，但架不住还有别的罪，而且他是累犯，弄不好数罪并罚的时候死缓变死刑立即执行了。
另外白锡贤栽不是栽在枪上，而是栽在贩毒上了。缉毒处的工作重点是查清毒品的来源去向而非武器，案件移交检察院时并未就此提出意见，所以这把枪后来到底去了哪也就没人追了。现在旧事重提，白锡贤必然得闪烁其词。
罗家楠盯着白锡贤那付就算世界上只剩他一个活人、自己都不可能对其产生任何兴趣更别提会性骚扰的尊容看了一会，就手从兜里摸出包烟拍到桌上：“抽么？”
白锡贤的眼里立刻流露出贪婪的神情。以罗家楠对瘾君子的了解，这些人即便是戒断了药物那也得是烟不离手，依靠尼古丁低限度的刺激对药物产生心理依赖的中枢神经。可蹲大狱的想抽根烟相当不容易，得藏着掖着躲着，一旦被管教发现，至少七天的禁闭。
这里面最稀缺的东西就是自由。
“我来之前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你爸说孩子今年要中考了，让我给你带个话，这几个月就不带她来看你了。”罗家楠慢慢悠悠拆开烟盒，弹出根烟顺着桌子扔到白锡贤手边，语气不轻不重的：“你说你，好歹是个当爹的人了，就不知道替孩子考虑？这都三进宫了吧，将来孩子考公进国企政审过不了，不得埋怨你一辈子？”
白锡贤表情微沉，低下头，抠在桌边的手指微微泛白。
见他表现出后悔的情绪，罗家楠继续挤压对方的自尊心：“你说你活了这么些年，干过几件光彩事？谁家孩子要有这么个爹在外面能抬的起头来？白锡贤，法律剥夺的是你的政治权利可没剥夺你当爹的责任，下回孩子再来看你的时候，你能跟她聊什么？聊狱友对你性骚扰？”
旁边欧健一个没憋住，“扑哧”笑出声猪叫，紧跟着就在桌子底下结结实实挨了罗家楠一脚。
然而对于白锡贤来说，这充满讽刺的笑声无异于扇在脸上的巴掌，热辣滚烫。不是没想过收手，抱上女儿幼小身躯的那一刻，他也曾决定和过去划清界限。可这个行当哪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沾毒的瞬间就注定日后必然是泥足深陷且越陷越深，直到那恶臭的淤泥淹没头顶最后一丝光明。
他咽了口唾沫，执起烟，抖着手叼进嘴里——吸毒的后遗症，神经受损。他拿不稳工具，在监狱里劳动改造也只能干最轻的活儿。
罗家楠探身给他点上烟，随后坐回到折叠椅上，抱臂于胸静待坦诚之词。不管是毒贩还是杀人犯，又或者是干出别的丧尽天良坏事的罪犯，人性彻底泯灭的毕竟是少数。一开始没把孩子搬出来是因为他不了解白锡贤这个人，不确定是否能用亲情和责任心打动对方。后来听对方白活半天，其间轻描淡写的提到过两次女儿，他确定，这哥们身为人、身为父亲的良心还没完全丧透。
用力嘬了口烟，白锡贤悠悠呼出口气，低声道：“……枪……真不是我卖的……不过我跟着上家买过一回，是从一个叫‘老七’的人手里买的……可能卖……也还是卖给他吧……”
罗家楠闻言拿胳膊肘一碰欧健。欧健立马翻开pad，调出几张标准拘留照，调转方向推到白锡贤面前。上面是内网数据库里的资料，里面有近二十年来因非法贩卖武器弹药罪而被叛过刑的家伙。干这种事的不可能是新手，因为新手没渠道拿这么好的货源，得从前科犯里入手。
罗家楠朝pad一指：“你好好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老七。”
白锡贤举着烟低着头，一页挨一页，由欧健慢慢翻着给他认人。翻了四页，他忽然神情一顿，随即眯起眼，抬手示意欧健别动。盯了有两三分钟的功夫，他伸出根手指指向其中一个下巴上带疤的男人——
“应该是他，那天天太晚了，路黑，没灯，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下巴的这个位置贴着块纱布，血都渗出来了。”
—
从监狱里出来，罗家楠给吕袁桥打电话，让他追查这个真名叫罗奇的武器贩子的下落。转头又给祈铭打了一个，告知对方自己今天在外面过夜不着急赶回去，反正查人还得查一阵子。
祈铭本来也不希望他跑来跑去，疲劳驾驶还夜间行车，容易出事。聊完案子叮嘱两句，他挂了电话去二楼查看“工程”进度。也不知道林阳跟那磨叽什么呢，六七个钟头了，一张床愣是没拆完。
“没折的板子还能卖钱，我得慢慢拆。”说着他又敲了敲床角位置的木板，“你看，这上面钉子太多了。”
祈铭探头看看，眉心不由皱起。那是罗家楠后钉上去的，怕床散架，他前前后后锤了将近一百颗寸把长的钉子进去。林阳拆的时候发现，床体断裂处正是从一颗钉子的位置开始的，想来是锤得太深，没起固定作用却破坏了木板的结构。
“还得多久？”
祈铭耐心有限，且怀疑林阳还在找机会往卧室里装摄头。任谁看谁都联想不到，眼前这个一身土兰色工装、对材料斤斤计较的中年木工，曾是让全世界执法人员为之皱眉的顶级职业杀手“毒蜂”。然而不是执法人员无能，实在是这家伙太善于隐藏真实的自我。其实单就从骨像上看，林阳的五官比例比罗家楠要好，身板也挺拔，但只要他低着头混迹在人堆里，完全是个丝毫不起眼的路人。
——就是这个人，杀了我爸妈。
脑海中闪过那日的血色夕阳，祈铭眼前忽的一黑，随即仓促退后一步，本能的摸索着寻找门框。一旁林阳以为他站不稳要摔，条件反射的伸手去扶，却看对方宛如碰到毒蛇那冰凉的鳞片般惊抽回手臂。
低头看了眼被嫌弃的手，他沉声问：“你怎么了？”
也许是不想被对方可怜，又或者心中早已掩埋的恨意又冒出了头，祈铭促声喊道：“我没事！你别碰我！”
“……”
林阳盯着他仔细观察了几秒，随后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没反应。
“你看不见了，”他说，“是有病还是……”
“与你无关！你干完活赶紧滚蛋！”
越是看不见，黑暗之中近在咫尺的气息越是让祈铭无法从旧日的鲜血中挣脱出来。说是不恨林阳这把枪，可真能不恨么？他可以坦然面对林阳的唯一解释就是那日没看到对方脸，一旦想起，终归无法克制多年来如影随形的恐惧与愤怒。
紧跟着“咔”的一声响，林阳抬腿踹断十几枚钉子牢牢固定的木板。之前是想慢工出细活，然而暴力拆卸才是他最擅长的。
“十五分钟，我保证地板上连个木渣都看不见。”
事实证明，“毒蜂”言出必行。十五分钟后，祈铭模糊的视野中果然只剩下光亮如新的地板。林阳不但把板子都拆走了，还挪出功夫给地拖了两遍。
他不得不承认，干家务活，林阳比罗家楠强多了。
TBC

第一百四十七章
监狱附近没住的地方, 进县城，罗家楠带欧健就近找了家招待所。标间条件有点次，桌椅板凳皆是一副年久失修的尊容。写字台缺了个角, 差点给罗家楠的羽绒服外套剐一口子。窗帘拉不动，欧健一使劲, “咔”的给拽下来了, 兜头呼了一脸的灰。
听他跟那“呸呸呸”往出呸土，罗家楠笑着点上支烟，靠到床头翻手机信息。苗红那边发来消息，说第一遍口供筛完, 表面上看着没问题的先给放了，就留下道具师和开枪的龙套。他们是目前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真要有人买凶杀人，得同时买通这两个人才行。
给师父回完消息，他看欧健满世界踅摸, 问：“嘛呢你？捡金子呐？”
欧健抬起头, 一脸的苦大仇深：“我刚看……有只蟑螂爬过去了……”
“没事儿，爬不到你嘴里去。”
罗家楠略感嫌弃。共事的这些日子里, 他发现老三虽然菜但确实是个有上进心的好青年, 就是性格稍微有点龟毛。要说真有洁癖也行, 跟夏勇辉似的, 休息室打死不进。可欧健不是, 休息室照样睡, 进屋却跟那挑挑拣拣——从这床拿个枕头，那床拿个被子，然后用自带的枕巾垫上，冬天还得穿着外套睡。让其他部门的人看了, 都说这小子有点欠练。
用欧健自己的话来说是刑侦电视剧看多了，以为警察都电视里那样：一身笔挺的制服，从头到脚一股精英范儿，三天不睡觉还能火速行动缉捕嫌疑人。到他自己干上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别说三天不睡觉，一天一宿不睡觉试试？走路都打晃。刚进重案组的时候他完完全全就是个小白脸，几个月下来是脸也黑了人也糙了，制服扔柜子里，不到开全局大会和党政文明建设学习会根本想不起来穿。
听他抱怨比同龄人老的快，吕袁桥把自己当初在检察院工作时拍的证件照翻出来给他看。欧健看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二师兄本人，瞬间露出绝望的表情。以前的吕袁桥不说嫩的一掐一出水吧，起码也是个气质温和的阳光青年，然而跟重案组里摸爬滚打了四年多，他现在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妥妥的黑叉会大哥。审人的时候眉毛一拧，“凶神恶煞”四个字立马具象化。
事实上他看重案组里每个人都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即便是平时少言寡语的付立新，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里的办公桌前，神态坐姿也隐隐流露出刑警生涯刻下的痕迹——是刻意压制的狠戾，是与犯罪分子勾心斗角练就的警惕，是见多了鲜血与死亡的无奈，以及，未被岁月蹉跎殆尽的血性。
另外在组里的这些人中，他最佩服罗家楠，也最怕对方。办案子遇到困难，找大师兄帮忙一点问题没有。可罗家楠的脾气忒爆，说窜儿就窜儿，一句话不对能给他骂到原地去世，对他的要求比苗红这当师父的还苛刻。跟着罗家楠是能学到东西，不过动不动被骂到灵魂出窍，没身钢筋铁骨还真扛不住。
“大师兄……你……饿么？”欧健是真饿了，中午饭没吃完就被罗家楠从办公室拎了出来。
罗家楠挑眼看看他：“你想吃什么？”
欧健不敢挑剔，怕他骂自己叽歪：“……随便，吃口热乎的就行……”
“刚停车的时候看对街有个拉面馆，你去打包两份套餐上来，我懒得动弹了。”
“那……你吃什么？”
“随便。”
“哦。”
欧健转头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又听罗家楠说：“不要面啊，来个盖饭。”
“好。”
又走没两步，那位大爷再次开口：“不要辣的，我媳妇不让吃。”
“知道。”
门开，身后第三次传来慢慢悠悠的烟嗓：“油大的也不要，有大块肉的不要，也别点纯素的，要不就……嗨，随便吧。”
背冲罗家楠，欧健放心大胆的翻出个白眼——哥，您也太难伺候了吧？这不要那不要，还随便？您看我像随便么？
进拉面馆对着菜谱灯箱上下左右看了三遍，欧健转头问老板娘：“那个辣椒炒肉盖饭，能做不辣的么？”
老板娘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不能。”
“那就……鸡肉土豆盖饭吧……”
“土豆没了。”
“蘑菇炒肉盖饭？”
“没蘑菇了。”
“西红柿——”
“西红柿也没了。”老板娘抢下话。
欧健心说您这要什么没什么，好意思开店？没辙，他无奈道：“那您看有什么随便给做俩盖饭吧，不要辣，打包。”
没过十分钟，老板娘端出两份大白菜炒鸡块盖饭。欧健不吃叶菜，一看这个，顿时皱起眉头。可人家做都做了，只能待会吃的时候把白菜都孝敬给师兄。
拎着饭盒出来，正想往对街走他忽听斜后身传来婴儿的哭声。刚开始以为是猫叫，结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下意识的摸出手机打开电筒，转身朝夜幕之下黑黢黢的绿化带照去——
光线所及之处，令他错愕的瞪起了眼。
——
“我艹！这孩子哪来的！？”
罗家楠一看欧健打包晚饭还顺手打包了一孩子回来，脸立马就绿了。以他对婴幼儿浅薄的认知来判断，这小玩意撑死了能有一个月，只小不大。
欧健一手拎着打包盒的袋子，一手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崽子，表情略显为难：“绿化带里捡的……可能是谁扔那的吧，大冷天的看着怪可怜的，我就……我就给抱回来了……”
“碰见弃婴你报警啊！”
说完罗家楠差点抽自己一嘴巴——这屋里除了哇哇大哭的孩子就是俩警察。然而术业有专攻，弃婴归派出所管，他们干刑侦的可搞不定。
“赶紧赶紧，把东西放下，给孩子送派出所去，让他们调监控找爹妈。”
罗家楠一边催欧健一边伸手摸摸孩子的小脸，试图劝阻住那恼人的哭声。然而一上手他就愣住了，大冬天的又跟室外不知道冻了多久，孩子的脸非但不凉反而还热的烫手。
“我去！这孩子发烧了！”他换手摸了把欧健的脑门，发现左右手有很大的温差，眉头一皱：“走，先送医院。”
饭是顾不上吃了，俩人带着孩子风风火火赶往县医院。到那给急诊大夫一瞧，说肺部有罗音，怀疑是肺炎得拍X光片。欧健抱孩子去拍片，罗家楠这边联系派出所。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派出所那边来了两位女警。片子和检查结果也出来了，片子上大片的炎症阴影，化验单上白血球高的吓人，显示肺部严重感染。急诊医生建议他们转去省儿童医院，那里有PICU——儿童重症监护病房——出现任何危重情况可以及时救治。
说话的功夫，孩子哭声渐弱，小脸眼看着由红转紫，急诊医生立刻叫人过来给插了管。他说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了，再不赶紧送更好的医院，孩子怕是撑不过今晚。罗家楠怎么也没想到欧健能捡这么个大麻烦回来，不过既然遇上了肯定不能见死不救，再说这么小的孩子，搁谁能忍心看着她死啊！
医院给派了救护车。罗家楠拉警笛在前面开道，女警们跟救护车，一路狂飙到了省儿童医院。到那医生就给拉进了PICU，转头下了病危通知。好在警方有绿色通道可走，不然还得交十万块的押金。然而押金可以不交，孩子的生活用品得买，尤其是奶粉尿不湿什么的。PICU的护士说得准备好一礼拜的量，保守估计这孩子得七到十天才能出重症。
在场的警察数罗家楠级别最高，再说也不好意思让女同僚花钱，他问清楚护士买什么奶粉和尿不湿，下楼直奔医院对街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守着儿童医院开的店面，里面婴幼儿用品齐全到罗家楠眼花缭乱。他今天才知道奶嘴还分月龄，奶粉还分段，尿不湿还分大中小号。
蹲货架前头溜溜选了半小时，他夹了两包尿不湿、一罐奶粉、奶瓶婴儿服等物去收银台结账。前脚刷完卡，后脚祈铭的电话就追到了手机上，听动静跟活见鬼了一样：“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上母婴店买什么东西？”
罗家楠的信用卡是挂在祈铭名下的副卡，刷一块钱那边都能收到消费信息。苗红笑他气管炎，他说媳妇管家天经地义。
罗家楠苦笑一声说：“老三捡了一弃婴。”
“啊？哪捡的？”祈铭松了口气。吓他一跳，看消费信息还以为罗家楠喜当爹了，毕竟有赵平生冷不丁拣一大儿子的前车之鉴。
“招待所外面的绿化带里。”
那边沉默了几秒，问：“你要抱回来养？”
罗家楠赶紧澄清：“没有没有，孩子病了，肺炎，刚送省儿童医院的重症病房，我这出来给买点奶粉尿不湿什么的。”
“男孩女孩？”
“女孩。”
“多大？”
“大夫说刚出生几天，脐带还没完全脱落呢。”
“……就这么给扔了，天还那么冷，父母可真狠的下心……”
“让派出所查监控呢，能找着。”罗家楠拎着东西出门，边往医院那边走边叮嘱祈铭：“行了你睡觉吧，我这边弄踏实了就回局里。”
“你走了，有人管孩子？”
“派出所跟了俩女警过来，她们会管的。”
“嗯……你别着急回来，找地方睡一觉再开车。”
“哎呦我艹！”
要不是手里拎着东西，罗家楠得猛拍一把大腿——招待所的房还没退呢！拿警官证办的入住，还弄坏人半扇窗帘，这要逃了单，人家不得给他告省厅里去才怪！
TBC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大早进办公室, 瞧见罗家楠对着手机傻乐，苗红走到他身后，但见屏幕上是个睡得安安稳稳的小宝宝：眼尾细长, 发色乌黑，小脸鼓鼓的, 嘴巴嘟起, 不用开美颜滤镜都粉嫩嫩的。
自打生了女儿，她对小孩子特别没抵抗力，尤其是小婴儿，看着心里软出一汪水：“呦, 这谁家的孩子啊，长的还挺漂亮。”
“咱家老三捡的。”罗家楠皱眉笑笑, “让他去外面打包晚饭结果打包一孩子回来，你说这特么上哪说理去？”
苗红看了眼趴桌上睡得死猪一样的三徒弟，诧异道：“捡的？哪捡的我也捡一个去。”
回来的路上, 罗家楠跟后座补觉, 欧健开了四个多小时的夜车，进办公室直接扔位子上过去了。
“哪那么容易啊, 又不是捡钱。”
“这个找着爹妈了？”
“找呢, 调了一宿监控, 扔孩子的人是拍着了, 但天黑看不清楚体貌特征, 先沿着移动轨迹追来去的路径。”罗家楠噼里啪啦给发照片的女警回消息, “派出所的让给起个名，医院好建档，我说就叫小南瓜吧，嘿嘿, 多可爱。”
“男孩？”
“女孩。”
“……你可真是个起名废。”
苗红坐到工位前，打开放在桌上的保温盒吃早饭。只要她在单位过夜，乔大伟就会做好爱心早餐给媳妇送来，一天没落下过。她是东北姑娘爱吃面食，乔大伟就给包饺子蒸包子烙葱油饼，让重案组一干人等看着很是牙酸。要搁他们看，乔大伟就一纯粹的糙汉，结婚之前一直住单身宿舍，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手艺，甭管送多少回饭没一回重样的。只要苗红的饭盒盖一打开，能给周围馋倒一片。
暗搓搓塞罗家楠一包子，苗红小声说：“实在找不着亲人知会我一声啊，我预定。”
罗家楠咬了口包子，鼓着腮帮含混道：“师父，您要不想生二胎，踏实去咱市福利院领一个，也算为国家分忧。”
“去看过，没小的，年龄大的领了不好培养感情。”苗红说着想起什么，拿胳膊肘一杵罗家楠：“你妈不催你去领一个么？怎么还不去？”
罗家楠顿觉嘴里的扁豆馅儿包子不香了，眉头一拧：“祈铭不乐意啊……他自己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说那里的孩子心思太重，抱回来养也养不出多少感情，很难融入到领养家庭中去。”
“要不这个你抱走？”
“我不符合条件，单身男性领养女孩年龄差得够四十。”
“嚯，问的够清楚的。”
“我妈问的，我可没功夫管这个。”
“你妈去看我闺女的时候，抱着不撒手，她是真喜欢小孩。”说着话，苗红又把手机要过来看孩子，看着看着不由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舍得扔了。”
“我还想问那些生下来给扔厕所塞柜子，打楼上扔出去摔死的怎么能狠的下心呢。”
一提起这个，罗家楠打从心底里泛起阵厌恶。头两年有个案子，在一大学生宿舍的置物柜里发现个死婴。当妈的跟宿舍里生的，说生下来就是死的，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塞到自己的储物柜里。那也是祈铭唯一一次拒绝尸检的案子，他说自己下不去刀，最后给老韩请回来解剖的。
尸检确认婴儿死于脱水导致的脏器衰竭，说白了就是活活给渴死的，最终此案以故意杀人定性。当时罗家楠拿着尸检报告，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年仅十八岁且一脸漠然的小妈妈，心头生出一股无可抑制的愤慨——到底是家庭教育的缺失还是学校教育的缺失，能让一个花季少女对自己创造的生命残忍到如此骇人的程度？还有孩子的爸爸，虽然整件事他一毛钱刑事责任也不用承担，可女友孩子需要他的时候，他他妈在哪！？
苗红无法回答罗家楠的质疑，师徒俩各自陷入沉默。罗家楠非常理解祈铭当初拒绝尸检的决定——不愿承受那将人压抑到窒息的真相。那时候老韩都戒烟好几年了，做完尸检出来却找他要了烟，坐安全通道的台阶上默默的抽了将近一个钟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奸大恶之人，抓完也就抓完了，但遇到这种案子，会无可避免的产生强烈的心灵震撼。
“师哥，查着你要找那人了。”吕袁桥进屋给手机上刚收到的信息展示给罗家楠，同时对对方手里的私房手工包子投以嫉妒的视线——师父老说不偏心，可事实证明，还是大徒弟得宠。
罗家楠探头看看，发现这个叫罗奇的前武器贩子貌似改邪归正了，目前在码头工作。不过码头？呵，走私重灾区啊。
这要不是还干老本行，他特么也得信呐！
“诶！老三！起床了！”抄起根笔砸欧健头上，罗家楠冲惊悚起身的三师弟咧嘴一笑：“走，师哥带你玩点刺激的去。”
—
老B开店开到凌晨四点，结账盘点收拾完了得六点才睡。这一大早八点多就被罗家楠擂起来，嘴上叼着烟，眼神迷离，听完对方的要求反应了好一会才醒过味来。
“安排他去？”
老B瞅瞅脑门上顶着“乖巧”二字的欧健，怀疑罗家楠可能也没睡醒。罗奇这人他听说过，但是没打过交道，不过有胆子卖那种枪的绝非善类。要说安排罗家楠去接头给罗奇下套钓鱼执法，他觉着一点问题没有，可罗家楠带来这个……要随随便便卖枪给这号乖仔，罗奇早把牢底坐穿了——这种人都特么精着呢，遇上不熟悉的客户再没点冒坏水的面相，宁可这单生意不做。
罗家楠郑重的点了下头，勾手按着欧健的后脑勺往老B眼前一推：“我跟袁桥都不是生面孔了，怕让人给认出来，这个行，你瞧这小脸，多干净。”
欧健下意识的摸摸脸——干净么？没刷牙没洗脸就让大师兄给拽出来了。
老B知道，罗家楠说的“干净”不是指洗没洗脸，而是在广大犯罪分子中没有认知度。当年罗家楠之所以能被选中执行卧底以老鹰为首的黑叉会集团，最大的优势就是“脸生”。刚从警校出来，还没怎么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过，搁哪都没人认识他。而且就算上过警校，罗家楠打骨子里却还透出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冒充个马仔打手之类的完全不会引起怀疑。他算见多识广的主了，当初亲眼看着这哥们从最底层的马仔爬到老大心腹的位置，三年，一千多天的近距离接触，愣没发现对方是个警察。
不能怪他眼拙，就身边那群打十几岁就开始砍人被砍的货色，也没一个说能一对三十还替老大扛下十四刀的。从牢里出来那天，罗家楠亲自去接的他，日光之下，帽檐上的银色警徽晃得他眯起了眼。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何那些打打杀杀惯了的人都做不到的事，眼前这个年轻的小警察能做到——他们为的是钱，是挂在嘴边上的道义，而罗家楠，为的是深埋在心的责任和头顶警徽的荣耀。
所以他由衷的佩服罗家楠，年长对方十多岁却还一口一个“楠哥”的叫着，从不觉亏了自己。而且这些年来罗家楠对他不错，想他一个有前科有案底的人，若非罗家楠到处打招呼，他那店开起来也安生不了，得三天两头被各部门抽查。要真是那样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客人一看检查的来了，被打扰了兴致不说，还得觉着这店有问题，照此以往下去谁还敢来？
烟抽了两根，老B这觉算彻底醒透了，想想罗家楠说的也有道理。不是所有的坏人都挂像，有那看着人畜无害的，可杀起人来比他们这些满脸横肉的下手还狠。正所谓蔫人出豹子，虽说面由心生，但以貌取人本身就是个贬义词。
“那……楠哥，你想怎么弄？”他问。
“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啊，买这种枪的基本上都是毒贩，让我们家小师弟来那个肯定没戏。”要不是烦庄羽，罗家楠真想请谭晓光出山帮这个忙，那哥们去接头买枪指定没问题，“就还让他演警察。”
“啊？”
“啥？”
老B和欧健同时瞪起眼——警察？那还用演啊？
罗家楠抬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往前探过身，压低嗓音：“广东出过这么个案子，警务人员买枪练射击，被查着，判了。”
“为什么要去外面买啊？”欧健诧异不已，“单位不是能领枪么？”
“单位申请个枪比生个孩子还难，出任务领，任务结束立马交回去，保险都不带开的就还了。”罗家楠皱眉摇头，“要么去靶场练，可一次扣扣索索就特么给一匣子子弹，你回去问问，咱局有多少人二十五米靶能打中十环的，真碰上持枪歹徒，还不如人家的准星高呢！”
是哦，欧健突然意识到，来局里好几个月了，除了师父师兄们的枪，再没摸过一把。重案组是有特权可以随时配枪的部门，只是他还没混到那份资格，至少得干满一年。据说还有什么心理测试之类的玩意，过了，队长给上面发申请才能配枪。
老B听明白了，回手抹了把下巴，应下罗家楠的要求：“成，楠哥，这事交给我了，你跟小欧警官回去等信吧。”
“尽快啊，争取三天之内搞定。”
“你可真够催命的。”
“干活可不就这样么，没压力哪来的效率？等你消息啊，先走了。”
罗家楠朝他一摆手，起身带欧健离开。到路边没急着上车，先点了根烟，回局里不能让祈铭逮着他抽烟，要不又得招顿骂。
有时候他就觉着吧，自己活像多了个妈似的——他爹不管他抽烟，还老蹭他的烟抽呢。
TBC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中午医院那边给欧健发来消息, 说袁先伦伤重不治，于上午九点二十二分宣布死亡。消息得压着，不能往出放, 要不粉丝们得炸了。案发时的围观群众里就有其粉丝团成员，虽然不是近距离围观, 但袁先伦上救护车的画面还是被当场拍下。一时间众说纷纭, 各种版本的谣言是一压再压，然而互联网上的传播速度堪比光速，案情没有明朗之前，盛桂兰严令禁止任何人对外吐露一个字。
案件主调工作压在罗家楠身上, 盛桂兰特意给他叫去办公室，当面重申保密要求。按理说像罗家楠这种熟手不用她操心, 毕竟办案人员比她这个负责媒体消息的还要腻歪记者——动辄被围追堵截镜头都快怼脸上去了谁受得了？尤其罗家楠还干过特情工作的，接受正式采访脸上必须打马赛克，对人身安全进行保护。
之所以不厌其烦的叮嘱罗家楠, 是因为涉事人员为演艺明星。这年头哪个明星下巴上长颗青春痘能都上热搜, 更甭提死了人了。记者无孔不入，而记者中的战斗机——狗仔队——得加个更字, 那真是没孔都得想辙给你凿出个空来钻进去。
罗家楠一边听盛桂兰训话一边噼里啪啦给老B回信息, 点头如捣蒜却很明显没听进去几个字。盛桂兰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直皱眉头, 回手“啪”的拍了把桌子, 给罗家楠的注意力拍到了自己脸上——
“我刚说的, 你都听清楚了？”
“啊, 听清楚了。”
“重复一遍。”
“禁止证人与媒体接触，谁敢往出散消息拘谁。”
他用不到二十个字概括了盛桂兰二十分钟的长篇大论，给这位有“铁娘子”之称的副局长气的哭笑不得。并非是罗家楠不尊重对方，要说局里他一共就服俩女的, 一个是盛桂兰，一个是他师父苗红。苗红不必说了，练服他只用了一礼拜。而盛桂兰的“铁娘子”称号也不是白来的，她和陈飞是同学加同期，同样经历过法制环境最严峻的时期。
早些年开放口岸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黄赌毒、走私、黑帮问题极其严重。当时盛桂兰还是刚毕业的年轻警花，和陈飞曹翰群一起分进罗明哲主管的刑事重案大队。在男女比例接近二十比一的单位里，未婚女青年本该特别吃香，但由于她干的是刑侦，忙起案子来和男同事几乎同吃同住，给介绍对象的一听就跑了，耽误到三十出头才结婚。
她丈夫是飞行员，从部队转业下来的，以前开战斗机。工作忙，俩人聚少离多，到她三十五岁才怀上孩子。罗明哲知道后为照顾她，跟她说愿意上班就来，来了跟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就行，案子上的时不用她管；不愿意来，跟家歇着也没问题。而盛桂兰是闲不住的人，加之身体素质好，没什么孕期反应，照样天天正常上下班，偶尔替陈飞他们换个夜班。
差不多她怀孕六七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分局的打电话给队上，说是九里河出了起械斗案，死了仨重伤四个，让安排人过来出下现场。这姐姐通知完队里的同事，自己开车就过去了。外面下着大雾，路面湿滑能见度极低，结果她比刑技们到的还快。罗明哲到现场一看她也在，当时就窜了，嗷嗷着让她回去。她压根没搭理对方这茬，打着手电沿现场勘察，走着走着发现有一串血迹延伸至路边的树林里，跟下去发现血迹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当即判断有犯罪分子隐藏在附近。
正要喊人过来进行拉网式排查，突然从背后窜出个黑影来，紧跟着刀就抵在了她肚子上。发现自己挟持的是个孕妇——那天盛桂兰没穿警服，此人以为逃出生天的机会来了，当下搡着她往背对警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边被推着往前走，盛桂兰一边冷静的分析目前的状况：刀上有血，大概率说明此人身上背着人命，逃不出警方的包围圈必生鱼死网破之心；通过身后传来的粗喘声判断，他受了伤，但无法确认伤在何处。
她装出很害怕的样子，低声哀求不要伤害自己以放松对方的警惕。然而即便面对的是个孕妇，那人依然神经紧绷，刀始终紧紧压在她的侧腹上，威胁说只要她敢喊就连大人带孩子一起捅了。
盛桂兰被他押着走了一段距离，听到身后隐隐传来警犬的叫声，得知同事们正往这边追当即假装绊倒。这一举动惊扰到了歹徒，他下意识的抬起了手，不想被一记背摔猛地撂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袋上“哐”的又挨了一脚，当场昏死过去。
很快大部队追上来，一看盛桂兰衣服上有血，罗明哲那条中过弹的瘸腿都快吓直了——实际上是刀上的血蹭的。盛桂兰轻描淡写的阐述事发经过，听得男同僚们个个面如土色，同时无一例外的，由衷敬佩她老公强大的精神承受力——娶这么个媳妇回家，得有多少操不完的心呐！
生了孩子以后盛桂兰才转去宣传口，据说是罗明哲硬逼着她去的。她有把好笔头，彼时局长去省厅做报告的稿子都出自她手，也帮厅里的领导写过述职稿，罗明哲认为她走这条路更能发挥所长。作为师父唯一的女徒弟，盛桂兰一向深得罗明哲的偏爱，事业规划上也很听师父的话。既然师父坚持，她只好挥泪告别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刑侦岗位。
事实证明罗明哲没给她指错路，却没能亲眼看到她升任副局长便去世了。盛桂兰对师父的恩情无以为报，便将这份感激之情投放到对方的亲孙子罗家楠身上。当初提任罗家楠做重案组二把手的时候，有领导提出反对意见来着，说罗家楠虽是有功之臣，但行事过于胆大妄为，做领导很难起到良好的带头作用。盛桂兰听了只想笑，心说这得怪你们当初提拔了陈飞，要让赵平生做重案组一把手，那部门肯定不是现在这动辄给领导气得速效救心一把把往嘴里倒的风气。
随后她力挺了罗家楠，用多年宣传工作练就的缜密逻辑思维和过人的口才将对方说的哑口无言。最后结果除了俩弃权的，其他领导干部全票通过给罗家楠升职的决定。这件事只有赵平生和局长知道，盛桂兰不让他们告诉罗家楠，不然以后再冲罗家楠拍桌子瞪眼的时候，她怕那小子看穿她是装腔作势。
在外面护犊子归护犊子，关起门来她吼罗家楠堪称雷母现世——真跟这小子运不完的气。就说之前卞钰那案子，接受采访时罗家楠当场对着质疑证据合法性的记者开骂——夸张点说，一句话十个字有九个脏字——也不管旁边有摄像机对着脸。事后盛桂兰原封不动的把他骂记者的话骂还给他，还录他手机里头让他以后接受采访之前先听一遍洗洗脑子。
今儿罗家楠是没功夫听她骂自己了，随便应付了几句起身离开。老B那边进展神速，放出消息才半天，罗奇那边就给了回应。他得赶紧安排欧健和对方接头的事宜。这件事不能光他们重案组的出面，还需协同海关缉私部门以及特警共同行动。罗奇是卖枪的，而且累犯抓了重判，保不齐身上也揣着一把，真拉了警笛扑上去抓人，必得提防对方鱼死网破。
听完罗家楠的计划，陈飞皱起眉头，听语气不怎么赞成：“让小欧去啊？那要是出了危险怎么弄？你担的起这个责任？”
他担心的和罗家楠担心的问题一样，有枪，就什么危急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欧健要真挨一枪，跟他爸的照片一起挂英烈墙上，别说罗家楠的职业生涯干到头了，心里头也会一辈子过不去。
“那您当初派我去卧底的时候，就没想会让我们老罗家绝后？”罗家楠确实明白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不干了，尤其是欧健这号菜鸟，不拎出去历练历练，得到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陈飞眉头一压：“别特么废话，欧健跟你能比么？你念书的时候进过多少次派出所？人家可是个优等生。”
“咋的进过派出所没人权啊？”罗家楠不乐意了，跟沙发上换了个迫大爷的坐姿，“我这不是寻思着给老三个立功的机会么？要不我自己去就行。”
“着什么急啊？他才来几个月？”
“那我当初去分局没一个月就让您给提溜出来了，您咋不说您着急？”
“废话，你去那不到一个月让督察叫走三回，我不提溜你，你早特么被开除出警队了！”
罗家楠偏头一笑，随后摆正坐姿冲陈飞挑了挑眉毛：“知道您疼我，所以我回来不就来重案组了么，当初于副厅长可是要给我安排进省厅刑侦局的。”
“你啊，去也是给领导添堵。”陈飞气笑，“行了别跟我这逗贫，好好规划规划，你要真想派小欧去先给我把行动计划书写好了，也同步给特情科那边一份，记住，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再行动。”
“啊？还要给特情啊？”
罗家楠顶不乐意跟那边打交道。干文职的审批他们一线刑侦人员的特情计划，在他看来，那帮人除了添堵别的啥也不会干。当初陈飞派他去卧底的时候，也没让特情的知道不是？
陈飞唬起脸：“干嘛不给？出了差错能有人帮你分担责任！傻小子！”
“用他们担责？”罗家楠不屑一嗤——
“出了差错我给老三抵命！”
TBC

第一百五十章
罗家楠敢赌咒发誓是因为有确保万无一失的底气, 但话传到祈铭耳朵里，还是不免让对方跟着提起了心。警匪追逐开枪对射，电影电视剧实则是过度美化, 每次祈铭看到有人中弹还能爬起来继续追，都得吐槽一句子弹威力和道具枪复刻的实物不匹配。
高速旋转的子弹射入人体时发生空腔效应, 对肌肉骨骼产生巨大的破坏, 使其瞬间丧失战斗力或终结生命。侵彻力高的子弹所形成的小指粗细的进弹孔，所对应的可能是个拳头大小的出弹口。而使子弹产生旋转的是枪管中呈螺旋状分布的膛线。膛线的存在可使子弹发射时产生陀螺仪效应稳定弹道，增加飞行距离和射击精度。同时因机械制造中公差带的存在，每一把枪的膛线都不一样, 且磨损程度不同，故而可以根据子弹发射后弹头、弹壳被膛线削出来的痕迹来进行特异性鉴定, 所以膛线被称为枪的“指纹”。
就祈铭所知，林阳做杀手时会使用特制的工具破坏膛线，虽然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弹道稳定性及子弹威力, 但显然, 不留后患是他首先确保的要素。毕竟他再有本事自己也造不出枪来，总得通过各种渠道去买。而买来的枪上是否背着人命, 又或者在警察叔叔那留过“案底”, 卖家肯定不会如实告知。就像这一次袁先伦的案子, 罗家楠提出通过追踪枪的来源寻找突破口, 效果显而易见的比大面积过口供要省时省力。
用证据追口供而不是用口供去追证据, 这是罗家楠从事刑侦工作多年来始终坚持的原则。人会说谎, 证据不会。与其挖空心思去判断从一张张嘴巴里冒出来的到底是虚言还是实情，不如把脑子用在寻找有力的证据上面。所以他一直是个行动派，想到什么计划立刻付诸实践。虽然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未免有些过于冒进，但在祈铭看来, 这是罗家楠执行力强的直接表现。
就是忒不让人省心了，什么险都敢冒。
看电脑屏幕上的论文看了得有十分钟，祈铭发现自己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都怪罗家楠，害他心神
不定。抓武器贩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碰上那负隅顽抗的主，难保会发生何种危急情况。最要命的是，欧健是新手，一旦演砸了被对方发现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点亮手机屏幕，他皱眉犹豫片刻，不怎么甘心的点开那个UI设计粗糙到跟任天堂红白机时代一样低像素的应用。这是在林阳的要求下下载的通讯软件，据说最牛逼的黑客也很难对其所传输的信息进行窥探追踪，且无法通过这款应用获取包括定位在内的任何手机信息。之前他在林冬的手机上屏幕上偶尔扫见过一次这款应用，当时还以为对方是为了怀旧，在手机里下了个红白机模拟器游戏。
他小时候没玩过红白机，是罗家楠之前因伤休假三个月闲的没事干，跟网上淘了一台回家，打超级玛丽、魂斗罗和坦克大战，还非拽着他陪自己一起玩。拗不过自家这个因伤退化成“学龄前神兽”的熊孩子，祈铭陪他玩了一回，结果是超级玛丽无障碍通关、魂斗罗一条命干到底，坦克大战自行编辑的关卡给罗家楠卡了一晚上楞没打过去。
所以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帮个忙】
他点击发送，也就几秒钟的功夫，那边“唰”的回过一条消息：【说】
——【今晚罗家楠会去高屿码头执行任务，具体任务内容不便透露，总之，你得确保他的安全】
不知道那边是在深思熟虑还是在忙别的事情，过了得有一刻钟才回复：【他执行任务与我何干？】
——【你承诺过我要保护好他】
【不包括公务产生的危险】
——【我雇你干这事，开价吧】
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林阳回复了五个字：【别和我谈钱】
谈钱怎么了？祈铭心说咱俩之间还有感情好伤？然而未等他编辑好消息发送给对方，那边唰的过来一条：【几点？】
——【预计十二点接头】
林阳再未回复任何信息，不过祈铭确信对方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林阳的思维模式不能以常人来判断，他的行事原则祈铭也不了解，但对方值得信任又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怎么说，只要想到罗家楠出危险任务的时候有林阳在暗中保护，他就觉着自己可以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
—
从十一点等到凌晨一点，欧健跟码头边吹冷风吹的鼻涕都快淌成河了也没见罗奇出现。尽管一开始罗家楠就让他做好等上四五个钟头的心理准备，可架不住海风湿冷，手脚都冻木了还没地方藏没地方躲的。更让人绝望的是，气象台零点发布的信息说冷空气袭来，凌晨气温会降到有记录以来的低——零下四度。
欧健从小到大就没见过真正的雪，然而此时此刻，漆黑的夜空中竟然零星飘起了雪花，或者说雪渣更确切。风呼呼的刮着，夹着雪渣毫不留情的往脸上呼，衣服早已被寒气沁透，甚至连血液似乎都被冻住了。他止不住的吸溜鼻涕，那动静让监听车上的人挨个皱起眉头。
要说刚到这的时候心还是热的，现在就是一块大冰坨，摔地上咔嚓能碎。欧健只知道干特情工作苦干特情工作累，却特么没想到还要挨冻受饿。怕执行任务的时候满世界找厕所，他今天除了早饭，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没吃没喝了，真真正正的称得上是饥寒交迫。
他摸出和胸口一样冰冰凉的手机，结果手指头冻僵了没拿稳出溜一下摔到了地上。好在没摔坏。一边艰难的挪动僵硬的手指给罗奇拨电话，他一边哆哆嗦嗦的对藏在袖口的袖珍话筒说：“他他他……他怎么还……还不来啊……”
“别废话，他现在肯定在暗处观察你呢，你最好装的再不耐烦点。”入耳式耳麦中传来罗家楠含糊的低斥。欧健跟外头喝风吃雪，他坐在暖呼呼的监听车里，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嘴里嚼着陈飞买来当宵夜的热豆沙包。
此时电话接通，欧健立刻调动为数不多尚未冻僵的肌肉，努力装出付暴躁的语气：“你他妈在哪？老子等你丫一个多钟头了！”
正所谓学坏容易学好难，他这一嗓子吼的，猛一听真跟罗家楠有一脉相承之象。下车之前罗家楠恐吓过他，说罗奇被抓的话肯定按累犯重判，如有机会九成九会做困兽之争，让他谨慎着点，别回头演砸了给自己小命搭进去。
“
哎呀欧警官，有点耐心嘛，再说不看到你的诚意，我怎么好做生意？”那边听动静是在车里或者室内，反正不是受冻的地方，还笑呵呵的，并不因他的恶语相向而气恼，“在路上啦，你再等等。”
“十分钟！你丫不出现，老子立马走人！啊呸！”
欧健光顾着装狠，没留神给鼻涕吸溜到嘴里去了，赶紧挂断电话摸出纸巾擤鼻涕。鼻子该是早就擦破了，只不过冻木了，感觉不到疼。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有缸热洗澡水摆在面前，脱光了跳进去泡着，谁也别想把他拽出来。
他那边刚挂电话，罗家楠就收到吕袁桥的通知：“师哥，十号仓库办公室的灯亮了。”
抬眼扫过码头的规划平面图，罗家楠稍作判断，对步话机命令道：“二三号狙击位注意，嫌疑人可能会从B路线经过。”
先前不知道罗奇会待在哪，给欧健选接头点的时候，罗家楠选了个比较靠码头中心的位置，这样不管罗奇从哪冒出来，其行动路径都能在狙击手的射击范围之内。最好的结果是他进包布控圈跟欧健接上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抓个现行。最坏的结果是他第六感超常发挥，脚底抹油开溜，让警方扑个空。
还有另外一个情况，从罗家楠的角度出发是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嫌犯负隅顽抗然后被击毙。他不担心欧健出事，只要别一枪轰脑瓜子上就死不了。临出来之前，他特意跑老贾那磨来了全局唯一一件、做样品展示的贴身背心式防弹衣给欧健套上。反正冬天穿的多，外套一套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穿了防弹衣。这玩意是以色列货，四级防护，为单兵防弹衣最高级别，微冲都打不穿，据说售价接近六位数。
老贾整就一舍命不舍财的主，一开始还不乐意给，好不容易答应给了，又一个劲儿的嘱咐罗家楠千万别给弄破了——就算打不穿可破个洞也难看不是？
“咋的您这件是母的啊？是不是怕破了相，没法跟省厅那件配种下拨小的？”罗家楠心说这玩意生产出来不就是挡子弹用的么！天天跟宝贝似的锁柜子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浪费国有生产资料！
老贾气得连他带陈飞一起骂：“你小子嘴里能有句人话不？我说的没错吧，啊！跟着陈飞就他妈一点好都不学！”
耳边回荡起老贾同志气急败坏的吼声，罗家楠嘴角刚扯起个微小的弧度，又听耳麦里传来吕袁桥的声音：“师哥，目标出现！”
“知道了，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命令。”摘下耳麦，罗家楠将手伸向肋侧抽出被体温捂热的配枪。弹开保险推门下车，冷风呼的迎面而来，寒意瞬间彻骨。
视线之外的某个角落，一道黑色的身影敏捷隐入集装箱下的阴影之中。
TBC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十分钟后, 罗奇踩点现身。他确实是从十号仓库里出来的，也确如罗家楠所料，走了警方仔细研究过现场平面图后命名为代号B的路线。也就是说, 从他出现的那一秒起，全程暴露在警方的监控之下。夜间的码头寒冷空旷, 集装箱一排排规矩码放, 其间留下了无数拐弯抹角的通道。在这种地方布控很费人力，而且相当考验指挥者的决策能力，安排不够妥当有所遗漏可能会让嫌犯跑了，或者人员安排的过于密集会引起嫌疑人警觉而放弃交易。
罗家楠藏在距离接头点一百米左右的集装箱阴影里, 通过望远镜观察罗奇的一举一动。就他一个人，没带任何帮手, 也没有携带背包手包等物品。枪大概率是别在腰后或者放外套内衬兜里，只要他一做出“交货”的动作，便可下令抓捕。
欧健搓着手跺着脚, 一脸的不爽。真不是装的, 他现在只想给眼前这个裹得跟北极熊一样暖和还笑得人畜无害的傻逼摁进冰冷的海水里，让丫好好尝尝自己这两个小时以来所受的罪！
然而心里骂娘归骂娘, 戏还得接着演。他从怀里抽出厚厚一摞现金, 不耐烦的催促道：“东西呢？”
罗奇垂眼扫过那打粉红色的钞票, 嘴角一勾, 下巴上的疤随之扯动。这一细微的神态变化通过望远镜的镜筒尽数落在了罗家楠眼中。莫名的,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 罗奇接下来的话令所有能监听到他和欧健对话的警员——包括欧健自己在内——全都当场一愣：“什么东西？”
“你废什么话啊！”欧健心里立马跟长了草一样，一瞬间语气无法控制的紧张起来：“枪！我要的枪！”
操！罗家楠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罗奇是在试探欧健，这小子还他妈上套了！
通常来说, 这种交易不管是买家还是卖家，出于规避风险的目的不会直言所要的货物名称。毒品交易时买卖双方都有借指货物的代号，枪也有，比如老B散出去的消息是“有人要买狗”，而狗代表的是制式手枪。欧健这不管不顾的喊出声
“枪”来，行家一听就知道其中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你一当警察的找我一叉车司机买枪？”罗奇轻松展露笑意，白色的哈气团团呼出，又在欧健那冻僵的脸上露出惊愕与愤怒之情时，语气陡然一变：“你怎么考上警察的？这种事儿也敢信，能抓着坏人么？”
“你——”
捏钱的手紧紧攥起，肌肉关节因血流不畅而产生异样的锥痛。若非违规，欧健得一拳揍这王八蛋脸上！
与此同时罗家楠的耳麦里传来吕袁桥的催问：“师哥？摁不摁？我看老三快拖不住他了。”
“等下！让我想想！”
事态瞬间紧张，罗家楠的脑海里天人交战——这条线不能断，好不容易把罗奇引出来了，到手的鸭子不能让它飞了！可交易没完成，万一枪要不在对方身上，抓了也他妈白抓！
“师哥！”眼瞧着罗奇往后退开两步像是要转身走人的样子，吕袁桥又忍不住催促了一声。他知道决定很难下，错了，回去挨批那都是小事，重点是这孙子以后不会再上套了！
寒风阵起，一波雪渣猛的吹进后脖领子，罗家楠被冰的一震，擂鼓般的心跳忽而定住，一咬牙下定决心，厉声道：“摁了！”
哔哔——
霎时间警灯齐亮，数十名执法人员彷如从天而降一般，呼啦啦围向目标。四名荷枪实弹的特警飞奔在前，迅速将罗奇摁到在地。罗奇先是一惊，缓过神来挣扎着抬起头，冲表情比自己还震惊的欧健不屑的笑笑：“欧警官，第一次诱捕嫌犯吧？看来你还得练练。”
“闭嘴！”一名特警厉声喝止。
欧健还没反应过来要回对方什么，被赶过来的罗家楠一把给扒楞开，后背“咣”的撞上吕袁桥。回头看看一脸无奈的二师兄，他那早已被冻红的鼻尖倏地一酸，眼里不争气的盈起片热意。没等到交易结束罗家楠就下令抓人，看来是实在等不下去了，这说明他搞砸了。
罗家楠没功夫给自家菜鸟指导工作，到跟前上手给罗奇从头撸到脚，眉头从微皱变成紧拧——没有，枪没在这孙子身上。虽然早有预料，但下令之前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可惜结果证实他就不该有任何幻想。而且不光他，在场的执法人员无一不感到失望，白忙一场，这是谁也不愿见到的结果。
站起身，罗家楠与被特警拎起来的罗奇凝神对视，试着从对方眼中捕捉挖掘其他的可能性。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他是想做这单生意的：首先，一万五卖把成本超不过三千的枪，有钱不赚王八蛋；其次，要是只为奚落一个在职的警察，大晚上跑这来喝风吃雪的没必要，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所以他一定带货来了，不放身上而是藏在某处，确定与自己交易的人没问题后再带对方去取货。他来的路上没做出“丢包”的举动，所以最有可能的藏匿点在——
“押他回十号仓库，所有人，进仓库搜！”
仓库占地约三千平米，是存放叉车和装卸机械的地方，一眼望去堆满了各色车辆设备。进门右手边是卫生间和办公室，还有供工人午休的休息室。地方不小，好在人多，一组包一片区域，只要能掀开的地方——包括叉车的发动机盖、厕所水箱等处——都打开仔细查找。
几十口子人忙活了一宿，到海平面上隐隐泛起白光之时仍是一无所获。欧健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上窜下跳的找，哪高往哪爬，挨个给仓库离地数米高的通风口摸了个遍。脸上蹭的黑一道灰一道的，手也搓破了好几处，然而冻得知觉迟钝，血渗出来愣是感觉不到疼。从头到尾罗家楠一句也没骂过他，可他宁可挨顿骂，要不这么多人的辛苦付出全都毁在了自己手里，心里忒过意不去。
罗家楠是腾不出心思来骂他，找了一宿都没找着那把破枪，现在看着被铐在办公室椅子腿边睡得无比踏实的罗奇，满心都是被耍了的火气。从警多年，什么狡猾的犯罪分子没他妈见过？难道今儿真栽这孙子手里了！？
不，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枪就在这里，在某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走到罗奇身边，他伸腿踹了踹对方的脚给人弄醒。罗奇懒洋洋坐起，打了个哈欠，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上回被抓就是让警察给设了套了，吃一堑长一智，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这帮警察要能找着枪，毙了他他都认栽！
“抽烟么？”罗家楠问。
罗奇点了下头，随后嘴里被塞了支烟。火机“啪”的弹开，晃动的火苗瞬间温暖了一点点清冷的空气。随着烟雾的弥散，罗奇眼中仅剩的警惕也褪去了。他看的出来，眼前这个警察黔驴技穷，想通过推心置腹的言语攻势来获取信息，不过自己肯定不吃这套就是了。
其实罗家楠压根就没想感动他。这种蹲过大狱还敢吃回头草的主，往死里打一顿保不齐能打出点有用的东西来。靠嘴？屁用没有。他就想让对方放松，让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松下来。虽然罗奇表面上看着轻松，但心必定会提着，就像罗家楠之前还抱有那万分之一的期望能在对方身上搜出枪来一样，他也会担心是不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警方找到枪。
放松了，才有可能在潜意识的掌控下，将盯着他的眼睛引向真相。
耐心等他抽了半根，罗家楠自己叼上烟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抬手朝下巴上比划了一下：“你这儿这道口子当时见骨了吧，怎么弄的？”
罗奇喷出口烟，听语气有点自豪：“男人嘛，受伤还能为什么，不是为钱就是为女人喽。”
——哦，女人。
点开手机屏幕，罗家楠跟上面点了点调出张照片，转向对方：“你上回被抓，也是因为她吧？”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定抓捕方案的同时，他也把罗奇的过去都调查清楚了。坐牢之前罗奇有个女朋友，在夜总会上班，跳舞的不出台，漂亮是真漂亮，然而在那种环境下天天耳濡目染，无可避免的沾了毒。当初罗奇被抓，供述自己的犯罪初衷是想给女朋友挣买毒品的钱。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利用干海上运输的便利弄点仿真枪什么的，后来和毒贩接触多了得知他们有买卖枪支的需求，铤而走险贩起了真枪。
当初由于他认罪态度较好且贩卖的枪支数量有限，又提供了上家的线索立了功，依法从轻处罚，只判了四年。可等他出来，那姑娘已经被一个溜冰溜HIGH了客人用酒瓶子打成重度颅脑损伤，变成植物人躺在医院里，机器拖着，有一口气没一口气的苟延残喘。
如果罗奇愿意推心置腹的谈，罗家楠愿意相信，他重操旧业是为了支付那姑娘的医疗费。有的人是这样，作奸犯科，却也有情有义。林阳就是最好的例子，杀人无数却不伤猫狗，在被抓与逃跑的关键时刻毅然选择了救弟弟林冬的命。
不过就算是有情有义，罗家楠依然讨厌那家伙。被打进ICU这事儿算他轻敌了，重点在于，那家伙藐视他，纯纯粹粹的藐视！而且事实证明，对方绝对有资格藐视他。这就让他很不爽了。被打成什么茄子样都可以不在乎，可被看不起还当着祈铭的面让他颜面扫地？操！一想起来心里就堵的慌！
照片里的女人令罗奇眼神微动，盯着看了一会，片刻后他转脸将视线投向办公室的另一侧。随着他的视线，罗家楠发现他看在看窗户。不对！细一琢磨，他意识到对方看的不是窗户，而是窗边那盆一人多高的发财树。那树枝繁叶茂，下面的盆窄口宽肚，盆口直径大约有一尺来宽，上面覆满了装饰用的青苔。
碾灭烟头起身走到盆栽边，罗家楠拨拢了两把油绿的叶子，又转头看向罗奇，“这树养的不错啊，我是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搁我手里都活不过俩月，”话音一顿，在罗奇眼中划过丝警觉后继续用轻松的语气问：“埋的什么肥料啊？”
随即不等对方说话，他蹲下身拨开埋得严严实实的青苔片，露出底下湿润且遗留翻动痕迹的土壤。
——果然！
“老三！”
他一嗓子给欧健从三米多高的梯子上吼蹦了下来。一路狂奔进办公室，欧健气喘吁吁的：“在！大师兄！”
站起身，罗家楠垂手朝花盆一指，轻轻松松的命令道——
“你要的货在这里，自己挖。”
TBC

第一百五十二章
枪不在土里, 而是在花盆底部的隔层中，所以一开始有人拿铁签子插了几下土没插着东西，便放弃了这个显而易见的藏匿点。罗家楠一看清出来的花盆底部的渗水槽结构, 立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拿这玩意夹带货品，太容易了。再从眼看大势已去、自己小命就此捏在警方手中的罗奇嘴里猛撬了一顿, 得知这家做园艺生意的老板确实是个走私商, 手表手机烟酒枪，反正除了毒品没那家伙不运的。
罗家楠琢磨着等腾出功夫来把那干走私的抄了去。然后趁热打铁，给罗奇看杀死袁先伦的那把枪的照片，问他最近卖给谁了。为保命, 罗奇这会必须是知无不言。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谨慎的摇了摇头：“我最近没卖过这种枪。”
表情一顿, 罗家楠把手机往他脸前怼了怼：“看仔细了，这枪可是你以前卖给毒贩的。”
“是，我卖过, 可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罗奇眨巴眨巴眼, 下巴上的疤稍稍绷起，“沙漠之鹰属于稀罕货, 即便是在走私的圈子里也很少见, 我就卖过一次, 记得很清楚。”
“……”
罗家楠确信他没必要说谎, 都到这份上了, 能立功还不赶紧立功, 那可真是脑子里有包。所以说，抓了罗奇，袁先伦的案子依然没有进展，等于又回到了原点。虽然不算白忙一场——那还有个走私犯等着他们去抓呢, 可这个答案不免令他深感泄气。
不过也就泄气了三秒，他又打起精神追问道：“那你给我说说，这枪毒贩不用了，可能会卖给谁？除了你这样回收的。”
罗奇眉头微拧：“……那可多了去了，互联网时代，挂咸鱼分分钟就卖了。”
——挂咸鱼？
罗家楠的脑瓜顶“腾”的冒出个叹号。也对，这些年抓的那些买卖超规格仿真枪的，基本都是网络销售。那道具师不也说过么，他订道具也是在网上下单。难道说这枪从一开始就混进道具里，当道具卖了？不，不对，枪，之前龙套用过，子弹是假的，而射向袁先伦的是真子弹。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弹头。袁先伦的尸体还在医院太平间里冻着，尚未尸检，他妈妈在国外，说自己回来之前不许动儿子的尸体。袁先伦的经纪人是他表嫂，从案发到现在除了哭就是哭。然后他爸联系不上，表嫂说他爸在袁先伦很小的时候就抛妻弃子离家出走了，现在没人知道这男的在哪。
这家人有点奇怪，罗家楠觉着。按理说儿子生命垂危，当妈的不说赶紧回来守着还在外头忙活什么时装汇演的事。网上传成那样，当爹的只要还在中国怎么也能看见消息了吧，却不知道冒个头。
——所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问题太多，一时难以捋清头绪，只能先把人押回去，还得赶紧汇报工作。
到局里跟几位领导汇报完工作，身处暖烘烘的会议室里罗家楠放松下紧绷的神经，不由困意来袭。一天一宿没睡，这会就是把祈铭扔怀里跳大腿舞他都支棱不起来。
“这次的行动很成功，虽然得到的线索对于袁先伦的枪击案……”话说一半，方局看罗家楠眼皮都快黏上了的德行，抬手敲敲桌面，“罗家楠？罗家楠？”
“嗯？”罗家楠猛地直起身体，强打精神望向领导，“啥指示？”
方局皱眉笑笑：“这没你事儿了，赶紧睡觉去！”
罗家楠如获大赦，赶紧溜出会议室。琢磨了一下是去休息室还是去法医办蹭沙发，想想昨儿晚上那么多人行动，现在休息室里肯定人满为患，进电梯果断按亮地下二层的按钮。
到法医办公室他一看欧健窝沙发上睡觉，顿时气醒了。能不能行！？这沙发是他媳妇自己花钱买的，就为让他有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小憩，从哪论也轮不到这只菜鸡来享福。
他上手扒楞睡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的欧健：“去去去，上楼上睡去，这特么老子的专座！”
欧健一激灵吓醒，瞪着血丝满布的眼，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不知道是楼下的温度太高还是怎么的，这小子的脸红彤彤的。
“让他在这睡吧，他有点发烧。”夏勇辉替欧健说情。
“发烧？多少度？”罗家楠伸手按上欧健的脑门，嚯，还真有点烫手。
听欧健咳了起来，夏勇辉拿出个外科口罩扔给他，又转头对罗家楠说：“三十八度三，这才是早晨，下午可能要烧到三十九到四十。”
罗家楠一脸的嫌弃：“你小子可真不禁吹。”
“未必是海风吹的，也可能是被小南瓜传染了。”
刚欧健来法医办给手上的擦伤清创，夏勇辉一摸对方的手就感觉热的不正常，拿手持式体温计一测，果然发烧了。欧健自己说是海风吹的，而作为曾经的呼吸内科医生，夏勇辉则考虑这小子是被前几天捡的那个婴儿传染了。小南瓜得的是细菌性肺炎，按欧健的描述，那孩子一直跟他脸对脸哇哇大哭了好几个小时，飞沫传染的可能性极大。
一听这话罗家楠赶紧往后退开几步，同时不忘叮嘱夏勇辉：“你也注意啊，你前段时间不才发了好久的烧，别回头再让这小子给传染了。”
“我没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
话音未落，夏勇辉看祈铭进屋立刻将脸转向电脑屏幕。虽然祈铭一直没说过什么，但从对方的态度上可以看的出来，一旦他和罗家楠间的气氛稍显热络，中间一定会插个冰坨子进来降温。由此可见，祈铭的性格其实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公私分明，承认他的能力接纳他来做自己的实习生；另一方面却始终计较着他喜欢过罗家楠的事，眼里揉不得一粒沙。
看罗家楠跟屋里戳着，眼里是强撑出来的精神劲儿，祈铭轻问：“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本来想着上你这睡来，结果——”罗家楠朝欧健一指，“这小子发烧，给我地儿占了。”
又想起什么，问祈铭：“你昨儿晚上睡挺好？”
“挺好，一觉睡到天亮。”
祈铭坦然承认。当然睡的好了，有林阳暗中保护，他一点不担心罗家楠会遇险。虽然刚听欧健清创的时候说除了找枪耽误了点功夫之外，现场没出故事，他依然给那个让自己安心睡觉的男人发去了“有劳”这样带有肯定意味的信息。他不会对林阳说“谢谢”，那家伙欠他的，欠他父母的，欠罗家楠的，无论做多少事也还不清。只不过除了“破坏者”的案子外，也许以后还得用人家，如果他一味的高姿态，难说对方会不会尽心尽力的保护罗家楠。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并非像罗家楠说的那样，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而罗家楠一听他说睡得好，莫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别说抓带枪的，就算是设卡堵人，祈铭也得替自己担着心。这回可好，能踏实睡整宿觉了，而且任务开始前居然一个叮嘱他注意安全的消息也没发，要不他不能特意问一句人家睡的好不。
——咋的还没到七年就开始痒了，拿我不当回事了？
心里别扭，却张不开嘴问，怕祈铭觉着他唧歪。要说在一起这么些年确实是祈铭替他担心的多，偶尔他也会觉得没什么必要。说句欠抽的，唠叨多了还觉着有点烦。可冷不丁不替他操心操肺了，又感觉有些失落。要么高仁老说他嘴欠人还贱呢，确实有道理，祈铭一天不骂他，就觉着这日子跟没过一样。
当着夏勇辉和欧健的面，他不好跟媳妇起腻，只能故作随意的说了“那我去休息室睡会”。祈铭压根也没留他的意思，应了“赶紧去”就坐到办公桌前头和工作谈恋爱去了。
睡了没两个小时，罗家楠被电话吵醒，一睁眼看吕袁桥挑眉瞪着自己，立马嫌弃推开。不说人家睡的好好的他非过来挤，睡着睡着还拿人当抱枕搂一结实。
“袁先伦他妈到了？”搓着胀痛的脑门坐起身，罗家楠听苗红给自己传达陈飞的指示，“……啊……成，我待会去医院接她……哦对了，尸体能拖回来了吧？祈铭一直等着呢……什么？靠！那女的有毛病吧？不协助警方调查，添他妈什么乱！”
这一嗓子给屋里睡觉的都喊醒了，周围一片怨载道。不怪罗家楠运气，苗红说袁先伦的母亲不同意尸检，理由是孩子已经遭受了这么大的劫难，死后还不得安宁，尸身被千刀万剐，做母亲的于心不忍。
“行行行，我到那跟她当面说，什么跟什么呀——操！”挂上电话他回手拍了把吕袁桥，“起床！跟我去医院接袁先伦他妈。”
吕袁桥是熬了两天两夜一共睡了没仨小时，这会跟粘床上一样，拖都拖不起来。要不是刚罗家楠的腿“哐当”一下砸腰上，电话都未必能吵醒他。可再困也得工作，谁让他不回去继承家业非要跑来当警察呢？自己选的路，再辛苦也得走下去。
到医院见着袁先伦的母亲，罗家楠和吕袁桥都略感吃惊。袁先伦二十七岁，可他妈看着顶多三十出头的样子，比他俩这风里来雨里去且被烈日晒出身黑皮的看着还年轻。
——这也保养的太好了吧？
“柳女士是吧？我是市局重案组的罗家楠，这是我同事吕袁桥，关于你儿子的——”
罗家楠话说一半，被柳菁菁抬手打断。她眼眶鼻尖都是红的，语气异常的固执：“罗警官，如果是尸检的事，你别劝我了，我不答应，死因已经很明确了，我认为没必要再尸检。”
“是，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子弹还卡在他的脊椎上，取出来对案件的侦破可能有帮助。”
劝人，吕袁桥比罗家楠擅长，碰到固执的家属一般都是他上。柳菁菁一张嘴他就听出对方是何种性格的人了——善于掌控局面，自我意识过剩且难以说服。这和他妈妈的性格很像，在女强人中比较常见。看柳菁菁精致的衣着打扮，以及接到儿子受重伤的消息还得先顾自己工作的情况来判断，她必然是将事业放在第一位的女人。
柳菁菁的视线挪向面带善意的警官，秀美的眉形微微拧起：“你有孩子么？”
吕袁桥照实回答：“没有。”
“等你有了孩子再来和我说吧。”说完她不再看吕袁桥，转而将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停尸间大门，晶莹的泪珠凄然滚落——
“我把他完完整整的带到这世上，现在，让他完完整整的离开吧。”
TBC

第一百五十三章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刑事案件，公安机关可不经家属同意进行尸检，但前提是, 死因不明，而袁先伦死因明确——枪击, 所以, 从法律层面出发，我的委托人作为其近亲有权利拒绝公安机关提出的尸检要求。”
不出所有人的意外，柳菁菁请了本市最有名的刑辩律师雷智敏来替自己“主持正义”。这家伙牛到什么份上呢？法制办的一看雷智敏的车进局里，立刻全体装死, 罗家楠拖都拖不出来一个能进会谈室里坐镇撑腰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以及相应的司法解释就跟雷智敏亲自写的一样，倒背如流。可着全市的司法系统找, 除了检察院第一名嘴姜彬有底气和他正面刚，还真没人了。
罗家楠请不动姜彬，林冬行。但林冬今天去省厅述职, 不方便打扰, 再说姜彬未必有时间。踅摸了一圈，他给唐喆学薅进会谈室。这小子不是会背《刑法》么？上！跟雷智敏刚！
然而唐喆学统共背了没一半, 就算全背下来也刚不动雷智敏,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有。可罗家楠一个劲儿在桌子底下踹他的鞋, 不说点什么显然不行。略作思考, 他委婉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雷律师, 柳女士, 法律规定是法律规定，但从案件本身出发，我们都希望能尽快侦破，所以——”
“所以你们认为, 一枚弹头能给出关键线索？”雷智敏表情严肃，语气却隐含一丝嘲讽，“我听说你们连卖枪的都抓着了，难道还没审出来是谁买的？效率也太低下了吧。”
罗家楠一听这话不由拧起眉头。且不说消息是谁给雷智敏漏出去的，就对方那居高临下的口气让他拳头直痒痒。听陈飞说以前雷智敏还在检察院的时候，跟警员打交道不是这态度，不知道是出去单干这些年钱见多了还是怎么的，说话越来越不中听。
给罗家楠递了个“该你上了”的眼神，唐喆学起身去饮水机那接水，接完没回座位，站机器前头喝完又跑出上卫生间，显然是不打算和雷智敏正面刚了。没法弄，对付雷智敏，像林冬那样脱了警服能当律师的都得请姜彬过来帮忙，他这点水平就别跟人家眼前露怯了。
一看唐喆学尿遁了，罗家楠更觉憋屈。得知袁先伦的死讯，祈铭推后所有工作等尸检，结果当妈的不同意，还把雷智敏请来碾压全局的自尊。眼下他有点怀疑是这女的弄死的儿子，不然阻拦警方工作对她有什么好处？
“要不这样，不做全套尸检，就把弹头取出来，我们这的法医是从美国回来的，以前帮FBI查案，我保证，他能把尸——咳——”眼瞅着柳菁菁脸色微变，罗家楠假装咳了一声，及时更换了措辞：“能把遗体恢复得和没动过刀一样。”
雷智敏偏头和柳菁菁耳语了两句，随后柳菁菁陷入沉思。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罗家楠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游走，按捺焦躁等待对方给出答案。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让祈铭知道肯定得跟他急，可没办法，碰上这软硬不吃的主他没别的招了。
沉默许久，柳菁菁疲惫而心酸的叹息着问：“……真的……能保证他……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能，一定能。”
嘴上这么说，罗家楠暗暗吐槽——你没看你儿子都被医生剌成什么样啦？我这胃和横膈膜破损修复还在胸口留了道大疤呢，那一枪打进去的得豁多大口子啊！
“他从小就是个爱漂亮的孩子……而且他是演员……你们不能在他脸上留疤……”泪水潸然而下，柳菁菁咬了咬嘴唇，极其艰难的点了下头，“好吧……我同意……希望他这一刀不要白挨。”
得到许可，罗家楠顾不上跟他们客套，窜出会客室去联系遗体转运事宜，然后去法医办知会祈铭。听说只能取弹头不能动其他地方，祈铭果然甩了脸子。他是法医，进解剖室肯定得干全套的活，不然尸检报告出来就一页纸，以后让人看见不得以为他偷懒？做个伤情鉴定报告也没这么敷衍了事的。
罗家楠没别的可劝，只能哄：“你就当做个外科手术了，啊，就为这，我都快给人家跪下了。”
祈铭完全想象不出来罗家楠给人下跪是何种画面，毕竟这家伙死可能都得站着死。不过看对方一脸倦容眼中红丝满布还得硬扛着工作，说不心疼是假的。
正好屋里没别人——除了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欧健，祈铭柔声道：“你去休息吧，睡醒了看报告。”
“吃完午饭再睡，尸体过来怎么也得下午了，走走走走，先吃饭去。”
感受到了媳妇关心，罗家楠美滋滋的。再累，只要一想到对方会心疼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从没听祈铭抱怨过一句他因工作而忽略了自己，事实上除了要他限烟控酒注意饮食好好休息，几乎没对他提过其他要求。什么好好工作努力赚钱、牢牢记住每一个纪念日之类的，从来没听祈铭提过。
简而言之祈铭对他的要求就一个——活着，好好活着。
—
曹媛之前一直没机会观摩尸检，中午吃饭时听罗家楠说下午有具尸体会到，兴致勃勃的请求祈铭允许自己参观。祈铭表示欢迎，同时提醒对方这并非完整的尸检，只能看取弹头的过程。弹头取出来要交给鉴证的，正好可以让曹媛带回物证室。
罗家楠对此表示诧异：“尸检有什么好看的？你一大姑娘家家的不怕啊？”
“死都死了，又不会诈尸。”曹媛一脸的无所谓。
“不是你这么猛，你男朋友知道么？”
罗家楠故意的，让黄智伟打听了这么久都没打听出线索，他只好找机会自己上了。要不苗红隔三差五就问他“知道媛媛喜欢上谁了么？”，弄得他深感愧对自己的职业素养。
曹媛的表情错愕了一瞬，随后皱眉笑笑，嗔怪道：“楠哥你胡说什么啊？我没男朋友！”
——她、在、撒、谎。
凭借多年的审讯经验，罗家楠立刻做出判断。可能是担心苗红知道后为难人家小伙子，他觉着，都什么年代了，谈个对象至于藏着掖着么？
借用审犯人的套路，罗家楠故作随意道：“不是咱局里这么多有为青年，就没一个你看上眼的？妹子，咱眼光可不能太高啊，虽然说像你楠哥我这样的不好找，可吕——”
他本来想说“吕袁桥那样的精神小伙一抓一大把”，结果跟桌子底下被祈铭一脚踩了回去。偏头看向媳妇，罗家楠忍疼皱眉，用眼神询问对方“我怎么了你就照死里跺我？”。
甩他一记“不吹牛逼能死啊？”的眼神，祈铭出言将话题岔开：“找到弹头后要尽快做微粒分析，看是否能查出被放进枪里之前所处的环境，可能对侦破案件有所帮助。”
令人尴尬的话题终结，曹媛向他投以感激的笑意：“嗯嗯，杜科说了，拿到弹头由我来做，我晚上加班弄出来。”
“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被火药灼烧过，且嵌入人体时间久，很可能什么都检不出来了。”
“嗨，该做的工作总归要做，以前我爸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有不留痕迹的现场，只有不尽职的调查员’。”
提起已故的父亲，曹媛眼圈微红，赶紧低头将食物填进嘴里，用吞咽来压制涌上眼眶的热意。每次路过市局大厅，她都强迫自己不去看英烈墙上父亲的遗照。那个生命止步于四十三岁的男人，胸膛温暖肩膀宽厚，自她记事起便是最坚实的依靠。
曾经她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作者指出，通过大量的数据研究表明，人类对刀的恐惧实际远大于枪，这种对于冷兵器的恐惧远从石器时代便深刻在了人类的基因里。所以她无法想象，面对持刀歹徒凶残的攻击时，父亲是以何种的信念支撑着自己的勇敢，血迹拖行了数十米仍不放手，直到后援赶到才咽下一口气。
他是她的英雄，更是所有人的英雄。
眼瞧着曹媛的眼泪“啪嗒啪嗒”往托盘里砸，罗家楠瞬间毛爪了，可身上一张纸巾都没带，又不好伸手帮人家擦，只能一个劲儿的劝：“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别哭啊，这要让我师父看见不得以为我欺负你了！”
“呐，给你手绢。”
坐旁边那桌的夏勇辉递来块灰色的手帕。曹媛闻声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忽的红了耳根。接过手帕，她仓促道：“谢……谢谢……我洗完……洗完还你。”
“不用，我还有，你拿着用吧。”
夏勇辉说完收回胳膊，和坐对面的高仁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话题。刚没注意听罗家楠和祈铭说了什么，居然给曹媛弄哭了。他和这姑娘接触不多，但感觉对方不是个娇气包，性格挺开朗的，工作认真负责。而且能让祈铭记住名字的人，必有可取之处。
好不容易给曹媛哄踏实了，罗家楠感觉比熬了一天一宿没睡觉还累。不过刚才夏勇辉给曹媛手帕的时候，他发现曹媛的反应有点……怎么说呢？怪怪的。
“我艹！”
回主办公楼的路上，祈铭被罗家楠脱口而出的动静吓了一激灵，不由皱眉问：“怎么了你？一惊一乍的？”
罗家楠回手指向食堂的方向，看表情跟活见鬼了一样：“我刚突然想到个事儿——你说……曹媛喜欢的不会是小夏吧？”
“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啊。”祈铭不以为然。还以为罗家楠突然冒出什么侦破思路，没想到是八卦。
不感兴趣。
“不是，小夏他……他他……他……他是……”罗家楠摆出张便秘脸，话说的磕磕巴巴的，“我是不是得提醒……提醒我妹一声啊……”
以祈铭的情商是绝说不出“你别仅凭猜测就去给人家做知心大姐，弄不好伤小姑娘自尊心”之类的话，他只会说：“就算曹媛喜欢小夏，小夏也不会欺骗曹媛，所以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啥？罗家楠抽抽嘴角：“我咸吃萝卜淡操心？曹媛是我师父的干闺女，那就是我亲妹妹！我可不得替她操心么！”
祈铭偏头嘀咕了一声：“你亲妹妹可真多。”
“啊？”
“没事儿，你赶紧睡觉去。”
祈铭心说你罗家楠就没那当哥的命，还非得操那当哥的心！
TBC

第一百五十四章
睡了没半个钟头, 罗家楠又被一记重磅消息砸醒——柳菁菁执意要求旁观尸检。
可以是可以，只要家属提出要求，警方没理由拒绝。事实上法律规定尸检是要通知家属到场的, 但主旨是尽到告知义务, 并非让人家来参观。不管怎么说这东西还是别看为好, 一般人真承受不起。
于是乎陈飞劝, 赵平生也来劝, 加上罗家楠, 仨人溜溜说了一小时, 柳菁菁始终不为所动。最后实在劝不动了，仨人一合计，得, 她要看就看吧, 反正也不是头回遇见这样的家属，做好叫救护车的准备便是。
为防柳菁菁当场晕倒磕伤，陈飞安排罗家楠跟着一起。罗家楠最烦看尸检，可没辙, 谁让他现在是重案组二把手，以前这活儿都是赵平生干。所幸今天还有个曹媛能跟他一起陪着柳菁菁，按规定本来就得有个女警跟着。
带柳菁菁进入解剖室，罗家楠搬了把椅子给她，她不坐。玻璃隔断的那一边，她的儿子静静的躺在尸检台上，全身赤裸，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正所谓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敲敲玻璃隔断，罗家楠示意里面的人开始工作。看到法医们将儿子的遗体翻起, 自背部下刀的瞬间，柳菁菁的身体猛地前倾，抬起手，似是要碰触那已然逝去的骨肉。曹媛微微侧头，发现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紧抿，下颌皱起忍耐的纹路，浓浓的悲伤宛如香水般从身上散发出来。
当啷——
弹头坠入金属托盘的响动宛如一记重锤，终于砸断了强撑着的神经。脚底下一软，柳菁菁瘫坐在地。曹媛见状赶忙上手搀扶。罗家楠拽过椅子，帮着曹媛搭了把手给人弄上去坐着。
楼道里的哭声回荡了近一小时之久。
—
“弹头直径十一毫米，为点四四口径手枪的标准搭配，从外观上看是很普通的子弹，但是……”
杜海威指向电脑屏幕里放大数倍的弹头高清照片，虽然弹头严重变形，但金属外壳受到膛线作用的刮痕依旧明显，同时还有些细小杂乱的刮痕分布其上——
“你们看这里，这个不是膛线留下的痕迹，更浅，像是弹头被人刻意打磨过。”
杜海威指的就是那些杂乱的刮痕。
“磨弹头？”
罗家楠闻言眉头一跳，忽觉自己在哪听过这个说法一样。且说案发现场的沙漠之鹰里弹夹是空的，只有枪膛里射向袁先伦的那一颗子弹。道具师和龙套审了三轮都没审出个屁来，背景调查和财务调查也没毛病，看情况他们对枪被掉包的事确不知情。现在枪的线索也断了，所以取出袁先伦遗体内的子弹尤为重要，也许能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但是磨子弹？嗯……
这问题纠缠了罗家楠好几个钟头，直到回了家躺到床上，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肯定听过类似的说法，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说的，然后说起这件事的目的又为何。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黑暗之中祈铭轻轻翻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亮打量枕边人。刚从头到尾一句骚话没有就完事了，说明罗南瓜同学没把脑子放床上，完全是依本能行事。偶尔罗家楠会这样，尤其是遇到没有头绪的案子，办事儿的时候也会分神。
“啊？哦，想案子上的事。”罗家楠伸胳膊搂过媳妇，不怎么甘心的闭上眼，“哎呦不想了，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那枚弹头的事？”吃饭时祈铭听罗家楠提了一句，果然，到现在还惦记着。
“嗯。”
“没问问陈队他们？”
“问了，都没什么想法。”
祈铭不言声了。等了一会感觉罗家楠呼吸渐平，轻轻翻过身，拿过手机点开红白机版UI的通讯软件，给里面唯一的联系人发去条信息——【什么样的人会有磨子弹的习惯？】
前职业杀手兼武器专家，不用白不用，横竖对案子有帮助就行。
很快，林阳回复消息：【狙击手】
——【所有的？】
【不是，我只在西非遇到过两个雇佣兵有这样的习惯】
——【为什么这样做？】
【打磨弹头可使子弹重心偏移，这样经过膛线的摩擦可提高转速，增大杀伤力，正经军人一般不这么干，有违人道主义】
紧跟着又过来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案子上的事】
林阳发来一串省略号，隔着手机屏幕祈铭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无奈。
“你跟谁聊天呢？”
背后冷不丁传来的质问让祈铭条件反射的扣下手机屏幕，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还以为罗家楠睡着了，哪知道——
此时罗家楠已经撑起身体，扣住祈铭按在手机上的手，稍稍用上点力气翻起。刚听祈铭噼里啪啦的打字，他没多想，可问而不答，这就很值得怀疑了。
“你别——”
祈铭一惊，想退出聊天界面却来不及了。“杀人蜂”的头像落入眼中，再一往上划拉聊天记录，看到祈铭要求对方保护自己的对话，罗家楠的眉头渐渐拧起——
行，知道是谁了。
他把手机还给祈铭，随后起身下地。看他一言不发往身上套衣服，祈铭心虚的问：“你干嘛去？”
“哦，突然想起来是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老狙击手磨子弹头的事儿，先回趟单位。”语气虽然轻松，但罗家楠始终背冲着床，一副不愿正面沟通的态度。
“家楠，我——”
“明儿早晨你自己打车去吧，我就不回来接你了。”
罗家楠撂下话，抄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和表径直走出房间。很快楼下传来大门被用力撞上的声音，震得祈铭肩膀一抖。
——他生气了……
一头栽回枕头里，祈铭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裹到脚，活像只缩回壳里的乌龟般蜷成一团。
—
刚把林冬从书房哄进卧室，唐喆学衣服还没脱就听手机猛地响起。一看是罗家楠打来的，不好不接，结果被对方劈头盖脸一声吼——
“下楼！”
听说是罗家楠大半夜来找唐喆学，林冬未免好奇：“他这个点儿找你有什么事啊？”
唐喆学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听动静好像挺生气的。”
“和祈铭？”
唐喆学耸肩。
“去吧，穿暖和点，现在外面零下三度。”
“嗯，你先睡吧，我一会就上来。”
唐喆学算盘打的挺好，可刚到楼底下就被罗家楠薅去对街喝酒了。眼瞧着罗家楠咕咚咕咚灌下一整杯白酒，唐喆学赶紧伸胳膊按住他的手，阻止对方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什么事儿啊楠哥？”直觉告诉他，罗家楠心里窝着股子火。
眯起被酒精瞬间烫红的眼，罗家楠偏头凄然一笑：“二吉，我今儿才知道自己有特么多傻逼。”
“——”
一听这话，唐喆学的心脏忽悠一下提到嗓子眼，脑子里狂奔过一群草泥马——我的妈呀，不会是祈老师出轨了吧？
赶紧摸出烟给罗家楠点上，唐喆学权衡片刻措辞，谨慎的问：“你和祈老师吵架了？”
垂脸摇摇头，罗家楠抬起执烟的手撑住酒劲上冲的额角，怨气十足的抱怨着：“没的可吵，反正怎么吵都是他有理，人家仨博士学位呢，我能吵的过他？”
“呃……是，我理解……”
唐喆学感同身受——他和林冬吵架也吵不过。不过他们很久没吵过架了，人家做的决定都比他深思熟虑，吵架只会显得他幼稚。很多时候产生争执是为了维护自尊心，也有单纯的发泄怨气，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冷静下来都会发现其实没有争吵的必要。只是有时候话赶话说到那份上了，吵架便无可避免。不过吵不起来才是最让人纠结的情况，说明一方已经完全不想听任何解释了。
稍稍推理了一番，他更是忧心自己的推测是否被坐实：“那个楠哥……我是这么想的，有话摊开了说，别憋着，也许都是误会，祈老师他——”
“误会个屁！”罗家楠“嗙”的一拍桌子，语气愈发激动：“我都看见聊天记录了！误会！？我是那无凭无据胡思乱想的人么！？我跟你说二吉，这他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打从上个月起我就觉着他不对劲，天天跟做贼的似的，那我都没说怀疑过他一丁点！结果嘿！今天直接把证据拍我脸上了！我再装不知道不真他妈成傻逼了！”
——我靠！祈老师真出轨啦！跟谁？
一瞬间，唐喆学脑子里“唰”的闪过杜海威那张格力牌暖男脸，并因此而生出一股危机感——不成，我得看紧了林冬，那孙子最近老往悬案组办公室跑。
“楠哥，楠哥你消消气，酒别这么喝，留神再弄成胃出血。”
遇到这种事唐喆学也没什么好劝的，别的都能忍，唯独绿帽子不能忍。说一千道一万，打死他也没想到祈铭能出轨。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着冷冰冰的，保不准私底下闷骚成啥样。另说按罗家楠的脾气，没去揍奸夫而是跑来找他喝闷酒，这也不太正常啊。
罗家楠眼睛里血丝满布，眼眶也红了，看着跟要哭似的：“二吉你知道么？你那大舅哥真他妈没死！”
“哈？”
唐喆学错愕的瞪起眼，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祈老师和林阳？这俩人不有仇么？怎么可能！？哦……怪不得楠哥没去揍人，打不过啊！
TBC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听见客厅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林冬放下手机，拿过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抱着缩在怀里取暖的猫下地走出卧室。进到客厅, 眼前所见令他生出分错愕——
“这……罗家楠喝多了？”
唐喆学戳在沙发边上, 一边活动刚差点被罗家楠拽拉伤的肩膀一边解释道：“遇见伤心事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啊？出什么事了？”林冬一向不喜打听八卦, 但能让罗家楠这种心比臭氧空洞还大的主借酒浇愁的, 一定是烦心事中的战斗机。
脱了外套往罗家楠身上一盖, 唐喆学偏头和林冬咬耳朵：“祈老师出轨了。”
——啥玩意？
林冬真心觉着, 唐喆学要是告诉自己地球明天就毁灭了还比较有可信度。祈铭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了解可他太了解了。别说出轨，要没罗家楠追着撵着上赶着，那天生就没开情窍的主连恋爱都谈不起来。不过看沙发上罗家楠那副醉得人事不省还眉头紧皱、甚至连家里那只从一开始就和罗家楠外激素不和的金毛犬吉吉都怜悯的舔着对方手的画面, 他又感觉唐二吉同学带回来的消息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林冬抓在猫咪耳朵上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拢, 遇事多考虑其他可能性的职业习惯促使他小声问：“他怎么跟你说的？应该是误会吧？”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误会，可楠哥说都看见聊天记录了。”唐喆学说完不由陷入沉思——林阳还活着这件事，林冬没和他说过，但对方应该是知道的, 这种时候提出来该是不至于引起任何问题。
“聊天记录？说什么了？”出于直觉，林冬认为这肯定是个误会。
唐喆学反问：“你怎么不问是跟谁啊？”
“嗨，我就没觉着这件事——”
“林阳。”
“？？？？？？？？？？？？？？？？？？”
一瞬间，“不可能”三个字直接映在了镜片后的眼中。林冬错愕的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脑子里宛如野蜂巢被烟熏了般“轰”的炸成一片——林阳去找过祈铭了？怎么没跟我提过？他要干什么？他们俩要干什么？
感觉到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唐喆学稍微有些后悔。提前给点铺垫就好了，冷不丁说出来，把林冬惊的人都僵了。话说回来，要真是林阳和祈铭他俩……岂不是老林家要绝后？
脑子里闪过N种可能性——唯独没有出轨这事儿——林冬把唐喆学拽进卧室, 关上门谨慎地问：“聊天记录里到底说什么了？”
唐喆学无奈摊手：“不知道，楠哥没说我也不敢问啊！你没看他刚才那样，我天呐，拿白酒当水喝，我都怕他当场吐我一身血……诶对了，你哥活着的事儿，你怎么没跟我——喂！”
林冬一把给猫塞进他怀里，转头奔向床头柜，抓起手机用力点了几下，然后跟屋里转着圈的等待通讯接通。林阳没接，他又改给祈铭打。祈铭接的倒是快，可还没出声就被林冬质问道：“你跟我哥怎么回事？”
一回头，看唐喆学跟旁边支棱着耳朵，林冬离开卧室进了书房，关门并从里面反锁，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们后面的对话。对于林冬的举动，唐喆学没表示出任何异议，事关林阳，他一向给对方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来处理。不管发生了任何事，那都人家兄弟间的问题，他没立场多嘴。只能抱着猫搂着狗，跟卧室里脑补八点档。
过了大约半小时，林冬回到卧室。金毛犬吉吉和猫咪冬冬本来都是睡沙发的，可今天沙发让罗家楠那醉鬼霸占了，眼看狗搂着猫睡满半张床，林冬只好在它们旁边挤了条缝侧身躺下。
他歪头往唐喆学肩膀靠去，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略带责怪的念叨唐喆学：“哪来的出轨啊，你可真能瞎联想……”
“啊？那是因为什么？”唐喆学一脸无辜——就刚罗家楠那霜打了茄子一样的德行，不就是老婆跟人跑了的真实写照么！
仰脸盯着那张百看不厌的俊脸，林冬无奈的勾起嘴角：“这事啊说来话长，都快一点了，先睡觉，白天我再跟你说。”
既然不是出轨，唐喆学心里的八卦之火顿时烧得没那么旺了——睡觉就睡觉吧，都累一天了。
回手摁熄台灯，刚躺下姿势还没拿好，又听林冬用不可抗拒的语气命令道：“半夜罗家楠要是撒酒疯或者吐了，你去收拾。”
“啊……知道了，睡吧。”
唐喆学忍辱负重的干巴一笑，心说罗家楠你可真成，好事儿从来不惦记我，简直了，塑料兄弟情。
所幸罗家楠酒品好，一夜无事。一大早他被冬冬毛茸茸的脑袋瓜拱醒，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祈铭撒娇，伸胳膊一搂却抱了满手的毛，瞬间惊醒猛地翻身坐起。就看猫坐在狗头上，四只眼睛盯着他，一下子酒劲儿彻底醒透，想起是自己大半夜跑来找唐喆学喝闷酒喝断片了。
弓身将脸埋进掌中，他使劲搓了又搓，身心俱疲之感涌遍每一根血管。太生气了，气得都不知道该如何发火才不至于彻底毁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气祈铭明知林阳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还与对方单独联系，这让他当初豁出命去也要保护对方的举动显得过于愚蠢；二气祈铭居然让林阳保护他，拿他当什么了？吃奶的孩子么！？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需要保镖，也他妈轮不着那孙子来献殷勤，他俩还有笔大账没算呢！
“喵~”
冬冬靠近散发着浓浓挫败气息的人类，用凉凉的鼻尖拱了拱罗家楠的手指。虽然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分的清这些两脚兽的情绪。林冬难过的时候，它都会用这样善意的举动来亲近对方。
感觉猫咪是在安慰自己，罗家楠无奈叹了口气，朝那通体乌黑只有头顶一撮白毛的小家伙伸出手：“谢谢，我没——诶，你俩去哪啊？”
眼瞧着自己不喜欢的两脚兽要摸冬冬，吉吉立刻站起身顶着冬冬跑开——哼，我的，不给摸！
嘿！罗家楠瞪起眼——我就这么人嫌狗不待见？
唐喆学从卫生间里冲完澡出来看罗家楠坐沙发上愣神，叮嘱对方：“楠哥，你去冲个澡吧，洗漱用品我都给你放好了。”
“啊，给你添麻烦了。”撑着膝盖站起身，罗家楠用掌根敲敲胀痛的额角，朝卫生间走去，走一半回头问：“林队呢？”
唐喆学边擦头边说：“他去买早点了，你洗完吃点东西再走，我开你车送你，你昨儿晚上喝成那样就别开车了。”
“你不上班啊？”
“今天周末。”
哦，对，人家悬案组是有大礼拜可休的部门。罗家楠忍住羡慕嫉妒恨的白眼，拽开卫生间的门进去冲澡。
唐喆学换好衣服出来给猫狗倒粮食，蹲在一旁看着它们大快朵颐，心里却满不是滋味。刚遛狗的时候听林冬大致说了下到底发生了何事，站在罗家楠的立场上，他深表理解。罗家楠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被林阳打进ICU可谓是他从警多年来唯一的污点。尽管二人实力悬殊、罗家楠被打成什么惨样都不足为奇，能留条命在已经算他有本事了，可事实上罗家楠有多窝心，除了唐喆学以外没人能感同身受。
就像当初唐喆学被林阳的徒弟阿鬼打进急诊，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与他不甚相熟的办案同僚提起他来，说的都是“那个被女的打进医院的”。试问但凡是个心智健全的爷们，谁能受得了这种话？他们并不了解阿鬼的身手究竟有多凶悍，只会在茶余饭后笑谈唐喆学这种警校科班出身的居然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所以唐喆学明白罗家楠生气的点在哪，自尊心受损，况且祈铭与林阳之间的约定，确确实实是他办不到的事情。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唐喆学觉着，一直被全身心的依靠着，然后忽然有一天祈铭跑去依靠别人了，还是个曾经让自己颜面扫地的人，很难不生出被背叛之感。
话说回来，总比出轨好，那可真就没的挽回了。
吃早饭时林冬和唐喆学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这件事。昨晚得知林阳和祈铭瞒着自己实行抓捕“破坏者”的计划，林冬也生了会气来着。但那只是被排除在外的不爽感，和罗家楠的情况比起来，可谓小巫见大巫。林冬是能理解祈铭的选择，毕竟和枪杀父母的仇人合作，他首先得说服自己接受然后才能心平气和的与罗家楠沟通。而且祈铭原本的打算就是只要林阳那边给准信，一定会告诉罗家楠，然而没想到这么早5就被“捉奸在床”了。
昨晚和林阳也联系上了，面对弟弟的质问，林阳只说了三个字——“相信我”。是，林冬相信他有能力解决多年来纠缠祈铭的噩梦，但总该知会自己一声吧？所以一开始林阳说回来休假看他也是假的，根本就是冲着祈铭来的，打从接受他的邀请协助调查祈铭被绑架的案子那一刻起，他哥就做好了决定——彻底解决这件事。
林阳想要偿还过去的罪孽，想要弥补曾经对祈铭造成的伤害，林冬能理解。而且目前看来这件事也只有林阳有能力解决，祈铭的选择没错。只不过中间还横着个罗家楠，一个自尊心比天高、脾气比炸药暴的家伙。
两口子的事他帮不上忙，只能看祈铭怎么哄罗家楠了，不过以祈铭的情商来说……林冬抬眼看着跟油条较劲的罗家楠，眉心惆怅皱起——难，真难。
TBC

第一百五十六章
“根据鉴证对弹头的分析以及罗家楠提出的思路, 本案的嫌疑人排查范围可缩小至有军队背景的人，还是从死者身边的人开始排查，能接触到道具枪的必定是和剧组有关的人。”
陈飞说着话, 视线在罗家楠脸上稍作停留, 感觉这小子今天萎靡不振的, 一点也没有往常那种找到案件突破口的兴奋劲儿。大概率是和祈铭吵架了, 要不就是被老爹熊了, 不过以他的经验来看, 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散了会, 陈飞叫住蔫头耷脑的罗家楠，借口蹭烟抽，实则是想关心下对方。打从上次罗家楠吐了自己一身血, 他一听说罗家楠和祈铭闹别扭, 心就得忽忽悠悠往上提。怕了，真怕了，罗家楠气性有多大他心知肚明，尤其是搁祈铭那, 打不得骂不得的，有火只能往肚子里憋，日积月累，可不得给憋出血来么。
点上烟，罗家楠闷头抽着，耷眼盯着安全通道里的垃圾桶，直勾勾的，仿佛那上面开了朵花似的。
“诶，你爸昨儿给我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呢。”不好直接问罗家楠因为什么一脸丧气，陈飞搬出罗卫东挑话头。
眉头要皱不皱的, 罗家楠没好气道：“下回您就跟他说，有空我一准回去，催什么催，催命！”
陈飞故作不悦状：“呦呵，翅膀硬了是吧？臭小子，那是你亲爹！有这么说自己爹的么！”
罗家楠不服气，脖子一梗：“他当兵的时候一年一年不着家，我妈说什么了？后来转业回来了，家里的事儿还是一点儿心都不上，我都上初中了，他还去小学给我开家长会！现在退休了闲的没事干想起管我来了，早干嘛去了！”
听着那明显是迁怒于人的话语，陈飞心说看来这股气儿憋得不小，而且百分之百是跟祈铭赌气。于是顺着话茬，他继续说：“你爸当兵那会是保家卫国，做特警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踏实过日子，他不想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啊？再说你也没少给他添堵，拿着你爸的警棍去学校打人结果进分局了，害你爸差点脱警服，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嗨，那都哪百年的黄历了，您提那个干吗啊？”
面皮一紧，罗家楠偏头望向窗外。以前跟祈铭吹牛逼的时候拿这事当光荣，可被长辈提起却是不免羞愧。当初是他爷爷低头求人才没给他行政拘留，要让他爸处理，估计得给他扔局子里待几天醒醒脑子。
“所以说啊，一家人得互相体谅，谁还没个给谁添堵的时候？”言语间陈飞有意把话往给罗家楠解心头疙瘩的方向说：“嗨，也别说你了，就这么些年我也没少让老赵跟着我屁股后头着急上火，哪回我骂完领导不是他给人家赔笑脸找台阶啊？”
这话给罗家楠逗乐了，嗤出口烟说：“是，您就去那管杀不管埋的。”
“有老赵给收拾残局，我怕啥？”
“啧，瞧瞧赵政委给您惯的。”
“活该，他自己乐意。”
“对对对，都特么是自找的。”罗家楠仰脸长叹了口气，说不上什么滋味的感慨到：“我有时候就想，瞎操那闲心干嘛，谁心里还没点主意呀是不是？有些事告诉我呢，我就听着，不告诉我，拉倒，爱他妈怎么着怎么着。”
话已至此，陈飞觉着可以单刀直入了：“怎么了这是？又和祈老师置气了？”
罗家楠抬手挥散烟雾，故作满不在乎道：“没，跟他置气我这血可不够吐的。”
陈飞并不追问，点点头语重心长道：“知道就好，有话摊开了说，别憋着，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铲子不碰锅沿的？而且就你这狗脾气，换个人早跟你散伙了，可人祈老师呢？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过你半个不字，一天天知冷知热的关心你惦记你，你可知足吧啊。”
——我知足，可我真憋屈啊！
罗家楠现在彻底感受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正如陈飞所说，在旁人看来是祈铭一直在迁就他，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脾气臭毛病多，一没钱二没权，学识修养跟祈铭差出半个赤道，这人家都能守着他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说感恩戴德怎么也得是心存感激，就算偶尔被祈铭气得上蹿下跳也是能迁就便迁就。可祈铭决定跟林阳合作这件事又的的确确的碰触了他的底线，他想迁就也迁就不起来啊！
猛嘬了口烟，他抬眼看向陈飞：“陈队，我问您个问题。”
“说。”
“要是赵政委和贾处合计个事却没告诉您，您生气不生气？”
陈飞和老贾不对付，这是局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初乔大伟调后勤老贾那还卡了一道，给陈飞气的，冲到七楼后勤处找老贾拍桌子，据说震得九楼局长杯子里的茶水直画圈。
提起老贾陈飞就想皱眉头，眨巴眨巴眼犹豫道：“那得分什么事儿了。”
“比方说……”罗家楠琢磨了几秒，“哦，他俩做主给曹媛调去分局刑侦支队？”
“丫找死呢！”陈飞俩虎眼猛地瞪圆，“老赵敢背着我和老贾鼓捣这事，我特么让他俩一起见你爷爷去！”
看吧，罗家楠心说，刚还一家人相互体谅呢，这又要送人家去见我爷爷了。所以说事儿没落到自己头上都明白着呢，真摊上了，才知忍字头上一把刀。
陈飞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来劝人不是来搓火的，刚想往回找补，电话响起。勤政爱民的市委领导节假日不休息，要听案件进展，他得过去汇报。想说带罗家楠过去一起刷个脸，可罗家楠顶腻味伺候领导，借口说还得排查嫌犯信息，转头钻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会，罗家楠桌上的座机电话响起。抓起来往颈侧一夹，他问：“谁啊？”
“我。”
祈铭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有底气。罗家楠立刻收回敲键盘的手，半转过座椅，弓身低声问：“你怎么想起来打办公室座机了？”
“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我只能往办公室打电话了。”
“忙呢，没事我挂了啊。”
“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
罗家楠着实是一句解释也不想听，但出乎意料的听到祈铭试探着问：“晚上不加班吧？想吃什么？我待会去超市买。”
这话真让罗家楠无言以对。要按以往的路数，祈铭必然得准备好长篇大论，从各个角度阐述自己的选择有多么正确，以及不提前与他商量的必要性。他都做好了回对方一句“别解释了我不想听”，结果嘿，人家没按套路出牌！
得不到回应，祈铭叹了口气继续说：“林冬说你昨天晚上喝酒了，在他家睡的……你的胃……你不能那么喝，知道么？”
“……啊，没喝多少……”硬锤凿上软钉子，罗家楠简直是有气儿没处撒。
“忙完早点回来，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
“不是你别忙活了，我晚上不回去。”
“那……我做好给你送过去？”
听出祈铭在努力的示好，罗家楠惆怅的搓了把脸，叹息道：“别过来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吧，我跟食堂吃。”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随之挂断。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祈铭回身对林冬说：“你出的主意不管用，他现在连家也不想回。”
“怪我啊？谁让你不一早跟他讲明的？”
林冬斜楞了一眼厨房里的大包小包——白瞎老子花好几百买那么多食材过来。担心以祈铭的情商无法与罗家楠重归于好，他等唐喆学送罗家楠去局里后跑去菜市场买了一堆东西。想着帮祈铭做桌好菜跟罗家楠那示个好，跟饭桌上把话说开，再来个“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罗家楠气性还挺大，家都不回了！
祈铭直言道：“林阳连你都没说，我能告诉罗家楠么。”
“那是你的案子，我撑死了算个知情者，严格意义上讲他没有告诉我的必要。可你跟罗家楠什么关系？我哥也没说不让你告诉他吧？你自己做的决定，就得自己承担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林冬真心觉着冲祈铭这情商可能全世界也就罗家楠能忍了——好心好意过来帮你们夫夫修复关系，哦，现在倒成我里外不是人了？
祈铭被他说静音了。跟罗家楠吵架从来没输过，不过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而且通常是罗家楠先服软给彼此个台阶下。这一次是不可能指望对方先低头了，问题的根源在他身上，林冬说的一点都没错。
端起吧台上的咖啡杯，他垂眼盯着里面晃动的棕色液体，小声问：“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尽管心里骂自己多余操这份心，但林冬还是沉下气反问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么？”
“没提前和他商量。”
“从表面上看，没错，但你究竟戳了他那根肺管子了，你知道么？”
沉思片刻，祈铭摇摇头：“我考试做错了道题，知道哪错了下回改不就完了？为什么还得考虑判卷老师的心情？”
林冬忍住眼球上翻的冲动：“那道题老师讲了够二十遍了考试的时候你还错，是不是该打？”
“罗家楠不可能打我。”祈铭十分笃定。
“——”倒抽一口气，林冬深感自己今天就不该来，“行了我也别指望你自己能想明白了，我告诉你，罗家楠是觉着你不需要他了，明白么？他不是气你，是在气自己！”
“对啊，我就是担心案子找你哥去查，让罗家楠知道后觉着我不需要他了才没告诉他。”祈铭越来越搞不明白林冬到底要指责自己什么，想的不都一样么？
“不是在案子上不需要他了！那个不重要！谁都有办不到的事情！他能理解！他现在觉着你的不需要是心理上不需要他了！明、白、不、明、白！”
林冬吼完自己都有点哆嗦——这情商，要命呐！
TBC

第一百五十七章
窗户开着, 传来楼下孩子们嬉笑吵闹的声音，衬得房间里格外寂静。握着印有南瓜图案的白色马克杯，祈铭坐在吧台边的高脚转椅上默默的思考着。离开前林冬给他留了句话——“你好好想想, 如果有一天罗家楠不再信任你出具的尸检报告, 你会是什么心情。”
他当时很想辩驳一句说“不可能, 除非我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忘记一切”, 但林冬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扔下话就走了。一同留下的还有堆满料理台的大包小包。这些食物大约够他一个人吃一礼拜的。对, 如果罗家楠一直不回家, 他只能一个人吃饭、洗澡、睡觉、看论文看资料，家里除了不会说话的阿强满屋子转悠，再没一个能动的物件。
以前就这么过的, 即便和罗家楠在一起之后, 他独自在家的时间也远超过两人共同在家的时长。所以早就该习惯了不是么？可回身望着毫无人气儿的客厅，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自内心深处悄然蔓延。大概罗家楠也是这种感觉吧，祈铭认认真真的思索着林冬说过的每一个字——在得知他遇事不与自己商量而是独自做出决定后，罗家楠一定感觉非常的失落。
其实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了, 罗家楠知道他私下找林冬杜海威他们查案的时候，在解剖室外和他闹了顿脾气，连气带累竟然吐了血。是他没长记性。所以林冬说的对，老师反复强调过的重点他还一错再错，着实该打。
只是上一次罗家楠还愿意和他吵，这一次干脆连火都不发了，可想而知是对他有多么的失望。
——【我错了，对不起】
发完消息，祈铭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到吧台上。不指望罗家楠能立刻原谅自己，而是希望对方看到后心里能好过点, 再气到吐回血他的心脏可受不了。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罗家楠果然没回消息。大概是在忙吧，他难过的猜测着。想给吕袁桥或者苗红发个消息问问罗家楠在干嘛，可拿着手机盯了半天屏幕，终归没好意思问。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还是不要麻烦别人的为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嗯，不知道晚点洗澡的时候发个视频能不能哄好。
此时此刻的罗家楠确实没功夫管别的事。刚挂了祈铭的电话他就接到了柳菁菁的电话，说自己被人堵在酒店里了，要求警方派人来处理。一开始罗家楠压根不想管，以为她遇见的是狗仔，刚想说让她给派出所打电话就听那边传来个男人的声音——
“他是我儿子！我有权去医院看他！”
嗯？这是袁先伦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爹终于出现了？
罗家楠赶紧撂了电话招呼苗红和自己一起赶往柳菁菁下榻的酒店。到那一看，嚯，那男的别说是袁先伦的爹了，说是柳菁菁的爹都有人信。看那样得小七十了，满头银发，瘦小干枯，背还有点佝偻，脸上泛着蜡色，嚷嚷几声还得扶着墙一顿喘。
让苗红陪着柳菁菁进到套间里面的卧室询问，罗家楠给那老头堵在客厅里问话：“你是袁先伦的父亲？”
“对！我有出生证明！”
那男的打兜里掏出张复印纸递给罗家楠——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张晓辉，母亲是柳菁菁，父亲是张赫野。
“这也不是袁先伦的出生证啊。”
“张晓辉是他的原名，袁先伦是艺名，后改的。”
“哦，那，你就是张赫野？”
罗家楠边说边打量对方，说实在的，这年岁给袁先伦当爹忒富裕了点，当爷爷都不折他寿。
“没错，”张赫野又拿出身份证给他，“呐，你是警察，拿走随便验去。”
把身份证拍下来给吕袁桥发过去调查背景信息，罗家楠还给对方，又问：“你说你二十年没消息，怎么这会突然冒出来了？”
“当初我跟柳菁菁感情不和，离婚她又不离，我就只能走了。”张赫野的眼神有些闪烁，“后来我想回去看孩子她也不让……可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露面么！我现在就想看看儿子！好不容易打听到她住这，结果那死婆娘硬是不告诉我在哪家医院！”
罗家楠唬起脸：“诶诶，说话注意着点，这不是菜市场，别跟我面前骂街啊。”
张赫野表情一怔，随即不忿的喘了口重气。
此时手机上收到了吕袁桥发来的消息，罗家楠点开一看，眉头不由皱起。这张赫野有前科，诈骗，盗刷信用卡，伪造政府公文及银行存单，加起来蹲过十几年大牢。他考虑也许当初柳菁菁跟亲戚朋友说张赫野抛妻弃子离家出走只是个托词，实际情况是对方被抓坐牢了。等放出来了儿子业已成名，不认这个不靠谱的爹是怕星途受阻。
能理解，这年头哪个明星的父母上了征信名单还得被网友好一顿扒，更何况是坐过大牢的。这也解释了为何张赫野一脸的老相，按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算如今不过五十多岁，想必是牢里的日子太难捱了。而对比柳菁菁的驻颜有术和袁先伦的英俊帅气，这男的简直和那母子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倒是想回家呢，回不去吧。”罗家楠把手机屏幕转向对方，“监狱的管教不给你放探亲假，是不是？”
“我改邪归正了，改邪归正了！”张赫野信誓旦旦，随后又摆出副凄苦的模样，卖惨博同情：“警官先生，我没别的要求，就想看一眼儿子，我现在是一身的病，不知道能活几天呢，看一眼少一眼啊！”
罗家楠没权利阻拦，但他不拦对方也没的可看了。权衡片刻，他决定实话实说：“你儿子他……已经不在了，如果你想看遗体的话，可以跟我回市局法医办。”
话音未落，就听“咯”的一声，张赫野抽气倒向沙发。眼瞅着白眼往起翻，罗家楠来不及多想赶紧上手掐人中，一边掐一边转头朝里屋大喊：“师父！师父叫救护车！”
苗红闻声从屋里冲出来，一看这架势立刻拨打120。柳菁菁也跟了出来，并无惊慌之色而是一把按住了苗红的手，语气异常冰冷：“别管他，他装呢！先伦死了他才高兴，可以继承遗产了！”
此话一出，罗家楠和苗红迅速交换了下视线，又看向歪在沙发里“哎呦”的张赫野——每个凶案背后都有作案动机，那么这起案子，会不会是因为钱？
不等警察们说话，柳菁菁先发制人高声斥责丈夫，又因着必须面对的惨痛事实而泪如雨下：“张赫野，你别装了，这套东西对先伦管用但对我一点用都没有！这些年他给了你多少钱？那都是他辛辛苦苦一场通告一场戏赚回来的血汗钱！可你呢？你就知道挥霍！你拿他当自动提款机，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你还要扒他的骨灰么！？”
罗家楠正想劝忽觉手底下一松，就看刚还要死要活的人一骨碌爬起，梗着脖子喊道：“那是我应得的！柳菁菁！你少在这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我就问你敢不敢告诉两位警官，袁先伦到底是他妈谁的种！”
“——”
柳菁菁面色骤变，一瞬间羞愧与气愤交错出现在脸上。苗红和罗家楠一听话茬不对，迅速交换过视线，一人拽一个，把对峙的夫妻俩分开。
罗家楠警告张赫野：“你别耍花招啊！再装死就给你送派出所里醒脑子去！”
“这是我的家务事，碍不着你们警察的事儿吧？”张赫野非但不在乎罗家楠的威胁，还跟那火上浇油，“没事儿赶紧走吧，回家把媳妇看好了，别回头跟我似的，绿帽子戴他妈好几年才反应过味来！”
要搁平常听到这种话，罗家楠理都懒得理，可今儿个真是捅他肺管子上了，当即脸一黑，扬手给张赫野撅到了沙发上，拽出铐来“咔咔”就给人铐上了。
十多年大牢不是白蹲的，张赫野懂法，知道警察没权利抓他，当场不依不饶的嗷嗷了起来：“你——你凭什么铐我！你警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闭嘴！”罗家楠一嗓子暴吼吓得张赫野顿时噤声——“张赫野，我现在怀疑你和警方正在调查的凶杀案有关，正式对你进行拘传！起来！有什么话跟我回局里说去！”
看他给人拎起来往外推，苗红并未加以阻拦。打从刚才听柳菁菁说袁先伦死了张赫野可以继承到遗产开始，她就怀疑上这家伙了，再一听这姓张的不是袁先伦亲爹，更增大了对方的嫌疑。另说今儿罗家楠看着不对劲，像是有股子暗火没撒出来的样子，正好，逮个不开眼的散散火气总好过憋吐血。
罗家楠前脚给张赫野推出屋，苗红后脚对柳菁菁要求道：“柳女士，按你的说法，张赫野有很明确的作案动机，所以你也得和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把你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说清楚。”
柳菁菁的眼里闪过丝慌乱，随后垂眼道：“可……我下午还约了人……”
苗红郑重道：“推了，或者……你认为那个人比查清谁杀了你儿子还重要。”
紧紧咬住嘴唇，柳菁菁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带她一起到地下停车场，苗红看到张赫野被关进了车里，罗家楠则在不远处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是和电话那头的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罗家楠的背影看上去幽幽散着怒意。
“罗家楠，车钥匙给我，你跟嫌疑人坐后座。”
听苗红喊自己，罗家楠拎出车钥匙扬手扔给对方，随即又背过身去继续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又像铁刷子一样刮擦着他忍耐到极限的神经——
“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十点，老海堤路渡口见。”
TBC

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三次摁断微信视频通讯请求, 罗家楠将手伸向车窗外弹了下烟灰。很快祈铭发来个问号，他迟疑了几秒关掉手机，尔后集中精神将视线投向夜色中的海平面。出来之前已经和苗红打好招呼了, 到明天早晨之前, 就算地球要炸了也别找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和“毒蜂”的面谈。
当初听说“毒蜂”因越狱被击毙, 他隐约感觉这消息背后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像林阳这样跨国犯案的顶级职业杀手, 手中掌握的秘密足可以向执法部门换来免死金牌。各国有多少军政要员死在那家伙手中尚是个未知数, 而其背后的雇主一旦得知此人被抓, 必得惶惶不可终日, “毒蜂”不“死”，不足以让那些人安心。
所以接到林阳的电话后，罗家楠没有通知任何人有个曾经的通缉犯联系了自己。他很清楚, 不管是以何代价作为交换, 现在，杀手“毒蜂”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记录之中是个死人，而那个曾经将他打到命悬一线、在ICU里躺了三个星期的混球，已经可以正大光明的行走于日光之下。不过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吧, 他琢磨着，非得约晚上见面，还得选老海堤路渡口这样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至二十二点，视线所及之处却仍是空无一人——林阳迟到了。
腥咸的海风拂过，罗家楠微微眯起眼，将手伸进怀中握住枪柄，同时弹开保险。对方不是带着恶意而来，他能肯定，但总归是有笔帐得和那家伙算清楚。没有原谅与不原谅之说，那日的狭路相逢是警与匪的对决, 只不过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十点过十分，林阳依然没有现身。那家伙肯定就在附近，罗家楠确信，在某处观察着，不知作何打算。正欲下车朝周围吼一嗓子“你丫怂啦？”，他忽见一星红点打在了方向盘正中两个英文字母“E”之前。
——我艹！
这他妈也太搓火了。罗家楠推门下车，顺着红光可能射来的方向高声吼道：“你丫属王八的？缩壳里？有种出来！”
然而入耳的只有风声和海浪声，还有自己满含怒意的粗重呼吸，没有人回应。时间缓慢的拉长，突然间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罗家楠心头一惊果断抽枪回身，然而眨眼间警用手枪便被对方执到了手中。有一秒钟么？他不确定。能确定的是，如果林阳打算杀他，绝不会给他留吃惊自己迅速夺枪的功夫。
合上保险，林阳将枪扔还给罗家楠，在对方充满敌意的瞪视中缓缓垂下手，比划了一个比车头稍高点的位置——
“不用介意输给我，我大概这么高的时候就开始杀人了，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声音一顿，又说：“你的身手在警察里算好的了，我见过很多套着身皮耀武扬威的怂包，敢和我硬碰硬的，都是这个——”
见他竖起大拇指，罗家楠喉间一梗，强迫自己紧紧捏住差点挥起的拳头——不带这样的，上来就夸，架还怎么打？
虽说罗家楠不是个不禁夸的主，但能得到林阳这样的强者肯定，感觉比开表彰大会时站台上领奖还光荣。生长环境不同，经历不同，接受的训练不同，跟林阳一比，罗家楠感觉自己就是朵温室里的花儿。同龄人都在学校里读书时，林阳已经开始杀人了，他的人生之路是踏血前行，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以谈谈了么？”林阳郑重的请求道。
“有话说，有屁放。”心中敬仰强者，但罗家楠嘴上依然没好气儿。别的不说，就说对方和祈铭背着自己查案这事儿，起码够他消化个三五年的。
忽然间又想起什么，他在林阳再次开口前质问道：“你带枪了？”
林阳摊开手，表示自己没带任何武器。罗家楠朝方向盘上的红点一指，很明显，那是狙击枪的红外瞄准点。林阳以前犯的事随着“毒蜂”的消失已然一笔勾销了，但新的犯罪行为，作为警察他绝不会姑息——非法持械，豁出去今儿再进回ICU也得抓。
林阳偏头看了一眼，随后从兜里掏出个类似车钥匙的玩意，摁下，红点“唰”的消失不见。
“是根红外笔，吓唬人的时候挺有用的。”林阳朝不远处的石台阶抬了抬下巴，“我习惯独自一人行动，不过让目标以为有帮手在的话，动歪心
眼之前需要权衡下利弊。”
意识到自己被耍，罗家楠的表情明显比刚才更加不爽。老奸巨猾都不足以形容，这家伙玩人的手段简直是一套一套的。
林阳不继续触他的逆鳞，而是坦诚道：“我现在为国际刑警组织做事，手上可用的资源很多，祈铭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家伙引出来抓住，然后交给你们，通过引渡条约送回美国受审。”
一提起这事儿罗家楠就满肚子的气：“您都规划好了，还找我干嘛？”
“我昨天才知道祈铭没告诉你这件事。”林阳丝毫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我弟告诉我的，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和你见面谈谈，以免造成误会。”
火气“腾”的窜起，罗家楠朝前跨上一步，距离近到已然侵犯了对方的安全半径：“没误会！林阳，你给老子听好了——我不管你给谁做事，只要你在我的管辖区域内触犯法律，我保证送你进看守所里唱铁窗泪！”
面对近在咫尺的威胁，林阳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缓沉稳：“罗警官，你必须承认，你们警察办不到的事，我能办到，既然你爱祈铭就该为他宽容一次，放弃执法者的身份，不要因为与我这个‘罪犯’合作而感觉折损了自己的荣耀。”
“——”
这话简直是一竿子捅罗家楠心窝上了，倏地握紧了拳头，颌线紧紧绷起，瞪向林阳的眼中燃起无声的火焰。林阳说的一点都没错，祈铭与他的合作完全是无奈之选，如果警察能解决的了，何必跟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握手言和！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眼中的火焰又忽然消散。此时此刻罗家楠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听到林阳的话之前，他根本没去考虑——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而与杀死双亲的仇人合作，祈铭做出决定的同时需要背负多大的罪恶感。
——他一定会责怪自己的自私吧。
多年行走于刀锋之上的经历让林阳极其善于洞悉他人的心思，根本不需要看FBI专家出的面部微表情教程便可敏锐的判断出罗家楠的心理变化。他看的出来，追缉他的那股钢铁般的意志，此时却因心爱之人而化作似水的柔情。
至此，他可以与对方推心置腹的谈话了：“师父曾对我说，狮子才有资格谈论善良，罗警官，我身上背负着太多无法救赎的罪孽，但也正是那些经历造就了今天的我……你是警察，你见过其他人看不到的黑暗，所以你该更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而我，愿用余生将倾斜的天平向正义的一方压下……我会帮祈铭抓到那个罪犯，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冬日的海风冰冷如刀，刮在脸上，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朗。近距离看着林阳那张饱经沧桑、被岁月刻下无数细痕的脸，罗家楠忽然想起烈士陵园里那些属于老前辈们的墓碑——饱受风蚀日灼却依旧凛然伫立，无声的告知世人为了正义而付出的代价。
刚才的那根红外笔，林阳并非是要嘲弄他而故意为之，实则是向他展现自己的实力——过人的身手，缜密的思路，以及控制他人决策行为的能力。
确实，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改邪归正”四个字所含的褒奖之意。
成见终是摒弃，罗家楠沉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有的话，我联系你。”林阳稍稍退后拉开与罗家楠之间的距离，随后张开手，以全然不设防的姿态面对，“还有，上次下手太重，如果你想解气的话，请随意。”
“……”
罗家楠的表情瞬间拧巴——几个意思？不还手让我揍？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动手我成什么人了？
等了一会看他没动手的意思，林阳放下手，点头致意：“麻烦你跑一趟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了。这把给罗家楠憋屈的，骂人都不知道怎么张嘴。他真心感觉这哥们是个人物，每个字儿都捏着七寸说，末了还主动放低姿态讨打，玩人心玩够溜索的啊！
回车上，手机一开机就被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刷了屏，全是祈铭打来的。罗家楠当即一愣，犹豫片刻摁下回拨。刚响一声那边立马接起，紧跟着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罗南瓜！十二点以前不到家，你以后干脆别回来了！”
“我——”
一个字还没说完，电话“咔”的就挂了。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有五分钟，罗家楠是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到底谁和谁怄气啊？之前还发消息说【我错了对不起】的主，这会竟然气性比我还大？
不行，虽然心里已经原谅对方了，但男人的尊严不能丢。深思熟虑过后，罗家楠把祈铭发来的那句【我错了对不起】截屏发了回去，意在提醒对方好好看看之前是怎么柔软认错的。
结果祈铭回的话差点给他撅背过去——
【知道错了还不赶紧滚回来】
TBC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开锁进屋, 罗家楠蹑手蹑脚的溜进客厅。屋里漆黑一片，以往留给晚归之人的吧台小灯今天没开，借此告知他楼上那个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只是不想搭理他的人, 很不爽。顾念着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罗家楠在“立刻上楼用嘴哄媳妇”和“冲完澡用身体哄媳妇”之间左右摇摆了几下, 最终决定选择后者。
和林阳聊完他就释然了, 认识到自己的的确确不该为难祈铭。总归不是他爹妈死在林阳手里, 祈铭做出的决定往严重点说实在是有违孝道。他气也是气自己无能, 帮不了对方, 可自尊心作祟，当时一股子火顶上心头，别说祈铭的话听不进去, 换谁来劝都没用。不过事实证明, 跟媳妇怄气，没好果子吃。
哗哗的水声传进耳中，叮叮咚咚敲打着烦躁的神经。祈铭翻身用被子盖住头，整个人闷在里面, 好不容易降下温的脸颊又蒸起了热度。第一遍给罗家楠发视频对方没接，他还稍稍反省了下自己应该提前打个招呼；第二遍没接，他有点搓火了；第三遍没接，他已经无法对着镜头摆出张和颜悦色的脸；到了第四遍——这孙子居然把手机关了！他关机了！
当时他泡在热气氤氲的浴缸里，尴尬得想淹死自己——姿势都摆好了你挂我视频？还敢关机！？
这下闹的他是什么柔软谦恭诚恳道歉的心都没了，所以当罗家楠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气光不溜丢钻进被窝里时，只收获了一具散着无形怨气的人类躯体。他扒楞了下祈铭，见对方固执的用背对着自己，认真琢磨了几秒，贴上烫热的耳根：“没到十二点呢, 你看，现在才十一点五十八。”
手机屏幕于面前亮起，祈铭皱眉闭上眼。
眼看一把没哄好，罗家楠放下手机把人满满当当抱进怀里，抽抽鼻子故作哀怨状：“你看你，我还没说跟你怄气呢你倒跟我怄上气了……要不这样，一码抵一码，这事儿过去了啊，谁也不许再怄气。”
除了吹在胳膊上的热气，怀里照样没动静。可惜的是罗家楠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辆豪车，且短时间内上不去了，只当祈铭埋怨他不接视频：“我刚没接视频是忙呢，要不不能一直挂，别生气了啊。”
“……我没生气。”
祈铭终于言声了，就是还抱着胳膊不让罗家楠的爪子往睡衣里钻。确实不是生气，而是觉着自己傻的要命。本来就不是个善于哄人的人，多不容易才厚着脸皮低声下气一次，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简直是一颗红心喂了狗了！
“既然没生气就别背对着我了，来，躺好了，蒙着头睡容易做噩梦。”罗家楠刚洗完澡浑身都冒着热乎气，在被窝里闷的够呛，不得已空出条胳膊掀开被子。终于喘顺了口气，却在下一秒又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祈铭一把给他攥住了，丝毫没有温柔可言。
预感对方有点要下狠手的意思，罗家楠的心脏忽悠一下提起：“……这是……干嘛啊你？”
“我有超过一百种方法让你一个月之内竖不起来，”背冲着表情错愕的人，祈铭幽声威胁：“下回犯小心眼之前，先想想我说过的这句话。”
“……啊……受教了……”
嘴角直抽抽，罗家楠哀怨默叹——这媳妇娶的，命根子都赔上了！
反反复复梦见自己被送进宫里当太监，罗家楠一宿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顶着俩黑眼圈去单位。进办公室看吕袁桥一脸疲倦的靠在椅子上，他过去拍了对方座椅靠背一把，问：“怎么了你这是？跟高仁吵架了？”
自己过不痛快，听听别人的不幸也是种安慰。
“没，我们俩不吵架。”吕袁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言词会伤害到罗家楠，回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口供记录本，“你先看看这个，待会跟你说。”
——不吵架？那前些日子高仁回娘家住是因为啥？
暗搓搓腹诽了一句，罗家楠翻开记录本快速浏览。前半截是对柳菁菁的询问，她矢口否认张赫野的说辞，说对方纯粹就是个无赖，早该在对方坐牢时便起诉离婚。后半截是张赫野的，他一口咬定说袁先伦不是自己亲生的，并有DNA鉴定报告作证。当然这并不会使他丧失继承遗产的权利，根据法律规定，即便不是亲生的，只要形成了抚养关系且尽到了抚养义务，继父母有权继承继子女的遗产。
虽然一直压着消息，但袁先伦死亡的消息已在网上疯传。罗家楠估摸着张赫野是看到网上的传闻，想着终于能继承遗产了，所以露了头。见着柳菁菁，他没直接提分家产的事，而是坚持要见袁先伦。柳菁菁越是拦着他不让见，越是坐实了谣言。后来听罗家楠亲口承认，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能得偿所愿，人一飘，口无遮拦以至于惹恼了对方。
“要是为钱的话，张赫野确实有作案动机。”罗家楠边看边和吕袁桥讨论，“不过他能接触到道具么？剧组里压根就没人认识他。”
吕袁桥默叹了口气说：“你接着往后看。”
罗家楠又翻了两页，发现张赫野提到个叫袁杰的，说是袁先伦的死可能和这人有关。
“袁杰？这人谁啊？”他问。
吕袁桥弓身搓了把脸，声音闷在掌中：“我大舅家的孩子，大我九岁，是我表哥。”
顿住翻纸的手，罗家楠迟疑片刻给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拖出办公室。到安全通道里站定，他小声问：“什么情况？”
吕袁桥愁容不展，指指记录本，浓眉紧拧：“张赫野不说了么，袁先伦是我大舅的私生子。”
“他怎么知道？”
“嗨，柳菁菁以前是我大舅的秘书，我给我妈打电话确认过了，她记得这女的。”
“你大舅干嘛的？”
“路桥集团总经理。”
“……”
罗家楠心说好么，房子你家盖，路你家修，桥你家建，你跑这当警察寒碜谁来了？不过仇富的心思得先放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要照这么说，袁先伦成你表弟了？”
“不知道啊，总不能张赫野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问我妈，我妈也说不准。”吕袁桥无奈摊手，“然后我又问高仁，高仁说用我和袁先伦做DNA不好确认亲缘关系，最好是直系亲属，可袁杰在新西兰呢，我总不能为个没谱的事儿给他喊回来做DNA鉴定吧。”
“那你大舅呢？”
“去年就死了啊，比你姨夫早一个月的事。”
“哦，对。”罗家楠想起当初还帮吕袁桥开车送过参加葬礼的亲戚，“然后柳菁菁死不承认？”
“是啊。”吕袁桥为难的搓了搓眉毛，“不管怎么说，这事儿牵扯上袁杰的话我就得回避了，师哥，你看啊，正好这几年我一直没休过假，要不这样，你跟陈队商量商量，我先休段时间假，等这案子结了我再回来。”
好么，整一打蛇顺杆爬！罗家楠顿觉哭笑不得：“那这案子要一年不结，你跟家歇一年啊？”
吕袁桥眨巴眨巴眼，摆出副“那也不是不可以”的表情。高仁想去迪士尼想了好多年了，打小就憧憬着和米老鼠合张影。出境申请费劲，可去上海迪士尼那不是说走就走？他琢磨着正好趁这个机会踏踏实实休几天，带高仁到处去玩玩。要不天天上班下班，单位家里两点一线的，两个人连点美好的共同回忆都没，聊天的时候除了尸体就是案子，那玩意也不下饭啊！
按规定这种情况吕袁桥必须回避，罗家楠琢磨了一会，问：“袁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着你表哥能干出这事来么？”
吕袁桥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有往起拧的趋势：“袁杰这人吧……是挺有手腕的，胆子也大，他在新西兰做地产开发，专做高端海滨别墅项目，你知道的，没点杀伐果决的本事根本干不了房地产，不过我跟他之间没什么交集，尤其是最近这十来年，除了春节互相发个问候语外平时根本不联系……而且他人在新西兰，退一步说，就算袁先伦真是他杀的，那也得是指使其他人干的，现在手里一点证据没有就要求他回国接受讯问，根本不可能。”
罗家楠点点头，又问：“你妈什么意思？”
“我没跟她说这案子，就说有个事儿牵扯到柳菁菁了，排查社会关系排查到我大舅身上了。”吕袁桥的语气十分诚恳，“师哥，我也干了这么些年警察了，心里有谱，不会随便透露案件细节给无关人员。”
“是，我知道。”罗家楠抬手拍了把对方的肩膀予以肯定，“那成，你回家歇着去吧，后面的事我接手。”
吕袁桥松下口气，随即试探着问：“那……我的假期申请？”
“明儿我就跟陈队说，直接给你放过春节，行不行？”
“你可真是我亲哥！来！亲一个！”
吕袁桥说着就要抱罗家楠啃，给罗家楠膈应的倒着往出躲：“去！牙没刷脸没洗少特么——诶我艹！”
脚底下一绊，俩人裹着从安全通道里撞了出来，“啪叽”一下正摔在路过的夏勇辉脚边。夏勇辉值了一宿的班正犯困，冷不丁旁边拍俩人，顿时睡意全无。低头看着吕袁桥骑在罗家楠身上的画面，他眉梢一挑，意味深长的笑笑——
“呦呵，一大早够激烈的啊。”
TBC

第一百六十章
“休假？”
点开高仁发进邮箱的休假申请, 祈铭的表情瞬间比室温低了两度。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临近农历新年，根据传统年前得把这一年各分局报上来的案子还有市局刑侦处的案子都做好总结归档。有大量的案头工作需要人手, 高仁这个时候休假等于让本就超额的工作量凭空多了一半。
“我带着笔记本电脑, 保证每天都干活。”平时看祈铭表情降温, 高仁闭嘴也就闭嘴了, 但今天实在是万分想要一个能和吕袁桥共同出游的假期, 只得鼓起勇气迎难而上。他知道接下来的二十天将会是修罗场, 所以争取自己的权益时不免心虚。
“但你自己的笔记本不能上内部系统, 无法进行资料下载和档案上传。”
祈铭眉心微皱，视线从电脑屏幕挪开，对上高仁那满是期待的眼睛, 想拒绝又有点于心不忍。高仁对工作从来都是任劳任怨——三伏天蹲大太阳底下检验荒野暴尸、三九天下河里捞“水漂”、粪坑说下就下、直升机让跳就跳, 加班加点一宿一宿的熬却从无怨言。来局里五年了，除了生病爬不起来和家里亲戚办丧事从来没在工作日请过假，既然开了口，必然是特别的希望他能同意。
“祈老师, 需要用到内网的部分，我帮他弄。”夏勇辉在一旁接下话。早晨一进办公室就听高仁跟自己叨叨想休假的事，说话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觉着给他和祈铭添麻烦。
高仁立刻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沉思片刻，祈铭直言道：“那样的话，你每天都得多工作四个小时左右。”
“嗨，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在局里还热闹点。”夏勇辉感觉自己说这话都亏心——除了罗家楠，谁没事闲的来法医办泡着？值夜班的时候整层楼除了他自己再没一个喘气的。甚至由于消毒水喷的太多连只苍蝇也看不见，偶尔抓到只误入地下二层的小强, 能当宠物玩俩小时。
“那……行吧，”祈铭终于点头，“不过高仁你得从周四开始休，周三还有个汇报会，你得和我一起去省厅。”
“没问题没问题！谢谢师父！”高仁兴高采烈的转向夏勇辉，“谢谢你啊小夏，够仗义，我一定给你带礼物回来！”
夏勇辉眯眼冲他坏坏一笑：“你真想表达谢意，不如以身相许？”
“——”
冷不丁被调戏，高仁的包子脸“腾”的红成番茄。他知道夏勇辉只是嘴上说说，就是习惯不了，更搞不懂调戏自己有什么好玩的，私下里吕袁桥也挺热衷于此。
将包子脸逗红便达到目的，夏勇辉不再得寸进尺，转头继续工作。实话实说，高仁不是他的菜，他喜欢像罗家楠那样一身腱子肉的，征服起来特别带感。杜海威也行。可惜人俩都有伴儿了。老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且受到父母婚姻被第三者介入而破坏的影响，导致他对挖墙角这件事十分的抵触。
和程杰分开后不是没别的选择，但也许是眼光太高的缘故，没一个人能让他产生想要与对方共同生活的念头。不肯将就，那就只能单着。只是天天被照脸泼狗粮这事儿挺特么操蛋的。别说罗家楠祈铭吕袁桥高仁他们会无意当中秀恩爱闪瞎狗眼，就连赵平生和陈飞有时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都让人听着牙酸。
妈的，单身狗的悲哀。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内部聊天软件闪烁了起来，夏勇辉随手点开，是鉴证科曹媛发的消息。她发了份文档，打开是篇标题为《肺挫伤的法医临床鉴定》的论文。这让夏勇辉想起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时和曹媛坐一桌聊起职业规划时，他提到自己将来想往活体伤情鉴定方面深耕发展。看来那丫头记住了，看到相关的论文便发给他。
夏勇辉回了个笑脸，随后下载了那篇论文。相关资料他存了至少几百份，却没多少时间看。曹媛的举动让他感觉有些意外，这很像程杰刚开始追他的时候，不时的发篇论文过来，看完讨论，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个人问题上去了。一来二去，互相试探了一番后就此开启了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
此时曹媛又发来条消息：【谢谢你那天借我的手绢，我洗干净了，要不要给你拿下去？】
夏勇辉本来想回【不用你留着吧】，可细琢磨了一下怕对方误会，还是发了句【中午吃饭的时候给我就行】过去。不是没有女孩子向他示好过，他也曾尝试和女生交往，大学的时候，但是不行。除了绅士风度之外他什么也给不了人家，父亲出轨导致家庭破裂所造成的心理阴影让他始终对女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后来再遇到女孩子对自己暗送秋波，他一向采取冷处理的方式。只要别追着他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该留的面子必须得给对方留。公开出柜对自己没好处，这个道理他懂，再说不是谁都能跟罗家楠似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一点不在乎他人的风言风语。
曹媛又发了个表情过来，他没回，直接叉掉对话框。不说晾着人家他也没功夫闲聊天，后天祈铭去省厅做报告用的PPT今天必须赶出来。这本来是高仁的活儿，可之前祈铭看过一次他做的PPT后，再做报告就全让他弄了。主要是因为他的PPT做的比高仁漂亮多了，高仁做PPT基本上就是复制粘贴，毫无美感可言。他是按药厂竞标方案标准做，能打包卖模板的水平。
这项技能的提升要归功于程杰。程杰是大学讲师，经常要用到PPT做课件。为了让学生有最直观的视觉感觉他还自学了FLASH，变着花样的丰富原本枯燥的《法医物证学》课程。夏勇辉承认，当初吸引自己的不光是程杰那身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还有对方的才华。想来也是，毕竟是从公大那种被称之为“警校清华”里出来的优等生，没点过人之处怎么可能拿到留京名额？
程杰说自己早晚有一天得回北京，来这边工作是因为竞争没北京那么激烈，评职称好评。那时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夏勇辉还曾设想过，努力工作积累经验，以后好跟心爱的人一起北上。然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美好的未来只能存在于幻想之中。他早就该看清，像程杰这样把自己的人生一步步规划得整整齐齐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份不被大众所接受的感情而作茧自缚、给他人留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机会？
算了，不是一路人，就不该往一条道上走。
听旁边不时传来叹气声，高仁侧头看着夏勇辉表情凝重的侧脸，心虚的问：“小夏，是不是觉着为难啊？要是实在不行……我……我不休了？”
“啊？没事，踏实休你的。”夏勇辉回神冲他笑笑，“还等你给我带礼物回来呢。”
“你人真好。”高仁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又给了对方调戏自己的机会，赶紧补充道：“回头让袁桥请你吃饭。”
“那你不如让他给我介绍个表哥表弟什么的。”手底下一边干活，夏勇辉一边跟高仁逗贫，“泡个有钱的我就可以实现混吃等死的终极梦想了。”
高仁皱眉笑笑：“你真会挑，他表哥表弟挺多的……他外公有八个孩子。”
“嚯！这么多！”
“嗯，不过就他妈妈一个女儿，还是最小的。”
“那不是很得宠？”
听说吕袁桥他妈有七个哥哥，夏勇辉脑子里立刻冒出手机上经常推送的那种团宠小说。他还真点开过进去看了，没看两页赶紧退出来，不然感觉自己要被降智。不过创作来源于生活，如此看来确实有道理。
“还行吧，我见过他妈妈，感觉不像被宠坏的公主，而是有种女王气质。”高仁是觉着吕袁桥的双亲都挺好的，至少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没因为他家里条件不好就另眼相看。
夏勇辉逗他说：“看来你和婆婆相处甚欢啊。”
高仁表情一怔，包子脸又有泛红的趋势。此时祈铭那边敲敲桌子，提醒他俩工作时间别闲聊天。先前听罗家楠提了一句，说袁先伦的案子可能和吕袁桥的表哥有关，所以得把吕袁桥从案子里暂时撤出去。而柳菁菁死不承认自己的儿子和袁家有关，罗家楠又问他能不能把袁先伦和吕袁桥的基因做比对确认亲缘关系。
答案是不能。如果是父系亲属，根据遗传规律可以通过Y染色体检测来确认。但是母系亲属的话只能通过线粒体DNA来进行检测，因其在核染色体外，不经过有丝或者减数分裂而是直接通过卵细胞遗传。可这俩人妈不一样，即便是往上倒三代有血缘关系，检测给出的结论也仅供参考，不具备直接肯定的鉴定意义。
不能惊动吕袁桥的家人，不然随便拉他一表哥表弟来测就行。不过这事儿可以先放放，重点排查袁先伦身边能接触到道具、了解剧组拍摄进度且有部队背景的人。目前来看，考虑袁先伦的两个保镖有嫌疑。那俩人都当过兵，具体干没干过狙击手不清楚，因为部队的档案信息不好调。
罗家楠决定追着钱查。根据剧组人员先前的口供，那俩人和袁先伦都没矛盾，不太可能是仇杀，而是受雇于人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两天他就忙活这事，一直在外面跑，祈铭差不多四十八小时没见着人了。也好，把之前怄的气淡淡，远了香近了臭，几天不见才可能“甚是想念”。
快到午饭点时邵辰打来电话，约祈铭晚上一起吃饭，有个朋友想给他介绍。祈铭直觉是这小子又谈恋爱了，并不想去，反正撑死了三个月的事。可邵辰说那人是眼科医生，正好可以聊聊他的病，希望他能见一见。
虽说症状是暴盲，但病根不在眼科医生的专业范畴，如果是个神外专家祈铭倒还有兴趣聊聊。然而邵辰兴致勃勃，他不好打击对方的热情，又不太想自己一个人去做电灯泡，便问夏勇辉愿不愿意晚上一起去和朋友吃个饭。
夏勇辉当然乐意了，要不晚上也是跟单位吃食堂或者回家吃外卖。本打算蹭顿饭就走，结果到餐厅见着邵辰带来的朋友，没等人家介绍他就脱口而出个名字——
“韩承业？”
“呃？”韩承业一愣，“您是……”
“我是夏勇辉啊，你忘啦，你到学校报道那天是我去车站接的你。”
韩承业恍然，不好意思的笑笑：“是你啊，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居然还记得我。”
“我这人记性好。”
夏勇辉心说我当然记得你了，毕竟是当年梦见过的人嘛。
TBC

第一百六十一章
祈铭见着人才知道原来邵辰不是要介绍女朋友给自己认识, 而是韩承业对法医专业很感兴趣，得知邵辰认识法医，希望能通过对方的引见交个朋友。他们的相识缘于两人同为马术俱乐部的会员。邵辰作为五星级酒店的商务经理, 为发展业务关系网每年都要给马术、高尔夫、游艇会等高端会员制场所缴纳不菲的会费。
前几天祈铭就在朋友圈里看他发了招待客户去阿尔卑斯山滑雪的照片, 再之前还有陪客户跳伞的。邵辰老念叨每个月还信用卡的时候肉痛, 由此可见百万年薪确实不怎么够花。
祈铭为人冷淡, 而初次见面韩承业不好刨根问底, 俩人的交流有一搭没一搭的, 饭吃了一半统共没说上五句话。所幸有夏勇辉和邵辰在, 饭桌上的整体氛围还算热络。邵辰干业务的跟谁都能自来熟，夏勇辉和韩承业是校友，这仨人聊的热热闹闹, 衬得旁边的祈铭跟不存在一样。此情此景让他不由想起很久之前夏勇辉请自己和罗家楠吃饭那次, 尬聊了一晚上，也不知道罗南瓜同学当时怎么想的非得给他拖去。
“你不准备转行么？我就是半路出家做的法医。”交谈间听出韩承业对法医行业的憧憬和向往，夏勇辉坦诚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本来已经决定当一辈子医生了, 可认识祈老师之后，我又重拾了梦想。”
——你是认识了罗家楠之后才重拾的梦想吧？
祈铭默默吐槽。
韩承业听了低头笑笑，语气稍显无奈：“我不可能转行了，我爸就是医生，而且……他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
“令尊干哪一科？”
“胸外出身，现在不怎么进手术室了，当了院长主抓管理。”
祈铭闻言抬头，盯着韩承业那张算不上出类拔萃但高于平均值的脸看了几秒，问：“第一医院的院长韩征？”
冷不丁被挖出家谱，韩承业的表情明显有些错愕：“……是……”
果然, 祈铭在心里翻出个白眼。韩承业身板结实，一看便知是那种没少往健身房砸钱的主，体脂率低骨像明显，第一眼看过去他就觉着和韩征的面部特征有重叠。因为父母的事他和韩征间的关系算是彻底崩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再无交集，此时确认了他们的父子关系，更不愿浪费时间在对方的儿子身上——有这闲工夫回去把夏勇辉做的报告细化一遍好不好？
“你们先吃，我突然想起办公室还有事。”
撂下话，祈铭起身离开，徒留三个不明所以的人面面相觑。包厢里的氛围一度尴尬，好在邵辰善于炒热气氛，少顷换上笑脸招呼韩承业：“嗨，别在意，铭哥永远都是工作第一，来来来，赶紧吃，不然凉了。”
“是啊，他就这样，来我给你盛碗汤。”
夏勇辉的笑容也重回脸上，可韩承业仍是一脸的勉强。显而易见，祈铭的突然离席是对他撂脸子，遇到这种情况任谁都会感觉自尊心受挫。而当着其他人的面，自身的修养不允许他当场翻脸。
接过夏勇辉递到手里的碗，韩承业强挤出丝笑：“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都自己人。”夏勇辉借机瞄了眼韩承业的左手——无名指光秃秃的，亦无戒圈痕迹。
邵辰插话道：“所以说世界真小，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对了韩大夫，正好夏哥也是法医，你以后有什么想问的问他就行了，铭哥那人不怎么擅长和活人打交道。”
韩承业无奈咋舌：“是啊，干法医的，难免。”
“大部分法医不这样，祈老师是个特例。”
想起唐喆学开玩笑似的说“法医都有病”，夏勇辉不得不表示认同。没点铁石心肠和超乎寻常的执着真干不了这行，听高仁说他们那届五十个人，到现在除了他和另一个同学，其他人都转行了。干这行不但心得硬，还得吃苦耐劳，更对自学能力有极高的要求。读法医专业的研究生之前，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要自己把《概率论》啃下来，要不上课听教授讲基因鉴定用到的公式简直云山雾罩。
但是自己选的路，再难也得咬着牙走下去。往好处想，至少不用面对刁钻刻薄的家属、狡猾奸诈的医闹和那些一想起来就脑瓜子疼的办公室政治。
看韩承业依然情绪不佳，他安慰道：“当眼科医生不挺好？俗话说金眼科银外科，吃喝不愁妇产科。”
韩承业与他相视一笑，平和且真诚地说：“学长，说实话我特别佩服你的选择，有很多人不理解法医这个职业，觉得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晦气。”
“哦，你觉着晦气么？”
“当然不会，怎么说我也解剖过大体嘛。”
“我说……两位，咱能先把饭吃完再聊解剖的话题么？”
实在忍不住了，邵辰苦着脸出言打断——求你们了，体谅下我这个不是学医出身的人吧！
从餐厅出来后邵辰第一时间给祈铭打了电话。当着那俩人的面他不好说，一听韩承业是韩征的儿子，他当时就明白祈铭为何甩脸子走人了。作为祈铭在工作场所之外唯一的朋友，他对韩征当年隐瞒实情而害祈铭父母名誉受损的事略知一二。今天为了给祈铭留个好印象，韩承业特意选了家有黑珍珠评级的餐厅，钱没少花却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怪他，没事先扫听好人家的家谱就给带来了。
电话刚一接通，邵辰赶忙道歉：“铭哥，对不起，我没想到他是——”
“我没生你气，只是不想和他们家的人有任何来往。”祈铭语调平和的打断他，又顾念邵辰心思重，多宽慰了一句：“那家餐厅的菜挺不错的，有时间咱们再一起去吃。”
邵辰松下口气：“嗨，我时间多，随时都可以，主要是你忙。”
“嗯，早点回去休息，我这还有工作没处理完，不聊了。”
“晚安铭哥。”
挂断电话，邵辰进电梯去地下停车场取车。从电梯间出来，迎面开来辆银灰色的沃尔沃。车在身边停住，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韩承业探头问他：“你周末还去俱乐部么？”
“周末接了场三百多人的尾牙，我走不开，得下礼拜。”说着话，邵辰发现夏勇辉坐在副驾驶座上，弓身客气道：“有机会再聊啊，夏哥。”
“嗯，回见。”夏勇辉笑着冲他张张手。
“走了，有空联系。”
韩承业跟他告辞，车窗缓缓升起。
目送那稳重端庄的车辆远去，邵辰皱眉笑笑——世界真小，到哪都能碰见熟人。而且饭桌上这俩聊的还挺开心的，他这中间人貌似没白做，毕竟夏勇辉也是个法医，韩承业今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如此看来，明年第一医院所有的会议项目、专家住宿以及聚餐活动基本十拿九稳了。
——嗯哼，年薪百万的商务经理可不是吃干饭的。
—
夜幕之下，市中心的主要干道上依然是川流不息。路灯投下的影子随着车辆的前行以近乎固定的节奏掠过车内。夏勇辉一边和韩承业聊着天，一边不时的扫一眼对方线条分明的侧脸，以及随着说话吞咽动作而不时牵动的性感喉结。
从韩承业听说他不开车主动提出送他回家时，他心里就变得毛毛躁躁的，有日子没产生过想要和谁共度良宵的冲动了，不知道今天的偶遇能不能变成一场艳遇。通常来说他不喜欢玩一夜情，学医的职业病，圈子里那么乱总怕对方有病。但是今天，唉，单身太久，对带有体温的躯体的抵抗力直线下降，碰见个合胃口的实在是忍不住心猿意马。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话题来来回回兜了好几圈都没试探出来。
余光瞄到夏勇辉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打转，韩承业抓了个前面没车的功夫侧头冲他笑笑：“怎么了学长，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没有，嗨，好久没见，看看你和以前有什么变化。”夏勇辉咬牙忍住心中宛如藤蔓般疯长的欲念。再听对方叫一声“学长”，他八成就下不去车了。
“老了呗，昨天我同事还说我法令纹都出来了，让我去打玻尿酸。”抛开被祈铭甩了冷脸这件事，韩承业还是挺开心能遇到熟人的，人均消费五百的黑珍珠餐厅也算没白预定。
夏勇辉挑眉轻道：“这不叫老，这叫男人味出来了，再说你比我小，以后在我面前别说自己老。”
“遵命，学长。”
这一声“学长”直接给夏勇辉叫弯了腰。他握拳抵住膝头，不住的警告自己可千万别丢人。正是天人交战的节骨眼，手机响起，他如获大赦看也没看赶紧接起：“喂，哪位？”
那边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接电话，迟疑了一下说：“是我。”
耳朵里一灌进程杰的声音，夏勇辉立马软了。
得不到回应，程杰谨慎道：“那个……你在家么？我朋友从北京寄了稻香村的礼盒过来，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么，我想待会给你送过去。”
“你也不看现在几点了？这时候来我家，想干嘛啊？”
听到夏勇辉那刻薄的应答，韩承业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他一眼。记忆中的夏勇辉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但人是会变的，反观那些被社会磨平了棱角的同事前辈，身边这个突然乍起钢刺的人显得个性十足。
听筒里传来声叹息，随后是言不由衷的试探：“小辉，如果我离婚的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夏勇辉冷嗤道：“婚姻法规定，孕期及哺乳期不能离婚，你想离？你媳妇干么？得了别给我开空头支票了，真有那心等你离了婚再说。”
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挂了，一脸“真特么糟心”的表情瞪视前方。隔音效果极佳的车廂里瞬间陷入沉默，甚至让韩承业感觉空气都有些凝固。他觉着自己听出什么来了，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
过了一会，就听夏勇辉叹了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别猜了，是我前男友，都结婚了还想和我再续前缘，我可没那么大的心……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对于学长的坦诚，韩承业回以轻松的笑意：“嗨，人这辈子谁还没爱过个把人渣啊。”
“嗯，说的是啊。”既已明说出自己的性取向，夏勇辉忽然觉着心里的杂念没那么旺盛了，疯长的藤蔓也随之安静了下来，“诶，前面那个口出去，我家就在地铁站后面那个小区。”
出主路拐进小区，韩承业按夏勇辉的指引将车停到路边。既然到家了就没有再逗留的借口，夏勇辉表达完谢意后推开车门，刚迈出去一条腿忽听韩承业在背后问：“不请我上去喝杯东西么，学长？”
靠！
蛰伏于胸中的藤蔓宛如杰克的魔豆般朝天猛窜，夏勇辉收腿关车门，转身吻向肖想了一整晚的薄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媳妇儿找你啦！”
手机铃声刚响了一声, 罗家楠放下看了没两页的走访记录迅速接起。那天晚上被攥了一宿他算彻底长记性了，只要不是正在审嫌犯或者行动中不让用手机，媳妇的电话必须随打随接。
“你还没睡啊？”
都快一点了。这个钟点打电话, 除了需要哄睡一般没别的事。
“刚躺下……”祈铭将手机点至外放状态, 置于枕边, 侧身闭上眼, “你也别熬了, 早点休息。”
听着对方的声音入睡, 是彼此间互有共识的情趣之一, 毕竟经常一天有二十个小时处于工作状态，可供他们温存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能用来关心对方，或者享受对方关心的只有睡前或者吃饭时的一点点空当。
“嗯, 把这点东西看完就睡……”捂住听筒的位置以免那边听到打火机的响声, 罗家楠弓身点上烟后挪开手，“哦对了，我明天得出差，你早晨来的时候给我带身换洗衣服。”
祈铭睁开眼凝视着黑暗：“去哪？”
“包头, 嫌疑人之一的老家，查着点情况去核实一下。”
“内蒙啊？那得给你带件厚外套。”
一边说话，祈铭一边在手机上查询包头当地的天气预报，随即皱起眉头——本周内最低气温零下十五度。和在纽约长大习惯四季分明的他不一样，从小生活在亚热带地区的罗家楠一年就过俩季节——夏天和冬天，而且冬天上身一件长袖衬衫或者T恤、外面再加一马甲或者薄羽绒服，底下一条单裤就能过。柜子里别说厚实点的毛衣，连身保暖内衣都没。有时候他看着罗家楠穿那么少都觉着冷，可对方的手永远都是热的。
眯眼呼出口烟雾，罗家楠想了想说：“我好像没厚外套吧, 除了制服外套……不过出差不好穿那个。”
“你几点走？”
“下午四点的高铁。”
“明天上午我去步行街给你买一件。”
“嗨，不用费劲了，不行到那我自己买。”
然而祈铭根本不容他反驳：“下车从站台出去那段你不冷啊？我刚查了，最低零下十五度。”
“还是媳妇疼我，嘿嘿，那就辛苦媳妇大人了……”听筒中传来有点小得意的笑，一直就这样，每次闹完别扭能腻歪上十天半个月，“诶对了，别买太贵的啊，搁这边一年都穿不了一次。”
这话必须得提前说。以罗家楠对祈铭的了解，他买衣服的时候，四位数的算日常款，上五位数的可能还琢磨一下出现场毁了心不心疼。祈铭去了美国后上的是私立贵族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美元，校服由专门的高订店承接制作，做工面料皆属上乘，必然会培养出高品位的衣着习惯。他对罗家楠在某宝上几十块一件淘来的衣服十分的瞧不上眼，把对方从家里拿来的衣服至少扔了一半出去。
当时罗家楠虚弱的表示了抗议，结果被怼了一句“是你审美有问题”。罗家楠气不过，回敬一句“是，我就觉着你长得特好看”，结果被轰去和阿强睡了一礼拜储物间。后来可能觉得是自己有点过分了，祈铭一口气给他买了十几件衣服，一件比一件贵，以至于罗家楠出现场之前都得把裤腿挽起来，以防沾上某些不明液本。
等轮到他陪祈铭买衣服，结账的时候发现这媳妇真特么有点养不起。
“预算多少？”经过之前那顿别扭祈铭好歹学会日子商量着过了，不论大事小情不能光给罗南瓜同学一个知情权，那样太过于独断专行。
“厚外套的话……嗯，别超过一千就行。”罗家楠好久没逛过街了，实在不了解行情。
有点难，祈铭觉着。步行街上他固定去的那几家店里，男装外套五位数以下的凤毛麟角。不过，嗨，反正不用罗家楠自己付账，拿回来之前把价签摘了便是。刚认识那会觉着罗家楠不像很会过日子的人，相处之后才发现对方其实挺精打细算的。不该的买的东西一件都不买，该买的只要能用就行，并不追求品牌。用罗家楠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奢华的生活不是没过过，跟着老鹰的时候一夜豪赌几百万输赢，打火机用的是十几万一个镶钻石的。而回归了正常生活后再把工资花在给品牌交广告费上，感觉完全没那个必要。
对此苗红的评价是：“罗家楠对物质追求的终极本现啊就是找了祈老师，择偶标准高过珠穆朗玛峰。”
明明是句夸奖，可祈铭莫名觉着对方话里有话似的。
“那行你赶紧睡吧，我这弄完也睡了。”罗家楠回手搓去打哈欠挤出的眼泪。要命，烟都扛不住困劲儿，看来今儿是没精力哄媳妇睡觉了。
其实祈铭还想跟他说几句晚上吃饭遇到韩征儿子的事，但听那疲惫的嗓音不忍多打扰，说了声“晚安”便挂断了通讯。黑暗中，床铺的另一侧空空荡荡，摸上去冷冰冰的，习以为常，却又难以忍受静夜时分悄然而生的孤独感。
一个没忍住，他又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罗家楠——【文件不能回家看么？你这一走又得好几天吧】
“唰”的，那边发过来一条语音，听动静有点咬牙切齿的：“别招我啊，我总不能一边干你一边干活吧？”
祈铭听完不由暗笑，继而将嘴唇贴近手机麦克风，一字一顿的回复道——
“人生总有挑战，要勇于突破自我。”
—
早晨进了办公室，高仁莫名感觉屋里比以前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夏勇辉脸上有点反光。祈铭也是。反正看着都是副激素分泌旺盛、毛孔彻底张开的丝滑感。
相比之下他就显得黯淡多了，别说脸上没光，嘴角还上火上起了个泡。不知道袁杰是从哪听说袁先伦的案子牵扯到自己身上了，给吕袁桥打了半宿的电话，痛斥表弟罔顾亲情、遇上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说知会自己一声。而且他听袁杰那意思，是说当初送吕袁桥进公检法系统就是为了能给家里这些做生意的一个照应。不说干那违法乱纪有违职业道德的事情，起码不该遇事只顾自己的原则而不念手足亲情。
吕袁桥一句话也没为自己辩解，等袁杰那边骂够了好不容易挂上电话赶紧转头给自己亲妈打电话，问是不是对方透的口风。结果又挨了老妈一顿数落，说他既然不信任自己就不该让她知道相关的事情，自己经手的案子出了纰漏反倒怪罪到她头上去了。同样的，她也隐隐的责怪了吕袁桥，毕竟是凶杀案，牵扯到至亲却一点口风不漏，以后这亲戚还怎么处？
“袁桥，不是妈说你，你说当初你在英国出那么大的事，要没你大舅大舅妈四处托人帮忙，你不就得坐牢啦？你怎么一点人家的恩情都不念？”袁雅丽的语气既无奈又焦虑，“咱先不说这事儿到底和袁杰有没有关系，就算有，你们也得拿出证据才能起诉他吧？嗯？你是学法律的，你比我更明白，有时候一点偏差就会导致冤假错案，你说不你跟单位盯进度却躲出去休假，你哥要真被抓了，你大舅妈不得哭死啊！”
“妈，按规定我必须得回避啊！”
吕袁桥能理解母亲的心情。长兄为父，外公去世后家里的事都靠大舅照应，袁雅丽在外留学那些年所有费用都是大哥承担的。不但不用她操心生活费学费，还有额外的零用钱去旅游，他妈就是在法国旅行时认识的他爸。而当初他在英国念书时为对抗校园霸凌、防卫过当打死同学后，大舅妈亲自飞到英国帮着他双亲打点一切法律上的事宜，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置身事外。
可规定就是规定，他更不想庇护一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哪怕那人是他的亲表哥。
“反正你不能一走了之……对了，高仁不是不用回避么？让他帮忙盯着，袁杰要真犯下那杀头的罪过，咱肯定不能保他，可要是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绝不能让对方得逞。”袁雅丽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经历了多年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深知某些人为了利益纠葛而需要扳倒对手时是多么的没有下限，“高仁在你旁边吧，让他接电话。”
一听自己被婆婆大人点名，高仁头皮倏地一紧，赶紧冲吕袁桥疯狂摆手。
吕袁桥肯定不能让高仁直面压力，随机应变道：“没，他在单位加班呢。”
电话“咔”的就挂了，紧跟着高仁的手机惊魂响起——“女王来电，速速接听……女王来电，速速接听……”
“别接，”吕袁桥拿过高仁的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明天白天再给她回，就说你在解剖室或者物证检验室呢，没带手机。”
“那……那我回电话，她要跟我提袁杰的事儿，我怎么说啊……”高仁愁得包子脸出了褶儿。
深知母亲的性格有多固执，吕袁桥也是无奈：“打哈哈呗，还能怎么办。”
“……她是能让我打哈哈的人么？”
“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啊，应付两句完事，反正她在英国呢，总不能一眨眼窜到你跟前来。”
可不管吕袁桥怎么宽慰，高仁还是愁得一宿没睡好觉，早起嘴角就冒了个燎泡出来。休假的事百分之百黄了，他和吕袁桥但凡敢跨出本市一步，以袁雅丽的脾气就能一跺脚从英国蹦回来。而且这电话吧，回不是，不回也不是。回了不知道说什么，可不回又显得他不拿对方当回事。
愁，真愁。
照旧收拾完办公室的卫生，夏勇辉洗好手回到位置上，看高仁蔫头耷脑的样子，好奇道：“怎么了你，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和袁桥闹吵架了？”
现在他完全不惧被塞狗粮，昨儿晚上都快折腾到升天了，现在身心愉悦。不过事后他还是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不是后悔和韩承业滚床单，而是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大胆试探出对方隐藏的一面，白白浪费了多少年的好时光啊！
“没……没有……我那个……我昨天晚上没睡好。”高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袁家给的压力——隔墙有耳，不能让同事戳吕袁桥的脊梁骨，家里已经炸了，别回头弄一里外不是人。
要搁平常夏勇辉肯定会追问一声，但今天他没那个心思，而是想着打听祈铭为何会对韩承业他爸那么抵触。目前来看，跟韩承业的关系虽然只是一夜情的炮友，但对方离开的时候说了句“保持联系”，给了他未来可期的感觉。
熬到祈铭上楼去找罗家楠吃早饭，他暗搓搓问高仁：“你知道韩征么？”
先前见过韩征一次，宇宙二胖那案子，他和祈铭去第一医院尸检的时候与对方打过照面。当时没觉着祈铭对韩征表现出厌恶的情绪，就是很冷淡，不过他那人一直是那样，所以自己也没多想。
“第一医院的韩院长？”高仁点点头，“知道啊。”
“他和祈老师有什么过节么？”
“……是有点……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昨天晚上不是祈老师的朋友请吃饭么，结果韩征的儿子也在，祈老师知道后就撂脸子走人了。”
“那肯定啊。”
高仁简明扼要的将祈铭父母的案子讲述了一番。听完高仁的叙述，夏勇辉的好心情已然烟消云散，心头沉甸甸的压了块石头——
那要是将来我真的和韩承业交往了，祈老师会不会给我踢出法医室啊？
TBC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列车一路向北, 铁轨两边生机勃勃的绿色渐渐被萧瑟的灰黄所取代，斜穿半个中国，冬日的景色南北迥异。
一下车干燥的冷空气迎面扑来, 罗家楠瞬间感觉比那年去加拿大还冷。还好身上有媳妇牌大衣和赵政委牌围巾裹着, 从里暖到外。欧健就没这么幸福了。这小子从来没到过长江以北, 对西北风的威力丝毫没有认知。看网上说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 自以为穿了件防风服就能扛住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 结果没走几步冻得脑袋都木了, 表情完全僵在了脸上。
还好五十米不到就是出站通道, 他赶在鼻涕结冰之前出溜了进去。外面零下十五，通道里零上二十度，冷热急速交替, 欧健进去连打了三个喷嚏, 牙关打颤泪眼婆娑的问：“……大大大……大师兄，这这这……这怎么这么冷冷冷啊……”
“傻小子，出来之前我让没让你多穿点？”罗家楠瞅他那熊样就来气，可还是回手摘下围巾往他脖子上一裹, 嫌弃道：“我告诉你啊，一会当着本地的同僚别特么丢老子的脸，要不然我给你扔草原上喂豹子去。”
欧健愕然瞪大了眼：“这地方还有豹子？”
“啊，对啊，还有熊和老虎呢。”
罗家楠连忽悠带吓唬。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这些动物，反正不往草原上去，爱有没有。这次来是去包头市下面的土默特右旗，目标嫌疑人之一徐汉的老家。曾经徐汉在土默特右旗的一个小煤矿有股份，但因政策原因，近年来手续不全的小煤矿渐渐被依法取缔, 导致很多投资人血本无归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徐汉就是这帮倒霉催的投资人之一，并因拖欠债务而被列入了征信名单。通过调查发现，去年十二月他回了趟老家，随后他的名字便从征信名单上消失了。
罗家楠带欧健来这就是为了查清他到底是不是突然有钱还了，顺便看看爷爷的故乡是啥样。罗明哲年轻时跟着部队一路南下，最后扎根在了南方。从根儿上算，罗家楠祖籍内蒙，老家在靠近内蒙西北部与甘肃交界的地方。虽然罗明哲是汉族人，但不知道祖上是不是混了蒙古人的血统，那股子大马金刀的游牧民族彪悍劲儿在他们爷仨身上继代传承。即便是有刘敏娇的半份南方基因中和了西北汉子的刚毅，可由于罗家楠长得实在是太像亲爹了，所以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南方人。
用祈铭的话来形容就是——“非我族人，乃匪类也。”
眼下到了北方，罗家楠感觉自己一点身高优势都没了，出站通道里巡逻的那俩警员看着跟铁塔一样。加之人人穿的都厚实，本就身材偏瘦的欧健拖着行李箱走在人堆里，更是倍显单薄。不过他还是挺激动的，头回来北方，怎么都觉着新鲜，到出站口外面举着手机到处拍照。
罗家楠给接站的同僚打了个电话，不多时，被从背后一巴掌拍上了肩膀——
“罗副队是吧？”
罗家楠循声回头，只见一高壮便衣男子立于身后。四十多岁的面相，黑红脸膛透着股子风吹日晒的辛劳，目光如炬，嘴唇干燥笑容爽朗。
不等罗家楠开口，对方自我介绍道：“我叫查干巴日，是土默特右旗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教导员，来接你们去局里。”
“谢谢。”罗家楠伸手与对方握了握，转头介绍欧健，“这我师弟，欧健。”
“您好您好。”
欧健也伸出手，本想叫人家官称以表尊重，可琢磨不出从“查干巴日”四个字挑哪一个做前缀合适——这是自出生以来认识的第一个蒙古族同胞。
查干巴日很健谈，一路上不停的给他们介绍沿途的景色。欧健听什么都新鲜，好多问题想问，可心里记着罗家楠的教训——“不许丢老子的脸”——只好全程闭嘴听。查干巴日说自己的名字在汉语里是“白虎”的意思，也是腾格里四圣兽之一。
欧健没忍住，问：“腾格里是？”
“汉语是长生天。”查干巴日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一笑，继续解释道：“成吉思汗知道吧？意为‘赖长生天之力而为汗者’。”
欧健点点头，又听副驾上的罗家楠说：“快十二点了，咱找个地儿吃点东西吧。”
胃不好，不敢饿着，饿出毛病媳妇该心疼了。
查干巴日笑问：“我这正想问呢，你俩吃的惯羊肉吧？”
“都行，我爷爷就是内蒙人。”罗家楠反正是除了人和鱼腥草不吃什么都吃。
“哦？哪的？”
“阿拉善。”
“好地方，不过这回你们来的季节不对，要是九十月份的话我可以开车带你过去看看胡杨林。”查干巴日客套了一声，偏头问：“小欧呢？”
“我也行，随便。”
跟火车上连着吃了三顿泡面，欧健一听有肉吃眼里闪闪发亮。然而等到那满满一盆气吞山河的冷水煮羊肉敦到眼前时，他意识到自己南方人的小鸟胃可能装不下超过三块。事实证明，两块就给他吃顶了，然后没到晚上嘴角就燎起个大火泡，被罗家楠笑他说处男火气太旺，吃口羊肉都能上火。
——我也想找女朋友啊，可人家曹媛师姐瞧不上我。
欧健委屈巴巴的。平时没什么机会和曹媛独处，又不了解师姐的喜好，有人家微信号却不知道能聊点什么，偶尔找个案子上的事说完再尬聊三五句就接不上话了。这不下个月人家生日，他还没想好要送什么样的礼物。
嘴疼，欧健躺床上碾来碾去的睡不着，翻过身就着隔壁床透来的手机光亮小声问：“大师兄，你是怎么追到的祈老师啊？”
多学习下前辈的经验，虽然男女有别，但追人的方法总归是大同小异。
罗家楠一边噼里啪啦和祈铭发消息起腻，一边不屑的嗤了一声：“谁跟你说我追的他？”
“啊？难道是祈老师追的你？”
欧健心说祈老师原来不止情商低，择偶标准也不怎么高嘛。当然这话也就想想，说出来准保挨揍。倒不是说罗家楠不好，只不过跟祈铭那样的比起来……呃，反正是有点祈铭下嫁那感觉。
“谁规定的谈恋爱一定要一个追一个？我们俩那叫两情相悦，船到桥头自然直，水到渠成懂不懂？”罗家楠说着忽然意识到点什么，偏头扫了脸上幽幽反着手机屏幕光亮的三师弟一眼，“怎么着？为情所困了？来跟师哥说说，师哥帮你解解惑。”
欧健赶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随便问问。”
这时手机上收到祈铭发来的解剖刀图片，罗家楠皱眉啧舌，默念了句“这媳妇真没情调”后放下手机，转头朝欧健抬了抬下巴：“行了别装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曹媛是不是？”
“……”
少年的心事藏不住，欧健霎时红了脸。好在屋里一片漆黑，手机亮也没了，罗家楠看不见他害羞。踌躇片刻，他揪着枕套上的线头喃喃道：“可是……师姐她眼里没我。”
——是，她眼里有小夏。
一想起这茬罗家楠就觉着脑仁疼。夏勇辉那样的，女孩子再怎么喜欢也没用。想说跟曹媛打个预防针，可人家小姑娘一没表白二没当着任何人的面承认心思，他要直眉瞪眼告诉对方说夏勇辉喜欢男的，那不就跟传人家八卦一样？可不说吧，要是让苗红知道他发现了苗头却没及时制止害曹媛伤心，后脑勺不被扇成平的都新鲜。
所以摸着良心说，他还是挺支持欧健追曹媛的。不管怎么说，小伙子人不错，有上进心又是烈士子女，根正苗红，门当户对。重点是欧健这样的肯定不会欺负他妹子。不说有他这“亲哥”给撑腰，谁敢欺负曹媛，苗红就不能答应。
“这女孩子啊，得哄，你光远远瞧着管蛋用？嘴上必须得勤快，有空多和楼上悬案组的唐副队交流交流。”罗家楠倾心传授师弟自己为数不多的泡妞经验。论追女孩子，他跟唐喆学不是一个段位的，可人家唐喆学不用追是事实，反正就他知道的都是女孩倒追唐喆学。
欧健默幽幽叹了口气：“大师兄……你知道的，我嘴笨。”
“嘴笨学啊！哎呦我去，你可真能急死谁。”罗家楠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嘘寒问暖会不会？天冷了叮嘱人加衣服，天热了送奶茶，饿了送饭渴了送水累了送红牛！”
眨巴眨巴眼，欧健若有所思的：“哦，原来你就是这样追到祈老师的啊？”
啪叽！隔空飞来个枕头正砸他脸上。
“睡觉！”
罗家楠气哼哼躺下，心说老子要不是懒得弯腰得拿拖鞋拽你小子！怎么谁都觉着是我追的祈铭啊？明明就是——诶，我到底追没追过他啊？
揣着一肚子问号，罗家楠皱眉沉入梦乡。白天脑子里事儿多，夜里梦境层层叠叠。大脑皮层的活跃区域不断输送信息，给奇异梦境增添各种五花八门的素材：明明面前是碧蓝的大海，可转过身，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各色花朵星点摇曳在碧绿的草丛里，牛羊悠闲咀嚼；远远奔来一骑白色骏马，马背上驮着俊秀的青年，靠近了，但见那俊俏的人儿乌发及肩，眼波流转；青年下马与他相拥着倒向草丛，耳边传来情意绵绵的低语，一场幕天席地的干柴烈火马上就要在这无人之境中……
“大师兄……大师兄，醒醒，该起了。”
罗家楠“腾”的睁眼，楞了两秒愤然起身一巴掌呼开欧健——
艹！老子刚他妈把祈铭裤子扒下来就让你丫给打断了！
TBC

第一百六十四章
罗家楠和欧健在土默特右旗待了三天, 基本摸清了徐汉的个人情况以及债务清偿时间点。徐汉在部队的时候确实做过狙击手，这和弹头被磨过的情况吻合。而袁先伦出事后的第二天，他一位朋友就收到了他所欠的八万块钱, 加上之前清偿的被列入征信名单的欠款, 一共三十万。
现在徐汉人不见了, 雇佣他的那位安保公司的老板说, 元旦前他请了假, 说是要回趟老家。但是徐汉的老婆说他并没有回来, 只是陆续汇了几笔钱而已。而经过走访, 罗家楠了解到徐汉是个很重义气的人，所以当初他入股煤矿时和亲戚朋友借钱很顺利。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煤矿被取缔了, 导致血本无归。
“欠钱还不上, 只好铤而走险替人杀人还债……”罗家楠敲着走访记录低声嘀咕，“那是谁找的他的呢？”
欧健小声问：“会不会真是二师兄的表哥？”
罗家楠挑眼看着他，反问：“因为什么？”
欧健搓搓后脑勺，皱眉想了想说：“就……不说是私生子么……怕回来分遗产？”
“是有这个可能, 但我觉着可能性不大，袁桥他大舅去年就死了，要争遗产不至于拖到现在。”
罗家楠低头点上支烟，正好查干巴日进屋，他顺手分了对方一支。查干巴日叼上烟看看坐在一旁的欧健，问：“你不抽烟？”
欧健乖巧摇头。
“好孩子，别沾，沾了就戒不掉。”弓身就着罗家楠弹开的火机点上烟，他眯眼问：“要不要在这边发找徐汉的协查通告？”
罗家楠点点头：“我刚给陈队打完电话，他的意思是, 发吧，毕竟老婆孩子都在这，他要是犯了事想跑，怎么也得回来看一眼。”
“行，我一会去安排，有消息立刻通知你，哦对了，你们明天走？”
“是，订好票了。”
“够辛苦的，这回去又得好几十个钟头。”
“我让局里给订机票了，直接从呼和浩特飞回去。”
“那成，我明早开车送你们去机场。”
想到这几天的走访工作查干巴日全程陪同，又当司机又兼向导，他们没少给人家添麻烦，罗家楠听了赶紧抬抬手：“不耽误你工作了，我订两张动车票就行。”
“嗨，说那见外的话干嘛，以后我们要去你们那边办案，不也得麻烦你们啊。”查干巴日爽朗一笑，侧头将视线投向欧健，“你说你，白长这么高的个儿，饭量可不行啊，看你瘦的，回去得多吃肉。”
“我那个……我海鲜吃的多……”欧健苦笑着皱起脸，心说我一南方人也没什么机会抱着羊腿啃啊。
查干巴日又对罗家楠说：“待会忙完别着急回招待所，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媳妇都安排好了。”
“啊？那太麻烦你了。”
罗家楠这几天吃肉都吃顶着了，现在无比怀念祈铭做的鲜虾蔬菜沙拉。以前老跟祈铭念叨老爷们就得吃肉，眼下是觉着多吃点素也挺好。好在查干巴日没拉着他猛灌酒，不然胃是真受不了。话说回来，招待所早餐配的手工酸奶挺不错，奶香浓郁跟超市里买的完全不是一个味儿，要不是不好打包，真想给祈铭带一罐回去尝尝。
以前他出差从来不想着买纪念品，有时候当地同僚硬塞点什么，也是拿回办公室给大家分分。可家里有个人等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总想着带点什么回去和对方分享快乐。他琢磨着昨儿吃那风干牛肉不错，等到机场买两包带回去，就是忒咸了，不知道祈铭那样做饭恨不能拿天平给配料称重、过分注重微量元素摄入的主愿不愿意吃。
晚上去查干巴日家里见到妻子吉日娜，罗家楠和欧健听名字一开始还以为她也是蒙族，没想到人家其实是汉族，只不过姓吉而已。吉日娜在法院工作，今天为了招待他们特意请了半天假，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他们有两个儿子，达林太和巴图，一个十六一个十二，看起来学习成绩都很不错的样子，家里的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
吃完饭欧健兴致勃勃的跟孩子们学蒙语，罗家楠则和查干巴日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听说罗家楠以前做过特情工作，查干巴日深表钦佩：“怪不得你年纪轻轻能当重案组二把手呢，果然啊，英雄出少年。”
“没什么了不起的，搁谁干都一样，就是正好选上我了。”
出门在外罗家楠从不吹牛逼，就算喝了酒嘴上也有把门的，不然丢了陈飞的脸回去肯定得挨揍。另说查干巴日给他的感觉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看面相很有气势，谈吐举止却不乏亲和力。想来也是，搞思想政治工作的，必得有服人之能。
工作上的事不好深聊，查干巴日岔开话题扯家常：“你结婚多久了？”
“五年。”
“孩子多大？”
“还没要……”
“夫人是干什么的？”
“法医。”
查干巴日闻言表情一顿。罗家楠习以为常，跟谁说，谁都这反应，好像法医有多不好找对象一样。不过他没觉着法医不好找对象，就说局里这几个……哦，局里的还是算了，没一个能在国内合法领结婚证的。
这时吉日娜端来盘水果放到茶几上，出言打破略显尴尬的气氛：“法医挺好的，工作上能互相帮助，不怕相处久了没共同语言。”
“总不能上班下班都是工作吧？”查干巴日对妻子笑笑，“你就不让我回家谈工作。”
坐到单人沙发上，吉日娜笑着嗔怪道：“不愿听你们单位那点破事，一天到晚除了杀人放火盗窃抢劫还有什么？让孩子听了多不好。”
查干巴日哼了一声：“咱俩谈对象我的时候我就是警察了，那会你怎么不嫌？”
“那会我哪知道你打算一口气干到退休啊。”
在旁边听他俩开始打情骂俏了，罗家楠起身说：“那个嫂子，我们先走了，你看这都快十点了，你们累一天了早点休息……欧健！走了！”
欧健循声跑出来，然后现学现卖的跟人家两口子说了几句蒙语。罗家楠听不懂他说的准不准，但看查干巴日那表情，感觉对方憋笑憋的有点辛苦。
一夜无话，早起搭查干巴日的车到机场，罗家楠过了安检通道给祈铭打电话，告知对方自己的行程。
祈铭问：“用不用去接你？”
“不用，中间还得转机，万一延误了不定几点能到呢。”罗家楠一边讲电话一边跟土特产柜台边转悠，“对了，给你带点奶酪回去？”
祈铭做沙拉爱撒点奶酪碎，头回吃他还嫌弃奶味重，现在是已经吃习惯了。唯一吃不惯的是那个什么蓝纹芝士，奶臭奶臭的，而且还挺贵。祈铭用那玩意配葡萄酒，在他看来有点类似于拿臭豆腐给高粱酒当下酒菜。
“家里还有，你别瞎花钱了。”祈铭声音一顿，“袁桥今天来局里了，带了他表哥来，他跟你说了么？”
“啊？没啊。”罗家楠没搞明白，“哪个表哥？”
祈铭一如既往的记不住名字：“他大舅家那个，来取样做DNA鉴定，刚走。”
“袁杰？他从新西兰回来了？”
“嗯。”
“那赶紧挂了吧，我给吕袁桥打电话。”
说话罗家楠摁断了通讯，又给吕袁桥打，那边接起来立刻问：“你带袁杰来局里了？”
“他自己非要来的，说得弄清楚袁先伦到底是不是我大舅的私生子。”吕袁桥边说边从办公室里出来，到走廊上找了个没人角落，“师哥，这案子我不撤了，既然我哥敢回来就说明他心里没鬼。”
罗家楠皱眉咋了下舌：“反正你自己琢磨，真要是跟他有关系，你肯定得被督察请去喝茶。”
“嗨，我又不亏心。”吕袁桥幽幽呼出口气——他再不回来，老妈得把高仁手机打炸了，“那我先等祈老师那边的报告了，其他的你回来再说。”
挂上电话，罗家楠看欧健胸前抱得满满当当的往收银台走，不由瞪起眼：“嘛呢你，搬家啊。”
把东西放到柜台上，欧健回头冲他嘿嘿一乐：“多带点特产回去给我奶奶，还有师父和师姐。”
——给师姐带才是重点吧？
罗家楠懒得吐槽，拎了两袋风干牛肉过去结账。先结欧健那堆，扫完码一看一千六百多，欧健立马气短了一瞬。刚工作，收入有限，一口气花这么多钱有点超预算了。拿的时候看哪个都想拿，没想到加起来居然这么贵！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机场店，价格远比外面的超市高。
瞧对方那一脸纠结的样，罗家楠知道他这是囊中羞涩了，把手里的风干肉往柜台上一扔，给欧健挤开：“去一边待着去，别挡着我结账。”
他连欧健选的那些一起给结了。
“大师兄……”欧健感动得眼圈发红，“……我……我……”
“别废话，我不是冲你，这几个月没少吃奶奶给做的春卷，师父那我也该孝顺，至于曹媛……那是我亲妹子，我给亲妹妹买点零食怎么了？”罗家楠拎起满满两大袋土特产往欧健怀里一塞，“赶紧拿着，别撒了啊。”
臂弯里沉甸甸的，欧健分外感激：“谢谢你啊大师兄，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行啦，我缺你那仨瓜俩枣儿？”
话音未落就听手机响起提示音，点开一看是祈铭发来的消息——【不说让你别瞎买了么？】
没辙，信用卡绑人家手机号，花一块钱都知道。
罗家楠郑重回复：【给师父和我妹带的，难得出来一趟】
——【你哪个妹妹？】
【曹媛啊】
放下手机，祈铭说不上什么滋味的叹了口气——呵，妹妹真多。
TBC

第一百六十五章
DNA鉴定证实, 袁伦和袁杰有相同的父系基因。罗家楠下飞机开手机一看到这消息，拉着欧健直奔局里。所以张赫野说的没错，袁伦确实是吕袁桥他大舅的私生子。现在换枪的嫌疑人锁定了, 缺少的是犯罪动机, 目前来看鉴定结果放大了袁杰的嫌疑。袁杰说自己不知道, 主动回来配合检测, 但从警方的角度出发, 必须考虑他有演戏撇清嫌疑的可能性。
吕袁桥暂时没和任何家人透露这个消息, 包括自己的亲妈。太令人纠结了——曾经值得尊敬仰望的长辈竟然有这样不可告人的秘密。光听张赫野说, 他确实吃惊，但从心底里不愿相信。现在证据确凿，他自己都有点接受不了。
几乎不沾烟的人, 一见着罗家楠就要了根烟, 坐安全通里的台阶上闷头抽着。欧健想安慰安慰师兄，可搜肠刮肚找了半天词儿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蹲在他旁边陪着他发愁。还有高仁，这会儿同样默默的陪在吕袁桥身边, 包子脸上皱的都是褶儿。
“行了别愁了，”罗家楠一巴掌重重拍上吕袁桥的背，“回去，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你们家要是有人问，让他们给我打电话，我来说。”
吕袁桥回手搓了把脸，垮下的眉弓压住满眼的愁：“袁杰无所谓，主要是我妈那……哎……她那个人啊肯定不会相信一家之言, 绝对会要样本走送北京上海甚至国外的权威机构检测，到时候怕祈老师有意见。”
“嗨，她愿意送哪测送哪，祈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你有意见的。”安慰的胡撸了一把师弟的头毛，罗家楠朝高仁一偏头，“赶紧的，带他回家睡觉，都快十二点了。”
欧健埋怨的看了他一眼，心说您知道快十二点了为什么不放我回家睡觉？然后紧跟着就收到了来自大师兄的命令：“老三，你加个班，给袁杰的背景信息和社会关系捋一下，明早给我。”
——大师兄！我早晨四点半起的！你跟飞机上睡得呼呼的，我可是一秒钟眼都没闭！你这么使唤我不怕我过劳死啊？
心中无声呐喊，欧健说出来的话却是：“好，我这就去弄。”
罗家楠瞅他那一脸硬挤出来的忠诚就知道他口不对心，嗤笑一声说：“刚我跟走廊上碰见曹媛了，她今晚值班，你还不趁着人少赶紧把特产给送上去？”
话音没落，就看欧健“蹭”的窜出安全通。
“什么特产？”一听有吃的，高仁脸上的包子褶略有松散——加班加到凌晨，宵夜该安排了。
罗家楠笑问：“你还吃啊？看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罗家楠！”
吼人的同时，高仁不忘吸气收腹。
—
祈铭一看风干牛肉就是自己不吃的东西，又不好让罗家楠失望，都留在了办公室。说办公室人多，大家——主要是高仁——分着吃不怕过期。另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罗家楠这几天牛羊肉吃多了，他闻着对方身上隐隐散出股子肉味儿，到家立马给人轰去洗澡。
进了卫生间，罗家楠边脱衣服边欠儿欠儿的问：“你不一起洗啊？”
“洗衣服。”打开行李箱，祈铭拎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明显是换下来的内裤和袜子——扔给罗家楠。
“几点了？明儿再洗，赶紧的你也别收拾了，过来过来洗完睡觉。”罗家楠一股脑把脏衣服倒洗衣袋里，光着去拖祈铭。羊肉忒上火，这几天做梦做的腰疼。回来的路上就打定主意洗澡的时候疼媳妇，完事好踏踏实实睡觉。
垂眼看看精神抖擞的小南瓜，祈铭果断拒绝：“我今天太累了，不想折腾。”
“要不你洗？反正我快，你吹头的功夫我就洗完了。”看他一脸倦容罗家楠确有不舍，但小别胜新婚，心里呲呲冒火，还是想再争取下自己的福利。
“你洗吧，我想泡一会解解乏。”
一起泡不行么？又不用你使劲儿。罗家楠暗搓搓嘟囔，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虽说这几天祈铭没跟他似的到处跑，但省厅汇报和年终案件汇整确实耗费心力，总结材料一写就是几十页，即便是祈铭这样下笔如有神的主也得消耗大量的精力来完成。
于是罗家楠风驰电掣的洗完冲锋澡，再给浴缸里里外外刷洗干净，放好热水哄媳妇进去泡澡。
热水浸过皮肤，神经骤然紧张，接下来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放松感。祈铭闭眼仰头枕到浴缸边，周身热气蒸腾，疲惫感逐渐消失。写材料还不是最累人的，他的紧张感主要来自于林阳传递的消息——
前取得祈铭的同意后，林阳在有“精利”组织成员活跃的暗网网站上公布了他的一张模仿偷拍效果的近照，同时附上当初“解剖法医”的一小段视频，告诉大家这个视频里的“具”还活着，意在挑衅“破坏者”。由于那段“如何解剖一个法医”的视频曾经流传甚广，再次出现又引起了讨论与传播。就在昨天下午，林阳发现某条留言里面出现了一个坐标：N22&#176;26′51.25″， E114&#176;03′47.55″。
这个坐标，完全符合他给祈铭拍下照片时的地理位置。
按常规情况看，发坐标的人实际上是在玩一种逻辑推理游戏：根据上传者上传的照片里的线索，比如太阳或者星座的位置、时间、动植物、建筑物与投影的夹角、飞机的飞行角度等，利用谷歌地球、UTC时区、社交平台信息交叉对比、航空公司的KML文件等公开工具和信息来判断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这种游戏没有任何奖励，却依然吸引了大量热衷于推理、聪明、富有耐心且善于观察细节的人参与其中。
这些人会花上几个月或者更久的时间来进行推理，甚至有的时候这些推理可以帮助警方破案，其中最被津津乐的当属追踪“加拿大虐猫案嫌疑人”的案子：嫌疑人公布了两个虐猫视频，引发了大量网友的声讨；不久后嫌疑人的犯罪升级，将人类作为目标实施虐杀，并高调发布了视频，但没人知道他是谁，身在何处；此后一个由数百网友组成的追踪小组通过对其视频里出现的物品等信息进行推理分析，历时三年最终将此人锁定在了德国某处，接到报警后加拿大警方及时协调国际刑警组织将此人抓捕归案。
现在需要确定的是，这个发坐标的，到底是“破坏者”本人还是一个热衷于推理游戏的网友。林阳倾向于前者，因为除了“破坏者”之外，祈铭身在何处对网络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实际意义。他放照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家伙看到，让那家伙面对失败、怒火中烧——自己处心积虑要干掉的人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
林阳联系了那家伙，试图探一探对方的口风，但到目前为止那人还没有回复任何消息。暗网上追踪不到IP地址，无法确定此人来自何处，但林阳本身就是个追踪高手，一如那人推理分析出祈铭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他通过对方在该网站上发布的留言动态，查询到了对方的兴趣所在——宗教、人类学、解剖学以及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
这和FBI给出的侧写几乎一致，如此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发坐标的，十有八九是“破坏者”本人。对方知道祈铭现在在哪了，那么他接下来的行动是什么？基于那个挑衅式的坐标回复，林阳认为他不会干等着看自己上传第二张照片。
虽然祈铭相信林阳的能力，可依然感到紧张：“他会试图接近我？还是会突然出现？”
林阳很坦诚的告诉他说：“如果是我的话，对待任务目标有两种做法：一、情况允许，速战速决，二、情况复杂，混迹到对方身边伺机下手……我不了解这个家伙，可看他发的那些东西，我认为他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否则不会这么久都抓不到。”
“你认为，他比你还善于隐匿行踪？”
“总归是个很聪明的人，可能和你的智商差不多。”
“……”
祈铭毫无被夸奖的喜悦，满心都被那日惨痛经历的阴影所占据。对方不可预测的举动导致他产生极端的恐惧，当时的很多细节都被大脑本能的屏蔽掉了，仿佛一旦想起，又将置身于冰冷恶臭的屠宰场中。
—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罗家楠端着杯醒好的红酒进来。坐到浴缸边，他将杯子递给祈铭，脉脉凝视对方，尽量不去看清澈水面下的春色——不管是色字还是忍字头上都有一把刀，但，必须忍着。
抬手拢过祈铭颊侧湿漉漉的发丝，他低声叮嘱：“少喝点，一会好睡觉。”
没戴眼镜，祈铭视线一片模糊。接过酒杯他支起身体向罗家楠微微靠去，轻声说：“家楠，我得跟你说件事。”
“嗯？”
“……林阳那边有消息了，破坏者……似乎已经上勾了……”
表情微顿，罗家楠原本温和的眼中倏地划过丝狠戾：“知道人在哪了？”
“没，他还在查。”
垂眼盯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祈铭皱了下眉，随即仰头一饮而尽。罗家楠见状立刻握住他的胳膊，往跟前一带紧紧抱住那紧绷到颤抖的肩，丝毫不在乎是否会被对方身上的水珠弄湿干燥温暖的睡衣，同时齿间狠狠一错——
“有我呢，丫敢竖着来，我绝让丫躺着出去！”
TBC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静待身侧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罗家楠尽可能谨慎的抽出被祈铭枕着的胳膊。温暖的体温令人贪恋，但他还是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摸出卧室。在一楼的阳光房站定，推开窗户点上支烟, 他给手机上一条未知发件人信息回了个消息。
很快, 电话打了过来。
他开门见山的问：“我听祈铭说那孙子上勾了, 具体什么情况？”
“罗警官, 如果你下次凌晨两点找我, 最好是有紧急事件。”
林阳首先表达了自己对半夜被打扰的态度, 随后放缓语速, 将调查所得详细告知。罗家楠边听边在心里嘀咕——我特么还以为你丫不睡觉呢，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
“罗警官。”
“嗯？”
思路正跟着对方的分析走，冷不丁断了, 罗家楠本应的打直了背, 屏息静待接下来的话，外面透来的光线将那执烟的手投下岿然不动的影子。
“虽然祈铭是破坏者个人的目标，但‘精利’这个组织结构非常严密，脉络盘根错节, 一个人做事有一群人帮忙，可调用的关系网和资源非常庞杂，如果他来，也是有备而来。”林阳的声音稍事停顿，“不能想着凭一己之力和他对抗，你不行，我也不行。”
罗家楠皱眉笑笑：“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平头哥是吧？”
“嗯？”林阳没听明白，“平头哥是？”
“不懂的自己百度去。”罗家楠心说看见了没，这就叫代沟，“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就是想警告我别跟当初抓你似的一个人硬碰硬么？”
“没错。”
保持着通话状态，林阳搜索了一下有关“平头哥”的信息，发现是用蜜獾来形容人胆大妄为的比喻。在西非这是种很常见的野兽，攻击性极强，和狮子一样，除非是从出生就养起否则无法被人类驯服。他在乍得时曾狭路相逢过一只。一段土路，有只蜜獾横穿过去时差点被他撞上，他及时刹车，然后就看那小东西不依不饶的给吉普的保险杠啃出几十个坑，不得以鸣枪吓跑了对方。
但是罗家楠……回想
当初这哥们赌上命也得抓自己的决绝，林阳确信那和平头哥的鲁莽不是一回事。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又听罗家楠说：“这样，我给你个邮箱，你把所有东西都发我，我找技术追追看。”
“没那个必要，我这边要是追不到，你们更——”
“瞧不起人是吧？”
“……好，我发你。”
“成，那就这样，挂了。”
挂上电话，罗家楠发了个邮箱号过去。将手机放到祈铭的电脑桌上，他回手搓了搓被夜风吹凉的脸颊。打从得知祈铭找林冬他们调查自己的案子开始，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袭遍全身。
——能解决么？凭我？
不知道，他没有答案。而得知林阳也介入到这个案子中后，这种无形的压力变得更加沉重。
摁熄烟头，他走到衣架旁摘下枪套，去储物间里翻出整套工具，在茶几上铺好报纸隔油，坐到沙发上仔仔细细的保养配枪。枪身乌黑，映在同样乌黑的瞳孔中，凝起金属般的光泽——
来吧，孙子，老子等着你！
—
一大早罗家楠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袁杰就到了。看样子是吕袁桥实话实说了，袁杰进屋时的表情异常阴沉。他来不是找吕袁桥，而是找罗家楠——
“我来提供线索。”他把一封写着英文地址的信交给罗家楠，“这是我在新西兰的时候收到的威胁信，如果袁先伦的死和我有关，可能是因为这个。”
罗家楠拆出信纸，打开一看，还好，全是中文。内文是打印出来的，无法做笔记辨认，但是可以让技术追一下打印机信息。不过如果是在国外打印寄出的，查到打印机信息也没什么鸟用就是了。
看完信，他抬眼看向袁杰：“有人逼你把公司卖了？”
“是，我在新西兰的地产公司有齐全的开发手续和四百英亩的土地储备合约，买了我的公司，等于是躺着赚钱。”
袁杰重重叹了口气，眼睛微微眯起。他和吕袁桥长得一点都不像。吕袁桥是浓眉大眼，用上官芸菲她们那些女警的话来说，属于帅的有攻击性。而袁杰则给人文质彬彬的感觉，狭长的一双丹凤眼，眉色浅淡。
罗家楠皱皱眉：“值多少钱？”
“按照去年年底的价格看，光储备地皮价值近百亿，更别说那些已经停止办理的海景房开发手续。”袁杰将目光投向罗家楠手中捏着的打印纸，“上百亿的理由，足够换条人命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袁先伦是你弟弟，杀他，就是杀鸡儆猴？”罗家楠啧了下舌——以前对二师弟的家族财富没有具象化的概念，今天是真见识了。
“应该吧，我本来以为是在威胁我的家人。”袁杰说着稍事一顿，眉心不解皱起，“可是连我都不知道袁先伦是我爸的……怎么还会有别人知道？”
——你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啊，那张赫野不就知道么？
罗家楠抬抬手：“这事儿我们负责调查，你先说说有哪些怀疑对象吧。”
“不用怀疑，我知道是谁寄的。”
“谁？”
“兴鸿地产，程晖。”
罗家楠听了表情一怔。程晖他认识，一起搓过麻将，那哥们还惦记挖祈铭墙角来着。
“你确定？”他谨慎地问。
“对，我确定。”袁杰点了下头，“去年八月份的时候他找过我，希望能全资收购我的地产公司，但是我没答应，后来又说注资，我依然不同意，股东们也和我持有相同的意见。”
“为什么？价开的低？”
“不是，而是兴鸿地产的开发思路是利润最大化，如果开发权转让给他们，那片海域会遭到严重的破坏。”说着话，袁杰点开手机调出张图片，随后递向罗家楠，“你看，这是他们在墨尔本开发的一个海滨别墅项目，这些别墅都是靠填海造出来的……我们的图纸上计划建的是六十栋别墅。两个酒店，以及一个高尔夫球场，到他们那，这个数字一定会翻番。”
没想到地产开发商还有环境保护意识，罗家楠挑眉看向手机屏幕——碧海晴空，椰林环绕，一栋栋豪华别墅临海而建，每栋别墅前面都有一座小小的栈桥，直接延伸进大海。
他指着别墅外面一看踩上去就很舒服的细沙问：“填海？这底下不还都是沙滩么？”
“沙地上不好建别墅，这是先填海再铺沙子上去，我们公司开发的时候也要清沙加固地基，但是我们不会填海破坏自然环境。”袁杰并不太有耐心给罗家楠解释专业知识，说完便拿回了手机，“另外，罗副队，这件事事关我父亲的名誉，希望你们调查的时候低调些，别让消息传到网上去。”
“啊，我们会注意的。”
面上端着职业笑容，罗家楠心里暗暗吐槽——也就冲你是袁桥的表哥，要不轮的着你跟我这发号施令？
—
“谁？”
祈铭压根没记住程晖的名字，听罗家楠提起，一脸问号。
罗家楠就知道他对不上是谁：“程晖，兴鸿地产那副总，一起打过麻将，还想挖你来着。”
“哦，他啊。”别的记不住，打麻将这事祈铭倒是印象深刻。后来拉着高仁他们打了两次，再往后就没人跟他玩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他在人家一直胡不了牌的缘故。“确定是他？”
罗家楠顺手从高仁手里抽走对方刚拿出来的一根风干牛肉，拿牙撕了一条边嚼边说：“袁杰是这么说的，有威胁信作证，不过疑点还很多，我下午带欧健去看守所给张赫野提出来再问问。”
高仁不满的斜楞了他一眼——不说给同事带的么，你怎么还吃？
余光瞥见高仁的白眼，罗家楠回头冲他坏笑着调侃道：“少吃点吧，回头真给我师弟压骨折了还得伺候。”
高仁倍感不服气：“我今早才称过，一百三十八斤！按身高算，我这是标准体重！”
“你刚进局里的时候，体检报告上的体重是一百一十八。”祈铭对数字的记忆异常深刻，“而且你这二十斤大部分都长在肚子上了，腹部脂肪堆积会导致脂肪肝和高血糖，并增大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高仁，为健康着想，适当减减。”
“还不是罗家楠让我出去喝奶茶喝的！”高仁一看连祈铭都倒戈了，立刻委屈的转向夏勇辉寻求同盟，“小夏，你摸着良心说，我胖么？”
夏勇辉正在给韩承业回消息，没顾上听前因后果，冷不丁被高仁逼问，瞬间愣了一下，随后敏锐的反应过来：“不胖，我看着正合适。”
罗家楠和祈铭同时用一脸“
你就惯着他吧”的表情看向夏勇辉。
夏勇辉借口尿遁离开这是非之地，到走廊上继续和韩承业发消息。他承认，一开始是受欲望的驱使滚到一起，但是现在经过更深入的了解，他是真动了和对方保持长久关系的念头。不过有程杰那个前车之鉴，即便是天天被塞狗粮塞到饱，他还是警告自己一定要谨慎下决心。
别将就，将就的结果只能是遍体鳞伤。
TBC

第一百六十七章
跟号子里蹲了几天, 张赫野那副赖赖唧唧的样愈加招人不待见。他知道没罪名可起诉自己，时间一到就得放。自当进来公款吃喝住宿，反正是监狱里待了十多年的老油条, 看守所比那松快多了。
先前他跟苗红说, 因怀疑袁先伦不是自己亲生儿子, 早在孩子四五岁的时候借口带去北京玩, 到当时公安部下属的法医所做了DNA鉴定。
至于他为何怀疑妻子柳菁菁, 这就又说来话长了。早些年他和柳菁菁同为路桥集团的员工, 只不过一个是总部的行政人员, 一个是下属三产的业务，偶有工作上的交集。柳菁菁是出了名的漂亮，初次见面他便拜倒在了对方的石榴裙下。但人家柳菁菁是总部的员工, 研究生学历, 又实打实的青春靓丽。可就是这样一个他跳着够也够不着的女人，突然间有一天对他暗送秋波，一个月之内，恋爱结婚一气呵成。
袁先伦, 不，那时候他给孩子起的名字还是张晓辉。张晓辉早产，七个月多就生了。当时张赫野人在外面出差，晚上回酒店看电话留言说已经生了，吓的赶紧买夜车票赶回了家里。那个时候他还没多想，只想着媳妇工作累导致早产。可慢慢的，孩子大了，亲戚朋友见着张晓辉，都会打趣一句“这孩子长得怎么一点也不像爸爸，全像了妈妈啊”。
张赫野是越听越不是滋味, 而且自从柳菁菁怀孕之后，对夫妻间的事完全没有了兴趣一样。即便是生完孩子也一直是带着孩子睡，对他的需求完全不予理睬。旁人都羡慕他有个漂亮老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看的见可吃不着有多憋屈。
大概在张晓辉四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头疼不舒服，想着早点回家顺便接孩子，结果到幼儿园门口，却看见柳菁菁从一辆白色的桑塔纳两千里下来。那车他认识，是他们公司领导袁凯旋的。按理说柳菁菁和袁凯旋有工作上的交集，搭个顺风车无可厚非，可看着妻子下车后那如花的笑靥，男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点什么。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袁凯旋升任集团总部的项目经理，柳菁菁也同时被安排进了项目组给对方做助理。这下更坐实了他的猜测，当即生出找机会带孩子去北京做亲子鉴定的念头。后来拿到报告他第一反应是给孩子扔北京不要了，可仔细琢磨了一通，感觉绿帽子戴都他妈的戴了，总不好弄个人财两空，不如借此给自己找条生财之道。
他回去没和柳菁菁摊牌，日子该怎么过照旧。但是他私下里找了袁凯旋，话里话外提醒对方“我知道你和我媳妇那点烂事了，想要保住名誉就得给我好处费封口”。
路桥集团是国企，实话实说，个人作风问题相当有碍升迁之路。袁凯旋是个有野心的人，这一点谁都看的出来，他的人生目标绝不是当个项目经理。虽然他没当着张赫野的面承认，私下里倒是安排了一些容易刮油水的外包项目给对方。
如此以往，张赫野被轻而易举得来的“快钱”烧昏了头，胆子越来越大，很快便看不上吃拿卡扣承包商那点小钱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刚刚兴起的“非法集资”。他所在的公司是路桥集团下属的，有大型国企做靠山，从而使得他口中的那些“国家重点建设项目”轻而易举的忽悠了一堆人。直至东窗事发，他已经骗取了四十多位事主将近两百万的血汗钱。那还是九十年代，人均五万的涉事金额绝非小事，且涉嫌职务侵占等其他罪名，数罪并罚，一审重判二十年，最后坐了十七年牢才出来。
他在牢里没事儿就琢磨，终于琢磨出这是袁凯旋给自己设的套——你不是威胁我么？那我就放纵你，放到你刹不住车，再一口气给你扔牢里去。
他承认是自己的贪欲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但同时又替自己不甘——若非柳菁菁那婊子让他做了接盘侠，一家三口好好的过日子，他怎么可能铤而走险违法犯罪最终沦落成阶下囚？
所以从牢里出来之后，年过半百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张赫野将已经在娱乐圈里崭露头角的“儿子”视为长期饭票，动辄跑去跟对方要钱。出于对星途的考虑，且念着对方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袁先伦选择了隐忍。只要张赫野别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有个诈骗犯的爹，要多少给多少。
一开始张赫野还挺保守，一两万，两三万的要，后来认识个姘头，又要买房又要买车，一口气跟袁先伦要五百万。袁先伦当时虽然有点名气了但钱赚的并不多，一下子给不起，只好将父亲管自己要钱的事告知了母亲。柳菁菁一听就急了，可见到张赫野，对方那一身大牢里蹲出来的滚刀肉却让她无计可施，最终只能花钱买个消停。
张赫野拿了钱之后确实消停了一阵。况且儿子名气越来越大，他无法随随便便见到人了。直到这一次袁先伦出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听到柳菁菁下榻的酒店，死皮赖脸就是要见儿子。
结果儿子没见成，倒被罗家楠送进了看守所。
罗家楠对这种老钱串子一点好感都没，丝毫不同情对方被戴绿帽的经历，见着人，开门见山的问：“你都和谁说过袁先伦不是你儿子的事？”
“没啊，这现眼的事儿我哪好意思跟别人说？”张赫野都快佝偻成煮熟的虾了，底气还挺足，“再说万一让晓辉知道我不是他亲爹了，还能给我钱么？”
这种人嘴里就他妈没一句实话，罗家楠信他才有鬼：“你再好好想想，到底说没说过。”
“……”
张赫野朝天翻翻眼，又低头抠抠手，再理理看守所发的马甲，扥扥袜子抹抹鞋，就是不说话。
“问你话呢！到底跟谁说过！”
欧健不耐烦的敲敲桌子。他现在嗓门是越来越粗，脾气越来越冲。都说干刑侦的没好脾气，他也曾幻想着自己能出淤泥而不染。可事实证明，对付这号滚刀肉，和颜悦色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它没用啊！
然而声色俱厉的主张赫野见的多了，就欧健这样脸还没晒黑的警察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即便是吃过罗家楠的亏有点怕对方，可现在是在看守所的讯问室里，这俩人横不能在监控摄头底下揍他一顿。
罗家楠抬手一拦，示意欧健不用动气，探身向前拉近与张赫野之间的距离，盯着那双业已浑浊的眼珠，嘴角勾起个坏笑：“不说是吧？行，我一会就办手续给你放出去，回头找个馆子，我请你吃顿好的，咱饭桌上聊。”
“——”
张赫野闻言背上一紧。跟牢里待了那么些年，他知道有的警察并不是那么的遵守规章 制度，而且善于规避处罚。罗家楠的言外之意就是——在这我不好动手，咱出去找个没监控的地方再说。
还请他吃顿好的？吃顿拳头差不多！
欧健同样听出了弦外之音，下意识的看了眼师兄。老实说他不太相信罗家楠真能动手打人，但就对方那股子被刀枪子弹打磨出的气势和沁到骨子里的狠劲儿，哪怕是睁眼说瞎话，也能让对面的人不得不信他个七分。他很想尽快掌握这项技能，但师父苗红的教诲是，得自己先有控场的底气才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
硬碰硬没好果子吃，这点道理张赫野还懂，先不管后面能不能举报对方暴力审讯，就他这身子骨可吃不起眼前亏。冲罗家楠这块头这肌肉，真挨上对方一脚，不得在医院里躺一礼拜啊？
权衡片刻，他吭吭哧哧的：“……我这……我岁数大了……记性……记性不好……容我想想……想想……”
“快点想，我还有事儿，给你五分钟。”罗家楠顺手把表摘下来放到桌上，竖起食指朝表盘一指，“两点三十五，你要想不起来，我就去给你办手续。”
张赫野肩膀一缩，五秒钟没到就秃噜了：“不是我真没和别人说过，我就是吧……嗨！我让我女朋友去跟袁凯旋要过钱，她知道！”
“哦，合辙您好不容易从牢里出来了，又干上敲诈勒索了啊。”罗家楠就知道，他不说，肯定是怕被牵扯出其他罪名。看来张赫野是不知道袁凯旋已经去世的消息，死无对证，这罪过早已一笔勾销。
他继续问：“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鲍兰，在……银都华裳上班。”
听到“银都华裳”四个字，罗家楠眼神一凛。这地方曾是老鹰名下的一间夜总会，他卧底的时候经常去，表面上看着干净，其实黄赌毒一应俱全。后来老鹰被抓了，作为犯罪分子名下的资产，这家店被查封了一段时间，重新开业的时候换了老板。他回归警队后是再没去过，也没听说治安缉毒的从那里面扫出过什么违规的东西。
“你让鲍兰跟袁凯旋要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好像也就……十……”
“嗯？”
“一百万，一百万。”张赫野使劲咽了口唾沫，扯着瘦得跟褪了毛的鸡脖子一样的脖颈，力争清白，“我没敲诈他，那钱是借的！我跟他借的！”
“借的？欠条呢？”
张赫野转转眼珠：“这个……可能在鲍兰那吧……”
“行，我去问她，要是没有，你丫等着判无期吧啊。”
说完罗家楠起身就走，根本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他并不打算告诉张赫野其实袁凯旋已经去世了，怎么着也得让这掉钱眼里的玩意儿好好担惊受怕几天。
坐进车里，欧健问：“大师兄，现在是去找那个鲍兰么？”
罗家楠斜楞他一眼：“咋着你一会有事啊？”
“没有，我就问问……问问……”欧健错错眼珠，等车开上主路后谨慎的问：“我刚才那劲儿……拿的对么？”
“什么劲儿？”
“就……审张赫野的时候……”
“哦，还成吧，有你师哥我当年的风范。”
其实罗家楠压根就没注意这小子刚才拿的是什么劲儿，不过适当的鼓励还是有必要的，总不好天天打击对方，不然早晚打击傻了。
得到认可，欧健一脸开心的摸出手机，给曹媛发了个消息过去：【师姐，刚大师兄夸我来着，说我审讯嫌犯时有他当年的风范】
没过多会曹媛的回复就过来了，他兴冲冲点开，却又瞬间垮下表情——
【那个……你还是学点好吧】
TBC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将车停到银都华裳的停车场里, 罗家楠下车没急着进去，而是靠车门边点了支烟，默默凝视着装潢奢华的正门——左右两只雄狮, 不是传统的踩球石狮子造型, 而是更写实的金色不锈钢雕塑, 狮口大张狮鬃乍起, 宛如扑杀猎物瞬间的动态造型, 细节上堪称精雕细琢。
这俩狮子是他当年盯着铸在店门口的, 加上门头正上方那个半身天使像, 加起来造价款约三百万。那时底层马仔见着他，必点头恭敬的喊一声“平哥”。他是跟随老鹰左右的心腹保镖，和整个城市里最坏的一群家伙称兄道弟, 白日里恐吓勒索, 晚上夜夜笙歌。就在这里，他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沉沦于金钱与酒色之中。
没特么好人，他那时觉着。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蛋多脆啊, 随便敲一下，连蛋清带蛋黄就全流出来了。面对十万、二十万，有的人可以岿然不动，坚持原则，但是一百万两百万呢？一摞摞钞票小山一样的堆在眼前，崭新的散发着罪恶的味道——只要一想到有了这些，孩子出国的钱有了，老婆想住的大房子有了，爹妈的医疗费有了，兄弟姐妹紧张的家庭生活缓解了, 自己的前途也可以拿钱买了，能有几个人不动心？
每当老鹰收买过一个自己用的着的人后，罗家楠便牢牢的在心里记下对方的名字、职务、受贿金额，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拍照留证，然后想方设法的将消息传递给陈飞。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完全分裂成了俩人，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的践踏法律和道德，一个则在隐秘孤独的角落里坚守着对警徽立下的誓言。
说没动摇过是假的，买东西不用看价签儿、到哪都有人点头哈腰的日子谁不乐意过？刚被老鹰提拔重用的日子里，网上炫富用的那些车，他想开哪辆直接给4S店打一电话就有人把样车送过来，抽的是几千块一条的烟，喝的是上万块一瓶的酒，谁惹他不高兴直接拿瓶子照头就浇，当矿泉水一样的用。
直到有一天去某地替老鹰的合作伙伴驱赶拆迁户，看到组织里的同伙一脚踹飞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被酒精泡涨的脑子一激灵就清醒了。钱是王八蛋，那一刻他彻底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它能让人不像人，丧失所有的底线乃至人性，变成畜生，化作恶鬼，张牙舞爪，穷凶极恶。
回去之后他找了个借口给那小子打了个半死，把长久以来积在血里的毒素全都压进了拳头里。
“大师兄，还不进去啊？”
欧健在旁边谨慎的问。他看罗家楠盯着大门口出神，一开始不敢多嘴，但等了得有十几分钟看对方还没动弹的意思，实在忍不住。
罗家楠回过神，冲他扯了下嘴角：“你来过这么？”
“没有。”欧健心说我这一个月的实习工资都不够进去开瓶酒的。
“我有段时间天天来。”
“我去……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嗨，有人给结账。”回手把烟头摁熄在垃圾桶上，罗家楠朝金碧辉煌的大门口偏了下头，“走，跟师哥开开眼去。”
尽管很明确的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但欧健还是略感心虚——进门就是堵华丽的置酒墙，一瓶瓶叫不上名字的洋酒红酒整齐横置于菱形格子里，在柔光探灯的照射下，每一个瓶身上都散发出厚重而静谧的光芒，奢华之感扑面而来。
有位穿着西装的男士上前，阻拦道：“不好意思两位先生，本店七点才开始营业。”
“我们来找人。”罗家楠随手一亮证件，径直朝里走去。
西装男一看是警察，赶紧跟了上去：“你们找谁啊？”
“鲍兰是不是在你们这工作？”
进到大厅里站定，罗家楠环顾四周。这地方的装潢完全变了，不过和以前一样，还是个进来就得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谁？”西装男皱起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没有啊……”
罗家楠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鲍兰不是店里的员工，很可能是外面带姑娘进来的妈妈桑。大型娱乐场所自己不招坐台的陪酒女，都归妈妈们管，互利互惠。这样的人在场面上通常都叫花名，真名没几个人知道。他让欧健把鲍兰的身份证照片调出来给西装男看，西装男盯着看了有一会才点点头：“哦，她啊，她得七八点才来。”
“给她打电话，叫她现在过来。”
“我没她电话，我就一值班的大堂经理……她……她一般都是去包厢那边……”
“那谁有她电话？”
“我问问，我问问。”
西装男听罗家楠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很快便问出了鲍兰的手机号。大约半小时后，鲍兰匆匆赶到，身后有两个身形高挑妆容艳丽的姑娘同行。罗家楠没让西装男告知对方是警察召唤，不然可能今天就见不着人了。
鲍兰四十出头的面相，脸上一看就没少整，高鼻梁尖下巴，笑起来脸上到处都是不会动的死肉。看到罗家楠亮的工作证，她借着拢头发的当口偏头给身后那俩姑娘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转身离开。
“二位，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啊？”她不情不愿的挤出丝职业笑容，“看把我赶喽的，妆都没化全。”
罗家楠没废话，直接问：“张赫野你认识吧？”
“呃……认识。”
“他是你男朋友？”
“听他胡说！我再没人要也不能找他那样的呀！”鲍兰表情微愠，手上一甩，涂抹着猩红甲油的指甲从欧健眼前堪堪划过，“他是不是又犯事了？我可告诉你们，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他别想往我身上扣屎盆子！”
“别激动，好好说话，瞎比划什么？”罗家楠回手把欧健往身后扒楞了半寸，省得这小白脸脸上被划出血道子，“他说让你去找一个叫袁凯旋的要过钱？是么？”
鲍兰一怔，眼神游移片刻说：“我……记不清了……”
跟这种人不用藏着掖着，罗家楠直言道：“袁凯旋已经死了，去年的事儿，没人追这笔钱了，你可以放心大胆的承认。”
一听这话，鲍兰垂着的眼睫立刻弯起，语气也随之轻松起来：“嗨，老张说袁凯旋欠他钱，但自己去要怕要不回来，托我去传个话。”
“钱要回来了？”罗家楠心说您这缺失的记忆找回的可够快的。
“嗯，一百万。”
“张赫野给了你多少好处费？”
“这……”鲍兰尴尬笑笑，低声问：“警官同志，你们不管征个人所得税吧？”
罗家楠嗤了一声：“我们不操那份闲心。”
“也没多少，就给了三……啊不是，五万，有两万让我帮他在店里充值来着。”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袁凯旋为什么欠他钱？”
“哦，他说姓袁的给他戴了绿帽子，为了平事答应给他一百万。”
“这叫敲诈勒索，你去要钱，你就是共犯。”
“哎呦，警官同志，这种事要是闹得人尽皆知，谁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这不是敲诈勒索，这叫私了。”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鲍兰一点不担心自己会摊上官司。
“别的呢，他还跟你说什么没？”
听罗家楠在那问话，欧健在一旁有点起急。直接问张赫野说没说过孩子的事儿不完了？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鲍兰仰脸想了想，说：“哦，老张说如果姓袁的不乐意给，就告诉他说自己替他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抚养费多少总该付一些。”
罗家楠点了下头：“你去找袁凯旋要钱的时候，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人在？”
鲍兰立刻否认：“没有，我们约在他办公室里，就我们俩。”
“那你认不认识这个人。”罗家楠又把程晖的照片给她看。
“呦，这不程总么？”鲍兰勾起嘴角，“他可是我的高级VIP客户，给姑娘们小费也大方着呢。”
行，罗家楠心说，对上了。于他当年所见，这些妈妈桑跟广播电台有一拼，天天陪客人山南海北一通神侃胡聊，没点新鲜事儿搁肚子里实属不敬业。而且什么事儿到她们嘴里都得给添油加醋一番，但求能让客人听一乐呵，逗开心了好推销更贵的酒。
至此，他终于问出最该问的问题：“那你有没有把张赫野和袁凯旋之间的事儿，当笑话讲给他听？”
鲍兰登时面露难色：“……这个……这我真记不得了……两杯酒下肚谁特么还记得说过什么啊。”
这倒是实话，罗家楠相信。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鲍兰把袁凯旋有私生子的事儿当笑话讲，程晖听在耳朵里，就记住了。他肯定私下里去调查了一番，捏住了袁家这个最大的把柄。生意人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罗家楠这会觉着自己那几年卧底真没白干，不
光是把老鹰那伙人送上死刑注射台，更重要的是见识了各色人等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有多么的不择手段。
“行，今儿就先这样，有什么问题我再给你打电话。”
从店里出来，罗家楠上车后余光注意到欧健盯着自己，转头问：“看我干嘛？”
迟疑片刻，欧健问他为什么不上来直接就问鲍兰有关程晖的事。罗家楠扯着嘴角笑笑，兜头抄了把师弟的后脑勺：“好好学吧，小子，直眉瞪眼的问，你看谁搭理你。”
——可是师姐不让我跟你学……
欧健心里嘟囔着，又听罗家楠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啊是我……呦！那太好了！……是，辛苦你们了……行，我这就给陈队打电话报告。”
挂上电话，罗家楠朝欧健一努嘴：“赶紧的，给陈队打电话，查干巴日他们给徐汉摁着了，明儿就押过来。”
“他亲自过来？”
“嗯。”
“太好了，我可以带他尝尝咱们这边的特产。”
“赶紧打电话，哪他妈那么多废话。”
罗家楠并不想打击他——还有功夫出去逛街吃特产？想的美！打从今天晚上开始就住局里吧！
TBC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审讯室里, 罗家楠将一份份证据陈列到徐汉面前：凶器上的指纹对比结果，在其出租屋里搜到的道具枪，打磨过的弹头照片, 咸鱼上的买“狗”记录以及银行的流水单。
还真让罗奇说中了, 徐汉就是在咸鱼上买的枪。根据他们的聊天记录得知, 徐汉问卖家订的“罗威纳犬”实际为沙漠之鹰的代称。
听查干巴日说, 抓徐汉的时候还挺惊心动魄的。这小子不愧是当兵的出身, 兼之干保镖干了将近二十年, 一身的功夫, 四个当地警局的小伙子扑上去都没给他制住。带枪了可不能开，真打死徐汉，是谁指使的他就问不出来了。
幸好查干巴日是练摔跤的, 连续参加过多届那达慕大会的摔跤比赛, 搞这么些年政工没把身手丢了。眼瞅着徐汉挣开同事往窗台上窜，他冲过去一记抱摔给人撂下了地——五楼啊，这要蹦下去，不死也得残。
摆好证据, 罗家楠抱臂于胸，皱纹看着低头不语的徐汉问：“三十万弄没条命，差点给你自己也搭进去，诶，值么？”
面对如山的铁证，徐汉不做任何辩解，只说：“杀人偿命，该怎么判怎么判我吧。”
“冤有头债有主，谁指使你的，你总该告诉我们吧, 嗯？”
罗家楠问完侧头看了眼徐汉的表情，没变化，一如被押解进来时的冷静和坚毅。目前怀疑是程晖指使的徐汉，但找不到他们之间的联系，钱上追不着，应该是给的现金。如果徐汉不开口，就算有袁杰提供的那封恐吓信做证据也无法钉死程晖。实话实说，罗家楠觉着这事儿有点蹊跷，按理说徐汉受雇于人，一旦东窗事发被缉拿归案，怎么着也得有个好态度保命才对。
可徐汉拒不交代背后的主谋，只是一心求死。难道不光是钱上的事儿？程晖还有恩于他？所以出了事儿徐汉自己一人死扛？
随后无论警方如何软硬皆施，徐汉再没说一个字。
感觉这么熬下去没用，陈飞看了眼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抬手敲敲单向玻璃，示意屋里负责审讯的罗家楠他们把徐汉送回临时牢房。回办公室罗家楠把自己扔进转椅里，十指交握置于脑后，仰脸望着天花板出神。硬钉子碰的多了，然而这颗比以往的都结实。徐汉不狡辩，不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话。打亲情牌都没用，给他看儿子女儿的照片，却仿佛更坚定了他求死的决心一般。吓唬更吓唬不住，他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肩膀搭上细长白皙的手指，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祈铭的白大褂随穿随洗，洗完还得消毒，即便是脱了白大褂，身上也还是飘着股子消毒水的味儿。
罗家楠又往后仰了半寸，自下而上倒着看祈铭，勾起的嘴角略带疲态：“你还没回去啊？”
“刚忙完，”另一只手也搭上了他另一侧的肩膀，“审不出来就别较劲了，下班吧，你都三天没回家了。”
罗家楠站起身拎过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边穿边跟祈铭逗贫：“得，听媳妇的话没亏吃，走，回家睡觉去。”
出楼门正碰上夏勇辉，罗家楠随口问：“诶小夏，用不用捎你一段？”
“谢谢，我朋友来接我了。”
夏勇辉说完匆匆离开。往停车场走着，罗家楠的视线追着他出市局大门，看对方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深灰色轿车。刚拽开车门就听高仁跟后面喊：“等会我等会我！”
一路小跑到罗家楠的车旁边，高仁问：“能搭我一段么，地铁已经停了。”
罗家楠无所谓的耸了下肩，上车撞上车门忽然又想起什么：“你们仨都走了，法医办公室谁值班啊？”
“今天没开机器，不用人看着。”祈铭边扣安全带边替他解惑。
“哦，这样，我一直以为是你们仨倒班值呢。”
说着话，罗家楠将车驶离车位。高仁家和他们住的地方并不顺路，实际上是在相反的方向。他们回家是出门右拐，去高仁那得往左拐。结果罗家楠给忘了这茬了，出门直接往右打轮。高仁一看就叫了起来，没辙，罗家楠只好压着双黄线掉了个头。结果没开多远遇上红灯，刚把车停下，感觉左侧余光扫着个熟悉的人影，偏头一看，是坐在副驾的夏勇辉。
夏勇辉正和驾驶座上的人说话，车窗半开，从罗家楠的角度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长什么样，只能看到截高挺的鼻梁。能看出来是个男的。他正欲打个招呼，左转弯的灯亮起，那辆深灰色的轿车随之启动驶离原位。
“你看什么呢？”祈铭发现罗家楠抻着脖子往外瞅。
“哦，没，刚我看小夏在车里，想说打声招呼。”罗家楠收回目光，随意的扫了眼后视镜，对上高仁笑眯的眼，“你跟那笑什么呢？笑的跟——咳，狐狸似的。”
他差点脱口而出“笑的跟傻逼似的”。
高仁回手搓搓笑起褶的包子脸：“没什么，我就是替小夏高兴。”
“啥好事？”罗家楠看绿灯亮了，加油往前开。
当着祈铭的面，高仁不好说夏勇辉跟韩承业之间擦出了火花，权衡片刻含糊道：“你刚不看见了么，他现在有伴儿了。”
就算夏勇辉不说，他也看出来对方最近明显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样。而作为一只动不动被塞狗粮的单身狗，夏勇辉的倾诉欲堆积已久，高仁一问就坦白了。又特意叮嘱他千万别让祈铭知道，不然怕被踢出法医办。
虽然高仁不认为祈铭会小肚鸡肠到那个份上，连韩征的儿子和自己同事交往都容不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说也好，省得大家彼此膈应。夏勇辉看起来是挺钟意韩承业的，就是目前还处于相互了解的阶段，确定对方是真正合适的自己的人再谈下一步。
“有伴儿了？谁啊？”
罗家楠刚问完就听祈铭从旁边甩过来一句：“跟你有关系么？”
“不是……我就……好奇……”
“好奇害死猫。”
“……”
罗家楠皱着表情从后视镜里看向高仁，高仁立刻回给他一个“你快闭嘴吧”的瞪视。
——傻不傻？自己往枪口上撞。
—
语言会产生误会，身体的交流不会，积累的欲望得到释放心情也会随之变好。只是每次完事后不管时间多晚韩承业都要回家，未免让夏勇辉多少感到有些遗憾。今天韩承业下小夜班，明天是早班，来回折腾路上就得耗费一个钟头。他本以为对方会睡在自己这，没想到人家还是冲个澡就要走。
看起来给对方的早安吻和一起吃早餐的温馨画面，短时间内是不会出现了。
韩承业洗完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夏勇辉倚在卧室的门边眼神落寞的看着自己，稍稍洞悉到对方的意图，不免歉意道：“我在你这没放换洗衣服，不方便过夜。”
“下次记得放一身呗。”
夏勇辉故作无所谓道。对他来说韩承业身上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越是提醒自己要理智，却越贪恋对方的体温。受过伤的心，只要对方在身边那块缺失的部分就填补上了——这种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韩承业走到他身边，散发着熟悉的浴液味道，给了他一个轻柔又安心的吻。随后这个吻被压在脖颈上的力道加深，唇齿纠缠间，他听夏勇辉含糊地问：“你还哪天有空？”
韩承业偏头笑笑，又摆正视线看着他，语气不无调侃：“我发现你有点黏人啊。”
“是啊，我是有点黏人，你终于发现了。”用手指抹去对方唇角的湿意，夏勇辉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三四天一次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并不是个能够满足的频率。”
“怎么？你还想一天一次？”
“时间允许的话一天两次也没问题。”
“喂，知道皇帝为什么都活不长么？”
“乾隆不活了八十多？”
韩承业无奈笑笑：“你不能用小概率事件来代替大概率事件，那叫以偏概全。”
“诶，我可自学过《概率论》，上法医物证学——”
话说一半，夏勇辉忽的噤声。一提起那门课就想起程杰。他确实深爱过对方，即便是下定决心不吃回头草，可一旦想起心里还是会难过。所以他真的很需要韩承业来填补内心的缺口，然而这是不是爱，尚无结论。
看他的表情，韩承业猜他又想起伤心事了。之前听对方提了一句，前男友是教法医专业课的讲师，爱的很深，伤的更深。他伸手抱了抱夏勇辉的背，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忽听对方的手机响起。夏勇辉回卧室去拿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没接。程杰打来的。以夏勇辉对对方的了解，在这种夜深人静、孤独感蔓延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是赌他他早晚有一天会妥协。
他把通讯摁断，没过两秒手机又响了起来。如果不是怕半夜有出现场的任务，他立马就得把手机关机。而就在他打算给对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时，韩承业进屋将手机从他手里拿手，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夏勇辉噤声后接起电话。
夏勇辉愕然瞪大了眼。
“你好，小夏在睡觉，请问是否有急事找他？”说着话，韩承业的嘴角勾起丝坦然的笑意，“我？我是他男朋友，你是谁？”
靠！
一瞬间夏勇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玩意击穿了。
TBC

第一百七十章
罗家楠捋着徐汉在安保公司的外派记录一条一条的找, 没发现徐汉和程晖哪怕有一次明面上的接触机会，自然没有权利将程晖带回来审讯。案子结不了大家都挺闹心，上面压力给的也大, 他差不多隔一天去一次看守所, 对着徐汉相面, 想方设法撬开对方的嘴。奈何那家伙嘴巴跟封了水泥一样, 任由警方软硬皆施, 横竖不肯把幕后主使供出来。
受到胁迫了？罗家楠又让查干巴日帮着去问他家里人。没有, 徐汉的老婆孩子老娘都活的踏踏实实的.就是一提起锒铛入狱的亲人, 都痛哭流涕求政府给个清白，她们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的丈夫儿子会是个杀人凶手。
类似的情况，陈飞赵平生他们以前遇到的比较多。早些年有人讲点兄弟义气, 一块犯事儿的, 抓着一个死活不肯供出同伙的不算罕见，就是吃枪子儿也大义凛然。不过那会敢上“手段”，要不也不会闹出那些刑讯逼供打死嫌犯的案子。现在是没人那么干了，就算浑如罗家楠也明白自己的命比嫌犯的命金贵的道理。打伤了脱警服, 打死了偿命，破案得靠脑子不能靠拳头。
从看守所回来又扎进办公室，罗家楠翻开查干巴日那边发来的走访记录挨篇过。徐汉在亲戚朋友那的口碑很好，为人正直又仗义，几乎没人相信他会犯事儿。这倒很符合他守口如瓶的现状，可如果真是为了“仗义”二字，那总得有值得他仗义的事儿，但现在连他和程晖的交集都没找到，这让罗家楠未免感到有些奇怪。
——难道说，调查方向错了？指使徐汉杀袁先伦的不是程晖？
他从卷宗中抽出袁杰带来的那封威胁信。对程晖的怀疑源自于此, 如果说袁杰用一封威胁信来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他和徐汉有没有交集呢？
罗家楠又去翻安保公司的派遣记录，对着袁杰名下的公司一家家比。没有。再看私人保全服务的，也没有袁杰的名字。对着电脑放空了一会，他在户籍系统里输入袁杰的名字，调取其户籍信息。结果是除了袁杰的母亲许美兰女士，他的妻子孩子都已经注销了户口，目前均为外籍。
不过，许美兰？
这个名字出现的同时，罗家楠的手已经翻开了厚厚一摞的派遣合同。他确信这个名字曾出现在某一页纸上，然而之前只顾着看甲方签名没注意内容，一扫而过了。翻腾了十七八份合同，他终于在每份厚达三十页的合约中再次找到了“许美兰”三个字——作为服务对象出现在合同内。
象征性敲敲队长独立办公间的门，罗家楠进去把合同扔到陈飞的桌上，翻到有许美兰名字的那页：“袁杰他妈去新西兰的时候是由徐汉陪同出境的，在老太太身边待了三个月，袁杰不可能没见过他。”
陈飞仔细看过合同，眉心微皱：“你的意思是，袁杰在耍咱们？主动提供线索误导调查方向？”
罗家楠点了下头，又说：“但我想不通的是，徐汉为什么要保他，除了钱，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瓜葛。”
“这个啊，得去问徐汉。”陈飞站起身，从转椅靠背上拎起制服外套，“走，再去趟看守所。”
—
一天来两趟，看守所的工作人员看见罗家楠直想笑——太敬业了有没有？
审讯室的铁门锵然关闭，徐汉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与罗家楠和陈飞隔着道铁栅栏对望。陈飞没一上来就问他案子，而是问他在看守所里过的怎么样，还让罗家楠给放了一段查干巴日帮忙录的视频。听到视频孩子们争先恐后的叫“爸爸”，徐汉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倔强的瞪着天花，不肯说话。
“你是个重情义，信守承诺的人，就算是欠了一屁股债也得想方设法的还上。”陈飞丝毫不吝惜自己对对方的肯定，“不过杀人得偿命啊，徐汉，你看，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爹，你让他们将来怎么过？”
罗家楠在旁边听着，心说这套话我都快说烂了，可人家油盐不进呐！
等了一会没得到任何回应，陈飞点了下头，拎起合同展示给徐汉，语重心长道：“我们现在知道是谁雇的你了，按着这条线查下去，你不说，我们也能把幕后主使揪出来，但我觉着你并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恶徒，愿意给你个活下去的机会，徐汉，你得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啊。”
隔着将近两米远的距离，即便是视力上佳徐汉也无法看清纸上那些10磅大小的字。但从行文格式上能大概看出这是一份派遣合同。此时此刻他一反漠然的常态，眼睛死盯着那份合同，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想努力看清上面的字迹。
通过他的反应，罗家楠可以确信自己的想法没错。他明白，陈飞来此的目的并非是想从徐汉嘴里撬出答案——当然如果他愿意说的话再好不过——而是希望通过徐汉态度的变化来确认调查方向。
毫不意外，徐汉还是只说了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
“行吧，”陈飞收起合同，施然起身，“机会我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徐汉，你好自为之吧。”
出了审讯室，陈飞把合同往罗家楠身上一拍：“走，去提人。”
罗家楠沉默了几秒，张张嘴，没说话。陈飞知道他在想什么，叮嘱道：“别想着通知袁桥，那样会让他更难做，夹在工作和亲情之间，没几个人能毫无顾忌的选择工作。”
“我明白。”罗家楠点点头，“您和我一起去？”
“嗯，让他们有气冲我撒，省得为难袁桥。”
“您可真够偏心眼的，对我怎么没这么善？”
“你家亲戚犯罪啦？”
“……”
罗家楠尴尬一笑，心说可着我们家的亲戚数，有犯罪潜质的恐怕只有我了吧？
—
罗家楠和陈飞上门时，袁杰正在陪母亲吃晚饭。一看两位警官莅临，客气着请他们一起吃，等听明来意后面色瞬间阴沉。
他仍是不动声色，恭敬的向母亲报备：“妈，我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
陈飞穿着警服，许美兰一看便知是警察找上门，又听儿子要跟他们走，顿时面露不悦：“你们要带他去哪？”
“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个案子。”
面对年逾七十的老太太，陈飞是难得的柔声细语。以前遇上过，到家里提人，爹妈撒泼打滚不让警察带孩子走，尤其是遇见那上岁数的，真挺难办。急了就往地上一挺，大有“你们要带TA走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的劲头。也有那大义灭亲的，带着孩子上公安局自首，只是占比极低。
许美兰冷嗤了一声：“多大的案子不能让他吃完晚饭再走？哦，是那个把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的私生子吧，不说凶手已经抓到了么，还没结——”
“妈。”袁杰出言打断，接过保姆递来的外套，朝母亲点了下头，“您先吃，我很快回来。”
到楼下给袁杰关进车里，陈飞让罗家楠给自己拿根烟。关好车门，罗家楠敲出烟递向陈飞，低声问：“您刚看出点什么没？”
陈飞接过烟点上，朝着袁家那栋别墅餐厅位置的窗口望去：“买凶杀人的怕不是袁杰，他主动提供线索误导警方的调查，可能是想保护许美兰。”
罗家楠认同点头。许美兰虽已年过七十，但看面相年轻时必然很有姿色，且眉眼里透着股子精干劲儿，是那种企图心很强的女性。再看袁杰对母亲的态度，恭敬顺从，想来虽然他明面上是一家之主，但实际上在家里做主的人却是许美兰。
至此，罗家楠觉着案子可以破了：“如果指使徐汉杀人的是许美兰，那么从动机上就说的通了，像她这样强势的女人不太能容忍自己丈夫有个私生子在外，甚至于安排徐汉去给袁先伦做保镖也是她的主意。”
“嗯，按这个方向调查。”陈飞转头看向车后座，隔着深色的防爆膜，看不太清里面袁杰的表情，“人先押着，让许美兰提着心，有问题我顶。”
“我去，头儿，您可算说句人话。”
话音未落罗家楠就让陈飞兜头给了一巴掌：“你小子别特么蹬鼻子上脸啊！”
幸亏罗家楠防着他呢，一偏头闪开，笑道：“您这脾气得改改了啊，大庭广众的说动手就动手，这还穿着制服呢，不怕被人发网上去当网红啊？”
“行，我下回脱了衣服打你。”陈飞白楞他一眼，随即嫌弃道：“把烟掐了，赶紧回去，我这都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上车打火，罗家楠边打方向盘边从后视镜里观察袁杰。袁杰的表情还算坦然，那双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看着不像提心吊胆的样子。罗家楠推测他相信警方手里没有像样的证据，只要自己像徐汉那样咬死了不张嘴，没人能捏住他或者许美兰的把柄。
车开出去还没十分钟，陈飞的手机响起，吕袁桥打来的。意料之中，陈飞接起电话，坦然道：“有事儿？”
“陈队，你……把我哥抓了？”
“嗯。”
听筒里一阵沉默，随后是重重的一声叹息：“真是他？”
“规矩你懂，我不能透露任何信息，不过根据目前的调查来看，方向没问题。”
这话陈飞既是说给吕袁桥听的，也是说给身边的袁杰听的。此时袁杰放松的表情略有绷起，视线也随之凝重。陈飞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继续说：“啊，甭担心，查出什么也和你没关系，踏实休你的假，督察要是找茬儿，有我呢。”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用手机敲着腿，看似随意的说道：“小罗啊，跟队上人都交待好了，调查所得一个字也不许透露给吕袁桥。”
“知道。”罗家楠应了一声。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案子板上钉钉了，袁杰闻言侧头看向陈飞，又在视线相触时迅速错开。捕捉他瞬间的心虚，陈飞追击道：“袁杰，我们刚从关徐汉的看守所出来，现有的证据对你很不利啊，我们来找你是想给你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你态度好，兴许到了法庭上能判的轻点。”
罗家楠听了，心说好么，陈队开始表演了。
腮侧的肌肉紧紧绷起，袁杰挤出点动静问：“徐汉说是我指使他杀了袁先伦？”
“是谁指使的你该清楚。”陈飞幽幽的叹了口气，“你说你妈那么大岁数的人了，承担的起么？”
此话一语双关，既让袁杰疑心警方到底是否查明了真相，又让他留存一丝幻想。
沉默片刻，袁杰说：“我妈……我妈和这事儿没关系。”
——就等这句呢！
陈飞和罗家楠在后视镜里无声对视，彼此交换了个肯定的眼神。
“那你就自己硬扛啊？”陈飞笑笑，“真孝顺。”
袁杰不再说话，只是皱着眉，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
凌晨两点，祈铭被罗家楠上床的动静弄醒，闭眼翻身抱住散着热气的腰身。
“结案了？”他迷迷糊糊的问。
“没呢，不过就剩点流程要走了，我刚从看守所回来，徐汉撂了。”
罗家楠一手拢着祈铭的头发，一手点开手机看未回消息。明确了幕后指使，他再次去看守所提审徐汉时直截了当的提出了警方的结论，终于攻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原来徐汉陪同许美兰前往新西兰探亲的时候，母亲突发急病，是许美兰帮忙联系了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还承担了全部的医疗费用。感念对方的恩情，他认下许美兰做干妈，当自己亲妈一样的孝顺。
后来许美兰在电视上看到袁先伦母子参加访谈节目，一眼就认出了柳菁菁，再看袁先伦那张和丈夫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笑脸，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是袁凯旋的私生子。她去找袁凯旋对质，一开始袁凯旋死不承认，后来她威胁对方要告诉儿子，这才低声下气的承认了。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可为了维系家庭的名誉，她只能选择隐忍。真正让她动了杀心的，是发现了丈夫的遗嘱——袁凯旋留了价值三亿的公司股份给袁先伦。
“凭什么？”她是这样对警方说的，“那是我和他一起建立的公司，还有我儿子，辛辛苦苦在外打拼，还要受人威胁！他凭什么把钱留给那个野种！”
遗嘱会在袁凯旋死后一年公布，这是和律所的约定。所以，许美兰要解决袁先伦，让这个令她受到背叛和欺骗，还要分走财产的私生子彻底消失。一开始对于干妈的请求，徐汉是拒绝的，但骨子里有恩必报的性格让他在许美兰声泪俱下的哀求中产生了动摇。他把事情伪装成意外，特意只留了一颗子弹在枪里以免误伤到其他人，似乎这样就能减少些许的负罪感。
在这个案子里，袁杰是不知情的，但他猜到了点什么。让他拿着威胁信去警方那举报程晖是许美兰的主意。出于对母亲性格的了解，袁杰在得知袁先伦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后也怀疑上了许美兰。可他没什么都没说，也没去找母亲对质，只是尽着微不足道的孝道，对整件事保持缄默。
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吕袁桥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亲戚都埋怨他自私。他倒也无所谓，反正这帮亲戚打从他十五岁那年出了事之后都不怎么来往了，爱骂骂去，总归不会少块肉。然后他妈真一跺脚从英国蹦回来了，处理善后，替儿子在亲戚那挽回点好感值。
这几天高仁愁得都不怎么说话，为免天天和婆婆共处一室，恨不能把夏勇辉的夜班全给替了。夏勇辉当然乐意，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男朋友滚床单，何乐不为？
想想前面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总算破案了，罗家楠的心情格外舒畅。虽然熬了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却是丝毫没有睡意，噼里啪啦的回着信息，也不管这个钟点会不会吵到熟睡中的同事。
微信上的消息回完了，他点开短信收件箱清广告，清着清着忽然看到一条来自林阳的消息。那条消息埋在众多的广告信息之中，一不留神差点就给删除。
【很抱歉的通知你，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啥玩意？
罗家楠忽悠一下坐直了身体，被祈铭蹭热的脑瓜瞬间冷却。一旁的祈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醒，收回手支起身打着哈欠问：“怎么了？”
罗家楠顾不上回答，赶紧给林阳发了条【你说什么？你把破坏者招来了你走了？】的消息过去——搞什么啊这是！管杀不管埋么！？
那边很快便回复过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会尽快赶回来】
罗家楠给祈铭看了眼消息，然后要求林阳立刻马上给自己回电话。祈铭愣愣的看着他着急冒火的跟林阳通话，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是林阳要撂挑子了。有些意外，但他并未急着追问，而是裹紧了被子静待罗家楠给自己答案——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了，遇到任何情况都无需慌张。
接起电话没几秒罗家楠就吼了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内人怀孕了，我得回去和她一起向女儿解释这件事，”林阳歉意一顿，无奈道：“我女儿并不知道我还活着。”
——大哥您都快五十了吧？！这也忒特么老当益壮了点！
罗家楠满心的槽点却无从出口。
【第七卷 完】
TBC
第八卷&#183;终极目标

第一百七十一章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脸上, 晃醒了浅眠的人。罗家楠皱眉伸手摸手机，眼睛不情不愿的睁开条缝，迷糊的脑子反应过来屏幕上显示出的九点五十八分后骤然清醒——
“祈铭！赶紧起——”
旁边是空的。
连滚带爬冲下楼, 罗家楠跑进卫生间前冲坐在阳光房电脑桌边悠然喝咖啡的祈铭抱怨：“你怎么不叫我啊？”
难得周末休息, 得回家跟爹妈面前尽孝。虽然刘敏娇经常说“你们进门吃饭吃完抬屁股走人就行”, 但罗家楠很清楚, 当妈的还是愿意和孩子多相处, 哪怕多五分钟也好。
“你凌晨四点才进门, 想着十点叫你。”祈铭抬腕看了眼表, “抓紧收拾，来得及十一点之前到。”
“嘿，你要不折腾我, 我睡俩小时就够了。”
听到罗家楠的大言不惭夹着水声传出, 祈铭放下印有南瓜图案的马克杯，起身走到浴室边，平静的威胁道：“罗南瓜，你要是进卫生间再不关门, 我保证你会在梦中接受精索结扎术。”
说完给卫生间的门大力拽上，“哐”的一声，罗家楠震得肩膀一缩，满身的水珠跟冷汗似的唰唰往下滚。没法弄，几个小时之前还柔情似水，下床就翻脸不认人。腻歪两句怎么了？跟前又没别人，搞不懂有啥好害羞的。
着急忙慌收拾完出门，到家楼下时还差五分十一点。罗家楠刚要抬手按电梯，突然被祈铭拦住：“咱们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空着手进门合适么？”
“嗨,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给你吃顶了她最高兴。”嘴上说着，罗家楠还是摸出手机给老妈打电话问有什么需要带上去的没。不买那没用的东西，老两口在家也吃不了多少，上回搬一箱蓝莓去，放到不能再放让他妈做成蓝莓果酱又给送回来了。
接着儿子的电话，刘敏娇让带瓶凉拌菜用的白醋上去。不敢发罗卫东去买，老家伙能买到醋厂里去——逛个超市俩眼珠子瞪得比保安还圆，不抓个小偷跟这一天没过似的。这么多年了，祈铭跟罗家楠少说得回了二三十趟家，可跟罗卫东一起桌上吃饭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这边菜都快放凉了，人老人家还在派出所录口供呢。有罗卫东在，附近的便利店店主们连装监控的钱都省了。
买完醋上楼，罗家楠进门一愣——五六岁的男孩，胖乎乎的，举着个塑料玩具枪冲他“啪啪啪”。眼瞅着小兔崽子得意洋洋的大喊“我击毙了匪徒！”，他都有心给配枪掏出来让对方看看，到底谁特么才是正义的化身。
客厅里出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把男孩拢到身边，笑盈盈的：“呦，家楠回来啦，可真是个大忙人，见你一面忒不容易了。”
“丁姨？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罗家楠赶紧端上笑脸。这位是刘敏娇的老姐们丁婉琪，以前一个单位的，罗家楠上次见还是她儿子办婚礼那天，本来不想去，被他妈硬拖着去的。
“您孙子都这么大啦？”
“嗨，正是皮的时候，来，高兴，叫叔叔。”
高兴没叫人，而是冲罗家楠吐了下舌头，还纵起鼻梁做了个鬼脸。
“这孩子，”丁婉琪假意训斥，“没大没小。”
罗家楠不介意的笑笑：“没事儿，丁姨，小孩嘛，慢慢教……哦对，给你介绍下，这我——”
“我是他他同事，祈铭，伯母您好。”祈铭礼貌点头，顺势截断了罗家楠的话头。
丁婉琪眯眼笑笑，赞道：“哎呦，家楠啊，你们局里的小伙子都长这么精神啊？”
“诶，您甭惦记，我们祈老师结婚了。”罗家楠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没别的，就他妈那帮老姐们凑一块，排行第一的话题永远是给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介绍对象。
哦，现在可能改成秀孙辈了。
——哎呀，是我不孝，没让我妈抱上孙子呀。
罗家楠正琢磨着，视线落到高兴身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妈这是故意的，知道自己和祈铭回来，让老姐们带孙子过来秀一把，好刺激他俩抱孩子。可就冲进门到现在对方的表现，真弄这么个小兔崽子，一天打一顿算少的，整一劝退养孩子的反面教材。
“家楠，进屋说话，别在门口戳着。”罗卫东也从客厅里出来，看儿子手里就拎瓶醋，眉头微皱——兔崽子，难得回来一趟不知道给你爹带瓶好酒，带醋是几个意思？妈的还是打少了。
和罗卫东打过招呼，祈铭将白醋带进厨房给刘敏娇打下手。爸妈都不在了，养父们也走了，刘敏娇和罗卫东是他唯二能孝顺的长辈。而且人老两口对他是真好，当亲生儿子一样疼，不管给罗家楠买什么东西都有他的一份，平常在微信上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还发红包。
罗家楠的屁股刚沾上沙发，就看高兴“呼”一下窜到眼前，举着玩具枪质问道：“老实交代！你把赃物藏哪去了！”
“高兴，叔叔是真警察。”丁婉琪尴尬一笑，向罗家楠致歉：“不好意思啊家楠，这孩子让我们家老高给惯坏了，出门在外也不懂礼貌。”
“没事儿没事儿。”罗家楠挤出丝笑。
“你是警察？”高兴不大相信的打量着罗家楠，小眉头微微皱起，“你看着像坏人，一脸凶相。”
罗家楠冷嗤一声，也不管这孩子听不听的懂：“我告诉你，面善的抓不了坏人。”
高兴转转眼珠：“那你有枪么？”
“有啊。”
“拿出来看看。”
“……”
正要往怀里伸手，罗家楠看罗卫东冲自己使了个眼色，又把手放下：“没带，有规定，枪不能随便带出单位”
“哼，没枪算什么警察。”
高兴吐槽了一句，转身往厨房跑去。罗家楠忍住白眼，心说还好没抱，要不真养出这么个兔崽子，我特么不得——
“哎！高兴！”
听到刘敏娇的惊叫声传来，罗家楠“蹭”的窜出客厅，扯着嗓门吼道：“怎么了妈？烫着孩子啦？”
“不是不是，是……”刘敏娇眉头皱起，“哎，高兴，你别跟这待着，这又是刀又是火的，危险，去，上屋里玩去。”
罗家楠看祈铭表情有些不对，等高兴被丁婉琪带回客厅，小声问：“那孩子干嘛了？”
祈铭运了口气：“他突然从后面揪我头发，我正帮妈端热汤呢，差点扣他一身。”
罗家楠听了瞬间瞪圆了眼——嘿！小兔崽子！我媳妇辫子我都不敢揪！
然而事情没完，不知道是看祈铭一男的留马尾新鲜还就是单纯的手欠，吃饭时高兴又悄悄溜到祈铭背后猛地揪了一把对方的马尾，害他筷子上夹的红烧带鱼“啪叽”拍到白衬衫领口，留下明晃晃的一块油渍。若非看在丁婉琪和刘敏娇几十年交情的份上，罗家楠当场就得撸袖子。
丁婉琪赶紧赔礼，转头数落高兴没规矩，要他给祈铭道歉。可高兴拒不道歉，根本不理会自己的行为多让奶奶没面子。刘敏娇和罗卫东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和稀泥，说孩子还小，淘气正常。
祈铭盯着扬着下巴摆出事不关己态度的高兴看了一会，起身正色道：“来，叔叔跟你说几句话。”
罗家楠赶紧跟桌子底下拽拽祈铭的裤子，示意他别太计较。要是自己家孩子怎么都好说，大不了拖屋里打一顿长长记性。
从来没遇见过当着自己家长面发难的陌生人，高兴一下子有点怂了，直往他奶奶背后缩。这么大的孩子几乎没有是非观，只要有家长做靠山，绝对敢日天日地，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一旦脱离了家长的视线范围，那股子弱小无辜的可怜劲儿立马显现。
“我不打你，”祈铭抬手指向客厅的方向，“就去那边说几句话。”
刘敏娇和罗卫东都一脸尴尬。丁婉琪把孩子往前一推：“去，跟叔叔过去，不听我话，看见没，出来有人教育你。”
见奶奶不护着自己了，高兴扁扁嘴，一脸的泫然欲泣。祈铭不管他哭不哭，拉起他的手带进客厅。推开阳台的推拉门，他把高兴领进去，然后关上门，蹲下身，视线与对方保持齐平，心平气和的说：“我知道你的小脑袋里装不下大人的世界，但是你听的懂我说的话，对么？”
高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你做错了么？”祈铭指向领口的污渍。
高兴又点了点头，眼泪啪嗒掉出一滴。
祈铭要求道：“说话，用语言表达你的歉意。”
高兴不说话，垂眼看向地面的瓷砖，啪嗒啪嗒掉眼泪。尽管祈铭自己没养过孩子，但看过很多关于儿童心理学的论文，确信高兴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也叫做情绪对抗。孩子们知道眼泪对大人最有效，哭到最后很多问题都不了了之了。
这种时候拼的是耐心，谁先服软谁就输了。对于自己亲生的孩子，很多家长做不到铁石心肠看对方一直哭。然而高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天天对着尸体的大人，论铁石心肠，一屋子人加起来都比不上祈铭。
哭了三分钟，他哭不动了，偷偷瞄了眼祈铭，见对方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坚定表情，喏喏着开了口：“……对……对不起……”
“好，我原谅你了。”祈铭坦然接受，“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揪我的头发？”
“……老师说……女孩子才……梳辫子……”
“老师说错了，任何人都有主张自己外表的权利，前提是不会伤害到他人。”祈铭说着，扯下皮筋散开马尾，撩起侧面的发丝，转过头，“我留长发是为了遮这道疤，你看到了么？”
高兴哭红的眼睛大大瞪起，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即便是小孩子也知道受伤有多疼，这么长的一道疤，想必当时一定很疼。震惊之余，他好奇道：“你……怎么……弄的？”
一边重新扎起马尾，祈铭一边解释道：“是坏人用刀割的。”
高兴胖乎乎的小身子一抖：“那……很疼吧？”
“对，很疼，但我没掉眼泪，因为对于坏人来说，我越是软弱，他越开心。”祈铭顺手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痕，缓下语气，“你是个男孩子，不能轻易流眼泪，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犯错了就去承担，明白么？”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高兴使劲抽了下鼻子问：“那……叔叔，伤你的坏人，抓到了么？”
这倒是让祈铭一怔，思虑片刻后冲对方温和笑笑。
“会抓到的，一定。”
—
“你给那熊孩子下什么咒了？”
在饭桌上罗家楠就好奇，和祈铭谈完之后高兴跟变了个人似的，饭老老实实吃，吃完也不上窜下跳了，乖乖坐客厅里看动画片。他就琢磨着，祈铭该不会给那孩子讲什么不该讲的东西了吧？给人孩子吓着了？
收回投向车窗外的视线，祈铭坦然答道：“还能讲什么，讲道理呗。”
“这岁数的孩子还能讲明白道理？”
“跟岁数无关，你都三十多了，不也有讲不通道理的时候？”
“不是怎么又扯上我了？我什么时候——”正说着话，电话进来，罗家楠接起“喂”了一声皱起眉头：“啊？把定位发过来，我跟祈铭在一块呢，这就过去。”
然后把手机扔给祈铭：“有案子，袁桥发微信定位，你调下导航。”
“还好出来了，要不妈又得——”祈铭点开定位后微微一怔，指尖悬停在那个定位点上。
马上到路口了，罗家楠不知道该走直行还是左拐右拐，不免起急：“还没调好？”
“……不用调了，我认识这地方。”祈铭幽幽的呼出口气，“就在我回国后去清修的那个寺院。”
啊？罗家楠听了也是一愣，心说该不是死了个和尚吧？
开了差不多俩小时才到地方，罗家楠下车仰望自己曾经爬过的五百多级石阶，干咽了口唾沫——怪不得陈飞没来呢。警察挑什么也挑不了案发现场的位置，没辙，爬吧。呼哧带喘的爬到头，他看高仁和黄智伟俩人对着跪在寺庙大门口喘气，手边各放着一个勘验箱。勘验箱他拎过，小二十斤沉，看来是给这俩技术员累够呛。
上前给高仁从地上拽起来，祈铭拎起勘验箱问：“夏勇辉呢？还没到？”
高仁喘得满嘴的血腥味，抖着手指向寺院后面：“已经……已经过……过去了……”
他们在这边说着，罗家楠顺着寺院围墙往后山坡走。经由管片派出所民警告知，现场不在寺庙里，而是在寺庙后身的山坡上。凌晨接到报警说起了山火，消防武警扑了一上午才给扑灭，所幸面积不大，并未波及到寺庙。之所以通知重案组，是因为在火灾中心的一个坑里，发现了块烧剩的头盖骨。
民警还说，这一片曾经是附近居民土葬的风水宝地，罗家楠听完感觉有可能是浅坟里的尸首被烧了。具体结果还得看法医鉴定是否为非正常死亡，不过烧的就剩几块骨头，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踩着烧得炭黑的土面走到浅坑边，罗家楠招呼道：“诶，小夏，有什么发现没。”
“现在就找到了半个头盖骨，两段掌骨以及一些尚未完全烧尽的肉块。”蹲在坑里，夏勇辉抬头皱眉看他，“还得一点点过筛，看土里有没有碎骨渣。”
过筛？罗家楠幸灾乐祸的捂住嘴——筛子并非勘验箱里的标配，看来高仁同学还得下去取一趟。
TBC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看需要筛子, 高仁想着打电话找个同事给带上来，可该来的基本都到了，换谁也不乐意短时间内再爬一遍三十层楼的台阶。所幸旁边接受询问的和尚说寺院厨房里有过面粉用的筛子, 避免高仁再爬上爬下拿一趟的惨剧发生。
他抱着筛子往坑边走, 路过罗家楠身边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看还一脸失去了乐趣的表情, 得意的扬起下巴。刚叫的最欢让他下去买筛子的就是罗家楠, 简直是毫无人性。别说他一个技术员爬完台阶累得半死不活, 看看那帮外勤, 包括罗家楠自己, 哪一个上来后不撑着膝盖喘粗气？看着吧，到明天这腿都别要了，能酸的想卸下去。
鄙视完罗家楠, 高仁对提醒自己去厨房借筛子的云风和尚致谢, 表示用完一定洗干净还回去。云风和尚委婉的表示用完就不用还了，佛家不杀生，沾过尸首的器物不好再给众位师傅们做吃食。
罗家楠还记得云风和尚，想当初陈飞派他来接祈铭的时候, 在寺院门口遇到的就是这位。云风和尚同样记得他——上来就跟寺院门口大呼小叫的，印象深刻，实难忘怀。
五年的时光，云风已不再是扫大门的小沙弥，目前是寺院负责客僧、居士、游客等接待工作的监院。由于寺院规模限制没有方丈，只有一位住持。而住持下山讲经去了，接到消息正往回赶，叮嘱云风负责接待警务人员。
祈铭上前致礼：“云风师傅，好久不见。”
“阿弥陀佛，好久不见, 云静师傅。”云风合掌弓身，对五年前帮助过自己的祈铭表示感谢，“多亏你的鼓励，我才能考上佛学院。”
祈铭温和笑笑：“那是靠你自己的努力，云风师傅，不好意思，今天没时间闲聊，我先工作。”
呼吸间满是山风吹来的火燎木头味，罗家楠看着祈铭对别人摆出笑模样，想起早晨洗澡时被威胁结扎的事，心里暗搓搓冒出丝嫉妒——这媳妇，对我怎么就横眉立目的？
蹲到坑边，他对正在研究烧得黑漆漆的头盖骨的祈铭小声说：“你说你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清修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刚问了，最近的小卖部都得下山走十公里远，今儿晚上咱可得在这过夜，可你什么都没带吧？”
祈铭有洁癖，尸检完立马就得洗澡，洗发水沐浴液死盯着一个牌子的用。虽然眼下没有完整的尸体，可跟坑里裹一身土，上去肯定得从头到脚刷洗一顿。可就寺里的条件，别说没祈铭用的洗发水，到底有没有洗发水还有待商榷——和尚都光头。
“既然是清修，必然要找个远离尘世喧嚣的地方才好，另外我之前在的时候洗澡用植物皂，不用你操心。”
祈铭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烧得只剩眉弓的头盖骨。可用于辨识死者性别的骨骼所剩无几，有下半部分的话一眼就能辨认出男女：男性的耻骨下角小于九十度，而女性多在九十到一百度，有生育史的会更大。
不过法医依然可以通过眉骨的形态来进行初步判定——
“死者应该是女性。”
“女的？”
罗家楠抬眼扫了扫周围，荒郊野外死一女的，如果不是早就埋下的尸首，那很有可能是……
“罗副队！”
听到消防中队的秦队长在远处喊自己，罗家楠赶紧起身过去：“怎么着？”
“你看这。”秦队长指着脚前一片呈现星点焦黑的土面，“这是助燃剂留下的痕迹，这火是人为造成的。”
罗家楠听了微微眯起眼，秦队长的话更坐实了他的推测——这是毁尸灭迹啊。然后顺着秦队长指的方向，他朝远处望望。除了这星点的焦黑，再往前就没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了。
“有助燃剂的话，火怎么没往这边烧？”他问。
弯腰揪了两根宽叶的野草，秦队长捏住草茎举起。柔软的野草随风倒伏，顺着草倒的方向，视野中正是那一片被山火肆虐过的焦黑。
“火随风势，风往哪刮火就往哪跑。”秦队长的语气不无庆幸，“还好这附近石头多植被少，不然燃起大规模山火的话，可就是场灾难了。”
罗家楠点点头，又问：“能看出是什么类型的助燃剂么？”
秦队长有十多年的火灾事故处理经验，见多识广，很有把握地说：“能把尸体烧成那样的，怕不得是柴油，或者是航油级别的汽油，那样燃烧温度才能达到一千七八，将尸体完全烧毁。”
罗家楠赶紧在小本本上记下，又让旁边负责安保的民警把杜海威叫过来：“杜科，你让手底下人在附近好好找找，看有没有空的油桶之类的东西，秦队长发现助燃剂的痕迹了。”
杜海威听了立刻转头喊黄智伟，让他把刚才发现的一团不规则物体展示给罗家楠：“我刚还在想这一团烧融化的塑料会是什么，照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油桶了。”
一看那玩意都融成不足拳头大小的残骸了，罗家楠搁心里翻了个白眼。本想说找着油桶说不定能提取到指纹呢，看来是没指望了。杜海威看着也有点郁闷，勘验案发现场，不怕脏和乱就怕火和水，不管是火烧还是水冲，都会把证据消灭的极其彻底。
然而犯罪分子再狡猾，也逃不过现勘人员的火眼金睛。杜海威刚到现场就划定了方圆五公里作为勘验范围，一块块石头翻，一棵棵草扫，每一寸地皮都不能放过。嫌疑人作案前后总归是要上山下山，而且不可能往火里扎，只要沿着未被烧焦的地方搜索，总归是能找到其移动轨迹。
又听见祈铭喊自己，罗家楠跟他们说：“那什么，杜科，秦队，你们先忙着，有发现再说，我先去法医那边盯着。”
走到土坑边，他看祈铭手里的托盘中放着一块鹌鹑蛋大小、黑漆漆、还嵌着个小铁环似的玩意，皱眉问：“这什么？耳环？”
“不确定，是高仁刚筛出来的。”祈铭用指尖试了试那块物体的触感，发现表面质地坚硬，内部略有柔软之感，不由挑起眉梢，“像是一块没完全碳化的人体组织。”
“啊，怪不得我刚一过来就闻见烤肉味呢。”罗家楠说着还一耸鼻子。
祈铭嫌弃的斜了他一眼，将托盘交给夏勇辉拍照记录，又拿起黑漆漆的两枚掌骨：“看骨骺结构像是中指和无名指，但是烧成这样分不清左右手了，通常来说惯用右手的人掌骨会长一些，左手略短，根据身高测算公
式，死者的身高约在一米五八到一米六二之间，上下误差两厘米。”
“死者是一米五六到一米六四的……女性，”罗家楠往小本本上记着，“年龄呢？”
“暂时判断不了，牙齿倒是找到四颗，可都被熏黑了，得回去清污看磨损程度来判断。”
“还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
祈铭抬手用手背推了下滑到鼻梁中间的镜框，手刚挪开罗家楠就乐了。烧化的草木灰沾到了乳胶手套上，祈铭这一抹，给脸上蹭了块黑。本想伸手帮他擦了，可一想自己的手套也摸过骨头，罗家楠琢磨着还是找人要张面巾纸为好，省得害祈铭洁癖发作。
他正满世界踅摸吕袁桥呢，就看云风和尚过来，弓身对蹲在坑里的祈铭说：“云静师傅，你脸上脏了，来我帮你擦一下。”
说完褪下截僧袍的袖子，轻轻帮祈铭抹去脸上的黑灰，完事俩人还对着乐。这画面给罗家楠酸的，牙都倒了一片。可转念一想，人家一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他吃的哪门子干醋啊！
尸体烧得就剩把灰了，仨法医在坑里筛到天黑，一共筛出不足两斤遗骸，包括半片头盖骨、两枚掌骨、一块嵌着铁环不知道哪的肉块，五颗牙齿和几十片熏的乌漆墨黑的碎骨渣——对于祈铭来说这都是“宝贝”，只等回去清污完毕便能提供更多的线索。
再下来就没法医的活了，他安排高仁和夏勇辉先回市里。罗家楠走不了，明天还得在周边调查，今儿晚上只能住寺院里，所以祈铭也留了下来。然而寺院的客房有限，挤一挤勉强能住十来个人，罗家楠理所当然的带祈铭霸占了一个单间。
祈铭洗完澡又去佛堂听夜课的师傅讲经，耗到十一点还没回屋。空冥的环境好入眠，罗家楠等得等着睡着了。然而毕竟是身处陌生的环境，听到门响，他立刻翻身坐起。一看是祈铭回来了，松下心撤出伸向怀中配枪的手。自打林阳离开，他的神经绷得异常的紧。虽然知道破坏者不至于傻到和自己正面刚，但潜意识里的警觉度依旧拔得很高。
看他一惊一乍的，祈铭回手关上门，走
到床边坐下，朝对方靠过去轻声问：“吓着你了？”
“没有，我就是……”闻到植物清香，罗家楠低头将鼻子埋进祈铭披散的发丝中——没有吹风机，散着干的快，“诶你别说，这植物皂的味儿还真好闻，清甜清甜的。”
第一眼看见祈铭，对方也是散着头发的形象。那会他还嫌弃人家娘炮，现在恨不能死人家身上才好。
“行了，快睡觉吧。”
祈铭轻轻推开他。不能由着这孙子继续腻歪，要不待会刹不住车可就热闹了。佛门乃是清净之地，佛祖面前绝容不得放肆。
实话实说，罗家楠真没想干什么，就觉着祈铭头发上的味道好闻想多闻一会。不过晚上干了三碗素粥，现在隐隐感觉到内急，也顾不上和媳妇腻歪，下床穿鞋出屋去上厕所。
结果门一开，外面黑漆漆的，空灵的寺庙内寂静得宛如坟地。清冷的山风迎面吹来，背上没来由的竖起片汗毛，他回头看着祈铭，挑眉问：“不先上个厕所再睡觉？”
“我进屋之前刚去过。”
“再去一趟呗。”
“不用了，你自己——”
话说一半，祈铭看着罗家楠干挤出来的笑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哦，这怕鬼的孩子不敢一个人半夜去上厕所。
TBC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到市区时已近午夜, 将检材送回局里，高仁打算晚上就在休息室凑活一宿了，反正吕袁桥还在庙里, 他回家也是自己。夏勇辉是归心似箭, 冲澡消毒换了衣服就跑——家里有人等着。法医忙, 医生更忙, 大小夜班轮着来, 有时候他和韩承业一礼拜未必能见上一面, 所以无论多晚, 能回家绝不跟单位耗着。
高仁见怪不怪，最近这段时间天天被夏勇辉塞狗粮，吃撑了也就没感觉了。倒不是说夏勇辉有种穷人乍富的炫耀, 而是自打确认关系后, 韩承业对于自己的男友角色太尽职尽责。
比如，夏勇辉晚上值班，经常是一过凌晨门卫会就打电话过来喊他去门口拿外卖——韩承业给叫的，而且备注上一定会标明“熬夜伤身, 别太辛苦”之类的字样。夏勇辉知道是写给自己的，可送外卖的不知道。有一位大叔骑手，以为是他点的餐加的备注，感动的攥着他的手感谢了半天，说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贴心的顾客。虽然第二天夏勇辉把这件事当笑话一样讲给高仁听，但在高仁看来，这完全就是变相的秀恩爱。
再比如，省厅组织市分局的技术员们周末到郊区的一家温泉酒店听讲座，顺带住酒店泡温泉，总的来说算是度个短假。结果到那第一天的晚上, 高仁刚泡完温泉回屋就听夏勇辉被电话叫出了房间，尔后一夜未归。第二天开会的时候问他，说是韩承业特意调了班，过来单开了一间房陪他度周末。
——至于这么腻呼么？
遭不住狗粮“哐哐”照脸泼，高仁打电话和吕袁桥念叨，说跟夏勇辉一比，感觉自己跟没谈过恋爱一样。他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叨叨这件事。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吕袁桥听了心说怎么个意思，嫌我不够浪漫？然后一脚油奔了温泉酒店——反正高仁一人住标间，连开房的钱都省了。
尽管韩承业的所作所为无不凸显他的热情，但总有一件事让夏勇辉耿耿于怀，那就是韩承业没有过同居生活的意愿，甚至几乎不在他那里过夜。他也从没去过韩承业的家里。就像今天，激情过后已是凌晨时分，但韩承业还是起来冲完个澡就走了。
怕他说自己黏人，夏勇辉没挽留。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床上碾了十几分钟的磨，爬起来研究下午在案发现场筛出来的那个金属环。因高温导致部分融化，金属环扭曲着嵌在一块尚未完全碳化的人体组织上。质地不会是银或者金，因为这两种金属的熔点在一千摄氏度上下，能将人类骨骼在三四个小时内烧成灰的火焰，温度至少在一千六以上，那样的话金属圈的变形会更加严重，所以应该不是个耳环。
钥匙圈？尺寸不符。皮带圈？有可能，但皮带圈怎么会卡到肉里去？所以这到底是……
夏勇辉突然想起什么，下床跑到书柜边，抽出本《妇产科学》打开，翻到计划生育章 节讲节育的部分，顿觉了然——这玩意是个金属型的宫内节育器。祈铭说是死者是女性，而金属节育器放置时间过久有几率和子宫长到一起，所以它嵌顿在了肉块里。
——嗯，这样就对上了。
其实金属节育器很好认，不管是三角形的还是圆形的，都是一圈弹簧样环状合金。是高温令螺旋状的金属丝熔化，把节育器融成个实心的金属圈，以至于一眼没认出来。给祈铭和高仁分别发送出自己的想法，他松下心仰躺到床上，忽觉困意来袭。自从干了法医，所面对的难题比当医生时更甚，睡不着是因为想太多，问题解决了自然睡得香甜。
即将神游太虚之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韩承业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好梦】
—
晨钟暮鼓，四点半，罗家楠被寺院的钟声敲得一激灵坐起，且不怎么意外自己被祈铭挤地上来了。没辙，家里那两米宽的大床都不够媳妇打套军体拳的，更何况是张单人床。
再看祈铭，裹着灰色的薄棉被睡得那叫一个香，外面敲钟都没能吵醒。此时此刻罗家楠是睡意全无——嗨，估计是夜里打拳打累了，让他接着睡吧，反正时间还早。
事实上祈铭是凌晨被夏勇辉发的消息的提示音吵醒了，根据对方的思路又和杜海威探讨了一阵。推测归推测，类似这种烟熏火燎过的证物，不能只凭肉眼观察就断言，还须鉴证人员出具的鉴定报告，进而帮助侦查员来确认死者的身份。虽然节育器上不像起搏器、人工关节等医疗耗材上有序列号可供查询厂商信息，但每家工厂出品的产品在合金配比上会有些许的区别。杜海威考虑通过金属含量分析来寻找生产商，调取销售记录进而缩小排查范围。
法医和鉴证借由科学的手段进行物证分析，为刑事案件提供有力线索。当初帮着FBI破解“无名指”之案时，祈铭就是靠一根断指判断出死者的年龄、性别，进而通过鉴证分析提供的信息来帮助探员确认了受害者的身份。
断指的指缝里嵌顿着绿色的TPU-EPDM共混材料，这是一种环保塑料，多用于铺设跑道、工厂防尘地面等。同时根据断面骨骼血液浸蚀表现出的生活反应判断，这根手指被切下时，人还活着。据此，祈铭告知负责此案的探员，受害者被拖行过跑道或者工厂车间时曾产生了挣扎，故而在指甲缝里留下了微量的环保材料。探员通过对比失踪人口记录，锁定了一位名叫珍妮特李的十六岁拉拉队成员，她失踪前最后被人看到过的地方，就位于收到断指邮包警局所辖的诺林特体育场。
珍妮特是拉拉队队员。对于一个亚裔女孩来说，能从众多的金发碧眼大长腿中脱颖而出加入拉拉队是一件极为不易的事情。为了赢取即将到来的全美拉拉队比赛，她每天都要去体育场练习。她的队友说，失踪那天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的，但是在体育场外等着接她的哥哥却没有见妹妹出来，随即报了警。
当地警局进行了拉网式搜索，结果一无所获。几个月后，警局收到了一根断指，当时没人知道这根断指属于谁，便立刻将案件上报给FBI。绕了一大圈，才确认这是珍妮特的左手无名指。
其实对于祈铭来说，这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FBI找他协助调查，他仅仅是尽了身为法医的本分。然而随着案件的深入调查，他又将此案和其他几起类似的案件联系到了一起，在媒体为博取收视率的大肆渲染下，一个名为“破坏者”的连环杀手赫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
再然后，他遇袭，被解救，加入证人保护计划，回国，认识罗家楠，一头栽进那带着烟味的玫瑰色沼泽。毋庸置疑，现在的生活是曾经的他无法想象的幸福。然而他依然会感到遗憾，一是没抓住破坏者，还有就是没找到珍妮特的下落。珍妮特让他想起祈珍，分开时祈珍只有四岁，他完全是依着记忆中母亲的容貌描绘出妹妹长大后的样子。看到珍妮特的照片时，那双灵动的黑眸和想象中的祈珍几乎一模一样。
他承认，这个案子掺杂了个人感情。那天被记者堵在家门口的时候，一向寡言的他听到有人提出“这是不是嫌犯对警方的挑衅？”时，居然对着镜头向破坏者下了战书——
“我会抓到你的，一定。”
TBC

第一百七十四章
“祈老师, 你看这个。”
高仁将清理过后的遗骸牙齿放大图转到电脑屏幕上，向祈铭展示自己的发现。牙冠部分的牙釉质磨损的很厉害，已露出髓核, 根据磨损程度判断死者年龄在五十到五十五之间。这和先前夏勇辉发现的金属节育器给出的线索吻合——经节育器内金属含量对比, 杜海威确认了生产厂家, 从对方提供的生产记录来看, 这款节育环早在二十年前就停产了。上环的必然是育龄女性, 年龄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 加上停产时间, 那么这具被烧得只剩残渣的尸体，殁年必然在五十以上。
再根据厂家提供的销售记录，可判断出死者非本地人。因为这款节育环是政府单, 专为实行计划生育政策而生产, 成本低廉，销售区域为甘肃省，免费提供给贫困地区的育龄妇女上环。同时依此锁定的地域信息也和死者牙齿上的氟斑相吻合——在甘肃部分地区饮用水中的含氟量较高，易形成氟斑牙。
不过高仁让祈铭看的不是牙齿上的氟斑, 而是经过酒精浸泡消毒的牙齿，显现出了淡淡的棕红色。
“玫瑰齿。”祈铭做出判断，“出现这种现象，要么是尸体被焚烧前已高度腐败，要么是电击、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中毒及机械性窒息等因素造成死亡，考虑发现遗骸的地方尚处于僧人们的活动范围，尸臭强烈，不可能长时间不被发现，所以，我倾向于形成原因为后者。”
高仁点了点头：“就不管她是怎么死的, 这是他杀无疑？”
“颅骨未见骨折，周围也没电线，死因肯定不是颅脑损伤或者电击。”夏勇辉插了句嘴。焚尸灭迹的案例看过不少，第一次实操，稍微有点小兴奋。
“如果是自然死亡的话，没必要焚尸灭迹，根据目前的线索，我认为是他杀。”
祈铭说完拿起手机给罗家楠打电话，让他来看证据。过了快半小时罗家楠才下楼，进屋先吐槽了一通抠门的老贾——
“我说‘贾处，您看看我们重案组那堆桌椅板凳，哪个不能领残疾证了？赶紧换新的吧’，结果老贾给我来一句‘还不都是你们自己拍坏踹坏的，没让你们赔偿公家损失不错了，去，拿胶带缠缠，起码能用过下一个春节’——嘿我这暴脾气，当场就给贾迎春同志的办公桌拍的得拿胶带缠了！”
听罗家楠拿腔拿调的学老贾说话，高仁脸上笑出了包子褶，夏勇辉则是对老贾同志的大名表示了惊叹。祈铭只是淡淡的勾了下嘴角，随即将发现告知罗家楠。前段时间杜海威申请给鉴证科的桌椅板凳“换”然一新，椅子选的极其符合人体工学，坐上去舒服的都不想起来。惹得其他部门纷纷眼红，都追着老贾屁股后头要求换家具。不过敢跟土匪硬抢一样的，罗家楠倒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
罗家楠听完祈铭的话说：“对，我也觉着是他杀可能性最大，根据你们先前提供的线索，已经让林队二吉他们去调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进行比对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出结果。”
祈铭问：“杜老师他们发现的那两组鞋印有用么？”
罗家楠摇摇头：“暂时没，目前能确定不是僧鞋遗留的痕迹，鞋底有横向齿，该是登山鞋或者皮面的靴子，哦对，留下鞋印的人大概是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的身高，体重一百五上下，不过那一片也有当地居民活动，不好说是不是凶手留下的，等锁定嫌疑人再做对比。”
他们俩在那说着，高仁注意到夏勇辉像是一副陷入凝思的样子，屈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轻问：“想什么呢？”
“啊？哦，没什么。”
夏勇辉干挤出丝笑，转头看向电脑屏幕。身高、体重、皮靴，这几个点加起来，他居然莫名想起了韩承业。韩承业身高一米八，体重七十五公斤，不当班时最经常穿的就是一双牛津底的矮帮皮靴。
那双靴子的皮面保养的很好，但鞋帮处已出现磨毛的情况，有点年头的样子。他问过对方为什么对这双鞋情有独钟，韩承业说这鞋是自己去国外做交换生时从一个跳蚤市场上淘来的，穿着特别合脚。可笑的是，花了几块钱买下，却花了几百翻新。翻新的师傅说这鞋是纯手工制作，新鞋肯定价格不菲，然而疏于保养前脚掌的鞋底快要磨穿了，于是把原底撬掉，重新换了个防滑的横纹底上去。
但是，怎么可能呢？夏勇辉暗暗自嘲，感觉当法医当的看谁都像嫌疑人。这座城市里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五上下，有双横纹底皮靴的男性没有几万也得有几千吧？
“为什么考虑是男性？”他听高仁问。
“秦队说，根据现场的助燃剂用量判断，至少得是二十升的油，那就是四十斤的分量啊，如果是女性拎着四十斤东西爬上去……”罗家楠说着斜眼打量了一番高仁，不屑一嗤，“就说你和黄智伟，拎着不到二十斤的勘验箱爬个五百级台阶还累的喘成狗，要是拎着四十斤重东西爬趟山，哪来的力气杀人啊？这案子不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干不了。”
高仁倍儿不服气：“我练体操的时候，卧推能推一百呢！是体重的两倍！”
“诶，高仁，好汉不提当年勇啊！”罗家楠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要不咱一会去健身房，看我推的起来的你行不行？”
看高仁憋的脸色涨红，祈铭说了句公道话：“行了罗家楠，高仁胳膊受过伤，你跟他比力量纯属欺负人。”
罗家楠真诚的眨巴眨巴眼：“比跑步也行啊。”
“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出去跑十圈，别在这打扰我们工作。”
一听祈铭下逐客令了，罗家楠决定去悬案组找唐二吉同学，盯一下失踪人口排查进度。其实这是他们重案组该干的活儿，不过人家专职找人，善于缩小排查范围，同样一套数据给他们和给悬案组，出结果的速度能差出两三倍。再说局领导经常强调各部门协同合作的理念，总担心底下人怕被抢功劳，自己部门的案子自己捂着跟谁也不通气。毕竟是职场通病，大部分人难以免俗。
上楼看悬案组当家的不在，罗家楠过去敲敲岳林的桌子问：“你们队长副队长呢？”
“去省厅开会了。”岳林指了指电脑，“不耽误你们进度，我这正查呢。”
弓身撑住桌面，罗家楠扫视屏幕上的失踪人口数据库界面：“有结果没？”
“根据你们给出的线索，目前筛选出十四名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员。”岳林一个一个的翻给他看，“王金香，一九九六年报失踪，现年五十六岁。”
“太早，下一个。”
“刁兰，二零零八年失踪，现年五十一岁。”
“还是早，你就给我最近这半年报失踪的。”
岳林干脆跳过其他十名失踪人员信息，指着筛选剩下的两份资料说：“方美琴，去年月失踪，现年五十三岁，付梅，去年十二月失踪，现年五十二岁。”
罗家楠点开手机，把杜海威发来的、多发氟斑牙的地区名称给他：“你按这个再筛一下。”
岳林按着单子对比了一下，确认那个叫付梅的符合所有条件。罗家楠立刻按此人的身份证信息联系当地的管片派出所，索要家属的联系方式。报付梅失踪的是她丈夫，说妻子在沿海地区打工，从去年十二月初开始人就联系不上了，情况持续了大约一周左右，于当地的派出所报了失踪。
她丈夫怀疑媳妇被骗进传销组织了，因为之前付梅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不停的问他要钱。他打电话问付梅做清洁的那家公司的老乡，对方给出的信息从侧面佐证了自己的推测。说是付梅以前特别节俭，住公司的宿舍，吃最便宜的盒饭，从不给自己添置不必要的东西。但最近几个月不知道是怎么了，花钱买了一大堆保健品和化妆品，工作也没以前那么勤恳了，动不动请病假溜号。直到她失踪的时候，还欠着那位老乡八千块的外债没还。
挂上付梅丈夫的电话，罗家楠陷入沉思。如果付梅陷入了非法传销组织，那么确实有可能因某些“惩罚”性的手段而导致死亡。这类情况在以前侦办的案子里出现过。组织头目对某些洗脑洗不彻底的成员实施“政策”时，引起了伤亡事故。不过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像是多人所为，根据现场勘验，更像是凶手独自一人实施了犯罪。
目前的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确认死者的确为付梅；二、通过调查走访，确认凶手的犯罪动机。
第一条好解决，付梅的丈夫答应带孩子去派出所提取DNA，等样本快递就行了。第二条有点难，不过知道了付梅的工作地点，先从那开始问就行。
罗家楠是行动派，说干立马动身。拉着吕袁桥赶到付梅的工作单位，先找公司老板了解情况。老板说的和付梅老乡的差不多，还抱怨付梅连个招呼都不打人就走了，弄得他没法向付梅固定去打扫的那几家客户交代。
“其实她不走我也得开了她。”老板怨气满满，“工作不上心，动不动请病假溜号，不就眼睛有点毛病么！能碍着手什么事？”
罗家楠问：“她眼睛什么毛病？”
“青光眼，一天到晚不是肿了就是晕了的，”老板从抽屉里拎出一摞单子摔到桌上，“呐，你看，才半年时间不到，这么厚一摞请假条！也不知道那医生是不是拿了她的好处，屁大点的毛病就她开假条！”
拿起张假条，罗家楠看着医生写的鬼画符——除了勉强辨认出“建议休假一天”外什么都看不懂——回手递给吕袁桥：“你能看的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么？”
吕袁桥搓着下巴辨认了一番，抱着好奇的心态，决定拍下来给高仁发过去。都是学医的，高仁肯定能看明白同僚的鬼画符。不过这跟案子没什么关系，没等高仁回复，他就和罗家楠先去找付梅的老乡了。
然而就算高仁是法医，可跟医生只能算半个同行，他拿着那张鬼画符般的请假条也看不明白，于是转手给了夏勇辉。好歹是干过几年临床的主，不管什么科，认字迹总该没问题。
只看了一眼高仁手机上的请假条照片，夏勇辉整个人当场僵硬，不是因为请假条的内容，而是落款医生的签名——韩承业。
TBC

第一百七十五章
整整一下午, 夏勇辉坐立不安的。他不停的告诉自己想多了，毕竟现在还没确定死者身份。退一万步说，就算韩承业和付梅有交集、身高体重和穿的鞋都符合嫌疑人画像, 那也不代表他就是凶手。动机呢？除了医患关系这俩人没别的联系了吧？
然而不管怎么找理由, 他到底无法完全说服自己。现在唯一可以证明自己想多了的就是看案发时韩承业的行踪。点开微信, 他捋到案发当天的聊天记录, 看到从案发前一天的晚上九点到第二天他接到出警通知前, 韩承业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案发前一晚韩承业是小夜班, 约好第二天下午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只不过因为他临时出现场，约会只能取消。
同时夏勇辉想起了一个令头皮发紧的细节——那天晚上送走韩承业后，他收拖鞋时在鞋架上发现了黑色的土渣。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 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一趟韩承业，确认自己是错的。
“高仁，我临时有点事, 早走一会，你帮我和祈老师打声招呼哈。”
“啊？那——”
高仁话没说完就看夏勇辉一阵风似的刮出了办公室。
夏勇辉出门打了辆车，直奔韩承业工作的医院。到了医院他没去门诊找韩承业，而是去了眼科病房的护士站。通常来说，小夜班十二点下班，但他的经验是，经常会从下午五点上到第二天早晨八点，没事的话能早走。护士站一般都会有医生的当班记录，韩承业那天几点下的小夜班，到底有没有作案时间, 一查便知。只是他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查值班记录，人家肯定不能给。
“找韩大夫？”护士站里的年轻小护士对夏勇辉“我是他同学，找他插个队”的理由信以为真，“你该去门诊找他，他这会在门诊呢。”
“嗨，门诊人太多，插队容易招患者骂，我以前在门诊的时候就最烦有人当场插队，影响不好，诶，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我就在这等他。”夏勇辉抱以诚恳的笑意。再怎么说他也是干过几年临床、在病区值了数百次班的医生，和护士套词很有优势。
对同行的好感令小护士放下戒心，抓起座机听筒给门诊打电话，等待期间见缝插针的问夏勇辉：“你是哪科的？”
“呼吸内科。”
“那还行，我以前是普外的，别提有多累了。”
“一样，我们那净是半夜监控仪报警的。”
护士竖起根手指，示意他稍待片刻，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后挂上听筒，告知他韩承业过一会就来。
见时机已到，夏勇辉问：“能让我进去坐会么？”
“进来吧。”护士大方招呼他进护士站里休息。
坐进护士站，夏勇辉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一半。剩下的就看有没有机会去翻挂在墙上的值班表了。他觉着现在的自己跟罗家楠吕袁桥他们有的一拼，明明是个法医，却跑来干侦查员的活儿。然而事关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他绝不能坐等从别人嘴里听到结果。
住院病区的护士相当忙碌，五分钟不到就有三波家属来找。等护士站里的最后一个护士离开的空档，夏勇辉挪动转椅，缓缓靠近挂有值班记录表的那面墙，四下观察一番确认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迅速将值班表翻到案发前一晚的那天，来不及细看，用手机拍下立刻将其回归原样。这一系列动作下来只有短短的几秒，却是心惊肉跳，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举动。
做贼的感觉莫过于此吧？他捂着心跳狂飙的胸口静待情绪平复，身体不可控的发抖。然而未待心跳恢复正常，就听头顶响起韩承业带有疑惑的询问：“你眼睛怎么了？”
“啊？没，我……”这一刻夏勇辉强迫自己端起堪称讨好的笑意，用最诚恳的语气言不由衷道：“我突然想你了，一定得见着你。”
此话一出，韩承业的表情明显一怔。视线不自在的游移了一瞬，他低头压下音量：“别这样，让同事听见影响不好。”
“我说我是来找你插队看病的。”夏勇辉表面镇定但心跳依然狂飙，将手机揣进外套兜里，走到护士站外面和韩承业面对面站定，“没事儿，我看你一眼就行了，还得回单位加班。”
距离过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韩承业无奈笑笑：“晚上能回家么？”
夏勇辉遗憾摇头：“不行，有案子得赶。”
“什么案子这么着急？”
“呃……”
“好了，保密纪律，我不问。”韩承业四下看看，低声说：“跟我来一下。”
尽管眼下的这一刻，夏勇辉无比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看看那张值班表，但演戏得演全套，所以他依旧跟着韩承业拐进了没有监控的安全通道里。门刚关上，嘴唇便被柔软湿润地覆盖，热情而急切。他确信，如果眼下有张床，自己得被扔上去。论体格他是真比不上韩承业，但这并不妨碍他给予对方快乐，于他所知，即便是健身房里那些肌肉维度傲人的壮男，被压的时候也会叫的像个放浪的婊子。
只是他无心享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勉强应付了几秒，他轻轻推开韩承业，故作无奈的指向门上的玻璃窗：“人来人往的，你注意点影响，韩大夫。”
“是你先点火的。”看表情，韩承业似是在刻意隐忍，气息炙热，“你得改改这黏人的毛病了，夏法医。”
夏勇辉耸肩道：“改不了了，人格固化。”
韩承业笑着摇摇头：“我还得回门诊，你也赶紧回去吧。”
“明天什么班？”
“还是白班，我不跟你说了么，这一周都是白班。”
“那我明天要是晚上能回家，提前给你发消息。”
“好。”
在韩承业面前演完整套戏，夏勇辉进电梯时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出了住院部大楼，他找了个行人稀少的角落，拿出手机点开照片，一条一条的查看当班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这张值班表上，并没有韩承业的当班记录，显然是和别人调班了。
这一刻，“他骗我”三个字无遮无挡的冲进大脑。夏勇辉脱力的靠向身后的墙壁，全身再次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
—
祈铭对于夏勇辉突然翘班又突然回来的举动表示了不满，没说重话，叮嘱了一句“做事得有责任心”便离开了办公室。夏勇辉一句话没解释，脑子里是满的，什么也塞不进去。现在还没确认死者身份，他不可能跟任何人提出自己的推测。说实话，他宁可相信韩承业骗自己是因为在外面还有人而不是去杀人了。
死者被烧得仅剩零碎的骨头和牙齿，得对牙齿进行磨碎处理提取DNA。干活时高仁看夏勇辉心不在焉的老走神，主动关心道：“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夏勇辉的心思根本就没在眼前，高仁说完过了十多秒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和自己说话，赶紧摇摇头，然后拿起试剂往装有牙齿粉末的试剂盒里滴。
高仁见状高呼：“小夏！错啦！”
夏勇辉猛地顿住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差点把乙醇当成蛋白酶滴进去了。更换试剂时又碰倒了旁边的瓶子，弄出叮叮咣咣一阵响。现在高仁打死也不相信他“没事”了，要论手稳，夏勇辉和祈铭不相上下，一再出状况，肯定是心里有事。
思量片刻，他决定试着帮对方打开心结，就算解决不了，说出来也比憋在心里强：“小夏，你跟说实话，是不是你爸又找你茬了？”
“不是。”夏勇辉断然否认。
“那是……韩承业？”
滴管一抖，蛋白酶溶液注入过量，把样本毁了。高仁立刻抿住嘴唇，心想确实是韩承业那边的问题。鉴于夏勇辉之前坎坷的情路，他脑补了一堆可能性，包括但不限于韩承业劈腿、骗财骗色等行径。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除了仪器的响声没别的动静。感觉到高仁求知欲旺盛的视线不时朝自己飘来，夏勇辉深吸一口气，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别瞎琢磨了，好好干活。”
高仁委屈的撇下嘴角——我没不好好干活啊，你溜号的时候活都是我干的好吧。
这时检验室的门被刷开，罗家楠探头进来招呼他俩：“诶，你们俩待会忙完上重案组办公室一起吃点东西，今儿陈队生日，叫了一堆外卖，还有蛋糕。”
一听有吃的，高仁立马摘下手套：“这就去！我都快饿死了！”
罗家楠看夏勇辉没动弹，问：“小夏，你还得多久？”
“我现在不饿，待会再说。”然而夏勇辉岂止不饿，脑子
里塞满了负面情绪，涨得简直想吐。
高仁冲罗家楠比了个嘴上拉拉锁的手势，出屋时顺带给人拽到楼道上，小声说：“别打扰小夏，他现在很不开心。”
罗家楠好奇道：“因为什么啊？”
“和对象闹别扭了。”
“哈？他有对——”
高仁赶紧抬手捂住罗家楠的嘴——这大烟嗓儿，吼的顶楼都能听见。
罗家楠推开高仁的手，皱眉问：“男的女的？”
高仁神秘兮兮的：“当然是男的了，诶，你别告诉祈老师啊。”
罗家楠听前半句还顺了下心——只要不是曹媛都好说——后半句又让他不免生疑：“为什么？”
“是韩征的儿子，你知道的，祈老师和韩院长的关系……”
“哦，诶，他俩怎么弄一块去的？”
“他俩以前是校友，然后那天祈老师不是和朋友吃饭么，带小夏一起去的，跟饭桌上碰着，啪！燃起激情的火花。”
“……”
罗家楠听了表情一垮——祈铭跟朋友吃饭，谁？哪天？怎么没跟我报备？
TBC

第一百七十六章
案子再多, 工作再累，也拦不住重案组这群人忙里偷闲找乐呵。陈飞的办公桌上摆满了打包盒，鸡鸭鱼, 猪牛羊, 硬菜一个挨一个, 散出的香味飘得整个楼道的办公室里都有人探头探脑。
本来陈飞没想着过生日, 五十五了, 说难听点到了半截身子埋黄土的岁数, 不好张扬。但架不住苗红的撺掇, 说已经好几个月了，整个部门连轴转的破案，累得一个个进屋瘫着就不想动弹, 眼瞅着快到春节了找个理由提前让大家乐呵乐呵。陈飞细琢磨了一下, 是得跟底下人联络联络感情了，于是给了欧健一千块钱，让他点些物美价廉的菜式，凑齐了人跟办公室里热闹热闹。
“物美价廉”四个字对于欧健来说, 那必须得是硬菜才配得上。点了八个热菜六个凉菜，一个素的没有，其他人吃的倒是高兴，可祈铭举着筷子，看哪个打包盒都伸不下去。踅摸半天，末了只能给饭盒里夹了几片酸菜鱼的鱼片和酸菜。
旁边高仁啃着吕袁桥给自己抢的鸭腿，探头看看祈铭手里捧着的饭盒——除了白米饭就是几片酸菜——鼓着腮帮问：“师父，你怎么不吃菜啊？”
——哪有菜？这不全是肉。
“我不怎么饿。”
祈铭刚说完就看罗家楠举着个打包盒进屋，挤开围在桌边大快朵颐的同事们，把饭盒放到他跟前：“来, 祈铭，你吃这个。”
打开饭盒盖，是炒豆芽和香菇菜心。罗家楠特意去食堂让小炒窗口的师傅现给做的，刚一看满桌的肉，他就知道没祈铭下饭的东西。其实他心里明白，祈铭不怎么吃肉不光是考虑健康问题，主要还是干法医之后见识了太多的人体组织，还千姿百态奇形怪状，吃肉时会忍不住联想。就像欧健最喜欢的爆炒大肠和高仁最爱的卤猪耳，饿死祈铭可能都不吃。
然而同样是法医，高仁什么都不吝，自要是人吃的东西，他都吃。嘿，要么他长肉呢？罗家楠斜眼瞄了一眼高仁手里的鸭腿，坏笑着挤兑人家：“诶诶，这么多人呢，你一个人抱着啃像话？都不知道给我们陈队留着，人家可是寿星。”
陈飞一看高仁的脸让罗家楠说绿了，赶紧出言安抚：“能吃是福，我这老胃口塞不下那老些油，甭理他，小高，吃你的，不够再叫。”
“来，师哥，这给你。”吕袁桥把自己饭盒里那块羊排夹给罗家楠，摆出副“当着我给高仁留点面子行不？”的表情。
罗家楠刚才是光顾着去给媳妇踅摸吃食了，没赶上第一波哄抢，心里不平衡，眼下心满意足的笑笑：“要么说是亲生的师弟呢，老三，看看你二师兄是怎么孝顺大师兄的，学着点！”
欧健松开咬着羊排的牙，偷偷瞄了眼曹媛，想给对方夹一筷子吃的又怕被嫌弃不卫生，只得讨好罗家楠：“大师兄，要不我这块也给你？”
“一边去！哈喇子泡过的给我？”
罗家楠瞪起眼凶他，往周围扫视了一圈，又问高仁：“小夏呢？再不来可就剩调味料了。”
“刚给他打电话了，说这就上来。”
高仁把鸭腿啃得干干净净，转眼饭盒里又被吕袁桥放上块牛肉。旁边赵平生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发笑——谁的老婆谁宠，罗家楠给祈铭弄素菜，吕袁桥就盯着肉往高仁饭盒里塞。但是他不行，要敢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宠陈飞，老家伙回去得给他来套制敌擒拿术。
——要说这时间过的真是快啊。
他望着和组员们谈笑风生的陈飞暗自感慨。打从认识陈飞到现在，整整三十个年头，在一起的时间也有十五年了。从青年迈入中年，幻想变作现实，生死关头坦诚心意、许下一生承诺的画面却宛如就在昨日。又想起多年来和陈飞一起送走的那些同僚，再无一同把酒言欢的机会，不由得鼻子发酸。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赵平生的脸上。陈飞一看大家伙突然不说话了，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向赵平生，忽的背后一紧，赶紧摇人家的胳膊：“老赵？你怎么哭了？”
“嗯？啊……那个……刚吃那个芥末鸭掌呛着了。”赵平生猛地回神，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尴尬笑道：“吃你们的，别管我。”
虚惊一场，众人又开始说笑。然而以陈飞对赵平生的了解，根本就不相信对方的说辞。他看老赵同志抽了几张面巾纸走出屋外，也起身跟了过去。
赵平生背着身跟走廊上擤鼻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挤出丝笑意：“跟着我干嘛？我没事。”
“怕你让芥末呛死。”陈飞故意逗他，前后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路过上前搭住对方的肩膀，难得的轻声细语：“挺开心的日子，又想起谁来了？”
“没谁。”
赵平生忍着眼泪摇了摇头。那些已经刻在墓碑上的名字，一旦说出口，心中的酸楚便会决堤。不光他想起已故的同僚会难受，陈飞也一样，而且越是在这种欢声笑语的时刻，越容易让他们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往日的欢乐已随逝者而去，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忙碌来埋藏记忆。
陈飞不多问，只是抱了抱他的肩膀，叮嘱道：“孩子们都在呢，别勾起他们的伤心事。”
曹媛和欧健是烈士子女，罗家楠的爷爷罗明哲死在工作岗位上，不管赵平生哭哪个都能让孩子们跟着掉眼泪。
“知道，我能控制的住。”赵平生抹了把脸，“我去洗个脸，你先回屋吧。”
拍了把赵平生的后背以示安慰，陈飞转身回办公室。他前脚进去，夏勇辉后脚也进来了，客气了一声“陈队，祝你生日快乐”后端起盒白饭，在外面的公共办公区找了个角落默默坐下。里间有说有笑，外间清冷寂静。罗家楠看夏勇辉菜都没夹就出去了，伸筷子打了下欧健的手，夹起对方图谋的那块口水鸡走到外面，放进夏勇辉的饭盒里。
祖籍四川，应该能吃辣吧？他琢磨着。
饭盒里多了块鸡肉，夏勇辉一愣，抬头看着罗家楠，硬挤出点笑模样：“谢谢，我其实……不太饿。”
“人是铁饭是钢，遇上天大的事儿也得好好吃饭。”罗家楠拽过把转椅坐下，捧着饭盒边吃边劝，“高仁刚跟我说你和对象闹矛盾了，没事儿，有什么话说开了就行，别总揣心里头，容易闹病。”
反正依他的性格，打从知道夏勇辉喜欢过自己，就总希望对方能获得幸福。虽然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那意思，不过看着夏勇辉开开心心的，他能少点内疚感。再说他一直觉着夏勇辉这人挺好的，要不当初也不能一门心思想交这个朋友，而作为朋友，在对方情绪低落的时候理应给予安慰。
听出罗家楠的好意，夏勇辉心存感激却无法直言，只能低声说：“我没事，你快去吃饭吧，要不祈老师该——”
话还没说完，手机在兜里震起。他掏出来一看是韩承业打来的，立刻放下饭盒起身往办公室外面走去，边走边接起电话。然而没等他出声，听筒里便传来了韩承业带有怒意的要求——
“夏勇辉，你给我出来！马上！”
夏勇辉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试探道：“你在哪？”
那边有点压不住气了，干脆吼了起来：“在你们单位门口！”
夏勇辉跑到大厅往门口看去，果然，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武警执勤岗边，看样子是被拦在外面无法进入。犹豫片刻，他按断通讯走出大厅，强压着心头的疑惑迎上前：“你怎么来了？我还在加——诶！”
他被韩承业拽着胳膊拖到人行道上，一股子蛮劲儿，让他深刻的认识到对方有多生气。
给他拖到稍稍远离执勤岗的位置，韩承业低声质问道：“你下午去医院，到底是想干嘛？”
心脏忽悠提起，夏勇辉迟疑了一下说：“去看——”
“看我？那你拍什么值班表啊？”韩承业毫不客气的拆穿他的谎言，同时将手机里拷下来的监控视频举到他眼前，“我刚下班就被保卫科叫过去了，问我是不是认识你，知不知道你在护士站里都干了什么！”
夏勇辉错愕的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四下张望，抓机会拍值班表，那做贼一样的行径被监控拍了个正着！果然侦查员不是谁都能干的，他居然忘了还有监控摄头的存在。
不等夏勇辉出声，韩承业情绪激动的指责道：“你查我是吧？夏勇辉，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小心眼还这么有手段的一个人！我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跑去我单位让我颜面扫地！”
“你有什么怕查的么？”事已至此，夏勇辉决定不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而是将问题甩回给对方，“韩承业，你骗没骗过我，自己心里有数，值班表上写的清清楚楚，周六晚上你没值小夜。”
“——”
怒意陡然变成错愕，韩承业表情一怔，随即皱眉侧头凝思，片刻后解释道：“那晚临时换班了，我没去。”
“那你去哪了？”
“在家。”
“谁能证明？”
“我——”
越说越觉着不对劲，韩承业拧紧眉头，反问：“你是在审我？”
“我没那个权利，”夏勇辉叹息着，踩在脚下的影子一动不动，“……你觉着我这人心机重也小心眼也罢，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听你说清楚，你周六晚上到底在哪，干了什么。”
听出夏勇辉那完完全全是审讯嫌犯的语气，韩承业的眼中缓缓凝起丝失望。他退后两步，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对方，急促起伏的胸腔渐渐平缓，最终无奈道：“有案子牵扯到我了是么？夏勇辉，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可如果咱们两个之间连这点最基本的、对人格的信任都没有的话，还他妈谈什么未来？”
撂下话，他转身朝停在对街一直亮着双闪的车走去，坐进驾驶座后大力的撞上车门。目送那辆灰色的沃尔沃驶离视线，夏勇辉忽觉一道无形的重量沉甸甸的压上肩头，不得不蹲下身，曲臂紧紧抱住快要裂开的脑袋。
所有的一切都被站在办公楼大厅里的罗家楠看在眼中，尽管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夏勇辉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情侣闹别扭那么简单。
沉思片刻，他大步朝夜幕之下的那抹白色背影走去。
TBC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认为……韩承业有作案嫌疑？”
从夏勇辉嘴里问出的东西令罗家楠很是意外, 不过就一个老侦查员的视角来评判，没毛病。体貌特征、作案时间、与受害者的关联性，这些韩承业都具备。但问题在于, 受害者的身份还没确认, 以及动机不明, 所以不能妄下定论。
为财？不至于, 一个贫困地区出来打工的保洁员能有多少钱可图？为情？不可能, 韩承业不喜欢女的, 再说付梅都五十多了, 这俩也纠缠不到一块去。仇杀？一个眼科医生能和患者结什么仇？要说患者浇桶油给医生点了还比较符合当下某些恶劣的社会风气。
“我就是感觉……他有事瞒着我，所以才……”夏勇辉无奈长叹。风卷着干枯的落叶滚过脚边，这两天又开始降温了, 冻得他鼻尖发红。
沉思片刻, 罗家楠问：“你说鞋柜里有土渣，能给黄智伟他们送点样本去检测一下么？”
夏勇辉为难皱眉：“当时看见就打扫了，我见不得家里脏。”
也是，罗家楠心说。他以为祈铭的洁癖就够可以的, 结果到夏勇辉这加个更字，用高仁的话来说就是“小夏家的地板干净的可以放食物”。也不知道这帮法医哪来的劲儿，跟单位累死累活连轴转完了回家还有精神头打扫卫生！
“小夏，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按找失踪人口的线索对韩承业进行询问，待会就去，你呢也什么都别想了，天底下凑巧的事儿多了去了，就算是真有嫌疑那也得拿证据说话，而且……”话说一半，罗家楠稍稍权衡了下措辞,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你别自己上，诶，不是我瞧不起你啊，但你毕竟不是侦查员出身，没受过专业训练，你看，如果嫌犯真是那姓韩的，你是不是打草惊蛇了？再有，他要对你做出不利举动，你打的过他么？”
望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夏勇辉无声默认。就像很早之前，他在冯文玥自杀案中掺杂个人感情因素而做出了干扰鉴证的举动，以至于在祈铭那留下了成见。
罗家楠看他面露愧疚，低声安慰道：“别想着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这都是人之常情，要不哪来那么多包庇罪判刑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能理智面对一切的那是计算机，当初祈铭怀疑你是杀害冯护士长的凶手时，我还跟他吵架来着。”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夏勇辉终于释出口气，稍稍勾了下嘴角。
“嗨，不是我自夸，我啊就是看人准，轻易走不了眼。”罗一天不吹牛逼能死家楠想起祈铭给自己拆线时报复性的揪那几下，忽觉头皮阵阵发紧。祈铭老说他心眼小，事实上他觉着祈铭心眼更小，然后人家还死不承认。“行了你赶紧回去吧，踏实把饭吃了，办公室不还有活么，吃完再去忙，哦对，帮我跟陈队打声招呼，就说我出去办点事儿，先别跟任何人说韩承业的事，等我回来的。”
“好，谢谢。”夏勇辉深表感激。
“客气什么，哥们一场，不说那些。”
“……”
低下头，夏勇辉无奈笑笑。是啊，做朋友好过做恋人，要不冲他失恋的速度，当初就算和罗家楠成了，现在八成也分手了。
—
夏勇辉只知道韩承业家大概的位置，具体哪门哪号不知道，没去过。罗家楠只好在户籍登记系统里搜他的地址。离市局不算太远，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能到。没提前打电话通知，直接上门询问有可能扑空。不过以他的经验来看，如果对方真的心里有鬼，这种时候一定会立刻回到能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那就是家。
如他所料，韩承业果然在家。罗家楠表明身份后韩承业没让他进屋，门只开了一条缝，。
“这女的失踪了，你认识她吧？”罗家楠不多废话，直接给他看付梅的照片。不让进他也没辙，又不是抓捕行动，不能上脚踹门。
韩承业整个人半掩在门后，表情看着些阴沉。他视线微垂，看了看罗家楠手机上的照片，点点头：“她是我的患者，叫付梅，在我那就诊快一年了。”
“什么毛病？”一边问问题，罗家楠一边不动声色的朝屋里打量。门开的太少，韩承业还挡得满满当当，只能看到玄关到厨房那一小块空间。有一堆码的挺高的箱子，快顶到天花了，不知道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韩承业的回答在罗家楠听来很是专业：“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需要每天点眼药水，她一个月去开一次药，我建议她做激光治疗，但她怕花钱，就这么拖着。”
“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么？”
“说过，保洁员。”
“还聊过什么其他的没？有关家人、朋友、公司，或者提没提过和谁起过争执之类的。”
韩承业运了口气，直视罗家楠望向自己的眼睛：“罗警官，我是她的眼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没义务知道这些，另外不管她是失踪了还是死了都和我没关系，麻烦你替我转告夏勇辉，别滥用职权找同事来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啪！
罗家楠抬手拍到门上，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是不善：“韩先生，请别乱给人扣帽子，首先小夏是法医，没权利指挥我，其次我今天来是走正常的询问流程，一个女人失踪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能提供的线索越多，越能帮我们尽快找到她……再说你是医生，救死扶伤不是天职么？怎么回答几个问题就不耐烦了？”
韩承业不悦的眯起眼：“我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
“那你还跟法医处对象？”
“我和他之前的事和你没关系，罗警官。”
罗家楠刚想反驳忽听屋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显然是有谁把什么东西碰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韩承业仓促的回了下头，随即加重了推在门上的力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门被推上，罗家楠戳在楼道里，盯着严丝合缝的大门皱起眉头——屋里还有人？该不会这孙子真脚踏两条船，骗小夏的感情吧？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他走到楼下，上车前仰脸看了眼韩承业家位于四楼的窗户。客厅和卧室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卧室里暗着，客厅的光看起来也比周围住户的黯淡一些。这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只有一到三层有防盗网，四五六都没装。稍稍琢磨了一会，罗家楠上车后没急着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等待。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临近十一点，楼面上亮灯的窗户一扇扇黑了下去。等到正对着韩承业家卧室下面那三层都黑了，罗家楠又耐着性子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才推门下车，轻手轻脚的摸到了一层住户的窗根下面。伸手抓住防盗不锈钢护栏拽拽，确认承重没问题，抬腿蹬上横栏，胳膊使劲一拽攀了上去。
他刚也想过，大半夜的，一警察爬人家居民窗户，这要是被人发现闹到网上去，盛桂兰不得拿高跟鞋鞋跟给他屁股上踹一窟窿才新鲜。只不过爬窗之举并非是完全出于要帮夏勇辉认清渣男的心态，主要还是韩承业刚才那态度让他起疑——警察上门走访，不能大大方方开门让进屋里么？有什么好藏的？再有就是门口那堆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箱子，按正常人的思维，谁家没事在门口堆那老多箱子？
这种老楼外面连不光有老式凸出墙面的不锈钢防盗窗，还有装空调室外机的架子。对于罗家楠这种打小就上房揭瓦的主来说，爬到四楼根本不叫事儿。仅仅三五分钟的功夫，他已经踩在三楼住户卧室外的防盗窗上，手扒着四楼卧室外的窗沿，沿着窗帘的缝隙往房间内看去。
没开灯，里面漆黑一片。怕惊扰到里面的人，他不能用手机自带的电筒往里照，又怕自己的影子投到窗帘上，只能斜倚在墙边，依靠外面透进去的路灯微弱光线模糊的辨认——床上似乎只有一个人，看背影像是韩承业。
——没别人么？
罗家楠正琢磨着，忽见窗帘抖了一下，赶紧闪身贴紧墙壁屏息静待，心跳却陡然飙升。人躺在床上，窗户也没开，风吹不进去，这窗帘要不是另一个人抖的，那可就是活见鬼了！
窗帘又抖了抖，像是从底部传来的颤动所引起。这让罗家楠很是疑惑——那人趴地上呢？没事儿抖什么窗帘啊？难不成是狗或者猫？可韩承业和他谈话的时候，除了不知道被谁碰倒的什么东西，屋里没有传出任何动物的叫声或者动静。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窗帘不再继续抖动而是静静的垂着。罗家楠又探头顺着窗帘缝往里看了看，床上的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个身都没翻。紧跟着窗帘又开始抖，仿佛只要他一靠近那扇窗户就踩中了某个机关一般，而且抖得比刚才明显要剧烈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后面钻出来。
这下罗家楠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扒着窗沿，大气都不敢喘。突然间窗帘再次静止，同时接近静止的还有狂飙的心跳，如果不是确切的知道自己正身处于四楼，他绝对得一猛子蹦开——
凝着路灯微弱光亮的瞳孔中，清晰的映出了爬行动物的三角头颅。
TBC

第一百七十八章
罗家楠对天发誓, 趴窗边与自己对视的玩意，这辈子头回见着。
眼看着那个三角脑袋从五彩斑斓的颜色渐渐褪成和窗帘一样的灰白，他确认, 这是条变色龙。但不确定是什么类型的, 因为和他在电视上动物园里见过的不太一样, 光一脑袋就得有将近三十公分长, 还有俩犄角一样的玩意并排立在大概是鼻子的位置上面, 猛一打眼跟看见恐龙似的, 不然不能给他吓一跳。它那俩眼睛前后左右顺着不同方向各转各的, 只要罗家楠稍稍挪动点位置，肯定有一只眼睛朝着他移动的方向转，完全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视野。
要不是中间隔着层玻璃, 罗家楠估摸这会自己已经自由落体了。谁能想到大半夜的摸排嫌犯, 啊不，确切点说是摸排同事男友的出轨证据能撞上只变色龙？这玩意没列在保护动物里么？能当宠物养？
问题太多，眼下却没人能给出答案。罗家楠一手抠着窗沿一手摸出手机，对准那只眼睛一会一挪的变色龙“咔嚓”摁下快门——拍张照回去上网查查, 看看到底是什么品种。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拍照时亮起的闪光灯居然惊着了这条“史前爬虫”。就听“哐”的一声闷响，不啻于子弹出膛速度的舌头猛地弹上了窗玻璃。罗家楠登时一惊，本能后闪差点没踩空掉下去，所幸反应及时回手扶墙，这才避免了从四楼摔下的惨剧。只不过手机就没那么幸运了，脱手而飞凌空摔落，直接从四楼掉到了一楼。
我了个——
他这一声骂还没在脑子里转完，又从窗帘缝里看到韩承业翻身坐起，赶忙放低身形躲到了窗根底下。继而头顶传来了窗帘拉动的声音, 还有低声的叮嘱——“跟你说多少次了这有玻璃，虫子是在外面飞，去，回去睡觉。”
——啥？虫子？见过这么帅的虫子么？
罗家楠真心觉着，幸亏自己现在跟贼一样蹲在四楼窗户底下的样子没人看见，要不绝对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
手机屏幕碎到漏液，罗家楠还不敢跟祈铭直说是怎么弄的。祈铭本来就介意他对夏勇辉的事上心，要让对方知道手机是爬人家男朋友窗根底下摔碎的，起码得跟阿强睡一礼拜储物间。所以他决定今儿晚上不回家了，等明天换了新手机再说。
刚进办公室他就被夏勇辉给叫到了安全通道里，问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没有。罗家楠仰脸琢磨了一番，捡宽心的说：“暂时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发现，不过那小子养的宠物可够带劲的啊。”
“宠物？什么宠物？”夏勇辉眉头微皱——没听韩承业提过养宠物的事，也没在对方的朋友圈见他发过任何有关宠物的照片。
“你不知道？”罗家楠抬手比划，掌间拉开将近一米的宽度，他估摸着那玩意得有这尺寸，“一巨型变色龙。”
夏勇辉挪动眼珠左右看看，深感震惊——地球上还有这么大的变色龙？
看夏勇辉露出迷茫且震惊的表情，罗家楠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对方并不知情的事实，干笑一声说：“这韩承业挺有个性的哈，养那玩意当宠物，第一眼看见差点没给我吓的从四楼蹦下去。”
夏勇辉抬起脸，疑惑道：“四楼？”
“他不住四楼么，呵。”罗家楠发现自己嘴快了赶紧打岔，“哦对，付梅老家那边已经把DNA样本寄出了，走的顺丰，应该明天就能到，你注意查收。”
“嗯，今晚可以把烧骨和牙齿里的DNA提取工作做完，样本到了我就做对比。”这会夏勇辉脑子里全是各品种的变色龙图片，“是什么样的变色龙，你有照片么？”
罗家楠登时否认：“没有，就特别大，鼻子上有俩犄角。”
“哦，那就算了，谢谢，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都是为案子，赶紧忙去吧，我抽根烟也得接着干活。”
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走回地下二层，夏勇辉推门时发现居然有些吃力。紧绷着的神经陡然松懈，脱力感遍布全身。进检验室查过机器的程序设定，他拖着步子回到办公桌前，疲惫的将自己摔进转椅里。
罗家楠带回来的信息对于他来说很是意外——也许韩承业不在他那过夜、不带他回自己家，是因为养了变色龙的缘故？可这种事直说就好了啊，他又不怕爬行动物。
不过纠结这些没意义，眼下的情况是，无论韩承业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已经算是碎了。
高仁进屋看夏勇辉抱着脑袋趴桌上，凑过去小声说：“小夏，你要困了就去休息室睡会吧，我盯着机器。”
夏勇辉直起身，勉强挤出丝笑：“我不困，你去睡吧，机器停了我叫你。”
“刚吃太撑了，我现在有点躺不下去。”高仁不好意思的拍拍胃，反正夏勇辉不会笑他胖，“老说下一顿少吃点少吃点，结果一口都没少吃，吕袁桥也是讨厌，不拦着我还老往我碗里夹肉。”
此时此刻，本该吃狗粮早已吃麻木的夏勇辉望着高仁脸上圆嘟嘟的幸福肥，胸中涌上阵无法克制的酸楚——哎，我是命中注定的天煞孤星么？
—
凌晨时分窗外下起了雨，空气湿度增大，空旷的客厅中愈加冰冷。祈铭关上窗户，披上毯子打开空调，继续回到阳光房里的电脑桌边用电脑。刚罗家楠用办公室座机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得加班，回不去，叮嘱他早点睡。
用办公室座机不太符合罗家楠的习惯，那家伙一般都是直接用手机打电话的，当然，他的电话号码对方倒是烂熟于胸。所以他多问了一句，那边立马说手机摔坏了开不开机，明天得换个新的。
——出去办个事儿怎么还能给手机摔了？这是又爬天台追嫌犯了？
罗家楠上一台手机就是这么报废的。跟缉毒处合作的一个案子，抓毒贩，庄羽他们负责抓在酒店里接头交易的，重案组的负责抄毒贩的暂住地。两边同时行动，动手时间前后误差不能超过三十秒，怕一边给另一边通风报信打草惊蛇。然而酒店里两拨毒贩可能是价钱没谈拢，吵了起来。庄羽在门外听到里面起了争执决定立刻突入，谁知那宾馆的破门还挺结实，冲击桩撞了好几下才给撞开，警察冲进去时里面的人已然给同伙报了信儿。
货在罗家楠他们盯着的那帮人手里，要让他们跑了，行动彻底失败。庄羽一看毒贩的手机还在通话中，立刻打电话通知罗家楠抓人。而电话响起的同时，罗家楠忽听走廊尽头的消防梯上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和金属的吱嘎声，立马意识到里面的人溜了，一边接庄羽电话一边往过追，一追就追上了天台。要说那毒贩也是够玩命的，跑到天台围栏边一看没处跑了，当即爬上围栏学着电影里桥段就要往对楼的天台跳。
罗家楠能让他跳么？七层楼高，摔下去必死无疑。然而离着还有十来米远他追肯定是追不上，当机立断给手机拽出去砸中毒贩的脑袋，生给人从围栏边砸了下来。
整个行动中没有任何警务人员受伤，唯独罗家楠的手机殉职了。事后罗家楠找庄羽报销买新手机的钱，结果庄羽一推二六五，说重案组的行动管控不在自己的职责之内，手机钱他得找老贾去报销。给罗家楠气的，当场掀了庄羽的办公桌。谁不知道老贾是铁公鸡一只，拿铁刷子都刮不出渣子的主——报销肯定没戏，八手的警务通有的是，随便挑一个拿着用去。
这回祈铭问罗家楠是怎么摔的，罗家楠说是下车的时候没注意，手机直接脸着地，然后腻呼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祈铭没深究，手头还有一篇专业文章 没写完，距离截稿时间点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有时候罗家楠看他半夜不睡觉坐电脑前头敲稿子，会埋怨他接的工作太多，当然出发点是心疼他透支身体。
深奥的医疗专业知识罗家楠搞不明白，他就知道祈铭长期用眼不好，又不肯去做手术，暴盲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三两个月犯一回，现在隔三差五就得来那么一次。反正只要一看祈铭整个人毫无征兆的定住了，那肯定是看不见了。可他说服不了祈铭做出决定，毕竟有可能面临终身失明的人不是他自己，说再多也是一切往好处想的那个结果。
不过祈铭至少还是听了他的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熬夜。今天是没办法，反正罗家楠不在家，没人在耳边碎碎念正好安心写稿。
窗外雨声渐弱，阿强默默的转到祈铭脚边，扫走一根落在桌脚边的黑色长发。放在旁边充电的手机亮起，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来自未知发件人的信息。祈铭点开那条来自林阳的消息，看到对方发了张截屏图片给自己。看起来是发布在某个论坛上的回贴，内容是一串完全组不成单词的字母——【librxnlooklpkhzloozlq】。
这是……祈铭将这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打到一个新建的文档上，随后打印出来。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一组用凯撒密码加密过的移位字母，在这种加密法中，每一个字母代表的都不是其本身，而是按照英文字母表顺序移位后的某一个字母。破解的方法其实不难，比如右移两位，那么这串字母中的L所对应的原始字母是J。难点在于，不知道加密者给这串字母移动的位数，只有找到其移位规律才能破解出来。
林阳显然是知道答案了，不然不会在汪洋般的网络信息中独独挑出这样一条发给他。至于为什么让他自己来解密，很快那边给出了答案——【我破解这个用了两分四十四秒，看你用多久】。
盯着那张打印纸思索片刻，祈铭稍稍皱起眉头，然后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给林阳，发送时间距离林阳发来图片的时间点不足两分钟——
【以后不要再发这种东西给我了，我不想看】
TBC

第一百七十九章
很快, 林阳将电话打了过来。尽管人不在国内，但他依然时刻关注着事情的走向。凯撒密码是那个之前发照片坐标的账号发的，翻译过来便是当初破坏者劫持祈铭时留下的那段电影《七宗罪》的台词——
【if you kill him, he will win】
“他这么做意在向我表明身份, ”林阳说, “我记得这个细节FBI并没有向任何人公开过。”
“实际上有关我案子的细节, FBI从来没向媒体透露过一丝一毫, 他们要确保我活着, 并且以后不会再被骚扰, 否则我的律师会告空他们的年度预算。”
“所以说，你的命挺值钱。”林阳适当的幽默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有没有想过是既得利益者买凶杀人？毕竟‘精利’靠这个赚取中介费。”
祈铭表示否定：“没有既得利益者, 如果我死了, 我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划归给帮助白血病儿童的慈善机构，另一部分会进入我的母校，普林斯顿大学的奖学金池。”
“你居然没上哈佛？”
“教学氛围不同, 普林斯顿大学更专注培养研究型人才而非政商名人，那里的本科教育全美排名第一。”
“听起来不错。”
作为一个小学肄业全靠自学成材的人，林阳曾经很向往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教授讲课。女儿托妮娅就读于帝国理工学院，为了能见到女儿，他跑去学校应聘了清洁工的工作。院方的招聘负责人看是个亚裔中年，以为他是打黑工的，不愿承担被移民局盯上的风险，拒绝聘用他。直到他表示可以不要工钱、能让他在楼道里旁听教授讲课即可，又听他可以流利的使用英、法、意大利等语言，才勉强给了一周的试用期。
他很珍惜每一次能看到托妮娅的机会, 却不敢上前相认，只能远远的注视。在托妮娅的认知里，亲生父亲是个为了和平事业而献出生命的职业军人，而非一个罪行累累的职业杀手。多年以来，胆怯这种感觉几乎已经被他遗忘，可亲眼看到女儿的瞬间，所有炙热的期待都被胆怯所压制，他不能破灭孩子心目中那个完美的父亲形象，绝对不能。然而现如今不得不去面对了，薇拉怀孕的事总该给托妮娅一个交待，要不万一将来托妮娅有样学样来个未婚先孕，得把他和薇拉愁死。
不，他发誓，只要他活一天，别想有渣男能碰托妮娅。另外希望老二是个男孩，最好是能继承他满身的本事，这样即便他不在了，世界上也有个人能不求回报的保护薇拉和托妮娅。
简直是操碎了老父亲的心。
“你还没和孩子说清楚么？”祈铭问完忽觉自己这么说像是再催人家，于是补充道：“我没催你的意思。”
难得听到林阳叹气：“内人的意思是慢慢来，唉，毕竟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不过你可以放心，我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这边罗家楠找了技术部的同事帮忙追踪账号动向，如果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你。”
“好，保持消息同步。”
挂断电话，祈铭放松身体向后靠上椅背，手机轻抵下巴，与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无声对视，寂静令夜幕中的环境更显空灵。多年前被袭击的那个夜晚也是如此——他独自一人伏案工作，空旷的褐石楼里只有古老座钟的嘀嗒声和纸张翻动声音；那个人是何时站到身后的，他居然毫无觉察；只记得不经意的一瞥，漆黑的电脑屏幕上映出了一张只有在万圣节时才会看到的邪恶小丑面具；而在恐惧感占据大脑之前，他已然失去了意识。
眨了下眼，他又在窗玻璃上看到那个小丑面具悬浮于半空，猩红邪恶的笑容，算不上强壮的肩膀，一双戴着黑色乳胶手套的手，缓缓扼住他的脖颈。
“懦夫。”他已然学会直面幻觉，“有本事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蓦地，扼在颈间的力量消失了，面具随之隐入黑暗。
—
DNA检测结果证实，火灾现场的骸骨确实属于付梅。接到警方的通知，她丈夫带着女儿隔天下午就到了，想看遗体，可惜没什么能看的。
丈夫姓殷，看衣着打扮和面相绝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五十多岁的年纪，面上却是沟壑丛生，皮肤和陈年油浸的核桃一个色。女儿殷秀三十多岁的模样，体态丰腴，说话粗门大嗓，配上那双瞪起来圆滚滚的眼，进重案组办公室就给一屋子人都吼愣了——
“我妈怎么会死哩？么子球货干滴？图个甚哩！”
苗红挑眼看了看这位姐姐，没吭声。刚和罗家楠去机场接他们过来的时候已经领教过了：先是跟接机大厅里嚎哭了一通，惹得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接机人员纷纷驻足围观；然后车开半道又说尿急，非让罗家楠靠边停车，跟机场高速上蹲车门后头解手。
听她爸说是属虎，看来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虎妞。
“大姐，您先别——”欧健端着两杯水迎上前，话还没说完差点被喷一脸吐沫星子——
“你叫谁大姐呢！”
被殷秀那铜铃般的眼一瞪，欧健顿时噤声——什么情况？这年头叫人声大姐都能挨骂？
“秀儿啊，么大声说话，咱是来求人哩。”老殷头末末哀哀的出声，听口音陕甘交界的地方。他转脸看向刚自我介绍是负责人的陈飞，表情凄然：“领导，我就这一个婆姨，说么就么哩，您可得给我们这一家子人做主啊。”
陈飞听了差点没憋住笑——咋着除了你们家，别人家还能有一群婆姨？
不过当着死者家属，职业操守不能丢，他安抚道：“放心，在调查了，你们过来的正好，有些情况要和你们核实一下，这个有关付梅的人际交往情况啊，还得你们多提供线索……苗红啊，你待会给他们安排一下，就住咱招待所。”
“知道了。”
苗红说着，朝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的殷秀点了下头。来局里的路上殷秀问她多大，一听她说自己四十了，惊讶得嘴巴大张。说四十岁在他们那都有当奶奶的了，可苗红看着还跟个没结过婚的大姑娘似的。
这父女俩的机票钱是村委会给出的，村里有个大学生村官，之前跑派出所提取DNA、订机票安排车送他们父女俩去机场都是他帮忙张罗的，要不不能来这么快。老殷家里就这一个闺女，姑爷在外面打工，家里没个人给撑门面，跟警方打交道的事儿都是那个村官出面。据说他们那个村得有几十年没出过这种枉死的人了，加之客死异乡，家人都希望他们能把遗体带回去入土为安。然而谁都没想到，能带走的只有那一捧烧剩的残骸。
把人带进招待所安排好住处，苗红看时间离饭点还有段距离，决定先跟罗家楠一起对父女俩进行询问。老殷头话说不利索，问什么都让闺女回答，自己跟旁边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不一会屋里就烟雾缭绕。烟次，挺呛人的，给罗家楠这号老烟枪都呛得不得不给卫生间排风打开。
殷秀说她妈平时没什么人际交往，就是上班干活下班回宿舍，反正吃住单位都管。如果不是几个月之前开始频繁的管家里要钱，没觉着她有什么异常。
罗家楠问：“她没说要钱干嘛？”
“说了，治眼睛，”殷秀无奈的叹了口气，“她有病，做儿女的能不给治？可也不知道是个甚江湖郎中，一付药不管用，两付三付还不管用，简直是个无底洞……有亲戚在外面闯荡过，跟俺们说，留神俺娘是被传销的坑哩，这不俺爹才老给她打电话，联系不上才报的失踪哩。”
罗家楠点点头。他去查过，付梅暂住地辖区的派出所确实有接到失踪人口的协查通知，但因对方是成年人，且通过对其周遭人员的询问没有发现明显的被害可能，所以并未进行大规模排查，直到那场不大不小的山火发生才发现了遗骸。祈铭说死亡时间有可能不是火灾发生之前，只不过通过烧骨已无法准确判断，只能把死亡时间放宽到她失踪的那一天到火烧起来的这一段。
“那她有没有说过，在哪看病？谁给看的？吃的什么药？”罗家楠继续询问。
殷秀摇摇头：“俺不懂，也不问，她要钱就给她。”
“那你老公呢？知道这事了么？”
“知道哩，昨儿通知他的，说明天到。”
“从哪过来？”
“温州，他在那边打工。”
温州？罗家楠闻言和苗红对视一眼。从温州到这里，动车四个小时而已。一般遇到这种案子，首先考虑的是熟人作案。毕竟作为一个年过半百又在外面打工多年的女人，警惕性应该是挺高的，不会轻易和陌生人走，被骗到荒郊野外杀害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一开始听夏勇辉说怀疑韩承业，罗家楠并没太当回事。不过刚开始接触刑侦，难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加之韩承业的体貌特征与现场勘验给出的嫌疑人画像吻合，又是夏勇辉亲近的人，想多了确实可以理解。
这两天他抽空查了查，韩承业养的那个叫国王变色龙，是变色龙中体型最大的一种。国内根本没有，不知道是打哪弄来的，好像买卖这玩意还犯法。而且不查不知道，一查他才发现，国内养爬行动物做宠物的人还挺多，有一些卖的真挺贵。比如有种叫守宫的蜥蜴——其实就是壁虎——尾巴肥肥的长得挺可爱，看照片萌哒哒的，按花色分品种，花色稀少的能卖到十几万。
看罗家楠的眼神不知道脑子想什么呢，一旁的苗红接话问殷秀：“平时你老公和你妈联系的多么？”
“么甚联系，俺男人闷，平时不咋说话，就知道干活。”
“哦，你老公是做什么工作的？”
“给工地开大车的，拉土渣钢筋砖石那种，也负责装卸。”
苗红听了，不动声色的给罗家楠使了个眼色。工地上用的那种重卡基本都是柴油发动机，这和秦队在火灾现场发现的助燃剂相符。而且负责装卸的话，一定身强力壮，提着三四十斤柴油上山该是没太大问题。
罗家楠回给她一个“我明白了”的眼神，继而对殷秀说：“这样，你老公什么时候到你提前通知我，我去火车站接他。”
“行。”殷秀终于露出点松快的模样，语气却是惆怅：“俺快两年么见过他咧，去年春节就没回家，说一来一回浪费钱，今年又说不回去，可惜俺娘她……”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抹眼泪，苗红在旁劝了几句，示意罗家楠先行离开。得赶紧回去查查殷秀的丈夫，看是否能排除作案嫌疑。
两人行至楼梯口，正要往下走，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后面响起。老殷头匆匆赶来，表情略显拘谨，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两位同志，俺有个情况……情况……想说说……”
一看他不当着女儿面说，苗红和罗家楠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给人带到楼梯的拐角处说话。似是权衡着什么，等了老半天，老殷头才吭吭哧哧的开口——
“俺那个……姑爷……姑爷……好像在外面……还有个家。”
TBC

第一百八十章
回到办公室, 罗家楠把从老殷头那听来的情况如实汇报给陈飞——
殷家在村里算家境不错的富户，因着付梅很早就去城里打工，做保姆搞清洁干护工, 勤俭节约, 每年能攒下几万块。老殷头年轻时跟队上干工程砸伤了腰, 干不了重活, 连家里那几亩旱地都侍候不了, 只能养养鸡鸭鹅, 攒上个把月到集市去卖土禽和蛋。好在家里只有他和闺女两张嘴, 庄家人平日里没多大挑费，随便卖上点钱够过日子就行。
其实日子过的还算舒心，只不过老殷头腰伤了之后不太能行夫妻之实, 膝下只有一女, 眼看到了适婚的岁数却不舍得远嫁。两口子合计了一番，打定主意招个上门女婿。媒人踅摸了俩月，给殷家介绍了离村八十多里外的白家。白家仨儿子，穷家破业, 勉强给老大老二说上媳妇，到老三白弘兵是怎么也攒不出彩礼钱了。白弘兵和殷秀年龄相当，个头不高，模样还算端正，老殷头带着闺女到他们村去远远瞧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婚事就此定下。
白弘兵婚后终日闷头干地里的活，不怎么和同村人交际。一来上门女婿被人瞧不起，家里家外都抬不起头，二来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 跟谁也说不上话。俩人结婚八年，殷秀怀过两次孩子都没留住，背地里不少被村里人嚼舌头，说她家绝户，招个上门女婿不会赚钱不说，连个孩子都养不出来。殷秀脾气暴，只要听见有人拿话杵兑自家人，必得跟人家挠嗤一顿，打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们村有只母老虎。
付梅在外闯荡多年，想着等有了孙子孙女回去给小夫妻俩看孩子，然后让女儿女婿出来打工赚钱。可一等就是好几年，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孙辈，就跟家里人商量让女婿出外打工——抱不上孩子起码赚点钱，好歹以后能在亲戚邻里面前把腰杆挺起来。
白弘兵初中毕业后再没继续念书了，文化水平不高，除了力气活不好找工作。刚开始是干快递，结果有天开电动三轮车进小区，不留神给一遛弯的老太太撞骨折了，医疗费赔了好几万。丈母娘一看这哪行啊，工作没干几天挣那点钱不够赔的，琢磨来琢磨去，给找了个木工师傅让他去学手艺。
木工师傅带了他有小半年的光景，感觉这孩子有点不开窍，力气倒是舍得下就是学不出功夫，于是劝他换份工作。正好师傅装修那家的业主是某驾校的股东，说学了本到工地承包重卡赚钱挺多的，去驾校报自己名字还能给他个优惠价。
白弘兵学木匠不在行，学车倒是挺灵，科目一二三四全都一次通过。实际上他开电动三轮的时候手也稳，之前撞老太太那次是因为对方没长眼，他正常行驶，路窄，人家还一边倒着走一边拍腿——说是为了健身——躲都躲不开，结果“哐当”碰上了。责任各百分之五十，要不是老太太骨质疏松的厉害给胯骨碰断了得换人工关节，不至于赔那么多钱。
为了让女婿早点赚到钱，付梅又拍出二十万给他去包车。白弘兵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特别肯吃苦耐劳，一个班八小时，他一天上俩班，节假日无休，吃饭跟工地的大锅饭，睡觉睡车里。一年的光景就把丈母娘的二十万给还上了，春节回家前破天荒给媳妇买了对儿金耳环，把殷秀感动得哭的稀里哗啦的。
按理说日子越过越好，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该是令旁人羡慕。但是这人啊，就有见不得别人好的，俗话说无风三尺浪，更别提有点风吹草动的。去年春节白弘兵为了赚加班费没回老家，村里闲言闲语就传开了——说是白弘兵在温州傍上个寡妇，比他大十多岁，是家砖厂的老板，白弘兵接的活儿都是那女的给介绍的。
谣言传的是有鼻子有眼，传到殷秀耳朵里，已经变成她和白弘兵早都离婚了。殷秀什么脾气？哪能容得下别人嚼舌头？立马冲到传闲话的人家里给人饭桌砸了，转头回家哭的要死要活。付梅心疼女儿，没过完十五就出来了，想去温州看看谣言是否属实。
结果这一看，看出毛病了。真有那么个女的，四十大几的年龄，浓妆艳抹大波浪，看着跟夜场里的妈妈有一拼。付梅是搞了个突然袭击，没打招呼，下了火车直奔女婿租的房子。开门的就是这女的，当时给她气得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那女的叫李燕，确如传言所说，是家砖厂的老板。生意场上的女人绝比付梅见多识广，见情夫的丈母娘寻上门，不惊不慌，泰然得活像自己就是房子的女主人。事实也是如此，白弘兵住的是她买的房子，每个月象征性的给三百块钱租金。
李燕非常坦然，说自己知道白弘兵有家室，但夫妻俩常年分居两地，她又是个寡妇，不过是和白弘兵搭帮过几天日子，绝没破坏对方家庭的意思。实话实说，在外打拼多年，付梅见识过太多所谓的“临时夫妻”。双方都有家庭，在外打工与伴侣长期分离，有很多人会耐不住寂寞。找个看对眼的就搭帮过日子，在外形同夫妻，该到各自回家的时候，分道扬镳。
通过李燕的说明，付梅了解到，白弘兵能快速赚到钱依托的是她的人脉关系。同时李燕说的很现实——出来打工是干嘛的？不就是为赚钱么？一不偷二不抢，凭力气赚钱，有什么不行的？再说有了钱才能挺直腰杆子，不然就冲白弘兵一个倒插门女婿，那真是到死都得被戳脊梁骨。世道就是这世道，有钱才能被人看的起，没钱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后来付梅等到白弘兵回家，给女婿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在那撒泼，白弘兵闷头一声不吭，李燕则冷眼旁观。事实上除了打和骂，付梅无力改变现状。人是她带出来的，就为了多赚点钱，将来女儿老了有个依靠。其实不用李燕说，她也明白“没什么都不能没钱”的道理。思来想去，只上了一年小学就辍学的付梅让白弘兵写下保证书，保证一辈子不会和殷秀离婚，并且在外期间每年都要给殷秀十万块钱。
回去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同时叮嘱对方千万不能让女儿知道，要不冲殷秀那脾气得闹出人命来。老两口就这么揣着秘密，寄希望于等白弘兵钱赚得差不多了，回家跟女儿踏踏实实过日子。
直到上个月，就在付梅失踪的前几天，老殷头接到妻子的电话，说白弘兵那出故事了——李燕怀孕了，要求白弘兵离婚跟自己领证。
付梅说李燕答应给殷秀五十万补偿，只要她肯离婚。对于老两口来说，女儿后几十年的生活保障才是重点，钱到手爱离婚不离婚。但对殷秀来说却不是这么回事，这事一旦传到殷秀耳朵里，肯定得闹得个天翻地覆。
老殷头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来没碰上过这种情况，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只能让老婆定夺。付梅说得空再去和李燕谈谈，看事情是不是能有其他的解决办法。结果后来死活联系不上人了，加之她之前不断问家里要钱，老殷头感觉她可能是被传销的骗了，赶紧报警。他不大相信白弘兵那样老实巴交的人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但老话说“蔫人出豹子”，而且警官要求“知无不言”的提供线索，要不他不能舍着老脸把家丑外扬。
听完罗家楠的转述，陈飞的眉心皱起个“川”字，提出自己的疑惑：“虽然白弘兵有作案嫌疑，但他不是本地人，对地形不熟悉，怎么能钻到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去毁尸灭迹？”
“杀了人之后开车瞎转悠？转到那觉着看着顺眼了就放把火给尸体烧了？”在边上旁听的欧健眨巴着无知的大眼睛阐述自己的想法。
罗家楠抬脚给他踹出去的心都有：“一手扛尸体，一手拎四十斤油，爬好几百米高的山，你行你上？”
欧健立马抿住嘴唇——不长记性，别说话，说了挨骂。
宽容的拢了把他的后脑勺，苗红转头对陈飞说：“我觉着还是从付梅的开销突然增大这条线入手吧，调一下她的支出记录，白弘兵那也跟一下，我考虑的是，虽然他有作案的可能，但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当然了，万事无绝对。”
陈飞表示赞同：“苗红说的在理，那个家楠啊，这两条线都得抓。”
“殷秀说白弘兵明天到，我去车站接，直接拎局里来问话。”罗家楠稍事停顿，“哦对，刚和杜科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派人去案发现场附近再勘验一下，看有没有重卡车轮印。”
“嗯，一定要细致，这案子会由市委督办，明天省厅那边也有领导过来了解情况。”陈飞边说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去浮在上面的茶叶轻啜一口。
罗家楠一听有领导要来，白眼立马翻上天花板，肩膀一垮，无赖劲儿都出来了：“头儿，伺候领导这事别找我，我没眼力价。”
“滚蛋！”
“诶！”
眼瞧着罗家楠就坡下驴转身往外闪，陈飞气得差点给茶水喷出来：“回来！谁他妈让你走的！”
——臭小子，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TBC

第一百八十一章
晃悠到地下二层喊祈铭去吃晚饭, 罗家楠进屋差点被吓出去——什么情况？法医办公室里怎么有个猪头？
“这什么玩意？”他指着一截人身子上顶着的、肿得亮晶晶的猪头问高仁。
“这玩意是黄智伟。”高仁皱眉笑笑，“吓着你了吧？刚他进来的时候也给我吓一跳。”
黄智伟现在是堪称面目全非：眼睛肿得眯成条缝，香肠嘴活似《东成西就》里中了毒的梁朝伟；本来鼻梁就不算高, 现在成面部海拔最低的地方了, 整就一盆地中间的小丘陵。
除了那道感人的发际线, 罗家楠在那张脸上完全找不出任何眼熟的地方。明知这种情况不该落井下石, 可他到底没忍住, 蹲地上笑得嘎嘎的, 好半天才喘顺了气问：“他这是怎么了？”
可怜黄智伟因失去了调动面部肌肉的能力, 此时此刻听着罗家楠放肆的嘲笑自己，完全无法表达内心的愤慨。只能抖着手指着对方，坐高仁的转椅上一个劲儿的跺脚。
“勘验现场的时候被野山蜂蛰了, 昨天还只是局部红肿, 今天就肿成这样了，幸亏没有并发呼吸道水肿，不然得现场给他上气管切开术……”祈铭打开放药的柜门，逐一查看可用的药物, 发现缺药后背着身喊夏勇辉：“小夏，你去买瓶炉甘石洗剂回来，柜子里没有。”
夏勇辉正对着电脑发呆，看样子完全没听到祈铭喊自己。按理说周围那么乱——主要是罗家楠笑的太大声——很难集中精神，可他就跟待在隔音罩里一样，目光呆滞，不知道想什么呢。
等了几秒没见回应，祈铭转过身：“小夏？”
“嗯？啊？什么？”夏勇辉猝然回神，同时注意到黄智伟的惨状，错愕的瞪大了眼, “天呐，怎么搞的？”
祈铭闻言皱起眉头，他还想问夏勇辉是怎么搞的。黄智伟进屋得有一刻钟了，高仁已经笑过一波，再加上罗家楠刚才那阵恼人的爆笑，估计楼上都能听见，可夏勇辉居然完全没意识到周遭的情况。不光他觉着不对劲，罗家楠搓着笑酸的腮帮瞄了眼反射弧过长的夏勇辉，同样意识到对方有点不在状态。
不过眼下的重点在黄智伟身上，正所谓“野外勘验，危机四伏”，当初高仁去野生动物园取证被豹子盯上，黄智伟这回是被野蜂蛰人中上了，当场疼得说不出话来。附近没医院只好去庙里找人帮忙，寺里的僧人偶尔会被野蜂蛰，有专治蜂蜇的药膏。药膏是自制的，成分不明。现在祈铭也拿不准到底是蜂毒中的蛋白质引起的过敏，还是那贴土膏药惹的祸，不过按经验来看，大概率是膏药的问题，要是蜂毒的话肿成这样怕不是人都凉了。
黄智伟当时没觉着怎么样，糊上药膏不怎么疼了，于是秉着轻伤不下火线的光荣传统回来继续熬夜加班。这不中午去休息室补觉，让上官芸菲四点喊他起来，结果芸菲小妹进屋喊人时看老公肿成个猪头，差点吓哭出来。刚把黄智伟送来的时候，她跟高仁说还以为自己要恢复单身了。
说不出话，黄智伟只能在内心无声呐喊——你们一个个能不能盼我点好！？
等夏勇辉出屋，祈铭将柜子里找到的药举到黄智伟的眯缝眼前，逐一给他说明用法用量：“这是氯雷他定，一天一次，一次一片，这复方甘草酸苷，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待会等小夏把炉甘石洗剂买回来，你拿回去涂，整脸涂，直到消肿……不过我建议你最好是去医院点滴甲强龙抗敏，或者在法医办里观察几个小时，万一突发喉头水肿还来得及抢救。”
“……唔……唔……”
勉强发出点哼哼唧唧的动静，黄智伟发现自己连摇头都没法摇，脸肿的太厉害了，光是用脖子支着已经是项大工程。他摸索着拿过纸和笔，歪歪扭扭地写下【我回办公室行么】几个字。不愿意跟法医办里待着，架子上摆着福尔马林浸泡的人体器官，门口立一骷髅架子的，身处其中过于瘆人，着实不利于恢复健康。
考虑到法医办的环境过于考验非法医专业人士的心里承受力，祈铭沉思片刻点了下头：“你如果感觉到呼吸困难，一定要立刻找人通知我，我今晚会待到十点左右。”
“我也加班，你要真出事，我负责开车送你去医院。”
罗家楠边说边拿新手机咔嚓咔嚓拍黄智伟。不是没人性，而是这一天天的累心累身，好不容易有点乐子必须得拍照留念——就黄智伟这猪头样他能笑到明年春节去。
高仁也想笑，好歹忍住了，伸胳膊给黄智伟从转椅上搀扶起来：“来来来，我送你回办公室，慢点走啊，别磕着。”
目送高仁扶着走道颤颤巍巍的黄智伟出门，祈铭回头望向罗家楠，问：“你知道小夏怎么回事么？”
通常来说，同事的八卦，他基本上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但罗家楠向来消息灵通，而且那天给陈飞过生日的时候，他看到罗家楠对夏勇辉单独送温暖送爱心来着。然后夏勇辉接个电话，罗家楠就临时跑出去办事，还把手机给摔了。这几天忙没顾得上管，现在稍微有点空闲时间了，必须得让对方把问题交待清楚。
罗家楠错错眼珠，嘿嘿一乐：“嗨，我也是听高仁说的，好像是和对象闹别扭了。”
听他含含糊糊的说话，祈铭单刀直入地问：“你也跟着掺和来着？”
“啊？我……我那个……”罗家楠尴尬的抓抓后脑勺，琢磨了几秒说：“也是和案子有点关系，他那对象是付梅的眼科医生。”
“是韩承业吧。”
看罗家楠默认，祈铭幽幽叹了口气。和夏勇辉相熟的眼科医生，他知道的就那一个，能记住名字全因对方是韩征的儿子。虽然能理解当初身在韩征那个位置所作的选择，但他没义务原谅韩征的适者生存法则对自己父母名誉所造成的影响。
失去父母的那些日子里，他和妹妹祈珍像皮球一样被亲戚踢来踢去，尽管收养他们就等于拿到了祈东翔夫妇的存款和房子，却依然抵不过被戳脊梁骨说拿卖人体器官赚到的黑心钱的压力。不过对于夏勇辉的情感问题祈铭没做任何评价，只是从案子出发，问罗家楠为何韩承业会被牵扯进其中。
“他的体貌特征符合嫌疑人画像，认识死者，且案发时的行踪存疑。”罗家楠说着突然偏了下头，耳根微动，随即压低声音：“小夏回来了，待会吃饭的时候再说。”
过了大约二三十秒走廊上才传来脚步声，夏勇辉进屋看黄智伟已经离开了，转头去楼上去鉴证科办公室送药。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罗家楠看他就差把失恋俩字刻脸上了。
等夏勇辉走远，祈铭问：“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刚电梯开门关门你没听见？”
“你说一楼的电梯？”
“是啊。”
“你属狗的？”
“嘿！别骂人啊！”
“我在夸你。”
为表真诚，祈铭大方的给了他一个笑脸——打从听到夏勇辉有对象开始，心情莫名舒畅。
—
虽说市局食堂的菜色丰富程度一向能在系统内拔头筹，可架不住天天吃天天吃，还一天三顿，不，有时候熬夜连轴转得吃四顿，像高仁那样干俩小时活就饿的手脚发虚的还得加份下午茶。头回来市局食堂蹭饭的看哪个都想盛点，然而像罗家楠他们这些没功夫等外卖几乎就靠食堂活着的常驻人员，大部分时候是看哪个菜都没胃口。除非饿懵了，要不进去闻着味就饱。小炒窗口的勉强能忍，味道比大锅菜强，可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几个菜，早吃腻味了。
罗家楠想带祈铭去步行街吃饭，但是祈铭不乐意离开太久，出去吃少数说得一个钟头起步，办公室还有活等着干呢。
“今儿二月十四。”他让祈铭看手机上的日期，“怎么着也得过个情人节不是？”
“你是小姑娘啊？”
说话的功夫祈铭已经被推着往市局大门口走去。拗不过罗家楠，这孙子想干嘛绝得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想想也是，平时忙的脚打后脑勺，经常是连彼此的生日都没功夫凑一起吃顿饭。每年雷打不动的庆祝日只有结婚纪念日那天，还有一次是在市局食堂过的。那次罗家楠为弥补他提前订了束玫瑰送到法医办公室，却因微尘控制区域不可摆放鲜花，只得转手送给苗红。
反正他们俩这工作性质想浪漫一次实在困难，所以罗家楠退而求其次，有功夫全都浪了。
依着祈铭晚餐以素食为主的习惯，罗家楠特意选了家距离步行街街口不远的素菜馆。馆子依山而建，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堆和尚。这馆子就是寺院开的，味道相当不错，即便是像罗家楠这样的肉食动物，吃大豆蛋白做的“
东坡肉”根本吃不出是素食。
落座点单，刚翻了两页，祈铭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回头正看见杜海威，旁边跟着个衣着时尚、眉眼带点邪气的小伙子。杜海威没看见他和罗家楠，跟着餐厅服务员径直走向餐桌。
——是那个盖……呃……
想不起名字，祈铭伸手拍拍罗家楠的胳膊，示意他往杜海威那桌看。罗家楠正往祈铭杯子里倒菊花茶，胳膊冷不丁被碰，手一抖泼了出去，赶紧抽餐巾纸擦。边擦边往那边瞧，皱眉笑笑：“这就那盖寰宇吧？他俩真在一起了？”
祈铭耸肩表示不清楚。没兴趣打听同事的个人感情问题，高仁和吕袁桥在一起两年了，他才知道人家不是单纯的室友关系，还是从老韩嘴里听说的。除了罗家楠，也就林冬会跟他聊几句局里的八卦，消息来源相对闭塞。高仁是知道他不关心这些，只要不是太过震撼人心的消息一般不提。
杜海威背朝他们这桌坐，盖寰宇正对着他们。抬眼看见罗家楠，立马认出了对方。先前脸上挨过罗家楠一下子，记忆深刻。罗家楠看他跟杜海威说了什么，紧跟着杜海威那平直的肩线猛地一绷，迟疑了片刻才回头确认，随即起身朝他们这桌走来。
等杜海威走到桌边打招呼，罗家楠笑出十二颗白牙：“来吃饭啊杜科。”
“对，带朋友来吃饭。”杜海威的语气略显拘谨，主要是罗家楠的笑容过于意味深长，搞得他有些尴尬。
“一起？”罗家楠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笑容愈加灿烂，“我请客。”
“不打扰你们过节了。”
杜海威婉拒，随后又客套了两句，转身回到自己那桌。不多时，餐厅里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也就几分钟的功夫，中间的几张桌子都上满了客。隔着好几副肩膀脑袋，罗家楠看不太清杜海威和盖寰宇的肢体语言，只得收回目光朝祈铭撇撇嘴角。
“还打扰咱俩过节，他不是来过节的？”
祈铭不以为然：“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嘛，他乐意和谁交往是他的自由。”
罗家楠压低烟嗓：“那小子不是神经病么？”
“虽然具有一定的毁灭性人格倾向，但盖……”祈铭到底没想起来人家叫什么，顿了顿，“不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只是性格比较难搞。”
“嗨，反正要我说，都是脑子有病。”
“你这么说不对，从技术层面讲，精神疾病和性格缺陷并非——”
“打住打住打住！”罗家楠拱手求饶，好家伙，要让祈铭把话匣子打开，这顿饭他得顺着后脊梁咽下去，“今儿过节，咱高高兴兴吃顿饭，不谈专业问题。”
“你现在开始嫌弃我了？咱俩还没到七年之痒吧？”
出乎意料的，祈铭居然撒了个娇，配上不知道是装出来还是真心实意的委屈语气，给罗家楠弄得鸡皮疙瘩“唰”的爬满全身。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挺享受祈铭示弱的样子，毕竟长期处于被对方智商碾压的状态。
“我哪敢嫌弃你啊，别说七年，七十年也不能够。”他边搓胳膊边冲祈铭挑了挑眉，“要不今晚你别加班了，我也交待袁桥一声，咱吃完饭就回家。”
——回去浪啊？
祈铭立刻恢复了平时的那张冷脸——真就一点好脸不能给这孙子，要不准保蹬鼻子上脸。
TBC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有熟人在场, 杜海威看起来总有些拘束，刚回位子上还提议换个地方吃饭，结果被盖寰宇皱眉用眼神一压, 没再提这茬。盖寰宇是觉着吃个饭而已, 没必要弄的跟做贼的一样。怎么着, 难不成跟朋友出来花自己钱吃顿饭还能被人说有作风问题？
“人言可畏, 尤其是在系统里工作, 你可以不在乎, 我不行。”
面对盖寰宇那付“爱他妈谁谁”的态度, 杜海威只是无奈。没法指望对方能感同身受自己的处境，这家伙从小就被家里惯的天不怕地不怕，主要是他爸出事之后, 当妈的可怜儿子那么小就亲眼目睹了惨烈的凶杀现场, 生怕他在未来的某一日被巨大的心理阴影压垮。结果显而易见，小时候不管，到青春期想管却管不住了。连盖寰宇他妈自己都说，要是没杜海威的介入, 可能这孩子就废了。
盖寰宇满不在乎的轻嗤：“你啊，早该辞职，你算算，念了二十年书，现在一个月就挣那点死工资，还七乘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规矩如山，束手束脚，一天到晚如履薄冰，出点错就前途尽毁, 何必呢？”
“人与人的追求不同，我愿为捍卫法律奉献自己的一生。”
说着话，旁边服务员过来上菜，杜海威道了声谢，随后从那盘“金汁勾白菊”里盛出一碗放到盖寰宇手边。这道菜主要是凸显厨师精湛的刀工，材料实际上是南瓜和白玉豆腐——质地细滑的嫩豆腐切成菊花瓣一样的细丝，成簇飘在南瓜汁中，形如一朵盛开的白菊。
盖寰宇笑笑：“你这是要我嫉妒法律。”
“但我没让你挑战她的底线，”杜海威稍稍皱起眉头，“小宇，你要再敢犯法，别怪我找关系把你驱逐出境，这点本事我还有。”
“知道啦，吃饭呢别说教。”盖寰宇将视线投向罗家楠他们那桌，随即岔开话题，“那俩都是干嘛的？”
“短发的是重案组的二把手，罗家楠，长发的是局里的特聘法医，祈铭。”
“哦，罗家楠啊，诶，上回打我那个不就是他么。”
“那是你自找的。”
听着杜海威不咸不淡的语气，盖寰宇眼珠一转，站起身。
“你干嘛去？”
“打声招呼。”
“坐下！别去找事儿！”
“我又没说找他算账，你看你，还生气了。”
“我没生气，赶紧吃饭，一会凉了。”
“打声招呼就回来，你先吃。”
一个没拦住，杜海威眼睁睁的看着盖寰宇跑去罗家楠他们那桌，不知道说了什么，到跟前还和人家握了握手。他太了解盖寰宇了，这小子特别能装，当着不熟悉的人的面一副人畜无害的德行，实际上心眼多的黑洞都吸不干净。
很快，盖寰宇回到位置上坐下，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怎么了？”杜海威问他。
“那个祈铭……”垂眼沉思片刻，盖寰宇点开手机翻找着什么，“我好像前段时间在网上看见过他的照片。”
“什么照片？”
“等会，我给你找找。”
等了两三分钟，盖寰宇把手机调转方向递向杜海威：“你看，就这个，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好像和几年前发生的一起案子有关。”
杜海威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会，随手往下滑了滑，发现下面有各种语言的回复，能看懂的部分大概说的是这张照片里的人是某个案件的受害者。然后他想起前几天听林冬提过一句，说现在祈铭的案子有进展了，似乎是有人暗中正在进行钓鱼执法。
随后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一沉：“你这是什么网站？”
“你用的浏览器上不去的网站。”盖寰宇面带神秘的挑了下眉梢，“不过你们单位的技术部门可以。”
这下杜海威真有点生气了，倾身向前低声质问：“你在中国境内上暗网？”
“诶，我没干违法的事啊。”盖寰宇无所谓的摊了摊手，“我在这上面主要是买精密加工设备的技术改进专利和论文，然后倒手卖给有需要的企业，不然你以为我那兰博基尼是谁给买的，我妈么？她早就一分钱都不给我了。”
杜海威把页面往回退了两层，指着首页的banner问：“这个网站上有卖论文的？”
那条banner上循环滚动的是被捆绑的赤裸美女、濒危动物、猎奇收藏品以及各色他都叫不上名字的枪械。在这上头买论文？小学生都不信好吧！
盖寰宇赶紧澄清：“这我朋友发我的，我就随手点进去看了看。”
“什么朋友？”
“大学兄弟会里认识的朋友。”
“……”
杜海威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叫来服务员把帐结了，菜全打包。反正离家不远，回去吃，有些话在公共场所不好说。盖寰宇明显有些不乐意，但不敢触杜海威的逆鳞，从对方那凝重的表情能看出来，事情有点严重。
进屋把打包盒放到客厅的小餐桌上，杜海威洗完手出来打开饭盒盖，一边摆一边问：“你那个朋友，总上这个网站？”
“对，他是干记者的，经常在这上面挖新闻。”盖寰宇拆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杜海威。
杜海威语气微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网站？”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其实他是想追踪这条新闻，然后你看下面不是有个坐标么，位置就在这里。”盖寰宇又把那条带有祈铭照片的帖子调出来，下滑了一阵，指着一条留言说：“他想起我在国内，来找我帮忙，看能不能弄出个有爆点的新闻……真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
“你不许给那人透露任何消息！”杜海威“啪”的给筷子拍到桌上，语气十足严厉，“这事关祈铭的人身安全，你明不明白？！”
盖寰宇无辜的眨巴了下眼：“我不是为了赚钱。”
“为什么也不行！”
“……”
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虽然杜海威并不清楚祈铭他们在搞什么，但至少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绝对不能旁生枝节。按照FBI那边的推测，祈铭之所以会遇袭就是因为当初上了电视新闻，所以才会成为“破坏者”的目标。如果再让记者介入到这件事里来，不定会引发什么样的意外事件。
等了一会见气氛没有任何缓和，盖寰宇歉意道：“我不知道是你认识的人，我会叮嘱我朋友远离这件事。”
“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不能随意爆料。”杜海威屈指重扣桌面，情绪稍显激动——“我们查案的时候就怕记者乱写，为了吸引眼球什么标题都敢上，根本不顾客观事实，掐头去尾断章 取义，怎么写能引起网民的热议就怎么写！弄不好还打草惊蛇，惊动了嫌疑人，给警方的工作带来了不可想象的阻碍！”
“好好好，我知道，我跟他说，这就跟他说。”
盖寰宇赶紧调出通讯录，顾不上时差问题，给那边拨去电话。那边可能是还在休息，电话打到断都没人接。盖寰宇只好发了条信息过去，让对方有空立刻给自己回电话。然后放下手机，抬眼看着杜海威，谨慎地说：“其实……这个网站我以前也上过，念书的时候，兄弟会里的人想发展我成为他们的成员……啊，主要是看上我们家有钱。”
“？？？？？？？？？”
杜海威登时双目圆睁——还有其他“惊喜”没？给老子一次性说完！
TBC

第一百八十三章
对于几乎所有人来说, 网络上传播的事情，并不能感同身受。绝大部分键盘侠不需要对自己在网络上的言论负责，可以随意评价、谩骂甚至诋毁网络上的陌生人, 无关对方经历了什么, 同时很多人并不在乎自己敲下的文字会对屏幕那头的人造成何种伤害, 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感受而已——这便是网暴、人肉事件层出不穷的根本原因。
杜海威相信, 如果祈铭看到自己照片下面的那些满含恶意的评论, 一定会被难以自控的负面情绪所包围。把祈铭的照片放到网上钓嫌疑人, 不管是谁出的主意, 他都想当面骂那家伙。然而眼下必须得把盖寰宇掌握的情况告知祈铭，毕竟这小子真正接触过“精致利己主义”的成员。
另外还得把林冬叫上。深思熟虑过后，他分别给祈铭和林冬打了电话, 约他们十点来自己的公寓见面。林冬来的早, 九点半就到了。他听杜海威念叨放祈铭照片上暗网钓鱼的人根本就是个疯子，脸上始终端着略显尴尬的笑意。
林阳做事的风格便是如此，直来直去不兜圈子，两害相权取其轻, 反正能快速达到目的即可。
祈铭加班来的晚，快十点半才到。罗家楠也跟着一起来了。事关祈铭的案子，他必须得跟上进度。就算脑子没这帮博士转的快，起码行动力不输给任何人。
“想要成为精力的成员，不是需要杀人才行么？”听完盖寰宇的描述，林冬提出疑问。
盖寰宇摇头表示否认：“那是底层的，是一群真正的疯子，事实上精利是个金字塔结构的组织，大概有七层架构，除了最下面的两层, 上面的都需要原始成员的引荐才能加入，说白了就是对一些掌控权利和金钱的成员根据不同的社会地位而进行分级管理。”
罗家楠皱眉说：“听起来有点像邪教组织。”
“不算吧，精利没有任何信仰，创建者的初衷是为了组成一个互助团体，不过最开始的成员确实是一群罪犯，因为受到社会的歧视聚到一起抱团取暖，为有前科的人员提供就业和赚钱的机会。”盖寰宇稍作停顿，转头将目光投向祈铭，语气诚恳：“祈老师，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刚威哥训过我了，我保证，绝不会将你的个人信息透露给媒体。”
“谢谢，但我不需要同情。”
祈铭点了下头。他听出来对方是在表达歉意，只不过没什么诚意就是了。他不在乎，只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就算把他的照片P成蛤蟆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罗家楠肯定不答应。
“你见过这里的人是吧？”罗家楠说话那劲儿有点跟审讯室里审犯人的架势，“有没有什么利于辨认特征？”
仰脸想了想，盖寰宇说：“精利的成员，通常来说在其肩胛骨的位置都会纹有荷鲁斯之眼。”
“共济会？”林冬突然插话。
盖寰宇冲他一笑：“哈，你也知道啊。”
“什么玩意？”罗家楠莫名其妙。
杜海威向他解释道：“共济会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全球性组织，据说大部分的国家首脑都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也是阴谋论者最为津津乐道的一个具有神秘色彩的组织，而这个组织的标识全知之眼就是从刚才小宇说的荷鲁斯之眼演化而来。”
罗家楠一抬手：“等会，我查查百度。”
趁着罗家楠补知识的空档，祈铭继续刚才的问题：“精利的成员还有其他的特点么？我一直在想，那个劫持我的家伙，可能我和他打过照面，如果能有更显著的特征提供参考也许我能想起来是谁。”
盖寰宇低头陷入沉思。老实说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至少当初他接触的那两个都看着和平常人没任何区别。而且这种组织在美国可以说遍地都是，自由国度注重人权，三五十个人组成一个小团体根本不需要向任何政府部门申报。成员紧密联系互助互惠，归根结底这类组织和同乡会性质差不多，创建主旨也不尽相同。
“我知道共济有爬虫崇拜的传统，尤其是蛇、蜥蜴一类的动物，不知道精利有没有类似的精神象征。”林冬适时的提出自己的看法，“不过这是阴谋论者的说法，具体到底是不是如此，我也没地方去求证。”
——爬虫崇拜？
罗家楠支起耳朵，同时眼前闪过韩承业养的那只巨型变色龙。不过在网上查变色龙资料的时候他发现有很多人都爱养爬宠，这是一类人的爱好，不能因为韩承业养变色龙就上纲上线。
“嗯？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件事。”盖寰宇点点头，“想介绍我入会的那个人在宿舍里养了条玉米蛇。”
祈铭听了略感失落，他并不认识养玉米蛇或者其他爬行动物的人。这时罗家楠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抬腕示意时间不早了。杜海威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提议道：“那今天就先这样吧，都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新情况再及时通气。”
“走走走，回家睡觉。”罗家楠招呼祈铭起身，又问林冬：“林队，你开车来的还是？用不用我捎你一段。”
林冬淡笑：“不用，二吉在下面等着我呢。”
“嚯，真孝顺。”
罗家楠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嘲笑唐喆学的时候，林冬的镜片上反过道白光。
—
早起到单位，罗家楠给祈铭送进办公室，磨磨叽叽不肯走。他想找机会问问夏勇辉有关韩承业的事，比如背上有没有纹身，提没提过自己加入过什么奇葩组织之类的事情。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问问总归是没损失。毕竟排查嫌疑人信息的时候，需要走访上千号人的案子不在少数。
夏勇辉进屋照旧先打扫卫生，并对罗家楠的出现习以为常——爱跟法医办里泡着，被祈铭嫌弃了就去找小骨头二号聊天，可着全局都找不出第二号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主。
“小夏，我帮你擦桌子吧。”罗家楠腆着脸往人跟前凑。现在夏勇辉和韩承业的关系很微妙，具体坏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看夏勇辉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八成是离分手不远了。这种情况下问问题，怎么也得考虑一下受访者的心情。
“不用，我随便擦一下就行。”夏勇辉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可看这出了名的家务活懒蛋主动提出帮自己擦桌子，直觉对方没憋好屁，“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啊，也没……”罗家楠眼珠一转，随便找了个借口：“哦对，高仁说付梅的尸检报告你出，我下午开会要用，你看能不能加快点速度。”
“嗯，吃午饭之前给你。”既已应下请求，但看他还没要走的意思，夏勇辉顿住拖把直起身，“还有事？”
“吃早饭了么？”
“吃过了。”
“哦，那……陪我抽根烟去？”
“我不抽烟。”
“小夏，你对韩承业的了解有多深？”
祈铭听不下去了，出言截断罗家楠的拐弯抹角。昨儿晚上听罗家楠提起韩承业养变色龙的事，他就想着今天来问问夏勇辉，初衷和罗家楠一样，毕竟韩承业去国外做过交换生，天知道他有没有接触过精利的人。
夏勇辉听了一愣，仓促的看了眼祈铭，随后垂眼道：“我对他了解不深。”
罗家楠一个劲儿在夏勇辉背后冲祈铭挤眼，他是真怕祈铭直截了当的问“你俩睡过吧？他有没有纹身？”之类能让夏勇辉的羞耻心原地爆炸的问题。要说换别的被询问对象也就罢了，小夏毕竟是自己人，该留的面子还是得留。
然祈铭情商虽低，至少没低到不懂得顾及同事颜面的地步。稍作思考，他换了个角度探寻夏勇辉对韩承业的看法：“那么除了符合嫌疑人画像，还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怀疑他会是凶手？”
——果然，找罗家楠帮忙，祈铭一定也会知道。
夏勇辉默叹了口气，无奈的答道：“我去查了他们科的值班记录表，发现案发那天，他本该值班却没值，还不和我明说到底去哪了……祈老师，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反正我们俩……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不用介意这个人的存在。”
“啊？真分啦？”罗家楠脱口而出，随后赶紧抿住嘴。以后不能说祈铭情商低了，他也没高到哪去。
眼看着夏勇辉一脸失落的默认，祈铭抬手朝门口一指：“罗家楠，你先出去，我要和小夏单独谈谈。”
给了祈铭一个“有话好好说”的眼神，罗家楠离开法医办公室。等门关上，祈铭站起身走到夏勇辉跟前，以非常郑重的口吻提出请求：“小夏，我现在有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面对郑重其事的领导，夏勇辉感觉有些紧张。
祈铭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将存在里面的荷鲁斯之眼的图片展示给夏勇辉：“韩承业的背上，有这个图案的纹身么？”
——这……这不就是问我和他睡没睡过么！？
倏地红了耳根，夏勇辉顿觉羞耻心原地爆炸，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投好了，反应了一会才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屏幕上，喉咙一紧，眼睛随之错愕瞪大——那个形似鹰眼的图案确实盘踞在韩承业背上，因着看上去很性感，他亲吻过不知道多少次。
TBC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用追问, 从夏勇辉那骤然凝固的视线上，祈铭已然到答案。放下手机，他抱臂于胸, 向后倚到桌边, 确保肢体语言不产生任何压迫感。“我在美国工作的时候, 被陌生人劫持, 尔后在某暗网网站上进行活体解剖的直播。”他平静而缓慢的告知夏勇辉自己曾经的遭遇, “直播时我用自己的血点下告知被囚困地点的盲文, 很幸运, FBI收到了我的消息，成功将我解救，可惜的是……没抓到那个绑架我的人。”
眼睫微颤, 夏勇辉的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自从干上法医, 稀奇古怪的案例没少看过，但这种案子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在那种极度艰难的困境之下，祈铭居然活下来了了, 换个人恐怕早已被泡进了福尔马林溶液里。
“现在通过多方调查，确认劫持我的家伙隶属于一个名为‘精致利己主义’的组织，刚给你看的那张图片叫荷鲁斯之眼，据说是该组织成员纹在身上的标识。”说到这，祈铭微微向前倾过身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要纹这个？”
“他说规矩了二十多年，突然想做一次坏孩子。”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使得夏勇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依旧紧紧攥着拖把杆。
祈铭微微眯起眼——做一次坏孩子？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很说的过去。在国外，纹身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是彰显个性的表现，尽管很多人不知道以后做核磁的时候有纹身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染料里含有铁离子。而在在国内，纹身和变坏几乎是划等号的，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只有道上的人和地痞流氓小太妹才会去纹身。但韩承业是学医的，不可能不清楚纹身的潜在危害，所以即便是“想做一次坏孩子”，是不是一定要选择纹身这种方式？再说数千个可选的图案，怎么恰好就纹了荷鲁斯之眼？
“能帮我约他出来么？”祈铭问，“我想和他面谈。”
手里攥着的拖把杆晃了晃，夏勇辉沮丧的叹息道：“就陈队生日那天他跟我吵过一架后，再没搭理过我。”
事实上那天吵完之后，他也没给对方发过消息或者打过电话，彼此间一直保持冷战状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除非韩承业能理解他身为警务工作者的思维方式，否则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再说韩承业确实有事瞒着他，信任是相互的，不可能只要求一方单方面给予。
看他一脸的揪心样，祈铭没再逼迫，只是要求道：“请别把我今天和你的谈话告诉他，我希望能够在他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进行询问。”
“明白。”
“去干活吧，重案组那边等尸检报告呢。”
叮嘱完夏勇辉，祈铭转身朝门口走去，打算找罗家楠商量刚刚获得的信息。
“祈老师。”夏勇辉突然出声叫住他。
祈铭回身，看对方欲言又止的，不解道：“怎么了？”
“那个你……能不能跟罗家楠嘱咐一声……就算承业是那个什么组织的人……也别……别伤害他……”夏勇辉的底气明显不足。对于罗家楠来说，祈铭有多重要不言而喻，所以他有些担心以罗家楠那样的脾气会不会对韩承业动粗。
“如果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罗家楠也不会伤害他。”不管平时怎么看不惯罗家楠的某些行为，但祈铭始终坚信，自己爱的不是一个混蛋，“小夏，我看的出来，你对韩承业动真心了，但是爱一个人之前，你首先要确认的是，他对你是否坦诚。”
夏勇辉没再接话，低着头盯着拖把的海绵头，看那因支撑自己身体的压力而溢出的水渍逐渐在地板上蔓延。
—
“我艹，韩承业还真是精利的人？”
听完祈铭的话，罗家楠略感吃惊。不过细想想，韩承业那人看着就属于感情不太外露、心里主意贼多的那一挂，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似乎也很正常。
又问：“现在打算怎么弄？”
祈铭说：“我是准备找邵辰约一下韩承业，不然直截了当的上门去问，他可能不会理咱们。”
想起邵辰一失恋就跑来找祈铭吐苦水，占用了大把自己和媳妇的晚间娱乐时间，罗家楠忍不住嗤了一声：“嗯，那小子可算顶用一回。”
“有本事你以后别拿人家给的五星级酒店自助餐优惠券。”祈铭不屑挑眉。
“诶！我一共才拿过两回啊！还有一回给我师父和大伟了。”吃人家嘴短，罗家楠尴尬的搓着后脑勺，“那成，你跟他约，定好时间地点告诉我，我去谈。”
“我自己去就行，你还得忙付梅的案子。”
“不行！谁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级的？万一要是杀过人才进去的呢？不成啊！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那，我找林冬陪我一起？”
“那还不如找二吉呢！”
“也行，反正他应该也知道这件事。”
“还是我去吧，搁谁我也不放心。”罗家楠重重呼了口气，趁着安全通道里没别人，握住祈铭的手倾诉衷肠：“媳妇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就记着，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
掌心热度蔓延，抬眼发现罗家楠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祈铭立刻抽手压住他的嘴唇，斩钉截铁的：“我不会在单位里亲你的，绝对不会。”
“我没——诶诶，等会，电话电话——”罗家楠摸出手机一看，表情瞬间正经，接电话的动静听着跟刚才那腻腻呼呼的劲儿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是我，嗯……行，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等罗家楠挂上电话，祈铭好奇道：“谁找你？”
“庄检察长，说政法委的领导都在，让我去趟检察院给付梅那案子做简报。”
“赶紧去吧，别耽误工作。”
“那我走了啊，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罗家楠撂下话就跑。确实耽误不起，虽然不愿意伺候高层，但必要的时候还得去刷下脸，不能辜负了自家领导的提拔。话说回来，不爱伺候领导是重案组的传统，以前一有领导莅临指导工作，陈飞绝对能躲就躲，全靠赵平生往上顶。用陈飞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一中专生，文化水平不高，当着领导面怕说错话”。然而在赵平生看来，说错话事小，别让陈飞跟领导打起来才是重点。
罗家楠前脚出安全通道，祈铭转头给邵辰打电话。
“约韩承业？”邵辰听说是想约韩承业见面，不由有些吃惊。那天饭吃到一半，祈铭撂脸子就走了，这会居然主动约人家见面？
祈铭权衡片刻说：“对，有点事情想问他，那个……你别说我约，就说你想请他吃饭，可以么？”
“行，你想约什么时候？周末？”
“越快越好，今晚或者明天？”
“这样啊……那我打个电话给他，晚点给你回信儿。”
“好，麻烦你了。”
“嗨，铭哥，咱俩之间就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了，等着，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对于祈铭的请求，邵辰一向照办，他们之间的友谊是那种可以不问缘由的信任。当初祈铭消失了好久，突然有一天打电话给他说自己回国了，让他帮忙订酒店找公寓，他全然没有丁点被麻烦到的感觉。对于他来说，祈铭是个需要仰望的存在，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是自己的荣幸。
再说如果没有祈铭的帮助，他可能无法从一个内向胆小、和别人说话都脸红的人转变成以拓展交际圈为工作的商务经理。对于欧美女孩来说，类似祈铭这样的外形条件在肌肉男林立的地方算不得优质，但以亚洲人的审美来看，他的俊美足以让身边的众多男性黯然失色，加之学习出色能力又强，能被祈铭重视且真心实意的与自己做朋友，对于当时的他来说简直是受宠若惊。说是崇拜对方一点都不为过，所以他心甘情愿的做对方的小跟班。
祈铭还没走回办公室，邵辰那边就把电话回了过来，说约好了，晚上七点，还是上次那家餐厅。然后祈铭又给罗家楠打电话，罗家楠一听约的时间点稍稍有点犯难。殷秀的老公白弘兵是晚上六点的动车进站，他原本打算亲自去接回来审，现在和祈铭的事儿撞车了，必得有所取舍。
工作和私事起冲突，他一向是先顾工作，可事关祈铭就得另说了。倒是可以把白弘兵甩给苗红他们，但又不好和苗红他们直说自己去办什么事，毕竟没有事能比审讯嫌疑人更重要，赶上要劲儿的案子，那真是老婆跟医院里生孩子都赶不过去。
祈铭听出他犯难，主动说：“我还是找林冬吧，他最近比较有空。”
“别别别，让我再想想辙——我艹！”罗家楠正开着车，稍一分神差点和前面急刹的追尾，幸亏临近路口车速慢，一脚刹车踩住了没顶上。
听见听筒里传来刹车声，祈铭心惊肉跳了一瞬，赶紧叮嘱道：“你好好开车，就先这么定了，我现在去找林冬。”
“啊？不是我这——”
罗家楠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挂了，不由挫败的捶了把方向盘。刚还信誓旦旦说必须自己陪着，现在倒好，回头就打脸。
要么说干他们这行的离婚率高呢，家里家外跟没这人一样，要来何用？
TBC

第一百八十五章
火车站人潮汹涌, 临近春节，大批返乡人员把出入口挤得是水泄不通。进站口外搭起的遮阳棚下蜿蜒了两条长龙，工作人员举着扩音器高声维持进站秩序, 冷风呼啸, 却是喊得满头的汗。特警的专属装甲车“剑齿虎”宛如尊严的黑色雕像, 稳重的盘踞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
为分流人群, 停车场里安置了导流带, 七拐八绕, 结果害罗家楠走错了通道, 从停车场上了进站层。出来才发现走错了地方，正要回身往下行通道去，忽觉余光处闪过个熟悉的身影。
回头一看, 果然是熟人, 立马扯着烟嗓喊对方：“淼淼！”
身穿特警制服的年轻姑娘循声站定，看清喊自己的人，和一起巡逻的同伴打了声招呼便朝罗家楠跑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王月淼眉眼微弯：“家楠哥, 你怎么来了？”
“过来接个家属，正好瞧见你。”
迎着风，罗家楠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头回见王月淼穿制服，果真是英气十足。要说王月淼跟家那可是百分之百的小鸟依人样，不过以罗家楠对她的了解，这丫头实则是只雕，还得是座山雕——早些年练跆拳道拿过全国比赛的大奖，后又在他爸手底下干特警，当爷们一样的训，那家伙, 空手劈砖头跟拍泡沫塑料板似的。
又问：“你怎么跑这执勤来了？”
“这不春运高峰期了么，全都得轮岗。”王月淼忽而压低声音，“上午抓了个网上通缉的逃犯，我没赶上，据说可刺激了，狗都追了三公里。”
远远看了一眼跟王月淼一起巡逻的那哥们手里牵着的黑背，罗家楠嘿嘿一乐：“可说呢，要是你在，肯定用不着三公里就追上。”
言外之意，说淼淼跑的比狗快。
王月淼刚开始还纳闷这话什么意思，反应过来照着罗家楠胸口就是一拳，紧跟着小嘴一嘟：“家楠哥你真讨厌！”
“咳——别闹别闹，你同事看着呢。”罗家楠一边搓着胸口一边苦笑，心想以后可不能再随便开她玩笑了，好么，这一拳差点凿出口血来。
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王月淼好奇道：“祈老师没跟你一起来啊？”
“他今天有事儿，再说他现在也不经常和我一起出外勤了，法医室的活儿都忙不过来。”
罗家楠说着也感觉身后少了个人，回头一看，欧健不知道哪去了，赶紧打电话找。欧健说自己刚跑滚梯下面去了，又被人群夹裹着涌回了停车场，这会正在出站口等他。
收起电话，罗家楠对王月淼说：“那成，你接着执勤吧，我得去接人了。”
“诶，你别走旅客通道了，怪挤的，我跟工作人员打声招呼，你从候车大厅直接去月台吧。”
“那太好了。”
罗家楠倍感欣慰——行，这妹妹没白疼。王月淼的父亲和罗卫东是同事，以前他们都住一个家属院，门对门的邻居。王月淼小时候娇气的很，被院里的坏小子举着扑棱蛾子追，要不就是往脚底下扔摔炮，老吓得哇哇大哭。罗家楠是谁敢欺负王月淼他就跟谁干架，反正院里谁家小子脸上挂了彩，找刘敏娇去告状准没错。
后来王月淼的父亲殉职了，罗家楠更是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疼。那会社会闲散人员多，总有小地痞流氓拦截上下学的学生勒索零用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接送这丫头上下学，生怕她路上被人劫了。为这，没少进派出所。不过罗卫东倒是没因为这种事打过他骂过他，只要求别给人打残了就行。
再后来王月淼开始学跆拳道了，变成兄妹俩一起进派出所。罗卫东跟队上请假去管片派出所领他俩，就听所长跟自己念叨说“罗老弟，你家孩子可真出息，以前进一个，现在俩全进来了”。
回家他要揍罗家楠，谁承想罗家楠比窦娥还冤：“爸！不是我先动手的！是淼淼！她上来就给人撂那了！”
当时罗卫东就觉着，这丫头将来不进特警队可惜了。
王月淼给罗家楠领进月台，又跑去出站口接欧健进来。欧健头回和女特警姐姐说话，罗家楠看他那耳根子红的，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害羞。
“大师兄，你妹妹都这么好看么？”欧健着实有点嫉妒罗家楠——曹媛就不说了，娇花一朵，这淼淼怎么也这么好看？英姿飒爽的小姐姐，看着跟师父苗红有一拼。
“我说你小子还特么挺花心啊？看哪个都喜欢。”罗家楠兜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这个你甭惦记，人有主了。”
欧健赶紧一缩脖子，到底没躲过去，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罗家楠的铁砂掌一记，委屈的搓着：“我没……没惦记，我就说说而已……”
“甭特么废话，赶紧，车快进站了，盯好，七车厢。”
罗家楠懒得搭理他，抬眼朝火车进站的方向望去。这边月台是进站，隔着两道铁轨，对面月台出站。人头攒动，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大人小孩乌压压挤了一片。站台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维持秩序，要求翘首张望列车的旅客全部退到等待线内侧，以防因拥挤而跌落月台。
春运，乃是一年当中全国人口流动的最高峰。有个笑话，说某国军用卫星侦测到中国大陆地区有数亿人口在短时间内大量流动，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派间谍过来一打听，哦，原来是个叫“春运”的活动。
站台广播提醒旅客有列车要进站，于是对面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然而归心似箭的旅客们全都没注意到，有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被挤到了警示线之外，跟前的大箱子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还在缓缓移动，不断把他往月台的边缘挤去。
巡逻的站台人员远远看见那孩子快掉下月台了，惊呼一声往过飞奔。这边罗家楠和欧健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也注意到了这危险的一幕，登时挥臂吸引随行大人的注意力。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人低头的瞬间，孩子“咕咚”一下被箱子挤下了月台。家长给吓懵了，反应了两秒紧跟着蹦下月台去抱孩子。与此同时不远处亮起了进站列车的车头灯，站台工作人员边跑边把看热闹的人群往回赶——
“让开！都让开！别往前挤！”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惊叫声此起彼伏。那当妈的跳下去后可能是把脚崴了，居然站不起来，抱着孩子缩月台底下嗷嗷直叫。台子上也没人敢下去托她——火车说话就进站了——只能趴边上伸手去够。
“孩子！艹！把特么孩子先递上去！”
罗家楠吼了一嗓子，估算火车进站还有个几十秒的功夫，毫不迟疑的跳下月台朝那对母子跑去。欧健紧跟着一起跳了下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至对面。到跟前先把孩子递给上面的人，再合力给那个吓瘫的年轻妈妈托起来举上月台。就这么会功夫，进站列车上的驾驶员都能看清轮廓了，争分夺秒间罗家楠抬胳膊猛的给欧健生推上月台，到自己往上攀的时候却发现没个可以使劲的落脚点——
“家楠哥！”
感觉到后脖领子一紧，罗家楠使劲顺势一撑，咕咚一下滚上月台。也就三五秒的功夫，已然减速却依旧拥有巨大冲量的列车自身后稳稳驶过。此时此刻罗家楠仰躺在冰凉的月台上，耳朵里除了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尽管乌压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乱糟糟的得吼着说话。
“没事吧你！？”王月淼跪在他身边，脸上挂满惊魂未定的担忧。
“没事儿没事儿！”罗家楠胡撸着胸口，心说还好我这妹妹手劲儿大，要不得特么追授老子个烈士了！
欧健是给吓懵了一会，反应过味来赶紧把罗家楠从地上拽起来。一边帮大师兄拍衣服上的土，一边安慰那个抱着孩子哇哇大哭的年轻妈妈：“没事儿了啊，没事儿了，以后记着把孩子看紧点。”
罗家楠扒楞开欧健，注意到旁边好多人举着手机，皱眉命令到：“淼淼，赶紧叫你同事过来疏散人群，别让他们拍照了！”
“好。”
王月淼即刻按他的吩咐行事。不多时，一队特警赶来，训练有素的疏散看热闹的人群。站长闻讯赶来，对罗家楠和欧健是千恩万谢，一个劲儿追问是哪个部门的，说要给他们送锦旗。前后折腾了快半个小时，罗家楠听广播里喊白弘兵坐的那趟车即将进站，跟站长说自己还有任务，转头上台阶奔回对面的月台——可不敢再跨铁轨了，生死时速啊。
白弘兵本该在七号车厢，可等人都走干净了，罗家楠跟欧健愣是没瞧见他出来。上车从车头找到车尾，除了打扫卫生的再没看见一个旅客。罗家楠登时意识到这孙子八成是提前下车了，赶紧打电话给陈飞，要他找铁路部门调沿途的出入站旅客信息。白弘兵肯定上车了，殷秀说给他打过电话，背景音有车站的到站播报广播。
“你还记得是哪个站的到站信息么？”罗家楠冲着电话嗷嗷。真特么操蛋，还说早点审完人去接祈铭，这下可好，先追逃吧！
“我……我……我想想……”殷秀更是着急，现在打白弘兵手机也关机了，怎么好端端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罗家楠拦住个列车乘务员，让她给殷秀报沿途停靠的站名，看能不能让对方想起来到底听的是哪个。报到第四个，就听电话那头大喊：“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千峰岭站？”
罗家楠听了一愣，随即瞪起眼——我操！这孙子不会是想逃进山里当野人吧！？
TBC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协查通告发下去没俩小时就有消息了——千峰岭火车站的执勤同僚盘查时, 从一位黑车司机那打听到了白弘兵的行踪。黑车司机说刚才那趟活拉的就是照片上这人，目的地是钟兵水库。水库辖区派出所接到消息立刻调动警力进行寻找，很快便在水库边找到了正欲轻生的白弘兵。
白弘兵被抓后一个字也不肯说, 不过潜逃加轻生, 板钉板的心虚表现, 押回来审就是。罗家楠向陈飞汇报完情况后决定跟车站等着, 等千峰岭当地的同僚给白弘兵押送过来接应。从五点半到车站开始, 各种忙活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终于接到那边上车的消息, 一看表都快十二点了赶紧给祈铭打电话。
光林冬陪着去他不放心，好在唐喆学也跟着，没进餐厅就在外面车里等, 一旦情况有异来得及上楼帮忙。事实上局面没有预想的那么紧张, 可能是有林冬在的缘故，罗家楠觉着，毕竟林冬是出了名的压得住场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令很多从警数十年的老前辈都深感佩服。
“韩承业确实加入过精利, 但是按他自己的说法，现在已经脱离那个组织了。”电话里祈铭的声音听起来比罗家楠还要疲惫——不是人累，是心累，“他说加入精利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林冬的意思是不要逼迫太紧，让我再给他点时间。”
不咄咄逼人，这一点罗家楠是认同林冬的，审犯人尚且要张弛有度，何况韩承业并没有任何实质的犯罪行为——至少没人能证明他犯过罪。再者盖寰宇说过, 并不是所有加入精利的人都要通过犯罪获取资格，有背景有资源的人才是他们积极吸纳的对象。像韩承业这样的，招募他的人很有可能看上的是他父亲韩征身为知名移植专家的身份。
器官买卖是门大生意，当年祈铭的父亲祈东翔被卧底的非法贩卖器官组织处决后，作为他副手的韩征又被迫加入。而像精利这样以捞偏门为主营业务的组织，必然得想方设法抢占市场份额。韩承业不肯实话实说，得考虑他是出于保护自己父亲的目的。
不过韩征还会重蹈覆辙么？之前他干过的事儿因年代久远，人证物证均不可考，可要是再干，抓一现行肯定得坐牢。再怎么说也是年近六十的人了，不打算安度晚年？
凌晨时分的火车站月台上，灯光依旧通明，几乎看不到人了。罗家楠坐到通往候车大厅的楼梯台阶上，点上支烟，面上露出点疲态：“要不这样，等我忙活完付梅的案子抽空查查韩征，他要真还干那违法犯罪的买卖，指定得抓他，到时候韩承业不说也得说了。”
“林冬说他会去查，让你先专心办手头的案子。”
此时此刻祈铭不由暗暗感慨林冬的前瞻性——就知道罗家楠会想着去查韩征，所以林冬提前把事情揽了过去，一是觉着身为朋友有必要帮祈铭的忙，二是看罗家楠天天忙的连睡觉的功夫都靠挤，怕他忙中出错。
“嚯，林队真仗义。”
罗家楠仰头冲着空中呼出口烟，压在胸口的闷气终是喘顺了点。他一向觉着林冬这人挺功利，虽然没庄羽那么乍眼，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靠得住。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唐二吉同学死心塌地的喜欢，那必得是有点高贵品质的人才行。
祈铭“嗯”了一声表示认同，又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火车两点半进站，我不来回折腾了，就在这等着把人提回局里。”
“吃饭了么？”
“啊？吃……哦，吃了，刚欧健给买了俩面包。”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欧健在后面喊道：“大师兄！站内超市都关了！我什么吃的都没买着，还好站长给了两盒方便面，你等着我给你泡去！”
“……”
罗家楠白眼朝天一翻，心说你丫就特么毁我吧啊！
果然，祈铭幽幽叹了口气，不轻不重的责怪他：“忙归忙，饭一定得按时吃，你不怕再胃出血进回医院，我还怕去停尸间领你呢。”
听出媳妇又替自己操心了，罗家楠哼哼哈哈的应着：“啊，知道知道，你早点睡，我吃泡面去。”
“不行回车上睡会，这两天又降温了，别感冒。”
“嗯嗯。”
“那……挂了？”
“诶。”
听筒里一阵沉默，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挂电话。片刻后罗家楠轻笑了一声，柔声道：“早睡，我先挂了啊。”
然后他挂上电话，随即点开通讯录调出夏勇辉的号码，犹豫着要不要给对方拨出去。与其等着林冬去查韩征，不如让夏勇辉直接去问韩承业，毕竟俩人有过一段。但是那俩人现在的关系好像很糟糕，问可能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搞不好还难为了人家小夏。
他这正琢磨着，欧健端着两桶热腾腾的泡面过来，坐到旁边递给他一桶：“师哥，趁热吃，你胃不好。”
罗家楠真不知道该夸他还是骂他，是，面条是热的，可坐风口这吃，那不擎等着灌一肚子冷风？
“走走，上候车大厅里吃去。”起身嫌弃的拍了一把欧健的肩膀，他径直朝里走去。
欧健屁颠颠跟上，一边吸溜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一边说：“刚淼淼姐夸我来着，说我临危不乱，勇气可嘉。”
“诶，我可告诉你，这事儿回去谁也不许说。”罗家楠差点忘了叮嘱这小子回去可千万别吹牛逼说跟火车站跳月台救人了，要让祈铭知道又得替他担心后怕，“就面条吃了，全给老子烂肚子里听见没有！”
“……”
欧健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为啥不能说啊？我好不容易有点值得炫耀的资本，还指着拿这件事上师姐那去刷脸呢！
进候车大厅挑了把看着顺眼的椅子坐下，罗家楠接过泡面桶拔下插在上面的叉子，掀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热汤。其实不该喝烫的，祈铭老念叨他冬天喝太烫夏天喝太凉，过冷过热都刺激胃黏膜。可这两口热汤下肚，暖意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周身寒气被驱散的一瞬，感觉别提有多舒服了。
身上一舒服，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秃噜两口面条后他再次拿出手机，给夏勇辉发了条信息过去，询问对方是否醒着，如果是的话给他回个电话。很快，那边电话打了过来。打从跟韩承业冷战开始，夏勇辉持续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那人在脑子里晃，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有些话不好当着欧健的面说，罗家楠起身走到候车大厅的角落里，对电话那头说：“小夏，拜托你个事儿。”
“有关韩承业是吧？”夏勇辉的语气听上去并无波澜，似是早有预料，“刚林队给我打过电话了，问我能不能和韩承业谈谈。”
——嘿！林冬，你可真能算，每一步都走在我前头了啊。
暗自腹诽着，罗家楠不好意思的笑笑：“那……你什么想法？”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夏勇辉轻叹了口气，“其实你们问不出来的话，我也一样，说真的，你们去问可能比我还更容易，毕竟……我和他之间是信任度的问题。”
罗家楠紧着安慰：“小夏，你千万别埋怨自己，你那么想一点错都没有，换我，我也——”
“遇到符合嫌疑人画像的情况，你会怀疑祈老师么？”
“……”
罗家楠哑然。他当然不会怀疑祈铭，哪怕是有DNA证据摆在面前，他也得考虑是不是祈铭有个流落在外的孪生兄弟。虽然这种想法很主观，很感情用事，但他就是完完全全的相信，祈铭不可能干出有违道德准则的事情，更不可能以执法者的身份去碰触法律的底线。
意料之中的沉默，夏勇辉苦笑着：“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不会有所怀疑，有关付梅的案子我确实踩到他的底线了，换做是我也不可能轻易的原谅对方。”
“不是，小夏，你俩……你俩不也没认识多久么……”罗家楠一向不善于安慰人，只能尽量往宽心了说，“要跟我和祈铭似的，生死关头都一起经历过好几次了，那才有信任度可言……嗨，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错，真的，我给你打包票。”
听筒那边传来夹杂着叹息的笑意：“谢谢，罗家楠，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我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喜欢过你。”
“啊？啊……哈哈……我那个……我……我这人就直肠子……没……没那么多弯弯绕……”感觉对话画风突变，罗家楠一时间尴尬到挠头，赶紧岔开话题：“那……他要不接你电话就算了，我想别的办法……”
然而夏勇辉很坚定：“不，我再试试，不行就去找他当面问，毕竟事关祈老师，别的忙我帮不上，动动嘴总还行。”
罗家楠深表感激：“那就先谢谢你了啊，哦那个欧健喊我了，我先忙去了啊，你早休息。”
其实欧健正忙着秃噜面条，压根腾不出嘴来喊他，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尽快结束令人尴尬的通讯。
“你也是，忙完早点睡。”
“嗯，有消息及时通知我，晚安。”
挂上电话，罗家楠把手机按在胸口使劲顺了口气。这家伙，突然就表白了，虽然是过去式但也挺刺激心脏的！不过静下心想想，居然还有点小骄傲——
嗨，没辙，谁让我就遭人喜欢呢！
TBC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凌晨两点半, 列车准时进站。罗家楠迎着两位负责押送白弘兵的同僚上前，简单沟通了几句，招呼对方上车回局里休息。白弘兵一路拷着, 腕上裹着件脏兮兮的外套以免被同车旅客看到手铐。那两位负责押送的同僚说, 中途除了要求上了趟厕所, 白弘兵一句话都没说。
爱说不说, 等到局里再问。回去的路上罗家楠强撑着眼皮开车, 刚在月台上冷风呼呼吹还没觉着多困, 进车里一暖和困劲儿就上来了。为了分散点注意力, 他不时的抬眼从后视镜里观察被夹在两位同僚间的白弘兵：乍看是个老实巴交的面相，眉眼低垂，毫无逞凶斗狠的劲头；同时他还注意到, 白弘兵的颈侧有几道淤痕, 看着像是被谁用指甲狠抓过一样。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困意全无，劈头盖脸质问道：“白弘兵！李燕呢？”
后座上的人猛地一颤，始终低垂着的脑袋埋得更深, 几乎夹进了膝盖之间。欧健冷不丁没反应过来大师兄意欲何为，不过困劲儿是被吼飞了。顾不上多想，他回身看向白弘兵，在后座同僚错愕的注视下厉声重复了一遍罗家楠的问题：“问你话呢！李燕呢？”
“……”白弘兵止不住的哆嗦，车里响起喀拉喀拉的动静——是他腕子上的铐互相敲击所致。
等不及他的回答，罗家楠吼了起来：“老三！给陈队打电话！联系温州警方去查白弘兵的暂住地！”
现在欧健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罗家楠怀疑白弘兵对李燕实施了犯罪行为。虽然不知道大师兄的念头因何而起，但眼下服从命令听指挥准没错。脑子里转着电话已然拨出，接通后刚说没两句，手机被罗家楠劈手夺了过去：“陈队！告诉那边带上法医！人可能已经死了！”
这边电话还没撂下，就听后座上传来极其压抑的哭声。罗家楠的表情则在哭声中愈发凝重, 拽出警灯置于车顶，拉响警笛，呼啸飞驰于夜幕下的道路之上。
—
“人没死？哦，那太好了……行，送医院了就行，辛苦你们了。”
挂上电话，陈飞回手敲敲单向玻璃，给罗家楠从审讯室里叫出来。白弘兵进来就只是哭，哭累了就一点动静没有，罗家楠跟他对着支应了快仨钟头，这会外面都该泛起鱼肚白了。
听说李燕没死，罗家楠顺出口气，跟陈飞头对头点上烟，放松的呼出一口，转头望向单向玻璃后缩在审讯椅上的白弘兵：“没死就行，这小子的嘴应该能撬开了。”
先前白弘兵被列为杀害付梅的嫌疑人，只有动机却没实质证据支撑，如果不是这小子中途下车开溜，罗家楠其实还不太有准谱。后又听说是在水库边找着的，看样子意图寻短见，他又觉着付梅的案子是白弘兵干的没跑了。直到在车上看到对方颈侧的新鲜抓痕，他突然想到白弘兵产生畏罪自杀念头的很可能不是因为付梅，而是新近发生的事情导致其崩溃。毕竟人已经上车了，要想跑，早怎么不跑？
那么到底是因为谁呢？除了李燕，无作他想。
温州警方那边给的消息是，他们在白弘兵的暂住地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李燕，其颈部有扼痕，已送医院进行抢救。房间内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这应该就是白弘兵颈部抓痕的由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得看白弘兵的供词。那边还特意表达了对他们的谢意，说幸亏提醒了带法医一起去，要不当时都没人发现李燕还活着。
连见惯尸体的警察都没发现李燕一息尚存，更何况是重卡司机白弘兵了。罗家楠大概能推测出白弘兵的心路历程：出门前和李燕起了争执，不管因为什么，总之是让这座沉默的火山彻底爆发，不只是言语，甚至还有肢体冲突；他死死掐住李燕的脖子直到对方一动不动，以为人死了，落荒而逃；在火车上接到妻子的电话，想到自己即将面对警察询问，深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好车到站，决意下车自寻短见；然而结束生命需要极大的勇气，哪怕是已经毫无退路，他也无法轻而易举的下定决心跳进水库之中；他在黑暗中绕着水库不断徘徊，内心的恐惧和仓皇已达极限，直到被警方发现，束手就擒。
旁边欧健一边吸着二手烟一边听罗家楠和陈飞跟那分析案情，呛得直皱眉头可眼里还是闪着亮晶晶的光芒。涨姿势啊，果然，跟着大师兄混有前途。
听欧健念叨着自己啥时候能一眼认出杀人犯来，罗家楠嗤笑着朝他喷出口烟：“慢慢练吧啊，你小子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挥去飘到眼前的烟雾，欧健不好意思的笑笑：“嗨，我这不学呢么。”
“家楠，别闲聊了。”陈飞朝镜子抬抬下巴，“赶紧先审了，明儿温州那边就过来人了，李燕的案子归他们，付梅的事儿还得咱摸。”
罗家楠摁熄烟头，薅过欧健进屋继续审白弘兵。听说李燕没死，白弘兵出了好大的一口长气，就跟从被抓到现在一口气没喘过似的。随后不再沉默和哭泣，一五一十的将事发经过交待清楚——
接到妻子的电话得知丈母娘出事，他赶紧买了最近一班能买到的车票。结果该去火车站了李燕不让他走，理由是自己第二天要去产检，他必须得陪着。殷秀不知道他和李燕的事，而丈母娘被害身亡这么大的事情，他要是不赶紧出现，任何理由都搪塞不过去，所以他没法编瞎话再拖延一天时间。然后李燕就骂他窝囊废，要亲自给殷秀打电话彻底把事儿说开了，省得他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的，总是下不定决心和殷秀提离婚。
白弘兵怎么可能让她打这通电话？妈刚死，老公又要离婚，这不是要殷秀的命么！他立马就去抢手机。一是心里有气，二是他搬货搬出一身腱子肉，力气远在李燕这种养尊处优的女人之上。争夺间力道拿捏不准给李燕推了个趔趄，这下算把一盆冷水泼滚油锅里了，李燕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炸了，劈头盖脸的骂。
李燕也是心里憋屈。正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身边形形色色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可没一个不是图她钱的。当初就是看上白弘兵人老实，又是介绍生意又好吃好喝供着，谁承想喂出条白眼狼！再说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想着给人家生个孩子继香火，让他陪着去产检都不肯，还打她！这他妈还能不能过了！？
又是窝火又是委屈，李燕的话是越说越难听。白弘兵说自己一开始没想和她起冲突，可李燕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拿刀捅他的心——“没本事的老农民，你爹卖儿子，把老脸撕下来糊板凳人家都得嫌硌屁股”、“穷逼倒插门女婿，死了都他妈进不去祖坟”、“没我！你一辈子都混不出个男人样”、“真当自己是个爷们？生下来就是个做鸭的命！”……
李燕越是骂，白弘兵脑子里越是空，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摁床上掐得没气了。
他说直到接到殷秀打给自己的电话，才发现是在火车上——怎么从家里出来的，怎么到的车站，怎么上的车，浑浑噩噩，一概不知。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成杀人犯了，而且马上就要接受警察的当面询问。他承受不住那种被逼入绝境的压力，果断选择下车逃离一切。
可去哪？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更没主意。在火车站外漫无目的的游荡了一阵，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死亡来洗刷自己的罪恶。然后打了辆黑车，问司机哪有水库，直奔那去了。
后面也和罗家楠推测的差不多。他不敢跳，看着那幽深的一潭静水，腿上跟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他又想着给110打电话让警察来抓自己，毕竟自首可以混个从轻发落，可在身上摸半天却找不到手机。
罗家楠知道他手机去哪了——掉那辆黑车上了。黑车司机见是新款的三星能卖上点钱，顿生贪念，担心失主靠定位找着直接给关了机。当地警方排查白弘兵行踪时发现黑车司机支支吾吾的，似有隐情于是多追问了几句，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审到这，有关李燕的案子，案情基本明朗。白弘兵因涉嫌故意杀人而被刑拘，后面的批捕起诉审判流程将移交给温州警方处理，罗家楠他们还得找有关付梅案的线索。这起案子白弘兵没有作案时间，付梅死亡前后的时间段里，他正在省际高速上跑活儿，这个等到白天上班了，去和高速公路管理局调取相关路段的收费站出入口监控就能查证。
让欧健给白弘兵倒了杯水，罗家楠等他喝完问：“你知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付梅为什么大把的花钱？”
苗红去查了付梅的账户变动记录，都是她自己去取的现金，无法追寻到底是交给谁或者花到哪去了。殷家父女不知道她把钱花去哪了，眼下最大的希望是从这个不争气的上门女婿嘴里掏出点线索来。
既已交待完自己的所作所为，卸去重压白弘兵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罗家楠问什么便照实答什么。只不过这件事他也不很清楚，眯眼想了一会才说：“我之前……之前听她和谁打电话提起过……说认识了个能人，说什么什么……逆天改命？她还劝我捐点功德钱，说可以保佑我不会在高速上出车祸。”
罗家楠闻言眉头一皱——靠！这怎么又扯上封建迷信了！
—
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罗家楠吃完早饭去法医办混沙发补眠。睡不了多会，温州的同僚中午就到，去休息室放平了睡的话，起来的时候过于艰难，不如跟祈铭买的沙发上凑活一会。
进屋发现少了个人，他问：“小夏今天没来上班啊？”
看了眼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的高仁，祈铭小声说：“他请假了，说要去医院跟韩承业谈谈。”
“上班点去，那姓韩的能见他？”
“我也不清楚他什么打算，总之是请了一天的假。”
“哦，八成是去堵人家了吧。”罗家楠熬得几近灯枯油竭，没精神顾别的事，往沙发上一窝，搭好外套闭上眼，顺带嘱咐祈铭：“十点半叫我啊。”
没等祈铭应他，头一歪，咕咚就睡过去了。
罗家楠猜的没错，夏勇辉就是去堵韩承业了。好几天没联系，他不知道韩承业今天是什么班，去单位堵总归能堵上。上午没堵着人，估计是夜班，一直等到下午快五点，他才看到韩承业出了病区的电梯。
夏勇辉在病区外的走廊上站了整整一白天，看见对方的瞬间，忽觉脚沉得都抬不起来了。而韩承业就跟没看见他这人一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目不斜视径直走进病区。根据以往的工作经验，夏勇辉知道他还得跟白班的同事交班，此时不便打扰，于是继续站在走廊上耐心等待。
韩承业接班后忙里忙外，病区急诊两头跑，一直没得空闲下来。临近十一点，他从急诊那边会诊完一个眼外伤的回病区，发现夏勇辉还站在走廊上，寂寞的影子被日光灯拉得很长。听护士站的小护士说夏勇辉早晨七点就来了，整整十七个小时，貌似一直没动过地方，仿佛怕错过什么一样。
便是顽石一块也不禁为这固执的坚持所动容。韩承业皱眉默叹了口气，走到夏勇辉跟前，不冷不热的问：“你到底要干嘛？”
“来找你谈谈。”尽管夏勇辉有心挤出点笑模样，可溜溜戳了一整天，怕跑厕所错过韩承业就靠一瓶矿泉水撑着，眼下又累又饿，表情肌实在是过于僵硬。
意料之中的，韩承业的眉心拧得更紧：“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咱俩的事，是……”夏勇辉抿了抿干燥到紧绷的嘴唇，“关于祈老师。”
韩承业下意识的退了半步，视线随之游移到其他地方：“让你失望了，关于他的事我更没的可说，我所知道的昨天已经都说了。”
“承业！”夏勇辉几乎是在求他了，“你没看过祈老师头上的疤吧？简直是触目惊心，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被割——”
“夏勇辉！”韩承业促声打断他，倾身向前脸压着脸的质问道：“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个姓林的怎么说？他让我用以前的身份去帮他们钓那个变态杀人犯！”
肩头被吼得一震，夏勇辉与他错愕对视。此时此刻，与其说韩承业的眼里满是愤怒，不如说是被恐惧催生出的激愤——
“我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你们凭什么一脚再把我踹回去！？”
寂夜中的吼声回荡在走廊上，吸引了尚未休息的人，很快，病区门口便多了几个探头张望的家属和值班医护人员。此时韩承业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当即甩下被吼愣了的夏勇辉，低头疾步穿过围观的人们避入办公室。
夏勇辉愣在那反应了一阵才回过神，意识到林冬没和自己说实话，不觉胸口发闷。本想打电话指责林冬，通讯录界面都调出来了，忽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奇怪，像林冬那样说话办事步步为营的人，怎么可能只是问韩承业打听点消息那么简单，必然得把下一步如何利用对方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韩承业刚才所说的“我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指的是什么？他在那个组织里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将其称之为地狱？
思虑至此，夏勇辉默默的将手机揣回兜里，偏过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他无视了那些从病区门口射过来的、如芒在背的好奇目光，继续耐心等待。
TBC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凌晨两点, 城市中一切都归于寂静。走廊上灯光清冷，夏勇辉实在站不住了，拖着步子挪到靠墙的长椅边, 坐到一位歪在椅子上守夜的家属身边搓腿。刚过十二点的时候, 韩承业被通知上急诊手术, 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
时间缓慢的流逝, 未知的期待被无限拉长。旁边睡着的那位小呼噜打的挺催眠, 为防自己睡着, 夏勇辉戴上耳机刷手机扛困劲儿。即便如此, 眼皮还是越来越沉，他不时的点一下头，就在即将抵抗不过周公的召唤沉入疲惫到极点的睡眠中时, 头顶忽然罩上一片阴影——
“我可以报警告你骚扰我, 知道么？”
困意瞬间消散，夏勇辉猛地抬起头，与身穿手术服的韩承业四目相对。咽了口唾沫湿润干哑的嗓子，他摘下耳机不自在的笑笑：“我是警察啊, 你现在就可以报警，哦对了，你知道么，这是我第一次等一个人等这么久。”
这话让韩承业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来的话酸溜溜的：“看来祈铭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夸张点说，是他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没有他的鼓励我可能做不了法医。”顿了顿，夏勇辉撑着椅背站起身，视线与韩承业齐平, 诚恳道：“承业，你对我来说更重要，之前的事我道歉，我该给予你应有的尊重，直接问你而不是自行调查。”
罗家楠说他没错其实不够准确，身为执法人员他有权利怀疑任何人，哪怕是枕边人，但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错了——韩承业气的不是他怀疑自己做没做过，而是为什么不亲耳听自己的解释。
不过看起来眼下韩承业不太在乎这件事了，语气稍有不耐：“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没干过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的事，夏勇辉，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我继续晾着你，你是不是打算住在眼科病区了？”
稍作权衡，夏勇辉谨慎的点了下头。
盯着他看了一会，韩承业沉气道：“行，你等我一下。”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夏勇辉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人家愿意跟他沟通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等待终是没有白费。很快，韩承业从办公室里出来，外面套了外套，里面还是手术服。他摁下电梯按钮，回头看夏勇辉还戳在椅子边，不由皱起眉头：“你不走？”
夏勇辉尴尬道：“我……脚麻了……”
看表情就知道韩承业无奈至极，夏勇辉无辜的耸了下肩，随即便被对方拖到了电梯口。脚底下跟踩着针一样的扎，弄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紧跟着胳膊上一紧，压在脚上的重量被韩承业稍稍提起。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让夏勇辉心头微跳——他心里还是有我的，是吧？
住院部大楼一层有家二十四小时餐厅，医院内部人员凭卡消费，每个月院方固定往卡里打钱。夜已深沉，保温架上的东西基本都是白天卖剩的，可供选择的东西不多。韩承业自己刷了杯咖啡，给夏勇辉刷了份鱼香茄子套餐。
上一顿还是早饭，饿得顾不上挑剔味道，夏勇辉扫光最后一粒米用了没三分钟，吃完才反应过来韩承业一直盯着自己看，不觉尴尬，垂眼抽出餐巾纸抹嘴。等他吃完了，韩承业回头扫了眼柜台的方向，看点餐员正全神贯注的刷手机连续剧，于是回身放下手中装咖啡的纸杯，双手置于桌面，缓缓释出口气——
“我不是因为加入精利才纹的身，实际上那是个情侣纹身。”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夏勇辉的反应，并不意外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名为“嫉妒”的情绪，不自觉的勾了下嘴角，“别用捉奸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怕疼没去洗了而已。”
夏勇辉抿住嘴唇，生生咽下糊到口腔黏膜上的疑问——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点过去啊。
“他叫李艺晨，是我做交换生时认识的人，也是留学生，和我同校不同专业，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在国外过生日，他请我去酒吧，为所有人买单让他们和我一起庆祝，你知道的，一个人只身在外，有个对自己好的人就特别容易感动……在一起之后，我看到他有这个纹身，觉着挺好看的也去纹了一个，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想做一回坏孩子。”
笑意闪瞬即逝，韩承业吁叹道：“和他在一起大概半年左右吧，我要回一趟国，临行前他让我带两桶奶粉回来，说他姐姐有个同事刚生了孩子，国际邮费太贵，让我带回国内再给人家快递，很多留学生都会往回带奶粉，我根本没多想就给塞行李箱里了，可到了机场……”
说着，他摊在桌上的手变成十指交握的姿势，情绪明显有了变化，眼神微凝，语气随之沉重：“我在出境安检台被拦下，行李拖去检查，有个警官还牵了条缉毒犬过来，直到被送进警察局接受审讯我才知道，奶粉罐里根本不是奶粉，而是整整两公斤的海洛因。”
事实上听到奶粉罐的时候，夏勇辉便猜测韩承业被坑了，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未免震惊——那个让韩承业爱到纹下情侣纹身的男人，实际上是个毒贩，阔绰出手包装自己好男友形象的资本都是贩毒所得。类似的案子他在内部警情通报上见过，自从国产奶粉爆出三聚氰胺事件后，出境人员往回带奶粉已然成了代购产业链中重要的一环，这便让毒贩有机可乘，行李检查是抽检，贩毒乃是暴利行业，即便是只有一成货物可安然过关也依然有的赚。而且这种事当着祈铭和林冬他们的面确实不太好说出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然后呢？”夏勇辉握住韩承业紧紧交握的手给予支持，还好，对方没有拒绝。
“被捕后警方联系了大使馆，大使馆联系了我爸，我爸托朋友在那边给我找了律师。”韩承业闭了闭眼，重忆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律师说需要李艺晨的证词来证明我是无辜的，否则我会被判终身监禁，但从我被抓开始就联系不上他了，而且法官没有批准保释申请，把我关进了拘留所……我是在那里面第一次听说了‘精利’这个组织，有个看守是，他在对我进行关押前的例行检查时发现了我背上的纹身，以为我也是那里面的人，对我的态度出奇的好，后来我就把我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他说可以帮我的忙，只要我真正的加入他们。”
听着他无可奈何的叹息，夏勇辉轻声安慰道：“在那种情况下，你没的选。”
韩承业皱眉苦笑：“对，我没的选，那时我才二十二岁，总不能因为个莫须有的罪名在国外坐一辈子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仅仅一周之后我的保释申请就通过了，然后律师告诉我，李艺晨也找到了，但他不肯为我作证。”
“作证的话，被判终身监禁的就是他了。”夏勇辉毫不意外那孙子一渣到底，所有对韩承业的好，不过是PUA对方为自己卖命的套路。
“是的，所以他坚决不肯出面，我又去找那个看守，问他有没有办法帮我撤销起诉，他让我回去等消息……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他一起去见李艺晨，他们有三个人，进屋就把李艺晨绑了，然后，当着我的面，他们……”
此时此刻，夏勇辉感觉掌下的手指紧紧蜷起，又见韩承业喉结狠狠一滚，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剪了他的舌头。”
夏勇辉一口冷气倒抽进胸口——彷如身临其境的嗅到了血腥味、听到了嘶哑的惨叫——错愕瞪眼：“为什么？他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
“他丢了货，欠的钱没法还，已经没用了，但是我还有用，因为我家有钱，那个看守已经从律师那把我的身家背景都摸清楚了……”卸下撑在桌面上的力道，韩承业向后靠到椅背上，仰头望着白惨惨的天花，“李艺晨不想死的话就只能去坐牢，而我要做的就是替他把钱还了，连本带利一百万欧元，是我爸卖了两套房子帮我凑的……拿到钱之后那个守卫跟我说，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他一定尽心尽力……而我想的是，以后绝不能再跟这帮人扯上任何关系，天知道我会不会是下一个李艺晨！所以我递交了结束交换生课业的申请，提前回国，切断所有联系。”
他又倾身向前，抽回手，目光凝重的望向夏勇辉：“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不愿帮你们那位祈老师的忙了吧？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而不是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剪了舌头！”
夏勇辉当然能理解，试想如果有人在他眼前剪活人的舌头，他会不会来做法医都有待商榷。无所畏惧的不是超人，是白痴，恐惧感是每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产生的情绪。那些人当着韩承业的面惩罚李艺晨是为了让他知道，在那个黑暗的地带里，他们就是法律。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他再次握住韩承业的手，在对方试图抽走时紧紧握住，“我不会逼你，是否帮助祈老师，决定权在你……还有，承业，你只不过是爱错了人而已，别让这件事压自己一辈子，你自己说的——谁还没爱过个把人渣啊，是不是？”
韩承业的视线似是被什么牵住了一样，在那疲惫不堪却还强撑笑意的眉眼间久久停留。
“是啊，”他的嘴角淡淡勾起，“谁还没爱过个把人渣啊。”
感觉指间的力道不再抗拒，夏勇辉舒了口气，问：“那……现在能谈谈咱俩的事了么？”
敛起笑意，韩承业给了他一个不怎么乐意的表情。夏勇辉觉得自己可能是跟罗家楠他们混久了，脸皮比以前厚的多，只当没看见对方表现出的拒意，自顾自地说：“你那天晚上没值班，到底干嘛去了？别跟我说只是回家睡觉，你鞋子上好多土。”
韩承业皱皱眉，无奈道：“我去山上挖土了。”
“挖土？”
“对，我养了只变色龙，饲养箱里的土该换了。”
“变色龙？”夏勇辉假装不知道。以他对罗家楠的了解，韩承业养变色龙的消息可能不是从正道来的，要不怎么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坏个手机？
韩承业拘谨的点了下头：“李艺晨养的，我曾经想送去宠物店，但是养起来太费钱，没人收……可那么扔了的话，它很快会死在野外，我回国的时候就带回来养了。”
“所以你从来不带我回家，是因为……养了变色龙？”又是纹情侣纹身又替人家养宠物，夏勇辉听了有点憋气——果然是渣男有人爱，像我这种老老实实的就只能去那被甩的。
“对，西弗对陌生人的敌意很强，你去的话很可能会一直攻击你，只能让它待在箱子里，那样它会抑郁的。”
——你倒不担心我会抑郁！
意识到在韩承业心里自己的地位还不如一条变色龙，夏勇辉偏头在对方看不到的位置翻了个白眼。之前看网上讨论“真爱怕狗，要不要把狗送走”的话题，他觉得放韩承业这可能是把他送走的节奏。
话说回来，以后罗家楠再抱怨在祈铭那自己的地位没论文高的时候，他们就有共同话题了。
TBC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对于夏勇辉带回的消息, 祈铭并没有感到格外的失望。远离风险是人类经过自然界优胜劣汰所形成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包括他自己在内，逃避多年才直面梦魇。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那就是他身边有很多支持自己的人, 是他们给了他面对的勇气, 所以祈铭非常能理解韩承业的选择——事实上韩承业并没有真正的脱离那个组织, 只是远离那些令他感到恐惧的人, 便可自我催眠已经隔绝了过去的一切。
而说服一个人改变现有的状态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会累人涉险, 有关自己的案子，夏勇辉为他做的够多了，他对此深表感激：“谢谢, 小夏, 你尽力了。”
“嗨，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到现在为止夏勇辉已超过二十六小时未合眼，脑袋发沉，脚底发飘, 唯一所念是能撂下屁股跟哪窝一觉。这种时候就连休息室里那千人睡万人躺、下铺翻个身上铺感觉跟地震一样的铁架子床看着都格外亲切。好在累没白受，刚韩承业开车送他回局里的路上，提议让他下个休息日去家里和西弗见见面，看是否能和平共处。
但首先，他得有个休息日。又有新案子，他进屋就听高仁跟自己巴拉了一顿：死者意外死亡，已土葬多年，是祈铭翻看卷宗照片时发现了蹊跷——死者后脑的打击伤显示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人是在死前被钝器击中了后脑；做尸检的并非法医, 而是案发当地的一位赤脚医生，大概是看尸体在鱼塘里飘着就说是溺死。
然而年代久远，具体当初管案子的人是怎么想的、找这么一号来尸检已无证可考，总归那个二把刀错判了死因。这种案子想追溯真相就得挖坟，但现在重案组都在忙付梅的案子，根本掰不开人手来帮忙。
“我跟方局打过招呼了，他会安排当地的负责人来协助我们。”祈铭顿了顿了，一下子没想起许杰的名字，只好说：“你也见过，就之前邹先生参与过的案子，和咱们对接的是负责那起案子的刑侦大队长。”
“许队，我记得。”夏勇辉善意的提醒对方——祈铭记不住人名的毛病众所周知，以至于能被他记住名字的人总感觉格外光荣。
“嗯，你今天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晨八点出发。”
“要去几天啊？”高仁哀怨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两三天，许队说今天会先和家属沟通挖遗骸的事宜。”祈铭特别使劲记了一下许杰的官称，没罗家楠跟着，有些事还得靠自己。
夏&#183;突然有了一天假&#183;勇辉的第一反应是给韩承业打电话，想问如果对方没睡的话，是不是能来局里接他一起回家。整整一天呐，睡醒了总得找点事儿干。
—
中午罗家楠回局里听祈铭说要去挖坟，赶紧给许杰打电话让他照顾好自家媳妇。多的也没心思管，这两天给他折腾的皮都快累脱一层——殷秀一听自己老公因意图杀害出轨对象被抓了，经受不住多重打击寻死觅活的，罗家楠的衣服都差点让她给扯豁了。刚给送医院打安定老实会，苗红跟那盯着，生怕她再闹出点故事。
在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听祈铭转述韩承业的事，罗家楠挑眉嗤了一声：“不行我去找他谈，小夏说话温声细语的，劝不动人。”
——温声细语？
祈铭冷斜了他一眼，没对罗家楠的态度发表任何意见，只说：“别去，把人往泥潭里拖的事，我欠不起这份人情。”
“诶，这你就得学学林冬了，要不学庄羽也行。”罗家楠诚心规劝，全然没注意到祈铭的视线往自己头顶上飘去，“你看人林冬，想要什么张嘴就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庄羽也是啊，那脸皮厚的，钝点的刀都扎不穿。”
话音未落，就听林冬在身后笑道：“承蒙夸奖，罗副队，哦，庄副处的谢意我也替他转达了。”
“——”
罗家楠顿时表情一绷，给了祈铭一个“他站我身后你怎么不说啊”的尴尬眼神，然后回身冲林冬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怎么这会才来吃饭啊林队，忙什么去了？”
“忙着达成目的啊。”林冬面上挂笑，实则暗暗腹诽——罗家楠，你小子再让我听见一次跟背后CUI我，我保证以后你上不去祈铭的床。
“嗨，我那胡说八道呢，你别——诶，坐这吃。”罗家楠赶紧往旁边的空位一指，随后岔开话题：“二吉呢？”
“让你们陈队借走了，还有岳林。”林冬放下托盘，坐到罗家楠的左手边，与祈铭面对面，“韩承业那边有信儿了么？”
祈铭摇摇头。
林冬垂眼叹了口气：“现在他是我们认识的唯一一个真正加入过精利的人，有他帮忙的话，省去了兜圈子的时间……我哥试过几次钓发你照片坐标的人上勾，但都没成功，那些人真的很谨慎，绝不信任组织以外的人。”
“不是林队您什么计划啊？”罗家楠小声问他。
林冬用手指在杯子里沾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拉出箭头指向祈铭，又在箭头的中心位置打了个叉：“破坏者的目标是祈铭，而祈铭现在所处的环境是他所不熟悉的，不能贸然行动，如果韩承业用精利成员的身份主动提出‘帮他个忙’，我想他应该会欣然接受。”
罗家楠听了稍稍皱起眉头：“那我们怎么抓破坏者？”
林冬低声说：“只要韩承业让他相信事情尽在掌控之中，他一定会来，因为这种人不会放弃亲手终结目标的机会。”
“合辙还是要拿我们祈老师当鱼饵啊？”
“用你这身腱子肉人家也得咬钩啊。”
“……”
报复，绝对是报复。罗家楠嘬了下牙花，干巴巴的朝林冬挤出丝笑。有一说一，林冬这招的可行性很高，关键在于韩承业能不能答应帮忙。
——要不把小夏打包送人床上去试试？不知道美人计管用不管用。
罗宁折不弯兼直男癌晚期家楠根深蒂固的认为，像夏勇辉那种风一刮就跑的单薄身板不可能跟自己同一个型号。
事实上压根用不着罗家楠编排，夏勇辉已经自发自觉的把自己当“美人计”献出去了。先前困的实在睁不开眼，睡了仨小时回血觉，睁眼就是温香软玉在怀，好不容易回到脑子里的血倏地出溜到下面去了，于是乎化日光天的好一顿没羞没臊的折腾。
要说接触的时间不长，他承认这段感情比不过罗家楠祈铭他们那样的来的深厚，然而韩承业身上着实有那么点东西让他放下不下。具体是什么很难具象的描述出来，只能说那种感觉就像是摔破的杯子找到了最后的一枚碎片，残缺的地方严丝合缝对上了。
此时此刻他支着脸望着对方缓缓起伏的肩背，又忍不住在那酷似鹰眼的纹身上落下记轻吻。嘴唇触碰皮肤的感觉弄醒了刚入浅眠的人，韩承业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把他像抱枕一样的揽进怀里，轻声嘟囔着“睡吧”。
夏勇辉其实也想睡。一个值了通宵夜班，一个熬了一天一夜，不好好休息还勤折腾，擎等着过劳。但是他睡不着，一想到祈铭头皮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他就觉着该为对方做点什么。
“承业，承业？”他轻轻摇晃了下韩承业的肩膀。
眼珠在眼皮下滚了滚，韩承业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流露出些许的迷惑。他是大单眼皮，眼头宽眼尾长，睁着眼的时候显得人有点阴郁，闭上的时候感觉却很乖。可惜夏勇辉没太多机会看着他闭眼的模样，这人跟他睡在一起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个……祈老师的事……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他谨慎的提议。
果然，韩承业眉心微皱，随后又闭上了眼：“你让我睡醒了再说行么？”
夏勇辉不敢言声了，躺回枕头上凝视对方的睡颜。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粘在脸上，韩承业再次睁开眼，和他对着眨了眨，无奈道：“你是不是非得我答应才肯睡觉？”
夏勇辉即刻否认：“没，我就是想看着你。”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多少可信度，至少在韩承业听来是口是心非。现在他是被折腾的彻底睡不着了。沉思片刻，他撑起身，够过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点开微信界面输入信息。紧跟着夏勇辉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赶紧错开盯着人家身上吻痕的眼珠抓起手机，看到韩承业发了一串看似乱码的英文字母——Eihp rplgg uvnfyyfynr dhpvr nivla awfynr。
他抬头望向韩承业，眼里闪烁出强烈的求知欲。
“这是精利组织内部人员确认身份时使用的暗语，采用的是仿射加密法。”
说完他扔下手机，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单将自己盖住，疲惫且无奈的声音闷闷的从蓝灰色布料下传出——
“我能帮的仅限于此，如果没人能破解出来的话，我劝你们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TBC

第一百九十章
拿到夏勇辉给的密语, 祈铭看着那天书般的乱码，罕见的露出遇到难题时的表情。解密任何加密法都需要秘钥，但韩承业只给了密码没给秘钥, 而解密仿射加密法得套公式计算, 秘钥的缺失无疑使解密难度呈几何级数上涨。祈铭确信韩承业是有秘钥的, 但有可能因为那是识别身份的唯一证据, 他给了, 就相当于把自己暴露在组织成员面前, 明晃晃的告诉人家他是个叛徒。
网上有专门的网站可以提供帮助, 程序都设置好了，从零到二十五，随机选择两个数字, 排列组合试出秘钥就行。但那样做也很麻烦, 而且失去了意义——此举意在测试他们的能力，如果连密码都解不出来，这点智商也别跟精利的人勾心斗角了。
祈铭叫来林冬和杜海威，局里公认的三大高智商联手解密。林冬收到消息后把乱码发给林阳,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祈铭明天一早还得去县里，今天晚上必须得把这件事解决。
凌晨两点，罗家楠跟休息室睡醒一觉后下来帮他们叫夜宵，进屋看高智商组人手一摞复印纸奋笔疾书，差点被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晃瞎了眼。要说智商这玩意真是爹妈给的，后天开发也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先前他想帮忙来着，然而听祈铭讲公式都听的云里雾里，只好拿出滑跪的姿势滚上楼去睡觉。
“R代表S。”正点着餐，他听杜海威冒出一句, 然后又听林冬说：“N代表G。”
“P代表M。”祈铭说着把手里那张正反面都写满字母的纸挪开，重新拿了张光无一字的复印纸。
点餐的手指头堪堪悬住，罗家楠看外星人般的视线在三人身上交错游移，好奇这帮人吃什么长大的——高数教材么？
等餐期间林阳那边发来两个破解出的字母——E和A。很快祈铭就根据已有的破解出的字母倒推出了公式系数，也就是秘钥——9和11。
“From small beginnings comes great things。”不用写出来，他直接照着那串乱码翻译出结果。
没等罗家楠脑子里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中文意思，林冬随即接道：“伟大始于渺小。”
“用如此立志的鸡汤鼓舞人心，看起来这个组织的创始人很有野心呐。”杜海威放下笔，伸胳膊抻了个懒腰。将近八小时的伏案工作，整整一个工作日。
旁边罗家楠的视线依次从这三个表情餍足的人脸上扫过，只觉自己那点密度堪比金子的自尊心咕咚一下沉了底。遇到这种拼智商的情况，他做好后勤工作就行了，别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跟这仨凑一桌打麻将绝不是休闲娱乐项目，那样还不如让他赔笑脸伺候领导算了。
将最终结果发送给林阳，祈铭放松的靠到椅背上，闭目缓和长时间用眼的疲劳。接下来需要耐心等待，等林阳洒下诱饵，将那个发他照片坐标的人钓上钩。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疑云终是破开了条缝隙，照进一缕微弱的曙光。
一双手按到肩上，力道恰到好处的帮他揉捏肌肉紧张的肩颈。意识到罗家楠当着林冬和杜海威的面体贴温存自己，祈铭忽觉耳根一热，抬手轻轻按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侧头小声说：“你接着睡觉去吧，白天不还有好多事。”
“我跟你们吃完宵夜再睡，饿了。”罗家楠偏头看了眼各自刷手机的林冬和杜海威，弓身贴着祈铭的耳侧轻道：“用不用我上招待所开间房？你吃完去那放平了踏实睡几个小时。”
“我睡休息室就行，还有地方吧？”祈铭知道他心里打的算盘，不去，坚决不去，去了哪有功夫睡觉？
突然间眼前一黑，呼吸也随之顿住。掌下传来的些微异样令罗家楠瞬间警觉：“又看不见了？”
“没事。”
祈铭习以为常的答道。然而轻松的语气仅仅是为了不让罗家楠担心，每一次失明，那种基础感官被突然剥夺的失控感都会让他陷入难以克制的恐惧——会不会永远都无法恢复了？
听到罗家楠的话，杜海威起身走到祈铭的桌旁，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眉心微蹙：“你最近经常犯，怎么不去治疗？”
“他怕动了手术，从间歇性暴盲变成永久的瞎子。”林冬出言替祈铭解释，用轻松调笑的语调打破屋里稍显沉重的气氛，“另外动手术的话必须得把头发都剃了，你能想象一个秃了的祈铭是什么样么？”
这话说的，连祈铭听了都乐了。之前跟林冬聊起自己的眼睛问题时，他提过一句手术得剃秃头，当场给林冬笑出了眼泪。
杜海威很认真的想了想，说：“还好吧，我见过他短发时的样子，哦，我还有照片呢，演讲结束后拍的合照。”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罗家楠兴致勃勃，紧跟着搭在祈铭肩头的手就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随后祈铭听到手机触屏的哒哒声响起，继而站在旁边的人把什么东西递过他的头顶：“呐，就这个，有点小，你看能找着祈老师么？”
罗家楠心说必须的啊！我媳妇我再找不着，那不白活了！
不过说实话，杜海威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实在是分辨率有点低，指尖扩了两扩人脸就模糊了。五六十号人挤在一张照片里，跟高中毕业照似的，勉强能分清五官就不错了。好在大部分都是老外，黑头发的不到一半，罗家楠眯眼看了看，在第二排左起第八的位置找到了祈铭——特别年轻的一张脸，看着跟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似的，表情冷漠，一点笑模样没有，没有了长发柔和面部线条，显得比他初见对方之时更难相处。
“你怎么拍照都不笑啊？”林冬也凑过来看了看。
“我就不爱拍照，是他们硬拉着我上台的。”祈铭微微皱起眉头，还好，视力开始恢复了，眼前已逐渐出现光感。
杜海威抬手搭住林冬的肩膀，笑问：“认出我来了么？”
“呐，这个不就是？”
林冬指向屏幕上第一排最右侧的人。杜海威的个头在国外也不算矮的，站着照相挡人，当时摄影师安排他坐着照，和那些德高望重的教授们同排。所以一开始罗家楠没认出他来，光在后面站着的那些黑头发里找了。
“那会你多大？”罗家楠问。
“二十四，我和老林同岁。”
听到杜海威称呼自己“老林”，林冬偏头翻了个白眼。怎么说都扳不过来这家伙，主要是大学那会就这么喊他，习惯了。可那会年轻啊，不怕被喊老了，现在他白头发都冒出来了，听人家喊“老林”总感觉心里不平衡，毕竟家里那只大金毛还被人称呼为“小唐”呢，一下差了辈分。
这时门卫打来电话，说罗家楠叫的餐到了，喊他出去取。吃完各自找地方休息，祈铭罗家楠去休息室，林冬决定去杜海威的公寓蹭沙发。勉强还能睡仨小时，别把宝贵的休息时间耽误在路途上。
早晨八点，送走祈铭他们，罗家楠带吕袁桥和欧健继续走访摸排嫌疑人信息。根据白弘兵的证词，考虑付梅认识的那位“能人”有重大嫌疑。通过调取付梅手机的通话记录，目前锁定了一名嫌疑人，祖忠和。
祖忠和祖籍甘肃，这么说来和付梅也算老乡，八十年代便年南下打工，略有家资。然而他已过花甲之年，所以即便是付梅的案子和他有关也不是他一个人干的，应该还有帮手。另外鉴证的只在现场提取到一组有效鞋印，可以推断事发时祖忠和不在现场。
今天先上门摸个底儿，罗家楠祭出杀手锏，派吕袁桥去装土豪套话。也不是装，本来人家就是土豪。不过欧健这个伪装的小跟班得好好打理一下，看他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衣服，吕袁桥干脆借了块一百多万的表给他装点门面。
一想到腕子上戴了套房，欧健就感觉从头到脚都沉甸甸的，路上支着胳膊不敢动弹，生怕给二师兄的表磕了划了——真赔不起啊！
给他俩拉到祖忠和的公司楼下，罗家楠跟车里等着，戴上耳机监听他们和祖忠和的谈话。根据先前的走访所得，这祖忠和是做玉石和木质文玩生意的，兼卖泰国佛牌，时常来往缅越泰三地。对于养小鬼改运势之类的事情，罗家楠向来是不信的，不过有很多人信，而且深信不疑。这是个信仰缺失的年代，人们为了替自己经历的苦难与挫折找到合理的解释以及化解方法，寄希望于神佛之力无可厚非。
祈铭要他客观的看待问题，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数不胜数，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无神论者。而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发现付梅尸体残骸的位置是在寺庙附近也就有了解释。在信徒的概念里，供奉神佛的地方便是宝地，她会深更半夜的去那里必然是受到了谁的“指引”。
两小时后，吕袁桥和欧健下楼回到车里。刚一坐上副驾，欧健兜头挨了罗家楠一记铁砂掌，顿觉委屈：“大师兄，你干嘛打我啊？”
就听罗家楠恨铁不成钢的吼着：“能不能行！听人忽悠两句连自己干什么的都忘了！”
后座上吕袁桥无奈一笑，心说老三你就活该被骂，刚要不是我拦着，还不得请个佛牌回来养小鬼！
TBC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事实上怪不得欧健被忽悠, 这人呐，缺什么就容易信什么。祖忠和跟他们聊天的时候，随口提及欧健面带孤星像, 意在说他亲人缘淡薄。这话要搁吕袁桥和罗家楠身上, 他俩是绝对不能信的, 但是欧健？幼时父母离婚, 等于是被母亲抛弃了, 少时父亲殉职, 没了爹, 家里还没踏实两年爷爷又去世了，就剩下奶奶相依为命，人家说他缺亲人缘, 他能不信么？当时就一门心思的想着得让奶奶多活几年。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祖忠和的言词对他人的蛊惑性。莫说欧健一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会被他忽悠, 吕袁桥在那待了俩小时，碰上三波人上门“求指点”。这哥们和他们之前办案时抓的那个卖平安符的骗子完全不是一段位的，人家并不大张旗鼓的宣扬自己的“能力”，为人恭谦温和, 字字珠玑，颇有大师风范。
在吕袁桥看来，祖忠和肚子里确实有点东西，所言不离紫微斗数推背图乾坤八卦周易，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能给人侃的云山雾罩。不过听人家侃大山不是目的，他是去摸底儿的，看看怀疑的方向是否正确。
就着大师兄嘴边散开的烟雾，吕袁桥细致的汇报摸排所得：“祖忠和有个跟班，跟我差不多高, 比我壮实点，我听祖忠和喊他小廖，像是保镖或者司机一类的人物，不爱说话，让干嘛干嘛，没事就在祖忠和身后戳着，有椅子沙发也不坐。”
身强力壮的男性，符合嫌疑人画像。罗家楠点点头，闷了口烟说：“回去查查这姓廖的，看是什么来头……还有其他疑点么？”
“有有有，大师兄，我借口上卫生间，在公司里转悠了一圈，发现——”秉承将功补过的急切心情，欧健赶紧插嘴，结果被罗家楠浓眉下射出的犀利目光一凛，后脑勺被打的地方骤然发紧，不自在的磕巴了一下，“发现那个……有间屋子里堆了好多损坏的木佛像。”
木佛像？罗家楠闻言视线微凝。祖忠和公司的经营项目里有一条就是工艺品，外加他那个“大师”的身份，仓库里堆着木佛像不奇怪，但一堆坏了的……
“多大的佛像？坏成什么样？”他问。
欧健抬手比划了半米高的距离，谨慎道：“几乎都是劈两半那种。”
罗家楠追问：“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欧健又磕巴了：“……没……没注意……”
没等罗家楠发飙，吕袁桥伸手推开欧健的脑袋，探身说：“师哥，你怀疑他们利用佛像走私违禁品？”
罗家楠冷嗤一声：“你看看祖忠和老跑的那些地方，泰国，缅甸，越南，我现在怀疑他利用工艺品走私贩毒！”
原来是这样啊，欧健恍然。然而未待他组织出像样的语言表达内心的敬仰，整个人忽悠一下被车辆从静止到突然加速的惯性压到车门上，“哐”的磕了下头。
“袁桥，赶紧的，跟海关打招呼，等他下批货到的时候截住了！”罗家楠猛打轮拐上主路，也不管欧健被撞成什么德行，一脚油门轰到底，“老三，给陈队打电话，就说——”
余光瞥见欧健抬手捂鼻子，他飞快的看了对方一眼，发现从指缝中缓缓溢出了鲜血——这不禁造的怂孩子，居然磕出鼻血了！
—
听完罗家楠的汇报，陈飞皱眉沉思了一阵，抓起电话给庄羽叫进自己的办公间。如果真是涉毒案件，必须同步给缉毒处，就算罗家楠一百八十个不乐意也没用。
来的不光是庄羽，还有缉毒处老大邓鸿光。邓鸿光和陈飞岁数差不多，在一线奋斗了三十余年，禁毒经验丰富。类似的走私毒品案他没少办过，一听罗家楠对情况的描述，心里顿时有了谱。
指尖轻敲陈飞的办公桌桌面，邓鸿光皱眉叹道：“哎，打掉了金山这个活阎王，牛鬼蛇神全都冒出来了……庄羽，关于这件事，底下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已经撒人下去摸了。”
庄羽正襟危坐于办公桌斜侧的单人沙发上，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现场拉出去拍禁毒宣传片一点问题没有。再看看旁边歪长沙发上警容不整胡子拉碴的罗家楠，陈飞不由皱了皱眉，暗叹还是别人家的孩子省心。
对于老大的心塞，罗家楠毫无自觉，光琢磨邓鸿光话里的意思了，忽而皱眉一笑：“您看这样行不行，邓处，我受点累，给金山从骨灰盒里抓出一把来撒小鬼去？”
“家楠，去，给苗红打个电话问下殷秀的情况。”陈飞就差一脚给他踹出去了——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话说回来，罗家楠是话糙理不糙。要说警察抓毒贩，还真不如毒贩自己黑吃黑来的有效率。无关能力，而是警方办案被法律条框所束缚，抓人得讲证据，正所谓捉贼捉赃。可毒贩呢？讲证据？讲你大爷！不爽老子就干！先斩草除根再说。
假设祖忠和确实涉毒，那么像他这样小不出溜用佛像往境内走私、在大佬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要搁金山还活着的时候，早就被下诛杀令了，都轮不着警察出手。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规矩，你敢占我市场分我蛋糕，我特么不弄死你还留着过年啊？
然而即便如此，也没一个人会希望金山还活着。利字当头，总会有人前赴后继的踏上那条不归路，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发现一个，打掉一个——敢贩毒，就得有不得好死的觉悟。
罗家楠前脚出屋，后脚庄羽的手机也响了。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说话的语气比刚才略显轻松，明显是找到了突破口：“我的线人说，最近确实有一批‘四号’进入渠道，如果罗副队他们摸来的线索准确无误，那么很有可能和祖忠和脱不开关系，具体情况那边还在追，会尽快给我消息。”
“嚯，消息扫的够快的。”陈飞由衷的赞道，随后将目光投向邓鸿光，“老邓啊，有这么一员干将在手，你退休之前有望穿上白衬衫呐。”
邓鸿光谦虚一笑：“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像我这种老菜棒子早该退出历史舞台喽，再说你把小罗培养的也不错嘛，针尖大的线索，他都能给掏出个洞来。”
“陈队，邓处，你们谈，我先出去做事了。”
庄羽起身致辞。与其留在这听俩老家伙互相吹捧，不如把时间花在正经事上。出屋看罗家楠皱着个眉头打电话，说话骂骂咧咧的，他稍作停留，等对方挂上电话后问：“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跟海关那边扯皮的破事。”罗家楠朝外偏了下头，“庄副处，私底下聊两句？”
庄羽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应该是有关谭晓光的事——随即应下，和他一起出办公室进了安全通道。
“怎么还不把人撤回来啊？”罗家楠顺手摸出烟，然后忽然想起庄羽不抽烟，自己叼了一根低头弹开火机点上。
目光微沉，庄羽低声说：“目前还有一些未被缉捕归案的组织成员在逃，他这个时候回来，不安全，身份也不好公开。”
“那也不能老这么在外面飘着啊，话说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就不想着成个家？”
罗家楠是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对做特情工作的谭晓光有着极强的认同感和怜悯之心。另外以他对庄羽的固有印象看来，到现在还不把人撤回来该是庄羽还没爬够，私心重的缘故。像谭晓光那样功勋卓著的卧底不用非得回市局，随便给安排到哪都能独占一大办公间，踏踏实实活到退休怎么不行？
还卖命，再卖头发都白了。
“他……有自己的打算。”烟雾飘到面前，庄羽稍稍退后，下意识的背过手，拇指轻转无名指上的戒指，“罗家楠，我会替你转达这份关心，也替他谢谢你。”
罗家楠讪讪一笑：“也替我跟他说声抱歉，以前误会他了，骂他骂的那么难听。”
“嗯，不过你可以放心，他根本就不介意。”
“哦对了，那祖忠和这案子，怎么分？”
话题切换到工作上，庄羽的眼中熠熠亮起光芒：“凶杀案你们接着追，其他的交给我们，千万别打草惊蛇，不然邓处陈队都不好和方局那交待。”
一听庄羽拿领导压自己，罗家楠刚顺畅点的心情又拧成了中国结，犀利的眉峰随之垮下，丁点好脸也挤不出来了，搁心里给庄羽可能存在的亲戚问候了一个遍。庄羽他爸庄检察长例外，那老头儿人不错，每次跟他说话都和颜悦色的，一点官架子没有。
闲的没事又找了顿气生，他回办公室平复了会心情给祈铭打电话询问进度，看需不需要派人过去帮忙。电话里的背景音很嘈杂，风刮得呼呼的，祈铭的声音听起来不甚清楚。
“你刚说什么？”听祈铭说了两分钟，最关键的一句没听清楚。
旁边乱糟糟的，风声人声混杂在一起，祈铭听他说话也费劲，捂着一边耳朵对电话喊道：“我说，开棺验尸发现舌骨大角骨折，是机械性窒息死亡而非溺死，这是凶杀案！”
“啊？真的啊？那——”罗家楠一顿，“那我过去一趟吧，你跟许杰说，我晚上到。”
“开车慢点！”
祈铭喊着叮嘱完就挂了电话。罗家楠赶紧去找陈飞汇报情况，出屋叫上欧健跟自己奔县里。刚上车打着火，手机“叮”的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是条来自未知发件人的信息。以为是林阳发来的，随手点开，只一眼，发根倏地乍起——
【If you kill him，He will win】
旁边欧健看罗家楠整个人瞬间定住，眼神跟要给手机盯出个洞来似的，暗搓搓的问：“大师兄，有情况？”
“没！”罗家楠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黑着脸拽过安全带狠狠扣上，一脚油轰出车位。
——挑衅么这不是？消息发特么我手机上来了！到底谁给的丫号码！？
TBC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对, 你的手机号码是我给他的。”
林阳坦然面对电话那头怒气冲天的质问。去县里的路上罗家楠脑子里没想别的，就考虑自己的手机号是怎么泄露给破坏者的。车跑了六十公里，他的脑回路绕着赤道转了八圈, 想来想去, 琢磨最大的可能是从林阳那给出去的。
对此, 林阳的解释是：“饵是咬了, 但没真正钓上来之前, 随时都有脱钩的可能, 我得继续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我告诉他我是认识祈铭的人，而且是非常熟悉的关系，他问我祈铭有没有和谁在一起, 我说有, 然后他就问我要你的手机号码——”
“然后你就给了？”叼着烟蹲在车来车往的县道边上，罗家楠满心满眼大写的“服”字——不是正面意思，“大哥，你干嘛不直接把我们家地址报给他得了？”
“我还没大方到那个份上。”林阳的语气没比他好到哪去, 主要罗家楠那话说的跟骂他是个傻X一样，“罗警官，你们钓鱼执法的时候不可能一上来就亮底牌，但是小恩小惠的不能少，我没说错吧？”
听筒里一阵沉默，随后传来罗家楠的一声重叹：“别让祈铭知道，他该担心了。”
“你自己说，我不想再大半夜的被约到海边吹冷风。”
说完林阳就挂断了通讯，给罗家楠气得差点把新买的手机摔柏油马路上——这哥哥可真行！横竖不是自己的亲戚，说卖就给卖了！
随着烟雾的弥漫, 燥郁的心情逐渐冷静下来。实话实说，林阳这步棋下的不臭，从要祈铭对象的电话号码这一举动来分析，破坏者对祈铭掺杂的个人情因素很重，不光是将对方当成必须终结的目标，甚至还在乎上了他的生活状态以及身边的人。罗家楠甚至能够想象，在按下那句对祈铭来说有极大杀伤力的英文对白发送键、认为自己全然掌握了对方的人生时，破坏者的心情得是多么的激动——九成九直接颅内高潮了。
只要想到有这么个人满脑子都是满怀恶意的针对祈铭，罗家楠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大师兄！”
欧健颠颠跑过来，跟他汇报从许杰那听来的消息。刚下车罗家楠就一脚给他踹警戒带里去跟着干活了，自己则躲到一边去打电话，说是领导找谈话。不过看罗家楠一路上直眉瞪眼逮谁跟谁较劲的驾驶状态，不像是惹了能让方局大把往嘴里速效救心的麻烦，倒是有谁干了让他得往嘴里塞速效救心的事儿。
不一会祈铭也过来了。溜溜刨了一整天的坟坑，身上的无纺布隔离服上沾满了土，散落额前的发丝也被风吹的一绺一绺的。听他喊自己，罗家楠循声回头，瞧见祈铭那满头满脸都是土、疲惫不堪的样子，赶紧把烟掐了迎着走过去。结果祈铭嫌自己身上脏，不让他碰，看他朝自己伸手偏身躲开了。
收回手，罗家楠悻悻道：“累了吧，走，回招待所冲个澡早点休息，你昨儿夜里就没怎么睡。”
“还剩最后一点骸骨，等小夏高仁他们清完就可以走了。”
祈铭说着摘下手套，罗家楠立马心领神会的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给瓶子递到他手里。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祈铭缓出口气，问：“情况都了解了？”
“啊，刚老三都跟我说了，待会给你送回招待所，我去跟许杰他们开个案情讨论会，陈队的意思是先别往重案组报了，让他们自己查，信息同步下就成，要不也掰不开人手。”
这时欧健被许杰叫了过去，祈铭等他走开一段距离，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低声问：“林阳那边有消息没？”
“啊……那个……说是上勾了。”罗家楠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给祈铭看那条消息，说心里话，真不想累成这样还给对方添堵。他估摸着那傻逼是疯了，居然敢明目张胆的挑衅他，是不是不知道中文的“死”字怎么写？
——不知道老子就特么受点累教教你！
“那就好，”祈铭的语气略有松快，“等他消息吧，他办事很稳重。”
稳重？罗家楠心说他都把我手机号给那疯子了，这叫稳重？还好只是发了条文字消息，这要发个恶心的视频过来，他特么必须一跺脚奔美国给那疯子活劈了去！
与此同时他望着发丝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祈铭，忽觉心里一酸。光是被挑衅他都能气成这样，可想而知被梦魇纠缠多年的祈铭心里有多么的不甘。明知会直面危险却还让林阳暴露自己的行踪，这得是多么决绝的心态才能做出的选择。他之前还为这事跟人家怄气，也太不顾及对方的心情了。
想到这，他也不管祈铭的洁癖有多严重，抬手圈住对方的胳膊，连带沾满了尘土的无纺布上用力握了握：“媳妇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可别起急冒火。”
“什么事？”祈铭眉心微皱，垂眼扫过罗家楠握在胳膊上的手，继而重新与之对视。
罗家楠的语气格外严肃：“林阳把我的手机号给那疯子了，他给我发了条信息，就劫持你的时候留下的那条。”
“——”
夜幕下依旧明亮的双眸中陡然掠过丝惊诧，随即浮起层怒意：“给你发消息？他恐吓你？”
“嗨，他能恐——”
“这也太他妈嚣张了！”
眼瞅着祈铭“哐”的给脚底下跺出片扬尘，罗家楠一秒静音——媳妇生气了，而且是相当的生气，没看气的脏话都出来了。
嘿，莫名有点小动。
顾不上洁癖不洁癖的了，祈铭抬手反握住罗家楠的胳膊，眼神和语气都难得的温柔：“别担心，他的目标是我，这样做的目的只不过是想通过恐吓你来给我施加压力，或者，吓跑你。”
让媳妇哄的鼻涕泡都快美出来了，罗家楠下巴一扬，傲气道：“那他可真是打错算盘了，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怕’这个字！”
“……”
话音未落，就看祈铭的表情瞬间冷漠——字典里没“怕”字？那到现在都不敢听“为什么没有207”的，是谁啊？
—
和许杰他们开会开到快一点，罗家楠回招待所进屋时祈铭已经睡着了。简单冲了个澡，他轻手轻脚的摸上床，刚躺下就听旁边传来迷糊的召唤：“过来睡吧，这床够宽。”
罗家楠闷头笑笑，爬过去撩开被子给睡得暖暖活活的人抱一满怀。也不知道许杰怎么交待的，手底下人愣是给他俩订了一标间。两张都是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不够祈铭摆成个大字睡的，这会却说床够宽，意思也太明显了点。
心里惦记着祈铭头天没休息好今天又累了一整天，罗家楠没敢使劲折腾，正经交完公粮起身靠上床头抽事后烟。祈铭像是被他折腾醒了，睁眼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燃烧点，忽而收紧了搂在他腰间的胳膊。
“家楠……”
“嗯？”罗家楠垂手揉了揉他略有潮湿的黑发，“不困了你？”
祈铭往过又贴了贴，屈膝圈住他的腿，姿势似是有些难分难舍的劲头：“答应我，如果真有一天与破坏者面对面了，别做傻事。”
罗家楠嗤出口烟，同时扣住祈铭的后脑往胸口压了压：“不能，我肯定严格遵照法律对付犯罪分子。”
伸手从罗家楠的嘴唇上掐下抽的还剩一半的烟，祈铭将过滤嘴抵到唇边用力吸了一口。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但现在无比需要那种被尼古丁刺激了中枢神经的觉。只抽了一口，他将烟头摁熄在置于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翻身爬起，向罗家楠微微眯起的眼呼出含在嘴里的烟雾。
给祈铭把滑下去的被子拽到肩头，罗家楠坏笑着勾起嘴角：“勾引我？还想来一次？”
祈铭一把拍开他揉到腰侧的手，郑重道：“我一直在想那句话的意思。”
“哪句话？”罗家楠瞬间垮下表情——哦，合辙刚跟我那啥的时候，你脑子里想别的事儿呢？
“就他发你那句。”
“不是电影对白么？”
“对，是电影对白，但肯定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句话，有重大的意义。”顿了顿，祈铭稍稍皱起眉头，“……‘如果你杀了他，他便是赢家’……我一直在想，这‘你’和‘他’所指代的到底是谁和谁？”
“疯子的脑回路正常人很难理解。”
罗家楠真心觉着这话题睡醒了再讨论不迟，不然现在光不溜丢的抱着，除了再来一发无作他想——就刚祈铭朝他脸上呼那口烟时的性神情，招的小南瓜蠢蠢欲动。
保持着跨坐在罗家楠腿上的姿势，祈铭垂眼凝思。这句话就跟长在脑子里一样，根系宛如血管般遍布左右半球，拔都拔不出去。考虑到精利的人爱用各种密码来传递消息，他也试着把这些字母根据不同的解密法重新组合拼凑，却始终找不出答案。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对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脑子里正转着，身体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猛地推住罗家楠压上自己的重量，错愕道：“诶你——”
“不睡觉就干点正事，那孙子不是希望能把我吓跑好让你孤家寡人一个么？呸！老子必须让他看看，什么叫不畏险阻忠贞不渝的爱情！”
不合时宜的宣言令祈铭哭笑不得，心说你就造吧，别回头破坏者还没来，自己先把自己折腾没了。
TBC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连着半个月的功夫, 祈铭几乎没怎么看到罗家楠的人影。他天天带人蹲点监视，过节连爸妈那都没空回。年三十那天看只有祈铭自己回来吃年夜饭，刘敏娇一想这大过年的儿子还在外面受累, 泪珠子撒的跟天上炸开的礼花似的。
元宵节终于有空露个面了, 结果罗家楠刚进门撂下屁股, 老妈亲手包的汤圆还没吃进嘴里, 电话又催命般响起。吕袁桥打来的, 说海关给祖忠和新到的一批佛像扣住了, 庄羽他们到那人赃并获, 现在姓廖的小子正被缉毒处审讯。
罗家楠一听就窜了：“嘿！让我别打草惊蛇！他们倒好，凶杀案嫌疑人说提就提！”
“是姓廖那小子去码头接的货，肯定得审他啊。”
“让庄羽等会再审！我这就过去！”
当着老爹老妈的面, 罗家楠不好骂脏话, 不然跟电话就把庄羽家亲戚问候个遍了。他们忙活了大半个月，踩点盯梢摸排线索，眼瞅着要收了结果被庄羽把人先抓了，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知会他一声。
大过节的不想骂人, 可真是——那啥改不了那啥！
红糖汤圆正端上桌，为哄老妈开心罗家楠顾不上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抄起一个扔嘴里，结果被滚烫的黑芝麻馅烫得舌头都不知道往哪搁才好。
刘敏娇见状心疼道：“哎呦！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烫着了，我看看？”
“没——没烫着——那个，妈，我单位有事儿，先走了啊。”
罗家楠边挤眼泪边摆手，心说这孝子不好当啊。旁边罗卫东皱眉看了儿子一眼，在他离座往门口走的时候跟了上去。
见老公也要出去, 刘敏娇心生疑惑：“单位也叫你啦？”
“没，我出去遛个弯，汤圆搁那晾着，我回来吃。”
罗卫东给老婆赔了个笑脸，转头冲罗家楠使了个眼色，意为“你爹找你有话说”。罗家楠急着赶回去，这种时候看老爹还要训话，略有不耐，出了门一个劲儿念叨：“爸，我真有急事，您有话捡要紧的说。”
“两分钟，多一秒不占你功夫。”罗卫东事先卡住时间点，这才看儿子皱起的眉头微微放平，“家楠，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祈铭……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罗家楠一头雾水：“没事啊。”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家吃饭？”
“加班呢。”
“我刚开车从你们小区门口路过的，正看见他下出租。”
罗家楠顿时面露纠结——这老爷子，侦察兵没干够是怎么的？开车呢不好好看路，满世界瞎踅摸。
“回去也是加班啊，一堆活呢。”
不好和老爹直说祈铭回去是为了弄破坏者那事。利用韩承业的身份，林阳从破坏者那套来了些信息，有望追踪到对方的背景资料，不过得找当年管祈铭这案子的FBI探员帮忙，毕竟他们没有登陆全美人口信息数据库的权限。祈铭跟人家约的八点视频电话沟通，自然挤不出功夫陪他一起回家尽孝。
罗卫东盯着儿子那目光游移的眼看了半分钟，不大相信对方的说辞，但听说没事也就放下了心：“有空多带祈铭回家来陪陪你妈，人老了，容易寂寞。”
罗家楠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我先走了啊。”
“诶，家楠。”
“还啥事？”
“别和同事起冲突，都是为工作。”
“知道，我有谱。”
一边甩着车钥匙往外走，罗家楠一边皱眉暗笑。看来老爹是上岁数了，脾气都变了，要搁以前哪有这么和颜悦色，张嘴就是“少在外头丢老子的脸，留神老子打断你的腿！”。头回听说他给人庄羽办公桌掀了，他爹差点给他一脚从客厅踹阳台上去。
——好意思骂我，哼，也不看我这暴脾气随谁？
—
“小罗这脾气是随我了，哎，没教好啊。”
审讯室隔壁，陈飞端着保温杯，望着单向玻璃后浓眉紧拧一脸煞气的罗家楠，言词诚恳的向邓鸿光检讨自己。刚罗家楠进单位就直奔庄羽的办公室，“哐当”一脚踹人桌子上了——庄羽升任副处，新换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不是三合板而是实木的，太沉他掀不动。
不过这一踹还是惊动了两边的领导，以及一堆看热闹的同僚。怕他和庄羽打起来，一堆人上去拉他，大过节的，见血就不好了。幸亏罗家楠没想真和庄羽起冲突，表达下不满而已，甩手奔了羁押廖满舟的审讯室，留下个烂摊子给陈飞收拾。
可陈飞能说什么啊，只能一如既往的和稀泥。邓鸿光也没抱怨，给看热闹的都轰走，让庄羽等罗家楠他们审完了再接手。主要这事庄羽确实有抢功之嫌，人该抓是得抓，但是行动之前知会一声重案组不浪费电话费吧？不过他能理解庄羽的想法，少一个部门掺和少一分累赘，横竖人得抓回来，只不过是谁先审谁后审的问题罢了。
自己的人自己得护着，对方领导的脸面还得顾及，陈飞眼下对罗家楠是又爱又恨，只恨不是亲生儿子不能照死里收拾一顿。然而每每和赵平生提及自己这种想法的时候，总会换来对方一记不忿的白眼。
审讯室里，吕袁桥一条条把调查所得罗列在廖满舟面前：付梅死那天，县道监控拍到他舟驾车朝宁安寺方向行驶；他在加油站购买柴油的交易记录；他脚上穿着的横纹底皮靴与现场提取到的鞋印对比结果；还有他被暗中拍下的，在付梅暂住地进出的照片。
“一保洁员招你惹你了？”
罗家楠点上支烟，把胸中的闷气随着烟雾呼出。廖满舟杀害付梅极有可能是受祖忠和的指使，但还没等更深入调查其中的缘由庄羽就把廖满舟抓了，搞得他现在审起人来底气不足。
廖满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沉下目光，摆给他一个贴头皮剃的青色发顶。这人就像个闷葫芦，三脚不定能踹出个屁来，盯了他小二十天，就没看他怎么和别人说过话。独来独往，下班回家也不出去消遣，进屋就睡觉，睡醒了去接祖忠和。作息一点也不像个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倒像个退休老干部。
“问你话呢，不言声就行啦？”罗家楠不耐敲桌，“我告诉你，那五公斤海洛因够你死一百回，不赶紧把该撂的撂了，这世上可没人能救你。”
“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毒品，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去接佛像的。”廖满舟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喉咙受过伤的样子。
罗家楠闻言皱眉。这是抓捕毒贩最常碰到的情况，幽灵抗辩，他说他不知道，你就得举证证明他知道。跟着一起去收货的还有仨负责搬货的碎催，他估计那仨是真不知道。听缉毒处的同僚说，当时起开佛像从里面掏出粉儿来的时候，其中一个直接给吓尿了，现在好像是给找了条谁不穿的制服裤子押留置室里待审。
不过这是庄羽需要操心的事，他管凶杀案就行。另外庄羽这么做这也算帮了他们个忙，不用费心劳神追着查了，廖满舟唯一能争取到死缓的机会就是在付梅案上如实交代赶紧立功，否则就像罗家楠刚说的那样，五十克就能判死刑，那五公斤够他死一百回的。
烟雾弥漫，墙上的电子钟从二十二变到二十三，双方的沉默对峙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持续。敲门声忽然响起，罗家楠转过头，看庄羽推门而入。没理会对方在自己身上盯出个窟窿的视线，庄羽径直走到审讯椅前，把几张照片平铺到椅子的横档之上——
“廖满舟，这是你和那位泰国佛像‘供货商’的接头照片，根据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消息，确认此人曾在金三角地区经营毒品生意，禁毒局已经盯他很久了，你说你不知道佛像里有东西，可以试试到法庭上法官信不信你这套说辞。”
满眼都是庄羽那包裹在藏蓝制服下笔直坚毅的背影，罗家楠视线微垂，暗自发笑——这姓庄的说瞎话不带脸红的本事比我牛逼，什么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消息，还不是谭晓光告诉你的。
“我都不用审你，零口供移交检察院，上法庭照样可以重判你。”他听庄羽继续脸不红心不跳的忽悠，“不过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我身后的这位警官问你什么照实回答，到时候移交案件卷宗给检察院的时候，我可以标明你在其他案件上有重大立功表现。”
这套说法和罗家楠刚说的是一个意思，傻子都能听的出来。只不过从庄羽这样身穿制服、面带执法者威严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可信度更高一些。
事实上从审讯技巧方面来比较，罗家楠自认略逊庄羽一筹。实话实说，凶杀案多是激情犯罪，扛不住警方审讯压力的嫌疑人居多，一般来说只要证据码在眼前，心理防线塌得也快。但是毒贩不一样，他们思维缜密行事狡猾步步为营，不到山穷水尽绝不松口。所以庄羽他们审人的时候，必得更加挖空心思削尖了脑袋才能获取真实的口供。
廖满舟有些动摇了，庄羽看的出来，对方的眼神开始游移，似是在权衡利弊，于是继续加重天平那端的砝码：“你才二十八岁，也许还有机会看到铁窗外面的世界。”
“……”
廖满舟紧紧闭起眼，双手用力攥握成拳，整个人因着那份不甘和未知的结果而微微颤抖。又是一阵近乎窒息的沉默，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她不该……不该威胁我们……”
—
审讯结果略微超出所有人的意料，谁都没想到付梅一个干保洁的能有胆子去要挟毒贩。根据廖满舟所述，付梅去找祖忠和“求指点”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佛像里的秘密。也不知道这大姐是想钱想疯了还是干嘛，居然要挟祖忠和，不想她报警就给她一千万。
祖忠和表面上应下，转头吩咐廖满舟杀人灭口。廖满舟其实不想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但自身已然深陷泥沼，不得不随着那艘驶不到尽头的船一同沉浮。他唯一能发的慈悲就是让付梅死的离佛祖近一点，令亡魂早日超度。
而他之所以会去付梅的暂住地也是祖忠和的命令，让他去找找看有没有不利于他们的证据，却没想到，这一行径成了警方锁定他为嫌疑人的最有力证据。
案子能结了，罗家楠终于松了口气。想说给祈铭打个电话，一看表都凌晨两点了，琢磨了一下又把手机揣回兜里。反正还得弄收尾的活儿，大半夜的不折腾媳妇了，明儿见面再说。
看罗家楠进屋，欧健赶紧咽下嘴里的方便面说：“大师兄，刚小夏法医打电话找你。”
小夏找我？罗家楠皱眉又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掏出手机给对方回了条消息。应该没急事，不然干嘛打办公室座机？
很快，夏勇辉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这点儿了还没睡？”罗家楠抬腿架到办公桌上放松。
夏勇辉的声音听起来略显焦急：“我联系不上承业了，他应该十一点下小夜，但是这都两点多了，给他单位打电话，那边说他没在病区早走了。”
罗家楠闻言又把腿放下：“打不通手机？”
“我打电话一直没人接，那个……能不能帮我定位一下他的手机或者车在哪。”
“号码发过来，我一会让技术帮你追一下。”
“诶，谢谢。”
“别担心，那么大一活人丢不了。”其实罗家楠心里想的是“那小子不是出车祸了吧？”之类的意外情况。
电话挂了还没三秒，夏勇辉便发来了韩承业的手机号。罗家楠上楼找技术部值班的追了下信号，一看定位，就在韩承业家的那个小区。
他立马给夏勇辉回电话：“他跟家呢，你要不要过去看——”
“我现在就在他家！”
夏勇辉声儿都变了。
TBC

第一百九十四章
到韩承业家门口, 欧健抬手敲门，听里面传出夏勇辉的声音说门没锁，推门就进, 结果刚迈开腿出溜一下挂罗家楠身上去了——好家伙, 屋里有只恐龙！
“嘛呢你！”罗家楠抬胳膊给他怼开, 瞄了眼地板上那只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巨型变色龙, 机智的选择保持静止——爬行动物, 不动它就看不到了, 对吧？
“小夏, 找着手机没？”
夏勇辉从卧室里出来，神情紧张的摇摇头：“我到处都翻遍了，他手机没在家里。”
“没在家里？可定位——”罗家楠说着脑子里灵光一闪, “车里呢？他车在不在楼下？”
“呃？不知道。”夏勇辉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压根就没往那想。要说侦查员的脑回路是不一样，考虑问题更加全面。
“走，下去找他车去！”
罗家楠回手把欧健往出一推，出门时特意看了眼立在门口的那堆箱子。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箱子立在这了, 看起来是韩承业特意给那一人多高的饲养箱罩的外壳，不知道是不是怕送餐送快递的看门口立一大玻璃缸、里面还有条史前爬行动物给吓着。
夏勇辉锁好门出来，按下电梯同时听欧健问：“小夏法医，刚那个……那个是什么玩意啊？恐龙么？”
“别大惊小怪的，那是变色龙。”罗家楠估摸着夏勇辉这会没脑子搭理欧&#183;问题宝宝&#183;健，主动替他回答了对方。
欧健错愕瞪眼——那么大的变色龙，怎么养？平时喂什么啊？
跑到韩承业平时停车的地方，夏勇辉看到那辆银灰色的沃尔沃确实停在绿化带边，一时间脑子里的弦绷得更紧。
车在，可人呢？
罗家楠大步上前, 一拉车门，没拉开。防爆膜颜色过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让夏勇辉继续打电话，果然，车里随即传来了电话铃声。老小区路灯少，周围太暗，他打开手机电筒四下照照，又蹲下身往车底照去，发现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反着光。
“有手绢没？”他问夏勇辉。
夏勇辉脑子都木了，听见罗家楠喊才猛然回过神，慌慌张张的从裤兜里掏出块手绢。罗家楠接过来垫着手，伸胳膊进车底把那反光的东西掏出来，站起身仔细一看，是把车钥匙，车标是沃尔沃。再一按开锁键，咔哒，车门锁打开了。
他回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两人别有任何动作，随后谨慎的拽开车门——快被夏勇辉打爆了的手机就放在前座中间的手机槽里，连着充电线，看起来像是韩承业下车时忘了拿手机的样子。
但是车钥匙为什么会在车底下呢？韩承业都到家门口了，不上楼又去哪了？
“你给他家里打过电话没？”罗家楠转头问夏勇辉。
夏勇辉木然的看着他，反应了一下才摇摇头。
“赶紧的，现在就打。”
“我没他爸妈电话。”
罗家楠啧了一声摸出手机。不打扰祈铭看来是不行了，现在可能有韩征联系方式的人唯有自家媳妇。
“韩征的电话？我没存。”祈铭本来睡的迷迷糊糊的，猛然接到罗家楠的电话问自己要韩征的手机号，瞬间清醒，“出什么事了？”
“那什么，临时有点事找他。”罗家楠没敢说是韩承业失联了，怕祈铭多想，再说现在也不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接着睡，我再问问别人。”
“林冬那可能有。”
“行，你睡吧。”
挂了电话罗家楠又给林冬打。确如祈铭所料，林冬有韩征的手机号。不过大半夜的突然打电话找三甲医院院长的联系方式，未免令他疑惑，当即追问罗家楠到底发生了何事。
自知瞒不过林冬，罗家楠如实告知：“给你们接头密码的小子失联了，我问问他家里，看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韩承业？”林冬顿时警觉起来。
“嗯，找着车了，人没在。”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不用过来，林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这——诶你等会，我接个电话。”
是祈铭又把电话给他打了过来，和林冬一样，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罗家楠一想，既然林冬知道了那最晚明天祈铭也得知道，干脆直说。听他说韩承业人间蒸发，听筒那头顿时静音了一瞬，好一会才传来祈铭略显干涩的声音：“会不会是被精利的人——”
就怕他往这想，罗家楠立马出言打断：“别瞎想！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你踏实跟家待着，有消息我给你回电话，诶对，把门窗都锁好了。”
这时夏勇辉从后面拍了他一把，焦急的告知刚给韩征打完电话，对方表示今天没有和儿子联系过，还说马上过来。罗家楠顾不上和祈铭多说，切到林冬那条线上简单沟通了几句，又去小区的保安室调监控。
老小区设备配置不全，整个小区就大门口有一个监控摄头。拍到十一点半的时候韩承业的车进小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往后快进了两个小时都没看到他出小区。倒是有两辆车从里面出来，保安说那都是小区业主的车，他熟的很。
疑云笼上心头，罗家楠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看到夏勇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有些神经质的咬着手指甲。
他直起身，低声安抚道：“小夏，别着急，那么大一大活人不能说丢就丢，这不找呢么，肯定能找着。”
“……会不会……会不会真是……”肩头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夏勇辉眼眶微红，“他说过……说那些人……很有……很有手段……”
“别瞎想啊，这特么是中国，还轮不到那帮疯子来撒野。”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罗家楠心里也没底。不能不往最坏的方面考虑，既然韩承业加入过精利，那保不齐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还会有他们的人在。也许他们发现了韩承业的背叛之举，来清理门户了？如果真是那样，祈铭不也很危险？
心脏忽悠一下提起。
突然间手机乍响，是林冬和唐喆学到了。没过两分钟夏勇辉的手机也响了起来，韩征来了。韩征和罗家楠不熟，只是打过照面而已，但和林冬因之前办案子有过交集，见着对方赶紧追问情况。只不过林冬也是一头雾水，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信息。
“我儿子呢？我儿子哪去了？”韩征慌得手直抖，站在沃尔沃边上，完全是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林冬出言安抚：“韩院长，你先别着急，我们会找到他的。”
可韩征根本就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不是，好端端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将目标转向夏勇辉——他记得对方，曾经跟祈铭去他们医院尸检的实习法医——说话都带上了颤音：“夏法医是吧？你一个……一个法医来干嘛？承业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是，您别着急，我不是来出现场，我是——”夏勇辉打了个磕，堪堪将到了嘴边的“我是他男朋友”给咽了回去，“那个……是我发现联系不上承业的，就找了同事来帮忙。”
尽管韩征心如里慌得宛如一团乱麻，但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稍作分析便推理出了答案：“你和承业……你们是在一起吧？”
夏勇辉一愣，随后低头默认。不得不说，这可能是史上最糟糕的见家长情况。想来韩承业应该是已经和家里出柜了，毕竟曾在国外遇人不淑险遭牢狱之灾，想瞒也瞒不过去。
韩征不再说话。他转过身，用手撑住车后备箱盖，重重的呼吸。对于他来说，眼下没有任何事能比儿子安然无恙的回来更重要。
那边尴尬见家长，这边罗家楠把唐喆学发去自己家，托他暂时替自己保护下祈铭。不管韩承业的失联和精利有没有关系，都得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林阳不在，认识的人里就数唐喆学身手最好，把祈铭交给对方他好歹能踏下心处理手头的事情。
“罗家楠，你来看这。”林冬站在绿化带边上，垂手指向修剪过的草坪，“这里，有拖拽的痕迹。”
罗家楠上前蹲下身，用手机电筒照向林冬所指的位置，确见一条拖拽的痕迹向绿化带的另一头延伸，一路上有不少绿植被压弯。这里离韩承业停车的地方不远，大概也就十来步的距离。然后沿着拖拽的痕迹往前继续走，走到绿化带尽头，痕迹随之消失于粗糙的渗水石砖上。
“看起来像是有人趁韩承业不备打晕了他，然后把他拖走了。”现在罗家楠知道为什么韩承业的车钥匙会在车底下了，“他那体格，一般人还真扛不起来。”
“通知派出所，在这附近拉上警戒带，再通知杜海威，让鉴证的过来。”林冬说着，抬头望向远处，额前那绺白发随着冷风的吹拂微微抖动，忽然抬手一指，“那是个门么？”
循着他的手往远处看去，光线过暗罗家楠看不真切，干脆拔腿朝那边走去。路的尽头确实是个小铁门，一米多宽，没上锁，一拽就开。门上没有监控，出去就是马路。
“这是垃圾车进出的通道。”被叫来的保安如是说。
林冬眉头一皱，转脸对罗家楠说：“赶紧的，调外面马路上的沿途监控。”
不用他多废话，罗家楠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连调监控带喊鉴证出现场，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首先得确认韩承业真是被人绑架了，不然无法大范围调动警力进行寻找，光靠他们这俩半人肯定不行——半个指的是欧健。这小子刚看监控的时候哈欠连天的，结果后脑勺挨了罗家楠一记铁砂掌，大半夜的被发去挨门挨户询问是否听到不寻常的动静。
鉴证的刚到没多会，祈铭也来了。虽然罗家楠再三叮嘱让跟家待着，但唐喆学实在拗不过祈铭，只能开车给他带回现场。而韩征一看不但鉴证的，连祈铭这个大法医也到了，顿觉腿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尽管祈铭对韩征丝毫没有好感，但一想到韩承业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事被牵连，内疚感无可抑制的充斥了大脑。他主动走到韩征身边，语气诚恳的说：“韩院长，你别担心，我们能找到他。”
“铭铭，承业是独生子，我和他妈妈——我们——”顾不上祈铭对自己的成见，韩征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几乎是声泪俱下的恳求道：“求你们了，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祈铭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却忍着没抽回来——如果韩承业最终没能平安的被找回，面前这位老人的心，会比他的手疼上不知多少倍。
TBC

第一百九十五章
欧健没白挨半夜被打扰清梦的住户们骂, 上上下下从一楼到六楼爬了好几个门洞，终于从一个神情猥琐的眼镜男那得到了份监控。眼镜男说小区之前出过两起盗窃案，摄头是怕遭贼自行安装的。欧健有点不相信, 他看到其中一个摄头明明对着的是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好像是卫生间的窗户。
罗家楠和林冬被叫上去看监控。眼镜男非得自己控制鼠标, 生怕他们把视频往前倒一样死攥着不撒手。也就罗家楠没心思管他到底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要不得一巴掌给呼一边去。
“从十一点半开始放。”林冬催促眼镜男。
快进了一段, 眼镜男点了下鼠标, 视频正常倍速播放。众人屏息凝神, 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到了电脑屏幕上：十一点三十二分, 沃尔沃出现在监控视频的右下角，停稳后只照到了不到半个车尾；一分钟后，韩承业出现在视频里, 他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定住脚步, 在外套口袋和裤兜里摸了摸，返回头往车那边走去。
又往后放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一直再没看到韩承业出现在监控屏幕里。拖行痕迹在车头那边，如果这摄头不是对着对楼某家住户的卫生间窗户，还有可能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几乎就和没多大用一样。
但也只是几乎。林冬屈指一敲桌面，命令眼镜男：“把你这块硬盘里的监控视频都给我拷出来。”
眼镜男顿时有点慌：“啊？不能……不能光拷这一段么？”
“现在有人失踪了，我们怀疑他被人绑架，那么绑匪很可能事先进行了踩点，所以，只要是你拍到的视频，我都要。”林冬面无表情的解释着, “这是警方办案的正规流程，你要是不配合，我有权进行强制调取，到那个时候，你这块硬盘里的小秘密至少会被十位警官轮番浏览。”
恐吓奏效，眼镜男肩膀一缩，磕磕巴巴地说：“那个……你们拿移动硬盘来拷……拷贝吧……文件挺……挺大的……好几十个G呢……”
罗家楠朝欧健一偏头：“去，赶紧找块移动硬盘来。”
欧健的脸顿时皱成菊花——这大半夜的，我上哪找移动硬盘去？
到楼下鉴证的那问了一圈，还算幸运，曹媛的钥匙上挂着个装饰用的U盘，128G的，拷贝视频富富有余。把U盘交给欧健，曹媛摘下手套朝唐喆学走过去。没人跟他们详细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说是有人失踪了，又看夏勇辉一副急掉了魂的样子，她实在是忍不住想打听清楚事情的原委。
唐喆学自己还云里雾里，出家门之前就听林冬说了一句“小夏男朋友失踪了”，到现场又被罗家楠发去看着祈铭，再回来也没人抽空给他具体说案情。再说又不是悬案组的案子，他在这完全是因为应着罗家楠的吩咐，不让祈铭脱离自己的视线。
“你说……失踪的是谁？”曹媛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夏的男朋友？天啊，我喜欢的男人喜欢男人？
唐喆学照实重复了一遍，然后就看曹媛眉头皱起，嘴角下沉，完全是副被打击到的模样。
“没事儿吧你？”他感觉曹媛要哭了似的。
“没……没事……我去干活了……”
曹媛转过身，一脸沮丧的钻回警戒带内。接过同事递来的相机，她蹲下身继续拍照，拍着拍着，忽然心情又没那么沉重了——嗨，喜欢男的也好，总归是没输给别的女人，嗯，加油！打起精神努力工作，得赶紧替夏哥找到他的意中人！
此时此刻，夏勇辉坐在眼镜男家外面的楼梯台阶上，透过楼梯拐角那面墙上的透气窗，凝望着对面星点亮起的窗户，焦躁的内心愈加的不安。他后悔了，后悔让韩承业为解决祈铭的案子提供内部信息。如果韩承业的失踪和精利有关的话，他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诶，想什么呢？”
身后罗家楠的声音随着烟雾一同飘来，他沉默的摇了摇头。不能想，不敢想，越想越害怕。
“我感觉这事儿不像是那组织里的人干的，就算是，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罗家楠很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别说他了，就连祈铭刚才也跟自己说后悔让韩承业帮忙了。
“不管是不是，他现在都身处于危险之中。”夏勇辉倾身将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借此冷静燥郁的心情，“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法医，干不了侦查员的活儿。”
罗家楠尽可能的帮他纾解心情：“没错，你是法医，这案子用不上你就对了……行了别瞎想了，好好回忆回忆，他有没有说过最近惹上过什么人或者遇到过什么事，医患关系，同事相处，有没有和谁起过冲突之类的。”
努力回忆了一会，夏勇辉继续摇头：“没有，承业和同事关系处的都还不错，最近在工作上也没接到过任何投诉。”
把烟头摁熄在栏杆扶手上，罗家楠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你先回他那睡会，别这么通宵熬着，有我们呢。”
“罗家楠。”林冬从屋里出来。
罗家楠应声回头，迈上几级台阶站到林冬跟前。按理说失踪没超过两年还轮不到悬案组上手，但看起来林冬已然把这案子当成自己的案子一样来操心了。罗家楠估计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怀疑这事和精利有关。其实说不上是怀疑了，他看夏勇辉和祈铭恨不能就认定是精利的人干的，不过从侦查员的角度出发，他还是更注重证据。
林冬把他带回房间内，又播放了一遍眼镜男提供的监控视频，然后问他：“你看出什么问题来了没？”
罗家楠盯着屏幕凝神沉思，片刻后挪动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韩承业转身往车那边返的地方，点击播放。不过两秒多不到三秒的功夫，韩承业就消失在了监控摄头之外，但是有什么东西跃入了他的视野，牵动了飞速运作的大脑。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在韩承业消失在镜头外的前一秒钟定格，指着画面最角落里堪堪露出半个身子的韩承业说：“他看见袭击自己的人了，他的肢体语言表明，他停顿了一下。”
林冬点头确认：“他认识那个人，很显然，在那个时间点遇上会感到惊讶，但没有感觉会造成威胁，所以他继续迎着对方走过去了。”
“熟人作案？”虽然是提出疑问，但罗家楠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可能性很大。”林冬没有立刻下断言，哪怕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也得考虑那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顿了顿，又问：“清洁通道外面的监控调了没？”
“袁桥去调了。”
罗家楠说着给吕袁桥追了个电话过去。吕袁桥刚到交管监控中心，一边接他电话一边让技术小妹帮自己调取相应路段的监控。从罗家楠给的时间点开始快进，迅速有了发现——
“找着了，师哥，十一点五十四分，有人将受害者拖出了清洁通道，上了一辆停靠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是……靠！被泥糊上了！”
“能看出来人是死是活么？”眼下罗家楠最紧张的问题是这个。
吕袁桥如实回答：“看不太出来。”
“嫌疑人体貌特征？”
“太黑了，就只能看见一轮廓，像是个男的。”
“接着调！看这车奔哪去了！截图照片发协查，立刻！”
“明白。”
通讯过程中一直保持手机外放的状态，林冬听的一清二楚。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韩承业遇袭失踪，但具体是绑架还是抛尸，以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尚无定论。
“我去趟监控中心，你在这盯着现场吧。”任何线索，林冬都得亲眼看过才能发表意见。
“成，有发现及时通知我。”罗家楠心知肚明对方只有比自己细致的份，林冬要看不出来的东西，他去也一样。壮劳力不能扎堆，分头行动效率才高。
“哦对了，”临走之前，林冬将视线转向旁边那个一直不肯离开电脑桌方圆五步以外的眼镜男，“非常感谢你热心为警方提供线索，我保证，只要你的硬盘里没有恋童、色情图片视频交易等严重违法犯罪的证据，不管发现什么我都可以当没看见。”
眼镜男欲哭无泪的坦白道：“我没……我就……就□□下了……下了点儿片儿……”
“有那功夫不如好好打理一下自己，挺帅的小伙子，出去踏实找个对象，何必天天对着电脑撸呢。”留下善意的谎言，林冬径直朝外走去。
好人呐！这话可给眼镜男感动坏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忍不住跟一旁还在倒监控视频的罗家楠那寻找认同感：“大哥……你也……你也觉着我长得帅么？”
罗家楠刚就压根没朝他脸上撂眼珠子，注意力全都在电脑屏幕上。这会听对方问到自己头上了，下意识的偏头看了一眼，当即绷住劲儿，干巴的勾了下嘴角，心里忍不住吐槽——林队，您这审美观该回回炉了，我跟娘胎里都长得比他像个人。
这时手机又在兜里“叮”了一声，罗家楠随手掏出来往桌上一放，点开信息提示，心头瞬间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林阳要他立刻跟自己联系。
他躲开眼镜男，用那个标志像素极低的APP接通林阳的通讯：“什么事？”
“我刚看到张图，感觉不对劲，现在发你你看一下。”
“唰”的，一张图片跃进罗家楠的视野，让那本就拧起的眉头压得更紧——肌肉平滑结实的背部照片，正中间，刺青荷鲁斯之眼耽耽相视，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图片下方那行如血的红色英文字母——
【Traitor（叛徒）】
TBC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是, 这……这不是承业……”
夏勇辉话里带着颤音。刚罗家楠让他辨认照片，那凝重的语气和表情让他瞬间脑补出了无数解剖台上见过的画面，整个人都木了, 做了好一会心里建设才敢看罗家楠的手机。
看完松下心, 人都快虚脱了。
“确定？”罗家楠追问道, 语气显得比刚才放松多了。
“确定。”
因紧张到极限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让夏勇辉感觉现在整个后脑勺嘭嘭直跳，血管跟要炸了一样。只是一张背部照片，不熟悉的人肯定分辨不出来，但他看过至少几十次韩承业的后背，百分之百肯定，照片里的这只荷鲁斯之眼不属于对方。
反复确认过后，罗家楠彻底松下口气。毫不夸张的说，刚看林阳发来的照片, 他有点天塌地陷的感觉。这要真是韩承业, 估计祈铭当场就能瞎了。谁不着急啊, 别说韩征了, 就他们这几个了解精利内情的，虽然嘴上不说, 但一个个都心里跟猫抓似的闹腾。最冷静的当属林冬, 虽然一开始提议找韩承业帮忙的就是他。
现在看来，林阳发来的这张图应该是精利组织发现叛徒之后, 表达杀鸡儆猴的态度，照片上纹身的是不是中国人都有待商榷, 罗家楠想管也没渠道管。可以让祈铭给之前管案子的FBI探员看看，保不齐能顺藤摸瓜揪出个把人来。
安慰了夏勇辉两句，罗家楠叫来欧健继续撸监控, 自己下楼去找祈铭。有唐喆学在一旁守着，倒是暂时不用担心祈铭遇到危险。不过唐喆学还有自己的一摊活儿，不可能让人家专职给他媳妇当保镖，林阳短时间内还回不来，如果韩承业这案子真和精利有关，他琢磨着还得想辙给祈铭弄一安全的地方待着。他们家那小区是开放式的，图谋不轨的人想摸进来随便找个借口就行，就像林阳，还能装成木工大摇大摆的上家来拆床呢，简直是防不胜防。
“让我去住市局招待所？”祈铭一听罗家楠的提议就皱起眉头，“那什么都没有，太不方便了。”
“不是，媳——”罗家楠一看祈铭眼镜上闪白光，知他顾忌周围的众多同僚，赶紧改口，“祈老师，咱有一说一，这事儿现在不知道谁干的，真要是那帮人，怎么防？你替我想想，成天介累死累活跑案子，还得操心你的安危，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这么说，祈铭也没词儿了，垂眼想了想，犹豫道：“要不……我去假日酒店住吧，让邵辰帮忙安排，每天随机选房间，离家也近，拿东西方便。”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罗家楠心想。假日酒店的安保系统属于接待国宾级的标准，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专业的保安人员盯着，且监控无死角，有邵辰帮忙还可以随机安排入住房间，这样就算有人意图不轨也找不着机会下手。
头刚要点不点的，罗家楠又听祈铭说：“你自己也得小心，之前破坏者发消息到你手机上，我怕……怕他盯上你。”
罗家楠不屑冷嗤，眼皮都不带抬的，又牙根一错：“那他可真是耗子娶猫——找死呢！”
“家楠，你有多担心我，我就有多担心你。”当着周围一干同事的面，还有唐喆学在不远处盯着，祈铭不好直接上手搂对方以传递自己的担忧，只能轻轻拽了下他的衣领假装帮忙整理，“韩承业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到底谁下的手也……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自己多注意着点，行么？”
罗家楠瞬间软下语气，柔声安抚道：“嗯，别瞎想了，林冬去监控中心了，杜海威他们也跟那忙活呢，不管谁干的，跑不了。”
“是，人肯定能抓着，我对大家有信心，就怕……”
话说一半，祈铭抿住了嘴唇，眼里的光芒随之黯淡下去。可就算他不说，罗家楠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就怕发现的，是尸体。
—
出现场没带速效救心，方局一把抢过陈飞手里的药瓶，先扔了一粒儿进嘴里才勉强安抚住即将产生室颤的心脏，紧跟着“嗙”的一掌拍上鉴证车的车门，听动静车门上得留个巴掌印——
“你们可越来越能了啊！这么大的事儿居然敢瞒着我！”
拍红的手朝前狠狠一指：“说！都谁有份！？谁！？”
罗家楠左右瞧瞧，看没一个言声的，抠唆着竖起根手指：“那个，方局，这事儿吧主要是我——”
“主意是我出的，局长，现在还没确认此事是否和精利有关，咱们不能先自乱阵脚。”视频电话那头，林冬的声音夹在监控中心此起彼伏的电话里，一如既往的冷静镇定。
“咱们？谁们啊！？林冬！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局长么！？”方岳坤同志头顶冒火，手脚发颤，气得心脏快从嘴里蹦出来了，瞪向几名下属的眼里恨不能迸发出死亡射线——“林冬、杜海威、罗家楠、祈铭、夏勇辉！”倒不过气来匆忙一顿，“还有你！唐喆学！”
唐喆学听了立马一脸无辜的摇头，心说我真没跟他们掺和，我就做司机和保镖来着！
“方局，事情因我而起，如果出事，我承担所有责任。”祈铭诚恳致歉，随后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交给一旁垂手听训的杜海威，“从现在开始，我暂停在法医室的一切工作，先把老韩请回来帮忙吧，等——”
“你负不起这责任，祈老师，真的负不起！韩征已经通过自己的常委关系把事情捅到省里去了，刚省委书记亲自打电话给我，责令我对此案进行主管调查，还下了死命令，四十八小时之内不把人活着找回来，全他妈脱衣服回家！”
事已至此，方局不打算再跟他们任何人和颜悦色了——出了事儿，谁他妈也担不起责任！现在上面还不知道他下面这群胆大包天的中层主管们干了什么，可一旦查明韩承业的失踪和那个什么什么狗屁精利有关，万一人再死了，站他眼前的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包括电话那头的林冬，全都按渎职论处！
说心里话，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没两年该退了，脱衣服回家就回家，大不了被人说晚节不保。可眼前这些在他看来还是小伙子的中坚骨干力量们，说不好听的那就是前途尽毁，下场不会比林冬当年失去七个战友更好，保不齐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
抖着手依次指过他们的鼻尖，方局痛心疾首的：“你们啊你们，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写个备案难么？打个报告费劲么？我特么怎么就惯出你们这帮兔——咳咳——咳咳——”
一激动，让自己口水给呛着了，方局咳得脸色涨红发紫，眼瞅着跟要过去了一样，急得陈飞一个劲儿给他拍背。到现场看罗家楠和祈铭神色有异，又看夏勇辉丢了魂似的，再一扫听林冬也跟着掺和，他当时就觉着这案子小不了，转头摁着罗家楠的后脖颈子，让他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给自己听。听完之后心跳大约骤停了三秒，回过神赶紧发人去买了瓶速效救心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他没用上，给领导用上了。
“方局，我觉着现在不是纠结处理谁的时候，先把人找着比什么都强。”一边胡撸着领导剧烈起伏的背，陈飞一边给罗家楠他们使眼色，意在这有他顶着，都该干嘛干嘛去。他听的出来，方岳坤同志说的都是气话，跟上面不定怎么嗷嗷过了，该扛的一准自己扛了下来，现在骂人纯属发泄，要不脑血管指定得崩。
“找啊！——呵咳咳——还不赶紧去——”
方局又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一打眼的功夫，眼前一个人不剩，甚至连视频里的林冬都不知去向，就陈飞跟旁边堆着不怎么真诚的焦急替自己胡撸后背。
真特奶奶的！老头儿咬牙暗骂，一帮没良心的兔崽子！
—
虽然白色面包车的车牌号被泥糊住了，但通过调取两百多个摄头的监控视屏，追踪到了该车的去向。罗家楠撂下电话就往过奔，走之前特意叮嘱唐喆学给祈铭送回家，看着他收拾好行李再去送假日酒店，必须得把人交到邵辰手里再离开。
担心祈铭的同时，罗家楠也怕夏勇辉被人盯上，于是问他要不要和祈铭一起去住酒店。夏勇辉不肯走，说韩承业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得替对方照顾好西弗，假日是正规的五星级酒店，肯定不能让西弗这么大一只变色龙进去住。他也保证，班，正常上，绝不会让私人情绪影响到工作。
劝不动，罗家楠没更多的功夫磨嘴皮子，上面限时四十八小时，这都过去十分之一了。交待好组里人随时留一个在附近保护夏勇辉，驱车风驰电掣的赶往涉案车辆的所在地。
到那一看，是家接医院、酒店等大客户的洗衣厂。车就停在货运电梯口外的空地上，已被扣押。林冬先到了，杜海威他们还在路上，赶过来对车辆进行取证。
好消息是，车上没发现血迹。坏消息是，这车不知道是半夜给开出去的。负责接送货的司机八点换班，因为对班临时有事请假，他就给车停好交了钥匙回家了。根据厂区的监控和上下班打卡记录证实，司机说的是实话，他老婆也作证说他九点到家之后再没出去过。然后货梯那边没监控，车开进去之后也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这些都是林冬在罗家楠赶到之前确认的，所以，现在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这辆号牌被泥糊了的车。
瞪着双熬得通红的兔子眼，罗家楠皱眉翻看车辆调度记录：“车钥匙一直锁在调度办公室？”
“嗯，调度员是这么说的。”林冬拿起已经装进证物袋的钥匙，“等会让鉴证的拿回去扫指纹，但是我感觉重点不在这上。”
罗家楠扫了眼那把极其普通的五菱面包车钥匙：“是，这玩意复制起来很简单，外头随便一个配钥匙的就能给做。”
“复制车钥匙，用泥遮挡号牌，了解韩承业的上下班时间点，这样看来……”
林冬一顿，视线无声飘向那辆车门洞开、平凡得毫无特点的面包车，眉心悄然皱起。找韩承业帮忙是他的提议，如果找不到人或者找到的是尸体，不用任何人说他都难辞其咎。大脑飞速运转，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令他激动到手指都忍不住轻颤——
“罗家楠！”
“嗯？”
“嫌犯可能没把韩承业移出厂区！”
林冬边喊边飞快的跑向厂区的方向——
“让控制室把机器都关了！进操作车间找！”
TBC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所有的待洗货物都堆积在车间里那四个高度五米、直径三米的不锈钢桶里, 集中等待进行消毒、洗涤、漂白、折叠以及包装等工序。
现在四个桶中有两个桶空着，里面的货已经送进了消毒车间，另外两个堆满了待洗的床单被罩。顾不上那堆床单被罩都是打哪运来的到底沾过什么玩意, 罗家楠和林冬一人一个桶, 顺梯子爬上去翻进桶内。一落脚, 忽悠一下陷进了柔软的布料中, 身体和心一样变得不上不下。一边往出刨被单, 罗家楠一边暗暗祈祷：可千万得在啊！要是不在！那就热闹了！
基于防控传染性疾病的行业要求, 在洗衣厂里, 所有收回来的床单被罩等物，进入操作间之前先要经过一百二十一度的加压高温蒸汽消毒——这温度，能直接给韩承业烫熟了！
一时间床单被罩漫天飞舞, 车间里的工人都因停工而围拢过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倒进桶里的床单被罩枕套嘁哩喀喳往外扔，不满的议论声纷纷响起。
突然右边桶里冒出急吼吼的动静，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罗家楠！我这边没找着！你那什么情况！？”
“正刨呢！别催！——我艹！”
一手扯起张带血的单子，给罗家楠膈应坏了, 扬手扔出桶外。没法抱怨，不定刚才摸过的那堆单子上还沾着什么不可言说的——
忽然从白单之下刨出撮黑发，罗家楠兴奋得差点喊劈了：“在这呢在这呢！”刨出脸来一探鼻息，更是激动，“快！还有气儿！叫120！”
从来没觉着罗家楠的烟嗓是如此的接近天籁之音，林冬听了腿一软，“咕咚”坐进凌乱堆积的被单之中，松下心来竟是克制不住的红了眼眶和鼻尖。幸亏隔着五米高的不锈钢桶壁，没人能看见他此时的脆弱。待到那难以言说的激动稍稍平复，他冷静地打电话叫120、通知相关人员封锁现场、向领导汇报情况, 一切事项进行得有条不紊。
急救车迅速赶到，在场的警察帮医务人员给昏迷不醒的韩承业抬出不锈钢大桶，送上急救车。罗家楠上车拉警笛开道，风驰电掣的驶向最近的医院。
韩承业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查体确认没有致命外伤，就是叫不醒。急诊大夫经验丰富，进抢救室一撸他袖子，转头吩咐护士叫麻醉科的下来会诊。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林冬和罗家楠见人出来就问，可没人给他们准确的答复，只说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不一会方局带着一大堆人到了医院，韩征和夏勇辉都跟着一起。急诊主任认识韩征，听说是他儿子，卖个面子让他进了抢救室。但夏勇辉就没那么幸运了，抢救室，无关人员不得入内，被生生拦在了门外。罗家楠看他失魂落魄的戳门口有点碍医护人员的事，上前给人拖到椅子旁，摁着肩膀强迫他坐下。
人活着找到，不用着急了，就等韩承业醒了问是谁干的便可。
“罗家楠。”
林冬朝外偏了下头，示意他和自己出去抽根烟。尽管都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了，但一点困意也感觉不到。过度紧绷的神经还没彻底放松，嫌疑人尚未归案，任何人不能松懈。
到吸烟区站定，林冬分烟给罗家楠，低头护着对方弹开的火苗点上，呼出口烟后慢悠悠地说：“这人手段够毒的。”
罗家楠反应了一下，明白他指的是绑架韩承业的嫌犯，随即点了下头。幸亏他们到的及时，根据洗衣厂工人的说法，再有不到两个小时，装着韩承业的大桶就要送进消毒车间，到时候即便是发现尸体也是清蒸过后的了，所有可供检验的痕迹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手段确实毒辣，很符合精利的行事风格。
一支烟还没抽完，夏勇辉跑出来找他俩，说韩承业醒了，但自己进不去，拜托他们帮忙去看下情况。罗家楠进抢救室就看韩征抱着儿子老泪纵横，躺轮床上的韩承业却是一脸迷茫，看上去完全搞不清目前的状况。然后还没张嘴问，他就被方局拎了出去。
“先别去打扰受害者，”方局低声叮嘱，“关于遇袭的事，他不记得了。”
罗家楠愕然：“失忆了？”
这时林冬问完负责抢救的医生过来向他解释：“逆行性失忆，暂时性的，大夫说得恢复几天，但……也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搞的？”
“查体时发现头上有个包，像是撞击造成脑震荡。”
“……”
罗家楠这白眼都没劲儿翻了。还说等人醒了抓紧问出来到底是谁干的，这可好，妈的失忆了！
缓了口气，他又问：“那他刚才死活叫不醒，就是因为被撞了头？”
“不是，大夫说是被注射了麻醉药物，具体成分还得等毒药理分析，我要求他们给韩承业抽血留样送检。”林冬顿了顿，转向领导，“方局，现在人没事了，如果上面还要追究的话，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罗家楠一听赶紧说：“那不行，林队，这么大的锅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背，我也有责任，方局，不管上面给什么处分，我认，我都认！”
方局抬手指了指他俩，憋着一脸想骂娘的表情没言声。处分必须得处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不以后手底下人都特么有样学样，他活不到退休就得去见马克思，提前实现共产主义。但是给处分不代表给他们放假，一天没抓到嫌疑人，谁也别想休息！
“林冬。”他郑重命令能把自己气得血压上二百的爱徒，“回去打个报告，就此案成立个专案组，你主调，罗家楠协办，不管韩承业想不想的起来，一周之内，必须破案！”
“是！”“是！”
接到命令，两人不约而同的拔直身形。
—
早起进办公室，高仁看夏勇辉无精打采的窝在座椅里，主动承担起对方每日的打扫工作。他听吕袁桥说了发生何事，只不过没什么可帮忙的。也幸亏不用他干活，要不韩承业真上了尸检台，夏勇辉不定得疯成什么样。
“人没事儿就好，别想了，反正这两天不忙，你愿意去医院陪床就去，有活儿我帮你干。”高仁一边拖地一边说，帮不上，安慰几句还行。
就听夏勇辉有气无力的叹道：“陪床？我到现在都没见着他人呢。”
嗯？高仁一愣，随即顿住手上的动作回身看向对方：“不是已经转回普通病房了么？”
“他爸给他转回第一医院的VIP病房了，我赶过去，病区的护士根本不让进。”说着，夏勇辉惆怅的搓了搓眉毛，“说是院长的命令，除了他和韩承业他妈，任何人不得打扰他儿子……呵，这不就是针对我么？”
要说韩征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本事，他算彻底见识了。无怪祈铭对此人的印象差到连和人家儿子一桌吃饭都撩脸子——儿子失踪的时候，逮谁求谁，现在找回来了，儿子男友又成闲杂人等了。这要不是韩承业亲爹，他早骂人了。
“想多了吧，他应该只是想保护承业。”高仁继续安慰他，“毕竟……如果嫌犯知道目标还活着，怎么不得想方设法的斩草除根啊是不是？”
这话说的倒是有点道理，夏勇辉听完心里没那么堵的慌了，终是释出口闷气：“嗯，应该是吧。”
“肯定是，袁桥说，罗家楠还安排了警力在医院附近暗中盯守。”
“高仁，韩承业血样的毒药理检测报告出来了没？”
祈铭进屋，快步走向办公桌，路过高仁的办公桌边“唰”的带起张复印纸。高仁一看他走路带风的样子，心想这可够着急的，赶紧扔下拖把扑到桌前，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还没发过来呢师父。”
“打电话催，跟他们说这是急件，今天下班之前必须拿到。”
“哦。”
高仁抓起座机听筒拨电话，通话期间不时瞄一眼表情严肃的祈铭。听吕袁桥说，罗家楠这回好像要挨处分，不知道结果严不严重。刚进大厅的时候，他看两名臂上戴着“督察”袖标的人拐进了重案组办公室。
——真是的，当官的就是叽歪，破案不比处分人着急？
楼下高仁替罗家楠抱屈，楼上正主扯着无所谓的笑脸直面督察。反正都是老熟人了，罗家楠这些年不知道被督察请去喝过多少次茶，整就一死猪不怕开水烫，弄得人家一听跟他有关都犯怵。
“精致利己主义？”周督察皱眉记下他的陈述，“这是什么组织？”
罗家楠没皮没脸一耸肩：“我也不清楚，你们有兴趣的话，自己上网查查呗。”
“你好好说话！”
旁边那个年轻的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搓起了火气。督察被称为“警中警”，见着他们，哪个被调查的警察不得规规矩矩说话，头回见态度这么嚣张的。
“小刘，做好笔录，别的不用你管。”周督察抬手一拦，继续目不转睛的盯住罗家楠，语重心长道：“罗警官，你可能还不知道，上面现在严抓违规办案的人员，你，不想竖这个典型吧？”
罗家楠嘴角一扯，挑眼望向对方，皮笑肉不笑的：“我看是您想竖个典型冲业绩吧，周督察。”
年轻督察忍无可忍，愤而掷笔：“罗家楠！这是正式的询问！你要为你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我负责，我肯定负责。”罗家楠垂手一拍桌面，动静不大，却是稍显蛮横，“就你们说话的功夫，还有个意图谋杀的犯罪嫌疑人在外游荡，二位，你们要是觉着抓我比抓他对社会更有贡献的话——”
他将袖管撸至肘弯，随后向前伸出双臂，眉眼间投下片深沉的阴影——
“那就铐呗。”
TBC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气走督察, 罗家楠照例被陈飞削了一顿，转脸奔楼上去找林冬。林冬也刚接受完调查，查他的督察比查罗家楠的运气好点, 至少出门的时候脸不是青的。
听罗家楠叨叨完自己刚才的“英勇”举动, 唐喆学不由替他捏了把汗：“楠哥, 你不怕他们停你的职啊？”
“停职正好, 我可有日子没休过假了, 上午停职下午就带我媳妇旅游去！”罗家楠满不在乎。不怪唐二吉同学没见识, 谁让他没摊上那脾气暴躁的领导。换陈飞试试？全系统里唯一一个拿保温杯砸过督察的就是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别管他们了, 反正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林冬把头天走访得来的记录递向罗家楠，挪屁股坐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赖在唐喆学椅子上人, “昨天我和二吉去韩承业的工作单位进行了走访, 询问了科室当班的所有人员，和夏勇辉说的一样，他跟同事间的关系处的还不错，也没见谁和他起过争执。”
“病患家属呢？”罗家楠边说话边翻看笔录。
唐喆学说：“他管床的那些家属都对他评价很高, 说他耐心细致，很会替患者着想，听说患者家里条件不好，他就改开便宜的药。”
“嗯，听起来他人还不错，可这样的人能得罪谁呢？”罗家楠抬手搓着眉毛，眼睛一行行扫过唐喆学那鬼画符一样的笔记。也不算是鬼画符，有一些是速记符号，老刑侦都能看明白。
目前的情况是，怀疑精利归怀疑, 没有实质的证据支撑，还得按部就班的调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林阳也说，自己钓上的那个家伙没有反常举动，如果被发现是冒名顶替内部人员套话，早该和他切断了联系。但也不排除对方将计就计的可能性。
真相未被揭开之前，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林冬的想法是，韩承业被注射麻醉剂导致昏迷不醒，那么就得考虑嫌疑人有医学背景。另外麻醉剂属于管制药品，非内部人员拿不到，而且过量会造成呼吸抑制，诱发脑缺氧急性肺水肿导致死亡，韩承业长时间昏迷却没死，说明用量精准，所以决定先调查他的同事。
看着看着，罗家楠把本子倒着递还给林冬问：“这人，你亲自问的还是二吉问的？”
林冬低头看了看，是韩承业单位的科室主任，随后点了下头：“我问的，怎么了？”
“这人说话挺有水平的。”罗家楠指了指本子上的证词，“你看，问到韩承业的工作表现，他的评价是‘年轻人嘛，不犯几次错误哪能成长，我们年轻那会还不都是被主任一路骂过来的’……真有意思，他这么说，感觉像是拐弯抹角的批评韩承业的业务水平。”
林冬轻巧耸肩：“他是韩征的儿子，而韩征是业界的标杆人物，韩承业能进眼科那种油水丰厚的科室十有八九靠拼爹，关系户谁看的上？”
想想韩征为了找儿子能大半夜的去惊扰省委书记，罗家楠点头表示认同林冬的看法。不过既然知道他背景深厚还敢动他，老实说，除了精利那帮疯子，他想不出有谁这么不开眼。然而冥冥之中又有种预感，这事儿可能真跟那些疯子无关。
这时祈铭打过电话，让他和林冬去法医办，说毒药理结果出来了。不是他催的紧人家才出的快，听高仁的意思，昨天上面就和司法鉴定中心打过招呼了——特事急办。不得不说，韩征为了儿子可谓是面面俱到，领导一句话，比他们平时办案求爷爷告奶奶的求着人家加急都管用。
“毒药理分析显示，韩承业的血液中含有七氟醚、咪达唑仑和阿曲库铵的代谢残留。”
祈铭将报告展示给他们，随后进行说明：“这表明他先是被人用吸入式的七氟醚麻醉，然后注射了可导致长效昏迷的咪达唑仑和阿曲库铵混合麻醉剂。”
多年的刑侦生涯令罗家楠对犯罪嫌疑人的举动有精准的分析能力，证据摆在眼前，立刻有了想法：“这人先给韩承业捂晕，再打麻药，说明他知道自己硬碰硬不是对手。”
还在研究毒病理报告的林冬面露赞同，接话道：“嫌疑人使用的车辆是接收医院换洗床单的，这个不是内部人员接触不到，说明嫌疑人肯定是医疗专业人员。”
“嗯，我这就去他工作单位再问一圈。”罗家楠说。林冬和唐喆学当然值得信任，但毕竟昨天只问了一部分人，还有没当班的，今天他去补个漏。
“我和你一起去，行么？”夏勇辉谨慎的征询意见。
“啊？你去干嘛？”罗家楠这才注意到他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刚进来的时候都没发现屋里还窝着个大活人。也难怪，就夏勇辉那一脸憔悴样跟行将就木的似的，不留神看都看不出他还在喘气。
“我在医院工作过，嗯，跟科室的人打交道比较方便，可能有些话他们跟你们不好说，跟我说就……方便点。”
夏勇辉实话实说，某些内部情况外行人根本不知道，说了还给自己找麻烦。有个知根知底的一起去，八成能多刨出点线索来。再说事关韩承业，专业上用不着他，陪床更轮不着他，再不找点事儿干，他怕自己闲出毛病来。
上了车，罗家楠看夏勇辉拽安全带都拽得有气无力的，皱眉道：“要不你上后座抓功夫睡会，瞧瞧你那脸，跟苦瓜一个色了。”
“死不了，没事的，破了案心里才能踏实。”扣好安全带，夏勇辉无奈叹息，“你知道么，韩征给我查一底儿掉，一听说我是卫生厅副厅长夏宏碁的儿子，立马就去跟我爸联系了，结果我爸昨儿晚上打电话臭骂我一顿，说我把他的脸都丢出大气层了。”
碰上这种家长里短的烦心事，罗家楠没什么好劝的，只能说：“嗨，人没事就比什么都强，老家儿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骂你两句那也是他的权利，谁让他生了你呢？再说他也就是骂骂你，搁我爸？直接一脚踹跪地上了！”
“你爸可真‘疼’你。”想象了下罗家楠吃瘪的德行，夏勇辉不自在的扯了下嘴角，眉眼间的阴霾终于散去些许。
说话的功夫车已开出院门，夏勇辉望着车窗外密集的车流，忽然想起什么，问：“祈老师现在天天住酒店，安全么？”
“啊，有朋友给安排，我有功夫的话也一起过去。”
提起这事，罗家楠不免感慨邵辰真是个靠得住的好小伙。以前没觉着这哥们多细致多有能力，直到昨天给祈铭办入住他算见识了：所有可供祈铭随机入住的房间都是邵辰选的，首要条件就是离防火通道近，这样一旦发生危险，可以不用在迷宫般的走廊上逃命；其次是负责房间清扫的人员，他都按楼层给调了班，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连续打扫祈铭住过的房间；再者，他在每一个房间的衣柜里都放置了辣椒水喷雾，有突发状况祈铭可以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所有的一切安排好，他又叮嘱大堂经理每天换班时都跟前台说明一次，这些房间能不安排其他旅客入住就不安排，什么时候祈铭回家住了，再正常接待客人。
可惜了这么好的小伙子，罗家楠觉着，屡次被甩，也不知道那些姑娘的要求咋就那么高。
—
到了医院，罗家楠没去询问昨天林冬他们已经询问过的科室人员，该问的都问过了，打扰人家工作人家也烦。现在科里的人都不知道韩承业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他遇上了麻烦，不然警察不能来。有两个昨天没当班的，罗家楠跟门诊等到中午十二点半，才等到他们完事可以接受询问。
其中一个姓蔡的大夫提供的线索引起了他的注意。蔡大夫说，韩承业出事的前一天中午好像和谁吵了一架，情绪不太好，下午接诊的时候跟一位多事的患者呛呛了两句。他那天是白班，就坐韩承业对面接诊，从来没见过韩承业跟患者发火，于是趁没人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韩承业说是白班连着小夜上，缺乏睡眠人有些烦躁。
他当时感觉韩承业没说实话，不过彼此是普通同事关系，问多了显得他爱管闲事，没深究，下了班就走了。这两天韩承业没来上班，今天见着警察才知道对方出事了，不由后悔要是当时多问两句就好了，那样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一句都没提过和谁起冲突？或者，当你面抱怨过什么事？”罗家楠问。
“没啊，我才调来这间医院的眼科没多久，和同事关系不算熟，人家抱怨也不会抱怨到我这来。”蔡大夫无奈轻叹，刚听夏勇辉说自己也干过临床，有些其他同事不好说的话，他干脆就全替他们说了：“小韩其实挺努力的，只是，嗨，主任就死瞧不上他，出点问题就指桑骂槐说关系户怎么怎么的，他在科里的位置……老实说挺尴尬的，要不你看，动不动白班小夜连着上，明显是给他穿小鞋，让他知难而退。”
这番话让坐在一旁的夏勇辉微微皱起了眉头。出了诊疗室，罗家楠看他情绪又有些低落，问：“怎么了？”
“……蔡大夫说的，承业从来没和我提起过……”夏勇辉低头望着地板上陈旧的裂痕，心中不由感到丝酸楚，“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他，有个那么支持他爱他的家庭，现在看来，这也是他背负的一道枷锁——努力会被视而不见，在其他人眼里，所有的成绩都来自父亲的庇护，他心里肯定很苦，可我……竟然从来没注意到过。”
“他不说你上哪知道去，行了别自责了，找个地方吃点饭，下午还得回去开案情讨论会。”
罗家楠随手推上他的背，正要往前走，忽见一个人在走廊的拐角处探头探脑张望。这人穿着件有点类似消防员的制服，但是是蓝色的，仔细看看，衣服上臂的位置有个带翅膀的标志。现在罗家楠知道他是干嘛的了，救护车司机。以前出现场的时候，他在一些救护车司机的制服上见过这个标志——上面是天使之翼，下面是双蛇缠杖。
那人跟他的视线相交了一瞬，又立刻错开。这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令罗家楠隐约感觉不太对，于是大步上前亮出证件。
那人一看是警察，表情顿显错愕，干巴巴的问：“您找我……有……有事儿？”
“我还想问你呢，这都下班了，你跟这干嘛呢？”罗家楠一点笑模样没有，语气严厉，跟下一秒就要上铐似的。
“我……”那人打了个磕巴，“哦，我正打算去食堂呢，走错了楼层。”
罗家楠心说食堂在一楼，这特么七楼，您错的够高的啊。
“你是开救护车的？”他问。
对方一怔，下意识的抓了抓上臂蛇杖徽记的位置，谨慎的点了下头。
“叫什么？”
“公……公老虎……”
“？？”
罗家楠以为自己听错了，姓公的人他遇见过，但是老虎？有点爹妈起名时脑子进水的节奏，要是姓母也叫这个？
“身份证拿出来。”
对方摸出钱包，从里面抽出身份证递给他。掏出老贾给发的八手警务通，罗家楠打开内部APP用摄头扫了下公老虎的身份证，信息出来后往下一划拉，眉峰倏地挑起——这孙子有前科，非法倒卖处方药。
监守自盗，真够可以的。
将身份证还给对方，罗家楠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此人：一米七二七三的个头，偏瘦，也就一百一上下的分量，这体格要想制服韩承业那种肌肉型男，必须得先给人捂倒了再说；在医院工作，又是职业司机，有机会接触到清运被单床罩的洗衣厂司机；大中午的不去吃饭却在眼科门诊这探头探脑，可能是听说警察来了想探探情况。
以上种种迹象表明，此人有实施犯罪的可能性。但是不能妄下定论，一点实质证据没有，不能当场就给人铐回去。
“啊，没事了，你赶紧吃饭去。”罗家楠假装无事发生，回头招呼夏勇辉，“走了小夏。”
刚进电梯，夏勇辉就看罗家楠噼里啪啦的点八手警务通，紧跟着给吕袁桥拽了个电话：“赶紧的，把我刚发你那人的身份背景信息都调出来，我回去马上用！”
嗯？夏勇辉的心忽悠一下提起，这是锁定嫌犯了？
TBC

第一百九十九章
罗家楠让吕袁桥把这姓公名老虎的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发现这人有点故事——曾因非法倒卖处方药被判处六个月拘役，算上跟看守所里关着的功夫，宣判当天就重获自由。不知道他是怎么又谋到救护车司机这份差事的, 按理说, 有前科, 尤其是在行业内有过不良记录的, 很难再被录用到有机会监守自盗的职位。
作为相关从业人员, 夏勇辉比较了解内情：“其实, 倒卖处方药挺普遍的, 以前我在呼吸内科的时候，净是些拿着医保卡来开药的老头老太太，出医院大门就把药卖给药贩子, 而且这事吧民不举官不究, 被抓的很少，就算是被抓，出来重操旧业的也不在少数。”
一旁的欧健好奇道：“卖处方药，能挣多少钱？”
“像阿片类的止疼药几乎溢价两到三倍收购, 不光处方药，非处方的感冒药因可提纯麻黄碱也是有多少收多少，医保账户里的钱一年好几万，放那也是放着，上岁数的谁还没个慢性病，开药的时候说‘大夫，我关节炎犯了，腿疼，你给我开点止疼药吧’，通常就一起给开了, 这么一来，医保卡里的数字出医院大门就变现金了。”夏勇辉顿了顿，语气稍显无奈，“有些医生护士也帮着牵线，甚至直接参与其中，这可比吭吭哧哧看病开药来钱快多了……嗨，反正哪行都有快钱挣，就看拉不拉下的脸去挣了。”
欧健听了表情略显迷茫，罗家楠看他那德行感觉他后悔没去考医学院似的，随手一推：“行了，你要想办这类案子，跟陈队打声招呼给你调分局刑侦队去，一年能抓一卡车。”
“我不去，我就跟着师父师兄们挺好。”
一听大师兄要轰自己走，欧健立马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旁边苗红挑眼冲他笑笑，那宠溺劲儿让罗家楠略感牙酸——哎，差别待遇啊，打我的时候怎么那么舍得？
不过眼下不是扯闲篇的时候，罗家楠继续翻看公老虎的审讯记录。此人之所以轻判，是因为在非法倒卖处方药的案件中仅承担了运输环节的工作，但其中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转头把文件递到夏勇辉眼前，他问：“这是麻醉药么？”
看到“异氟烷”三个字，夏勇辉点点头，补充道：“吸入式麻醉药。”
“和捂晕韩承业的七氟醚一样？”
“差不多，只是异氟烷起效会慢一些。”
“所以嫌疑人选用七氟醚，是为了迅速放倒韩承业。”罗家楠若有所思的用笔敲着腿，“看来这人还真是个医生啊，而且还得是从业多年经验丰富的那种……我琢磨着，一个救护车司机不大可能对麻醉药的使用掌握的那么精准。”
“会不会是公老虎提供的药物？”欧健刚说完就看罗家楠把审视的目光投向自己，条件反射的缩起肩膀，“那个……他……他倒卖药的话……有……有这个便利……”
“行啊小子，有长进，都会联想了。”罗家楠随口夸了一句，赶在欧健自信心膨胀之前，又泼了盆冷水上去：“你去跟着那个姓公的，看他是不是现在还在干老本行。”
欧健顿时一脸菜色——七乘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欧健拖着哀怨的影子出门，夏勇辉低下头，小声问罗家楠：“这案子……应该和精利的没关系吧？”
“我是觉着没有，肯定是他得罪谁了。”罗家楠扔下卷宗搓了把脸，松弛紧绷的神经。
“那就好，要不我……”夏勇辉声音一顿，头垂得更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他。”
罗家楠伸手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夏勇辉心里过意不去，祈铭那边加个更字，倒是提议让韩承业帮忙的林冬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可能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归根结底是韩承业这案子出的时间点太凑巧了，前脚给他们接头密码，后脚差点被清蒸，搁谁心里都得七上八下一通。
他琢磨着韩征可能已经听说了点什么，不死缠烂打的追究他们的责任，该是源自对祈铭的亏欠之心。要不就冲那老狐狸的行事作风，他和林冬还有杜海威现在可能都被停职了。嘴上说不怕停职，真停了，案子谁查？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听旁边夏勇辉坐椅子上自哀自怨的叹气，罗家楠劝道：“行了你别跟着忙活了，回办公室抓工夫睡会。”
夏勇辉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哦对，车能借我用一下么，我得带西弗去趟宠物医院，它那样的……打车司机不载。”
“它怎么了？”想起那条五彩斑斓的史前爬虫，罗家楠禁不住皱起眉头——爬行动物，能养出感情么？
“不吃东西不睡觉，放箱子里就折腾，可能是好几天没看到承业，没安全感。”
“……”
我去，罗家楠心说，这还真养出感情来了？
—
想着夏勇辉一个人弄那一米来长的大爬虫可能有点费劲，罗家楠决定开车送他和西弗一起去宠物医院，结果刚进屋就收到了份“大礼”——西弗拿舌头怼他脸上了。
变色龙弹舌头的速度超过子弹出膛，这一击不啻于一记重拳，罗家楠的腮帮子直接木了。西弗还不依不饶——可能是看他上次趴窗户记仇了——满屋追着用舌头弹他，气得他有心揍一顿这条长虫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可看看对方那一身盔甲般的硬皮，有劲儿却没处使。
早知道就不当这好人了，传出去不得让局里那帮人笑掉大牙才怪！
要说西弗还挺聪明，开车的时候不攻击罗家楠，单等红灯车停稳了，突然“啪”的弹一下舌头。跟车上没处躲没处藏，给罗家楠烦的，有生以来头回和一只变色龙发了脾气：“我警告你，孙子！再特么弹我，我给你丫舌头剪了！”
话音未落，就看西弗头一扭扎进夏勇辉怀里，体色迅速变深，两只眼睛一齐转向头顶的位置，小模样委屈巴巴的，直接给罗家楠气笑了：“你看你看，它还委屈了！我这一脸的哈喇子找谁说理去！”
轻抚西弗的肚皮，夏勇辉说：“我一开始也被西弗追着满屋跑，它是公的，对侵入自己领地的雄性都有攻击性。”
罗家楠正拿纸擦脸，听到这话深感诧异：“这玩意还能分清男女？”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性激素散发的味道是相近的，它们不需要用眼睛来分辨，而是靠嗅觉。”
稍稍咂摸了下夏勇辉话里的意思，罗家楠感觉自己雄性激素爆棚这事儿实锤了。
“这种动物能活多久？”
“养的好的话，十几二十年吧。”
“嚯，那不跟养个孩子一样？”
“差不多吧，承业很疼它，那会为了每天能回家照顾它，都不肯在我那过夜。”
夏勇辉笑着叹了口气。有些话不好和罗家楠说，总不能告诉对方，他跟韩承业上床的时候被西弗误以为主人挨欺负，爬上床用爪子挠他的腿。不过现在好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西弗顶多是在主人妖精打架的时候爬过来刷一下存在感。
堵堵车聊聊天，其间罗家楠间或和西弗斗智斗勇一番，磨磨蹭蹭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据说是全市唯一一家能接诊爬行动物的宠物医院。医院是一间独栋别墅，听夏勇辉说，是院长自己买下来专门开宠物医院用的，坐落于新开发区，灰白相间的外观，二三楼全落地玻璃，朝南，采光极佳。这么一栋别墅得七八百万，罗家楠开车进小区时扫了眼房产中介支在路边的易拉宝，不由感慨当兽医都特么比当警察赚钱。
路上夏勇辉给院长打过电话，由对方亲自接诊。院长姓丛，一开始罗家楠以为能当院长的起码得四十往上，没想到还挺年轻，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反正看着比他小。一进去罗家楠就闻见股子动物特有的味道，说白了就是有点臭，不过比起腐尸的味道那可真是强太多了。
给西弗安置进诊疗室观察，丛院长看罗家楠随手抹了下鼻子，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几天倒春寒，中央空调又坏了一直没人来修，我这净是生病住院的动物，不敢开太久窗户通风。”
“没事儿，我习惯了。”罗家楠边说话边四处摸摸看看，职业病，走哪踅摸到哪。
夏勇辉说：“丛院长，西弗这几天一点东西不吃，水也不怎么喝，还不睡觉，晚上在屋里不停的爬来爬去。”
考虑了几秒，丛院长说：“外观上看没什么问题，我待会给它抽个血，看下激素水平，如果是野外生存的国王变色龙，这个时候应该到发情期了，哦对，它最近攻击性有没有变强？”
“我看
有，过来这一路上拿舌头弹了我好几十下。”罗家楠感觉这问题自己太有发言权了，“我估计它是不知道，就算放条最漂亮的母龙在跟前我也不会跟它抢。”
“事实上，很难找到一条门当户对的母龙给它做女朋友，西弗是纯野生种而非繁育种，我从十多年前开始接触爬宠圈，从来没见过一条被人工饲养能活过两年以上的野生种，而且马达加斯加已经严格禁止国王变色龙的野生种出口了，所以以后也不太有可能再买到真正的野生种。”丛院长的语气略显无奈，又透着一丝丝羡慕，“可以说，它是独一无二的，韩大夫真是个幸运的人。”
罗家楠心说这种幸运倒贴我钱我也不要，养这玩意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唐二吉家撸狗撸猫。
然后又听丛院长问夏勇辉：“他今天加班么？怎么没亲自来？”
这话令夏勇辉表情一怔，随即仓促的点了下头：“嗯，他忙。”
“其实西弗也挺可怜的，它该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现在却不得不住在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中。”
罗家楠闻言回过头，就看丛院长面带惆怅的望向趴在诊疗台上的西弗。视线定格了几秒，丛院长端起装有抽血工具的托盘走到诊疗台边，手法温和的抚摸西弗那卷起的尾巴，转头对夏勇辉说：“夏大夫，你帮我从柜子里找一下异氟烷，先得麻醉它才能抽血，不然挣扎起来，针头容易断在硬皮下面。”
异氟烷？罗家楠瞬间支起耳朵——这特么不是那公老虎之前运输过的药品么？
“你们这还能做手术啊？”趁着夏勇辉在柜子里翻找药品的空当，他凑过去问丛院长。
丛院长点了下头：“常见的比如剖宫产、肠梗阻、断骨复位，哦，还有一些癌症手术我们也可以做，我这有三位职业兽医，包括我自己在内，我是农林大学的博士。”
罗家楠面露惊讶：“动手术你主刀啊？”
“嗨，又当医生又当护士，我们干兽医的比不了韩大夫夏大夫他们这些在医院工作的，手术室里有一大群人伺候。”
说着话，他已经将夏勇辉递来的那瓶装有异氟烷的瓶子装到了麻醉机上，然后开始设置用量。罗家楠看着他那熟练的操作流程，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兽医也是医生，又懂麻醉，还和韩承业相熟，这……
他偏头看向夏勇辉，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认真思考问题时惯常出现的凝重表情。
TBC

第二百章
西弗的检查结果基本正常, 只有激素水平比正常值略高，正如丛院长所预计的那样——它可能需要找个女朋友了。
检查完毕，丛院长热情的送他们回车上, 站在后座车窗外的位置, 有些恋恋不舍的看着西弗：“我家里有两只繁育种的母龙, 如果有需要的话, 等韩大夫不忙了可以带西弗去相亲。”
夏勇辉应付道：“嗯, 我回去和他商量商量。”
丛院长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 特意叮嘱道：“哦对了，他让我帮忙找的饲料有消息了，不过我昨天给他发信息他没回我, 你记得提醒他一下。”
“好。”夏勇辉垂眼应下。
“走了啊, 回见。”
罗家楠招呼了一句，升起车窗阻隔开丛院长的视线。开出小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夏勇辉，问：“这个丛院长, 和韩承业有什么经济上或者其他方面的瓜葛没？”
“没听承业提起过，我这也是第二次见他。”
夏勇辉说着，低头看向趴在腿上的西弗。西弗的麻醉劲儿还没过去，肌肉松弛导致舌头歪出一截挂在嘴边，猛一看跟死了似的。刚看丛院长熟练操作麻醉机，他冒出了和罗家楠一样的想法——有医学背景，对麻醉剂量精准掌控，和韩承业相熟，这些特点完全符合嫌疑人画像。但是动机不明。另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假设是丛院长作案, 他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洗衣厂的货车车钥匙的。
这时他听罗家楠拨通了不知道谁的电话，吩咐道：“查一下最近十年和宠物医院有关的刑事案件……对，看法院宣判的就行。”
挂上电话，又问夏勇辉：“他不知道你是法医？”
“不知道，不熟悉的人问起职业，我还说是在呼吸内科干。”
“嗯，所以他对你不设防。”罗家楠认可点头，“你听他刚才那话，明显是在打探韩承业的情况，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可能以为警方还没发现尸体，或者没辨别出死者身份。”
“是的，经过高温蒸烫，可供检验的线索会被抹去，而且面部膨胀变形，难以辨认身份，杀人和毁尸灭迹同时进行……从专业角度出发，我认为嫌犯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过了韩承业失踪时的慌乱无措劲儿，夏勇辉现在出奇的平静，“只是我想不到，到底是因为什么。”
罗家楠没接话，视线平直的望向前方。夜幕降临，红色的车尾灯稀疏散落，每一辆车上都有为生活而奔波的人，而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开了大概半个钟头左右，办公室给罗家楠回了电话，听完那边传达的信息，罗家楠回手就给欧健把电话打了过去：“你跟谁一块盯着那姓公的呢？”
欧健正在啃面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我问悬案组借了岳林哥。”
“嗯，给人带回局里吧，有事儿问他。”
“现在？”欧健一怔，“他……刚进足浴中心。”
“正好，保不齐还能抓一卖淫嫖娼的现行。”
“……”
卖淫嫖娼？欧健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面包，心里暗暗吐槽——这不是归治安管么？
—
不管是什么性质的案件，总归公老虎这回得去号子里蹲几天了。欧健和岳林进去找他的时候，抓了好几个光屁股的主。女的也有光着的，弄得这俩单身汉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眼珠子往哪搁才好。好在岳林之前干过治安，对付这种阵仗还算有经验，除了被罗家楠点名的公老虎，其他人都通知了派出所给带走依法处理。
公老虎是一脸懵逼，对于自己找小姐找进市局的结果表现出了极大的不安。罗家楠回来之前他一直被干晾在审讯室里，晾得心里七上八下。都快九点了，走廊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多时，审讯室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罗家楠进屋“啪”的给一摞卷宗摔桌上，靠到桌边抱臂于胸，居高临下的看着公老虎，皮笑肉不笑的：“哥们儿，知道今儿请你来，是因为什么么？”
“……”
公老虎谨慎的摇摇头。他认出这警察来了，之前去过他们医院，还在走廊上盘查过自己。看面相不像好人，很像那种电视剧里演的，一言不合就能上手打人的黑警。
罗家楠垂手从裤兜里掏出个装有透明液体的药瓶——异氟烷，刚去法医室借的——怼到公老虎眼前：“这玩意，认识么？”
公老虎抻着脖子探头看了看，迟疑片刻，点点头。
“认识就好，说说吧，你把这玩意都卖给谁了？”
“……我没……”
“嗯？”罗家楠哼出不悦的鼻音，虽然是虚张声势，但那架势看着跟已经掌握了百分之百可以定罪的证据一般，“你往宠物医院卖麻醉剂的事儿我们早就开始调查了，那天在医院，你看见我跟耗子看见猫一样，心虚了，是吧？”
汗珠细密沁出，公老虎的面色微微涨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不知道的是，对方就是在诈他。罗家楠断定，这姓公的孙子还在干倒卖处方药的老本行，所以才对警察去医院调查而格外警惕。结合各种线索，他相信，有一部分麻醉剂该是流向了宠物医院。
刚办公室查到的是一起非法倒卖麻醉剂的案件。异氟烷和七氟醚都是宠物医院常用的吸入式麻醉剂，用以麻醉就诊的动物。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对宠物医疗的需求大幅提升。而手续合规的货品数量有限，供不应求的局面导致很多经营者不得不违法取得，就此造就了一条灰色的产业链。
“这人是你的客户么？”罗家楠把丛院长的身份证照片调出来给公老虎辨认。
公老虎看看手机屏幕，又错开视线望向审讯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心里的小鼓敲得砰砰响。这么多证据？不赶紧坦白从宽换个好的认罪态度，回头累犯重判，怕不是得在牢里蹲个十年八年。
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心里斗争，他干咽了几口唾沫，声音似有若无的：“呃……我那个……好像……帮别人给他送过……货……”
罗家楠大方的笑笑：“帮别人？谁啊？”
就跟身上长了虱子似的，公老虎在审讯椅上蹭来蹭去，试图为自己的犯罪行为开脱：“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有活儿就拉呗……”
“用什么车拉？救护车？”
罗家楠查过，公老虎名下没有备案的运营车辆，也没有私家车。
“不不不，那哪能用啊！那是救命用的车！”对于这个问题，公老虎的回答还算坦诚，“我认识个洗衣厂的司机，专门跑医院线的，就他那车，他……嗨，反正是花公司的油钱，赚点外快而已。”
行，全都串上了。
此时此刻，虽然心中欣喜，但罗家楠面上依然是八风不动，敲着手机屏幕问：“这人管你借过车没？”
“借过几次，说是去拉大型犬。”公老虎点点头，“他会负责把车开回厂里。”
咚咚。
听到单向镜的另一侧响起敲击声，罗家楠撂下公老虎转头走出审讯室。等了一会不见有人进来继续问问题，公老虎更是慌得六神无主，坐那一个劲儿嚷嚷“我说！我都说！领导！给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吧！”。
欧健从来没见过一点证据没有就把人抓了，还能让人家主动坦白从宽的案子，这不跟白给的一样？思来想去，他暗搓搓的问刚和陈飞沟通完抓捕意见的罗家楠：“大师兄，这个非法处方药的案子，归我查行么？”
俩眼一瞪，罗家楠直接给他噎了回去：“你吃饱了撑的有劲儿没处使是怎么着？死人了么就归你？赶紧的，通知东湖刑侦支队的过来接手，这他们片区的案子。”
“……”
欧健立刻摆出张委屈脸——不给我查就不给嘛，凶啥凶。
—
一开始丛院长拒不交待，连着两天在留置室和审讯里进进出出，死活不肯承认意图杀害韩承业的犯罪事实。后来罗家楠想了个招，让唐二吉同学把家里的金毛犬带进审讯室，用狗陪着他，才算动摇了这个爱动物更甚于人的宠物医生的心理防线。
“我出二十万，让他把西弗转给我，他不答应。”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坦白，丛院长一手胡撸着善解人意的吉吉，面带苦笑的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他不明白，像西弗这样的野生种，如果一直关在家里的话，寿命可能也就十年左右……我在郊区有处农场，在那里，西弗的生存质量可以得到很好的保障，它是天生的王者，不该被囚禁在火柴匣子一般的民居之内……”
听出声音里夹杂了悲伤的情绪，吉吉低头拱了拱丛院长的手。相比坐在审讯桌后面那个动不动横眉立目的“罗家楠”，它更喜欢这个一直温柔抚摸自己的人。
狗子的世界很单纯，谁真心实意的对它好，谁就是好人。
罗家楠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丛院长缓缓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丝懊悔：“像西弗这种费钱又费精力的宠物，他身边没人会收养，他死了，西弗就归我了……我知道你们无法理解我的做法，但是，人才是地球的癌症，动物不是，事实上人类如果减少一半的话，环境会比现在好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这种论调算不上匪夷所思，某些极端的环保主义者甚至不惜为此而杀人。诚然，人口减少必然有利于自然环境的恢复，然而事情总有正反两面，大家都是人，一个鼻子两只眼，拥有平等的生存权，就算出发点再怎么正义，也不该由某个人或者某个团体来决定他人的生死。
这就是法律存在的根本意义，任何人都没有执行私刑的权利。
溜溜审了八个小时，初审终是告一段落。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是，案子和精利丁点关系没有。为了奖励立了大功的吉吉，罗家楠亲自拿着唐喆学的饭卡去食堂给吉吉刷牛肉干。他前脚出食堂大门，后脚接到赵平生打来的电话——督察那边的处罚决定下来了，行政记过，半年内不得升职，另加三天禁闭。
升不升职的，罗家楠根本不在乎，反正陈飞不可能半年之内退休，就是这关禁闭有点招人不痛快。跟小黑屋里拘三天，除了写检讨材料没别的事儿干，烟也不给抽。再说他都连轴转一礼拜了，本想着今天终于能搂着媳妇踏实睡一觉，现在可好，去禁闭室里抱蟑螂睡吧。
赵平生安慰他说这已经算很轻的处罚了，要是他没当着督察的面犯浑连禁闭都不用关。看看人家林冬和杜海威，一样是半年行政记过，也没关禁闭不是？
“是是是，让您费心了。”罗家楠倒是没再和赵平生犯浑，也犯不着，“我是今天开始关禁闭还是明天？韩承业的案子还没完事呢。”
“那个不急，老陈会处理，我跟督察商量了，就从今天算起，你晚上去禁闭室睡吧，早点完事早踏实。”
“行吧，那您忙，我先给祈铭打个电话说一声。”
罗家楠转头给祈铭把电话打过去。祈铭听他跟电话里骂了十分钟，等那边终于消停了，柔声安慰道：“没事，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关禁闭，就当休息了，好好睡两天。”
罗家楠耍起了赖：“孤枕难眠啊媳妇儿。”
“你还有手。”
“……不是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你说，咱俩上回那啥都去年的事儿了吧？”
对于罗某人的时间观念，祈铭不打算予以置评，而且知道韩承业的案子和精利无关，心情格外的舒畅，没怼他，只是笑了笑：“等你出关，我亲自去接你。”
“嗨，楼上楼下的至于那么郑重其——”罗家楠声音一顿，“诶，不说了，我先接个电话，你早点睡。”
“嗯，挂了吧。”
放下手机，祈铭重拾被打断的思路继续打字。刚写了没一会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听到邵辰的声音——“铭哥，是我”——稍稍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下来。
开门给邵辰让进屋内，他问：“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哦，刚和客户吃完饭，过来看看你。”邵辰掂了掂手里拎着打包盒，“你特别喜欢的那家，最后一个芒果慕斯，正好给你带过来。”
“谢谢。”
祈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电脑旁，又听他问：“楠哥今天过来么？要不要让前台多送条毯子上来？”
“他被关禁闭了，这几天都不过来住。”正好没吃晚饭，祈铭坐到书桌前，顺手打开盒子，也没和邵辰客气，挖起一块芒果肉填进嘴巴里——美妙的滋味在味蕾上蔓延，甜味信息传递到大脑，释放出的多巴胺令心情更加舒缓愉悦。
“关禁闭？”邵辰一脸错愕，“他干嘛了？”
“嗨，他那脾气，得罪人了呗。”祈铭笑着耸了下肩，可能是因为吃到了喜欢的甜食的缘故，莫名开心。
邵辰无奈的笑叹：“也是，楠哥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冲，容易得罪人。”
然后他开始在屋里转悠，检查房间内的配套物品是否齐全，不一会，声音从浴室里飘出：“哦对了，铭哥，周末你要不要跟我去马术俱乐部玩玩？那边新到了两匹阿拉伯纯种赛马。”
“不去了，我现在尽量不到处乱跑。”
叼着精致的小叉子，祈铭噼里啪啦的打字。他并不介意邵辰侵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早在很多年以前，彼此间就是可以分享隐私的密友了。如果这世界上唯二让他选择无条件信任的人，罗家楠占一个，另一个就是邵辰。
“有没有要洗的衣服，我帮你带下去。”
“不用，我明天拿回家洗。”
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周围瞬间陷入黑暗，房间里除了电脑屏幕散出的幽光，再无半点光源。
“怎么搞的，居然停电了？”
邵辰从浴室里出来，给前台拨电话询问原因。突降的黑暗令祈铭错愕了一瞬，下意识的拿掉嘴里叼着的叉子。昨天晚上也突然跳了下闸，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据说是因为楼下的商业区里某家店面的装修工人搭错电路引起了短路。
“哦，这样，我知道了。”邵辰挂上电话，走到祈铭身后，“前台说还是昨天那家，这回是给电表融了，电力的维修师傅正在更换，得停半个小时左右的电。”
“嗯，你早点回去吧，等会来电我冲个澡就睡了。”
困意袭来，祈铭捂嘴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的湿意，却发现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眼药水，不留神碰到了桌上笔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时身后的人突然将手按到他肩上，瞬间一股寒栗顺着脊背倏地窜上——
“你困了？”
声音有点沉，听着不像是邵辰的声音。祈铭肩头一绷，下意识的去摸随手放置的手机。然而沉的不光是邵辰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意识，眼前越来越模糊，手也越来越不听使唤。随后他滑向椅子的一侧，又在本能中抓了一把。邵辰的衣袖被他扯住，随着重力作用“啪”的扯崩了胸前的扣子，堪堪露出半个肩膀。
从椅子上滑倒在地，现在的祈铭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唯有眼前所见令镜片后的双眼惊愕瞪大——盘踞在肩头的荷鲁斯之眼，于黑暗中无声凝视。
他还勉强能挤出一点点气音：“邵……邵辰？”
抬手拽了下被扯豁的衣领，邵辰蹲下身，将眼镜从祈铭脸上摘下，从容折好收进衬衫的胸袋里，嘴角挂起丝诡异的微笑——
“邵辰休息了，哦，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邵玉。”
TBC

第二百零一章
模糊的视野中, “邵玉”有条不紊的收拾着现场，消灭证据。
祈铭一动不动的躺在地毯上，麻痹感迅速蔓延, 瞳孔因药物作用而渐渐扩散。身体不能动, 脑子还是清醒的, 噩梦重演, 但恐惧感并不强烈, 此时此刻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 并以旁观者的角度冷静的分析状况——
当年FBI勘验现场, 从他的咖啡杯里检验出了东莨菪碱和氯丙嗪，这两种药物混合使用会抑制副交感神经和中枢神经系统使人迅速麻痹，且有可能导致幻视。所以他的记忆不完全可信的, 尤其是出现在身后的小丑面具, 对于当时调查案件的FBI探员来说，可能只是药物作用下产生的幻觉。
可是现在，他很清楚的知道一切都不是幻觉，那个纠缠多年的梦魇再次出现了, 还是他最信任，最不设防的人——芒果慕斯的香甜掩盖了药物的苦味，就像无害的外表掩盖住了邪恶的内心。
邵玉这名字不是第一次听说，他是邵辰的哥哥。按照邵辰的说法，年少的兄弟二人一同进入寄养系统，却就此失去了联系。同样有着失散的手足，祈铭非常能感同身受邵辰对亲情的渴望。曾经他拜托FBI帮忙寻找，然而面对庞杂混乱的寄养记录，探员也是一筹莫展。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尤其是非法移民的孩子, 身份信息、住址信息可能都是随手填上去的，他们进入寄养系统的时候就像一滴水滴入了太平洋，完全无迹可寻。
可这个人不是邵玉，祈铭确信，这就是邵辰。双重人格么？也许。在极度孤独和无助的环境下，心理防御机制启动，凭空创造出一个朋友或者亲人以保护濒临崩溃的大脑。又或者邵玉真实存在过，但是已经死去，而邵辰不愿接受现实，日积月累，记忆深处的碎片固化整合，渐渐分裂出一个独立的人格。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导致的，从理论层面来说，这个分裂出的人格大多具有攻击性，因为它出现的使命就是为了保护主人格不受侵害。比较常见的是，副人格的行为记忆可包含主人格，但副人格做了什么主人格却没有相关的记忆，这就导致了副人格产生的犯罪行为，主人格对其一无所知。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外界的刺激，副人格覆盖主人格的情况也会出现，最极端的情况下，主人格甚至会被完全消灭。
只是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会让“邵玉”有着如此强烈的敌意，他和邵辰是朋友啊，他的存在并不会伤害到邵辰。也许是他那句对着摄像机说出的“我一定会抓到你”，让“邵玉”感觉到了威胁？那么“邵玉”杀过人么？他为何加入精利？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还陪着他们演戏，又是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有的是机会下手，为何拖到现在？还有，那句留在案发现场的“If you kill him，He will win”，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疑问很多，却没有答案。
失感导致时间观念混乱，不知道过了多久，祈铭看到对方再次来到面前。蹲下身，“邵玉”打开手机电筒照射他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却未见瞳孔强烈收缩，说明药物作用已达峰值。现在的祈铭就是案板上的鱼，可以任其宰割。
“邵辰很喜欢你，哦，请别误会，不是罗警官那种喜欢。”一边将祈铭从地上拖起，“邵玉”一边自顾自的说着，他知道他听得见，“可以说，他很崇拜你，而且自从你出现他就不怎么需要我了，嗯，不得不说，这令我很是嫉妒。”
无法给与任何回应，祈铭只能静静的听着。嫉妒会使人疯狂，许多不可理喻的行为都因嫉妒而导致。
“不过我这个人呢，其实很好说话，只要你是真心对邵辰好，我完全可以容忍你的存在……但是我很讨厌被人威胁，你不是想抓我么？我就在你眼前，抓我啊！”
面对挑衅，祈铭唯一能给出的反应就是些微的挪动下眼珠。果不其然，他遇袭是因为珍妮特李的案子。所以说犯下案件的就是这个“邵玉”，这也许就是他加入精利的敲门砖。那么珍妮特在哪呢？如果她已经死了，尸体在什么地方？
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的同时，他又未免自嘲——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想着追寻受害者的下落，真是的，我怎么和罗家楠越来越像了。
而想到罗家楠，失去知觉的身体竟是本能的一震，扩散的瞳孔居然又凝起了微弱的光芒。许是没有料到他在药物的控制下还能产生反抗的能力，哪怕是很轻微的反应，也让“邵玉”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惊讶。
只不过这种情绪一闪而过，他确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怎么联系上外界请求救援的，反复的看那段视频，然后发现你居然会点盲文，呵，百密一疏啊，不过这一次我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了，因为……”
他贴近祈铭的耳侧，自信满满的笑道——
“你根本无法具体的告知他们身处何地。”
—
“祈老师和小夏都没来么？”
杜海威敲门进法医办公室，看到只有高仁一个人在屋里，有点意外。
“小夏去医院看韩承业了，下午才来，祈老师早晨发消息给我说要去看眼睛，今天可能不来了。”高仁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你找他们有事？”
“找祈老师有点事，刚给他打电话没接，说下来看一眼，他不在就算了。”杜海威随手翻了下放在祈铭桌上的报告，“这是要给重案组的？我正好要过去一趟，帮你带上去吧。”
高仁合掌致谢：“啊，还要给悬案组一份，谢谢杜老师。”
“不客气。”杜海威轻点了下头，“哦对了，听说罗副队被关禁闭了，真的么？”
“对啊，他人身攻击督察来着。”高仁耸肩。
“也好，就当休息了。”
“装装样子罢了，反正他不是吃亏的主。”
“好，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上去了。”
“回见杜老师。”
从法医办公室出来，杜海威径直走向安全通道。地下二层而已，有等电梯那功夫不如直接爬楼。边走边给祈铭发了条消息，让他有空给自己回个电话。韩承业的案子会在本周内移交给检察院，鉴证报告的细节要和对方确认下，以免不够严谨被打回来。
然而到了下午祈铭还是没回电话，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对于工作，祈铭一向是分秒必争，“拖沓”二字根本就不存在于对方的字典里，这是做什么检查连回个电话的功夫都没？
又耐心等了几个小时，过下班点了还未见祈铭那边有动静，打电话依旧不接，杜海威不得已拨通了林冬的手机：“你今天和祈铭联系过么？”
“嗯？没有啊。”林冬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联系不上他，早晨高仁说他要去检查眼睛，可一整天了，我打电话他不接，消息也不回，诶，你知道他住哪么？”
“最近他一直住在假日酒店。”
“嗯，我过去找他一趟。”
“去停车场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挂断电话，林冬将手机抵到唇边，眉心不由自主的皱起。
—
“祈铭？稍等我查一下。”
假日酒店前台的脸上盈满职业笑容，耐心的为两位长相出众的帅哥提供信息查询服务。
“他今天早晨已经退房了。”前台盯着电脑屏幕，声音一顿，“呃……他每天都会换一个房间。”
和杜海威对视一眼，林冬促声追问：“那他今天还没办入住么？”
“没有诶……也没有行李寄存。”
“他昨天住的是哪个房间？我们需要去看一下。”见前台面露难色，杜海威干脆亮出了工作证，“我们是警察。”
前台一怔，赶紧抓起座机听筒：“稍等，我通知下经理。”
很快，值班经理匆匆赶来，带他们去祈铭昨晚住过的房间查看。开门进到房间里，眼前所见令杜海威心头一沉——房间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明显是被服务员彻底打扫过了。此时林冬正在给技术部打电话，要他们定位祈铭的手机，结果出乎意料——手机定位在数座信号塔之间来回跳转，很显然，有人对其进行了信号干扰。
不详的预感同时划过杜海威和林冬的大脑。
“会是破坏者么？”杜海威问林冬，尽管他已经预见到了某个不愿相信且可怕的事实。
“不知道，我先和我哥联系一下。”
林冬去走廊上打电话，十几分钟后才返回房间，表情明显比刚才看起来紧张：“我哥说，破坏者从前天开始不再回复他的消息了。”
杜海威眉心一皱，拿出手机边拨号边说：“我通知重案组，你去调监控，看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
林冬拽着值班经理奔向电梯。经理一看警察叔叔要去调监控，感到不太对劲，立刻联系了邵辰。
“你说什么？警察来找祈铭？”电话那头传来邵辰的质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警察现在在查……查监控呢。”经理的脑门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人是邵辰安排进来的，真要出了事，没法交待。
“给我，我来跟他说。”林冬伸手问经理索要手机，接手通讯后直截了当地说：“你好，我是林冬，市局悬案组负责人，请问您是？”
“我叫邵辰，是铭哥的朋友。”邵辰的情绪略显激动，“铭哥出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我在监控室，”林冬一顿，视线梭巡于屏幕之上，“前台说他早晨八点退的房，不过这个时间段……我没看到他出现在大堂。”
“退房是自动退，我都安排好了。”
“……”林冬微微眯起眼，“你安排的？”
“对，我安排的。”
“他住哪间房也是你安排的？”
“安排了几个房间，他每天随机入住。”
“这样啊，好，我再查查。”
“用我过去么？”
“暂时不用，有需要我联系你。”
挂断通讯，林冬要求保安把监控往回快调，终于在昨晚八点十四分的时候看到祈铭出现在大堂里。大约五分钟后，祈铭出了楼层电梯，继续快进，画面走着走着突然一片漆黑。
林冬急问：“怎么没监控了？”
经理如实告知：“昨晚商业区电路出问题了，维修需要关高压闸，全楼停电半小时。”
闻言，林冬的心情一沉到底。
TBC

第二百零二章
看完监控, 林冬给出结论：“停电的话，电梯无法使用，那么祈铭一定是从安全通道被带走的。”
对现场进行过初步的勘验, 杜海威通知黄智伟带人和工具过来, 从祈铭昨晚住过的房间开始, 沿走廊下安全通道, 一寸寸的查。而黄智伟他们到了之后, 发现房间已被客房服务打扫的干干净净, 难免感到有些失望。假日酒店的清洁服务出了名的好, 九成九连个完整的指纹都刷不到。
对此杜海威的态度是，没得到最终结果，不能妄下定论。他跪在地毯上用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的查看, 将发现的毛发和碎屑一一收集起来。其他人一看老大都用“跪姿”干活了, 也纷纷效仿。
“杜科！我在地毯和墙缝之间找到一枚纽——哎呦！”
黄智伟从书桌底下钻出来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脑瓜顶“哐当”撞桌沿上了，视野顿时一片繁花似锦。杜海威没顾得上管他，起身过去抄下对方手中的镊子, 对光仔细观察那枚纽扣——在房间稍显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淡灰色的纽扣散发出柔和且厚重的珍珠光泽，是一枚货真价实的贝母扣。
用业内人士的话来说，不用贝母扣的衬衫算不得好衬衫。因贵重程度堪比珍珠，贝母扣多用于高端衬衫的制作，一般来说，零售价至少三千以上的衬衫才会使用这类纽扣。如果用的是比较稀少的贝类就可以追溯到生产厂家，运气好的话，还可顺藤摸瓜找到销售记录。
祈铭的衬衫就有几件是贝母扣。至于这枚扣子是不是属于祈铭的，拿回去验DNA便知。物品接触人体皮肤超过十五秒便会产生DNA转移, 而且幸运的是，祈铭当年为了寻找妹妹，将自己的DNA信息输入到系统里存过档。
“黄智伟，赶紧给——”杜海威话说一半，看黄智伟捂着个脑袋蹲地上晃悠，垂手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干的不错，赶紧的，安排人送回局里去检验。”
黄智伟晕头涨脑的掏出手机，撑着桌沿站起身给高仁打电话。听说祈铭失踪了，高仁当场石化，回过身一巴掌给吕袁桥从床上拍起来，说着说着话眼圈就红了：“快送我回单位！我师父——我师父失踪了！”
本来吕袁桥睡得正香，冷不丁被拍醒还有点起床气要撒，结果一听这话忽悠一下窜了起来。彼此间根本来不及废话，拿水抹了把脸就奔出家门。
与此同时林冬也通知了陈飞，给陈飞急得差点没梗了。罗家楠还在禁闭室里关着呢，这要让那活阎王知道，市局地基不都得被他掀了！去酒店的路上，陈飞和赵平生商量，先别告诉罗家楠，别回头那兔崽子犯起混来再闹出点故事。
对于陈飞的提议，赵平生深表赞同。不说罗家楠那哥斯拉一样的脾气，要是他们家老陈被人劫了，他保不齐都能闹出人命来。再说这么多人帮着找，不缺罗家楠一个当警察的，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赶在禁闭解除之前找到祈铭。
在路上高仁通知了夏勇辉，这种时候人多力量大。都拿到鉴证送回来的贝母扣了，夏勇辉还处于懵逼状态——祈铭失踪了？这特么也太操蛋了！
同僚们各司其职忙得如火如荼，禁闭室里的罗家楠毫不知情。可能是睡多了的缘故，他觉着，想说趁着关禁闭的机会好好补补觉，结果才睡了一晚上就睡不着了，这会正躺在硌人的铁架子床上碾磨盘。磨来磨去，他实在是躺不住了，翻身下床开始做俯卧撑，累了好睡觉。一口气做了一百来个，汗珠子噼啪往下砸，然而非但不累还越来越精神。
手机没收，而屋里除了水泥墙就是铁椅子铁桌子，唯一的有字儿的东西是《警务人员行为规范手册》——这玩意撕了擦屁股他都嫌纸硬。踅摸半天没什么可消遣的，他走到门口抬手敲敲铁门，很快，小窗上的不锈钢挡片“唰”的拉开，露出实习警年轻干净的脸。
“有事儿啊罗副队？”实习警笑出八颗白牙。谁都知道罗家楠肯进禁闭室是给局长面子，他们虽然三班倒的看着，还不如说是在替对方站岗。
罗家楠一抬下巴：“给哥根儿烟抽。”
他的要求令实习警一脸的错愕，磕磕巴巴的：“不……不行……那个……那个违反纪律……再说我也没……没烟……”
“没烟出去买一包啊，算哥借的，出去给你转账。”罗家楠心说这可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一个小实习警都敢跟老子面前提纪律！
“不是，罗副队，不是钱的事儿……我……您……您别为难我成么？”实习警心说您不怕挨处分我怕啊！
得，下午就碰上这么一号怂包，晚上又一个，罗家楠简直是有一记白眼没地方翻去。想想也是，难为人孩子干嘛，能进市局实习多不容易啊，虽然是给他当门神吧，但好歹人家是站铁门外头的主。就是这烟瘾犯得是挠心挠肺，心神不宁的。
一看他拉下脸来，实习警深知自己得罪不起，赶紧说：“要不……要不给你订个外卖？想吃什么我请。”
“甭来这套，我这人从不吃拿卡扣。”罗家楠皱眉一抹鼻子，“把你手机给我，我给我媳妇儿打个电话。”
——这个应该行吧？上面没说不让和家里人通电话。
实习警错错眼珠，看看墙角的摄头，背过身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顺小窗递了进去。祈铭的手机号罗家楠跳着数字都能背出来，接过来随手点了几下摁下呼出键。响到断，没人接。他挪开屏幕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想着对方不该这么早睡，又打一遍，结果还没人接。
该是洗澡呢吧，他琢磨。于是发了条信息过去，让对方空了给自己回个电话，就回这个号码。刚想把手机顺小窗递还给实习警，就听“叮”的一声，收到一条信息。是祈铭的手机号发的，他随手点开，紧跟着黑白分明的眼赫然瞪起，视线几乎灼穿手机屏幕——
【晚上好，罗警官，祈铭已经睡了】
——我艹你大爷！
但听铁门里面传来“哐！”的一声巨响，给实习警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罗家楠把他手机摔门上了。
“赶紧的！给老子把门开开！”
罗家楠边踹边吼，连门带框跟着一起抖，看那架势，要是不给他开门，他能给这两百多斤重的铁门生生踹开！然而实习生哪敢开门，呆愣片刻转头扑回值班岗，手忙脚乱的抓起座机听筒给局长打电话。
一听罗家楠炸了，方局匆匆赶到禁闭室外。到跟前刚想吼人，就听里面传出声咆哮：“祈铭在那疯子手里！赶紧放我出去！”
啥玩意？方局的脸上皱出朵老菊花，回过神赶紧给陈飞打电话。陈飞接起电话先听见踹门的动静，也是一愣，等听方局告诉自己罗家楠说祈铭落一疯子手里了，顿时发根直竖。
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么！谁他妈给这哥斯拉报的信儿！？
—
头很沉，全身都很沉，迷糊之中祈铭听到有谁在争执，然而受到药物的控制，现在连抬起眼皮这样简单的事对他来说都十分的艰难——
“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伤害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邵辰的声音，痛苦，纠结，又有些孩童似的胆怯。
“傻瓜！他对你有我对你好么？别忘了是谁陪你走过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邵玉的声音响起，凶狠，决绝，充满了控制欲，“我就不该允许你交朋友！你好好看看这些证据！你最好的朋友想害我们！”
他听到邵辰哭了，语气越来越像个孩子：“……你犯错了……错的是你……”
“邵辰，当初了保护你，是我用高脚杯碎片割开了那个禽兽的颈动脉！我早就杀过人了！你现在才来指责我不嫌晚么！？”
“……那是个坏人，可铭哥……铭哥他……”
“任何试图伤害我们的都是坏人！”
……
一声声高低交错的争执，噪音般充斥着耳鼓，吵得祈铭头痛欲裂。搞不清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他感觉身体微微晃动，背部与坚硬的地板间产生了小小的摩擦。
他用尽仅剩的力量挤出细弱蚊呐的声音：“……辰……邵……辰……”
争执声戛然而止，空气里沉默了一阵，随后响起邵辰满含歉意的声音：“铭哥……对不起……”
眼皮能抬起一点了，然而没有眼镜，视线模糊不堪，如果不是有道光从邵辰的背后透过，他甚至无法辨别出对方所站的位置。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他攒足了劲儿想要翻个身，却在好不容易能挪动下手臂时听到了铁链的哗啦声。
——我被锁起来了？
此时邵辰的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在头顶：“铭哥，我跟邵玉要钥匙，马上就给你解开。”
“……报……警……”
艰难的挤出点气音，祈铭再次闭上眼。通过刚才那段争执，他确信邵辰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就是不知道在“邵玉”的步步紧逼之下，“邵辰”还能存在多久。突然散落的长发被成撮揪住，生拉硬拽的力道使得头皮上传来阵阵揪痛，紧跟着“啪”的一声响，麻木的脸侧顿觉一片火辣。
打他的人弓下身，贴着鸣音不止的耳朵倾吐气息，似是极度享受当下的一切：“邵辰不会报警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抓，他在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我，而你，终将会成为一段记忆。”
火辣的痛感逐渐被跳痛所取代，抿了抿被牙齿撞破的嘴唇，祈铭用力咽下满口的血腥味：“……他不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我保证……会带他回来……”
“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的狂笑响起，回荡在并不宽阔的空间里扭曲了空气。忽然之间，笑声消散，一双铁钳般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扬起脸，将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嗜血的目光中。
“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主持正义？真人秀就要开始了，嘉宾入场倒数二十四小时，到时候全世界有上百万人会看到你的精彩表演，而出价最高的那个，可以得到一具现代手工版的木乃伊——那就是，你。”
“……”
残忍的威胁并未让祈铭感到恐惧，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会做防腐处理么？不会的话，我教你。”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满含怒意的打在另外一侧脸上，而受到药物控制的身体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但此时此刻他并不在乎这份皮肉之苦带来的痛，相反，一份释然感从心底悄然而生——有些事他终于找到答案了：是邵辰一直在保护他不受邵玉的伤害，尽管不是主观意识下的决定，但压制副人格不让其出现，却是邵辰潜意识作用下的结果；那句“If you kill him，He will win”，则是受到副人格压制时，邵辰向他发出的求救信号。
——以前的我救不了你，但是现在，我的朋友们一定会帮我做到。
TBC

第二百零三章
赶在罗家楠把禁闭室的铁质家具全毁了之前, 方局攥着速效救心艰难地做出决定——放人！
不放也确实不行了，门一开，罗家楠台风似的刮出来, 差点给开门的实习警带一跟头。好容易稳住身形, 实习警探头往里一瞧, 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刚才被罗家楠拿来砸门用的铁椅子竟是沾染了斑斑血迹, 椅子腿儿都砸折了, 露出锋利的茬口。
顺着指尖滴落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方局脚前。
“他打哪被带走的？”比起刚在禁闭室里那哥斯拉般的咆哮, 罗家楠现在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 然而眼中的凶戾却是如何隐忍也隐忍不住。
“假日酒店。”方局能理解他的心情，安慰道：“小罗，别着急, 现在林冬和陈飞都在现场, 杜海威部门的也全去了，还有管片派出所、分局、特警支——”
罗家楠压根就没心情等领导训完那老父亲般的语重心长，直眉瞪眼奔了楼梯口。他现在是怒火中烧，什么也听不进去,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找着祈铭，然后弄死那王八蛋操的！
“罗——罗家楠！”
方局疾步追在他身后，追了好几层楼梯，眼瞅着他拐进重案组办公室，瞬间明了他的意图，吼声当即穿透走廊：“拦着他！别让他拿枪！”
重案组办公室里只有付立新带着一辅警值班，听见领导的吼声迅速起身上前，直接把罗家楠堵在了办公室门口。罗家楠眉弓一压，正要强行进入，突觉肩上“啪”的摁了只手。
“楠哥！冷静！”
唐喆学跑的气喘吁吁, 很庆幸自己及时赶到。林冬一听陈飞说罗家楠知道这事儿了，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局里盯着罗家楠。遇见这种事，不急不是人，可罗家楠平时就不怎么有个人样，真豁出去警服不穿了，天知道他能捅出多大的篓子。
前有付立新和辅警，后有唐喆学和方局，还一个个都如临大敌似的。罗家楠跟奥利奥夹心似的夹在四个人中间，几近灼燃周身的怒火无处宣泄，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磨牙的动静：“我不拿枪，我就拿手机和车钥匙，行不行？”
方局一听这话赶紧说：“小唐，你开车送他过去，老付，你也跟着。”
唐喆学领命行事，从罗家楠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手机，回身递向对方时却发现罗家楠满手的血，不由心头一抽：“楠哥，先去法医办处理下吧？”
“用不着。”
随手把血往裤子上一抹，罗家楠抄过手机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路上罗家楠先给陈飞打电话问清情况，然后不停的往祈铭的手机上打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听。他又改发消息，没骂人，只问对方想要什么。破坏者没把祈铭的手机关机而是干扰了定位信号，意图很明显——保持联系，享受所有人恨他不死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优越感。
他连发了五条信息后，破坏者终于回了一条【手机正在充电，晚点再联系】过来。强压下把手机砸到车窗上的冲动，罗家楠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这孙子是特么一中国人！”
“嗯？”唐喆学一边开车一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他两条信息都是用中文给我回的，我发的也都是中文，而且这语言习惯就不像个老外。”过了一开始气冲上头的混乱劲儿，罗家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不可能像处理其他案子那样客观，但自乱阵脚绝不可取，“就算是老外，也得在中国生活很多年了。”
“罗儿，给我看一眼。”付立新从后座上伸过手，接过手机看了看，点点头，“嗯，我也这么觉着。”
拿回手机，罗家楠盯着信息界面皱眉沉思片刻，调出通讯录拨通了邵辰的号码。知道祈铭具体行踪的，除了邵辰没别人，跟美国待过中文说的又利索，以上种种导致他有点怀疑那小子。然而这么多年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邵辰会伤害祈铭。
不过接下来的情况却加深了这份怀疑——邵辰的手机关机了。罗家楠的心脏忽悠提起，却是动作比脑子快，迅速往导航里输了个地址：“二吉！照这儿开！”
唐喆学一愣：“啊？不去假日酒店了？”
“先去这地方看一眼。”
言语间罗家楠已拽出警灯扣上车顶，拉响警笛一路呼啸飞驰。
邵辰租住在高档小区，独门独院的小别墅。深更半夜的，别墅大门却虚掩着，还有一股子极为浓重的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情况超出预想，走在最前面的付立新当机立断，向两位比自己年轻、职级却更高的领导比了个向后包抄的手势。唐喆学和罗家楠迅速反应，压低身形溜着墙根绕去后门。付立新有枪，他们没有，两人一组行动相互有个照应。
估算二人已堵住后门，付立新抽出枪，半侧过身贴住大门，用枪筒谨慎的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闻到煤气等可燃气体的味道，他摸索着摁亮玄关的电灯，瞬间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当场愣住——
客厅一片凌乱，地板上血迹斑斑。
从后门冲到客厅，唐喆学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有点懵逼：“组长说，几个小时前还和邵辰联系过。”
楼上楼下都不见邵辰的踪影，罗家楠焦躁到了极点——看来破坏者也对邵辰下手了，他怀疑错人了。
“唐副队，赶紧通知法医鉴证的过来取证。”付立新说着蹲下身，观察了几秒地板上的血迹顿又说：“部分血迹还未干透，我估计也就是两三个小时以前发生的事。”
罗家楠垫了张面巾纸弯腰从地板上捡起个屏幕碎裂的手机，尝试开机。然而手机被破坏的很厉害，已经无法开机，可见当时的搏斗有多么剧烈。打开一楼所有的灯，发现地板上是拖拽形成的血迹，一路延伸至后门外。前后门门锁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嫌疑人取得了受害者的允许进入屋内，尔后实施了犯罪行为。
厨房水槽里扔着把刀，刀刃上沾有血迹，判定为凶器。而置刀架上少了一把刀，剩下的刀和凶器品牌相同，说明是嫌疑人就地取材。不排除冲动犯罪的可能，但有祈铭被劫持在前，很难不将两起案子联系起来。
“会不会是一般的抢劫杀人案？”唐喆学提出自己的想法，“这是别墅区，有钱人容易被盯上。”
罗家楠皱眉扫视现场，沉思片刻吩咐道：“老付，你去调监控，二吉，你走下周围的住户，我先去假日酒店。”
唐喆学下意识的伸手阻拦：“楠哥，你别自己——”
“我特么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甩开唐喆学手的同时，罗家楠暴吼一声，当场震得屋内一片寂静。唐喆学和付立新无声对视，眼中皆是无奈。知道罗家楠脾气暴，也知道他能忍到现在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从唐喆学手里拽过车钥匙，罗家楠快步走出大门。到了车边，他紧握着钥匙反反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猛地拽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撞上车门，他瞪着血丝满布的眼直视前方，无处宣泄的怒火在体内横冲直闯，突然“砰！”的一拳凿到方向盘上。止血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珠顺着紧攥而凹陷的掌纹缓缓滴落。
他不相信，发生在邵辰身上的事和韩承业的案子一样是偶发事件。这就是破坏者干的。那么破坏者伤害邵辰的意图为何？分散警方的注意力？消灭知情者？邵辰是被随机盯上的还是早已卷入其中？他死了么？还是和祈铭关在一起？
“汪！汪！”
狗叫声将脱缰的思绪拉回，罗家楠循声看向邵辰家隔壁那栋别墅：一只体型彪悍的罗威纳犬立于二楼阳台的围栏边，正冲靠近自家房子的唐喆学狂吠。
这时唐喆学摁响门铃，屋里的灯亮起，不多时，一位中年男性打开大门。唐喆学刚出示完证件，就听罗家楠的声音打身后飘来：“大概两三个小时之前，你家狗叫过么？”
屋主眨眨惺忪的睡眼，摇摇头。唐喆学也是一愣——不说着急去假日酒店么？怎么又折回来了？
“一直没叫？直到刚才？”
屋主点点头。
这就怪了。退开半步，罗家楠仰脸对上罗威纳警惕的视线。现场有搏斗痕迹，而邵辰是成年男性，即便对手再强壮也不可能安安静静的任人宰割。熟睡中的邻居听不见呼救声，情有可原，但是狗不可能听不见。
所以，狗为什么没叫？
问题到这里就卡住了，脑子里都是祈铭，罗家楠无法真正的冷静下来理顺纷繁的思绪。从收到那条信息开始心跳就没平复过，频率高到甚至感觉随时会骤停一样。
叮！
手机一震，是用祈铭的手机发来的视频信息。心跳频率再次飙升至新高度，他喉结一滚，咬牙点开那条视频——
银色的解剖台边，乌黑的发丝成绺落下。
—
林冬知道罗家楠得炸，看到本人出现在眼前，毫不意外对方的表情跟体内正在发生核裂变一样。等看到罗家楠手机里的那短短十秒的视频，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开始了核聚变。
杜海威也被叫了过来，看过视频，略显惊愕：“他把祈铭的头发剃了？这是……解剖前备皮？”
林冬抬胳膊肘撞了下杜海威的肋侧，示意他别这么耿直。谢天谢地，罗家楠目前还能保持理智，别回头一句话不对再给刺激着。凡事往好处想，至少祈铭不会因为必须剃秃子就不去做手术了。
事实上杜海威说的罗家楠已经想过了。当年破坏者没能解剖完祈铭，再出手必然是完成夙愿，发这么个视频过来分明就是挑衅。这家伙以折磨他人为乐，这种时候他要是破口大骂回去或者出言威胁，正中对方下怀。
但真的快要憋出血来了。
林冬忽然问：“诶，老杜，你看这视频是不是有点晃？”
“嗯？”杜海威接过手机，盯着仔细看了看，“是，好像是有点晃。”
罗家楠立刻拿回手机，仔细观察。刚才没顾得上细看，现在集中注意力观察，确见置于解剖台下方的矿泉水瓶里面的水微微晃动。
“拍摄地点在……船上？”杜海威谨慎的提出想法。
林冬补充道：“或者在移动的货车车厢里。”
罗家楠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林队，你通知海警，我去找陈队协调交通支队，拦截货车一辆辆查！”
“不能盲目设卡，另外海岸线那么长，海警不可能进行地毯式搜索。”林冬抬手示意他冷静，并给出可行性建议：“这样，你把视频发给技术部，让他们分析一下背景音，看能不能有助于缩小排查范围，应该能确定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
他的视线落在罗家楠袖口的血迹上，平心静气的：“罗家楠，别乱，保持冷静才能发现对方的失误之处，他既然想玩，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TBC

第二百零四章
唰, 唰……
紧贴头皮的刀刃泛出冰冷的金属质感，随着老式剃刀的移动，缓慢地刮下一绺绺青丝。失去头发的保温作用以及水分蒸发带来的微凉感觉令麻木的身体稍稍有了点反应, 眼珠微颤, 又过了一会, 眼皮缓缓抬起。灯光不算刺眼, 暖白色, 却依然让长时间沉寂于黑暗的人皱起了眉头。
祈铭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 竭力捕捉着每一丝蒐集到的信息：背部触感坚硬, 是一个金属台子，大概率和解剖室的尸检台同款；有海浪的声音，身体微微摇晃, 说明自己身处于一艘船上, 而船处于停泊状态；呼吸间能闻到稀薄的福尔马林味道，想来是为了储藏“木乃伊”的内脏器官而准备。
看他醒了，站在解剖台边的“托尼老师”稍稍弓身靠近他的耳侧：“这么好的发质可以拿去卖钱呢。”
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只是笑笑, 又自顾自的聊起家常：“我小时候家里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妈妈就卖过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亮，一磅能卖二十五块钱……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给那个黑鬼交完房租后，她用剩下的钱带我和邵辰去买了冰激凌，特别特别的甜，奶香浓郁，让我感觉吃冰激凌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我发誓, 等有了钱，天天吃冰激凌吃到饱……”
言语间刀背贴着脸侧滑下，抵上白皙的颈侧，制造压力的同时语气却是轻松：“但是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冰激凌了，因为失去了对冰激凌的渴望与期待，嗯……用我们学金融的人的说法，叫做边际效用递减，欲望的大小和边际效用呈正相关，真正能够实现冰激凌自由的时候，我反倒不想吃了，不过邵辰不一样，你看他以前胖的，我的天呐，简直是连我的那份一起吃了。”
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很快，金属镀上人类的体温。祈铭努力仰起头，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时却让颈侧的血管微微绷起，柔软脆弱却仍是顽强的搏动。
原来邵辰的暴食症并非是因为青少年时期的食物匮乏，他想，而是盘踞在脑内的另一个人格作祟。真正渴望食物的不是邵辰，是邵玉。邵玉说他不想吃了，但实际上他操控着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肆意享受，就像现在，躺在解剖台上的自己完全等同于对方曾经渴望的冰激凌。这是个极度没有自我约束力和道德感的人格，藐视包括法律在内的一切，所以他会加入精利，因为他在那群人中找到了归属感。
——你原本就不该存在。
嘴唇微动，祈铭试图挤出点声音，却是徒劳。每隔一段时间邵玉会强行喂水给他，毫无疑问，水里加了药。大概是上一次没预料到他能在药效减退后与外界取得联系，这一次，做足了准备。
“那家伙真是太脆弱了，没有我的保护，他根本活不下去。”邵玉提起剃刀，把祈铭的头转向另一侧，继续刮去侧面的头发。随着发丝的坠落，雕于头皮上的刀疤显露了出来。
看到疤痕，邵玉的眼中流露出病态的满足。心心念念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忍不住屈指摩挲起那条微凸的刀疤。
祈铭本就抵触和罗家楠以外的人有身体接触，而这种带有侵犯意味的触摸，激得半边皮肤上寒栗阵起。蓦地，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脖颈额角隐现的血管淡淡平复。他确信，只要不再被强制喂药，那么大约一小时后，身体就能动了。
他相信罗家楠，相信朋友们，相信每一个在警局大楼里曾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干警，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
咚咚。
敲完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应，林冬径直推门而入。罗家楠倚着窗台，脚边扔了一堆烟头。酒店给安排了房间供警方使用，烟灰缸是标配，只是他压根就没心思用。
“刚杜科那边确认，导致断电的电表被动过，目的该是为了切断监控，安全通道和地下停车场暂时没有任何发现，不得不说，嫌犯筹划得很缜密。”说着，林冬扬起手里的文件夹扇了扇烟雾，“少抽点，一会烟雾报警器响了。”
掷下手里的烟头，罗家楠抬脚踩灭，回手使劲搓了搓脸。刚他给唐喆学打电话问情况，那边说邵辰那房子不在监控摄头的覆盖区域，家里除了血迹没什么特别的发现，走访周围的邻居，都表示没有听到异响或者见到可疑的车辆和人员。
等于现在什么头绪都没有，罗家楠的叹了口气问：“你哥那边有消息没？”
林冬眼神微怔，摇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这时上官芸菲打来电话，告诉他视频分析有结果了——从背景音里分离出了海浪声。总算是有点好消息，但罗家楠听了，眼里燃起的希望没到两秒又灭了下去。海域宽阔，即便是用直升机进行拉网式巡查，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面覆盖，再远一点的海域直升机还过不去，就得靠海警、海监甚至是军舰巡航，而调用其他部门的力量需要上面的人来协调，有打报告请示的功夫他估摸自己都能游过去了。
不过有线索总比没有好。罗家楠冲林冬点了下头，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去找陈队报告，尽快协调海警支援。”
望着那消沉的背影，林冬悄然默叹。事实上林阳给了消息，只是他不敢告诉罗家楠。在暗网上，“如何解剖一个法医”的直播预告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个小时。世上从来不缺乏好奇心，更何况是这种时隔多年再次上演的“经典曲目”，入场券高达三千美金，一小时放五个名额，供不应求。
林阳的网速显然不够快，抢了仨小时都没抢到，只好花八千从一个倒号的黄牛手里买了个进入直播间的账号，然后给了林冬。林冬又立刻给了技术那边，上官芸菲登陆进去，就看漆黑的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19：55：33。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来确认祈铭身处何地。
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手机乍响，林冬猝然回神。现在几乎所有人有事都直接打给他，而不是打给罗家楠或者陈飞，仿佛他是道缓冲带一样。
“林队，别墅里的血迹鉴定DNA结果出来了，和牙刷提取物一致，就是屋主的。”夏勇辉顿了顿，“嗯，另外我还有一个发现。”
“你说。”
“是这样，我通过显微镜观察发现，血样中有部分红细胞破裂，当然，这是血液凝固后的必然变化，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林冬不太喜欢有话不一口气说完的沟通方式，尤其是眼下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
夏勇辉立刻加快了语速：“也有可能是血样被冰冻导致的，因为发生破裂的红细胞并不是成片出现，而是呈现雪花状分布，很像水分子结晶时的状态，但是我和高仁都没见过这种情况，要是祈老师在的话应该能给出比较准确的判断。”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找他么。”林冬叹了口气，“哦对，那枚贝母扣的DNA分析做完了么？”
“还在做，高仁去出别墅的现场了，现在分析室就我一个人。”
“嗯，辛苦了，有情况及时联系。”
挂上电话，林冬陷入沉思。血迹取样直接从现场送回市局，中途不会有冰冻保存的情况，也没那个必要。现在已经是春天，即便是夜晚室温也在十度以上，血液凝结成冰的可能性为零。尸体被冻过？不可能，从他和邵辰通话到罗家楠他们到现场不超过四小时，就算挂上他的电话邵辰就遇袭了，那点时间不够把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冻起来再完全解冻。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现场遗留的血迹是提前冰冻好的。
他立刻又把电话给夏勇辉回了过去：“你赶紧查一下，血样里是否含有抗凝剂。”
夏勇辉为难道：“这个局里的仪器检测不了，得送到司法鉴定中心去做。”
“赶紧的，告诉他们，这是急件，两小时内给结果！”
“啊？这——”
夏勇辉还没说完那边电话已经挂了。急归急，先不说俩小时够不够检测时间，就说他一个小小的实习法医根本没有话语权，哪来的权利要求人家鉴定中心的加急？别说他了，方局去说都不一定管用。
不过细一考虑，他发现自己确实认识一个说话比局长还有分量的人。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拨通了韩征的手机。
刚五点多，韩征突然被电话吵醒，语气多少有些不满：“谁啊？”
“伯父您好，我是夏勇辉，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哦，小夏啊，什么事？”
“有一个案子，时间紧迫，有份检材需要司法鉴定中心那边加急给做一下，那个，麻烦您帮忙打个招呼，可以么？”
“什么案子这么急？你看看现在才几点啊，走你们内部系统催不行么？”韩征有点运气，心说你夏勇辉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以为跟承业谈个朋友就能使唤他爹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爹卖人情啊？
夏勇辉听出了对方的不悦，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必须不能要脸：“是……祈老师的案子，他……失踪了。”
“什么！？”
本来躺着接电话，一听这话韩征忽悠一下坐起，给旁边睡得迷迷瞪瞪的老婆吓了一跳，也跟着翻身坐起。
“请您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案子还在保密侦察阶段，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要不不能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打电话，你把检材准备好了就赶紧派人送过去。”事关祈铭，韩征不可能不管，他已经对不起祈东翔夫妇一次了，不能再让他们的孩子受伤害，“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暂时没有，谢谢伯父。”
松下口气，夏勇辉这才发现自己紧张的手直抖——毕竟是找岳父大人办事，希望没说错话。
TBC

第二百零五章
四小时后, 司法鉴定中心给出了鉴定报告——别墅现场提取的血液内含有抗凝剂枸橼酸钠。同时夏勇辉也做完了纽扣上的DNA分析，和别墅的屋主一致。拿到结果，林冬立刻明了一直困扰着罗家楠的“狗为什么没叫”的问题。
“这都是邵辰自导自演的, 和他通话的时候, 我在电话里追问了他一句‘都是你安排的？’, 让他起了疑心, 未免被警方怀疑，他仓促布置了自己‘被袭击’的现场。”
视线落上罗家楠压着胃的手, 林冬稍作停顿继续说：“撒在地板上的血曾经装在含有抗凝剂的医用血袋里低温保存，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手，一旦被警方怀疑, 假装受袭可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而根据技术那边提供的线索，他现在应该在海上。”
陈飞说：“海警已经出动直升机和搜查艇, 但没有大致的搜索范围, 只能是遇到一艘船查一艘，进展极其缓慢。”
有了目标嫌疑人，有了线索, 却还是找不到祈铭的具体所在。房间里一片寂静，烟浓到快要引发烟雾警报器的鸣音了。
“他总得有条船才能出海。”罗家楠突然打破沉默, 同时不停的刷着手机, “等会，我找个东西——”
他一开始就怀疑邵辰，听到林冬的推论并不惊讶，更没有深究理由的闲心。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祈铭。邵辰经常会在朋友圈晒陪客户一起滑雪、骑马、冲浪、跳伞、出海的图，他以前看到还会牙酸, 羡慕人家玩着就把钱挣了。现在，他确信，找到祈铭的线索就在那一次次看似炫富的朋友圈动态里。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将手机屏幕投映到室内的电视屏幕上：“你们看这个！”
众人将视线投向电视屏幕，屏息凝神细致观察：那是一张邵辰带客户海钓归来炫耀渔获的照片，万里晴空之下的游艇码头栈桥上，站着五个喜笑颜开拎着各色渔获的富豪，他们的身后，停泊着一艘蓝白色的帆船。
船名没有拍到，但是可以根据船体外观查注册信息。吕袁桥立刻要过照片，联系海事
局查询船舶注册信息。很快那边给了反馈消息，这是一艘名叫“双子号”的双体帆船，然而所有者并非邵辰。
欧健问：“会不会是他租的？”
“他得对船体内部进行改装，租的没法改。”林冬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透露令罗家楠表情更加阴沉的信息，随即错开视线回避对方审视的目光，“可能不是这艘，罗副队，你再翻翻，看还有没有其他的。”
“就是这艘，我确信。”罗家楠异常坚定，“我翻了他朋友圈上百条记录，这艘船出现了三次，他得单独驾驶，不熟悉的船没法操作……不过林队，你说他得改装，是什么意思？”
“呃，我——稍等，我接个电话。”
林冬退出房间到走廊上接电话。本来有点烦不停打来的电话，这会却觉得不管谁打来的都得谢谢人家帮他解围。倒计时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变态们的盛宴即将上演。
“你在哪呢？”
有点意外，电话居然是林阳打来的，之前好几个小时没动静了。
“你在哪？”林冬反问。
“机场，我找克里斯给调了专机，刚落地。”
听筒里的背景音十分空旷，林冬估计自家老哥大概正身处某些国家首脑来访时走的特殊通道。以前林阳想干点什么还得走非法渠道，现在？国际刑警的资源说用就用。
“我在假日酒店。”
“等着，我这就过去。”
“你过来？这有几十号警察。”
“怕什么，毒蜂已经死了。”林阳毫不在乎，“我现在是守法公民。”
林冬心说您怕不是对“守法”二字有什么误会。不过眼下不是抬杠的时候，他简明扼要的说明情况，然后问：“如果是你负责的案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查船舶最近的停泊港信息，看是谁付的停泊费，确认使用者。”林阳的声音里夹着声车门关闭的“嘭”响，“联系船监部门了没，船载GPS定位同步，方便事故救援。”
“稍等。”林冬返回房间内，过了一会告知林阳：“GPS定位关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又听林阳说：“这样，你把船最后停靠过的码头定位发过来，我们去那碰面。”
“好。”
挂上电话，林冬返回屋内，将林阳回国的消息告知陈飞和罗家楠。陈飞听了眉头微皱，一想到那个背负着无数条人命还差点给自己一枪爆头的家伙，现在居然能光明正大的协助警方就略感牙碜。不过没什么比找到祈铭更重要，他跟毒蜂那点私人恩怨，早该随着“金山”的死而灰飞烟灭了。
罗家楠也没发表任何意见，这种时候谁来帮忙谁就是好人。他比较介意的是林冬提到的改装船的事儿，从几个小时之前开始，他就觉着林冬有事瞒着自己。其实能猜到，“破坏者”带走祈铭绝不会当祖宗供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未尽的事业。
他觉着自己有点怂了，不敢探究事实，只能一门心思的抱着“祈铭没事”的念头追缉嫌犯。胃一直拧着，要真看到点什么知道点什么令他难以承受的事实，怕不是又得喷口血出来。
绝不能倒下，死也得等把媳妇救出来再死。
—
半小时不到，各路人马齐聚“双子号”最后停靠过的码头。海警侦察大队的娄大队长汇整完各中队传回的信息，表示目前仍是处于大海里捞针的状态。“双子号”的GPS定位从离开深水港之后就关停了，十多个小时的时间差，目前她有可能在离岸三百公里以外的任何地方。
陆地上的事儿难不倒罗家楠，但是望着无垠的海平面，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无措感。邵辰会选择哪个方向？去公海逃避追查么？
考虑到暗网上的消息，林冬笃定道：“他不会开太远的，到公海就没有网络信号了。”
“可以架卫星信号接收器。”娄大队提醒他。
“那样容易被追踪到。”
林冬摇摇头，随即将视线投向林阳。打从到这，林阳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一直拿着海图研究，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不过他做过很长时间的海员，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也许此时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终于，林阳从海图上挪开视线，对娄大队说：“麻烦您，把二十四小时内的洋流信息和天气信息给我一下。”
娄大队立刻安排手下人提供对方要求的信息。第一眼看见这哥们，他还以为是码头的工作人员，不免纳闷是怎么混进警察堆里的。后来听陈飞说这是来帮忙的顾问，顿觉自己看走了眼。
拿到洋流信息和天气信息，林阳埋头研究了一会，招呼众人到车边，将海图摊到车前盖上，随后问林冬要了支笔。他抬腕看了眼表，默默计算片刻，顿下笔尖从码头往海面拉出条七拐八拐的线，最后以终点为圆心，画了个圈。
“派人过去搜索，船就在这个区域之内。”林阳说着，看围观者都挑起眉梢，又解释道：“双体帆船的主要动力为风力，只有在进港出港时会使用发动机助力，根据风向信息，可以判断其大概的行驶方向，而洋流流向会对船体行进速度产生影响，满帆行驶的速度约在15到17节，球帆角度偏差25到30，综合以上因素判断，‘双子星’号应该在我所画的这个区域内。”
“你会开帆船？”娄大队不禁对这个码头搬运工气质的中年人刮目相看。
“啊，玩过几天。”林阳应付了一声，转头看向罗家楠，“罗警官，抱歉，如果我没走，事情不会变成现在。”
“嗨，不说了。”罗家楠无心多言。他现在只想飞到“双子星”号上，将祈铭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撒手，“那个娄大队，您给安排一下，派架直升机。”
娄大队比了比离岸距离，摇摇头：“太远了，我这能调的直升机油箱容量不够打个来回……这样，我先安排临近海域的侦察船过去确认位置，陈队，林队，罗副队，你们商量下谁跟船，十五分钟之后发一艘快艇过去，双管齐下省得耽误时间。”
“好，谢谢。”
陈飞心说这特么还用商量啊，要是能游过去，罗家楠已经跳海里了。
快艇时速可达六十节，然而发现目标船只的地点离岸约有三百四十公里，所以当那艘蓝白色的帆船出现在望远镜的镜筒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对于罗家楠来说跟三个世纪差不多一样漫长，好在找到了，只是目前不清楚船上的情况，不能轻举妄动。根据先遣侦察船传回的消息，“双子星”号切断了一切通讯，无法接收回返指令。
离着“双子星”号还有大约四五海里远的距离，快艇开始减速，随即缓缓停下。
罗家楠一看船停了立马急了：“怎么不动了！？”
“再往前就是争议海域，这是警用船舶。”驾驶员无奈摊手，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
此时此刻罗家楠彻底领悟了“近在咫尺却不能碰触”的感觉了。
望着漂浮在海面尽头的小船，他一咬牙——妈的！豁出去了！
“给套装备，我游过去！”
TBC

第二百零六章
听罗家楠说要游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赞成，尤其是娄大队。他当海警这么多年，最长也就一口气游过三海里, 约合五点五公里的长度, 还是在夏日白天海水温暖风平浪静的时候, 而眼下距离目标船只将近八公里。再说现在是三月的黄昏时分, 水温只有十五六度，下水后体力翻倍消耗。还起风了, 虽然只有三级但会加速水面降温，上下水层温差过大易导致暗流产生，危险系数太大。他连自己手下经验丰富的“水鬼”都不敢往过派, 更何况是“陆生”的罗家楠了。
“不行不行, 罗副队，陈队特意交待我要负责你的安全。”娄大队耐心规劝, “要不这样, 你再等等，我跟上面请示一下，看能不能——”
罗家楠一抬手, 坚定的打断对方：“娄队，别麻烦了, 您知道是什么结果, 甭担心，我以前游野泳游的棒着呢，能一口气从老海堤游到对面岸上去。”
大概是六七公里的距离，娄大队心里估算了一下，仍是摇头：“不行不行，那是内海海湾, 这已经是外海了，完全不是一码事，再说天一黑，我们看都看不见你，真呛水抽筋了，来不及救。”
“我穿救生衣，真撑不住了立马拉充气阀。”说着，他抬手往舷窗外一指，“我媳妇在上面呢，有个神经病要解剖他，这事儿要搁您身上，您不得游过去？”
“……”
娄大队没词儿了，是啊，这种事搁谁不得急？可是……
沉思片刻，他背过手，语气坚定的命令驾驶员：“往前开，尽量往过靠。”
驾驶员一怔：“队长，现在的位置已经——”
“我让你开就开，出问题我负全责。”
娄大队也才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满是海风刮出的沧桑。曾经妻子病重，在外执行任务的他没能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从此爱人的音容笑貌成了烙在心头一块永远的疤。他敬重有情有义的爷们，更信任自己的专业素养。
业已停泊的快艇再次发动，缓缓向目标船舶靠近。行驶了大约一海里左右的距离，娄大队下令减速停泊。
“小叶，给罗副队拿套装备，你跟小徐下救生艇，随时待命。”说着，他重重拍了把罗家楠的肩膀，“别硬挣，实在游不动了，发信号弹。”
“知道，谢谢。”
罗家楠感激的握了握对方的手，转身跟着武警战士去拿装备。
脚蹼、呼吸管、救生衣、潜水服，这些东西他有年头没用过了，好在适应起来倒也快。海水浮力大，游同样的距离比在泳池里省劲儿。六七公里的距离，他估计两小时以内能搞定，实在不行中间还能靠救生衣休息一会，反正豁出命去也得把祈铭救回来。
下水前得热身，活动开筋骨，要不游不多远准保抽筋。娄大队通知了陈飞，陈飞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对着话筒那头一顿嗷嗷：“罗家楠！你当自己是海豚还是人鱼！你特么多少年没游过泳了！想立碑是不是，老子——”
咔！
罗家楠给电话摁了，随后将手机交还给娄大队，诚恳要求道：“要是我们头儿再打电话过来，别接。”
话音还没落，手机又响了起来。娄大队看看一脸坚定的罗家楠，再看看自己的手机，眉梢一挑，顺手揣进兜里。回去再听陈飞嚷嚷吧，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将装有信号枪的防水袋别进潜水腰带，罗家楠抬眼望向海面。夕阳即将沉入海平线，余光被微波摇得支离破碎，一切即将归于黑暗。
该结束了，他默念了一句，纵身跃入深浅莫测的大海。
—
稍稍挪了下手指，祈铭略感欣喜的发现，自己正在逐渐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除了他以外，船上只有邵玉一个人，既要操作船舶的行驶又要盯着给他喂药。而最近这一次强迫灌制后，对方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咽下就离开了船舱，终于让他逮到机会把那该死的药水全吐了出去。反正几次折腾下来，衣领浸满了水渍，再添上点为数不多的液体，根本看不出来。
没了头发，头顶凉飕飕的，感觉有点奇怪。祈铭一边谨慎的挪动手指和肩膀恢复知觉，一边想象罗家楠看到自己时的画面，这回可好，应了初见时的景。他真成和尚了，怕不是罗家楠得拿这事笑话他一辈子。
想着想着，勾起的嘴角又被心酸压平——能活到那时候么？如果不能的话，最好别让罗家楠看到我死无全尸的样子，那家伙肯定会难受好久好久，久到年华老去，白发苍苍。
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滚落，本就模糊的视野镀上层水光，悲伤无可抑制的蔓入大脑。放不下的牵挂，割不舍的爱恋，一旦停止呼吸，就再也感受不到那人温暖的体温和灼人的爱意。
——我得活着，活着陪他过一辈子。
强烈的求生欲自心底迸发，僵硬的手指骤然攥握成拳，力量缓缓注入四肢，胸膛的起伏愈加坚定有力。突然舷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握的拳头立时放松，他伪装回瘫软无力任人摆布的模样，气息微弱。
金属清脆的碰撞声自右侧响起，不用看，他就知道放在身边的托盘里的是尸检工具。
“还有四个小时，你就要问鼎奥斯卡最佳道具奖了。”
邵玉笑着给解剖刀上好锋利的刀片，靠近祈铭的眼睛，让他能到刀片上凝着的寒光。在副人格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下，邵辰偶尔还会出现，但是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暂，表现出的年龄也越来越小。这让祈铭不由猜测，邵辰的人格正在被吞噬，一旦邵玉的“夙愿”得到满足，邵辰会永远消失在思维深处的黑暗角落里。
“……邵……辰……”
就像之前尝试过的那样，他再次呼唤对方，有外界的刺激，主人格还有机会主导意识。但是紧跟而来的“惩罚”却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强忍痛苦，除了压抑的抽吸，无法再挤出一个清晰的词语。
拔出插入指缝的刀尖，邵玉凝视着溢出的鲜血，满意的勾起嘴角：“你再废话，我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根切下来，大不了最后再缝上去。”
十指连心，锥心的剧痛令祈铭全身紧绷，耳中霎时拉响尖锐的鸣音。即便是疼得眼前阵阵发黑，他依旧咬牙强迫自己不可握拳压制伤口减缓疼痛——那样邵玉就会发现他能动了，一切的忍耐都会付诸东流。
“疼吧？疼就对了。”邵玉垂下手，故作怜惜的抚过他涨红的脸颊，“都说疼痛会令人丧失尊严，要不你求我，说不定我会发发善心，给你打一针杜冷丁，这样你接下来会好熬一点。”
意料之中的，被他折磨到冷汗直冒的人并没有给出任何反馈。不过这很无趣，邵玉眼神微冷：“珍妮特被切下手指的时候，可是叫的很大声呢，她一直不停的乞求，害我差一点就心软放过她了，可是谁让她看到我的脸了，我没别的选择，只能彻底解决掉她。”
尽管祈铭很想说“你把她放在哪了？她的父母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女儿，你起码给他们一个安慰”，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只会让扭曲的人格更为变本加厉的残忍。邵玉是邵辰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自黑暗而生，毫无怜悯之心。
当啷。
听到解剖刀被丢回托盘里的声音，祈铭失焦的瞳孔中微弱的凝起丝光亮。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清晰的表达出来。邵玉随即倾身靠近他，侧头仔细分辨他嗓子里发出的微弱气音。视线所不及之处，滴血的指尖缓缓挪动，直至握住尚残留着体温的刀柄。
“你说什——唔！”
胸口的布料“嚓”的划破，邵玉吃痛退后，震惊得无以复加——前一秒还虚弱得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居然能拿得起解剖刀！
尽管只能大致的看到个轮廓，但祈铭依然能精准的判断出对方的要害所在。这一刀割得并不深，却足以让人疼得失去斗志，且伤口正位于连接手臂肌肉的位置，也就是说，邵玉一动胳膊就会牵拉到伤口，每动一下即如刀割。
然而这一记攻击几乎耗尽了积攒起来的全部力气，他艰难的撑起身体，却不想肘弯一软，滚下了解剖台。坚硬的地板撞得他眼前一片漆黑，不论再怎么眨眼，始终没有半点光感。
——看不见了！该死！怎么能在这个时候！
—
哗！
船艉后拖着的充气救生艇边冒出个水淋淋的黑影。罗家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翻进小艇内，死狗一样瘫在里面。游了两个多小时的泳，这辈子的耐力都攒今儿一天用了，下海的时候还能看见夕阳的余晖，此时已是满天星斗。
屈起灌铅的四肢，他用力翻身爬起，弓身跪在充气艇正中，大口喘息。
喘得满嘴血腥味，混着腥咸的海水，引得胃里阵阵翻腾。坚持，再坚持一下，他命令自己，离祈铭就差一步之遥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趴下。
再不敢耽搁分毫，他奋力拉扯粗糙的缆绳，将充气艇拽至紧靠船艉的位置。入夜后的海面不再平静，充气艇在海浪中起起伏伏，底部湿滑难以站稳。体力严重透支，胳膊上的力气所剩无几，每一寸肌肉都在喊疼，撑上一人多高的甲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无比艰难。
哐！
听到前方传来重物坠地的动静，压抑多时的担忧与愤怒瞬间化作自胸腔炸裂的惊吼：“祈铭！”
蛮力凭空而生，紧绷在皮肤上的潜水服几乎被暴起的肌肉撑裂。胸骨被船体坚硬的包边硌得生疼，肩膀处传来几近脱臼的拉痛，然而无法攀爬的高度再不能阻碍前进的步伐，罗家楠咬牙发狠奋力翻上甲板。
刚爬起来又听舱底传来声闷响，他立刻飞奔过去冲下舷梯，却发现通往底舱的门从内侧死死锁住！
“祈铭！祈铭！”
一边用肩膀使劲撞门，他一边吼着爱人的名字。就在里面！祈铭就在里面！可为什么没有回应！为什么！？
与此同时，门的另一侧，邵玉扔下手里的不锈钢托盘，嘘喘了几口气后弯腰从祈铭手中取走还沾着自己鲜血的解剖刀。因为祈铭突发暴盲，他得以从容的捡起那个坚硬的托盘重击对方的后脑。也不知道这一下给人拍死了没有，不能做活体解剖的话，观众们大概会失去很多乐趣吧？
他根本就不在乎门外的那个白痴，这船花了大价钱改装，最坚固的莫过于舱门，除非用炸弹炸，不然别想轰开。胸口鲜血淋漓，难以忍受的疼痛令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低头看着毫无动静的祈铭，他认真考虑要不直接弄死算了，省得再旁生枝节。
——嗯，就弄死吧。
屈膝跪地，用手扳起对方下巴的动作令胸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牙皱眉忍耐，抖着手将锋利的刀刃压向脆弱的咽喉——
轰！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船体剧烈一抖，邵玉被猛地甩向舱底右侧。一时间舱内烟雾弥散，可视距离几乎为零。未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摇摇欲坠的舱门被大力撞开，一道黑影倏地冲进烟尘之中！
“祈铭！祈铭！”
挥散面前的弥尘，罗家楠看到不远处有个光秃秃的脑瓜顶，冲过去将对方揽进怀中。然而祈铭的身体软绵绵的，双眼紧闭，面无血色。这毫无生气的模样令他呼吸一顿，立刻抬手去试对方颈侧的脉搏。
没有！一丝一毫微弱的脉动都没有！
“祈铭！”
这一声吼把嗓子都喊劈了。他慌忙放下那瘫软的身体，双掌合握，一下接一下的按压对方的胸腔。发梢滴落的水珠混着泪噼啪砸下，没入指缝渗入衣料，烫热不再起伏的胸腔。
“别死！求你！别死！”
按几下，罗家楠捏住祈铭的鼻子给他做人工呼吸，然后再按压胸口。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抢救心爱的人之上，全然没注意到一把解剖刀正自背后缓缓举起。
“咳——”
一声呛咳，空气再次抽进胸腔，祈铭猛地睁开双眼。光线令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模糊的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就是刀刃上凝起的寒光——
“家楠！”
这声惊吼让罗家楠本能的侧身闪避，却仍是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胳膊。电光石火间他抱着祈铭顺势一滚，拉开与攻击者之间的距离，四目相对，皆是嗜血的怒意。臂上涌出的鲜血洇透了布料，可这点疼和刚才以为祈铭死了的揪心之痛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听到空气中传来握拳时关节发出的吱嘎声，手握利刃的人忽然眼神一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楠哥？”
嗯？罗家楠一懵，几个意思？知道打不过先求饶了？
“对不起，楠哥，我——这不是我——”
邵辰看上去手足无措，而几秒钟之前他眼里还盈满了杀意。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副做错了事的语气：“铭哥，你没事吧？”
祈铭刚想答话忽觉有什么不对，即是邵辰，为什么手里还握着刀？然而未待他出声提醒，却见那模糊的轮廓骤然在眼前放大，锋刃直冲挡在身前的罗家楠刺去！
“艹！”
所幸罗家楠反应敏捷，一把握住了堪堪刺向胸口的解剖刀。刀刃划破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这下可真是给他气顶了，胳膊猛地一横，照对方脸侧“哐！”的就是一肘，给人横着凿飞出去。
邵玉摔在解剖台边，顿时不动了。罗家楠扔下攥在手里的刀，起身打算过去补上几脚，却被祈铭一把拖住了胳膊。
“够了，家楠，他不是邵辰。”
“？？？？？？？”
罗家楠现在是浑身上下哪都疼了——不是邵辰？那是谁？
TBC

第二百零七章 正文终章
人民医院, 神外病区。
“反正你已经秃了，顺道把眼睛手术做——”
话还没说完，罗家楠脸上“啪叽”多了片香蕉皮。
祈铭恨透了别人拿自己的头发说事, 这几天谁来看他, 进屋都一脸憋笑憋到肾亏的表情, 出去后走廊上的笑声能绕梁三日。再说秃了又如何？他本来就不是因为要剃头才不动手术的。住神外病区也是因为有点脑震荡, 没打算做手术治眼睛。
香蕉皮挂鼻梁上没掉，罗家楠只好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摘下去, 顺势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左右手都伤了，媳妇又住院，这几天他过的是孤苦伶仃的, 只能耍嘴炮舒畅消化道, 结果媳妇还不给面子。
“说正经的，高主任不说先试试打支架？那个不会致盲。”罗家楠无奈的看着那光秃秃的后脑勺——之前头发盖着的时候都没发现, 祈铭发尾的地方还有颗痣。
祈铭终于肯转头拿脸对着他：“临床上脑血管支架术, 适用于颈内动脉或其主干大脑中动脉近端、椎基底动脉重度狭窄大于70%以上的短暂性脑缺血的患者，我这种情况打支架，纯粹是实验性病例。”
“医者不自医, 没听过？”
“行，你以后这疼那痒痒的, 自己去医院挂号看, 别问我。”
“呦，就不怕我被分诊的护士姐姐瞧上？”
“只要不嫌你袜子内裤都往洗衣机里扔、三天不洗澡进屋就往床上爬、抽烟抽的跟抽油烟机一个味、家务活丁点不干还制造垃圾——”祈铭微笑一顿，“我倒贴钱让人把你领走都行。”
要搁以前，罗家楠听见这话绝得自尊心受损跳起来争辩，可现在，看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媳妇儿, 却是心甘情愿的被挖苦。往前探身靠近对方，他挑眉轻笑：“缺点这么多你还喜欢，不是真爱是什么？别老那么大义凛然的，还倒贴钱，我可是无价之宝，你得弄个保险柜好好收着，轻易不能给外人看，要不遭人惦记。”
眼看祈铭又要拿后脑勺对着自己，他赶紧伸手给人家下巴勾住：“别害羞，亲一个呗，我这几天——”
咚咚。
敲门声响起，同时罗家楠被一巴掌呼开。
高田丰进屋冲他俩笑笑，走到床边拿出手电筒检查祈铭的瞳孔。刚送进来的时候，祈铭的脑震荡症状很明显，且单侧瞳孔轻微放大，他担心有迟发性出血。不过目前看来还好，再观察两三天就出院了。
“铭铭，要不就借着休息的机会，把手术做了吧。”他和罗家楠的态度一致，拖，不是办法，打支架相对安全，失败了也不会致盲。
“问题是，高叔叔，手术条件不足。”祈铭面露惆怅，都说医者不自医，但他这种人拿着自己的病历怎么可能不去分析，“我那段畸形的血管，近端血管管腔是四毫米，远端血管管腔只有二点五毫米，不符合前后端血管直径差零点五毫米的要求。”
高田丰笑着点点头：“对，所以我打算给你做眼动脉段双重密网支架，近远端用两组支架。”
罗家楠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但看祈铭的反应，似乎对这个提议有点动心的样子。通常来说，如果对方说完话祈铭五秒之内还不反驳，说明是在认真的考虑对方的意见。
“你再考虑考虑，反正暂时出不了院。”高田丰并不急着催他，反正还有人能吹枕头风，“罗警官，你也得注意，好家伙，缝了二十多针，这几天别剧烈运动了啊，能休多休几天。”
“是，谢谢高主任。”罗家楠脸上挂笑，心里忍不住吐槽——我俩手都缠着纱布，媳妇还躺医院里，上哪剧烈运动去？
而且自打祈铭秃了，他看着对方总有一种合掌念叨“阿弥陀佛”的冲动，再多想点别的，感觉亵渎神灵似的。不过俗话说的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要让他等到祈铭长发及肩再开荤，还不如前几天淹死在海里得了。
目送高田丰离开病房，祈铭转脸想和罗家楠认真讨论下关于手术的事，却看对方脸上微微泛起金色的光芒，不由拉平嘴角。屈起中指和拇指，他将手抬到罗家楠眼前。
罗家楠纳闷：“咋玩起手印了？你还真想入定啊？”
结果“嗙！”的，祈铭弹了他一记响亮的脑奔儿——入屁的定！先治治你这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
跟祈铭那腻味了一上午，下午罗家楠还得回单位干报告。其实这份报告不难写，没什么违规的，除了用来炸开舱门的手雷。那是林阳给他的。当时跟快艇一起出海，林冬晕船去不了，陈飞是因为岁数问题娄大队不让上，而林阳是非警务人员，更不可能让他上出任务的海警船，所以最后只能罗家楠自己去。
临上船之前，林阳把他叫到自己开来的那辆车里，拉开一旅行包给他看。罗家楠一看，好么，整个一小型军火库。要说这回可是人赃并获，非法持械一抓一个准。不过他没那么教条，人家是来帮忙的，当看不见完事。
林阳诚恳的建议他随便挑一件，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的上。罗家楠想都没想就拎了颗手雷，其实当时的想法是，如果真的晚到一步，豁出去了，跟那孙子同归于尽。没想到还真挑对了，要不他连舱门都弄不开。
而等他带着祈铭回到岸上，林阳连同那个小型军火库一起消失了，甚至于林冬都不知道自己亲哥什么时候走的。再接到对方的消息，人老人家已经回利物浦了。昨天给林冬发了张B超图片，夏勇辉看了之后说是个男孩。罗家楠欠儿欠儿的给人发了【老当益壮】四个字过去，结果那边居然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图，看的他鸡皮疙瘩“唰”的爬满全身。
哎，儿女双全，羡慕不来。
罗家楠正跟电脑前头顶着张便秘脸琢磨报告，忽听身后响起象征性的敲门声。重案组办公室的大门一向是开着的，通常来说进屋会敲门的，全局上下除了杜海威大概也就剩新来的了。然而今天没新人报道，杜海威进屋径直走到罗家楠的办公桌边，将一份报告放到他手边。
“嗯？几个意思啊杜科？”罗家楠扫了一眼封面，是“双子星”号的现场勘验报告。
杜海威职业笑容挂嘴边：“刚做完，还没定稿，想着先给你过过目。”
——太阳打南极蹦出来这是？
罗家楠一脸不解。鉴证科的报告，一向是定了之后才会到他手里，今天怎么加了个他审批的流程了？
往周围看看，确认屋里除了他俩没别人，杜海威弓身轻声说：“你看下舱门的破拆手法，供你写结案报告时参考。”
顶着一头雾水，罗家楠翻开厚厚一摞的报告，快速跳到有关舱门的部分，一看，发现杜海威压根没提手雷的事儿。这都不是太阳打南极蹦出来了，整个一太阳绕着地球转了。连杜海威这样浓眉大眼的正人君子都学会徇私情了，世上还有王法么？
脑子里刮过N个可能性，罗家楠诚恳致谢，且语气略显谨慎：“杜科，我深表感激，不过还是想多问一句，您这是……想让我替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么？”
“不需要，是林冬拜托我的，也许是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要找你帮忙吧。”杜海威低头笑笑，“另外我没你想的那么油盐不进，在不违反道德准则的前提下，我还是很乐意帮朋友忙的。”
“哇哦，杜科，真的我都快感动哭了。”罗家楠假模假式的挤挤眼，“以后谁再在背后说你坏话，我保证抽丫的。”
“先谢了，你忙，报告看完找个人给我拿回去就行。”
“不送。”
杜海威转身出门，往电梯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屋里罗家楠的背影一眼，笑着摇摇头——这个人虽然嘴巴欠点脾气暴点，却是这物欲横流的社会中不可多得的好人。
—
下了班，高仁和夏勇辉一起去医院看祈铭。聊着聊着，夏勇辉忽然说，自己准备申请检察院的法医职位。
“市局不好么？你为什么要走啊？”不得不说，这消息令高仁很是震惊。
“很好，但是，我感觉我不太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夏勇辉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不是怕吃苦，而是……想有更多的时间和男朋友在一起，检察院的工作上下班点比较固定，哦对，承业也换工作了，他拿到了一家研究所的offer，做人工晶体的开发，这样我们两个以后不用再七乘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了。”
“这样挺好的，多花些在家人身上，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要为工作付出一切。”
祈铭认同点头。他理解夏勇辉的选择，曾经失去过，为免再有遗憾，必然要珍惜当下。但是这种事放在他和罗家楠身上就显得矫情了，即便不是二十四小时泡在一起，珍惜彼此的信念也不会减少一丝一毫。
高仁却是不舍，一想到夏勇辉走了办公室里就又剩他和祈铭两个人了，感觉冷冷清清的。
看包子脸上的褶全都往下撇，祈铭轻道：“高仁，等小夏在检察院的工作定了，你发实习招聘，这次招两个人，我带一个，你带一个。”
“真哒？我也能当师父了？”包子褶立刻向上扬起。
“不，你只是师兄。”祈铭摆出以往那副冷脸，“当师父，你还差那么一点点。”
包子褶全都纵到脸中间。不过细一想，当师兄也不错，看罗家楠怎么奴役欧健的，他也可以有样学样嘛。
“高仁，你怎么笑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罗家楠进屋看见高仁笑得心神荡漾，直觉是这仨法医又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呢。
高仁那点好心情全让罗家楠这欠嘴给吹没了：“罗家楠，你闭会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祈老师，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办公室的活儿不用操心，这几天韩老师过来帮忙了。”夏勇辉一边笑眯眯的告辞一边暗搓搓拽高仁的衣袖——有点眼力价，别跟这当电灯泡。
罗家楠给了他一个“上道”的挑眉，笑呵呵送两盏灯泡出门。关上病房门，转头把拎在手里的保温桶放到小桌板上：“妈给你炖的，让我看着你全吃完。”
“……”
实话实说，对于刘敏娇的爱护，祈铭深表感激。但……脑震荡而已，有必要跟伺候月子似的，一天一只鸡，两天一条鱼，三天一只鳖的喂？还好没给炖黄豆猪蹄，不知道的以为下奶呢。结果盖子一拧开，他发现自己实在是言之过早，今日份的例汤便是黄豆焖猪脚。那叫一个汤清豆黄，看着一点都不腻，应该是花了大工夫隔水蒸出来的。
罗家楠拆出勺子用餐巾纸擦擦，朝媳妇笑眯了眼：“我喂你？”
“谢了，我手没残。”
“那你喂我，我手残了，我妈说吃啥补啥，这不我手受伤了，让我多啃猪蹄。”
祈铭偏头笑笑，接过勺子擓起勺汤，挪到嘴边吹吹然后喂给罗家楠。其实罗家楠也就是说说，自己真躺病床上都没这待遇，哪想祈铭住院了倒肯喂饭给他了，顿觉受宠若惊，拿手接着给勺子里的汤吸溜干净。
别说，媳妇喂的就是香！
又擓起一勺，祈铭照旧吹到不烫嘴的程度再递向他。从来没见祈铭这么温柔贤惠过，罗家楠喝完第二勺汤，脑子一抽，问：“媳妇儿，你今儿咋了？怎么感觉跟我得了绝症似的？”
“我决定动手术了，已经和高叔叔定了手术日期。”祈铭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不打支架，要做就做彻底的，不过我得跟你说明白，这个手术的风险不光是失明，还有可能导致偏瘫、神经麻痹、失语、癫痫，甚至是……死亡。”
“……”喉结机械一滚，罗家楠感觉自己的声带梗了梗：“那个……要不媳妇咱还是打支架吧……”
“可我不想再拖你后腿了，罗家楠。”祈铭很认真的看着他，“如果我彻底好了，再遇到危险，可能就不需要你一口气游八公里，又冒着被手雷炸死的风险来救我了。”
“？？？”
罗家楠回手捂住胸口，感觉这地方也要梗——这都谁告诉祈铭的？
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祈铭解释道：“下午林冬来过，他把你没告诉我的全都告诉我了，我觉得，为了我们能一起好好过完下半辈子，值得冒这个险，因为你为我冒过的险已经太多太多了，每一次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勇敢一次呢？为自己，更是为你。”
听似一板一眼，写论文般的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甚至都不像是诉衷肠的刻板语气，却仍是让罗家楠鼻梁发酸，眼眶发热。妈的这媳妇没治了，他想，这辈子算栽人手里了。
“行，你想做就做，我给你签字。”罗家楠抽抽鼻子，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嘴里还念叨着：“嘿，这汤有点烫，都给我眼泪烫出来了。”
忽然间背上压了份重量，祈铭的下巴垫在他肩膀上，嘴巴正对耳根呼着热气：“烫哪了？我给你看看。”
罗家楠闷头笑笑，转脸伸出舌尖，毫不意外的被对方叼住。呼吸间气息渐热，他习惯性的抬手扣向祈铭的后脑，却是摸了把空。光溜溜的，感觉在摸小和尚的秃瓢，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结果祈铭立马给他表演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做完手术康复之前，你罗家楠踏踏实实当和尚吧！
END【正文完】
番外卷

第208章 番外·双子星【邵辰邵玉】
双子星“当初是你非要来这见鬼的美国！你看看！看看！我这双手还拉的动琴么！？”
男人的吼声惊醒了屋内熟睡的孩子, 昏暗的灯光透过门缝，打亮了两双惊恐的眼。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板上，女人哭声渐弱, 她又挨打了。酒精发酵着被贫穷挤压得所剩无几的尊严, 父母之间歇斯底里的争执令年仅六岁的孩子们感到恐惧。他们紧紧相拥, 黑暗之中, 两付瘦小单薄的肩膀是彼此唯一的支撑。
即便是被打得躺在地板上，女人也不可能逃离这间半地下室。地狱厨房的夜过于危险, 这里有酩酊大醉的酒鬼，神经兮兮的无家可归者，揣着枪的黑人毒贩, 色迷迷的皮条客, 还有会把她交给移民局的巡警。偷渡客，非法移民, 有这些标签贴在身上, 除了这里，她注定无处安身。
男人曾经是省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钢琴也弹得很好, 女人年轻漂亮，还有一把天赐的金嗓子。他们曾经是令许多人羡慕的一对儿眷侣, 然而随着出国打工潮的兴起, 才华和体面的工作不再为人津津乐道，能给家里寄回大把美金的才算成功人士。跟团出国表演，他们被时代广场的繁华和第五大道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击碎了清高的价值观，“在这里挣大钱回去好做人上人”成了夫妻二人共同的目标。
然而理想总会被现实所阻，由于户口所在地偷渡客太多，回国后再次申请签证的他们双双被拒。既然明路不能走, 那就只能暗度陈仓。蛇头按人头收钱，一人八万美金，给不起不要紧，到那打工还债就行。
从此拉小提琴的手终日泡在了洗洁精里，金嗓子则操着不熟练的英语为中餐馆的客人点单。一开始没觉得怎么样，夫妻同心，苦就苦点，还完了债，好日子在后头。然而无论怎么节省，还完蛇头每月的欠款，余下的钱仅够勉强支付房租和水电。出来之前听人说美国遍地是黄金，事实是，他们住的半地下室的通气窗上，永远挂着黄腻的尿渍。
双胞胎的出生无疑让生活的负担更加沉重。请不起保姆，女人只能在家自己带孩子，收入锐减，支出却在增加。男人的斗志被贫穷消磨，唯有借酒浇愁能令他短暂的超脱于世。喝多了，脑子糊了，曾经被他不齿的家暴成了发泄胸中苦闷的最好方式，下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不计后果，以前他酒醒了还会道歉，现在，他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妻子眼眶上的淤青。
对两个孩子，他毫无耐心，他自己都特么快活不下去了。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除了上厕所和吃饭没有一分钟休息，曾经婴儿的哭声让他暴躁得险些一把火烧了房间。女人想过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然而举目无亲，一旦被移民局抓到便要面临骨肉分离的境地。再说离开了能干什么？拿什么养活孩子？没人会请她去唱歌，她连个身份都没有。
今天她卖了头发，却不够房租，为了幼子们不在十二月的寒冬中被轰到大街上去，她别无选择的卖了自己。她的体重只有不足九十磅，从那个体重接近三百磅的黑人房东床上爬下来，她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攥着房东发慈悲给的二十块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眼泪就着苦涩咽下，对坐在门口台阶上等自己的儿子们挤出母亲的温暖笑意。她带他们去吃了冰激凌，奖励他们的乖巧听话。一块钱一支，很奢侈，她自己舍不得。欣慰的是，孩子们懂得分享，虽然年幼，却知道用甜食哄妈妈开心。
男人的暴怒不光是酒精的刺激，更多的来自于黑人房东的挑衅。那个打从他们搬进来就开始觊觎女人东方魅力的鬼佬，肆无忌惮的向他炫耀，他的老婆有多么柔软顺从。那一刻男人的自尊心彻底崩塌了，为自己的无能，更为妻子的不知廉耻。可他没有力量反抗，只能把负面情绪一股脑的发泄在给自己戴了绿帽的女人身上。
吵累了，男人歪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女人从地板上慢慢爬起，走进卫生间整理好头发和衣服，直到含泪的眼里强撑出笑意，才去卧室安慰两个年幼的孩子。她一左一右拥住他们，哼着家乡的童谣，轻声哄他们入睡。
曾经的她站在舞台之上，被鲜花和掌声所包围。然而为了满足虚荣心，她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第二天，报纸的角落里登出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有个女人，跳下了布鲁克林大桥。
怕被移民局发现，男人甚至不敢去警局认尸。然而从今往后只有他一个人面对一切了，孩子们还小，失去妈妈，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他。他没时间去上班，又被成堆的家务和债务所包围，每天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穷则思变，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碰瓷儿。
带孩子们去餐馆吃饭，去超市试吃，然后让其中的一个装胃疼，甚至催吐，骗取商家的赔偿金。走在大街上，强迫孩子突然冲到疾驶的车前，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擦伤也能换来一两百块钱。日复一日，孩子们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而邵玉的伤远多于邵辰。虽然是同卵双胞胎，但两人却性格迥异，邵辰内向、胆小、敏感，邵玉则是个天生的演员，明明车都没碰到他，却能抱着胳膊满地打着滚哭。
在邵辰眼里，和自己一般高的哥哥就是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坚强的邵玉比爸爸更值得依靠。尽管不用再为房租发愁，可爸爸依然会烂醉如泥，或者把外面受的气撒到他们身上。挨打的总是邵玉，因为他总是挡在弟弟的前面。
邵辰从外面捡回来只瘦弱的小狗，被爸爸看到他用牛奶喂狗时，咆哮着“人都吃不饱还喂狗！”，随即当场把狗摔死。他哭的稀里哗啦，不知所措，邵玉从妈妈的遗物里拿出一条白色的围巾，包好小狗的尸体，埋在了哈德逊河畔。
“弱肉强食，人类社会依然遵循着丛林法则。”
彼时的邵辰不知道哥哥是从哪看到这样深奥、大概只有成年人才能领悟的道理。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邵玉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仿佛世界上除了自己和弟弟，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他浪费一丝一毫的感情。
然而没过多久，邵玉也像那只小狗一样，永远的离他而去了。那天本该是他去马路上找辆疾驶的汽车碰瓷，但他发烧了，浑身无力，为了不让他被爸爸责怪，邵玉让他坐在路边等着，等“出活儿”了再过去和车主要钱。然而肇事的司机见到猛然冲到路中间的孩子，非但没有踩刹车而是踩了油门——邵玉被撞飞，瘦弱的身体重重砸上坚硬的柏油路面。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有人惊呼着报警，叫救护车。
邵辰烧得迷迷糊糊的，靠着路灯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晚，一切归于寂静。他找不到邵玉只好回家，可在家里等着的却是纽约警局的警官。爸爸因危害儿童安全而被逮捕，生于美国长于美国的他，也因失去了监护人而进入到寄养系统。那时的他太孤独了，又过于无助，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哥哥。一直以来他都坚定的相信，邵玉和自己一样，去了某个寄养家庭。
某天他发现寄养家庭的男主人有奇怪的癖好——躲在洗衣房闻他和其他寄养男孩换下来的内裤。他把这件事写到了日记里，却被男主人发现了。男主人半夜摸进房间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一路拖进了地下室。屋里其他的孩子都没出声，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些禽兽对被抛弃的孩子肆无忌惮的作恶。
他在男主人的暴行中尖叫哭泣，然而没有人来帮忙。他觉着自己昏过去了一阵，再睁眼，那个可怕的红毛鬼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脖子上插着片碎玻璃。
警察来了，社工也来了，他被送到了下一个寄养家庭。这里没有可怕的男主人，却有一个爱给冰箱门上锁的女主人。他每天都饿得要命，学校里的免费配餐根本不够发育中的男孩坚持超过六个小时。他学会了在超市里顺手牵羊，又或者去餐馆后巷的垃圾桶里翻剩饭。他希望邵玉不要像自己过得这么惨，往好处想，说不定对方每天还有冰激凌吃。
后来他能打工了，几乎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食物上。
—
“像邵辰这种情况，最好的结果是在监狱里过完下半生。”
看完卷宗，姜彬咋舌摇头。精神分裂的好判，直接往精神病院扔就是了。但是双重人格？抱歉，目前国内的法律不支持这种精神疾病逃避法律的制裁。
祈铭无奈叹道：“要不，还是把他引渡回美国接受审讯吧，有专家证人的证词，法官会考虑从轻处罚。”
“喂，都说头发长见识短，你怎么都秃了还能替嫌疑人说话？”姜彬斜靠在椅子上，不住的用卷宗敲腿，“祈铭，你得想明白，把他放了，万一那个什么什么‘邵玉’要是再冒出来，还会不会卷土重来？而且他是在中国境内触犯的法律，凭什么交给美国的检察官起诉？”
罗家楠一听不乐意了，脸一抹：“姜检，我们祈老师这不叫秃，这叫聪明绝顶！”
姜彬白楞了他一眼。刚进病房看到祈&#183;小和尚&#183;铭，他憋笑憋的贼费劲。虽说长得好看的人不在乎发型，但看习惯了黑长直的祈铭，冷不丁换一光头造型，视觉冲击力过于强大。
“那……要不我出钱，请雷……雷……呃……就是那个老和你作对的律师来给他辩护吧？”事关邵辰的未来，祈铭根本没心思在意姜彬调侃自己的光头。再说局里又不是他一个光头，重案组隔壁的反黑组办公室，阴天都不用开灯。
“你啊，就是忒善良。”姜彬把白眼翻出了声，“他可差点就弄死你啊。”
祈铭认真的解释道：“他是我朋友，想弄死我的不是他，从心理学的专业角度出发，他这种情况是源于——”
姜彬抬手打断他：“得得得，你省省脑子吧，我把雷智敏电话给你，你愿意请他自己打电话。”
点点头，祈铭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去见邵辰？”
姜彬朝罗家楠一抬下巴：“这得问你们家罗副队，与在押人员会面得通过案件负责人。”
罗家楠为难皱眉：“你后天就动手术了，等你好利索了再说。”
“……”
垂眼沉思片刻，祈铭掀起盖在腿上的薄被，作势要下地。
罗家楠一看赶紧站起身扶他：“你要干嘛啊？”
“现在去，你跟看守所打声招呼。”
“不是我这——我待会还得回局里开会呢，没功夫送你。”
祈铭将视线投向姜彬：“你开车了吧？”
以姜彬对祈铭的了解，自己要敢说没开车，对方能立马下楼打车奔看守所。掏出车钥匙，他冲祈铭晃了晃：“换衣服去呗。”
—
因是外籍人士，邵辰在看守所里被单独关押。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全然没有阶下囚的消沉和颓丧。见着祈铭，他笑了笑，随后眼眶又微微泛红。
“对不起啊铭哥，给你添麻烦了。”
事发经过他都听罗家楠说了，震惊之余却也坦然接受事实。他早就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了，经常会出现片段记忆的缺失，原来是脑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格。而自打他被收监开始，邵玉再没出现过，想来也是没有出现的必要。这些天除了接受审讯，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看书上，洗涤心灵。
祈铭摇摇头，隔着铁栅栏凝视对方。他看到的还是原来的那个邵辰，善良，诚恳，以及那么一点点的……逆来顺受。
“我帮你请了律师。”他语调平静的说着，把这次探视当做朋友间的谈心，“还计划着为你写本书，如果你愿意的话。”
“嗨，我有什么好写的，活成这样都不知道——”邵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鼻音愈加浓重，“铭哥，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太懦弱了，所以才会让哥哥……伤害到你……你别对我好了，那样我会更内疚。”
祈铭撑着桌面站起身，缓缓走到分隔彼此的铁栅栏之前，向对方伸出手：“邵辰，你一直在保护我，尽管你自己不知道，即便是在船上，你也在努力的和邵玉争夺对身体的控制权，你知道么，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完全退化成一个孩子了，可你还记得我，叫我‘铭哥’，让我别害怕，说你会想办法帮我……你跟我说，你的狗狗死了，不希望再看到有谁受到伤害，你还是你，还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邵辰，我们之间的友谊永远不会改变。”
抽噎声低低响起，邵辰将头埋进掌中，哭得像个孩子。突然间他又抬起头，被泪水洗过的瞳孔比之前更加幽深，语气也随之低沉了下来：“祈铭，别以为抓住我就算结束了，现在的你已经成了件待出库的‘商品’，买家开的价格太诱人了，一定会有人接单的。”
伸进栏杆的手缓缓蜷起，祈铭定定的看着那双毫无愧疚甚至带着丝挑衅的眼睛，郑重的点了下头。
“谢谢提醒。”
他收回手臂置于身后，挺直了背。
“可以试试，看谁解剖谁。”
END

第209章 番外·做你的眼（上）
做你的眼（上）
在主任办公室签完术前知情书出来, 罗家楠的脑子木了至少有半个钟头。他自认不是扛不住事儿的人，只是从来不知道做个手术能有那么大的风险和那么多的并发症。虽然祈铭说过有可能造成失明以外的问题，但真正落到白纸黑字上让他签字的时候, 每个字儿看着都扎心。
有那么一瞬间, 他都想劝祈铭别做手术了。
病房里, 祈铭拿着小喷壶喷摆在窗台上的花束, 听见门响回过身，看罗家楠游魂似的飘进来, 淡笑着问：“签完字了？”
“啊，签完了。”罗家楠走到窗边，低头把脑袋埋进祈铭的肩窝里, 感觉有脱力, “你可不知道，高主任这顿恐吓我哦, 什么大出血, 智力障碍，植物生存，瘫痪, 危及生命……”
“我怎么不知道？颅脑手术的知情通知书我可以背下来。”由着他赖在自己身上撒娇，祈铭回手拢了把对方毛扎扎的头毛, “真不容易, 让你也替我担回心。”
罗家楠倏地站直，满脸写着“你在逗我？”：“摸着良心说啊，我少替你担心啦？就你失踪那十几个钟头，我都快急脱层皮了！”
祈铭认真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歪头靠进他怀里：“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这娇撒的，罗家楠全身的骨头都抽没了，赶紧抬胳膊给人箍住，边胡撸光秃秃的后脑勺边安慰：“没事儿没事儿，都过去了，不想了啊，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上午八点就得进手术室……诶你这头发长得还挺快，这才几天啊，都扎手了。”
“嗯，明天备皮的时候还得再刮一遍。”倚在罗家楠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祈铭安心的闭上眼，“家楠，答应我，真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硬拖着我，该放手就放——”
“胡说什么呢！你们学医的就爱瞎想！”
罗家楠促声打断他，时尽可能的将高田丰告知的凶险情况挤出大脑。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切个阑尾还能死人呢，何况是动脑袋了。医生有告知的义务，也不算吓唬家属，就是得把话都先说明白，省的真出问题赖医院。当然知情书上那些情况发生的概率很低，主要还是担心祈铭术后会不会彻底失明。
感觉到腰上的手越箍越紧，他忽然意识到祈铭所承担的压力要远大于自己，不由缓下语气：“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可不能再放手了，以后日子还长，你不许瞎想，听见没。”
埋在胸前的脑袋轻轻点了点，闷闷的发出声音：“锁门了么？”
“嗯？”罗家楠反应了一下，忽觉有那么一丢丢尴尬，“锁是锁了，可你明天不就动手术了，这……合适么？”
祈铭扬起脸，轻咬了下他的下巴，轻飘飘的提醒道：“做完手术起码恢复十几二十天，你觉着合适就行。”
——那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面对媳妇儿赤裸裸的勾引，罗家楠感觉自己再装绅士绝逼是心眼缺到家了。伸胳膊“啪”的按熄日光灯，抱着怀里的人原地转过一百八十度，“噗通”压上了床。
现在九点，十点半查房，抓紧点，来得及。
—
早晨七点半，罗卫东和刘敏娇到了医院。刘敏娇特意煲了一宿的参汤，听说术前不能吃东西，她说：“没事儿，这保温壶能保温十二小时呢，等铭铭醒了还是热的。”
话语中流露的慈爱让祈铭红了眼眶鼻尖，满心感激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曾经他以为刘敏娇对自己的照顾完全是因为迁就儿子，现在看来，对方确是真心实意的拿自己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
喉咙里梗了梗，他强迫自己挤出轻松的笑意：“妈，您辛苦了，等我醒了一定喝。”
没想到这声“妈”给刘敏娇喊心疼了，放下保温桶背过身去抹眼泪。罗卫东是就怕看媳妇掉眼泪，刘敏娇一哭，立马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好了。
罗家楠在旁边紧着劝：“妈您别哭啊！小手术！个把小时的事儿！爸，赶紧的，带我妈出去透透气儿。”
这下给祈铭弄得挺不好意思，等罗卫东和刘敏娇出了病房，他小声对罗家楠说：“要不让爸和妈先回去吧，不知道要等多久，别让他们在这受累。”
“你别操心他们了，踏实做你的手术，我跟外头等你。”周围人来人往，罗家楠不好下嘴亲——
虽然他很想这么干——只能用手胡撸胡撸小秃瓢以示安慰。
轻推开他的手，祈铭略带不满的抱怨：“我发现你最近特别爱摸我头。”
——好玩呗。
罗家楠憋着笑，故作正经道：“多摸摸头发长得快。”
这时高田丰敲门进屋，要他们准备一下，该进手术室了。
八点整，手术室感应门上的“手术中”准时亮起。罗家楠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静静等待。时间缓慢流逝，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临近午饭点，走廊上飘起了饭香，但他一点也不饿。罗卫东下楼去买了三份快餐，可拿上来罗家楠也不吃。刘敏娇怕他给胃饿坏了，好说歹说灌了碗汤下去。
时针转过数字三，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开启。给高田丰做一助的大夫从手术室出来，说祈铭已经进复苏室了，大概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回病房。
罗家楠吊着的心终是归了一半的位：“手术怎么样？成功么？”
“目前看算是成功，不过还得看苏醒后的情况，万一碰到神经……”医生顿了顿，“等等看吧，主任还是蛮有信心的。”
“那就好，辛苦你了，大夫。”谢过大夫，刘敏娇又劝儿子：“家楠，你吃点东西吧。”
“没事儿，妈，我不饿。”
赶在手术室大门彻底关闭之前，罗家楠抻着脖子往里探头探脑，可惜不知道复苏室在哪个位置。门又关了，他悻悻窝回到椅子上继续等待，感觉之前的几个钟头都没这三十分钟难熬。
复苏时间比预计的长了一，四十五分钟后，护士看患者眼睫微动有醒的趋势，通知高田丰过来查看。高田丰进复苏室喊了两声祈铭的名字，待到对方微微睁开眼，摸出小手电摁亮，轻扒眼皮晃了晃，表情瞬间怔在了脸上。
略显涣散的瞳孔，对光照没有任何反应。
—
“他……看不见了？”
坏消息重磅袭来，给罗家楠砸一晕头转向。祈铭醒是醒了，但麻醉劲儿还没完全褪，人昏沉沉的，对自己看不见的情况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就是不知道等他彻底醒了会是付何等光景。
高田丰对这个结也很诧异：“手术是成功了，我考虑也许是血液回流问题，可能恢复几天就好也未可知。”
罗家楠心跳狂飙：“有多大几率？”
“一半儿一半儿吧。”高田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他醒了可能会闹，小罗，你得稳住啊。”
“……”
罗家楠是一点主意都没了，什么大风大浪都特么不如眼下的情况更难面对。但再难也得扛着，没傻没瘫就是好事，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永远看不见了，大不了下半辈子他给祈铭当眼睛就是。
听说祈铭看不见了，刘敏娇又哭了一通，惹得罗卫东也跟着抹了把眼泪。好容易给老爸老妈哄走，罗家楠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凝视着祈铭平静的睡颜，周身宛如压上了千斤重负。他给局里的事发了消息，谁都别来，来了也不让进屋。不管祈铭醒来之后怎么闹，他一个人看着就得了，不好让外人看到祈铭的崩溃无助。
支应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十一点他有点熬不住了，可又不敢睡死，怕祈铭醒了自己不知道，只能窝椅子上勉强睡会，头一点就醒了。醒醒睡睡，迷糊间他听祈铭喊自己，一激灵窜起来扑到床边——
“祈铭？祈铭？”
“……”微睁的眼轻轻眨了眨，祈铭虚弱的要求道：“……家楠……开灯……我看不见你……”
眼眶倏地一热，罗家楠强迫自己控制住喉间的哽咽，勉强挤出点笑意：“不开了吧，大半夜的，渴么，我给你拿点水。”
祈铭还迷糊着，语气却是固执：“……开灯……开灯啊……”
罗家楠跪到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指尖，撒着善意的谎言：“高主任说，你刚动完手术不能被光晃着，那样对眼睛不……不好……”
最后几个字带上了颤音。
忽然间握在手中的指尖猛地蜷起，祈铭无力的挣扎了一下，失神的眼里凝起片水光：“……家楠……我瞎了……彻底……瞎了？”
“没有没有！你别胡思乱想，高主任说手术很成功，真的，要不我现在立马叫他过来，让他跟你说！”罗家楠无措的拉起他的手，抵在唇边反复亲吻，“没事的啊，不着急，恢复两天就会好的。”
祈铭瞪大了双眼，空洞的直视天花，牙齿深深切入干燥的嘴唇。血腥味蔓延开来，突然间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罗家楠的手，拖着一堆管子挣扎爬起！
“祈铭！”罗家楠窜起来一把箍住他的肩，将险些翻下病床的人紧紧抱住，“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就算看不见了也没关系！有我呢！我当你的眼睛！”
压抑的抽泣声响起，怀里的人周身颤抖，眼泪一滴滴打在罗家楠的胳膊上，浸透意料烫热皮肤。
TBC

第210章 番外·做你的眼（下）
（下）
抬手正欲敲门, 杜海威却透过门玻璃外看到祈铭摸索着行走，赶忙按下把手推门进屋。祈铭术后失明的事情同事们都知道了，他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 但是罗家楠委婉的要求大家别来, 说是得给祈铭安静的环境恢复身体, 过去一周了才有人陆续来探视。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让他自己拿。”
杜海威的话被身后传出的声音打断, 回过头，就看罗家楠抱臂于胸倚在墙角, 瞬间从那忧心忡忡的表情洞悉了对方的用意——对于祈铭这样性格坚韧的人来说，关心和安慰点到为止即可，还有很长的未来需要他自己打起精神来去面对。
祈铭循声将脸转向杜海威的位置, 笑着打招呼：“晚上好, 杜老师。”
如果不是确切的知道祈铭失明了，单看那双凝着亮光的幽眸, 旁人压根意识不到他看不见。 “晚上好, ”杜海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刚去问过大夫了，他说你的右眼开始恢复了。”
“嗯, 有一点光感了。”祈铭扶着窗台走到柜子边，摸索着打开柜门, 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主要是之前拖的太久，毛细及支路血管萎缩使得术后血液回流受阻，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早做手术可能就没这一出了。”
说着他拽出条内裤，翻来覆去的摸了又摸，将头转向罗家楠待的角落, 质疑道：“这是你的还是我的？”
罗家楠嘿嘿一乐：“自己摸啊，你的都好几百一条，我的三十块钱两条，手感能一样么。”
给了他一个不可置否的表情，祈铭回手把内裤扔向病床，然而看不见，没扔准，“啪嗒”掉到了地上。
“帮我捡一下。”他自然而然的要求道。
杜海威本来想帮忙，却见罗家楠快自己一步，上前捡起那条三角裤并轻手轻脚的用柜子里另一条质地看上去更舒服的替换掉。这份默默的呵护与体贴让杜海威看了不免心头有些发酸，可还是笑着说：“祈老师准备洗澡是吧？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着急，你吃过晚饭了没？”祈铭又拿出瓶沐浴露，掀开盖子低头闻了闻，交给站在身后的罗家楠。
杜海威轻巧道：“还没，想着过来也许能蹭点慰问品。”
“那边放的，看上什么拿什么。”祈铭回手朝床头柜一指，“能搬走就都搬走，太多了，谁来都带一堆东西。”
他是看不见，但听罗家楠念叨就觉着头疼，各色水果一箱一箱的堆着，就地开个水果店一点问题没有，这两天光给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送都送出去够五十斤了。除此之外还有酸奶牛奶氨基酸人参口服液以及无数瓶营养片剂，要不是进进出出净是穿警服的，这屋早就被倒腾二手礼品的惦记上了。
杜海威没跟他客气，挑了个苹果进卫生间洗干净，“咔嚓”就是一口，边吃边问：“你是不是快出院了？”
“再有两三天吧。”祈铭摸着刚拿到手里的t恤，感受了一下肩宽确认是自己的尺码，塞给罗家楠，“最近有新案子么？”
看罗家楠一个劲朝自己挤眼，杜海威咽下嘴里的苹果权衡过后说：“没新案子，都是分局报上来审核的。”
“哦。”
祈铭略显失望。目不能视，平时用来消遣的论文看不了了，只能让罗家楠给念，但有些公式的符号人老人家不认识，听到关键的地方直接卡壳。本指望杜海威能带新案子来探讨探讨，哪知最近犯罪分子集体放大假去了。
事实上昨天才刚接了个案子，罗家楠不让杜海威说是不希望祈铭费脑子。再怎么说也是跟脑袋上动刀，现在好不容易有点光感了，万一疲劳过度再抽抽回去可咋弄？
闲扯了一刻钟，杜海威感觉自己在这待着有点像电灯泡，遂告辞走人。
祈铭摸索进卫生间，习惯性的按亮了墙壁上的电灯开关，随即整个人忽然定在了原地。有什么意义呢？开了灯也看不见，虽然右眼恢复了些许的光感，但那仅仅是无边黑暗之中一点遥不可及的光亮。
他默叹了口气，又将灯按熄。
啪！
灯又亮了。罗家楠从后面伸过手，把祈铭抱着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接到自己手中，故作哀怨状：“别那么小气，给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祈铭低头笑笑，顺势向后靠去，倚上那厚实的胸膛：“不公平，你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你。”
“那我再吃点亏，摸，随便摸。”罗家楠空下左胳膊揽住祈铭，以令人安心的节奏慢慢晃悠着，“媳妇儿，说正经的，我是又希望你依赖我，又希望你能尽快适应现状，不过你这么聪明，别太快用不上我啊，伤自尊。”
抬手握住横在肩头的臂膀，祈铭垂头在肌肉结实的小臂上落下一吻，淡淡道：“傻不傻，弄个拖油瓶你倒高兴了。”
“必须高兴，你看你，以前除了上炕用我，还什么——诶诶诶，别掐别掐，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罗家楠吃痛弓身，臂弯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然而没等祈铭出声，一抄膝窝给人打横抱了起来。
“罗家楠！”
祈铭低声惊呼。失去了视力，平衡感随之降低，迫使他本能的紧紧抱住罗家楠。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肩背的肌肉，宛如弱小的幼兽般攀附着对方。
罗家楠偏头吻上血管突突直蹦的额角，柔声安抚：“摔不了你，放一万个心……你这眼睛要好了，皆大欢喜，要是好不了，记着，前面要是有坑，我躺进去给你垫着。”
祈铭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鼻息渐重：“家楠，还记得你和我表白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么？”
哪句？罗家楠脑子一抽。
显然祈铭没指望他记着，只是抬起脸，循着记忆挪动眼珠，在一片黑暗和虚无之中描摹对方面庞上的每一处细节：“我说，我得先记住你的脸，这样即便是闭上眼也能想起你的长相……知道么，我趁你睡觉的时候，数过你有多少根睫毛来着。”
“多少？”
想到自己曾在某个无名的夜晚被深情凝视，罗家楠的眼眶微微发热——这就是他媳妇儿，爱不言说，却又爱得比谁都深沉。
“左眼一百三十三，右眼一百三十六，不算下睫毛。”
“忽悠我吧你就。”
“不信你自己数。”
“免了。”罗家楠严辞拒绝，同时往上托了一把怀里的人，坏心眼的笑笑：“我没数过你的睫毛，不过有个地方的毛待会可以好好数数。”
祈铭一秒冷下语气：“罗家楠，昨儿高仁帮我把解剖刀带过来，你看是削苹果用还是？”
“……”
罗家楠乖乖闭嘴——只要别削我，削什么都行。
—
祈铭出院之前，高田丰照常来做例行检查，发现左眼也有了光感。是个好兆头，说明视神经的供血正在逐渐恢复。人体的自我修复功能极其强大，只是需要时间。按照祈铭的情况，恢复视力大概需要半年左右。
高仁过来帮忙搬东西，不留神嘴快了透露了案情，一起火葬场上报的案子：家属领了骨灰回去结果当天晚上却被通知领错了，到火葬场一看，尸体居然还没烧，然后也没人认领他们抱回去的骨灰，也就是说推进焚尸炉的不是他们的亲人，至于是谁，不知道，都烧成灰儿了。
虽然有烧骨DNA提取鉴定的方法，但不适用于骨灰，因为火化后人体的有机质已经全部燃烧殆尽，所以确定尸体身份成了难题。老韩把尚且成型的遗骸都从骨灰盒里挑了出来，冲洗辨认，目前只在残留的股骨上端找到了一处疑似刀割的痕迹，推测这很有可能是一起凶手利用焚尸炉毁尸灭迹的凶杀案。
祈铭一听就决定不回家了，先回局里，害高仁被罗家楠好一顿埋怨。为了照顾祈铭，罗家楠请了长假，现在倒好，休假原地取消。这案子从报上来他就一直在跟进，老实说确认尸源信息不是太重要，能办这种事儿的肯定是内部人员，嫌疑人绝跑不出火葬场员工的范围。但祈铭不这么想，从嫌疑人嘴里审出来死者身份，于他来说是对法医工作的亵渎。
烧骨极脆，弄不好就断，必须轻拿轻放。祈铭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一点点去摸为数不多的遗骸，为了增加触感的敏锐度，他连乳胶手套也没戴，看上去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洁癖有多严重。
“老韩，”摸着摸着，祈铭忽然顿住动作，“把灯拉过来，你看下这个位置。”
打灯对于祈铭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老韩得用。就着灯光他仔细观察祈铭指的位置——胫骨内侧中部向前凸出弯曲——沉思许久恍然道：“这是……骨梅毒。”
“嗯，做X光确认下，看是否有骨密度增加的情况。”祈铭轻轻放下那截骸骨，长出了口气，“出现这种情况多是先天性的，肯定接受过治疗，而且死者很有可能有智力缺陷，通知罗家楠，让他安排人去医院查一下诊疗记录，和火葬场工作人员的亲属做交叉对比。”
想起两人共同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也是祈铭通过骨骼病变确认的死者身份，老韩由衷赞道：“祈老师，你的诊断本领堪称炉火纯青啊。”
祈铭但笑不语。他知道，老韩还有半句话没说——瞎了都能干活。
根据法医们提供的线索，案子很快有了眉目：一位焚尸工的姐姐家有个智障儿，十七八岁了连路都不怎么会走，天天窝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流口水；姐姐很多年前就病逝了，经查，死于梅毒性心肌炎；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姐夫自己带着那个智障的孩子生活，而姐夫三个月前被查出了脑瘤，已是时日无多。
迫于警方的压力，焚尸工交待了一切。
“他姐夫觉着自己死了之后孩子没法活，干脆先给孩子勒死，分了尸又找不到抛尸地，想起小舅子在火葬场工作，俩人就合起伙来干了这么一出。”罗家楠边说边摇头叹气，“用那姐夫自己的话说，这么干实属被逼无奈，说像他儿子这种情况，送去疗养院也得被虐待，活不了几天，还不如早死早托生。”
类似的案子确实令人叹息，祈铭同样没有破案之后的欣喜。他循着声音向罗家楠伸出手，轻轻抚平对方皱起的眉心——
“结案了，回家吧。”
END

第211章 番外·小夏的烦恼
番外&#183;小夏的烦恼夏勇辉在朋友圈发了张以春日田野嫩草鲜花为背景的手牵手照片, 没到半个钟头，收获了狐朋狗友们的一堆“暖心”祝福——
【狗被杀就会死！你这个没人性的家伙】
【喂喂喂，秀恩爱死的快, 拽紧点儿, 留神跑了】
【今日份狗粮get, 夏哥用自己的良心喂饱了我！】
【已截图, 希望你领证的时候还是同一个人】
【家里缺电灯泡么？只吃饭不说话那种】
【说好一起单身，你却背着我找了男友】
【柠檬树下有个我Q-Q】
【报警！有人虐狗！】
【啊啊啊啊啊,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狗粮走来了！】
……
他边看边乐，正沉浸在“老子终于也有狗粮可喂”的舒爽境界中，忽见有条回复异常伤感——【没牵住你的手是我一生的遗憾, 天涯不远, 咫尺不近，你是我心中最深的那道伤, 祝你幸福】。
他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屏蔽程杰了, 可人家看都看见了，这个时候再删除实属多此一举——嗨，就当没看见吧。
啪！
手机突然脱手而飞, 他错愕转头，就看西弗正用那一口细密而坚硬的牙齿咀嚼他的手机。
“西弗！”
他扑过去从西弗嘴里抢下沾满黏液的手机, 好在变色龙咬合力不强, 只在钢化膜上硌出点零星的印子。听见叫声，韩承业从书桌前回过身，看夏勇辉坐沙发上一脸肉痛的擦着手机，起身过去抱起支着小爪子指向手机的西弗，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喂，是它欺负我, 你倒去安慰他？”别的夏勇辉都能忍，唯独忍不了韩承业无底线的娇惯西弗。
濒危变色龙怎么了？不听话的熊孩子就该打！
将西弗放到肩膀上，韩承业弓身亲了下他的鼻梁以示安抚：“它想跟你玩，可你老看手机，它只是用这种方式表示不满，以前它用舌头拔过我的笔记本电源。”
简直是成精了，夏勇辉暗暗吐槽。正想说点什么，忽见屏幕亮起，是杜海威打来的电话。最近这段时间祈铭因为眼睛问题处于半休假状态，除非必要不然不怎么来单位，法医办公室的行政事务和任务分派暂由杜海威主管。
他以为有案子立刻接起，然而没想到的是，杜海威打电话过来竟然是为了程杰：“小夏，你以后发朋友圈注意着点，别让程杰看见，他刚给我打电话了，听着挺难受的。”
夏勇辉顿觉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是，谁特么还没个朋友了？对他来说程杰是个渣男，但在杜海威那，人家是竹马竹马两小无猜一辈子的好朋友，当然得替程杰撑腰了。要说杜海威这人真是爹系属性满点，只要和程杰有关，就没他不操的心。
他没好气的回道：“杜科，现在是下班时间，虽然你是我名义上的领导，但我的个人生活不归你管吧？”
“没错，可程杰他妈妈刚去世，你……稍微体谅他一下吧，好么？”
“……”
死者为大，夏勇辉张不开嘴往回怼了。程杰之所以会匆匆成婚完全是为了时日不多的母亲，尽管无奈，尽管会伤害到他，归根结底也是做了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有时他会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家里的亲子关系没那么温馨，他是否也会像程杰那样，选一条让父母不那么失望、担忧和难堪的路去走。
他在邹筱筱手底下实习的时候，经常会进出“存骨房”，那里有成百上千副骸骨，多数来自捐赠和无人认领的尸体。它们被装在白色的聚酯箱中，为人类法医学的研究默默做出贡献。曾经它们也是鲜活的生命，有着自己的人生和故事，在这些骸骨中，其中的一副令他记忆深刻——
师兄说，这个人是自愿捐赠遗体的，因为得了艾滋病父母和他断绝了来往，死后也不可能为他收尸。发现病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药物无法控制，最终这个二十三岁的男孩孤独地死在了一个平凡的早晨。师兄去领遗体时，按照流程联系了男孩的父亲，却被告知他们一点也不想和这个不孝子扯上任何关系。男孩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日记中写道：“因为发现我喜欢男人，十六岁就被父亲赶出家门了，为了生活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所以这个病大概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真正的爱我了，我要捐赠遗体，至少在科学家的眼里，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后来他将男孩的遗骨整齐拼出人形，拍下照片打印出来，带到海边烧成灰烬，让那份孤寂的灵魂回归天地。这件事是程杰陪他一起做的，那晚他们相拥着坐在海边的沙滩上，静听海浪拍打礁石。然而幸福总是像指缝间的沙，稍不留神便随风逝去，在那之后不久，程杰的母亲被查出肺癌，且发生了骨转移。在骨肉亲情面前，程杰的选择只有唯一的答案。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杜海威。
“上个星期的事，昨天下的葬。”杜海威低叹一声，“小夏，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但你们毕竟爱过对方……你那么优秀，如果他不够好，我想你当时也不会决定和他在一起，就原谅他吧，他也挺难的。”
“原不原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现在有男朋友，就算我对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夏勇辉承认，杜海威这情商真不是一般的高，就算是提及令他不悦的话题还能见缝插针的抬他一把，让他难以冷语想向，然而再怎么夸也没用就是了。
杜海威态度平和的劝道：“那肯定，不过他真的需要你的谅解和肯定，有时间的话你跟他见一面吧，平心静气的谈谈，哦对，他快要回北京了，调令已经下来了。”
“再说吧。”夏勇辉把手机从耳边挪到面前，打定主意不在听杜海威叽歪，“早点睡，杜科，别总替别人操心了，先管好自己家那只小狼狗吧，晚安。”
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摁了，抬眼看韩承业站在一旁，肩上趴着西弗，一人一变色龙四只眼都盯在自己身上，不觉好笑：“嘛呀你俩，用那眼神看我。”
被变色龙用两只眼睛一齐盯着的感觉格外别扭，要知道平时西弗都只拿一只眼看人。
韩承业把西弗放下，坐到他旁边，侧头问：“杜海威找你干嘛？”
“没什么，爹系领导综合症发作。”夏勇辉低头抠手机上被西弗啃出的印子。
“为程杰？”韩承业按住他的手，屈指连手机整个抱住，随后将人拉进怀里，“去和他谈谈吧，朕准了。”
窝在那宽厚温暖的怀抱之中，夏勇辉忍不住笑了起来——抛开韩承业的床上表现不谈，其他方面还真挺大男子主义的。
—
原本和程杰约的是周日上午十一点在步行街某知名咖啡厅见，结果早晨六点夏勇辉被电话拍到现场，一口气忙到下午两点才想起自己还约了人这茬儿。就在他手忙脚乱从扔在鉴证科厢式货车里的外套中翻找手机时，忽听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距离警戒带百米开外的省际高速上，一辆纯黑摩托疾驶而过，很快就拐进前面的休息区内，又调转方向沿着辅路驶向被警戒带围起的区域。许多干活的警员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探头探脑的望向缓速而来的摩托车。
摩托车停到警戒带外，驾驶员熄火下车。维护秩序的警员上前，正欲劝说对方远离案发现场，却被对方亮出的工作证怼了回去，同时冒出丝疑惑——部属单位的工作人员，来我们这出现场？
来人弓身钻进警戒带，直起身摘掉头盔，往人群中扫视一圈后径直朝站在厢式货车边的夏勇辉走来。罗家楠正跟旁边抽烟歇气儿，一看来的是程杰，立马曲胳膊肘撞了下夏勇辉：“诶？这是找你的吧？对了那摩托车不错啊，啥牌儿的。”
“BMW1250RT。”不但品牌，夏勇辉连型号价格都给他介绍了，“标配的二十八万五，喜欢可以让祈老师给你来一辆。”
罗家楠表情一皱，心说我这软饭吃的人尽皆知了？
说话的功夫程杰走到了夏勇辉面前，先和罗家楠客气的点了下头，然后对夏勇辉说：“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就自己找过来了，不打扰你工作吧？”
“你们聊，我先忙去。”罗家楠闪身走人。之前和程杰见过一面，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只要对方不是来找茬的，他选择回避。
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夏勇辉不自在的错了下眼珠：“活儿是干完了，不过……咱俩在这聊，不合适吧？”
程杰把摩托帽递向他：“换衣服，去前面的休息区喝点东西。”
虽然从案发现场到休息区只有短短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但一路上搂着程杰被机车服包裹出的精悍腰身，感受从对方身上逐渐传递出的体温，夏勇辉还是忍不住心绪翻腾。有道是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疯狂的爱过，所以才对对方的选择难以释怀。曾经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对他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那时只是看着对方写板书时卷起的袖口下露出的结实小臂，就能让他满脑子的想入非非。
但是，回不去了，就算现在没有韩承业在身边，他和程杰也永远不可能回到最初的那种亲密无间中去。
在休息区的超市买了两杯廉价咖啡，付钱时夏勇辉发现手机没电了，然后身上还一分钱现金都没带。程杰拿手机刷了咖啡钱，端起杯子朝不远处的塑料餐台走去。夏勇辉敲敲头，转身跟过去，和对方面对面坐下。
干坐了一会，夏勇辉看程杰只是低头喝咖啡，出声打破沉寂的气氛：“听杜海威说，你要回北京了？”
“嗯，六月走。”程杰放下杯子，抬眼望向夏勇辉被尘土扑得稍显暗沉的脸，苦笑着勾了下嘴角，“我老婆不肯离婚，说没拿到北京户口之前，别想甩了她。”
夏勇辉忍住白眼：“孩子怎么办？”
“反正不是我的，有人养。”
“唉，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人家这是活明白了，《史记》上不就写了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程杰一顿，垂眼叹了口气，“也好，省得我负了你又负了她。”
盯着那曾让自己醉心沉迷，又曾恨得咬牙切齿的面庞，夏勇辉沉默片刻，轻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现在开始，我们都得学会向前看。”
程杰眼神微怔，握在纸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点点头，问：“你们……我是说，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
“住一起？”
“暂时没，他那养了条变色龙，晚上睡觉老往我脸上爬。”
程杰一脸的不可思议：“变色龙？这可真是……蛮特别的爱好。”
“不是他养的，是他前男友，嗨，说起来又是个狗血的故事。”夏勇辉无奈耸肩，“反正我算发现了，我喜欢上的人啊，都挺有个性。”
“嗯，听着像是夸我。”程杰释然的笑笑，“其实今天在见你之前，我还想着再做一次努力，听海威说你申请了检察院的职位，我就给我在高检的同学打了个电话，看他们那今年有没有名额……不过来的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你这个人最烦的就是被别人安排好要走的路，所以我越是想拴住你，反而会把你推的越远……夏夏，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一个像你这样能让我放下自尊的人了，但就像你说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必须得承担后果……放心，过了今天，我不会再打扰你。”
说着，他拿出手机，当着夏勇辉的面删除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好友。这一举动让夏勇辉不免伤感，其实很早之前他就想这样做了——删除所有联系方式，但是冥冥之中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着他，哪怕是拉黑对方也下不去手。
夕阳渐沉，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两人走到休息区的停车场，站到摩托车旁边，忽然夏勇辉被程杰紧紧抱住，力量之大，勒得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但他没有阻止对方的举动，他知道，这一别，后会无期。
“保重。”
耳边响起浓重的鼻音，夏勇辉抬手拍了拍程杰的背，回了他一声“照顾好自己”后便放开了手。
有的人，注定是彼此的过客。
摩托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夏勇辉扣住肩膀活动了下酸胀的颈部，转身朝案发现场走去。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单位的人都撤了，就剩当地刑侦大队和派出所的人还在做收尾工作。他手机还没电了，找不着哪怕任何一个同事的联系方式，好在现场还有人的手机里存着黄智伟的手机号。
“黄智伟！你们走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啊？”夏勇辉都快气懵了，搞什么啊？给他自己扔荒郊野外！
“我打你手机关机啊，我哪知道你是不是直接回市里了。”黄智伟才委屈，他明明看着夏勇辉坐着宝马摩托车一溜烟跑了，怎么这会又回现场了？
“你们——赶紧的！掉头回来接我！”
“我们堵在高速出口了，回去起码三个小时，哎呀你自己想想办法，要不先搭派出所的车回镇上再叫个车回来嘛。”
“我手机没电了！怎么叫车！”
“那就充上电再叫呗，哎呀我手机也要没电了，先挂了啊。”
“你——”
夏勇辉气得直跺脚，可也没辙，只能低声下气拜托在场的同僚捎自己一程。等折腾到家都快夜里一点了，还一身的土，洗澡洗到电热水器里就剩凉水。累了一天，躺下就着了，迷迷糊糊的听见门响，眼皮却是沉的睁不开。
不多时，温热的嘴唇轻轻落上皱起的眉心。
“……你怎么来了……”嘴角微勾，他翻身抱住夜袭的男友，“不是要陪西弗么……”
悉悉索索的脱衣服声响起，被子被拉开，裹进另一副温暖的躯体：“西弗固然重要，但也得小心你会不会旧情复燃呐。”
夏勇辉闭眼笑笑：“我还以为你有多大度呢，原来也是个小心眼……”
“那……你要怎么证明忠诚？”
感觉耳边吹来股热气，夏勇辉睁开眼，尴尬求饶：“陛下，臣今儿个都快累死了，那等苟且之事，咱能睡醒了再议么？”
“那我回去陪西弗了。”
韩承业作势要起身，却被夏勇辉一把拽住：“议议议！现在就议！”
黑暗中传来声阴谋得逞的笑音。
END

第212章 番外·家务活
番外&#183;家务活从医院回到家里, 祈铭换好鞋摸索着放进鞋柜，顺手往柜面上摸了一把，搓搓手指, 随后皱起眉头。
“家楠, 你多久没打扫家里卫生了？”
罗家楠正拎着大包小包往屋里走, 听到背后传来的灵魂拷问, 不由心虚了一瞬，尬笑着说：“嗨, 我最近不一直去医院陪你么，没怎么回家。”
“把东西放下然后给我拿手套和抹布过来。”祈铭并不指望他有多勤快，以同居多年的经验来看, 这哥们能把自己洗干净就算讲卫生了。
罗家楠断然拒绝：“别别别, 你歇着，我收拾。”
“你知道擦家具的清洁剂放哪个橱柜里么？”
“……”
“你知道用哪块布擦第一遍, 哪块擦第二遍么？”
“……”
“你知道清洁剂和水的比例是多少么？”
“……”
一问三不知, 罗家楠彻底认识到自己以前有多懒了。想想也是，家里从不雇人打扫卫生还天天窗明几净的，死角不积尘天花不挂絮, 厨房灶台不见油，窗帘从来不会一抖一层土, 马桶盥洗池的陶瓷日日光亮如新, 只要回了家，除了睡觉祈铭从来没闲着的时候。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转身走回到祈铭跟前，拉起对方的手轻轻搓着指尖上的灰，轻声说：“你教我呗，我学, 我都学，从今天开始，我照顾你。”
祈铭心里忽然有种熊孩子长大了的感动，刚想说话却听身后响起敲门声。罗家楠过去开门，就看老爹老妈站在门口，老爹手里还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
“出院也不说一声，害我和你爸白跑一趟医院。”刘敏娇一看他俩那状态就知道是刚进门，嗔怪了一句赶紧进屋换鞋，“铭铭，你好好休息，午饭我做，他爸，你跟家楠把卧室里的铺盖都换换，那么多天没住人，积多少灰啊。”
说完她就拎着东西奔厨房了。祈铭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声音便知刘敏娇有多风风火火。还没反应过来呢，又听罗卫东说：“家楠，去，把窗户开开，你看这屋里的浮尘，赶紧透透气。”
“那个，爸，妈，你们别忙活了，我和家楠——”
他话还没说完，被刘敏娇笑着打断：“铭铭，你别操心啦，妈知道你爱干净，打从今天起啊，妈每天过来帮你们打扫卫生。”
“……”
祈铭愕然转头，虽然看不见却依旧凭本能对上罗家楠同样蒙逼的视线。
罗家楠怔了怔，窜到灶台边小声对往冰箱里装食材的刘敏娇说：“妈，你不用天天来，我们自己能收拾，再说到时候给你累出个好歹的，我爸不活劈了我才怪。”
“不累不累，我身体好着呢。”刘敏娇打塑料袋里抱出个白兰瓜，转头问：“铭铭，吃瓜么？”
“谢谢，妈，我不吃。”祈铭硬挤出丝笑，“罗家楠，你过来扶我一下，我上楼换件衣服。”
罗家楠应声领命，扶着祈铭上了二楼。进卧室，祈铭轻轻关上门，随后手一背，靠到门上小声问：“你妈要天天来？这是怕我使唤你？”
罗家楠也随之压低了声音，动静之小，和蚊子嘤嘤差不多：“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你别着急，我一会跟她说。”
“我不是不让她来，只是不希望她给自己定位成保姆，我在那闲着，她在旁边干活，那感觉很别扭你知道么？我是看不见了，但不代表我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是是是，我明白，我会跟她说的，不过，嗨，她也是担心你嘛。”
“她是担心你。”
祈铭无奈的叹了口气。以前真没觉着罗家楠有多妈宝，现在看来，只是没给刘敏娇发作的机会。明摆着的事儿，他瞎了，罗家楠可不就得受累了么。当然他能理解刘敏娇的用心，儿子在外工作累死累活，回家还得伺候个瞎子，搁哪个当妈的不得心疼。
“诶，这话咱可得摸着良心说啊，你说你住院这段时间，妈哪天不惦记着给你做好吃的？她是真心疼你。”罗家楠回家当大爷当惯了，并不觉着老妈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他就觉着祈铭是独惯了，除了他以外屋里有其他人不习惯。
“是，我知道，但是……”祈铭感觉脑仁有点疼，本以为电视剧里的家庭伦理大戏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嗨，他也不看电视剧，都是听高仁叭叭的——结果没想到，该躲的怎么也躲不过。
看祈铭一脸的为难，罗家楠想了想说：“要不……我让她一礼拜来一回，这总行了吧？”
祈铭点点头：“……你别说的太直接，该伤她心了。”
“知道，诶对了，你要换哪件，我给你拿。”罗家楠转身去开柜子。
祈铭本来想换身睡衣，可一想刘敏娇和罗卫东都在，感觉自己穿太随意不合适，便让他拿了T恤和运动裤出来。换完衣服出来，下楼梯时听罗家楠喊“爸你别忙活，放那我弄”，他不免有些郁闷自己成了人家一家三口的累赘。
中午饭刘敏娇做了八个菜，剩下一堆都给打包好了收进冰箱，叮嘱儿子说晚上拿出来热热就能吃。然后拉着罗卫东楼上楼下洗洗涮涮，一口气忙活到下午四点多，等终于给老两口送走了，祈铭感觉比自己干了一天大扫除还累。主要旁边有人忙活，他闲也闲不踏实，反倒坐立不安的。
“跟我妈说好了，她每周二过来。”罗家楠送完爸妈，进屋跟祈铭汇报自己的工作成果，“她夸你来着，说之前来咱家，地上连个头发丝都看不见，可见你多爱干净。”
祈铭听了下意识的摸摸光秃秃的脑袋，自嘲的笑笑：“现在地板上更看不见头发了。”
“你头发长得快，用不了多久就留起来了。”罗家楠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扔，侧头看着一脸疲惫的祈铭，伸胳膊给人搂进怀里，边用下巴上的胡茬蹭着对方的头顶边念叨：“要不干脆换个发型，反正大家都知道你头上有疤，不用留长发遮了。”
仰起脸，祈铭眨了眨仅有些许光感的眼：“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看我留长发的样子。”
罗家楠抬手刮了下他的鼻梁：“小傻瓜，你啥样我都喜欢。”
“事实是，我智商比你高，而且高很多。”
“……”
罗家楠苦笑皱眉——就这媳妇，没给我活活气死真是祖上积德。
END

第213章 番外·杜科和小狼狗
番外&#183;杜科和小狼狗【写在前面：互攻提及, 不吃还误戳的，留言给我，我发红包退订阅钱】
加班到凌晨, 回到家打开防盗门, 杜海威将钥匙插到屋门的锁眼里, 一拧, 发现是空转。不用问，肯定是盖寰宇来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 落地推拉窗的影子被外面的路灯光投在地板上。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透出夜灯微弱的光亮。他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门，看那熟悉的背影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无可奈何的默叹了口气。
这小子神出鬼没的, 有时候一走个把月没消息，然后不定哪天突然冒出来霸占他的床。鉴于盖寰宇的工作性质和来路不明的收入, 他一度怀疑这小子贩卖机密军工技术, 为此还悄悄黑了对方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还好，至少他能找到的东西并没有涉嫌犯罪的内容。有时候他觉着自己和盖寰宇比起来，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行事作风完全是在彼此的底线边缘游走。
拧开花洒，热水喷涌而出, 淋浴房的玻璃上瞬间蒸腾起一层雾气, 隐隐透出模糊而精悍的身形。像杜海威这种国家级健身教练的身材，即便放在雄性激素爆棚的警队中也相当令人羡慕，拿来和唐喆学那样全局公认的好身材相比也是他略胜一筹。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好身材也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零食不喝饮料，咖啡不加糖奶, 茶只喝自己泡的绿茶，油炸食品一概不沾，以周为单位保持十小时力量训练，从警校时期开始，只要不是忙到抽不开身，一天必跑十公里。
有人问他，你这么弄，哪有功夫提升专业？事实是，别人运动的时候戴耳机听音乐，他戴耳机听的是各版本的专业讲座录音。从小妈妈就教他，每个人的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区别在于，如何利用。同龄人都在忙着打游戏追番的时候，他学习、运动，进入职场后同事们忙着谈恋爱搞人际关系的时候，他还是学习、运动。有的人看他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难免牙酸，流言蜚语汹涌而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看不听，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挨个给缝上。
不过就像当初的林冬一样，前途一片光明之时却被突如其来的灾难砸入谷底，他也经历了无妄之灾。如果不是盖寰宇闹那么一出，他着实有望成为系统内最年轻的厅级干部。破格提拔并非神话，资历年限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也称不上绊脚石，然而看着他这样的精英从高处摔落，确实一定程度上让某些人心理平衡了许多。
那时他才发现，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己做不到心如止水。刻意回避盖寰宇的死缠烂打，不过是为了保持形象防止声誉受损。而过分注重名声的结果就是，早晚有一天会栽在这上头，这就是墨菲定律最直接的体现——越是介意某件事，那件事一定会发生。
同时他也发现，直面内心的感受后，事情并没有变得更糟。除了林冬会拿他和盖寰宇的事儿开善意的玩笑外，似乎没人在乎他和谁在一起，说到底这是他自己的生活，和别人没有一毛钱关系。然而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觉着自己好像太惯着盖寰宇了，欲求欲与的。不该这样，毕竟对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屁崽子了。
洗完澡出来，他热气腾腾的钻进被窝，意料之中的，装睡的小混蛋手脚并用缠了上来——看来是养精蓄锐了一番，某个部位精神抖擞的。
“威哥……几点了？”
黏黏糊糊的热气吹在耳边，激得杜海威半边身子的汗毛“唰”的立起。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轻道：“一点半，接着睡吧。”
“我倒时差呢，已经睡醒了，嘿嘿……”某人上下其手，一副死乞白赖的德行，“一个月没见了，你……不想我？”
“想。”
这声斩钉截铁的回答给盖寰宇弄得一顿，睁开眼对上凝着微光的瞳孔。要按以往的经验，杜海威要么保持沉默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总归是不可能给个正面的回答。
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啦？
接下来发生的事儿更让盖寰宇深感错愕——杜海威吻了他，破天荒头一回，主动吻了他。
“威哥，你——”盖寰宇往枕头里一缩，条件反射的抬手抵住杜海威厚实的胸肌，“你想干嘛？”
杜海威反问：“你觉着呢？”
错错眼珠，盖寰宇提着心问：“那个……你不会想……上……上我吧？”
杜海威突然笑了，撑在盖寰宇脸侧的胳膊稍稍支起，将对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身下。从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对付像盖寰宇这种性格的人，只有展示自己的强大才能真正的使之折服，想来到了床上依然可以遵循这个套路。不能由着这小子的性子胡来了，既然林冬和夏勇辉都笑他是爹系领导综合征晚期患者，那今天晚上必须得让某人喊“爸爸”。
感到彼此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盖寰宇慢慢撑起身体往床头靠，试图从杜海威的禁锢下挣出条生路：“威哥，你要是累的话，那就睡觉吧，我保证不打扰你。”
“事实上，我不困。”杜海威一把就给他拽躺下了——比力气，这小子还有的练——认认真真的看着对方，“小宇，既然你想要一份关系对等的感情，那我就不能总拿你当孩子，让着你，惯着你，对吧？”
“……”
盖寰宇想说“不对”，但攥在胳膊上的力道却由不得他说真心话。确实，之前能由着他折腾纯属是杜海威让着自己，不知道现在装可怜还能不能管用——
“……威哥，我……我……”
“闭眼。”
“啊？”
“我说，闭眼。”
随着话音，气息随着热吻再度纠缠。盖寰宇有心为自己自尊心再做下抗争，奈何这个吻过于炙热，又过于令人沉醉。
……
早起开晨会，罗家楠看杜海威容光焕发的进屋，暗搓搓往旁边靠了靠，小声问苗红：“师父，你觉没觉着，杜海威一进屋，空气里就有股子奇怪的味道？”
苗红斜楞了他一眼，笑道：“这叫男人味。”
“诶，别让大伟听见啊，要不你们家该出人命了。”罗家楠嫌弃撇嘴——男人味？切！老子多的都往出溢好不好！
“大伟才没你这么小心眼。”
“师父，听我一句，这世上就没有不小心的男人，”罗家楠语重心长的，“尤其是听见自己媳妇夸别的男人的时候。”
苗红刚想怼他，就听杜海威的声音从会议桌对面飘来：“早，红姐，你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
“早，杜科，你气色也不错。”苗红开心的勾起嘴角——长得好看嘴巴又甜，这样的男人看着养养眼有问题？
杜海威又冲罗家楠点头：“早，罗副队，哦对了，祈老师眼睛好点没？”
“好多了，五米以内能分出公母了。”罗家楠刚说完腿上就挨了苗红一下，不禁皱眉相视，一脸“我干嘛了你就掐我？”的表情。
苗红回给他一个“说人话”的眼神。以前没杜海威这样的做比较，感觉罗家楠糙也就糙了，现在再看自己这大徒弟，简直有回炉重造的冲动。大亏陈飞还有几年才退休，要不给罗家楠顶到重案组一把手的位置上去，这部门用不了仨月就得被砍了。
哎，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END

第214章 番外·“相亲相爱”一家人
番外&#183;“相亲相爱”一家人
砰！砰！砰！
枪栓弹空, 罗家楠弹出空弹夹“啪”的顶上个满的，翻手将枪递给站在一旁的欧健。该给这小子申领配枪了，可他还没打过一发子弹, 今儿应陈飞的命令, 带孩子来靶场学学怎么使枪。
欧健不是第一次摸枪, 但是是第一次打实弹, 不免有些小兴奋。结果刚一握枪就被大师兄劈头盖脸一顿吼：“刚教你的都忘光啦？左胳膊打直！脚分开！别特么用茶杯托姿势，女的才那么握枪呢！”
这一下给欧健吼的, 瞬间紧张了起来，眼睛发花，手晃晃悠悠死活瞄不准三点一线。干搂了好几下扳机, 一发子弹都没打出去, 又不敢问罗家楠到底哪出了问题。靶场隔间空间狭小闷热，紧张得他护目镜下缘蒸起一层雾气。
罗家楠斜眼看着他, 一脸“就特么你这样还抓杀人呐？”的不屑：“保险开了么？还得我伺候您啊？”
欧健这才反应过来, 弹开保险重新瞄准，沉下气，“砰！”的打出人生中第一发实弹。
DUANG！
子弹打隔壁道的金属靶上去了, 正对着他的纸质靶完整如新。
“大哥，这才十米靶你都能歪！？”罗家楠摘下耳罩往他跟前的台子上一摔, “能不能行？不行滚——艹！”
一串震耳的枪声接连响起, 欧健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罗家楠摘了耳罩，一口气打光了弹夹里剩余的九发子弹。给罗家楠震的，脑子里顿时拉响了恼人的鸣音。这下他可气炸了，丝毫不顾靶场纪律，追着欧健从训练室打到靶场出入口。
回办公室罗家楠就把欧健申领配枪的表格给扯了, 撂下话，一年之内，不许这小子碰枪。欧健委屈坏了，只好去找师姐诉苦。到鉴证科却被告知曹媛出去学习了，得走一个月。
黄智伟安慰他：“哎呀，没枪就没枪啦，你看我，干十多年警察了，不也就做弹道实验的时候打两枪？”
——你是技术员，我跟你能一样么？
欧健暗暗吐槽，可人家好心安慰自己，话说太明白不礼貌。要怪就怪自己太紧张，毛手毛脚的，惹大师兄生气了。他枪套都买好了，就等配枪发下来，也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帅气背上。听说去年有人建议取消重案组的长期配枪特权，说反正现在出任务都有全副武装的特警配合行动，刑警配不配枪已经无所谓了。那次是被陈飞怼回去了，不知道到了明年政策会是啥样。
枪没戏了，师姐也没见着，欧健进电梯的时候垂头丧气。高仁正好在电梯里，瞧他一脸丧气样，关心道：“你怎么了？又被罗家楠骂啦？”
“也……嗨，怪我自己不争气。”欧健回手搓搓屁股。在靶场挨罗家楠那一脚着实不轻，八成已经青了。
高仁皱眉笑笑：“有的时候不一定是你的错，他就那暴脾气，说什么你当没听见得了，袁桥刚进重案组的时候也没少被他吼。”
“真哒？二师兄那么稳重一人还能被大师兄骂？”欧健倍感错愕。虽说吕袁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从来没见对方出过差错，办事说话稳稳当当的。
高仁点点头：“他有天上班戴了块一百多万的表，被罗家楠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远离人民群众的形象怎么可能取得群众的信任，出去走访不合适。”
“……”
刚平衡下去的心态又崩了，欧健心说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挨骂的层次都不一样。
—
上午带欧健去靶场生了一顿气，下午罗家楠去省厅开会学习新政策又憋了一肚子的火儿。无关政策，是听某位省厅领导发言的时候含沙射影批评他来着，说某些部门的同志仗着功勋卓著屡次违规，还敢跟督察对着干，身为干部却不以身作则，造成了极其严重的负面影响。
要不是陈飞跟旁边摁着他的腿，他当时就得拍着桌子骂回去——我特么守规矩，你问问外头那些杀人犯守规矩么！？
从礼堂出来，陈飞平心静气的劝他：“别跟领导置气，这才哪到哪啊，等你什么时候当上重案组一把手了，那才是受不完的冤枉气呢，到时候底下人骂娘，上面还给压力，你怎么办，能把领导都得罪光了？”
“我才不干一把手，真特么伺候不起这帮领导。”有时候赶上领导瞎指挥最后还得陈飞背黑锅，罗家楠都替陈飞生气，“您要退了，上面爱派谁来派谁来。”
“我以前也是像你这样想的，结果呢，还不是打出脑浆子来。”走到车边，陈飞拉开副驾驶座上去，扣上安全带，无奈笑叹：“家楠，这男人啊，就得能屈能伸，领导的立场和底下干活的人不一样，你这么想，要是欧健动不动被家属投诉被督察请去喝茶，上面压着你处理他，你怎么弄？”
“自己的人肯定得护着，不过那孩子不至于，忒听话了。”罗家楠撞上车门，发动汽车。
“打个比方嘛，意会。”
陈飞话说的轻巧，实则是有些担心。通过这一年的实习期他发现，欧健是乖，但也轴，有时候认死理儿，难说将来会不会捅大篓子，或者像他爸老欧那样挂上英烈墙。相较之下他并不担心罗家楠会闯祸，尽管这兔崽子动不动就挑战下领导的神经、在规则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但起码心思活络处事圆滑，不至于让人真捏死了把柄。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再有几年他就操不动年轻人的心喽。
他随意的岔开话题：“祈老师最近怎么样了，眼睛恢复的如何。”
“基本能看清手机上的字儿了，说下礼拜正式复职。”罗家楠打灯并入主路，跟着前面的车慢慢悠悠的开着，“我是希望他彻底恢复好了再回来，可人家闲不住啊，小夏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就剩老韩和高仁，老韩身体不好，出现场风吹日晒的，这不累的支气管炎犯了，他心里过意不去。”
“唉，都特么是劳碌命。”说着，陈飞忽然想起什么，“诶对了，就你和欧健之前捡的那个孩子，我听苗红说，她要收养？”
罗家楠嗤了一声：“是，爹残疾，妈弱智，生个闺女出来家里不愿意要，让接生的给抱走扔了，我师父觉着那丫头回去也过不了好日子，干脆，抱回来养得了，正好和喜宝做个伴儿，最近这不到处找关系办手续呢么。”
“你怎么不抱回来养？你妈不一直催你呢么。”
“我可养不了闺女，这不正好赶上祈铭眼睛动手术，也别给家里添乱了。”
前面那辆福特慢的让人搓火，罗家楠边说话边忍不住摁了两下喇叭以示催促。结果那车还是慢慢悠悠的，罗家楠不怕开罚单，干脆压着实线打灯并线超车。超过对方车头时下意识的扫了一眼驾驶座，发现是个直眉瞪眼朝前看的女司机，副驾驶上是个男的。
陈飞也看了眼那辆车，随即摆正视线。此时正好遇上红灯，罗家楠这辆车在左侧的直行道上，那辆车在右侧直行道上，位于吉普的斜后方停下。
“头儿，我怎么觉着那车有问题啊。”罗家楠指尖随意的敲着方向盘，实则眼睛一直盯着右侧的后视镜观察福特车里的情况。
陈飞和他的关注点一致：“嗯，我也觉着有点不对劲，司机的精神状态太紧张了，旁边那男的坐姿也有问题，像是用什么顶着司机。”
“别停盘查一下？”
“不妥，万一是个抢劫的，狗急跳墙伤人就坏了。”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而此时变灯的读秒已经开始，决策的时间进入倒计时。
红灯变绿灯，车子发动的瞬间，陈飞轻声说——
“先跟着，等待合适的机会。”
—
“啊，我今天晚上回不去了，在这边处理个案子，你早点睡。”
晚上十点，罗家楠打电话跟祈铭报备行踪。半个小时之前，他和陈飞给福特车副驾上的男人押进了当地分局。他们的判断无大偏差，虽然不是抢劫的，但那个男人确实威胁到了女司机的人身安全。女司机说，这男的是她前男友，分手之后依然纠缠不休，今天是揣着瓶硫酸来逼她复合，不答应就泼她一脸，所以她开车的时候紧张极了，任凭罗家楠怎么摁喇叭也不知道加速。
罗家楠摁人的时候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反抗，被瓶子里的液体泼了一裤子，吓得女司机尖叫不止。幸亏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硫酸而是白醋，弄得他一身的醋味儿。
听罗家楠说自己好险被毁容，祈铭担心之余不免念叨他：“你啊，以后抓人的时候注意着点，万一真毁容了，我还得重新记你的脸。”
罗家楠翻出个白眼：“您能不能别想着记脸这事而是先心疼我一下？”
“那你辞职算了，要不我早晚心梗。”
这大概是祈铭能说出来的最动听的情话了，罗家楠深知自家媳妇的尿性，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叫声好听的总行吧？”
“我挂了。”
说完那边还真就给挂了。罗家楠瞪着手机，刚说发个语音消息过去骚扰对方一下，忽然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点开一看，是张照片——刚出生的小婴儿，皱皱巴巴的，眉头微蹙，看着像是不大情愿降临于世的模样。
底下还有行字：【我儿子，中文名叫林祈】
“……”
罗家楠的冠状动脉倏地就堵上了，周身散发的酸味愈加浓烈——大哥您老来得子炫耀一下也就得了，起个中文名干嘛还要用我家祈老师的姓？
陈飞从讯问室里出来找罗家楠，结果看他戳走廊上泄愤似的戳着手机，脸上还幽幽的散着绿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