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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谭（十二谭原著小说）
作者：尼罗
内容简介
 古力娜扎主演同名电视剧原著小说。 公金性坚为了渡过雷劫，需要集齐散落在各地的八枚印章，而展开的冒险爱情故事，不同的妖怪粉墨登场，带领读者感受进入一场奇幻冒险之旅。其中情感主线是姐弟恋，金性坚暗恋御姐夜明，并追了她一千年，气场全开御姐高冷禁欲的姐弟CP，刷爆时髦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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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痴鱼
一 画雪斋
民国十二年秋，天津，英租界。
沿着马场道往前走，瞧见天津工商大学了就拐弯，再走不远便能进入一条小街，小街两边洋房林立，洋房之内洋人倒是不多，住户基本全是前朝的遗老遗少们。
遗老遗少们成天无所事事，吃饱了便想往画雪斋里钻，然而画雪斋的大门在下午之前一定是紧闭着的，因为据说金性坚这人的睡眠时间较长，日落之前而作，日落之后立刻休息，一天之内清醒不了几个小时。
金性坚就是画雪斋的老板。
画雪斋的主营业务，就是给人刻印章，也兼卖一些文玩古董。刻印章不是什么稀罕手艺，但既然是个手艺，那就要分三六九等，况且金性坚看着虽然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但在社会上颇有声望，是位公认的文人雅士。
他到底雅到了什么程度，那不好说，反正在他这里，是一印难求。既是难求，价格自然也就高昂，所以金性坚可以住洋房，坐汽车。下午睡醒之后，他西装革履地往书房里一坐，因为生性好静，所以长久的一言不发，甚至连饭都不大吃。
书房里靠墙排列着博古架，架子上摆着的全是各色玉石，金性坚和玉石同呼吸，看着像是随时都能石化。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耀着他，光芒虚化了他半张面孔，余下的半张面孔显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很英俊，长眉凤目，鼻梁笔直，从人中到嘴唇到下巴的线条，清晰得像是名手雕刻而成。
双手平平地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皮肤洁净，衬衫雪白，肉体是绝对的静止，唯有钻石袖扣和怀表链子偶尔一动，闪闪烁烁地反光。
静坐够了之后，他也会随着心情接待几位客人，比如此刻，他面前这位男客油头粉面花容月貌，乍一看像个名伶，其实和名伶一点关系都没有，本职是个裁缝，名叫叶青春。
叶青春乃是他的邻居，开了一家“克里斯汀洋服店”，年纪与他相仿，但是出身于书香之家，曾有游学欧洲七年的经历。但他浪迹欧罗巴七年，花了他老子成千上万的洋钱，竟连半张文凭都没有混到手，可见他也是个奇人。
他确实是个裁缝，而且是个手艺好、很受摩登男女们欢迎的裁缝，但他对此不肯承认，硬说自己是艺术家，之所以能把洋服剪裁缝制得如此美丽，能够紧跟巴黎潮流而又不被巴黎牵着鼻子走，那是因为他曾经研究过七年美学，换言之，那成千上万的洋钱并没有白花，他老子因为这个把他臭揍了五六顿，是很没有道理的。
金性坚是叶青春的老主顾了，双方只有一墙之隔，墙还很矮，绝拦不住叶青春那两条灵活的好腿。叶青春觉得金性坚这人很神秘，自己和他做了一年多邻居，也赚了他不少的钱，但竟然还是完全地看不透他，便按捺不住，一有时间便跳墙过来做客，对金性坚是看了又看。金性坚是个雅士，而他也是自封的艺术家，所以他很想和金性坚谈谈美学。然而金性坚一贯冷淡，很不上道。叶青春不便逼着他和自己谈美，情急之下，不得不降了档次，开始没话找话地嚼舌头。
他既来了，且一定要嚼，那金性坚也不好把他撵出去。木雕泥塑一般地端坐着，他听叶青春说道：“我有个中学同学，姓白，我叫他小白，你知道吧？”
金性坚一点也不知道，但还是“嗯”了一声。
“小白看着那么斯文，其实他家里是码头上开脚行的，有势力着呢！”
“嗯。”
“可惜啊，他爸爸去年没了，小白只好接下了他家的买卖。可小白一身的学生气，在码头那种地方怎么混得开？听说他上半年被流氓盯上了，嗬！好几帮大混混，追得他没处藏没处躲的，小白愁得要跳海，但是没真跳，和鱼过上了。”
金性坚把叶青春这番话反复地思索了一番，末了，因为觉得对方言谈太蠢，所以很不客气地给了回答：“不知所云，重说。”
与此同时，远在码头的小白少爷似有所感，对着大海打了个大喷嚏。
二 鱼与白玉书
小白少爷的大名叫做白玉书，名字斯文，人也斯文，撩起长衫蹲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他一边掰着蛋糕往水里扔，一边喃喃地咒骂，骂都骂得很斯文：“那帮王八蛋，他母亲的，一天三趟地过来捣乱，今天早上甚至把半桶汽油泼到了脚行大门口，想要点火吓唬行里的工人——气死我了，我那什么他们奶奶！”
碎蛋糕漂在浅浅的水上，水很清澈，水下摇头摆尾地活动着一条小鱼。小鱼只有巴掌大小，品种不明，一身七彩鳞片，阳光射入水中，把它照耀成了一团彩虹光芒。
白玉书是从渔民手里把这条小鱼买下来放生的，救它的原因纯粹只是觉得它太美，让人剖肚刮鳞炖了吃掉，实在是太可惜。结果这条小鱼竟然从此天天在海边游弋，专等着白玉书来投喂。
白玉书不知道它是真通人性，还是纯粹地馋，不过此鱼既然张着大嘴肯吃，那他也就像上班一样，每天都捏着一点干粮点心过来给它送饭。白玉书除了手里这点鱼食之外，还揣着一肚子的心事，这点心事无人可诉，他就索性对着这鱼倾诉起来。
这鱼边吃边听，时常是听着听着就忘了吃。
白玉书以为是蛋糕不合它的口味，便叹息了一声道：“你怎么也像那帮流氓一样，总想着不劳而获呀？海里那么多小鱼小虾，非得等着我来喂你吗？”
小鱼鼓着两只大圆眼睛看着他，像要说话似的，吐出了个大气泡。
白玉书又叹一声：“你要是条狗就好了，夜里帮我看看大门也是好的。”
小鱼听了这话，立刻就决定去做狗。
因为这鱼不是凡鱼，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成了精。
鱼精生性泼辣，是条雌鱼，虽然年纪至少是在一百岁以上，但放在妖精堆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听了白玉书这些天的牢骚过后，她早已义愤填膺，气得眼珠子都要往外鼓。白玉书喂鱼完毕，拍拍手转身离去，而这条小鱼一甩尾巴一转身，也潜入深水，箭似的往那远方海中游去了。
在深不可测的水下，小鱼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鲲哥。
鲲哥当然也是条鱼，不过奇大无比，成精的年份也比小鱼久远许多。鲲哥的身份很神秘，起初自称是条鲸，后来又说自己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中的“鲲”。鲲哥游遍太平洋，见多识广，所以小鱼在干大事之前，认为自己有必要先向鲲哥讨教一番。
“气死我了！”小鱼摸着黑对鲲哥叫，“我要上岸去做狗，把那些欺负白玉书的坏蛋全部咬死！”
鲲哥——暗暗地有点喜欢小鱼——所以听了这话，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小白脸了？”
小鱼不假思索地答道：“没有的事！”
“那你就不要去管人间的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我是一身正气，憋得难受！”
鲲哥毕竟是多吃了许多年的鱼虾，颇有几分智慧：“我告诉你，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可毕竟是人妖殊途，没有一对是落到好结果的。远的不提，就说那个白素贞，好好的一条大白蛇，就因为看上了许仙，最后落得——”
他这话没说完，因为小鱼早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越是苦口婆心，她越觉得烦。原地做了个向后转，她一声不吭地游向了码头，且游且想：“少拿那条倒霉蛇和我比，我悄悄地上岸，悄悄地帮忙，谁能看出我是妖精？妖精俩字写我脸上了？”
午夜时分，小鱼游到了码头岸边。
一道白光从水中激越而出，停泊在角落处的小小空船随之猛地一荡。
白光落在船尾，迅速地分化出了头颅四肢，于是水中的小鱼不见了，船上多了一名水淋淋的光屁股小姑娘。十几年没上过岸了，小鱼一边抬手拢起长长的湿头发，一边蹲下来对着那水面去照。
今晚的月色好极了，恢复了平静的水面上，也影影绰绰地现出了她的面容。她做鱼时漂亮，如今变成了人形，也是一样的美，瓜子脸杏核眼，眉毛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浓黑，皮肤点缀着亮晶晶的水珠，则是月光一样的银白。
沾沾自喜地抬手摸了摸脸，她起身弯腰跑进了船舱。不出片刻的工夫，她出了来，周身已经换作了渔家女的打扮。笨手笨脚地将一头长发编成了大辫子，她就这么穿着偷来的衣裳，赤脚跳到岸上去了。
这码头所在的海岸，乱石丛生，只用木板临海铺了一条栈道，大轮船停靠之处，才有像样的道路和建筑。小鱼在水中游惯了，两只赤脚又是嫩得很，根本扛不住栈道上的碎石头，所以一路走得摇头摆尾，苦不堪言。待到她寻寻觅觅地找到脚行大门之时，已经是快要龇牙咧嘴地落下泪来。
脚行这地方白天热闹，里面的工人出出入入，专为往来货轮搬运货物；如今到了后半夜，则是无船无人，大门紧闭。小鱼一屁股在大门前坐了下来，想要歇歇自己的腿脚，顺便设下一计，混入脚行与白玉书相见。可是未等她那一计成形，身旁的大门“咯吱”一声，竟是被人从内推开了。
小鱼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去看，结果就见一名颀长男子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灯光照清楚了他的清秀面孔，正是白玉书！
白玉书提着马灯，小鱼扳着脚丫子，两人互相瞪着，一起吓了一大跳。白玉书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你你、你是何人？为何大半夜地跑到我家门前抠脚？”
小鱼连忙松了手，忍痛站起来面对着他，她万没想到两人竟会如此相见，窘得面红耳赤：“我才没有！我是走累了，脚痛！”
“你是谁家的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在外面走什么？”
“我……”
小鱼眼珠一转，在一瞬间福至心灵，酝酿出了一个弥天大谎。
“我是来自峨眉山的女侠，行走江湖，专为了伸张正义、打抱不平。这个月我到了天津卫，听说你自从死了爹之后，变得十分软蛋，臭流氓们都来欺负你，我心里气不过，所以决定过来保护你的周全，助你一臂之力！”
白玉书听闻此言，看着小鱼，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才从口中蹦出了一句：“开什么玩笑？我知道我没出息，可也不至于软蛋到全天津卫的人都知道吧？那我岂不成了个名人？”
小鱼正色答道：“没错，我正是慕名前来。”
白玉书听了她这番正义的言辞，简直快要落下泪来：“好啦，姐姐，你可别和我闹了。你家到底是在哪里？大不了我送你回去。码头夜里没有人，很危险的。”
“我不怕危险，你不也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你和我怎么一样？我是个男子，睡在荒郊野岭里都没关系的，可你是个漂亮大姑娘，万一——”
小鱼听见了“漂亮大姑娘”五个字，登时心花怒放。忽见大门旁的砖墙上倚着一根木棍，她伸手抓起来舞了个棍花，一摆姿态亮了个相：“我真是女侠，武功高强得很！真有坏人来了，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白玉书本是个清秀美男子，如今眉头紧锁，变成了清秀苦瓜脸：“你这小姑娘，怎么疯疯癫癫的？你——算了，你先进来吧，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家！”
白玉书这脚行夜里常遭恶徒骚扰，他手下的伙计又是各怀异心，越来越少，所以他索性住在了脚行里，天天夜里亲自提着马灯出去巡逻一圈。
今晚巡不成了，但是他心中提防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守着一盏油灯，依然是不敢睡觉，眼巴巴地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洗了把脸，烧了壶热水，打算用热茶和饼干喂饱小鱼的肠胃，然后自己好把她打发走。然而水还没热，大门外面传来了骂街之声，他冲出去一推大门，紧接着又捂着鼻子退了回来——门上地上粪水横流，臭气熏天，一帮半大孩子堵着大门站了，手里抄着刀斧木棒，见白玉书露了面，当即开骂。
为首一人大概是十五六岁的野小子，口齿尤其犀利，把白家祖宗十八代的女眷都问候了个遍。
白玉书骂不过他们，又不能越过大粪去同他们对打，气得浑身发抖，只说：“你们这帮无耻之徒……我叫警察去！”
此言一出，反倒招来那帮小子们的哄堂大笑，可惜这笑声并不持久，因为小鱼趿拉着一双大布鞋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蹲下来捡了一块小石头，她站在白玉书的斜后方，对着为首那名野小子狠狠一掷。
野小子的叫骂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捂着嘴哀号了一声，低头啐出了一块小石头和一枚大门牙。抬袖子一抹嘴上鲜血，他抽出腰间斧子向前一挥：“好啊，白玉书，你家里的娘们儿敢下黑手，这可别怪本太爷不客气了！兄弟们，上！”
白玉书见势不妙，立刻想要关门御敌，可是一只小手从他身边伸出去，一把抄起了那根倚在门旁墙壁上的木棍。
木棍带着疾风地向前一甩，白玉书只听“啪”的一声响，棍尖已经抽上了那野小子的手腕，对方疼得一松手，斧子当即落了地。
白玉书大吃一惊，一边关门一边大喊：“你真是女侠啊？”
小鱼从门缝中往回一收木棍：“那还有假！别关门，今天我要替你出一口恶气！”
白玉书手忙脚乱地上了门闩：“别！他们人太多！过会儿巡警过来巡逻，他们自然就退了！”
说完这话，他顾不得避嫌，把小鱼硬拽回了房内。这回隔着房门和院门，外面的叫骂声音淡了许多。
白玉书背靠墙壁抬手捂了耳朵，极力地想要把那污言秽语隔绝在外，可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还站着个人，他便抬眼望向小鱼，又疲惫地放下双手，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确实是个软蛋。从小到大，我都没和人打过架，就是有人想欺负我，一听我爹的字号，也都吓得退避三舍了。”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几乎有些惨淡：“我也知道，我不适合在码头上混日子，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帮地头蛇就是想把这家脚行抢过去，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要抢，我就得给呢？我想不通。”
小鱼听到这里，一颗心硬了又软，白玉书的短发毛茸茸的，他比她高了一头，可她满怀柔情，只想举手去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肩。
“有我在呢！”她对他说，“我是为你来的！”
小鱼留在了脚行里，不走了。
短短一个月内，她替白玉书打了十几架，因为战果辉煌，所以名声大噪，成为远近有名的女侠。白玉书起初有些惶恐，毕竟天降女侠是罕有的事情，他自认是个凡夫俗子，就算真有神迹，也没理由落到自己头上。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他渐渐发现，老天或许没有降下神迹给他，但确确实实是给他降下了个小伴儿。
“你把你的功夫教我几招吧！”他对小鱼说，“我要是也会几招，下次那帮混蛋再来滋事，就不用你出面了。”
小鱼反问道：“为什么不用我？”
“因为……你是个姑娘。”
“姑娘就不能见人了？那边渔船上的姑娘还要打渔呢！”
白玉书不假思索地答道：“别人家的姑娘我不管，我只管你。”
小鱼反问道：“你只管我？为什么？我是你家的姑娘？”
白玉书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刚想辩解，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也没错：“那……你现在本来就是在我家嘛！我说你是我家的姑娘，也没什么不对的。”
小鱼背了手，歪着脑袋去看他的眼睛，白玉书和她对视了一瞬，慌忙移开了目光——这两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有点不敢正视她，或许是因为她换了一身合体的新衣，身段俏丽起来，配着齐腰的大辫子和绯红的小脸蛋，美得有些刺人眼睛了。
忽然间的，他没头没脑地问道：“你是不是没家？”
小鱼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决定实话实说：“没有。”
白玉书扭头看着窗外，又问：“那……你还走不走了？”
小鱼怔了怔：“你……你想让我走吗？”
白玉书红了脸：“没地方去的话……不走也行……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文不成武不就的……不过还不至于吃苦受穷，再怎么样，粗茶淡饭总有的吃。你看……”
小鱼眨巴着大眼睛看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听明白了，又似乎是没听明白。她没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心肠，所以干脆直接地问道：“你是喜欢我吗？”
白玉书昂首挺胸地凝视窗外，耳垂通红，呼吸滚烫，并且坚决不看她：“我现在这样狼狈，不敢强求什么，我尊重你的心意。”
小鱼到了这时，转身坐在了椅子上，两条腿颤颤的，随着心脏一起跳。真是站不住了，心跳得这样慌张，她忍不住地想要扭扭摆摆，露出鱼相。
她当然是喜欢白玉书的，要不然她跑到岸上来做什么？有和流氓打架的瘾吗？可她总忘不了那“人妖殊途”四个字，她是妖精，和白玉书一样，她本来也是“不敢强求”的。
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想要实话实说，可是话到嘴边，她却是听见自己嘤嘤咛咛地哼出了这么一句：“我么……倒是不怕受穷，反正……我饭量小，吃得也不多……”
说到这里，她偷偷地做了个深呼吸，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而白玉书慢慢地转过头来望向了她，也是心跳如鼓擂。
“其实……前天傍晚，我还给你写了一首诗……”
“你还会写诗呀？怎么想起来给我写诗了？”
“因为那天夕阳很好，你在后院晾衣服，姿态很美，我就一时冲动，诗兴大发……”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前桌旁，低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笔记本翻开来，很不安地嗫嚅道：“你要不要听一听？名字叫作《晚霞中的女郎》。”
小鱼决定听一听，听到一半就发现白玉书是个很诚实的人，仅从这首酸诗来看，他确实是有文不成武不就之嫌，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鱼本来就不是奔着他文武双全而来的！
在白玉书念完情诗的第二天晚上，小鱼和他在院子里晒月亮，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本是互相都有话要说，然而不知怎么搞的，迎面撞了个正着，都撞在了嘴上。
于是小鱼那留了一百多年的初吻，就这么交待了。
她羞了个满脸通红，白玉书也是。两人站在月亮下，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看到最后，都觉得不能善罢甘休。于是白玉书一把拥抱住了她，两人心有灵犀，在一团乌云遮住明月之前，鸡啄米似的又亲了二十多个嘴。
亲过之后，两人咻咻地喘着，紧紧地搂着，小鱼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心中只觉得他好，哪里都好，好得不能再好。
“小鱼。”白玉书开了口，小鱼自称姓鱼，他便一直叫她小鱼，“我们结婚吧！”
小鱼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目光温柔如水，还看见明月走出密云，繁星满布天空，有风从高处吹过，浩浩荡荡，风卷残云。
小鱼想要回答，可是忍不住地微笑，笑得抿着嘴开不了口，只能对着白玉书连连点头。白玉书看着她：“傻笑什么？疯啦？”
说完这话，他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出一口很整齐的白牙齿，笑得嘴角有了深深的梨涡。
三 良辰、美景、奈何天
白玉书母亲早逝，父亲也没了，是无牵无挂的光棍一条。他的婚姻大事，只要他和小鱼双方愿意，便不会有任何阻碍。
从积蓄中取出了一笔钱，他和小鱼携手上街，要为他们的婚礼做准备。白玉书不是个能张罗的人，小鱼更是不想大张旗鼓的惹人注目，所以两人一起摩登起来，决定文明结婚，到时各自穿上一身新衣服，小小地办两桌酒席招待招待朋友，也就是了。
两人兴冲冲地逛大街，在购买零碎玩意儿之前，先进入英租界，直奔了克里斯汀服装店。进了大门之后，店里的伙计先迎了上来，非常洋气地打招呼：“哟，sir，miss，欢迎欢迎，please里面请。”
白玉书带着小鱼正要迈步，不料前方楼门一开，里面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了个青年。白玉书抬头一看，当即笑道：“青春兄，许久不见了！”
叶青春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平稳着陆，也笑着寒暄：“小白！我们岂止是许久不见？上次见面时，还是我刚回国的时候呢！”随即他看见了小鱼，“这位小姐是——”
白玉书扭头看了看小鱼，感觉小鱼是全天津卫数一数二的美人，心中就很骄傲：“这是我的未婚妻，Miss鱼。我们今天来，是久仰你这里的大名，想要做几身衣服。”
叶青春一听这话，当即开始谦逊。小鱼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向前看，却是猛地怔了一下。
她发现不知何时，那大敞四开的楼门口，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高大颀长，西装笔挺，短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半面孔隐没在阴影中，另一半面孔也是没有表情。双手背在身后横握了一根文明棍，他分明是不动如山，可小鱼的汗毛一乍，就是感觉他有攻击性，是危险人物。
叶青春这时回了头，对着那男人大声说道：“金兄！这身西装，穿着是否合体？”
那男人一点头，声音低沉：“很好，不必改了。”
叶青春笑眯眯地转向了白玉书，压低声音说道：“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金性坚！”
白玉书登时惊讶了：“就是那个一印难求的金性坚？他原来不是住在北京吗？”
“早搬到天津了，就住在隔壁，是我的邻居，对我的艺术造诣非常欣赏，经常请我去他家里喝茶吃饭。”
白玉书知道叶青春是个好裁缝，可没想到他真懂艺术。而小鱼在两人窃窃私语之时，悄悄地向旁走了几步，装作是去观赏院内花台上的菊花——非得挪动挪动不可了，要不然她总觉得那个金性坚在审视自己。
然而眼睛盯着菊花，她的耳朵一动，听见了一个声音：“有趣，哪里的小鱼，游到了人间？”
这话让她身心一震，下意识地就回头望向了台阶上的金性坚，结果发现他果然是在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嘴，她对着他只做了个口型：“你？”
金性坚微微地一点头。文明棍向下一点，他迈步走下了楼门前的石头台阶，这回，他距离她近了些许。
“人间险恶，不是你这种小妖精能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极轻，谁也听不见，除了她。
“我、我不是小妖精，我是大姑娘！”她心虚至极，嘴硬得很。
金性坚冷淡地一笑：“执迷不悟。不过没关系，等你走到了无可挽回之地时，也许可以向我求助。我很愿意和小妖精们做交易。”
说完这话，他迈步向着大门走去。小鱼盯着他的背影，抢着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两个字：“兽医。”
小鱼登时生了气，心中暗想：“呸！你才是个兽！”
虽然小鱼对偶遇的名流兼兽医很有意见，但是进了店门之后，她立刻就拜倒在了那一架子一架子的洋装面前。
白玉书不吝惜钱，自己只要一身新西装，其余的钱全部花给小鱼。
等到交过了订金量完了尺寸，两人喜气洋洋地手拉手走出了大门，直逛到了天黑才回家去。
小鱼觉得实在是太幸福了，忍不住要问：“玉书，我们会不会太快了？”
“快？”白玉书想了想，然后摇了头，“不快，一见尚且能够钟情，何况你我都认识那么久了。”
小鱼歪着脑袋笑着看他：“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我钟情的？”
白玉书也笑了：“就是在你刚到我家里的时候，我那几天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又想送你走，又怕你真走。你呢？”
小鱼一甩大辫子：“我不告诉你。”
有些话，她不能告诉白玉书，可是有些事，她却是不能不告诉鲲哥，比如，她已经定下了结婚的大日子。
鲲哥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毕竟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这一夜她悄悄溜到荒凉的海边，将衣服脱下来压在大石头下面，一跃入海。海面上银光一闪，她恢复成了本来模样，一路乘风破浪地游向了海洋深处。
轻而易举地，她在深海之中找到了鲲哥。
鲲哥本来正张了大嘴，一吞一吐地吃那海中的小虾，忽见她回来了，当即放弃夜宵，怒道：“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在岸上变成臭咸鱼了呢！”
“呸！我在岸上的日子好着呢！”
“好？怎么个好？”
小鱼原地转了个圈，吐出一串泡泡来：“我要结婚了！你要参加我的婚礼哟！”
“和谁？”
“白玉书嘛，还能有谁？”
“他不知道你是条鱼精？”
“我好好一个大姑娘，又没长出鼓泡眼和尖嘴巴来，他为什么会怀疑我是鱼？”
“那你嫁给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结了婚，那就要生儿育女，万一你生出来一堆鱼籽，看他会不会乱棒把你打出去！”
小鱼听到这里，触动心事，勃然大怒：“放你的鱼屁！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和你绝交！”
“你为了个小白脸和我绝交！好，好，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你肯定是被那个小白脸骗身骗心了！我游遍太平洋，哪个大洲我没去过？白玉书那种小白脸我见得多了，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鱼气得转身就走：“你当天下的男人都像你，见了一只母海龟就游不动了！我的婚礼你爱来不来，我不管你了！”
小鱼怀着一团高兴前来，揣着满腔怒火回去，一路上游也不好生游，最后猛地向上一蹦，她在半空中化为人形，直接落到了那块压着衣服的大石头上。
跳下石头找出衣服，她草草地穿戴了就走，完全没意识到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藏了五六双眼睛。
这几双眼睛的主人都不陌生，每一位都在白家门口骂过街，若不是白家忽然多了一位女侠，那他们骂得不耐烦，早就抄家伙打进去了。既然女侠可恨，那他们就花了几天的时间，专门跟踪研究女侠，结果研究到了现在，他们一起傻了眼。
等到小鱼走得没影子了，芦苇丛里传出了颤巍巍的说话声：“她不是投海自尽了吗？怎么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还能活着再上来？”
“我看她是飞上来的，飞上来的时候还有一道白光……我没看错吧？你们也看见了吧？”
“她……会不会是个妖精？狐狸刺猬黄鼠狼都能成精，那海里的鱼虾……是不是也能成精？”
“难道是个鱼、鱼精？”
芦苇丛后安静了片刻，末了一个老成些的声音做了总结陈词：“妖精咱们可弄不了，这得去找高人啊！”
此言一出，很奇异的，无人应和。
说话者扭头看了看两边，发现身边的兄弟们一起回了头，正在直勾勾地行注目礼，便也跟着回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极其高大的秃瓢和尚，巍巍然地就站在自己身后。秃瓢和尚穿着一身黑衣，浓眉直鼻，眼窝大而微凹，低垂眼帘注视着他们，宛如一尊苍白的护法金刚。
坏小子们实在是无法在一夜间接受这许多诡异的形象，故而志同道合地一起翻白眼昏了过去。
小鱼没有听见芦苇丛中的对话，她急急地向前走，头发湿透了，被夜风一吹，真是吹得她透心凉。走到脚行后院了，她打算爬墙进去，谁也不惊动，可就在她高举双手搭上墙头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当即警惕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谁？”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和尚。
说是和尚，又不是和尚，光头上有着浅淡的戒疤，身上穿的却是一套黑色的便装。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人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是用力地嗅了嗅。
然后，他说道：“原来只不过是个小妖精。”
小鱼一惊，明白了他方才那动作的含义——有的人，是能够嗅出妖气的！
一把打开了他的大手，小鱼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人答道：“我是莲玄。”
小鱼登时吓得白了脸——莲玄这个名字她是听说过的，据说这人天赋异禀，又有家传的秘术，自小便能行走江湖，降妖除魔。
“我是好人，我不认识你。”她有点慌了。
莲玄看着她，黑眼珠里一点感情都没有：“人有人界，妖有妖界，各守本分，方是正途。”
“不用你管！”小鱼来了一点脾气，“我又没有害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你管我是人是妖？”
莲玄冷淡的一笑：“人我不管，我只管妖。也算是你运气不好，偏偏在你上岸的时候，有我经过。”
小鱼背靠着墙壁，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双手藏到身后交握了，她闭上眼睛垂下头，想要调动自己有限的一点点法力。大水在她的召唤下，飞快地淹没浅滩，分成无数股水流涌向了她。
莲玄听见了后方汩汩的水声，然而似乎不为所动，他是心如铁石的法师，面前这条小小鱼精的生死哀乐，对他来讲，轻如鸿毛。
妖精都是邪恶的，他想，都是蛊惑人心、祸乱人间的！
于是，在大水汇聚成浪之前，他猛然出手，一掌击向了小鱼！
小鱼惨叫一声横空飞起，同时一股大浪劈空而至，正拍在了莲玄头上。
院内房中的白玉书闭着眼睛坐了起来——他在梦里听见了小鱼的声音，所以在清醒之前，先有了动作。
光着脚跳下床，他先是冲进了小鱼的屋子里，随后又打开院门跑了出去。脚下的泥泞让他彻底恢复了精神——没下雨，怎么会有满地的水？
院子前头没有人，于是他凭着直觉往院后跑，正和小鱼撞了个满怀。紧紧握住小鱼的肩膀，他低头去看她：“怎么了？又有人来捣乱了？”
小鱼哆嗦着像是要说话，可是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白玉书的脸，她心里还清楚着，能觉出五脏剧痛如焚，莲玄那一掌，正好打中了她的胸膛。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死死抓住了白玉书的衣襟，有话要讲，可是气息混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玉书慌了神，扶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前方有人朗朗地开了口：“这是妖精，还不放手？！”
白玉书这才发现自己面前还站着个落汤鸡似的光头大个子。把小鱼拽到自己身后，他问道：“是你打伤了她？”
“替天行道而已！”
白玉书抬手指了莲玄的鼻尖：“行啊，你们这帮混账流氓，现在又来耍这套花招了？你这样一条大汉，动手打伤一名弱女子，还振振有词说是替天行道，你还知不知羞？你还要不要脸？”说完这话他弯腰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今夜我跟你拼了！”
莲玄不以为然地一摇头，只对着前方一挥手。一道金光从他指尖飞出，越过白玉书的肩膀，直奔了小鱼的面孔。小鱼慌忙一躲，可金光来势太快，还是击中了她的脖子。白玉书只听她歇斯底里地哭喊了一声，回头看时，就见金光已经消失，只有一道黄符紧紧贴上了她的脖子，所贴之处嗤嗤地冒烟，黄符周围的皮肤也在痉挛扭曲。
小鱼心知不好，捂着脖子拼命地推他：“别看我，你快走！求你快走！”
白玉书不理会，伸了手就要去揭那张黄符，可就在这时，一股大浪从天而降，竟把此地的三个人全拍倒在地。大浪之中落下一个赤条条的黑大个，那黑大个拎起小鱼就跑，白玉书见状，不假思索地爬起来就追。两人一前一后跑得飞快，而后方的大浪是一浪接一浪，彻底吞没了那个莲玄。
在远离码头的一座破屋里，黑大个停了脚步。
小鱼脖子上的黄符不知何时脱落了，露出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皮肤。此刻她已经觉不出疼痛了，只觉得心中闷如火烧，四肢却又冰冷。眯着眼睛看清了黑大个的面孔，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鲲哥。”
鲲哥把小鱼气跑之后，心中很不踏实，忍不住破了例，化成人形追上了岸。
他真的是见多识广，真的是知道小鱼在岸上久了，一定不会落到好结果，可小鱼不信他的话，小鱼看见了个清俊些的小白脸，就疯疯傻傻地追着人家跑了。
她就是不懂人间险恶，就是不懂只因为她是个妖精，她便天生有罪，她便只该藏在江河湖海里，藏在深山老林里！
可是他不肯再责备小鱼了，因为小鱼的瞳孔扩散开来，眼中含着那样痛苦悲哀的光。
有人拖泥带水地冲了过来，跪在小鱼面前急急地唤她。小鱼迟钝地转动了眼珠，看见了白玉书。
“我对你撒了个大谎……”她说了话，奄奄一息的，含羞带愧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白玉书气喘吁吁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要把她从鲲哥怀里抢回来：“咱们赶紧去医院！”
鲲哥抱着小鱼一躲，不肯把人给他。
小鱼的脾气忽然温柔了，谁也不责怪了：“玉书，我确实是个妖精，我骗了你。你记不记得那条七彩小鱼？它就是我，你喂了我那么久，我还变成人的样子……来骗你……”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我知道错了……你别恨我，好不好……”
白玉书盯着她，气息一颤，眼中便有了泪。抬袖子一抹眼睛，他伸手又要去抢人：“医院夜里也开门的，咱们走！”
鲲哥冷冷地推开了他的手：“你聋了吗？我们是妖精，我们的伤，不是你们人类大夫能治的！我这就想办法带她回海里去。她年幼无知，耽误了你几个月的年华，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了！”
说完这话，他起身就要走，哪知白玉书一步迈到他面前，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小鱼是我的未婚妻，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把她给我！”
鲲哥咬牙切齿地答道：“滚开！我们是鱼，是妖精，是邪祟，没有资格高攀你们人类。我们从海里来，死也死回海里去！”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了，忽听小鱼轻轻地说了三个字。白玉书连忙把耳朵凑到小鱼嘴边，小鱼重复了一遍，这回他听清楚了，是“金性坚”三个字。
“金性坚？”白玉书带着哭腔问道，“你要找金性坚？”
小鱼闭着眼睛微微一点头，很奇异的，她会忽然想起这个名字。她完全不信任金性坚，可是在这个人间世界里，至少那个人对于妖精，是有一点点善意的。
她想活着，不想死。
白玉书找来一辆马车，扬鞭催马成了马车夫。一辈子没这么心思澄明过，一辈子没这么孔武有力过，他的马车掠过夜深人静的街头，飞一样地直奔了画雪斋。
在画雪斋内，他们见到了金性坚。
金性坚似乎并没有入睡，裹着一袭黑地红花的丝绸睡袍走下楼来，他的短发丝毫不乱，脸上也没有睡意倦容。双手插在睡袍两侧的口袋里，他漫不经心地看了面前这三人一眼，没有说话。
白玉书喘得激烈，所以是鲲哥先开了口：“先生，小鱼受伤了，听她说您能救她，我们就找了过来。劳驾您帮忙瞧瞧，她、她还有没有活路？”
金性坚的态度是轻描淡写：“我可以救她，诊金是她的半颗内丹。”
这话一出，白玉书没怎的，鲲哥却是脸色一变。凡是修炼成精者，体内皆有一枚内丹，内丹便是修炼者毕生修为的精华。少了半颗内丹，便等于是虚度了半世的年华。
“先生，咱们商量商量。”鲲哥几乎是哀求了，“我付你钱，金银财宝要什么我给什么，您把内丹留给她吧！她本来就没有多深的道行，这要是再缺了半颗内丹，岂不是——”
金性坚不假思索地一摇头：“我对金钱并无兴趣。”
“那、那我把我的内丹给你一半？”
金性坚继续摇头：“我这个地方，装不下你这样的大鱼。”
这话白玉书听不懂，鲲哥则是一听就明白。妖精少了半颗内丹，法力不足，自然也就无法维持人形。可他的本来面目和小鱼不同，精致的人类房屋，确实是容不下他这样巨大的一条鱼。
“那行……”他替小鱼做了主，“内丹就内丹，只要您能救活她，留她一条小命就行！”
金性坚一点头：“跟我来。”
画雪斋竟然藏着两层地下室。
顺着盘旋楼梯走下去，他们随着金性坚进入了一个封闭的新世界。这个世界被黯淡的灯光照亮着，灯光所及之处，是他们的影子在动，灯光不及之处，不知隐藏着何等秘密。
高大的青玉案靠墙立着，金性坚将一只白玉碗放到了案子上面：“请先付酬金吧！”
小鱼打了个冷战，发现这屋子里竟然妖气很重，这妖气让她感到了舒适和亲切，以至于她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勉强扭过脸去，再看白玉书一眼。
这便是最后一眼了，她想，一眼过后，失去了半颗内丹的她将不能再维持人形，将彻底地露出真面目。鲲哥说得对啊，他们终究是殊途。
这样的相爱，可还是走不上一条路。
“你还不走？”她轻声地问。
白玉书答道：“你吓不跑我的。”
小鱼虚弱地一笑，思来想去的，也没有话讲，只觉得有歉有愧，只能再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她闭了眼睛，扭过头去对着那只玉碗张开了嘴。血迹斑驳的嘴唇内，有银色的光芒越来越盛，一枚浑圆的银色珠子缓缓升起，她衔住珠子，合拢牙关，用力咬下。
“叮”的一声轻响过后，半枚银珠掉落在了玉碗中。而那银光从小鱼的口中倾泻而出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了她的全身。少女的身体倏忽间消失了，鲲哥手里只剩下了一捧衣服。
小心翼翼地把那衣服放到了案子上，鲲哥从中寻出了一尾软绵绵的小鱼。捧着小鱼转向金性坚，他嗫嚅着说道：“先生，您看——”
金性坚把小鱼接到了手中。小鱼的七彩鳞片斑驳脱落，腹部也有鲜血渗出。将小鱼随手丢入一只玉制的小鱼缸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碎石，也扔进了缸内水中。
“让她静养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把水中的石头送还给我。”
鲲哥和白玉书对视了一眼，然后问道：“这就完了？”
金性坚答道：“记住，一个月后送还，不要让我久等！”
鲲哥还想再问，白玉书却是不声不响地把小鱼缸端起来抱在了怀里。水中的小鱼没有动，但是也没有翻白，只紧紧地贴着那块石头。
“原来真的是你。”他用最轻的声音对她说，“你这条小坏鱼，我喂了你那么久，你还装模作样地对我冒充女侠。往后不许你再骗我了，你再骗我，我可要生气了。”
然后他笑了笑，心中竟然会生出一点温暖来——原来是个旧相知、老朋友。
她爱他，他的心思，她早知晓。
金性坚找了一身旧衣，让鲲哥穿了上。
外面天亮了，鲲哥和白玉书重新走回了大太阳下。鲲哥本是想带着小鱼回到海里去的，可是因为有了那一月之约，所以暂时也只能留在陆地上了。对着白玉书伸了几次手，他都没能把小鱼缸抢回来，故而最后就不耐烦地问道：“你有完没完？”
“我还没有嫌你动手动脚，你反倒问起我来！我是小鱼的未婚夫，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小鱼的朋友！我俩认识好几十年了！”
“既然只是朋友关系，那就请你注意一点分寸，不要总想抢我的鱼！”
“你留着她有什么用？”
“我等着她变回人样，和我结婚！”
“你是不是疯了？她现在元气大伤，保住性命就算不易！你知道你要等多久吗？”
“我家里的生意眼看着就要关门，回家闲着也是没事做，那就慢慢等着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说完这话，白玉书走向了停在街口的马车：“你若是肯来，就请来；不肯来，就请便。”
鲲哥连忙跟上了他：“我当然得跟着你，看你疯疯癫癫的，别再把小鱼给吃了！”
四 秘密
一周过去了。
叶青春在店里翻看账簿，问伙计道：“白少爷上周定制的那几套洋装，还是没派人来取吗？”
“一直没人来，当时他也没留电话。”
“唉，他们家现在破落得很，也未必会有电话。”叶青春合上账簿，又嘲笑道，“难不成是他婚事有变，顾不得来取这些洋装礼服了？”
说完这话，他丢下账簿，带着个伙计要出门去，然而刚出院门，他便发现画雪斋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画雪斋素来是不缺客人的，但这客人看着实在古怪得很，和“画雪斋”三个字格格不入，且不提他那个护法金刚一般高大威猛的块头，也不提他那个僧不僧俗不俗的造型，只说他那眉宇之间煞气缭绕，一瞧就不会是个风雅之士。
画雪斋内的仆人堵住了大门，正在客客气气地对他讲话：“报歉得很，我家先生此时不便见客，要不然，您换个时间再来如何？”
那人昂首问道：“你没告诉他，我是莲玄吗？”
仆人赔笑答道：“我告诉了。”
“那就再去告诉一遍！我今天是非见他不可！”
仆人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内走，结果不出半分钟的工夫，便又跑了出来。那叫莲玄的大个子当即问道：“这回他又说什么了？”
仆人答道：“先生说……”
“说什么？”
仆人有些为难：“先生说，他死了。”
叶青春听到这里，捂着嘴窃笑离开，心想这是哪里来的粗鲁莽汉，活该受到这种待遇。
金性坚知道此地是英租界，治安很好，容不得莲玄公然撒野，所以在地下室内坐得很踏实。
地下室是阴冷的，然而他不在乎，甚至感觉有些惬意。不知道那条小鱼和那个少爷如今是怎么样了，感情这个东西，可以比金坚，也可以比纸薄，他说不准，也懒怠说。
越是见得多，越是懒怠说。
在椅子上坐够了，他起身走到青玉案前，案子上摆着一只小碗，碗里的半枚珠子，还是上周那条垂死的小鱼吐出来的。
端起那只小碗，他走去地下室的尽头角落，伸手推开了一道暗门。顺着暗门继续向下，他走过潮湿的砖石楼梯，进入了地下室的第二层。
第二层空旷阴森，只在正中央摆放了一口玉棺。室内无灯无火，可那玉棺之内活动着一小团蒙眬的光影，光芒自内向外发散，将玉棺照射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冰。
走到玉棺跟前，金性坚抬手摸准了棺盖的机巧之处，使了力气一推。棺盖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线，他随即将玉碗中的半枚内丹倒入棺内。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对着棺内那团光芒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保全自己。在救活你之前，我一定不会死。”
光芒之中依稀游动着一只小小的影子，那影子模糊得不辨头尾，但确实是个活物。
因为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贰·狸奴
楔子
午夜时分，月黑风高。
它蹿入了塔内，不往上走，而是东挠西嗅地往下找道路，忽然一跃而起重重扑下，它将腐朽了的木板地硬砸出了个窟窿来。
然后把肥硕的身体抻成了不可思议的细长形状，它通过窟窿钻下去，落入了地下漆黑的密室。一切都如它先前所料，于是它满意地抖了抖胡须。
锋利的爪子抓挠地面，它开始疯狂地掘土，圆脑袋和尖耳朵一点一点地深入到了土坑中，它最后只露出了一尊圆圆的胖屁股和一条直竖向上的粗尾巴。
它也累了，但是不能停，为了找这深埋在土下的宝贝，它已经做了几年的准备。它有直觉，那宝贝已经近在咫尺了。
只是，为什么身边空气会忽然流动起来？
像通了电一样，它周身的皮毛火花闪烁、劈啪作响，不祥的预感一点一点滋生出来，让它挖掘得愈发疯狂了。
一 叶青春的乡间奇遇记
叶青春回了天津卫，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医生，不是他生了病，是他被只野猫挠破了手背，虽然没流血，但他心中也还是很悚然，既怕野猫的爪子上有细菌，又怕野猫的皮毛中有跳蚤。
在确定自己安然无恙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了闲心。这点闲心催着他逾墙而走，溜进了画雪斋，对着半梦半醒的金性坚大说大讲：“好家伙，往后我可再不下乡去了，为了收那么几捆土布，我这几天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太阳还毒，晒得我啊——你看我这鼻梁，是不是都出雀斑了？”
金性坚半闭着眼睛端坐在太师椅上，没理他。
叶青春有点急：“你是石头人呀？倒是看我一眼啊！”
金性坚这回向着他一抬眼皮，抬过之后从鼻子里哼出回答：“嗯。”
叶青春稍微满意了一点：“这还不算什么，最危险的是，在我和伙计带着布回来的时候，走山路——你猜怎么着——遇上大爆炸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开炮打仗，反正我没瞧见大兵，就看前头山尖上的一座破塔，‘轰’的一下子就炸了！从塔底到塔尖，炸了个粉碎，砖头瓦块满天飞！我倒是没被那些东西砸着，那些东西真要是砸了我，一下子就能给我开了瓢！你猜我是让什么东西砸了？”
金性坚坐在书房内的半明半暗处，默然地摇头。
叶青春早就不指望他能有问有答地给自己捧场了，所以掏出手帕一擦嘴角的白沫，他顺势轻轻一拍自己的大腿：“天上飞来一只大花猫，我让猫给砸了！”
抬手往头上一挡，他对着金性坚比比划划：“吓得我抬手这么一挡，结果正好挡在了猫爪子上，我这细皮嫩肉哪是猫爪子的对手？当场就破了三道皮！”放下手抱着肩膀打了个哆嗦，他对着金性坚连连摇头，“可怕可怕，若不是我用手挡了一下，这回非破了相不可。”
这一回，金性坚终于说了个整句子：“区区三道爪痕，倒也无损叶君的风采。”
叶青春一愣，觉着对方像是在夸奖自己，便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哎呀，金兄你可真是的，又拿我开玩笑！”
金性坚抬手堵嘴，打了个哈欠，因为一直是犯困，且被叶青春聒噪得发昏，所以颇想翻脸动手，把这位叶君拎起来扔出去。
不过就在他意淫之时，克里斯汀服装店的伙计找上门来，一阵风似的就把叶青春裹了回去——店里的伙计在大街上被汽车撞了，叶青春作为老板，不能不管一管去。
二 超级伙计
叶青春如今头大如斗。
进了医院的伙计，差一点就被汽车碾成了肉饼，无论怎么算，都要休养上个小半年才能重新直立行走。照理来讲，只要有钱，不怕招不来伙计，可这伙计是他手下的第一干将，不但会用好几国洋话和顾客打招呼，更兼洁净伶俐，见了谁都是未语先笑，在叶青春眼中，堪称一名人才。
人才如今卧了床，克里斯汀服装店又是这样摩登雅致的所在，总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个不懂“美”的小子过来招待客人，所以叶青春十万火急地裁出一张大红纸，用碗口大的墨字写了一篇招工启事，贴在大门口。
红纸一贴，立刻就有人上门。叶青春前几天到那穷乡僻壤中走了一趟，收上来几大捆土掉渣的土布，本打算用这本乡本土的土物制造出一点东方美，高价卖给他的西洋朋友们，如今也顾不上造美了，每天都要忙里偷闲，接见十几名应聘者。
应聘者数量虽众，然而质量参差，有那谈吐好的，然而相貌不美；偶尔遇了个相貌合格的，又是满口方言，莫说洋话，连官话都讲不清楚。叶青春急到了一定的程度，简直想去画雪斋借个仆人用几个月——金性坚身边有个十八九岁的小男仆，大名不知道，反正别人都喊他小皮，小皮跟着金性坚久了，也有几分雅气，看着不比平常人家的少爷差许多。
叶青春越想越觉得对，这一天他在店门外逡巡不已，差一点就真要去画雪斋借小皮了，可是未等他往画雪斋的方向转，忽听有人问道：“先生，请问这店里是要招伙计吗？”
叶青春抬头一瞧，吓了一跳——不是光天化日见了鬼，是被这位来客惊艳到了！
来客是个青年，看着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有点人高马大的意思，然而是有型有款的高大，把一身青布裤褂支撑得又有棱角又有线条，低头看着叶青春，他微微含着笑，脸挺白，浓眉毛，大眼睛是清清澈澈的琥珀色，一头短发有点乱，头顶还有一撮直立着的毛，也是琥珀色的。
“哟！”叶青春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想到我这儿当伙计？”
青年笑眯眯地一点头：“您是老板？”
叶青春立刻就把小皮给忘到了百里开外。把青年引入店内的一间小休息室里，他将这青年盘问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末了得知这青年也姓叶，大名叫做小虎，识数认字，家里本来也是做小生意的，因为新近破了产，所以从北京来了天津，想要自找活路，工钱不拘，只要管吃管住就成。
小虎英俊和气，打扮得也干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叶青春万没想到自己招伙计能招来个知书达理的美男子，自觉着是捡了宝贝，立刻让人出门撕了大门口的红纸，又把厨房后头的一间小屋子收拾出来，安排给小虎居住。
不过半天的工夫，小虎换上衬衫长裤，开工了。
小虎在店里当了三天伙计，结果除了叶青春之外，其余的伙计都不愿意搭理他了。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太能干了，太殷勤了，太招人爱了。伙计们背地里都说他一头杂毛、两只黄眼，模样很像个杂种，然而女客们肤浅得很，见了小虎就要笑，并不管他杂不杂。见了客人，他能滴溜溜地转成陀螺；见了老板，他更是谄媚，叶青春忙于在店铺楼上的房间里造美，偶尔下楼亮个相，只要是让小虎瞧见了，必定如同李莲英见了西太后一般，恨不得亦步亦趋地搀着叶青春行走。叶青春略微咳嗽一声，小虎已经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嘴边；叶青春略微一扯领口，小虎轻摇折扇，向他送出一缕清风。
叶青春活到如今，虽然也一直过着少爷的生活，可还没有享受过这种程度的服侍，不由得飘飘然要发昏。
于是，等到一名伙计这天下午悄悄溜进他的设计室里，向他打小报告时，他嗤之以鼻，根本不信。
伙计的小报告内容如下：“先生，小虎这人不对劲，他夜里总偷着去厨房吃东西。”
叶青春感觉这伙计蠢得令人发指，栽赃都不知道栽个好的：“偷东西吃？他为了什么？咱们这里本来就是管饭的，又没限了谁的饭量，都是管饱吃，他犯得上夜里不睡觉，再去偷几口吗？”
“他不是偷干粮吃，他是偷肉吃。”
“这话更荒谬了，你们这帮东西，一到饭点就如狼似虎的，一顿饭吃完了，还能剩下肉菜给他偷吃？”
“他偷生肉吃。”
叶青春皱起了眉毛：“怎么回事？你还没完了？他是个人，又不是豺狼虎豹，人能吃生肉吗？你瞧见了？”
“大师傅说的，自从小虎来了之后，头天晚上剩下的肉，第二天早上过来一瞧，准没！小虎夜夜住在厨房后头，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叶青春看着伙计，眨巴眼睛。厨房里的大师傅早来晚走，负责店里众人一整天的伙食。这大师傅甚是老实，况且和小虎也没有竞争关系，没有理由造小虎的谣言。
对着伙计沉默了片刻之后，叶青春开了口：“你把大师傅给我叫过来。”
油渍麻花的大师傅从厨房赶了过来，面对叶青春的质问，他没提“小虎”二字，只说这租界地里又不荒凉，不会有野兽出没，可是——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大骨头：“您瞧这啃的，狗都啃不了这么干净！”
叶青春用手帕捂着口鼻，看着那根大骨头。大骨头未经烹饪，上面还残留着鲜红的筋膜，然而一丝肉都没有了，只见几道深深的齿痕，将要深入骨髓。
“那这也不能是人啃的呀！”他说。
大师傅深以为然：“没错，所以才奇怪呢！”
叶青春放下手帕，下意识地咬了咬指甲，忽然觉得有些悚然。难不成自家其实藏了一只猛兽？幼年时自家的老房子塌了一间，不是就发现那墙里藏了一条人腿粗的老蛇吗？
不置可否地把大师傅和大骨头全打发走了，叶青春抱着肩膀坐立不安，只觉房内全是虫豸，处处都是危机重重，可是又不便声张，毕竟证据只有一根大骨头，太不充分。心乱如麻地思忖了一番之后，他不动声色，静等天黑。
天黑透了，家在本地的伙计们关好大门，络绎地下班离去，小虎把院子扫了扫，也回了他的小屋。叶青春回了卧室，换上一身利落短衣。把腰带鞋带全系紧了，他坐在桌前揽镜自照，自觉着很有几分侠客风采，可惜身手略差一点，放下镜子的同时碰掉了桌上的香水瓶，五十法郎一瓶的香水落在地上，啪嚓一声摔了个粉碎。叶青春急得伸手去接，结果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香水泊中。
万幸，碎玻璃没有扎伤他的皮肉，他也顾不得收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就这么奇香扑鼻地关灯出门，夜探厨房去了。
叶家的格局，是前方一座小洋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叶青春的住所。洋楼后头另有一座红顶小房，乍一看挺美，其实房中烟熏火燎，是间厨房，厨房还连着个小小的暗间，本是打算用来堆煤的，但叶家的煤是随烧随买，所以大师傅为了图省事，索性在厨房门口支了个小小的棚子，权充煤棚，暗间空下来，便成了小虎的卧室。
这暗间和厨房并不相通，各自开门，所以不受油烟污染，倒也干净，小虎住进去也绝不算是受虐待。叶青春有心把小虎叫过来给自己做个伴，可是转念一想，又怕小虎要笑自己异想天开——这样繁华的一个大都会里，难道还真会藏了兽类不成？
这么一想，叶青春就索性缩进了厨房门口的小煤棚子里。棚子里除了蜂窝煤就是他，他抱着膝盖蹲下来，倒也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春夜的风，吹久了也寒凉，叶青春蹲了许久，连只野猫都没见到。双腿酸麻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干脆席地而坐，一边揉捏着小腿，一边心中暗想：“我是不是让伙计和大师傅串通起来给骗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立刻心中冒火，当即挣扎着就想往外走，明天要找伙计和大师傅算总账，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一动也动不得，有心爬出去，又觉得形象太不雅。
然而，就在他要爬未爬之际，棚子外头来人了。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音，以为是个人，可是定睛一瞧，他影影绰绰地又觉得那不像个人——哪有活人是这样深深弓腰四脚着地走路的？
可是他渐渐看清了那人身上的青布裤褂，还看清了那人挽起了两只袖口，露出了半截白胳膊——确实真是个人！
鬼鬼祟祟地连走带跳，那人轻轻巧巧地停到了厨房门口，转动脑袋东张西望了一番。叶青春圆睁二目屏住了呼吸，就见那人面目模糊，唯有两只眼睛惊人，圆溜溜地放着金光，竟如两只小灯泡一般。
天色再黑暗，面目再模糊，姿态再诡异，叶青春也认出来了：他就是小虎！
小虎半人半兽地停在厨房门口，四处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叶青春一动不敢动，因为气都不敢大喘，所以不受自己这一身奇香的干扰，倒还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棚子外的小虎似乎是很讨厌这刺激气味，抬起一只手胡乱揉了揉鼻子，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枚小钥匙，三下五除二地捅开门锁，钻进了厨房。
叶青春依旧不敢动，就听黑洞洞的厨房里传出咔嚓咔嚓的啃噬声音。直过了十几分钟，小虎才一边咀嚼一边走了出来，重新锁好了厨房房门。“嘎”地打了个大饱嗝，他伸手指头进嘴里抠了抠牙齿，然后半走半爬地跳跃进了夜色之中。
小虎走了，叶青春还是没动，只是身下漫开一股暖流，尿了一地。
三 天杀的怪物
叶青春洗澡洗到了天亮。
洗到天亮也没洗去他那一身香水气味，他疑神疑鬼地对自己嗅了又嗅，不怕自己太香，是怕自己身上还存留着尿骚。好容易盼到了天光大亮，伙计和大师傅也络绎地来了，他芙蓉一般地出了水，一边按照美的准则梳洗打扮，一边在心中拟好了对策。店里再缺伙计，也不能雇个怪物。现在天气凉，厨房里有存肉，倒也罢了；万一等到天气热了，生肉不能过夜，那怪物到厨房里找不到东西吃，再跑过来把自己嚼了怎么办？
谋划妥当了之后，他也无心享用每天清晨的牛奶蛋糕，直接下楼在店铺里巡查了一番。伙计知道这位老板虽然看着油头粉面不是个做事的人，但是经营有方，一贯谨慎，所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成衣往架子上摆放。
忽然间，店铺内响起了一声大叫：“哎呀！这是谁弄的？”
伙计们吓了一跳，就见叶青春站在一袭软缎子白旗袍前，牵着那旗袍的前襟怒目圆睁，旗袍上面蹭了长长一条子黑迹。伙计们吓坏了，慌忙跑上前去细看，结果发现那黑迹是一抹巧克力。
“这是何总长夫人定制的衣服，今天下午就要派人来取的，如今弄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交得出手？”叶青春扯着喉咙大叫，“谁干的？谁吃巧克力了？”
伙计们纷纷退却，唯有一人胆子略大一点，嗫嚅着答道：“先生，昨天下午……只有您吃了巧克力……您还给了小虎一块儿……我们连巧克力的毛都摸不到，哪有机会吃呢……”
那人的话一出口，正中了叶青春的下怀，声音立时又提高了几度：“那一定是小虎干的！小虎呢？”
小虎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见了眼前情形，也是一愣：“先生，我在这儿呢！”
叶青春将那旗袍扯下来往他面前一掼：“混账东西！我好心好意招你过来，你却给我火上浇油，糟蹋我的东西！你给我走，我不用你了！”
不等小虎辩解，他回头又对着账房先生咆哮：“老王！给他结这半个月的工钱，不许跟他啰嗦，让他立刻走人！”
老王被叶青春的雷霆之怒震住了，哆里哆嗦地疯狂点头，叶青春嚷了一通，累得直出汗，鬓角热烘烘地做痒，转向前方抬手欲挠，他吓得打了个激灵：“哎哟我的娘！”
小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低了头在他耳鬓之处吸气。见他一惊，小虎不为所动，继续围着他乱嗅，嗅过之后抬起头，睁大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讶地看他。
平心而论，小虎这表情简直有点楚楚可怜，但叶青春把心一横，决定不受他的蛊惑。
三分钟后，小虎垂着头，被几名伙计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克里斯汀服装店。
叶青春站在楼上，看着小虎的背影，心里也怪不好受的，不过想起昨夜那一场惊魂，又不由得要摩挲摩挲心口，认为自己是除了一桩大患。略施小计除去了旗袍上的巧克力渍，他这回心静了，回到楼上喝茶吃点心读报纸，然后钻进自己的羽绒被窝，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
到了下午，他懒洋洋地起了床，溜达到了楼下。这时店内静悄悄的，一名顾客都没有，伙计们坐在屋子里，也都是昏昏欲睡。叶青春摸了摸那些柔软光滑的印度绸，心中有些愉快，有人将一杯冰镇过的碧螺春送到了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小虎啊……”
这三个字出了口，他含着碧螺春怔住了。
面前站着个高高大大笑眯眯的青年，可不就真是小虎？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他急了：“怎么回事？当我说话是放屁不成？我已经发话不要你了，谁许你又回来的？”
小虎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他，其余的伙计站起了身，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叶青春环视周围，越看越感觉这气氛不对，于是开口问道：“你们都发什么傻？我上午刚把小虎撵走，谁许你们又让他进来的？”
伙计们面面相觑，末了，一人挠着后脑勺答道：“先生，您……没撵过他啊！”
“胡说八道！上午你们都在场，怎么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尤其是你，小张，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是你把小虎推出大门的！”
伙计小张彻底傻了眼，扭头去问身边的人：“我把小虎推出去的？”
叶青春急了，又从柜台后面揪出了账房先生：“老王，我是不是让你给小虎结了半个月的工钱，让他滚蛋？”
老王也是目瞪口呆：“有，有，有这事儿吗？”
一屋子的人忽然全患了失忆症，叶青春又惊又怕，抬头再去看小虎，就见小虎对着自己一歪脑袋，微微一笑，口中微露了两枚虎牙的尖端。
叶青春第一次发现他口中竟然藏着利齿！
“好，好！”叶青春抬手用力一拍柜台，“那我现在把话重说一次，小虎这人我不用了，让他滚蛋！现在就滚！小张，你把他给我赶出去！”
小张当即上前一步，对小虎说道：“先生下令了，咱也就不用再废话。两个山字落一块儿，您请出吧！”
小虎看了叶青春一眼，没说什么，垂着脑袋转身走出了店门。
一个下午加一整夜过后，叶青春照例下楼，然后惊了个魂飞魄散。
他看见小虎站在伙计群里，这一帮人正在若无其事地扫地擦柜台，预备开门营业。
他直接把小虎又撵了走，然后一整天都守在店铺里，直到傍晚店铺要关门时，他才因为肚子疼，跑了一趟茅房。
等到他出了茅房回来时，他就见伙计围成一圈在吃晚饭，其中有个个子特别高、食欲特别好的，正是小虎。伙计们一脸的天经地义，似乎小虎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而小虎抬起头又是对着他一笑，笑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叶青春想，自己这回真是见了鬼了！
叶青春勉强镇定下来，没有带了细软逃出家门去住旅馆。
他也没再徒劳地继续驱逐小虎，只在夜里入睡之前，像个黄花大姑娘似的，往枕头下面藏了一把大剪刀，又将房门牢牢地反锁了住。
无论如何，这一夜总要先度过去。叶青春蜷缩在被窝里，先是竖着耳朵，生怕那怪物要摸上楼来，然而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他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
房内一片黑暗，暗中回荡着轻微的呼噜声音。慢慢地掀开棉被坐了起来，他低头一瞧，看见了趴在床尾的小虎。
他一动，小虎慢慢地翻了个身，抱着膝盖缩成一大团，沉甸甸地压在棉被上。两只黄光闪烁的大眼睛睁开了一条线，他显然也是醒了，但是口鼻之中依然呼噜噜地响着。
“你来干什么？”叶青春吓得声音都变了。
小虎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显出上下四枚尖牙。打过哈欠之后，他一伸舌头，舌头奇长，竟然结结实实地卷过了鼻尖。
然后，他答道：“今天夜里冷，我来给你暖脚。”
隔着一层棉被，叶青春慌忙把脚丫子抽了回来：“胡说八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虎抬手攥拳揉了揉眼睛，随即一跃而起——他这样大的个子，跃起之时居然是异常的轻盈，无声无息地就扑向了叶青春。叶青春被他扑了个仰面朝天，就见他一边扯起被子将自己盖严，一边用古怪尖细的声音喃喃自语：“盖好一点儿，你身体弱，小心冻出病来。”说完这话他往旁边一滚，竟是公然躺到了叶青春身边。伸手把叶青春牢牢地搂了住，他伸过头来，对着叶青春的耳朵就舔了一大口。
叶青春没敢动，也没敢出声，怕这怪物狂性大发，再啃了自己的脸。
叶青春非常配合，任由小虎舔了自己半夜。清晨起床之时，他熬得眼圈发黑，白脸泛青，靠着小虎的半边脑袋乌黑锃亮，被小虎舔了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顶着半边背头，叶青春完全没敢抗议，小虎则是蹦蹦跳跳，早早地就下了楼去预备营业。叶青春瑟瑟发抖地坐在卧室里，简直被小虎吓出了心病，而就在这时，一位女客赶在所有人之前登了门，指名道姓地要见他，于是他不得不随便披了一件大衣，在自己的设计室里见了女客。
女客一进门，他立刻就把大衣甩到了一旁，露出了本相：“原来是你呀！”
女客年方十八，花容月貌，身穿洋装，头烫卷发，戴一副蓝框平光眼镜，做摩登女大学生的打扮，正是他的亲妹妹，叶丽娜。
叶家兄妹相貌极像，叶丽娜就约等于女版的叶青春。自从叶青春被叶老太爷驱逐出境之后，叶丽娜就难得能和这位兄长相见。叶老太爷这人有些盲目，一提起当了裁缝自力更生的叶青春，他老人家便痛心疾首地叫骂不止；然而自家女儿在大学里学成倒数第一，成天好吃懒做骄奢淫逸，他倒看着十分顺眼，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叶丽娜在学业上一塌糊涂，且不急着嫁人，所以每天悠游自在，活得十分得意，加之她和叶青春一样，自我感觉都是极美，故而也不安分。今天她起大早来看哥哥，也不是因为兄妹之情发作，指着叶青春的头发大笑了一通之后，她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直接进了正题：“哥，你认不认识金性坚？”
叶青春翘了大拇指向窗外一指，云淡风轻：“金先生是我的邻居，对我的艺术造诣很欣赏，时常请我过去吃茶。怎么了？”
叶丽娜的双目登时有了光芒：“真的呀？你和金先生是朋友？”
“我作为一名大艺术家，他和我交朋友，很稀奇吗？”
叶丽娜嘻嘻地笑出白牙齿来，蓝框眼镜滑到了鼻头上：“其实是上个月，我在南开大学的画展上见了他一面，觉得他年轻有为，不但有才华，还那么英俊潇洒……我的意思是，现在社会上难得见到这样有内涵的青年，又听说他仿佛是和你相识，所以就赶过来问一问嘛。”
叶青春正色答道：“你看上他了？那你还是算了吧，那个人，本领一定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名气；不过他性子闷得很，上辈子可能是块石头。再说我现在哪有闲心给你介绍朋友，我跟你讲……”他伸长脖子凑到妹妹耳边，“我好像是见鬼了。”
叶丽娜把眼镜向上推到了鼻梁：“哥，你疯了？”
叶青春抓住妹妹的一条胳膊，叽叽喳喳地长篇大论了一番，末了铁青着一张脸问道：“你说这可怎么办？”
叶丽娜看着哥哥，平光镜片之后，美目一转：“哥哥，我也让你说得怪害怕的，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你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当然要去向朋友求援才行。”说完这话她站了起来，抓起自己的漆皮小包，“走！要找就找个最近的，就是金先生吧！”
叶青春有些犹豫：“那他会不会以为我发神经病啊？”
叶丽娜一秒钟也等不得了，当即答道：“那你就不用去了，我代你出面好了。”
说完这话，她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叶青春见势不妙，抓起大衣起身去追：“人家又不认识你，你少跑过去给我丢人现眼——你站住，他现在还没睡醒呐，你去了也白去！”
叶青春追着妹妹跑到了画雪斋门口，结果发现今日异于往时，嗜睡的金性坚居然起了个早，并且就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望天，算是被他兄妹二人堵了个正着。
叶家兄妹进了公馆客厅，并且一人得到了一杯热茶。金性坚——不知道是起了大早还是一夜没睡，周身收拾得挺拔利落。笔直地站在沙发后头，他正对着叶青春，默然审视了片刻，他的两道长眉轻轻一动，低声说道：“你这个艺术，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叶青春下意识地抬手一摸脑袋，随即反应过来，苦着脸答道：“金兄，你可是在说我这个脑袋？唉，这不是我故意弄出来的新发型，我是——我是——我是夜里让鬼舔了！”
此言一出，叶丽娜立刻开口，将自家兄长夜里的那一场惊魂记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一边讲，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金性坚瞧。
金性坚微微偏着点脸，半垂眼帘不看人，只似听非听地盯着地毯上的几点光斑。听到最后，他并没有讥讽叶青春神经错乱，只略略地一低头，叶青春感觉他像是微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转瞬即逝，令他看不清楚。
“你向我要办法，我也没办法。”金性坚说了话，话是冷冰冰的，不带感情，又冷又清晰，“不过我认识一位法师，你们如果相信，我可以介绍你们去见他。”
叶青春立刻点了头：“我信！”
金性坚一言不发地离了客厅，过了片刻回了来，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了叶青春：“这是地址，你去找他吧！他若肯来，便来，他若不肯来，我也没办法。”
叶青春接了纸条，起身就走，走出几步转过身，硬把妹妹也扯了起来。叶丽娜本来还想和金性坚攀谈几句闲话，哪知哥哥力气不小，自己晕头转向地便被他拽出了画雪斋。
“你回家吧！”叶青春站在街上，告诉叶丽娜，“这事儿真是有点儿玄，你别跟着掺和。等到太平了，你再过来，我再带你去见金性坚，好不好？”
“我不怕！”叶丽娜鼓着嘴跺脚，“我们新时代的女性——”
叶青春压低了声音：“你再不听话，我可往家里打电话了！你在外面交男朋友那些破事儿，我也全给你讲出去，看爸爸饶不饶得了你！”
此言一出，叶丽娜果然被他吓跑了。
叶青春觉得自己尽了做大哥的责任，左右看了看，他摸到大衣口袋里还有几块零钱，打算直接去找法师救命，可是一只大手搭上他的肩膀，他一回头，正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该回家吃早饭啦！”小虎笑笑地说话，声音有点尖锐刺耳，还有点嗲。
叶青春咽了口唾沫，没敢反抗。
吞下了面包夹煎蛋和一杯牛奶之后，叶青春又问小虎：“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小虎本来是坐在他身边，这时就往他身上一靠，喉咙中又“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叶青春试探着躲了一下，没躲开。小虎抬手一拍他的脑袋，懒洋洋地说道：“你长得这么大了。”
叶青春没听明白这话，思索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喉咙上火了？我给你钱，你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小虎一摇头，俯身趴上了他的大腿：“我要和你呆在一起，哪儿都不去。”
叶青春心中一凛，心想这怪物对自己动手动脚，难不成是瞧自己貌美，看上自己了？
“我的老天爷啊！”他的脑海中拉起了警铃，“这个天杀的怪物，竟然还瞄上我的贞操了！”
四 真相
叶青春发现这小虎虽然不言不语，其实已经是在无言中对自己摊了牌，夜里不但公然地溜去厨房偷肉吃，而且吃完了必定要蜷缩到自己的床尾睡大觉，睡也不好生睡，总要呼呼噜噜地凑到自己身边，舔得自己满脸口水。
这便不是一个“怪”字可以简单形容的了，叶青春遭遇了这生平第一大危机，居然急中生智，临危不乱。不动声色地熬了几天之后，这一日他在楼下和一位熟识的女客谈笑风生，谈着谈着便送对方走了出去。等到那女客坐上私家汽车离去了，他看了画雪斋内一眼，很想能够凑巧遇上金性坚，让他派出汽车送自己一程，然而画雪斋内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虎这些天一直黏着他，此刻见他站在院外不动，便迈步要往他这里走。叶青春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向后一瞟，心中不禁发焦，偏巧这时，一名洋车夫拉着洋车跑过小街，叶青春看准了，也来不及多想，竟是一个箭步蹿上车去，屁股还未坐稳，嘴巴已经发了话：“走走走！去日租界旭街！快！”
洋车夫不明所以地加了速度，而叶青春一边坐正身体，一边扒着洋车车篷往后瞧，正好看见小虎走出了院门。对着洋车跑了几步，小虎似乎要追，可是一辆汽车鸣着喇叭迎面开过来，正好挡住了他的道路。叶青春慌忙缩回脑袋，把一口气喘了个乱七八糟。
洋车夫一鼓作气把他拉去了日租界，按照金性坚所给的地址，他在一处鱼龙混杂的公寓里，还真找到了个形象不凡之人。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穿着一身洁净便装，先前一定做过和尚，因为在短短的一层黑发之下，明显可见戒疤痕迹。叶青春见这人高大威武，仅从身材来看，就足以将小虎揍扁，心中便略微有了三两分底气：“请问，您是莲玄法师吗？”
不凡之人独住了两间不好不坏的屋子，房内陈设简洁，正类似他本人的形象。用蒲扇般的大巴掌捏着一只小小的茶盅，莲玄转动着茶盅没有喝，只一点头。
叶青春的底气长到了四五分：“是金性坚先生介绍我来拜访您的。哈哈哈，我一瞧见您，就看出您一定是金兄的朋友，您和金兄一样，气质都是这样的冷傲脱俗。”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我说我瞧您这么眼熟呢！我是不是前两个月在画雪斋门口见过您？”
莲玄有着壮汉的体魄，可是没有壮汉的肤色，他偏于苍白，偏偏眉毛眼睛又非常黑，一张脸黑白分明，天生的刺目。
“金性坚让你来找我？”莲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清茶，“这倒是难得了。”
叶青春看着莲玄这个态度，怀疑他和金性坚之间的关系未必只是朋友那么简单，所以也不敢多说，直接讲道：“法师，我这一趟来，是求您救命的。实不相瞒，我家里来了个不大像人的人，他对我——他对我——唉，我都说不出口哇！”
莲玄又喝了一口茶：“但说无妨。”
既是无妨，叶青春便敞开了大说一场。莲玄听着，并不惊异。等到叶青春把话说尽了，他答道：“隔壁是间空房，叶先生可以过去休息半天，天黑之后，我随你前往府上，会一会那位不大像人的人。”
叶青春唯唯诺诺地去了隔壁，结果发现这法师真是实诚人，房内除了一把椅子之外，果然是什么都没有，他直挺挺地坐下来，一直坐到了天黑，其间法师连把瓜子都没抓给他。等到夜幕降临之时，他已经饿得冒了虚汗。
抖抖索索地跟着法师上了路，他现在都顾不得怕小虎了，只是好奇这法师究竟是吝啬，舍不得给自己吃饭；还是他过午不食，连带着也让自己挨了半天的饿。乘坐洋车进了英租界，叶青春在克里斯汀服装店门口下了来，就见大门虚掩，店内灯光暗淡，正是伙计们都各回各家去了。
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他正要说话，一个黑影已经从楼内扑到了他面前：“你到哪里去了？”
那影子亮着两盏小灯似的黄眼睛，正是小虎。叶青春支吾着后退了一步：“我找了一位朋友来做客。”
他后退，莲玄上了前。走到小虎面前站了住，他无言地盯住了小虎的眼睛。
小虎和他对视片刻，两只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弓起腰仰起头，他张大嘴巴露出上下四枚尖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了颤而粗哑的怪声。叶青春最怕这副嘴脸，吓得抬手要捂眼睛，哪知莲玄骤然扬手，“啪”地抽了小虎一个大嘴巴！
这个嘴巴抽得太狠了，打得小虎一个踉跄，怪叫声也戛然而止。慌忙原地站稳了，小虎这回急了眼，对着莲玄便是一扑，莲玄当即侧身一躲，把后方的叶青春露了出来。叶青春只觉脖子上一疼，竟是小虎的指尖蹭过了他的皮肤——他第一次发现，小虎竟然有着奇长的指甲！
四脚着地地落了下去，小虎随即回头去看叶青春：“好哇！你们姓叶的又要害我！”
叶青春捂着脖子，边躲边问：“我们姓叶的怎么惹你了？我原来又不认识你，怎么谈得上‘又’害你？”
小虎直起腰来，拧着眉毛大叫：“你们叶家——”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变，看见莲玄从怀中摸出了一道黄色纸符。龇牙咧嘴地又怪叫了一声，他这回就地一滚滚出了院门，可惜莲玄在这同时出了手，黄符如同一道火光，闪电般地打到了他身上。
他瞬间消失了，莲玄几大步追了出去，见街道上空空荡荡，已经没了小虎的影子。
小虎是凭着直觉来躲藏的。
一道纸符，对于人类只是一张纸，对于他却是如刀如火。那符牢牢地贴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他不敢去撕，只觉得烈火从自己的肩胛开始燃烧，烧得半边身子都是血肉模糊。疯了一般地见洞就钻，他钻进了最近的一扇大门缝里。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逃，他想自己运气好，因为面前的小洋楼没关大门，正能让他再钻一次。
可是就在他进门的一刹那间，沉重的楼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蜷缩着委顿在地上，他勉强抬起了头，就见楼内幽暗豪华，一盏水晶吊灯半明半晦地亮着，光束之下的楼梯台阶上，站着一名男子。
是金性坚。
金性坚西装革履，身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横握着一根亮晶晶的黑漆手杖。两只眼睛看着小虎，他没有表情，单只是看。
他看小虎，小虎也看他，小虎不但看到了他，还察觉到了这楼内淡淡的妖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拼命地挤出了声音：“救我……”
金性坚慢慢地迈了歩，皮鞋底子一尘不染，在锃亮地板上碾压出细不可闻的声响。走到小虎面前，他开了口，声音也很轻：“我可以救你一命，报酬是半颗内丹。”
小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你——”
他几乎想哭了：“给你半颗内丹，我就做不成人了。”
“你这样子，本来看起来也不大像人。”
小虎沉默了几秒钟，把牙齿一咬，颤巍巍地从衣领中掏出一根丝绦：“我拿个宝贝和你换，这宝贝比我的内丹贵重得多！”
丝绦拴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白色玉石，金性坚见了，猛地弯腰出手，一把将那玉石扯了下来。玉石放在他的掌心中，是个粗糙的印章模样，然而上面没有文字，只有长短参差的几道横线，正是八卦之一的“艮卦”。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小虎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被那道纸符灼烧得没了皮肉：“我花了十几年找它，从一座古塔下面……挖出来的。这宝贝……我还不知道怎么使用，可是我听说它对于我们妖精来讲，有起死回生之效……它真是一件宝贝……我是个好妖精，从来不骗人……”
金性坚把这玉石印章往怀里一揣，脸上神情不定。小虎可熬不了这份痛苦了，强撑着伸手去抓他的裤脚：“你收了我的宝贝，快救我啊……”
金性坚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宝贝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小虎登时傻了眼：“啊？”
金性坚说道：“我的规矩就是如此，半颗内丹，不划价。”
“可是那宝贝……”
“我说过，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与你无关！”
“啊？你怎么耍无赖？”
金性坚用手杖敲了敲小虎的后脑勺：“因为我就喜欢欺负你们这些小妖精。”
小虎瞪着大眼睛看了他半晌，末了认命地哀泣一声，垂下了头。对着地面长大了嘴巴，他口含金光，慢慢吐出了一颗黄色的内丹。翻着眼睛向上又看了金性坚一眼，他小心翼翼地合拢牙齿，将内丹咬下一半，吐了出去。
内丹“啪嗒”落了地，变成了半颗平平无奇的黄珠子。小虎叹息一声，身体愈发蜷缩成团，一团光芒掠过之后，地上的小伙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套衬衫长裤，和瘫在衬衫中的一只大狸花猫。
隔着一层衬衫，那黄符还紧紧贴着大猫的脊梁。金性坚蹲了下来，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只猫。”
大花猫紧闭眼睛，挤出了一滴泪。
金性坚从裤兜里摸出了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出了火苗。先将那半颗内丹捡起来收好了，他随即对着黄符伸出了手。手指捏住黄符一角，他的手明显也在哆嗦，接触到了黄符的指尖甚至也嗤嗤冒出了烟雾。
但他似乎并未感觉出疼痛来，一把将黄符硬扯了下来，他用火柴将它烧成了一小堆灰烬。
大花猫长出了一口气，然而依旧动弹不得，后背的皮毛焦黑痉挛，似乎是被烈火烧了个透。
金性坚捏住大花猫后脖颈的皮毛，拎起它走出了客厅。
在那间与世隔绝的地下室里，大花猫奄奄一息地躺在了一张青玉案上。
半颗黄色内丹被金性坚扔进了一只小小的玉碗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案子前，他好整以暇地扯了扯猫胡须，而大花猫勉强睁开一线眼睛，喃喃地还能说人话：“你说过要救我的……”
金性坚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小小的玉石印章。捏着丝绦让它在大花猫眼前来回荡了几下，他轻声说道：“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我本以为它们已经彻底消失了，没想到今天能从你这里又见到了它们。你知道余下的七枚印章，都在哪里吗？”
大花猫呻吟了一声：“啊？还有七枚？”它哼哼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说这是天下至宝，得了它就能百病不侵……”
金性坚拍了拍他的猫头：“不知道？谅你也不知道。”
说完这话，他把手伸到暗处，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刻刀。刀尖抵上食指指肚，他轻轻一按，扎出了自己的一滴血。
刀尖那样锋利，然而就只扎出了他一滴血。
那滴血落在了印章上，瞬间就消失了，只在印章表面留下了一抹红迹。鲜血像是被玉石吸收了进去，原本模糊粗糙的艮卦图案却是渐渐鲜红清晰起来。
金性坚将这印章，轻轻印到了大花猫的脊梁上。
大花猫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凉。
这玉石似乎化成了寒冰，所到之处冰霜密结，剧痛火热的皮肉立时就麻木了，待到冷到极致了，一身的骨肉却又慢慢转暖，它忽然变得耳聪目明，能听见自己的鲜血在急急地流动，暖流一般地把热量输送到四肢百骸。非常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它又拼命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自己柔软虚弱，需要好好地睡一大觉。
然后，它一闭眼睛，竟是真的睡着了。
大花猫睡醒之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只软垫子上。外面天光昏暗，也不知是凌晨还是傍晚。
少了半颗内丹，它这回是无力变成人形了，自己下意识地舔了舔爪子和皮毛，它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恢复了原样，原地打了个滚又扭了扭，也丝毫不觉得疼痛。
再一扭头，它看到了坐在旁边沙发椅上的金性坚。
“你和那玉石印章，有关系？”它好奇地问。
金性坚正在读报纸，头也不抬：“你不必问。”
大花猫很识相，果然闭了嘴。
金性坚读完最后一条新闻，把报纸折好扔到了前方的茶几上：“我很奇怪，你赖在叶家不走，是为了什么。”
大花猫趴回了原位，喵喵地说话：“我在十几年前就认识叶青春了，那时候我在他家里……”
“你在他家里做什么？”
“做猫。”
金性坚无言。
“我是看着叶青春出生的，他一直对我很好，给我吃好东西，还抱着我睡觉。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可是，因为我总也不老不死，叶家的人渐渐怕了我，有一天就趁着叶青春不在家，一砖把我拍晕了。等我醒过来时，我已经被他们家的人扔到了城外。”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敢再回去，就在外面做野猫，心里空落落的，直到听说这一带藏了一件宝贝，才又有了一点盼头。哪知道找了十几年，我才在一座破塔底下找到了它。可这也是因祸得福，我刚把那宝贝刨出来，破塔就无缘无故地爆炸了，我当场飞了出去，正好就落在了叶青春头上。哼，他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他！”
说到这里，大花猫的眼睛黯淡了许多：“我念着旧情，想要帮他的忙，照顾他，对他好，可他竟然找了个大光头，要杀了我。人类都是这么没良心的，我心都碎了。”
金性坚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流浪了十几年，什么苦头都尝过了，现在觉着，还是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做猫好。”
“你现在性命无虞，可以去找了。”
大花猫长叹一声：“可是我念旧，我就想回叶家。”
金性坚想了想，忽然弯腰揪住大花猫的后脖颈，把它又拎了起来。大花猫糊里糊涂地被他扔进了一只大铁笼里，还以为自己坐了牢，正急得要喵喵大叫，然而一条丝绦拴上了他的脖子，他低头一瞧，发现是金性坚把那枚玉石印章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玉石印章上还有淡淡的血色残留，说来也怪，自从沾了血之后，这印章便像是变了个东西，大花猫只要一碰到它，就觉得浑身温暖舒服，非得趴下来睡上一大觉不可。
大花猫睡了又睡，睡到最后，就觉得自己身体恢复了许多力气，虽然变不成人，但是变个其他的猫样子，是没问题了。
五 皆大欢喜
叶青春的脖子被小虎挠破了皮肉，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便跑去医院瞧了急诊，回来之后又连着上了几天的药，结果不出一个礼拜的工夫，他那脖子就恢复了细皮嫩肉，连血痂都脱了个一干二净。
他向莲玄要了几道纸符，悄悄地贴在了店铺中不显眼处，生怕哪天小虎又回了来，而全体伙计又一起失忆。莲玄告诉他，说那小虎是个妖精，伙计们失忆，十有八九是中了那妖精的迷魂术。叶青春听了，当即有了疑问：“那个妖精怎么就偏偏不迷我呢？”
莲玄想了想，末了答道：“大概，你对他来讲，是个特殊的人吧！”
叶青春听了这话，感觉十分肉麻，当即转移话题，表示自己要重谢法师。然而莲玄并不贪财，只喝了他一杯清茶，然后便要告辞：“叶先生休息吧，我既然来了这里，也该去见一见金性坚了。”
叶青春脸上笑着，心想他不是连大门都不让你进吗？
然而没等他笑完，莲玄走到院子里，直接翻墙跳到金家去了。
金家的男仆没拦住莲玄，莲玄把金性坚堵在了家里。
两人打了照面，金性坚坐在一张大沙发上，端着一杯热咖啡，显然是对莲玄毫无好感，以至于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里，情不自禁地先翻了个白眼。
莲玄毫不在乎，自顾自地开了口：“你让那个姓叶的裁缝来找我时，我还以为你终于要洗心革面，和那帮妖孽祸害一刀两断了，可是到了如今，我才发现，原来你是贼心不死，又摆了我一道！”
金性坚喝了一口咖啡，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莲玄又道：“说！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出面，让那妖精慌不择路，逃进你的口袋里？你早就知道叶家来了个妖精，你也早就盯上那妖精的内丹了吧？”
金性坚做了个深呼吸。
莲玄冷笑一声：“你倒是胆大包天精得很，现在连我也敢利用了！”
“不敢，只是好心给你介绍一笔生意。”金性坚上下打量着莲玄，“想你祖上也是体面人物，看你祖宗的面子上，我也不忍心见你如今落到这副僧不僧俗不俗的落魄境地。”
“我落到何种境地，不劳你费心。我坦坦荡荡，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世间大众，‘落魄’二字又是从何而来？难不成非要像你一样，成日修饰得人模狗样，和些俗不可耐的所谓名流虚与委蛇，才叫不落魄么？”
金性坚听了这话，竟是勃然大怒。霍然而起怒视着莲玄，隔着一张大茶几，他将手中的大半杯热咖啡泼了出去。这咖啡泼得漂亮极了，一股子浪一样直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全砸到了莲玄脸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金性坚低声说道，“你我这些年来，从来都是话不投机，既是相见两相厌，你又何必非要对我纠缠不休？”
莲玄听到这里，提高了声音：“不识好歹！难道我是要害你吗？我不是为了你好吗？”
金性坚把咖啡杯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且走且喊：“小皮，送客！”
莲玄本来就白，这回一生气，皮肤越发白得透明，额角上现出一道道的青筋来。忽然觉得身边有风，他一回头，看见了个在喘气的小活人。
这活人比他矮了一个脑袋还多，正是男仆小皮。小皮陪着笑容加着小心，很温柔地提议：“大师，要不然，您到那边屋里坐一会儿去？”
莲玄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我坐个屁！”
莲玄法师一怒而走，走了个无影无踪。画雪斋与克里斯汀服装店就此又恢复了往日的太平局面。
这一天下午，叶青春笑嘻嘻地进了画雪斋，进门时见金性坚正在和佳贝勒赏鉴一幅古画，佳贝勒是位京津有名的阔气遗少，名声和身份都颇高，所以叶青春很有眼色地坐在一旁，没敢插嘴。
等到佳贝勒告辞走了，他才得了机会，跳到金性坚面前，一敞洋服衣襟：“你瞧！”
洋服敞开来，里面露出一只比巴掌略大些的小花猫。这猫通体银白，画着一身黑色斑纹，看着和一般花狸猫大不相同。金性坚和这小花猫对视了一眼，然后要笑不笑地去看叶青春：“瞧什么？”
叶青春答道：“昨晚儿我在外面走，捡了这么一只小洋猫！”
“猫还有洋的？”
叶青春认真地解释：“真是洋猫，西洋猫！你看它这身上的花纹是不是与众不同？我找人瞧过了，真是洋猫！买都没地方买去！”
金性坚伸手摸了摸猫头，就见这洋猫瞄了自己一眼，随即扭开脸去，似乎是要重新做猫，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那很好，你养着它，一来是个乐子，二来也是救了它一条小命。”
叶青春笑道：“谁说不是呢！不瞒你讲，我最会养猫了，我小时候就养过一只大猫，可惜后来跑丢了。等这猫长大了，我给它找个媳妇，生了小猫，给你一只！”
金性坚连连摆手：“不必，那倒不必。”
叶青春将这小猫向金性坚展示了一番，然后将它抱回家中，很珍重地放进了一只大篮子里，这篮子里铺满了绫罗绸缎，芬芳柔软。小猫懒洋洋地趴下去，很享受地等着喝牛奶。
多少年没有过这种好日子了，它现在真是心满意足。伸出舌头一卷粉鼻子头，它眯起黄眼睛，情不自禁地打了几声小呼噜。

叁·相思
楔子
大清早的，克里斯汀服装店的大门刚开了一道缝，大伙计们刚刚换好衬衫系好领结，小伙计们还没把店内的椅子柜台打扫干净，便有女客登门了。
这位女士先天便有一副花容月貌，后天又打扮得花枝招展，款款地走进店里，那种五颜六色的风采，真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以至于叶青春一边梳头一边冲下楼来，张嘴便是质问：“你怎么又来了？”
原来女士并非旁人，正是他的亲妹子叶丽娜。
叶丽娜近来戴惯了平光眼镜，今日没戴，总觉得脸上有些空虚，仿佛身体穿了衣服，脸却光着屁股。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她滴溜溜地一转两只美目：“怎么？不欢迎吗？”
叶青春刚抹了满头芬芳的生发油，此刻一边摸索着梳分头，一边不耐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早就告诉你没戏了，你还总往这儿乱跑什么？这么大的姑娘了，也不端庄一点。”
叶丽娜立时瞪圆了两只大眼睛：“姑娘怎么了？我们新时代的女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看不起女性，你封建！”
“我封建？”叶青春大吃一惊，“我十几岁就出了洋，欧洲美洲我哪里没有去过？我堂堂一个大艺术家，你居然敢说我封建？你——你信不信我告诉爹去？”
叶丽娜白了他一眼，端端地往那沙发椅上一坐：“爹提起你就要气得骂人，早就不认你是他儿子了，你还告状？哼！你告哇！你倒是去告哇！我和金先生，男未婚女未嫁，交个朋友天经地义，关你什么事？你快去告呀！”
说完这话，她随手从沙发缝隙中抄起一只长柄小圆镜，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只觉得自己貌美如花，实在不是凡人。
一 窈窕淑女
金性坚端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窗外是二楼的露台。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帘，他漫不经心地往外看，一边看，一边百无聊赖地啜饮着一小杯热咖啡。街景没什么好看的，咖啡也没什么好喝的，他知道自己是心中缺了滋味。
忽然间，他手一哆嗦，热咖啡随之荡漾出了浪头。那浪不但滚烫，而且刁钻，居然越过杯口，一点也没糟践，全数浇在了他的腿上。天气好，他穿得单薄，受了这一烫之后，他并未大呼小叫，只弓着腰站起身来，端着杯子原地转了好几圈。
咖啡之烫固然令人痛苦，但更令他痛苦的是楼下那位翩翩来客——叶丽娜小姐。
金性坚并非不识风情之人，这丽娜小姐一天一趟地登门拜访，其中深意，他自然知晓。可知晓归知晓，他绝无任何招蜂引蝶的兴致，又因为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叶青春，叶青春对他一直不赖，所以对于叶丽娜，他热了不行，太冷淡也不妥。而叶丽娜一点也不体谅他这冷热交替的苦心，一味只是来做客，若不是这好些的租界地方寸土寸金，像样的洋楼难得入手，那么金性坚真有一点搬家的意思了。
就在这时，房门欠了一道缝隙，仆人小皮没进来，只训练有素地贴上门缝，伸进了一张嘴：“先生，叶小姐又来啦！”
金性坚直了腰：“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刚从外头买东西回来，不知道先生在不在家，得上楼看看才知道。”
“那我不在。”
“她要是非得留下等您回来呢？”
“那你就去隔壁，找她哥哥去！”
小皮将嘴收回，将门关闭。一五一十地下楼去回复了叶丽娜，叶丽娜如今日里夜里，眼前晃动的都是金先生那潇洒的身影，纵是见不到他本人，留在他家里坐坐也是好的，所以果然不肯走。小皮没说什么，好茶好糖地招待了她，约摸过了一个来小时了，他溜溜达达地前往克里斯汀服装店，笑眯眯地告诉叶青春：“您家二小姐，在我们公馆坐着呢！”
叶青春将一匹绸缎展开了裹在身上，正要向个西洋婆娘展示这中国绸缎之美，听闻自家妹子又赖到金公馆不走了，不禁长叹一声，将一张白脸羞了个粉红。粉脸配着鲜艳绸缎，他这回倒真是美了个透。
“疯了！”他从绸缎中钻了出来，“这丫头真是——真是——”
他最后也没“真是”出个结果来，只感觉颜面扫地。自己这样一个大艺术家，尚且守身如玉，连着半年多，都没有交过新女朋友，妹妹既不是艺术家，更没留过洋，怎么就好意思见一个爱一个，公然地蹿到男子家中久坐哩？
叶青春很怕金性坚因此看扁了自己，故而迈开大步走去画雪斋，硬把叶丽娜揪了回来。叶丽娜现在看他和看封建恶势力是一样的，也不和他纷争吵闹。
到了第二天傍晚，她画了个新式的妆容，做了个摩登的打扮，手里拿着两张话剧票，又跑来了金公馆。
她来了，金性坚正要走，两人在公馆门口狭路相逢。金性坚虽然冷淡起来如同顽石一般，但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糊里糊涂地就被叶丽娜卷到了话剧社里，昏头昏脑地看了一场话剧。
话剧结束之后，金性坚若有所思地回请她吃了一顿冰激凌。
当晚进了家门之后，金性坚没犹豫，直接对小皮说道：“收拾行李，明天去北京。”
小皮是个乖小子，得令之后便开始仔仔细细地准备行装。金性坚关了大门，独自站着发了一阵呆，然后无声无息地走去了他的地下室中。
这地下室如同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他下了一层，又下一层。这最底一层真是寂静极了，室中央放着那一口玉棺，棺内藏着一团忽明忽暗的光，于是玉棺也跟着生辉了。
轻轻地坐在玉棺旁，金性坚把一只手搭上了棺材。棺材是白的，他的手也白，恍惚之下，仿佛他受了那棺材的妖法，也石化成了个玉人。指尖划过棺盖，他在良久地沉默过后，终于开了口：“我要出一趟远门。”
随即他又摇了头：“不，其实并不远，坐特快列车，要不了几个小时。”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帘，面孔没有血色，眼珠子却是黑曜石一般地黑，除此之外，神情不动，睫毛也不动，像一座雕像。
“你还没有坐过火车。”他平淡无味地继续说话，“如今的世界，和过去大不相同，你将来见了，会不会怕？”
手掌温柔地拍了拍棺盖，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软了一点：“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然后他笑了一下，收回了手：“我这一次去北京，也并不完全是为了躲避叶二小姐。该我做的，总要去做。我本以为那印章是散落四方、不可寻找的了，没想到机缘巧合，其中一枚自己送上了门。有一就有二，趁着我还有时间，我慢慢地找，总能找全的，对不对？”
黑眼珠慢慢地转向前方，他盯着棺中的那一小团光芒说话：“知道你嫌我吵，我不说了。你乖乖地等着我回来，不要闹。”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盯着玉棺，又发了十几分钟的呆。发呆的时候，他将棱角分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仿佛是微笑，也仿佛是在咬牙。
翌日上午，金性坚带着小皮，小皮拎着皮箱，主仆二人直奔了火车站去。
金性坚这般的阶级，乘火车自然是要买头等座的票子，头等车厢人少，所以两个人上车时也不着急，一路闲庭信步地向内溜达。小皮走在前头开路，金性坚漫不经心地跟在后头，忽然发现小皮停了脚步，他一抬头，随着小皮一起傻了眼。
他看见了叶丽娜。
叶丽娜站在一处座位前，一手拄着一把花阳伞，一手掩着张成了圆形的红唇，满脸讶色：“呀！金先生？！”
金性坚虽然一贯不动声色，这回也忍不住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叶小姐？”
叶丽娜立刻向车窗的方向横挪，要让出位子来给金性坚：“这可真是巧极了，金先生今天也去北京？”
金性坚试探着反问：“叶小姐和我是同路？”
叶丽娜笑得朱唇一咧，心花怒放地向他招手：“我是去北京参加同学会——这可真是巧极了，我身边都是空位子，金先生请过来坐吧！”
金性坚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拒绝。
二 意乱情迷
叶丽娜这一路谈笑风生，她用芊芊玉指拈着一颗糖果，作势要往嘴里送，然而当着心仪之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吃喝，那糖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晃得金性坚眼晕。
谈笑过了大半路途之后，叶丽娜的声音降了一个调门——她也察觉出金性坚的冷淡了。
讪讪地把那颗糖果送入口中，她嘬成了个樱桃小口，悄悄地吃糖，一边吃，一边垂了头，有点脸红，也有点难过，并且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都才貌双全到这般地步了，怎么金性坚还是不动心？
火车上午出发，下午到站，叶丽娜这回是不得不起身了，但在下车之前，她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金先生到了北京，是在什么地方落脚呢？”
金性坚答道：“这一趟来是见一位朋友，如果不住饭店的话，大概就是住在朋友家里了。”
叶丽娜笑了一下：“那么，还请金先生留给我一个地址吧，若是我在北京还有闲工夫，就去找您，咱们也到处逛逛。”
金性坚略一犹豫，有心直接跳车窗逃走，然而当着许多乘客的面，他为了保持住自己绅士名流的体面与尊严，还是低声把佳贝勒的住处报了出来——这可不算他说妄话，他这一趟来，真是奔着佳贝勒来的。
叶丽娜把那地址细细地记了，双方就此在火车站上分了手。金性坚直奔了佳贝勒的贝勒府，这贝勒府不是老宅子，老宅子早被佳贝勒卖给洋人换钱了，佳贝勒这人在金钱方面一点算计也没有，穷的时候几乎是居无定所，近两年他倒腾古董发了些财，又富了些许，便在京津两地又置了新房产。
金性坚忽然到访，佳贝勒十分欢喜，趿拉着拖鞋逆风而行，迎了出来。和金性坚的形象不同，佳贝勒既不肯过分的古色古香，又想表示自己和民国世界势不两立，于是取了折中之道，辫子虽然是剪了，但是并未留起短发，而是任凭毛发生长，不去管它，结果养出一头披肩的秀发，加之身材苗条瘦削，看背影既像一位丽人，也像一根拖把。
“怎么着？”佳贝勒很亲热地笑问金性坚，“我刚从天津过来，你也过来，难不成是追着我来的？”
金性坚且不回答，等到随着佳贝勒进房落座了，他才开门见山地说道：“的确是追着你来的，我最近想找一样东西，你见多识广，所以我想让你给我帮帮忙。”
佳贝勒立刻来了兴致：“什么东西？讲讲！”
金性坚抬手比划了个小小的尺寸：“样子倒是没什么稀奇，是这么大的一枚玉石印章，不过刻的不是人名字号，而是八卦的图案。这样的东西，你可曾见过？”
佳贝勒一愣：“这是……古物？”
金性坚一点头。
佳贝勒又问：“有多古？”
金性坚沉吟了片刻，末了摇了头：“不好说，我也记不清楚了。”
佳贝勒听了这话，觉得自己是没听懂。“记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是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朝哪代的玩意儿？还是这东西的年纪太大，已经没法计算？
能让金性坚动心的物件，佳贝勒便以为至少是个至宝，所以打叠精神，决定出手相助，又专门拨出一间院子来，让金性坚安心居住。而在另一方面，叶丽娜也进了她那同学的家门，得了安顿。
她这同学姓牛，名叫珍妮，叶家当初也曾在北京城居住过若干年，所以叶丽娜与这位珍妮小姐有着发小儿一般的关系，及至进了中学，做了同桌，同进同出，感情如同姐妹一般。这牛珍妮是个细条条的个头，细条条的面孔，面黄肌瘦，干吃不胖，是叶丽娜身边绝佳的一枚绿叶，然而今日再见，叶丽娜发现这位闺中密友虽然还有几分黄瓜模样，但是面颊粉红，眼睛明亮，居然增添了五六分的姿色。
黄瓜增添了姿色，也不过是较为貌美的黄瓜，所以叶丽娜并不嫉妒，只惊讶地笑道：“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你怎么美了这么多？”
牛珍妮得意一笑：“许你美，不许我美呀？”
叶丽娜上下端详着牛珍妮，心中只是暗暗纳罕。
如此在牛家住了两天之后，叶丽娜那纳罕的程度，又翻了两番，因为这牛珍妮不但变得风情万种，而且身边的男朋友多如走马灯一般，那桃花运走得比自己还热闹。见牛珍妮活得这样众星捧月，叶丽娜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真羡慕你啊！”
牛珍妮好奇地反问：“你在天津又不会缺男朋友陪你玩，你羡慕我什么？”
叶丽娜站在牛宅的画廊之下，用脚尖轻轻去拂角落里的一盆兰草：“被些个无聊的男子追逐，有什么趣味呢？我羡慕的是你能和你爱的人两情相悦，你不是在读中学的时候，就说密斯特郑英俊潇洒吗？现在密斯特郑已经爱上了你，你多幸福啊！”
牛珍妮歪着脑袋，去看叶丽娜的眼睛：“喂！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叶丽娜想起金性坚在火车上的那份冷淡，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你这话还真是抬举了我，我要是能失恋，倒好了。我是——”说到这里，她有一点羞愧，“我说我是单相思，你可不要笑话我。”
牛珍妮定定地盯着叶丽娜，片刻过后，她抓起她的右手用力一攥：“你别愁。我们和亲姐妹是一样的，我定然不会坐视你这样痛苦下去！”
叶丽娜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简单，人家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牛珍妮笑了，抬手从领口中牵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来：“你看这个！”
链子上挂着一只梭形的小白玉坠，看着像只小枣核似的，也并没有什么稀奇。叶丽娜伸手摸了摸那玉坠：“新买的？”
牛珍妮把玉坠珍重地塞回了领口：“悄悄告诉你，这是一个宝贝！有了这个宝贝，包你情场得意！”说完这话她用力一拽叶丽娜的手，“走，趁着天还早，我带你去见一位高人！这位高人灵得很，一定能够解决你的问题！”
叶丽娜知道牛珍妮不是胡说八道的人，所以尽管是莫名其妙，还是跟着她出了门。依着她的想象，她以为牛珍妮要带着自己出城寻访道观寺庙，然而高人与众不同，并没有住到那云深不知处，她跟着牛珍妮坐上洋车，只走过了几条大街，便到了高人的府邸。
高人住在一间挺宽敞的四合院里，看样子，日子过得很不错。高人本人看着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着一张长圆脸儿，面色红彤彤的很有光彩。
高人的生意很是兴隆，叶丽娜和牛珍妮只能坐在厢房里等候召唤。叶丽娜隔着玻璃窗子看清了高人的面貌，越发狐疑，小声问道：“珍妮，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高人？他‘一定’能够解决我的问题？”
牛珍妮秘密地一笑：“丽娜，我老实讲吧，我知道自己并不美丽，本来也不应该能迷倒密斯特郑，可你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来密斯特郑忽然主动向我求爱，其他男同学也开始对我献起了殷勤吗？”
不等叶丽娜回答，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是因为得到了这枚玉坠呀！那高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本领，专治这种男女相思之症。等他见你时，你也不要害羞，有一说一，把你的心事都讲给他，他到时就会卖给你这样一枚玉坠，你只要把这玉坠贴身戴着，用不了几天，包你情场得意！”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很亲热地低声说道，“玉坠很贵呢，总要百十来块钱，我带了支票本子，你的钱若是不够，我借给你就是。”
叶丽娜听了这话，正要道谢，然而院内响起了一声仆人的呼唤，正是轮到她去见那高人了。
叶丽娜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并不觉得单恋男子有什么丢人的，所以对着面前这位满面红光的高人，她垂着眼皮，将自己那点心事，一五一十说了个透彻。
高人先是静静听着，听到后来，他点了点头：“那么，你所爱慕的那个男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那性情是重情重义，还是冷淡凉薄？”
叶丽娜只听见了前半句，没听见后半句，所以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嘛，说起来，也许您也听说过的。他姓金，名叫金性坚，是个很风雅的人，若不是如此，我这样的女学生，又怎会对他一往情深？”
高人一怔：“姓金？金性坚？”
叶丽娜抬眼望向了高人：“您果然认识他？”
高人眨巴眨巴眼睛，无语片刻，末了点点头：“你说的这位金先生，确实是有些名气的，我……我谈不上认识他，不过是……是久仰大名而已。”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搓脸，又慨叹了一声：“金先生自然是风流年少的，您叶小姐也是一位窈窕淑女，说起来，你们二位倒正能配出一段好姻缘来。罢了，既是如此，我也就变一次规矩，这件东西——”他拉开身前抽屉，取出一枚拴了丝绦的枣核型玉坠，“你拿回去，贴身戴着，一刻也不要分离。过不几日，你们二位的关系，自然会有一个改观。”
叶丽娜接了枣核，迟迟疑疑地笑问：“不知它的价格是——”
高人摆了摆手：“我可怜你一番痴心，所以这一次就不要钱了，只是你对外不要声张，而且，一定要把我的话记住，否则效果不灵，可怨不得我。”
叶丽娜立刻把那玉坠挂在了脖子上。那玉坠放在高人手中时，看着平淡无奇，贴身挨着她的皮肉，她却觉得这小东西温润得很，竟然真是上等美玉雕琢而成。道谢过后站起身，她轻轻巧巧地走出了房门，就觉得像是得了个护身符一样，心中安定坦然了许多，脸上也不由自主有了喜色。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叶丽娜回了牛宅，揽镜自照，发现自己不过隔了一个小时的工夫，便容光焕发，唇红齿白，美了许多。起身对着穿衣镜又转了个圈，她越看自己，越是欣赏。这样大好的天气，把她一个美人圈在房内，实在是辜负了光阴年华，于是将金性坚留给她的地址找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又把满头卷发重新梳理了一番，香气袭人地一路扭了出去。
非常准确地，她一路扭到了佳贝勒的家中。
佳贝勒不在家，听差一听她是来寻找金先生的，立刻恭而敬之地把她领了过去。金性坚独自占据了一处院落，房屋非常的清静，见她来了，他没有皱眉毛，倒是挺和气地起身问候了一句，又让小皮去沏茶待客。
金性坚之所以和气，是因为他刚刚接到了叶青春的快信。叶青春预料到妹子饶不了金性坚，所以在信中说了万千好话，让金性坚暂且捏着鼻子忍耐一下，把妹子稳住，自己这两天就抽工夫来一趟，非把那疯疯癫癫的丫头揪回天津不可。
既是如此，金性坚也就拿出几分耐性来，决定敷衍敷衍叶丽娜。可叶丽娜不知道他的小算盘，只感觉出他对自己的态度确实是改变了。抬手按了按衣服中的玉坠，她有些激动，脸上也热烘烘地发了烧。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她嘻嘻地只是想笑。
“明天，金先生若是有空接待我的话，我可以再来坐坐吗？”她问道。
金性坚约摸着叶青春明天不到，后天也差不多该来了，故而宽宏大量地一点头：“欢迎。”
叶丽娜抿嘴一笑，两只眼睛潮潮的，竟像是要乐得流下眼泪来。
第二天，第三天，叶丽娜像进衙门办公一样，风雨不误地来和金性坚见面。
她只是觉得金性坚对自己很温柔，看着自己的眼神也很有情意。晚上回了牛宅，她拉扯着牛珍妮，向她讲述今天金性坚说了什么话，自己又说了什么话，怎么说也说不够，听得牛珍妮哈欠连天：“疯啦？你看你这样子。”
叶丽娜一怔：“我怎么了？”
“你天天这样出去跑，累得人都瘦了！”
叶丽娜照照镜子，也觉得自己的面孔有些变化，面颊似是凹陷了些许，但是眼睛炯炯有神，变化也不是坏变化。
“瘦了还不好？”她笑道，“瘦了苗条呢！”
“瘦人穿上洋装，自然是好看，可脱了一看，浑身骨头，可就美不到哪里去了。”牛珍妮站着抻懒腰，继续打哈欠，“还是健康美比较好。”
叶丽娜站在原地，走了神。
“是啊！”她想，“瘦成一身的骨头，可就不好看了。”
然而一夜过后，她披头散发地爬起来走到穿衣镜前，撩了睡袍看了又看，发现自己确实是瘦了，而且眼看着一天瘦似一天，周身的骨头也确实显出了轮廓。
这让她慌了神，恍恍惚惚地想：这可怎么办？
随即她坐到床边开始穿戴，一边忙碌一边想：趁着还没有变得更瘦，我得马上让金先生看看我的身体！要不然就晚了，要不然就更瘦了！
牛珍妮睡了个懒觉，中午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挚友叶丽娜不见了。
她没往心里去，因为她自己的情场也正热闹，没心思太关注叶丽娜的动向，直到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柜里少了一套新连衣裙。
那新连衣裙是她昨天才从成衣店里取回来的，还没上过身，是她的宝贝，如今宝贝不见了，她用脚趾头也想得出，定是叶丽娜私自把它穿了出去。可是除了气得喃喃骂上几句之外，她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法子。
“真不自觉，活该那个姓金的看不上你！”她自己嘀咕，没有发现自己的胭脂口红香粉膏也少了许多。
而与此同时，叶丽娜已经走进了金性坚的院子里。
今天叶丽娜算是扑了个空，金性坚和佳贝勒出门去了，她只能坐在房中干等，直到傍晚时分，才见金性坚带着仆人小皮走了回来。
欢天喜地地迎了出去，她把金性坚吓了一跳——并非金性坚胆小如鼠，而是此刻暮色苍茫，风吹树摇，院子里暗淡得很，而叶丽娜今日盛装而来，涂得面孔通红，嘴唇血红，额头鼻梁没有涂抹胭脂，则是一色苍白。两只眼睛放着贼光，她喘吁吁地看着金性坚，满头卷发被晚风吹乱了，一个头蓬了两个大。
“叶小姐……”金性坚狐疑地看着她，“找我有事？”
叶丽娜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齿：“我找你能有什么事情呢，无非是过来看看你罢了！”
这话一出，金性坚觉得有些尴尬，于是面不改色地换了话题：“叶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叶丽娜答道：“我不饿。”
金性坚这人冷硬起来，可是相当的冷硬：“那过一会儿，我让小皮叫辆洋车，送你回去。”
叶丽娜依然露出那两排白牙，面露娇嗔：“人家等了你这么久，连杯热茶都没有喝到，你就嚷着要送人家回去，真是坏透了！”
说完这话，她自顾自地转身跑向正房，做了个很活泼的姿态：“我不管，我才不要这么早就回去呢！”
金性坚回头看了小皮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小皮被叶丽娜的妆容吓着了，也没什么表情，主仆二人就这么对视着，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小皮试探着开了口：“先生，叶小姐怎么看着……有点怪？”
金性坚一耸肩膀：“岂止是有点怪。”
怪归怪，叶丽娜毕竟是叶青春的妹妹，而金性坚刚刚收到了叶青春的第二封快信——他之所以迟迟未到，是因为在家中不慎扭伤了脚踝，但他身残志坚，至多再过三天，他一定过来带走妹妹。
叶青春把话说到了这般程度，金性坚也只能继续捏着鼻子忍耐。进房之后开了电灯，他让小皮端上了热咖啡和巧克力，请叶丽娜享用。小皮真是让叶丽娜的脸蛋给吓着了，简直不敢往屋子里凑，所以房门一关，房内便成了一处二人世界。
叶丽娜起初是和金性坚并肩坐在沙发上的，如今见小皮走了，房门关了，窗帘也拉上了，便忍不住扭头去看身边的金性坚。金性坚和她之间隔了相当远的距离，正低头翻阅今天的晚报。她盯着金性坚的侧影，越看越觉得他完美无瑕，他无知无觉地翻动着报纸，连手指都是修长迷人的。
一股热流在体内穿梭流动，最后汇聚在了心口处。贴身的玉坠升了温度，暖融融地向她提供了热量与勇气。身不由己地凑到了金性坚身边，她伸了脑袋也去看：“有什么好新闻，让你读得这样入迷？”
金性坚不假思索地向旁一挪：“没什么。”
她又凑了过去，心想自己这样一位脂粉香浓的娇娃，主动送上门去，就算对方是尊铁佛，也要动心：“我才不信，你读给我听好不好？”
金性坚将报纸放到了茶几上，想要起身：“叶小姐，请自重。”
很奇怪的，这句话她是完全没听见。眼看金性坚要走，她急得纵身一跃扑了上去，两条胳膊紧紧地环住了对方的脖子：“讨厌，你还装模作样。你再这样，我可恼了。”
说完这句话，她眯了眼睛，撅起红唇，就要往金性坚的脸上亲。金性坚当即伸手抓起报纸一挡，想要挡住她的红唇，然而一道白光猛地从她领口中激射而出，只听“扑”的一声轻响，那道白光穿透几层报纸，直扎向了金性坚的咽喉。
金性坚没有躲，咬牙顶住了这一击，而那白光像蛇一般地向后一缩，随即再次刺向了金性坚的眼睛。这回金性坚看清楚了，那白光的真身乃是一枚枣核大小的玉坠，玉坠连着丝绦，丝绦则是连着叶丽娜。放下报纸再看叶丽娜，他就见叶丽娜怔怔地直视着自己，正是一副神魂出窍的痴呆模样。
玉坠接二连三地攻击着金性坚，但金性坚——兴许是脸皮比较厚的缘故——那玉坠的尖端百刺不入，连油皮都没有破一点。伸手一把将那玉坠抄进手里，他用力一拽，只听“铮”的一声响，他生生将那丝绦扯成了两截。
丝绦一断，那玉坠便和叶丽娜彻底分了家。叶丽娜如梦初醒地一哆嗦，见玉坠已经被金性坚攥进了手里，当即又惊又急地伸手要夺：“那是我的宝贝，快还给我！”
金性坚起身一躲：“这东西不是什么宝贝，你清醒一点！”
叶丽娜呼哧呼哧地喘起粗气，两只鼻孔一张一合，攥着拳头也站了起来：“给我！快点给我！”
金性坚见叶丽娜骤然变得面目狰狞，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立刻生出了戒备心：“你不要胡闹——”
他这句话没说完。
叶丽娜毫无预兆地纵身一跃，猛地扑向了他。他见势不妙，又不便对着叶青春的妹妹动武，所以干脆转身想走。他这一转身，正把后背亮给了叶丽娜，于是叶丽娜如同一只大猿猴一般，一蹿就蹿到了他的脊梁上去。双腿盘到他的腰间，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她嘶声喊叫：“还给我！把我的宝贝还给我！”叶丽娜双目赤红，口沫横飞地大叫，“还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你！”
就在这时，房门一开，小皮冲了进来。
小皮看清了房内情景之后，直奔了叶丽娜去，拼了命想要把她推开，结果被她兜裆踢了一脚，疼得蹲在地上，半晌站不起来。金性坚虽然被她勒了脖子，但是却比小皮镇定得多。他回头想要制服叶丽娜，可叶丽娜一个箭步蹿到沙发上，脱了高跟鞋向他狠狠一丢：“打死你！”
金性坚侧身一躲，躲过一鞋。
叶丽娜耗尽了两只皮鞋之后，一撩裙子，将长筒丝袜又扒下了一条，那吊袜带被她扯断了。手里抡着轻飘飘的丝袜，她圆睁二目紧盯着金性坚，分明还想继续进攻。
但金性坚不会再给她机会了，不怕别的，怕她脱个不休。快步走上前去，他一把就将她从沙发上拽了下来，又头也不回地喊道：“小皮，过来把她绑住。”
小皮应了一声。
金性坚面不改色地把叶丽娜摁在了沙发上，说：“把她的手捆起来。”
叶丽娜被小皮反剪双手捆绑了。
趴在沙发上呼呼地喘了一阵粗气，末了她缓缓闭了眼睛，昏睡了过去。金性坚让小皮坐在一旁看管了她，自己腾出手来，开始研究掌中的那枚玉坠。那玉坠本是晶莹剔透的一件东西，可是自从离了叶丽娜的身体之后，渐渐变得暗淡起来，成了个不值钱的样子。金性坚盯着它看了许久，末了把它送到鼻端嗅了嗅。
嗅过之后，他猛地一拧眉头一皱鼻子，表情甚是痛苦，仿佛嗅到了狗屎。
三 零落成尘、碾做红豆泥
午夜时分，叶丽娜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野还有些模糊，脑筋也木木地转不动，呆望着眼前的金性坚，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地明白过来。哑着嗓子，她轻声唤道：“金先生……”
金性坚向小皮打了个手势，小皮当即解开了她的双手，让她得了自由。
怔怔地活动着麻木了的手腕，她低头往下看，她看到了自己的光腿和赤脚。影影绰绰地回想起了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我，我都干什么了？”
金性坚没说话，小皮替他答道：“叶小姐，你今晚上好像发了疯似的，差一点勒死了我们先生。你还脱了高跟鞋去打先生的头，你还扒了你的袜子——”
金性坚一抬手，止住了小皮的话，然后将手里捏着的那枚玉坠送到了叶丽娜眼前：“叶小姐，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丽娜羞臊得无论如何不能抬头，躲在手掌后面喃喃地回答：“这是……一位高人送给我的。”
叶丽娜有一说一，做了一番彻底的坦白。坦白过后，她的脑子更清楚了一点，回想往事，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疯狂到那般程度，只是面红耳赤地落了泪，感觉自己简直是没脸再活下去了。
然而金性坚并没有指责她，只吩咐小皮道：“去给叶小姐端一杯热牛奶，今晚你做她的保镖，等我回来。”
叶丽娜嘤嘤地问道：“你……你要走吗？”
金性坚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西装外衣穿了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房门：“我去会会你那位高人！”
按照叶丽娜的交代，金性坚没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高人的家。
后半夜，万籁俱寂，一般的人家都是家门紧闭，高人的家也不例外，所以当金性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人卧室里时，被窝里的高人睁开眼睛，确实是吓了一跳：“什么人？！”
卧室没开电灯，金性坚成了房中一个高而模糊的人影子。将那枚玉坠扔到了床畔，他一言不发。
高人摸索着触碰到了那枚玉坠，登时脸色一变：“难道，你就是金性坚？”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冷淡的笑：“既然你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为何还要害我性命？”
他笑得冷，高人笑得更冷。一掀棉被下了床，高人一拍墙上的电机按钮，室内电灯登时大放光明，穿着一身绸缎睡衣的高人也露出了真面目：“害人谈不上，无非是想借你一点鲜血罢了！”
金性坚上下打量着高人，然后问道：“你是谁？”
高人将双手插进衣兜里，一挑眉毛，神情傲然：“真是可笑！连我这样神一般的人物都不认得，真不知道那些家伙为何将你捧得如此之高。”
金性坚很有耐性地问道：“那你到底是谁呢？”
“我？”高人一扬脸，“既然你诚心发问，我也就明白地告诉你。我乃月下老人在人间的化身，千百年来，我的足迹遍及东西世界，形象亦是千变万化。我的西洋名字，叫做丘比特，中国名字，则是红豆相思君！”
金性坚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他的名字：“红豆相思君……那么，你想要我的鲜血做什么？”
红豆相思君的双眼放出了光芒：“这与你无关！你若是识相，便留下一碗鲜血，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的话，别怪本君冷酷无情，直接要了你的小命！”
金性坚听到这里，依然不急：“我的血，并不是不能给人，可是你总要让我知道其中的原因。”
红豆相思君一摇头，淡淡地一笑：“没有原因。”
话音落下，红豆相思君只觉眼前一黑，同时耳中想起“啪”的一个炸雷！
捂着脸原地转了三圈，他定住神站稳当了，这才发现自己是挨了一个大嘴巴，自己面前没有第三个人，这个大嘴巴自然是来自于金性坚。怒不可遏地瞪圆了眼睛，他面红耳赤脖子粗，怒吼一声：“好哇！你敢抽本神仙的脸？！今日若不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完这话，他将双臂一振，袖中瞬间飞出白光点点，箭簇一样直奔了金性坚。这白光细看过去，都是枣核大的玉坠，两头尖尖，如同暗器，能够钻透人的皮肉。红豆相思君满以为这回金性坚会被自己打成筛子了，然而那白光随即在对方的肉体上碰了壁，玉坠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金性坚安然无恙，甚至连衣服都是完好无损，只有左衣袖的肘部被玉坠的尖端刮出了一道裂口，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衬衫。迎着白光走向前去，他伸手抓住了红豆相思君的领口。
然后，他单手将对方举了起来。
红豆相思君大叫一声，被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单膝跪在了红豆相思君面前，金性坚张开右手五指，慢慢地笼罩向了红豆相思君的面门。红豆相思君只觉着一股子力量迫面而来，压得自己抬不得头睁不开眼，只能哼哼呀呀地哀鸣：“停！有话好说，不要这样粗鲁……哎呀呀呀头要碎了头要碎了……”
金性坚猛地向旁一挥右手，红豆相思君怪叫一声，随着他的手势飞了出去，这回一头又撞到了墙壁上。这一下的力气不知是有多大，红豆相思君连叫都没有叫出声来，直接捂着脑袋蜷成了一团。一团红光从他胸中闪烁开来，他缩在红光之中，头尾肢体都模糊了，乍一看，倒像是一枚放着光的巨型大红枣。
金性坚起身走到他面前，这回不再碰他了，只问：“看你这样子，似乎和红豆没有什么关系。说吧，你是何方妖孽？”
红光之中传出了一串呻吟，呻吟过后，红光渐弱，红豆相思君重新显现了人形：“我，我……”
他带着哭腔，“我”了半天，末了很不情愿地说道：“你好眼力，我确实不是红豆所化，我的真身，其实是……一只枣子。”但他随即又抬头补充道，“但我并非凡枣，我乃是五千年前深山之中一颗枣树所结，因生得小巧可爱，被彭祖他老人家见了吞吃下去，沾了他老人家的仙气，待变成枣核被他老人家拉出来之后，就有了智慧知觉，又经了千百年的修炼，才成了精。”
金性坚摇了摇头：“五千年的妖精，不会是你这般肤浅无用。”说完，他对着红豆相思君再次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距离红豆相思君还相当远，可红豆相思君已经觉出了压迫与窒息。将双手慌乱地摆了一气，红豆相思君爬起来跪了，哭哭啼啼地叫道：“别动手别动手，我说实话，我不是彭祖拉出来的，我是六百年前的一个老道拉出来的，那老道不是什么有名的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他姓甚名谁，觉得说出来不体面，才对你吹了个牛。那老道成日里在山中修仙炼丹，也有几分仙气，我才跟着沾了光，成了精。我活了六百岁，一直本本分分，从来没有做过恶，一百年前下山进了人间，也是替月老红娘分忧，除了几个小钱之外，我实实在在是什么都没落下啊！”
金性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房中静了片刻，最后，红豆相思君期期艾艾地又开了口：“那些枣核形状的玉坠……其实不过是我的分身而已，痴男怨女将它戴在身上，就如同得了我的庇护，我到时略施小计，自然会散发些许法力出来，让那些男女心想事成，也算是一桩功德。”
“还不老实？”
红豆相思君打了个冷战：“不不不，我还没说完，虽然我是一片好心，可因为我和他们人妖殊途，我的东西，自然带着几分妖气，他们受妖气浸染久了，少不得要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嗯？”
红豆相思君仰起头，和金性坚对视了一瞬间：“还，还有，我自己也通过玉坠，略略地吸取了他们一点精气——一点点而已啊！我可没有伤人害命！”
金性坚听到这里，终于点了点头。
把红豆相思君从地上拎回了床上，金性坚继续审问：“为什么想要我的鲜血？”
红豆相思君知道金性坚目光如电，自己再扯谎也是无趣，所以抱着膝盖躲在床里，低头答道：“二十年前，我得了一枚玉石印章，上面没名没姓，只刻了三道线，好像是八卦中的一卦。我只知道它是好东西，可到底怎么个好法，终究不知道。前些时日，我从朋友那里听来了个秘密，说是你……你的鲜血，能让那玉石印章变成神器。我本来也不认识你，所以一直也找不到机会放你的血，结果那天一位叶小姐过来找我帮忙，我一听她看上的人就是你，这才……动了邪念。”
说完这话，红豆相思君发现自己面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顺着那只手抬头往上看，他吓得抱了脑袋：“干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还要打？”
金性坚的脸很静，然而眼睛很亮，手也有些颤抖：“我要你的玉石印章。”
红豆相思君感觉自己是被打劫了，但因为金性坚只抢印章不抢钱，所以他看到自己的财产尚且安全，心中悲痛得还算有限。听到金性坚问自己那透露秘密的朋友是何方神圣，他也不敢迟疑，乖乖地答道：“我那朋友，是个猫精，本来在深山之中过了自由快活的日子，可是最近时运不济，不知怎的，变成了个猫崽子的模样，跑到一户人家里混日子去了。我前些天在天津的街上走，偶然看到他在大门口扑蝴蝶，这才和他搭上了话。”
“猫崽子？”金性坚来了兴致，“什么人家的猫崽子？”
“唔……”红豆相思君仔细想了又想，“好像是家卖衣裳的店铺，在英租界。”
金性坚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四 事了拂衣去
红豆相思君觉得，自己算是逃过了一劫。
该说的实话都说尽了，玉石印章也交出去了，若是这还不够，那么他审时度势，也愿意破财免灾，横竖钱来得容易，将来再赚就是。
可是，他很快发现，金性坚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藏了一点凶光。
“干什么？”他抱着膀子往后躲，“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还想怎么样？要不然……我把我的钱箱子也给你，里面有两百现大洋，还有一本交通银行的存折，折子上的钱也都给你，我一分都不留，总可以了吧？”
金性坚伸出手来，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我不要你的钱。”金性坚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冷冰冰，“我想要的，是你的命。”
“啊？！”红豆相思君先是大吃一惊，后是魂飞魄散，“金先生，金老爷，我只是个可怜的小枣核，虽然有罪，但是罪不至死啊！”
金性坚一摇头：“你败坏了妖精的名声，我很不喜欢。”
红豆相思君疯狂摇头：“不会不会，我没有名气，看着也不像妖精，做了坏事也不会连累同胞的。”
金性坚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有人说，妖精都是坏的，我听了这话，很不服气。我愿意费点力气，把你们这些害群之马铲除掉，没了你们，余下的自然就都是好的了。”
对着红豆相思君一歪头，他的神情很认真：“我这话，对不对？”
红豆相思君听到这里，当场溜到床下，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了金性坚的大腿，哼哼呀呀地又哭起来：“对个屁呀！一点儿都不对！求你饶我一条枣命，我宁愿给你当牛做马……我修了几百年才有今天，不容易啊！金大侠，金祖宗，你可怜可怜我这个迷途知返的小枣子吧……”
金性坚本来是打算取了他的内丹带走，可是听到了“当牛做马”四个字，他忽然换了主意。
“想活命，也可以。”他微微俯下身，对着红豆相思君的头顶说道，“只要你能再给我找到一枚这样的印章，我就饶你不死。”
红豆相思君不假思索地点了头，且将金性坚的大腿抱了个死紧：“好好好，没问题，我明天就去找，走遍千山万水，我也非找到它不可。”
“你若食言想逃，逃遍千山万水，也是无用。”
红豆相思君哭得满脸通红，在金性坚的腿上蹭来蹭去：“不敢不敢，我不敢逃！”
红豆相思君彻底没主意了。
他全听了金性坚的话，金性坚不许他再装神弄鬼地害人，他也连连点头，承诺天一亮，就把卖出去的玉坠全部收回来，再也不敢冒充高人骗钱。
至此，窗外天光微明，已经到了凌晨时分。金性坚惦记着小皮那边，而红豆相思君抹抹眼泪，孝子贤孙一般地恭送他出了大门。
大街上还很清静，但已有早点摊子摆了出来，金性坚经过一口炸油条的大油锅，嗅着空气中的烟火气味，他头有些昏，心里也有些恍惚，似乎存着很多很多的心事，可因都是陈年旧事，所以也懒怠想。红豆相思君确实罪不至死，可他也的确垂涎着对方的内丹。
他明里暗里取了旁人的内丹，供养着那玉棺中的生灵。要供养到哪一天？不知道。
他希望那时间会是天长地久，因为这桩事业，对他来讲，是不死不休。
金性坚回了住处，看到了叶丽娜。
叶丽娜喝了热牛奶，又吃了几块点心，精气神都缓过了大半，不但头脑清楚，气色也有了改善。小皮有点童言无忌的意思，把她今天那场表演绘声绘色讲了个清楚，于是她现在简直想要跑出去上个吊。
金性坚见了她，没说什么，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他对叶丽娜开口讲了第一句话：“我今天要回天津，你也跟我走吧！我把你送到你哥哥那里，也好放心。”
叶丽娜垂头丧气地“嗯”了一声，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金性坚说走就走，搞得佳贝勒措手不及：“你要的那样东西，我这边还没眉目呢，你怎么就半路停了？”
金性坚随口敷衍：“家里有点事，不得不走，那样东西……说起来倒也不急。”
佳贝勒看他身边多了一位女士，就没好意思刨根问底，只能答道：“那你走你的，我横竖还要在这儿多住一阵子。我继续帮你留意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金性坚、小皮、叶丽娜乘坐当日的火车，平平安安地回了天津。
叶丽娜没有去见叶青春，一下火车就逃回了自家，并且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都没再出门。而金性坚慢条斯理地回了家，在家门口下了洋车之后，他一边打发小皮拎了行李进门，一边站在街边，看到了在克里斯汀服装店门前自娱自乐的小猫。
小猫见了他，微微张开了猫嘴，像是吓了一跳，随即转身就要往门里跑。然而金性坚忽然低声吐出了五个字：“红豆相思君。”
小猫心虚地停了脚步，回头看他。
金性坚对着猫屁股就是一脚。小猫“喵”地大叫了一声，直接飞进了服装店里。就地一滚爬起来，它没敢停留，翘着尾巴飞檐走壁，一路逃进了二楼猫窝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它那天偶然见到红豆相思君，因对方是个熟人，所以它是多嘴多舌，多讲了几句。可是见金性坚今天这股子劲头，他怀疑红豆相思君那个傻枣，一定是动了邪念，闹出乱子了。
既然如此，它可犯不上去为了个破枣儿冒险。往猫窝里又缩了缩，它决定暂避风头，一时三刻的，可不敢再去见金性坚了。

肆·白衣
楔子
画雪斋。
在客厅阴暗处的博古架上，她静静地蛰伏着，对下方沙发上的两个人冷眼旁观。
两个人都是年轻的男子，其中一位是这间公馆的主人，在她的眼中，称得上是恶贯满盈；另一位也是她眼中的熟面孔——这么久了，她一直在这公馆的附近窥视游荡，她见过了他太多次，以至于尽管他根本不曾意识到她的存在，但她已经自作主张地“认识”他了。
她不但“认识”他，还知道他是个前朝的遗少，名字里有个“佳”字，因为旁人常会笑嘻嘻地唤他一声佳贝勒。佳贝勒年轻、俊美，除了头发比别人长之外，看着也没有更多的出众之处，而且总有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懒散劲儿，瞧着像是个没出息的。可她觉得佳贝勒这股子劲儿里藏着一点高贵。佳贝勒有时候懒得走路都抬不动脚，一路拖泥带水地从院门口晃进楼门里，她看在眼中，一颗心怦怦乱跳，就觉得他这模样潇洒极了。若不是还有重任在身、未曾解决，自己非偷偷地跟着他走了不可。
她对自己的品貌不是很有自信，毕竟不是母狐狸，变成了人样也未必千娇百媚。可是退一步想，自己即便给他当个丫头，做做杂活，也是有趣的。
为了早日过上那有趣的生活，她硬把心思又扳回到了眼前来。不把眼前这个问题解决了，她良心不安，是“有趣”不起来的。
一 有女白衣
佳贝勒这一阵子，常往画雪斋里跑。
画雪斋是个雅致的地方，楼下的客厅里尤其是摆放了好些有趣的古物，佳贝勒自认没有金性坚那样的财力，所以暗暗地把金宅当成了博物馆，馆里的东西他买不起，欣赏欣赏也是好的。况且金性坚这人虽然有点恃才傲物的名士劲儿，但对他一直是和蔼可亲，可见——佳贝勒自己忖度着——大概像自己欣赏古董一样，这位金先生也挺欣赏自己。
不过，这几天有些异常。这几天他去画雪斋，那金性坚像病了似的，怏怏地对他爱答不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不好意思再去，幸而他如今也是另有心事，不去画雪斋也不会感觉寂寞。
说起他的心事，也是一桩问题。他自己关起门来兜圈子，觉着这心事只能是烂在自己肚子里，对谁都不便说，一旦说了，就有被当成失心疯的可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出去对朋友说自己新近认识了个妖精，那不是坐等着被人笑话？
可是，他真的认识了一个妖精，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妖精。那一夜他在家中酣睡，蒙眬地就看见房门开了，走进来个白衣美人。这美人坐在烛光中，别别扭扭的像是有话对他讲，可支支吾吾的，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来。到了第二天上午，佳贝勒彻底清醒过来，就见窗前桌上的大蜡烛燃得只剩了一半——他家是安装了电灯的，昨夜又不曾停电，谁会好端端地去点蜡烛？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他没声张，只把个照相匣子偷偷藏到了枕边，结果等到了午夜时分，在他似睡非睡的时候，房门一开，白衣美人又来了。双手绞着一方手帕，美人羞答答地向他哼唧了几句话，佳贝勒仔细一听，发现这美人还挺讲礼貌，开篇就向自己道歉：“对不住，又耽误你睡觉了。”
佳贝勒二话没说，端起照相匣子就对准了她。镁光灯在黑屋子里“啪嚓”一闪，宛如夜空里打了一道闪电。美人吓得惊呼了一声，一瞬间便凭空消失了。放下照相匣子跳下床，佳贝勒推门向外追了几步，可外头连个鸟大的人影都没有，关了房门开了电灯，他低头再瞧，终于有了一点收获——地上丢着一方白手帕，正是那位美人扔下来的。
弯腰把手帕捡起来看了看，佳贝勒心中依稀有了数。若对方真是个装神弄鬼的活人，那绝对不能逃得这样快，若对方是个存了恶意的妖魔鬼怪，那么直接一口吞了自己便是，也没有必要这样期期艾艾的没话找话。说来说去，只能有一个解释：《聊斋》的故事正在自己家中上演，这个“随风潜入夜”的美人，极有可能是看上自己了。
佳贝勒虽是个前朝遗少，但是颇有一点西洋式的绅士精神，对待异性向来是特别客气，如果异性比较美丽的话，那他就更是客气加客气。除了绅士精神之外，他还有科学的态度，此刻对着手中的这方手帕，他便开动了脑筋，心想这美人若是个鬼的话，那么鬼这东西飘飘渺渺，没有拿着一方手帕乱飘的道理，这美人若不是鬼，那么大概就是只妖。妖这东西，大多都是由动物变化来的，美人既是个女子，那么想必她的本身，也是一只女性的动物，有道是众生平等，自己不能光优待女人，不优待女动物。
思及至此，佳贝勒思索完毕，依然是没怕。
如此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三夜，如佳贝勒所料，白衣美人又来了。佳贝勒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好像只是一走神的工夫，她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这回她手里没了手帕，只能是低头绞着衣角，盯着地面说道：“你大概也觉出来，此刻不是做梦吧？”
佳贝勒盯着她，心想我早知道了。
美人做了个深呼吸，极力地平静了表情：“你不要怕，我若是有害你的心，我早动手了，也不用这样曲曲折折地来了一趟又一趟。”
佳贝勒依然盯着她，心想这我也早知道了。
美人犹犹豫豫地抬头迎了他的目光，睫毛忽闪忽闪的：“实不相瞒，我是个妖精，名叫……白衣。”
佳贝勒继续沉默，心中佩服自己神机妙算。
白衣看他总是不言语，便把目光转向了一旁，对着一只大立柜说话：“我也跟踪你一段时间了，看你这人还不错，所以想来请你帮我一个忙。”
佳贝勒微微一笑，心想这小女妖真是没话找话，看上我就直说看上我得了，还非要扯个求人帮忙的幌子。
这时，白衣慢慢地又把目光转向了他：“不知道，你肯不肯呢？”
佳贝勒这回不能不说话了：“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白衣答道：“我想请你去趟金家，为我拿一把钥匙。”
“金家？哪个金家？”
“就是金性坚的家，你常去的。”
佳贝勒一听这话，心中大惊，眼珠子几乎滚出眼眶：“金，金性坚？金性坚招惹你们妖精了？”
此言一出，白衣把脸一扭，登时来了脾气：“你当他是个好人吗？我告诉你，他那人无恶不作，世间的人和妖加在一起，都没有比他更坏的了！”
说完这话，她找了把椅子坐下，含着怒意开始痛斥金性坚，说得这人刨绝户坟踹寡妇门，不但下流，而且无耻。佳贝勒听了一会儿，几乎想笑，笑着笑着，他忽然正了正脸色：“你说什么？金性坚把个女妖精关进家里当老婆？”
“我骗你做什么？若不是为了救那位姐姐，我见了姓金的，躲着走还来不及呢！”
佳贝勒回忆起金性坚近来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确实是有些古怪。但让他因此便相信金性坚在家里关了个女妖精，他也还是做不到。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他使出他的拿手好戏，自自然然地岔开了话题：“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昨夜我冒冒失失地吓了你一跳，真是抱歉。你的手帕也丢在了我这里，作为赔礼，我另送你两条好的吧！”
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扁扁的锦盒，他双手将盒子送到了白衣面前。白衣接了盒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了六条叠好的丝绸绣花帕子，登时有些脸红：“我不是为了手帕来的，我是——”
佳贝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险些忘了，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说完这话，他开门就走，不出片刻回了来，手里多了个大托盘。把托盘上的点心茶水摆到桌上，他拉开了一把椅子，对着白衣说道：“请来这儿坐吧，无论你是人是妖，你来了，就是客人，不让我招待招待是不行的。”
白衣没想到佳贝勒这样洒脱热情，不禁脸上现出了难色：“我也不是为了吃喝来的……”
白衣这一趟来，本是目的明确，佳贝勒若是依了她，那自然是好；佳贝勒若是不依她，她还预备了第二套方案，便是略施法术，变个狰狞样子，吓唬着他来帮自己这个忙。
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佳贝勒热情好客、胆大包天，也没想到自己如此不争气，糊里糊涂地还真走过去吃上了。
并且是没少吃。
二 他的心
这天夜里，冷风卷着一点小雨，在窗外吱溜溜地吹。佳贝勒坐在房内，低头伺弄着花架子上的一盆兰花。两只手摆弄着花，一颗心却不在花上，在妖精上。偶尔抬头向窗外望一眼，他没拉窗帘，希望可以看到白衣是如何的翩然而至，然而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白衣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他直到了现在，也还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变的。
佳贝勒总觉得白衣不大像个妖精，若论那身妖气，似乎还不如八大胡同里的姑娘们足。她越是娇憨，他越喜欢逗她，逗得她认了真，要面红耳赤地往外跑，或者是噘了嘴闹小脾气。然而两人也有正经的时候，譬如昨夜，白衣问他：“你到底是肯不肯帮我呢？”
佳贝勒摇了头：“不帮。”
白衣盯着他的脸看，看他一脸正色，目光就黯淡了下来：“我实在是挑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人，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你是可以随便去金宅的。我若不是个妖精，我也不求你。那个姓金的恶霸，有许多对付我们的法子，他放钥匙的那个地方贴了一道纸符，我不敢碰……可是我若就此真不管，那个姐姐就真没有活路了。五十年前，她救过我一命，所以现在我不能……”
她吞吞吐吐地说话，说的话都是有头无尾，最后垂头坐在了椅子上，她抬头问佳贝勒：“为什么不帮我呢？是嫌我是个妖精，不配受你的帮助？还是不想为了我去冒险做贼？还是，你根本就不信我的话？”
佳贝勒答道：“你夜夜过来找我，无非是要用我这个人。我若是答应了你，也帮了你，你大功告成，我再想见你，就难了。”
白衣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能理解：“你想……见我？”
当时她的那个惊讶模样，佳贝勒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她一惊讶，他也惊讶了——自己夜夜熬着不睡等她，难道只是为了找个伴儿一起喝茶吃夜宵不成？
两人对着呆看了片刻，末了都有些脸红。白衣低声说道：“我还来的，其实我不但夜里能来，白天也一样，我不怕太阳。我也不让你白帮，到时候，我给你当个使唤丫头吧！”
佳贝勒忍不住笑了：“当多久呢？”
“你说了算。”
“先定下三十年吧！”
白衣扇动两弯睫毛，瞳孔幽黑，目光在佳贝勒脸上一掠而过：“不，等你结了婚，我就走了。”
佳贝勒一拍巴掌：“好极了！反正我是个不婚主义者！”
白衣疑惑地看了他：“什么昏不昏的？我不懂你这些怪话。”
佳贝勒笑道：“不懂没关系，你出去想法子问问，问明白了，再来见我！”
白衣昨夜就这么疑疑惑惑地走了，而此刻的佳贝勒摆弄着那一盆兰花，饶有兴味地等着白衣来见自己。根据经验，白衣这人你等是等不来的，可你若一走神，她便会忽然地从天而降了。
夜深了，一只手轻轻一拍佳贝勒的肩膀，他回了头，正和白衣打了照面。白衣正站在电灯下，灯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一头黑发松松地编了两条辫子，她的面颊没有多少血色，一双大眼睛则是深深地黑。收回手垂下眼帘，她抿着嘴一偏脸，轻声说道：“那个昏不昏的，我打听明白了。”
佳贝勒背着双手，高了她一个半头：“这回傻眼了吧？给你三十年，你不干，现在好了，变成一辈子了。”
她轻巧地一转身，背对着佳贝勒。佳贝勒绕过去看她的脸，结果发现她正在无声地偷笑。察觉到了佳贝勒的目光，她又一转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佳贝勒没有继续追逐，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半晌没有动。最后还是白衣先回了头：“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嫌我是个妖精，怕我真赖在你家里不走？”
佳贝勒摇了摇头：“喜欢我的姑娘，有一些，但是像你这么喜欢我的，真没有。”
“呸！不要脸，谁说我喜欢你了？”
“你的眼睛。”
“胡说八道！”
说完这句话，她转向桌面，伸手整理桌上的点心盘子和小茶杯，心里有句话，想要反问佳贝勒：“我这么喜欢你，那你呢？”
但她终究没敢问。
如果她不是个妖精，她是个平常人家的大姑娘，她就敢了。
胳膊肘架在桌面上，她单手托着腮，手指拨弄着辫梢，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我们连条件都谈好了，你一定是肯帮我了吧？”
佳贝勒本来一点也不想帮她——他是个人类，凭什么要去站到妖精一队里？可是面对着白衣，他只觉得这拒绝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若是说了，就是欺负她了。
“帮！”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你一讲情义，我就得去做贼！”他伸手一指白衣的鼻尖，“坏小妖精！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变的？”
白衣低头答道：“迟早告诉你，你急什么。”
佳贝勒看着她的侧影，心里还是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像梦。他生下来就是过了时的皇亲国戚，曾经历过泼天的富贵，也曾穷到衣食无着的境地。他年纪不大，然而已经见多识广，什么冷暖炎凉，都感受过了。一团和气地行走人间，他不得罪谁，也不指望谁。
他很久没有动过感情了。
三 大盗
佳贝勒决定夜探画雪斋。
并不是他武功高强，有夜探的本领，而是金性坚这人素来是中午起床，有点昼伏夜出的意思，想要堂堂正正地登门拜访，就非得夜探不可。前几回来，金性坚没给他好脸色，他素来豁达，倒是没记仇；后来听闻这位金君“恶贯满盈”，且在家中囚禁了个妖精姐姐当老婆，他就越发好奇，必要前来重新瞻仰这位金先生的尊容了。
金性坚的脸色依旧是不大好，非常的白，但不是“肌肤胜雪”的白，而是白下面隐隐透着一层青，是玉石的白。虽然面有病容，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打扮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穿得笔挺利落。佳贝勒怀着鬼胎上下打量他，第一次发现这人不是一般的臭美。
“你不是一直托我找几枚印章吗？”他有备而来，侃侃而谈，“上回弄来的那几枚，你瞧了，说是假的。这几天我又托人四处打听了一场，结果这回连假的都没弄到。”
金性坚在他对面正襟危坐，仿佛是有点心不在焉。亲自倒了一杯热茶，他把茶杯轻轻推到了佳贝勒面前：“劳你费心了，没有也没关系，本来那就是……”
他略一沉吟，声音冷淡，吐出五个字：“可遇不可求。”
佳贝勒问道：“我实在是好奇，您说的那种玉石印章，既没什么来历，也不见得精致美观，找它有什么用？”
金性坚笑了一下：“是我的旧东西，对于旁人来讲，确实是不值什么。”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笑容也冷，若是放在平时，佳贝勒一定识趣地告辞了，但是今天，佳贝勒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怎么了？我看你这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
金性坚答道：“多谢关怀，我很好。”
佳贝勒又四处地看：“你这家里怎么空落起来了？人呢？”
金性坚慢条斯理地回答：“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主人，也没什么事情，雇了那些个仆人，看着反倒眼乱，所以我这几天把他们都打发了。有小皮一个，也就够了。”
佳贝勒点了点头，心想白衣说得不错，这家伙果然是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遣散了周围的耳目。仆人小皮是他从南边带过来的，定然早已和他沆瀣一气了。抬眼一瞟客厅角落里的大座钟，他望着时间，在心里做了个倒计时。
数完最后一个数目字，他屏住呼吸又等待了十秒钟，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上方一声响亮的爆裂！
金性坚猛地回了头，客厅外响起了踢踢踏踏的声音，正是小皮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要往楼上跑。佳贝勒见势也起了身，作势要去追小皮：“怎么了？你这儿楼上还有人？”
话音落下，他肩膀一痛，是金性坚忽然出手，硬把他按回了沙发上：“我去瞧瞧，你坐。”
佳贝勒没想到金性坚力气这么大，登时老实了不敢再动。等到金性坚也快步走出客厅了，他才一跃而起，几大步跑到了客厅角落的博古架前。楼上没大事，只是个坏小子收了佳贝勒五块钱，今晚便按时溜到金宅后街，隔着院墙投出石头，打碎了金宅二楼的一扇玻璃窗。目光火速扫过博古架上的好东西，最后他依着白衣先前的指示，在架子一侧的格子里找到了一只大砚台。伸手抓起板砖似的大砚台，他看见砚台下面牵牵扯扯地粘着一张黄纸，纸上鬼画符似的写着红色笔画。这东西专治妖精，却不治人。佳贝勒从砚台下面摸出了一把薄薄的白铜钥匙，耳听得客厅外又有脚步声音了，他连忙把砚台放回原位。回头再看门口，他和金性坚打了个照面。
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他仗着自己是站在阴暗处，也许面目模糊，所以强撑着谈笑风生：“楼上怎么了？”
金性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疲倦：“没什么，大概是小孩子淘气，丢石头砸到了楼上的玻璃。”
佳贝勒心惊肉跳地微笑着——生平第一次正式做贼，他其实是心虚得很，真怕金性坚忽然翻脸关门，像对付那个妖精一样，也把自己关起来。
“既然没大事，那我就告辞了。”他硬着头皮笑道：“家里一会儿有朋友来，我早点回去候着。”
金性坚又看了他一眼，这回似乎是更疲倦了，连话都没说，只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气流。
佳贝勒趁机溜出金家，且溜且想：“金性坚到底在那妖精身上出了多少力？怎么虚成了这个样子？古人所谓‘色是刮骨钢刀’，诚不我欺。”
随即，他又想起了白衣，这个时候不该想起她，他想，这个时候想起她，像是玷污了她。玷污了她，也等于是玷污了自己。她和别的人或妖都不一样，她那么喜欢自己，可是，自己有什么可值得她喜欢的呢？
佳贝勒这样一想，又暗暗得很自得——他是浪荡子，是穷纨绔，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只剩贝勒名号的破落户，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白衣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谁拦得住？谁奈他何？
佳贝勒想到这里，几乎感到了幸福。
在自家门前跳下了洋车，佳贝勒见太阳刚落不久，觉得时间还早。可是推开自己的房门向内一走，他发现白衣竟然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不是人，所以他也不和她讲人间的规矩与客套。关闭房门拉了窗帘，他从衣兜里掏出了那枚白铜钥匙，在她眼前一晃：“你看是不是——”
话没说完，那枚钥匙已经被白衣夺了过去。把那钥匙反复看了又看，最后白衣抬头问道：“是在我说的那个地方拿的吗？”
“当然。”
白衣把钥匙攥进手心里，放到胸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但我觉着应该没错。”
说到这里，她对着佳贝勒一笑：“你的任务完成了，多谢你。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我走啦！”
佳贝勒拦在门口，没有动：“你……自己去？”
“可不是我自己去？”
“你有把握？”
白衣犹豫了一下，随即答道：“有！你放心，我不恋战，若是能救，我就报了人家的恩，心里再没有牵挂；若不能救，我也不会傻乎乎地留在那里等着人杀，自然会逃。”
佳贝勒不了解白衣的本领，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他心里很不安——先前看金性坚也没觉怎的，自从知道了他的本质，今夜他再去金宅，看那人便是越看越可怕。
“要不然，你别去了。”他说，“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你没办法，我替你想。”
白衣已经走到了门口，听了这话，却是回头看了他，看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紧接着双目又一弯，笑了。
“你担心我呀？”她笑容天真，声音细嫩，“别担心，我说给你当丫头，就一定给你当丫头，骗不了你！”
说完这话，她也不知怎的那样欢喜，推门就跑，像一片小白蝶一样飘进了夜色中。
四 夜明
白衣出现在了金宅楼后的一扇玻璃窗下。天气不冷，所以玻璃窗里头用机关固定住了，日夜都开着一线通风。那一线狭窄极了，大些的野猫都绝对通不过，但是对于白衣来讲，倒是足够了。牙齿咬住那枚白铜钥匙，她双手撑着窗台，心里慌得厉害。她怕这个地方，尾随了金性坚这么久，她潜入画雪斋调查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因为金性坚有个灵敏的鼻子，能够嗅出妖类的气味。但是怕也没用，自从那年在北上的客轮上发现了那一口伪装良好的玉棺之后，她接下来这几年的命运，就已经是定下来的了。
玉棺里的生灵，她认识，那生灵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虚弱，起码，可以隔着玉棺和她做秘密的交谈。她并不是侠义之士，但也决不能眼看着救命恩人这样受难。
“去吧！”她给自己鼓劲儿，“大不了就逃。逃还不会么？”
这样一想，她按着窗台便向上一跃。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白色衣裤无声无息地落下，窗前的姑娘就这么消失了。抽着鼻尖嗅了嗅，她露出原形，钻入了窗内。
原来，她是只半大不小的白老鼠。
两只小耳朵竖起来，她叼着钥匙贴了墙根，一路窸窸窣窣地向前疾行。这是午夜之后了，楼内安安静静的，想必金家的人都已经入了眠。凭着她对金宅的了解，她疾行了片刻之后便是向上一跳，倏忽之间，跳成了个赤裸裸的少女模样。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她停在了幽暗深处的一扇房门前。抬手从齿间取下钥匙，她回头扫视了一圈，然后赌命似的把心一横，将那钥匙插向了锁孔。
钥匙顺顺利利地插进了锁孔。
冷汗顺着白衣的额头流了下来，她暗暗谢了菩萨佛祖和佳贝勒，然后屏住呼吸，开始转动钥匙。
她没想到转动钥匙的声音竟有这样响亮！
每一丝动作都要带出金属摩擦的噪音，在这寂静黑暗的凌晨时分，清晰得如同一个人的言语。她被这声音吓慌了，越是怕，越不敢转，越不能不转。紧紧地咬了牙关，她圆睁二目往身后看，捏着钥匙柄的右手则是杀人捅刀子一般，又惊又狠地继续转。转了一圈又一圈，锁头“咔哒”一声，打雷一样地开了。
汗水渗了满手，白衣僵硬着身体没有动，总觉得旁边楼梯上那最黑暗的拐角处，正埋伏着一双灼灼的眼睛。
“拼了！”她紧紧地一闭眼睛，然后轻轻拉开房门，一侧身走了进去。
门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
向下走过了好些级楼梯，她的赤脚落了实地。空气中有浓郁的亲切气味，是妖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只眼睛飞快地适应了这种黑暗环境。她知道金家有这么一处地下室，但今天是第一次来。匆匆扫视了室内的情景，她从一张玉石条案上扯起了一条白布单子。布单盖着一案子的笔墨纸砚碎石头，没有什么稀奇玩意儿。一边用白布单子草草裹了身体，她一边环视四周。这间屋子里没有玉棺，可是屋子角落处还有一扇小铁门。
只可惜，那门也是紧闭着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摸索着握住了门把手，力气很大动作很小地撼了撼。谢天谢地，这门的门轴倒是油滑的，并没有被她撼出声音来。而且，她还觉得这门很有些活动，似乎是并没有上锁。
不上锁，反倒是更让她觉出了危险。门后是个什么世界？是否藏了什么人？她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必须开门，必须要知道。
如果门后正有金性坚的眼睛在等着她，那她怎么办？
想到这里，半空中当真浮现出了金性坚的眉眼——眉毛长长的，眼睛冷冷的，不带感情，没有活气。
慌忙用力摇头驱散了这个幻想，白衣做了个深呼吸，再一次告诉自己：“拼了！”
然后她慢慢地推开了小铁门。
小铁门后头，并没有恐怖的伏兵。顺着门后的台阶走下去，她进了这地下室的地下室。
这一回，她终于又看见了那口玉棺。
这不用再去验证什么了，天下哪里还会有第二口这样的棺材？伸手叩了叩棺身，她压低声音说道：“姐姐，是我，我是小老鼠！”
玉棺之内本来含着一小团忽明忽暗的光芒，她这句话一出，那团光芒忽然大盛，竟然宛如一轮满月！白衣见了，知道棺中的姐姐正有力量，当即伸了手开始去推那棺盖——棺盖和棺材严丝合缝地契合着，非得看准关窍使出巧劲，才能将它移动分毫。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了命地去推去顶，而棺内先是寂静，慢慢的，棺内传出了似有似无的气流声，像是有风要向外涌动。本是坚不可移的棺盖忽然松动了，然而发出的轧轧之声，又几乎要活活吓死白衣。声音怎么会这么大？这简直是巨响了！双手不由自主地抖颤起来，她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音。
“他来了！”她带了哭腔，拼了命地继续推那棺盖，“姐姐，怎么办？他来了！我，我，我推不动了，我我我我得走了——”
她这样的小兽，耳力最好，她说自己听见了，就是真的听见了。绝望地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她战战兢兢地收了手。这地下室只有一条出入的道路，金性坚若是从外面来了，她便决计无法再从里面走。忽然停下来望着玉棺，她发现那移了位的棺盖让棺材有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而裹着光明的雾气，正从那道缝隙中缓缓地向外逸散。
与此同时，上方的房门开了。她抬头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笔直笔直的黑影。
但是她没能看到金性坚那双冷的死的眉眼。因为上方的黑影只向她轻飘飘地一挥手。
这一挥，挥出了一阵烈风，直接把她卷起来砸到了水泥墙壁上。她短促地惨叫了一声，然后在地上摔成了蜷缩着的一团。伸开的一只手下意识地乱摸起来，她想要找个缝隙空洞，让自己钻进去逃命。然而这地下室是个水泥盒子，并不给她发挥本能的机会。挣扎着抬头再去看那玉棺，她就见那棺中逸出的雾气越聚越浓，最后竟然渐渐形成了个修长的人影。
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了金性坚的声音：“夜明。”
雾气中发出了一声模糊而遥远的轻笑，人影则是越来越清晰。头发出来了，额头出来了，鼻梁出来了，眉眼嘴唇都出来了。一个女子从雾气中探出了她精致的头与面孔。长眉入鬓，美目流盼，那女子的眼中有璀璨星光。一个人美到这种程度，就刺眼了，就不善了。
她是金性坚的夜明。
目光流过金性坚的双眼，她转动光洁的颈子，向后去看白衣。沉重的长发随着她那一转而轻扬，见白衣依然活着，她便又面对了前方，对着金性坚说道：“许久不见。”
金性坚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们已经共度了十年光阴。”
夜明微微一笑：“于我来讲，更像是死了十年。”
金性坚凝视着她：“你身体有伤，应该回去继续休养。”
夜明在雾气中一转身，光裸的肩膀若隐若现：“想让我继续死？”
金性坚的嘴角微翘，嘴唇笑了，眼睛却不笑：“你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夜明昂了头，一扬眉：“想让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金性坚不再说话，也不动。轧轧之声忽然又起，玉棺棺盖自动地继续移动，要让玉棺完全地敞开。夜明垂了眼，慢慢地侧过脸向下看了一眼，然后斜了眼睛，去看金性坚：“又要动武吗？”
金性坚一言不发。
夜明问道：“怎么不回答？”
金性坚答道：“我对你，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还是无言以对？”
金性坚把两只手插进了裤兜里，对着夜明一歪脑袋，他的眼角似有一点光芒闪烁，仿佛是泪。
夜明抿嘴笑了，明艳不可方物：“怎么？又伤心了？”
金性坚答道：“我只要你活在我这里，或者死在我这里。都可以，没关系。”
夜明这回咯咯笑出了声音：“这么霸道？不怕姐姐我记恨你吗？”
金性坚也一笑：“我不在乎。”
在他这一笑间，夜明身下的棺盖忽地直立起来拍向了她。旁边的白衣见了，吓得惊呼了一声，然而夜明好整以暇地侧过脸，一阵来历不明的寒风瞬间扬起了她的长发，飞在半空中的棺盖随之猛地落下，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砸中了下方的玉棺。破碎石屑溅上了白衣的脸，疼得她紧闭双眼向后一躲。泪光蒙眬的再睁开眼，她忽然一愣。
她看见金性坚身后多了个人——是佳贝勒！
五 雷霆
白衣不知道佳贝勒是怎么找过来的，只是急得向上一挺身，连连地挥手想要赶他走。然而佳贝勒将一根食指竖到嘴唇前，遥遥地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不敢乱动了，眼睁睁地看着佳贝勒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攥着一根腕子粗的木棒！
佳贝勒一棒子就敲到了金性坚的后脑勺上！
他可真是没惜力气，非常希望自己可以一棒子把金性坚打晕，金性坚猝不及防地受了这一击，当即向前踉跄了一步——一步之外，便是台阶。
金性坚一脚踏空，几乎就是顺着台阶滚了下去。佳贝勒匆匆看了夜明一眼，一边感慨这妖精居然又会发光又会冒烟又会飞，瞧着真是比白衣高明了不少。一眼瞧过了，他蹦跳着跨过了楼梯下的金性坚，直奔了角落里的白衣。借着夜明身上的光芒，他看清了白衣的脸，立时蹲了下来：“你怎么了？”
白衣一摸脸，摸到了冰凉的鲜血。胡乱把鲜血往裹身的白布上一蹭，她抓住了佳贝勒的衣袖：“你怎么来了？”
佳贝勒反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回家再说！”
白衣听到了“回家”二字，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力量，挣扎着爬了起来，她靠在佳贝勒身边，心想自己一定要加千倍万倍的小心，一定要活着逃出去，一定要回家！和他认识了这么久，感情好到了这般的地步，他们却还没有互相的表白过，那怎么成？这样的大事，怎么可以不讲个明白？
可在她爬起来的时候，金性坚也站起来了。
金性坚挨了一棒子，然而浑不在意，甚至没向佳贝勒这里多看一眼，全副精神都放在了夜明身上。仰起头望着夜明，他说：“别闹，回去！”
夜明低头，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若是不听你的话呢？”
金性坚反问道：“你说呢？”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白衣和佳贝勒。
夜明一直盯着他的神情举动，见他对着他们纹丝不动地只是看，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而金性坚忽然又开了口：“就像他们一样！”
夜明听到这里，不假思索地大喊了一声：“小老鼠快跑！”
然而，已经晚了。
巨大的玉棺平地飞起，带着风声砸向了白衣和佳贝勒。藏着光芒的雾气从后方追赶上来包裹了玉棺，可玉棺带着无可挽回的惯性，还是飞向了那两个人。白衣想都不想，一转身挡在了佳贝勒面前，抬起双手撑上了佳贝勒身体两侧的墙壁。一股力量狠狠冲撞了她，撞得她魂飞魄散肝胆俱碎，可她那两条胳膊如同铁铸的一般，笔直坚硬地撑住了她的身体。
也保护住了她身前的佳贝勒。
玉棺轰然落地，砸出了满室的烟尘。佳贝勒抱住了瘫软下来的白衣，见那夜明胸前的雾气之中劈出一道寒光，直奔了金性坚的眉心。然而空中回荡了一声金石之响，金性坚不躲闪，不反击，任凭那道寒光在自己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也就只留下了一道红印。
“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说了话，若无其事，“可笑我还一直在苦苦地寻觅内丹给你，怕你虚弱，怕你死了。”
夜明冷笑着望向别处：“我骗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不还是要对我死缠烂打？我骂你一声贱，大概不算委屈了你吧？”
金性坚这回颤抖了一下。
夜明的目光掠过一旁抱着白衣的佳贝勒，直视了金性坚的眼睛：“怎么？石头脑袋的小弟弟，你又要哭给我看了？”
金性坚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脚下隐隐起了震动，气流顺着地面石板的缝隙向上吹拂，淡淡的灰尘随之盘旋游动。
这一回，他真是怒不可遏了。
然而就在他的雷霆之怒发作之前，夜明先他一步动了手！
雾气之中光芒爆发，亮如白昼。夜明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了，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佳贝勒与白衣。金性坚什么都顾不得了，跌跌撞撞地一路直冲向外，可是一只大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这里的妖气怎么这么重？妖精大聚会了？”
他茫然地回头一看，看到了莲玄的面孔。
看过了莲玄，他再去看夜明的背影——然而没有背影，夜明在莲玄出现的那一刹那间已经逃之夭夭了，彻底消失了。
“莲玄。”他在凌晨的冷风中喘息良久，血液终于渐渐降了温度，“我很后悔，那一年没有直接杀了你的曾祖。”
“什么意思？”
“你这人可厌至极，不应存于此世。”
六 如未曾有
佳贝勒觉着自己是被一团光裹挟出来的。
那团光把他和白衣丢在了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团光就已经飞了个无影无踪。
光去了哪里，无所谓，他跪在地上把白衣抱在怀里，只是觉得她会冷，于是撕撕扯扯地脱了自己身上的褂子，要把她包住。她的身体软极了，隔着皮肉，他能摸到她断裂了的骨头。
如果她不是妖精，她是凡人，那她现在就已经死了。
“白衣。”他轻声地呼唤，“我背着你走，很快就到家了。你忍一忍，千万别死啊！”
白衣的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是她唯一能做出来的反应。大事完成了，要回家了，回了家，关上门，可以做三十年的人。
三十年，很长了，足够了。
趴伏在了佳贝勒的后背上，她觉出了他正在向前疾走。这一刻，她倒觉得身心都比方才好过了些，像是缓过了一口气。然而，这并不是好兆头。
“我是一只白老鼠。”她的头搭在佳贝勒肩上，随着他的步伐摆动。有些话，她此刻非说不可，趁着还能说。
“不好意思告诉你，怕你嫌弃我。谁会喜欢老鼠呢，又不是白狐狸。我也不叫白衣……我没有名字……”
佳贝勒气喘吁吁地笑了：“傻话。”
“早就认识你了。”她不顾佳贝勒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心里觉得你很好……其实你好不好，我哪里知道？只是觉得你好……”
说到这里，她的气息渐渐弱了。佳贝勒鼻子一酸，忽然有了某种预感。把背上的白衣用力向上托了托，他再说话时，就带了酸楚沉闷的鼻音：“忍着点儿，快到家了！你可……你可千万别死。”
“嗯。”她乖乖地点头，“我知道……我忍着呢……”
她说到做到，忍着不死。将周身最后一点力气运向了右手，她心如明镜，自知大限已到。救命之恩是应该回报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理所当然，她不后悔。
只是……没有三十年，有一年也好；没有一年，有一个月、一个礼拜也好。
或者，再有一天也好，再有一个清晨也好。
可惜啊，一个清晨也没有了。
她不肯对不起夜明，也不肯对不起佳贝勒。分别之前，她要送给他一样小礼物，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右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头顶，她使出了最后一点法力，叹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使了一招迷魂术，让佳贝勒颓然倒地。等他昏迷之后再醒来时，他会忘记这个月内的所有事情，包括她。
她怕他真的是个好人，真的爱自己，自己死了，他会痛苦，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天明之后，巡警发现了昏睡在街边的佳贝勒。
巡警以为自己这是遇到了醉汉，硬把佳贝勒推了醒。佳贝勒莫名其妙地回了家，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昨夜是和哪个王八蛋一起喝的酒，自己醉得人事不知，居然就被那个王八蛋扔在了路边。不过他本就是个醉生梦死的人，想不起就想不起，没什么关系。
懒洋洋地睡了一天一夜，佳贝勒无所事事，忽然感觉自己仿佛是有日子没去画雪斋了，便一路晃荡出门，溜溜达达地前去了金宅，想和金性坚闲聊一番。
可惜得很，金宅的仆人小皮告诉他，金先生病了，不能见客。
佳贝勒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又回了家。刚一进门，家里的仆人送来了个信封，说是他前些天拿了底片到照相馆去，照片早洗好了，伙计不见他去取，便亲自送了过来。
佳贝勒打开信封抽出照片，发现这照片拍得不怎么样，有些模糊，但照片上的姑娘白衣黑发，模样倒是挺好看，只是一脸惊讶之色，像是被人吓了一跳。
“这是谁？”佳贝勒很疑惑，“我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个女朋友，还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失笑：“这姑娘打扮得也太不摩登了，哪里来的一个乡下丫头？”
在佳贝勒研究照片之时，画雪斋大门紧闭，仆人小皮战战兢兢地一边扫院子，一边不住地回头往楼内看。
他的主人，金性坚，此刻正木雕泥塑一般地站在窗前向外看。两天了，他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说。
他平时也是沉默寡言，但在这两天里，他不只是沉默，他还魂不守舍。小皮自认为是比较了解他的，甚至也隐约知道他这人有些奇异古怪的地方。但饶是如此，小皮此刻也看不透他了。
扫好了院子，小皮扶着笤帚，大着胆子走到窗下，抬头说道：“先生，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金性坚缓缓地一摇头。
“那您是被那晚儿来的那个光头气着了？都是我不好，我睡觉太死，那人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都没听见，要不是您和他在院门口大吵起来，我还醒不过来呢……”
金性坚一摆手，止住了他没话找话的道歉。
小皮察言观色：“那……我请隔壁的叶先生过来，陪您说说话？”
金性坚又一摇头。
小皮快要哭了：“您到底是怎么了呢？”
金性坚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向内走去，留给了他一句冷冰冰的答复：“没什么，我在闹顽疾。”
“呀，什么顽疾啊？”
“我贱！”

伍·梦貘
楔子
她坐在那株桃花下的石头凳子上，又把胳膊肘架在了面前的石头桌子上。单手托着腮，她笑眯眯地歪了头看他。
他今天换了一身西装，瞧着越发摩登英俊。翩然走到她跟前来，他侧身倚着石桌半坐半站，低头向她柔声唤道：“娇娇，一日不见，你有没有想念我？”
她绯红了面颊，两只眼珠滴溜溜一转，转向一旁去，不肯正眼看他：“只是一天不见，就要想吗？”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手臂：“你别害羞，只说你是想还是不想？若是不想，我这就离开你的梦境，将来再不来了。”
她立刻抬眼注视了他：“你要走？”
他垂眼对着她微笑，显出长长的睫毛来：“你若心里有我，我便不走。”
她听了这话，并不信服，伸手紧紧抓了他的衣袖：“你不要诓我。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若是人死便如入梦一般，那我真宁愿自杀死了，好不分昼夜地和你在一起。”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腕子，手指温暖，姿态温柔：“你别乱想。我们虽是只在梦里相见，可相见的每一刻，都是这样甜蜜。多少夫妻白天各忙各的，夜里同床异梦，还不如我们呢，你说是不是？”
她感受着他的气味与体温，心旌不禁摇荡，身体都要融化，声音也像热糖一样，又黏又甜地拖了长丝：“是——”
一 异事
叶丽娜浪荡许久，这一日忽觉天气寒冷，一翻日历，她吓了一跳——不是惊觉韶光易逝，而是发现再过几天，就到期末考试的日子了。
叶家老爷子的思想，不受封建礼教的束缚，一贯脱俗。
他儿子叶青春做着那样兴旺的生意，自食其力丰衣足食，可因为说起来是个裁缝，便把他恨得牙痒，如果叶青春是下海当戏子去了，他兴许还不至于这么恨；叶丽娜挂着个女大学生的名儿，终日东游西逛，大把大把地花钱，叶老爷子反倒没意见了，不但没意见，还认为自家女儿既然能够考上大学，那么才华大概和李清照谢道韫等人差不许多，堪称一位才女。
叶丽娜毫无做才女的壮志，但也不想被大学开除，所以慌里慌张地跑去学校，临时抱佛脚，四处借讲义来抄。结果抄了没几天，她听到了一宗新闻：文学系的陆天娇将要被开除了。
叶丽娜和陆天娇也算是好朋友，只是这个学期各忙各的，才生疏了。这陆天娇被开除的原因，据说是整整一学期都没露面，激怒了好几名教授。叶丽娜也是难得上课的，但也不敢像陆天娇这样放肆，只是有一点令人犯疑：就在上学期，陆天娇还是个好学的学生。陆家没有出什么变故，也没人在游乐场所见过陆天娇冶游嬉戏，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无缘无故地赖在家里不出门了？
叶丽娜不是个冷心肠的人，陆天娇虽然是连着几个月没有找过她，她却不能坐视陆天娇就这么被开除。把抄写了一半的讲义推到一旁，她胡乱打扮了一番，坐着汽车就往陆家来了。
陆家是所高门大户的宅院，陆天娇之父有好些个姨太太，姨太太们繁衍不止，所以陆家人丁兴盛，是个规模很大的家庭。
陆天娇独占了一所院落居住，环境十分的幽静，叶丽娜照例是要直接往那院子走，不料一个老妈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哟，您不是我家三小姐的同学吗？”
叶丽娜停步笑道：“是的，我好久没见你家三小姐了，所以来瞧瞧她。”
老妈子脸上的颜色变了变，又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您……那感情好，您……您陪三小姐聊聊天，兴许……兴许三小姐还能好一点儿。”
叶丽娜狐疑地打量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三小姐怎么啦？生病了？”
老妈子苦笑了一下：“是……是病了。”
“什么病？”
“我说不清，也没叫医生瞧过，反正就是忽然爱上了睡觉，成天什么事都不干，饭都不好生吃，就是要睡觉，睡不着了，宁可喝酒吃药也要睡，家里哪个若是拦她，她立刻就要闹脾气，连我们老爷都没了法子。您是有学问的学生，您说，这可不是得了怪病了？”
叶丽娜认为天下所有的老妈子都是无知的，所以也不同她多费口舌，径直往里走，一路走进了内宅的一所院子里。
进院之后，她一边大声喊着天娇，一边不客气地推门往正房进，结果她往里进，陆天娇往外迎，两人在门口互相撞了个满怀。
叶丽娜双手扶着陆天娇的肩膀，就见她堆着两肩乱发，本是秀丽的瓜子脸，如今瘦得尖嘴猴腮，几乎脱了相；再看房内的情形，房内的沙发茶几都是东倒西歪的，窗下桌上乱摆着无数洋酒瓶子。
推开陆天娇，叶丽娜快走几步去掀左侧的门帘子。门帘后的房间是卧室，卧室床上一片凌乱，满屋子也全摆着空酒瓶子。走进去弯下腰，她从酒瓶子中间捡起个玻璃药瓶，看瓶上的英文标签，发现这瓶子里装的竟是安眠药。
“你怎么啦？”叶丽娜回头问陆天娇，“你是失恋了还是怎么的，要躲在家里借酒消愁？你知不知道，你们系的教授联了名，要让学校开除你呢！”
陆天娇看了看窗外门外，然后关闭房门，一步上来握住了叶丽娜的手：“学校的事情先不用管。你来得正好，你救救我！”
叶丽娜伸手摸了摸陆天娇的额头：“你真病了？我救你什么？”
陆天娇压低声音，急急地问道：“我家的人见了你，是不是说了我的坏话，说我疯了？”
“你这模样，确实是挺疯的。”
“哎呀，你别闹，听我说！你真得想法子救我出去，否则我现在行动都有人盯着，也许过了年，他们就要送我去精神病院了！”
叶丽娜仔细地看了看她，发现她不是在和自己闹着玩，就把她拉回客厅，把沙发上的碎屑渣子掸了掸，然后和她一起坐了下来：“你讲讲，他们为什么说你疯了？你这屋子里这么多酒瓶子，又是怎么回事？”
陆天娇很坦白，她说自己真没病，只是想睡觉而已。
想睡觉的原因，是她在几个月前梦到了一个男子，那男子和她年龄相仿，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
起初她只是觉得他美，梦醒后还恋恋地思慕了一阵子。哪知从那一夜过后，竟是夜夜都能在梦中与那男子相会。
白昼，她照常过着俗世生活；夜里入眠了，她与那男子相会，竟是又有一番旖旎天地。而且那梦都是连着的，第一夜他们相见，第二夜他们相识，如今过了几个月，他们已经难分难舍，在梦里订婚了。
“自从认识了他。”陆天娇说道，“就觉得这平常的日子真是没味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梦里，和他厮守。可是白天家里这些人当我发了神经，我越是想睡，他们越不让我睡；夜里我进了梦中，梦里也出现了个贱人，想做我和密斯特莫之间的第三者，真是气死活人。丽娜，咱们原来聊天的时候也说过，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这话果然不假，我那梦里的密斯特莫竟然也被那个贱人迷惑了，让我必须时时刻刻看守着他，简直不敢醒。你想，我醒了一白天，就和密斯特莫分离了一白天，万一那个贱人这时候请他出去逛公园吃大菜，怎么办？”
叶丽娜听她说了半天，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哦……你在梦里遇到了个姓莫的美男子，你们两个还恋爱订婚了，但是现在又出现了个第三者，所以你要加紧地睡觉做梦，否则在你梦里的世界中，你的未婚夫莫先生，有被第三者抢走的危险，是吗？”
“没错！”
叶丽娜回想起自己在北京出的那一场大丑，脸红之余，正色说道：“天娇，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说这样的梦。恕我说句迷信的话，你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邪祟？”
“邪祟？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遇了鬼？”
陆天娇没有恼，蹙着眉毛思索了片刻，最后一摇头：“不会，天下哪有密斯特莫这样又温柔又英俊的鬼？我至多是遇到了个公狐狸精，可密斯特莫即便真是个公狐狸精，我也认了。许书生秀才找母狐狸精，就不许我这个新时代的女学生找公狐狸精吗？没有这个道理！”
叶丽娜看着她那张瘦脸，和那个振振有词的态度，就感觉这人入魔太深，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说清醒的了。
自己若是她的家人，也非把她送到医院里瞧瞧不可。
二 美梦
叶丽娜随便找了个托词，告辞逃了。
她不肯施以援手，陆天娇也并没觉出大失望来，横竖天下这帮俗人都是一个嘴脸，她看都懒怠看，更别说指望他们了。
随便在床上拱了个窝，她和衣躺下，拽过棉被兜头一蒙，也不嫌闷气，躲在这一团黑暗中就想再睡。
蒙眬地迷糊了片刻，她眼前缓缓地放了光明，身上的脏衣服也变成了袒胸露背的西式长裙。抬手抚摸着脖子上的一挂珍珠项链，她在自身散放的珠光宝气中一抬头，发觉自己正在一处灯红酒绿的跳舞厅中，而前方有一男一女正搂抱着跳舞。
男子高大英俊，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莫先生；至于女子，更不必提，自然就是她恨之入骨的第三者。
“好哇！”她气得眼中冒火，心想自己只清醒了小半天，就被那个贱人钻了空子。
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她抬起双臂在那两人中间一劈：“好大的胆！密斯特莫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你还这样不要脸地来勾搭他？”
贱人女士受了她的辱骂，不肯示弱，当场回骂起来，于是陆天娇一手抓着莫先生的衣袖，一手向前指指戳戳，把她从家里姨娘那儿学来的手段一一使了出来，直骂得那贱人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她既是这样的勇武，自然大胜。
可那贱人居然颇有势力，跳舞厅内灯光一暗，周遭的华丽景象转成了阴暗破烂的布景，仿佛是那贱人派出杀手来追杀了她和莫先生，两人是慌慌张张逃到这破烂地方来的。
莫先生身上的西装革履也变成了猎装马靴，头上歪戴着一顶花格子呢鸭舌帽，帽子下面露出乌黑的短发，瞧着真是又摩登又俏皮。
一柄飞刀从后方飞过来，莫先生只将头一歪，便躲了过去。随即侧身向旁又是一躲，莫先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第二柄飞刀，夹住了还不算，他把夹刀之手向后一甩，后方响起了杀猪样的惨叫，正是一名杀手被他一飞刀扎死了。
陆天娇看了他这般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莫先生将她往怀里一扯，拦腰抱起来撒腿就跑，跑着跑着纵身一跃，一大步跃出了十几米。
陆天娇轻飘飘地揽住他的脖子，柔声问道：“原来你还会轻功？”
莫先生垂眼向她微微一笑，线条刚毅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英文：“Of course！”
这时，场景又变换了。
两人处在海边，海风习习，陆天娇穿着一袭白纱裙子，莫先生穿着西式短裤和白衬衫，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
两人相对而立，莫先生握住她的双手，含情脉脉地说道：“娇娇，你是我春夜的月，夏日的风，你是我的百花，是我的蜜糖。我真愿时间停在此时此刻，你我二人永远走在这海滩上。”
陆天娇感动得热泪盈眶：“密斯特莫，你的语言真美，令我的心都要融化了，我——”
话没说完，世界忽然天崩地裂。
她身不由己地摇晃起来，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了她父亲的老脸。
她父亲是个下了台的将军，但是家里人不忘他的旧身份，还尊他一声大人。
陆大人对儿女素来比较淡漠，主要的精神都放在了娶姨太太这桩事业上，这么淡漠的一个父亲，如今都亲自出马了，可见他对陆天娇是何等的重视。
陆天娇刚要喊爸，可随即一阵干呕，发现自己的嘴被堵上了，手脚也被捆上了，三个老妈子合力抬着自己，正是要趁着夜色往外走。
使尽浑身力气扭出十八道弯，她红着眼睛对她父亲呜呜地叫，陆大人一边跟着她们疾行，一边说道：“孩子，你不要闹！我这是送你去医院瞧病，又不是送你去鬼门关。等瞧好了，再接你回来。”
陆天娇也看出这是要送自己去医院了，但父亲平时从没这么关心过家中儿女，如今忽然成了个慈父，这就有异。
脑筋飞速转动起来，她想这家里和自己有仇的人，也有好几个，如今自己病怏怏的不出门，又落了个疯子的名声，那帮仇人定然趁机撺掇了父亲，要趁机治死自己。
真要到了医院，还不是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又知道那医生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么一想，她心中涌上一股子火气，反倒不扭不闹了。服服帖帖地由着老妈子把自己塞进汽车，她对着她父亲只是流泪。
陆大人见了，心里也有些难受，站在汽车外面说道：“孩子，只怪你娘死得早，没人管教你。你也不要哭，等医生把你这毛病治好了，家里还接你回来。”
陆天娇不出声，呼呼地喘息。
负责送她就医的陆府管家和一个老妈子也上了汽车，汽车便往医院驶去。
陆天娇看着这出行的阵容，一个真正的亲人都没有，心里越发明镜，确定这是家里有人趁机要害自己了。
陆家怕陆天娇狂呼乱叫得丢人，所以选在夜里出发。汽车开出了片刻，陆天娇忽然喘了起来。老妈子连忙给她摩挲心口拍后背，看她依旧是喘不过气，便把她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陆天娇张大嘴巴伸出舌头，直着眼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珠子都红了。老妈子吓得向前去问管家：“您瞧三小姐这个样儿，怕是不好啊！”
管家回头去看，就觉眼前一黑，正是被陆天娇迎头撞了个半昏。原来陆天娇不知何时，已经偷偷蹭开了手脚上的绳子，凭着她脑袋够硬，她先撞晕了管家，然后一手抓挠身边的老妈子，一手厮打前方的汽车夫。
汽车夫见势不妙，连忙靠边停了汽车，哪知陆天娇要的就是这个，一推车门跳出去，她撒腿就跑，一鼓作气跑了个无影无踪。
管家等人如何善后，姑且不提。
只说这陆天娇先前在学校也是个体育健将，如今到了生死关头，力量爆发，竟然跑得又快又久。最后扶着一棵老树停住了，她喘吁吁地蹲下来，心想自己接下来往哪里去？
女同学是不能指望的，她们胆小怕事，未必会收留自己；亲戚家更不用提；想去住旅馆，身上又没钱。寒风吹透了她身上薄薄的小袄，她额上的热汗也成了冷汗。
抱着肩膀打了一阵冷战，她抬头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都比不上梦境的一个零头。若死亡等于有梦的长眠，那她丝毫不犹豫，现在就能去死。
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密斯特莫，有的只是寒冷和孤独。哥哥弟弟们吃喝嫖赌都没人管，偏偏就看不得自己多睡几觉？就要这样逼死自己？是不是嫌自己不肯早早嫁人，怕自己将来会分上一份遗产去？
这样一想，陆天娇就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无话可说了。
颤巍巍地站起来，她继续向前走，走到了一处断壁残垣后。
在个避风的角落处蜷缩着坐下了，她抱着膝盖垂下头，想要回到梦里去。这世界的人对她不好，她要去找爱她的莫先生了。
三 梦里人
昏昏沉沉的，陆天娇又和她的莫先生相见了。
她站在莫先生面前，哀哀切切地向他诉说自己的遭遇，又拉住了他的手，仰脸问道：“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永远都不要再醒，直接就这么睡着死了吧！”
莫先生微微俯身，把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傻姑娘，能和你有一段梦中姻缘，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若是让你因此送了命，我岂不是成了有罪的人？你为我落到了这般田地，我自然不会负你，你听我说……”
莫先生在梦里对她细密地嘱咐了一车话，而在凌晨时分，她被寒风吹醒了，怔怔地回忆梦中言语，居然还能记得八九分。
那八九分内容，因为都是梦话，所以照理讲是不值得信的。可陆天娇是个做梦做迷了心的人，又被晨风吹了个透心凉，眼看周围渐渐亮起来，常有些个衣衫褴褛的男乞丐经过，此地实在不是个久留之地，她这样一位小姐家，即便是死在这里，也是不妥当的。
“试试吧！”她抖颤着站起来，心想梦里的话，是真是假，又有何妨？自己就算是依着那话行动了，最终扑了个空，又有何妨？自己死都不怕，还怕什么虚假？还怕什么徒劳？
这么一想，她拢了拢满头乱发，上路看了看方向，然后迈开了步子。
陆天娇走了一段路，偶然从口袋里翻出几毛钱，雇了一辆洋车。
洋车把她拉进一条陌生的胡同里，她数着门牌号往胡同深处走，最后在八号门前停了下来。
昨天夜里的梦中，莫先生让她到这个地方来，说是这里可做她的立脚处。但这八号的黑漆大门紧闭，看着简直没有半丝活气，竟像是空置了许久的模样。
陆天娇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天光越来越亮，周围的院门也络绎开了，她见自己再站下去就要惹人注目了，只得把心一横，抬手向前一推。
一推之下，她吓了一跳，因为那黑漆大门竟是顺着她的力道开了。
迈过高高的门槛子，她走了进去，又依着梦中莫先生的吩咐，转身把大门依着原样关好。
门内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子，院内显然是新近扫过的，落叶在院子角落堆做一大堆。
她试探着问一声：“请问，有人吗？”
无人回答。
她继续向内探险，结果在厨房里看见了一袋子白米和两大碗冷了的炒菜。正房一侧的卧室里，床上的被褥铺开了，摸着有些潮冷，似乎是久没用过的，但屋角的洋炉子是热的，显然是几小时前，有人专门跑来生了一炉子火。屋子经了这炉子火的热气一烘，也就不甚寒冷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蹲在炉子跟前，用那余热暖手，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我那梦不是平常的梦，密斯特莫真是一只公狐狸精？”
思至此，她忽然心中一阵酸热——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甭管密斯特莫是什么吧，反正这人世上，又有谁能像他这样待自己好？
陆天娇是娇生惯养惯了的，也不会烹饪。手忙脚乱地跑去厨房生了火，她煮了一锅米粥，就着那两大碗炒菜吃了。
这回身上一暖，她回到卧室里，躺上了床，又想睡觉，眼睛一闭，她又看见了莫先生。
莫先生往时见了她，都是面孔含笑，言语有情，然而今日，他看着她，却是板着脸的：“娇娇，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吗？”
陆天娇最是关注他的，他的态度稍有变化，她立刻就觉察了：“我当然是好多了！你不是我梦里的人吗？怎么像那世上真有一个你似的？你给我找的屋子，究竟是谁的家？”
莫先生答道：“你放心住下去就是，绝不会有人来收房子的，你住一百年都无妨。我害你太多，罪无可恕，只能尽我仅有的薄力，来补偿你深情的一二了。你记着，那床下的箱子里还有些钱财，足够你一两年生活的。一两年之内，你也应该另找到出路了。若实在找不到，那你回家也好。”
陆天娇越听越不对劲：“你嘱咐我这些做什么？”
莫先生苦笑了一下：“你好好一个姑娘，被我害得陷入梦中不能自拔，是我错了。从今日起，我们就分开吧！我再不来了，你忘了我，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
陆天娇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抓他：“不——”
一声喊出来，她猛地一睁眼睛，就见日光明亮，自己还在床上躺着。
慌忙又闭眼睛，想把方才那梦接着做下去，然而一颗心突突乱跳，无论如何不能入眠。
惴惴地爬起来，她不敢出门，怕遇见熟人，再被家里人抓回去。
熬到夜里，她总算有了困意，然而一觉睡到半夜，只胡乱做了几个噩梦，竟真就再也没见到莫先生。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陆天娇除了偶尔煮一锅米粥果腹之外，也不大吃也不大喝，就只是躺在床上做梦。
她什么梦都做了，只是那梦里全都没有莫先生。
一个礼拜过后，她似乎是微微清醒了一点，心想自己把大好的年华就这样睡了过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追求者甚众，却偏偏爱上了个梦里的幻象，这不是傻吗？
可一想起莫先生那个人，她那心脏便一抽一抽地疼痛。梦是假的，爱却是真的。莫先生可以说消失就消失，自己又怎能把他干净利落地从脑海中摘出来？
为了这么个说没就没的幻象，自己把学业家庭都牺牲了，还落了个疯子的恶名，现在连大街都不敢上。若是这个恶名传了出去，自己更是连朋友都见不得了。
陆天娇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荒唐到了极点，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哽咽，泪水顺着眼角往鬓角里流，想要号啕大哭，却又虚弱极了，根本哭不出声音，只一口一口地向外出气，整个人在床上抖做一团。
这时，她的床前出现了光。
已经是午夜了，天色正是黑暗的时候，她泪眼蒙眬地看着床前那一轮明月似的光，心里痛极了，反倒麻木着不知道怕。
而那团白光渐渐地上下拉长，依稀成了个人身的形状，光芒上方探出了个女人的脸来，那脸生得艳光夺人，实在是个大大的美女，而光芒缓缓下褪，渐次又露出了美女赤裸的脖子和肩膀来。
一头乌黑长发搭在胸前，这美女微微偏了头，一边用双手理着长发，一边大模大样地说道：“我只道我离了人间这么些年，这帮凡人多少该有些长进了，哪知道这些天我亲眼一看，还是那副老样子。蠢的多，精的少；丑的多，美的少。怪不得那个石头脑袋看谁都不入眼，这样的人间世界，我瞧着也没什么意思。还有那帮成精作怪的，成天地抱委屈，说自己都是好的，枉担了个坏名声，可我看他们也都没好到哪里去，只有你这个傻瓜，还对那些东西念念不忘！”
美女说完这一席话，已经顺手把黑发编成了一根辫子。而陆天娇虽然一句都没听懂，但是如今病急乱投医，看她不是个凡人，就挣扎着说道：“请问你是神仙吗？你若是神仙，你也一定知道我的心事。我想请你帮个忙，让我再见一面那梦中人。”
“傻瓜！我也留意你几天了。你那个意中人，没什么好的，我看，你不见他也罢！”
陆天娇一听这话，分明她是有办法，急得用胳膊肘支起身体：“神仙姐姐，求求你了。他好不好的，我不在乎，他就是个妖精是个鬼，我都不怕。我就只想再见他一面，否则我死了都不能瞑目。”
美女看着她，半晌之后，抿嘴一笑：“算你运气好，我刚得了自由不久，现在正是我爱管闲事的时候，不忍心看你就这么傻乎乎地送了命。既然你执意要看，那我就让你看，你看了后悔，可别找我的麻烦！”
陆天娇一听这话，眼珠子都放了光：“多谢多谢，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呢。”
美女答道：“我叫夜明，不过你可别对旁人说，人间有个仇家要捉我呢！现在你闭了眼睛躺下去，别看我，听我的话行动就是了。”
陆天娇当场闭目倒下，一动不动。
过了约有一两分钟，半空中响起了夜明的笑语：“捂住你身边的棉被，别让它跑了！”
她不假思索地向旁一扑，把自己推在身边的棉被压了住。
睁眼看时，夜明早没了，屋子里的油灯却是亮了，而身下的棉被里有个活物，正在一拱一拱。
她坐起身来，一手伸进被窝里，摸到个毛茸茸热烘烘的东西。
把这东西的一条腿攥住了，她一掀棉被，发现自己竟攥住了个古怪东西——身量比大狗小一点，乍一看像只小熊，然而鼻子甚长，腿粗爪利，身后还垂着一根细尾巴。
“这是什么东西？”她这七天没有正经吃喝的人，不知哪里来了这么大的力气和胆量，把这动物翻来覆去地瞧，“熊和象生出来的？”
那动物睁着两只眯缝眼睛，一声不叫，脖子皮毛之中显出一枚白色的玉坠子，可见它并非野物，之前应该是个被人养的。
她思索了一瞬，忽然对那动物横眉怒目：“你一定知道密斯特莫的下落，对不对？”
那动物依旧是眯着眼睛装死。
陆天娇也不叫嚷，伸腿做了个下床的姿势：“我被那个神仙姐姐骗了，这东西明明是个低等动物嘛，哪会帮我找到密斯特莫？我去厨房生一炉子火，把这怪东西烧成灰吧！”
说完这话，她真下床了，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这动物的四条腿绑了个结实，然后又翻箱倒柜地寻找：“这屋子里有没有刀子剪子？我先放了它的血。免得它活蹦乱跳的不听话！厨房里杀鸡，不都是要先放血么？”
她还真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新剪刀。
握着剪刀走到那动物面前，她咬牙说道：“既然你不通人性，不能帮我找到密斯特莫，那我要你也没用。横竖我是要死的人了，此刻我杀了你，就算你是我的陪葬吧。”
这话说完，她举了剪子作势要扎，哪知那动物忽然猛地一蹿，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半空中爆开一团雾气，那动物消失了，取而代之落下来的，是个光溜溜的大个子男人。
这男人年轻英俊，正是她寤寐思之的莫先生。
她定睛对着他看了又看——别的地方不好意思细瞧，她只盯着他的脸，那脸细皮嫩肉的，剑眉星目，眼中有情，真是一副上好的相貌，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莫先生吗？
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来不及说话，眼泪先涌了出来，鼻子也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又呼吸紊乱，只发出了几声哽咽。
莫先生光着屁股蹙着眉头，仿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和眼泪，低了头，眼珠子往一旁瞥：“娇娇，我——我实在是对你不住。”
陆天娇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觉着情绪稍微的平定些了，她这才挣扎着说出话来：“你太狠了。”
莫先生慢慢地抬眼看了看她，沉沉地叹了一声：“你瞧你，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陆天娇不管他说什么，第一要务是攥紧了他的手，生怕他又会消失不见：“我没有又做梦吧？你是真从梦里到我身边来了么？你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鬼是狐？你告诉我，我不能让你再骗我了！”
“我……”他沉吟着，像是不大情愿，声音也越说越小，“实不相瞒，我就是方才那只动物变的。我……我本是一只貘。”
“貘？”陆天娇泪眼蒙眬地看着他，“貘是什么东西？你既是动物变的，那一定是个妖精了，对不对？”
那莫先生盯着地面一点头：“没错，既然你也知道我是个妖精了，你我人妖殊途，你把我彻底地忘了吧！”
“休想！”陆天娇哭道，“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难道就白害了不成？让我把你忘了，你好轻轻巧巧地开溜？实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可不是那受欺负的软弱女子！你说！既然知道你我人妖殊途，为什么还要到我的梦里来招我？”
“因为……”
莫先生拖着长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抓耳挠腮。陆天娇见他虽然容颜不改，但梦中那潇洒的气质一点也无，看那个抓挠的动作，反倒有几分猴相，心中就有些不悦：“快说啊！你不说，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莫先生一听这话，愁眉苦脸地说道：“这让我怎么说呢？”
陆天娇冷笑一声：“怎么说？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无非就是被我的美色迷了神智，所以不顾后果要来认识我，是不是？”
莫先生歪着脑袋垂着眼睛，宽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站没站相：“那倒也不是……”
陆天娇登时把脸一红，像挨了个嘴巴子似的：“不是？那你来讲讲。”
莫先生扭扭捏捏地开了口：“我不是平凡的动物，瓜果梨桃、鸡鸭鱼肉，我是不吃的。我专靠吃梦为生。那天我偶然经过你家，嗅到你的梦很有味道，就舍不得走，藏在了你身边。”
“胡说八道！梦这东西乃是一种幻觉，怎么能吃？怎么还会有味道？”
“你们凡人是这样想的，可我们貘族，乃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兽，当然和你们凡人不一样。再说梦就是有味道的，个人的口味不同，当然是选自己爱吃的去吃。你那些天的梦，就很合我的口味。”
“为什么我的梦就有味道？”
莫先生微微一笑：“你那些天夜里常做情爱颠倒之梦，这样的梦，醇甜如美酒，可遇不可求。我一时嘴馋，为了多吃些，就施了一点小小的法术，潜入到你的梦里迷惑你，诱着你多睡多梦，我好趁机打打牙祭。”
陆天娇听到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也说不清是羞是恨，一时间急火攻心，当场哭骂道：“好哇！就因为你嘴馋，我便要落到这步田地？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我如今是一无所有了，家庭学业都失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你拼了！”
说完这话，她甩着鼻涕眼泪一头撞上去，对着面前这光屁股男人又抓又挠，恨不得一拳将其捶死。
而莫先生一边躲闪，一边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里本是我在人间的落脚处，我把我的落脚处送给你就是了！我还有一点积蓄，也都给你！”
他话音未落，陆天娇刷地抽了他一个嘴巴：“若不是那个神仙姐姐把你抓过来给我，我非死在这儿不可！姑奶奶是陆家的千金小姐，没见过钱吗？稀罕你这妖怪的积蓄？不要脸的！欺骗感情的蟊贼！我饶不了你！”
莫先生抱着脑袋，始终没还手，然而也不是一条坚强的汉子，因为竟被陆天娇挠得呜呜哭了起来。
陆天娇大闹一场，累得面红耳赤、披头散发，末了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她捂着脸一咧嘴，也哭上了。
两人各自啼哭了片刻，陆天娇从手指缝里去看莫先生，就见莫先生抱着肩膀蹲在地上，本是一副雪白无瑕的皮囊，如今被自己挠得斑马一般，看他那张涕泪横流的面孔，还是残留着许多英俊模样。
看着看着，她心一痛，放下手问道：“那你在梦里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也都是假的了？”
莫先生摇了摇头，抽泣答道：“那话倒是真的。我虽然不是人，但是我的灵魂和人是一样的，你这么青春美丽，我心里当然也喜欢你。”
说完这话，他摇晃着站了起来：“我走了，往后我再也不来骚扰你了。”
陆天娇慌忙起身跑过去，用后背顶住了房门：“不许你走！”
莫先生大吃一惊：“还打啊？”
陆天娇咬着嘴唇，沉默半晌，最后说道：“我不嫌你是妖精。”
莫先生睁大了泪眼反问：“啊？”
陆天娇一跺脚，红着脸向旁一扭头：“你装什么天聋地哑？这是你的房子，必有你的衣服。你还不赶紧找来穿上？”
莫先生赤条条地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末了问道：“你不恨我了？”
陆天娇低声答道：“那要看你对不对我好。”
说完这话，她抬眼一瞄莫先生，偏巧莫先生也在盯着她。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莫先生随即上前，抬手拥抱住了她。
“我明白了。你也放心，我不是坏的。你把我当成人来爱，我就为你做上一世的人。”
说完这话，他低头亲了亲陆天娇蓬乱的头发。
陆天娇闭着眼睛紧贴了他的胸膛，就觉着方才吵得好打得好，如今也说得好抱得好。
满腔委屈都发泄出去了，她抱着莫先生，心想自己这算是美梦成真啊！
陆天娇和莫先生过起日子来了。
日子过起来，她才发现自己这美梦其实只成真了一半。真实的莫先生和梦里的莫先生相比，乍看上去确实是完全一样的，可惜，只是看上去一样而已。
梦里的莫先生文武双全，是一位翩翩公子；现实的莫先生又馋、又懒、又懦，没事就爱蹲在门口晒太阳，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陆天娇气得嚷道：“我看不惯你这样子，你快给我变回梦里的模样吧！”
莫先生一边抓痒一边答道：“梦里的我，全是你的幻觉，是我操纵你想象出来的。”
“幻觉我也认了！”
“你不喜欢真的我吗？”
“不喜欢！”
莫先生一听这话，立刻心灵受伤，哭丧着脸要和陆天娇永别。
陆天娇一看他楚楚可怜地要走，又是万分的不忍心，像是会被他带走一块肉一般。
“别走了！”她对莫先生叹息，“我也懒得和你闹了。”
然而莫先生穿衣戴帽，还是走了。
他走了三十分钟，在陆天娇气得泪如雨下时才回来，走时是空手走的，回来时每根手指头都勾了一个大口袋，里头全是吃穿玩意儿。
把那些玩意儿放在桌子上，他走到陆天娇面前，抬了双手给她看：“你瞧，我的手指头都要被那些口袋绳子勒断了。”
陆天娇含泪打开了他的手。
他又说道：“我给你买了好些吃的玩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滚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谁喜欢你的破玩意儿！”
说完这话，她半晌没有等到回应，抬头看时，却见莫先生笔直地垂头站着，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茫然，是个受了欺负的大妖精。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慢慢地抬眼，小声说道：“我真是怕了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哄你高兴。你再生气，我就要哭出来了。”
她的声音也变轻了，是两个人在冬日阳光里窃窃私语：“这么大的人还哭，不知羞。”
他微微地一笑：“我不是人。”
她轻轻地捶他一拳，暖意在阳光里，笑意在声音里：“知道你不是人，你是个冤家。”
四 履冰
陆天娇和莫先生手拉着手，在小街上走。
天越来越冷了，路面上冻了一层冰霜，走着如履坚冰，一不留神就要滑倒。莫先生已经连着摔了四跤，屁股和膝盖全都蹭了泥雪，可惜了他身上这条好裤子。
陆天娇已经很久没有出门游玩过了，如今有了这样一个满意而又不满意的莫先生，她心里痒痒的，真想带着莫先生把满城逛一个遍，如果莫先生走完这条街还没有摔死的话。
“你笨死了！”她含着笑埋怨他。
莫先生摔得骨头痛，龇牙咧嘴地扭曲了一张好脸：“我平时都是用四只脚走路的嘛！”
陆天娇伸出食指一点他的嘴唇：“你少说那些妖精话，不怕遇见个法海，把咱俩拆散了？”
莫先生刚要开口回答，却见陆天娇转向前方，神情一僵。
顺着陆天娇的目光望过去，他看见了前头路口拐进来一辆洋车，车上坐着个花枝招展的青年妇人。那妇人一见陆天娇，立刻露出了惊讶表情：“呀！三小姐？！”
陆天娇一言不发，拉起莫先生向前就跑，不等那妇人反应过来，双方已经擦肩而过。
陆天娇一路狂奔回了家。
莫先生累得要死，而且不明所以。而陆天娇即便进了家门，还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完了，碰上我五姨娘了！”
“你五姨娘……”莫先生身为一只貘，一直搞不清人类的亲戚关系，“是什么人？”
陆天娇瞪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笨，就是我爸爸的五姨太太！”
“那又怎么了？”
陆天娇心内烦恼，简直懒怠回答。她的家庭，自有特点：家里的小姐们，在外面交男朋友，长辈们是不大干涉的。但是交朋友尽可以自由，婚姻大事却是必要由家长做主。
平时她们是虽有如无的赔钱货，唯独在谈婚论嫁时会显出价值。凭她陆三小姐的出身和姿容，她的价值约等于一个总长的儿子，或一个年轻的师长。她也有选择的权力——在总长儿子和年轻师长中选一个。
否则，她就成了陆家的污点了。
“五姨娘回了去，一定要对所有人讲了。”她喃喃地嘀咕，“他们是不会允许我和你同居的。”
莫先生也不是完全的不食人间烟火，一听这话，也明白了几分：“那我们不出门了，躲在家里避风头。”
陆天娇摇了摇头：“凭我爸爸的本领，在这天津卫里找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我们除非离开这里，否则——”
说到这里，她心事重重的，又摇了摇头。
陆天娇不肯坐以待毙。
她收拾了家中的现钱，打了个小小的包袱，眼看窗外暮色苍茫了，她对莫先生说道：“趁着我家里人还没有找过来，咱们逃吧！”
莫先生非常赞同：“好，逃！往哪里逃？”
陆天娇答道：“先不能往车站码头去，他们会派人在那些地方堵我们的。我们暂时找个地方藏几天，等他们松懈了，就立刻离开天津。”
莫先生似乎是有点蠢，想都不想，依旧赞同。
傍晚时分，天蒙蒙黑的时候，陆天娇和莫先生出了门。
莫先生倒也认识一两个妖精朋友，但陆天娇坚决不许他再和妖精朋友们来往，逼着他安安心心做人。莫先生既是成了孤家寡人，那么到了这要求援的时候，就只有让陆天娇亲自出马了。
陆天娇在胡同口叫了两辆洋车，悄悄地往叶丽娜家去了。
如今知道她情况的人，就只有叶丽娜一个，虽然叶丽娜也不是全知道，但陆天娇看她也是个有主见有办法的，不是柔弱的糊涂女子。
而且叶丽娜在家十分受宠，很说了算，有足够的自由招待朋友。
夜寒风冷，洋车夫顶着北风拼了命地跑，跑三步退两步，及至到达叶家门口时，车上的陆天娇几乎冻僵。挣扎着下了车进了门，她把正要出门的叶丽娜堵在了家里。
叶丽娜本是打算去看戏或者跳舞，忽见陆天娇带着个男子跑来了，不禁一怔。
把这二人让到自己专用的小客厅里来，她先让仆人端来了两杯热可可。
对于人类的食物，莫先生兴趣不大，于是陆天娇连着喝了两杯热可可，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这才向叶丽娜讲述了自己的来意。
叶丽娜静静听着，发现若干日不见，陆天娇明显恢复了正常，而且还胖了些许，可见这位莫先生很合她心意。陆天娇好转了，她心里也高兴，可是越往下听，她越觉得不对劲：“你打算私奔？真不回家了？”
陆天娇蹙起眉毛来，摇了摇头：“我家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这不是一件能够商量的事情，我爸爸肯定不会允许我嫁给他的。”
说完这话，她抬头对着叶丽娜笑了笑：“我只在你这里躲几天，至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在金钱上，我们都没问题的，只要风头一过，我们就离开天津。”
叶丽娜不置可否，找了个借口把陆天娇单独叫出房来，小声问道：“先前也没听说你认识个姓莫的，怎么忽然就和他好得要私奔了？”
陆天娇半真半假地笑道：“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先前是不认识他。是我爸爸非要送我去精神病院，我逃了出来，在外面认识他的。他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早在外面冻死饿死了，他是不是好人，我还不知道？”
叶丽娜听了这话，半信半疑，又有些嫉妒，因为那位莫先生瞧着真是够体面的。陆莫二人又是如此相爱，让她不由得联想起了自己的惨痛情史。
“让你在我家，我觉得不妥。”她不管陆天娇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家里人多口杂，你要是一个人来就罢了，可你还带着这么大的一个男人，我可藏不住。但是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置你们，就是我哥哥家里。我哥哥你知道吧？”
陆天娇眼巴巴地看着她：“我知道，是留洋回来当裁缝的那个人吧？”
“才不是裁缝呢，我哥哥是个艺术家——先不管这些了，总之他一个人当家，没人能管他，他家里也有空闲的屋子。你家里的人也许会找到我这里来，可绝对想不到你会到我哥哥那里去。”
说到这里，小客厅里的电话铃忽然响了。叶丽娜跑进去拿起话筒，陆天娇跟进去，只听了几句，脸上就变了神色。
等到叶丽娜放下电话，她问道：“是我家里人打过来的？”
叶丽娜也紧张了：“问我见没见过你，我说没有。听着话里的意思，像是已经找过你住的那个地方了。”
陆天娇当即望向莫先生，莫先生也看着她，两只眼睛很清澈，有点傻气，不是个有担当的样子，但是很真诚。
“不能耽搁了。”陆天娇决定不指望他，自己拿主意，“天亮之前，我们就走！”
清晨时分，叶丽娜用了家里的汽车，悄悄地带着这一对伉俪往英租界去了。
汽车停在了克里斯汀服装店门前，叶丽娜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哆嗦着下汽车去敲门，然而敲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隔壁画雪斋的大门开了，一名少年仆人正在院子里扫雪，闻声赶出来说道：“咦？您不是叶二小姐吗？”
叶丽娜认出他是金性坚手下的仆人小皮，不禁脸一红：“你来得正好，我哥哥去哪里了？”
小皮笑道：“叶先生到北京去参加一个什么博览会了，服装店这几天歇业休息，伙计也都放了假了。”
“他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皮答道：“好像是说，最迟圣诞节前回来。”
叶丽娜登时有些绝望，回头看见陆天娇已经带着莫先生下了汽车，站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两人都圆睁二目乖乖站着，像一对惊骇的鸳鸯。饶是这样惊骇，他们还手拉着手。
叶丽娜看在眼中，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对金性坚的那一片心事，心中登时一酸。
“看什么？”她勉强笑道，“我送佛送到西，说帮忙就一定帮到底！”
然后她也不顾小皮阻拦，直接就冲进了画雪斋的大门。
金性坚通常是在中午“醒”来。
在醒之前，他未必就一定是睡着的，但总要他能够衣冠楚楚地下楼露面了，才能算是他真醒。
冬季天短，叶丽娜闯进来时，太阳还没有升出多高，远远没到金性坚睡醒的时刻。
小皮不好意思对着大姑娘动武，又拉扯不住叶丽娜，只得抢在叶丽娜前头飞奔上楼，硬把金性坚从被窝里掏了出来。
金性坚睡觉时是不用人在跟前的，小皮不甚了解他的睡眠状况，万没想到他睡起来会睡得这么死，急得将他好一顿揉搓，硬把他搅了醒。
金性坚的睡相很规矩，睡袍和头发一丝不乱。仰卧在床上瞪着小皮，他把脸板得铁青，胸中显然憋着一座活火山样的起床气。小皮壮起胆子，向他赔笑：“先生，叶小姐来了。”
金性坚没出声，依然瞪着他。
小皮伸手往门外指：“您听见脚步声没有？她马上就来了。今天她像是有急事，见隔壁叶先生不在家，马上就冲到咱们这儿来了。”
金性坚恶狠狠地一掀棉被，掀出风来。伸腿下床找到拖鞋穿上了，他站起来，对着小皮嘀咕了一句：“要你何用！”
这时，叶丽娜进来了。
叶丽娜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恳求金性坚帮个忙，暂时收留陆天娇和莫先生几天，又向他解释了为何这二人不敢去住旅馆饭店——陆家颇有势力，所以他们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叶丽娜总觉得金性坚不是俗人，旁人怕惹火烧身，或许不会帮这个忙，但金性坚一定不一样。
而且，她想金性坚也是青年人，一定能够体谅有情人要成眷属的迫切心情。
想到这里，她愣了愣，忽然觉得金性坚虽然脸上没有皱纹，两鬓未染霜华，但又实在让人觉着他不像个青年。
把这无关紧要的念头抛开，她一边随着金性坚下楼，一边继续恳求。
金性坚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进了客厅，见了陆天娇和莫先生，他依然沉默着。
直到把起床气压得差不多了，他从小皮手中接过一杯茶，慢吞吞地啜饮了一小口，目光从陆天娇脸上扫过，落到了莫先生身上。
盯着莫先生，他看了半天，看得在场几人都发了毛。
把茶杯向旁交给小皮，他终于开了口：“去为客人收拾一间客房。”
陆天娇当即向他浅浅一躬致谢，又回头对着莫先生笑道：“别傻站着，我们一起谢谢金先生。”
金性坚答道：“不必客气。”
他说完这话，就再不言语了。叶丽娜站在他旁边，他感觉到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但是懒得回应，只做不知。
叶丽娜觉得这一定是金性坚给自己面子。
小皮很快就把客房收拾出来了，是间很洁净宽敞的屋子。
叶丽娜自觉着面上有光，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去。
陆天娇送了她出去，回来后见莫先生正在地上踱步，就笑问道：“你不休息，乱走什么呢？”
莫先生抬头答道：“我觉得这地方住起来很舒服。”
陆天娇环顾四周：“这屋子是不错。”
莫先生说道：“不是，是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很舒服。”说到这里，他仰起脸用力嗅了嗅，“这里的空气真好闻。”
陆天娇也跟着做了个深呼吸，可是没有嗅到什么气息。拉着莫先生坐到床边，她本意是想让他也歇歇，可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是出了神。
为了他，自己这回可是和家里彻底闹翻了。
那个家庭虽然乱糟糟的没什么亲情可言，但终究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庇护所，是她的锦绣丛。她这私奔的丑闻还没有闹开来，如果她现在反悔，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这个骗子，她想，他根本就不是梦里那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他活了这么多年还这么没出息，可见他就是个无能的货色，想必直到自己老死了，他也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
甚至，他根本连人都不是，谁知道貘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她在万牲园里是没见过。自己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阔小姐，和个妖精过一生？
说起来都不是一般的疯——由此可见，她父亲真没冤枉她，她是应该到精神科去瞧瞧脑子。
想到这里，她的心乱跳了起来，忽然感觉自己怕了，坐不住了。
然而就在这时，莫先生向她笑了。
那是个傻而甜蜜的笑，笑得剑眉舒展，目若灿星，嘴角深深地翘起来，显出了面颊上隐约的酒窝。抬手拍了拍陆天娇的头顶，他说道：“你别怕。”
陆天娇看了他的笑容，怔了片刻，随即答非所问：“你害死我了。”
他放下手，认真地点头：“我知道。”
“只是知道就完了？”
“我是你的，听你的话。”他看着陆天娇的眼睛说话，“你活一百年，那这一百年里，我都是你的。”
陆天娇移开目光，往地上看：“其实我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一晚，你不管我也好。反正我不知道世上真有你这么一个人，我无论死活，也都不会恨你。”
莫先生飞快地嘀咕了一句：“我不能让你死。”
“为什么？舍不得我？”
莫先生不假思索地一点头：“嗯。”
陆天娇叹了一口气，看上了他，又看不上他。扭头又看了莫先生一眼，心想这家伙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就只会漂漂亮亮地傻笑。
叹过了之后，她忽然又想起了新问题：“你饿不饿？”
莫先生没想到她会问到这里，愣了一下才点了头：“饿。”
“那怎么办？”
莫先生如今是不肯、也不敢再对陆天娇的梦打主意了，平日饿了，都是在家宅附近游荡，随便找些梦来吃。如今到了金宅，他们须得老老实实地避难才行，又怎能让莫先生再跑出去觅食？
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莫先生有了主意：“这里不是还有一对主仆吗？我去吃他们的梦好了。”
“人家要是不做梦呢？”
“我可以略施小计——”
陆天娇当即扇了他一巴掌：“你还想害人？”
莫先生一听这话，当即委屈了：“我没害人。他们若是做梦，我就吃；若是不做梦，我就饿着。”
此言一出，又招来了一巴掌：“哦，不害别人，专门害我？我上辈子欠你的了？”
莫先生被陆天娇骂得哑口无言，但好像上辈子曾被她骂了一百年似的，心里并不动气，非常的习惯。
如此在客房里度过了一天，入夜之后，他等着陆天娇睡熟了，这才爬出被窝，脱下身上的衬衣衬裤，成了个赤条条的模样。
轻轻扭开门锁打开了房门，他一闪身溜了出去。房门无声无息地重新关了上，房内的陆天娇还在酣睡，而房外的莫先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四脚兽。
这四脚兽胖墩墩的，很有几分熊样子，然而粗腿细尾巴，鼻子也略长了些，看着又是个四不像，正是露了原形的貘。
貘在黑暗中抽了抽长鼻子，没嗅到梦的气味，于是心想这户人家的主人也真是小气，住着这么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怎么就只雇了一个仆人？
贴着墙根向前走，他经过了仆人房——仆人小皮正睡得甜，半个梦都没有做。
于是他无声无息地迈动短腿上了楼。
楼上有股子很好闻的气味，人类嗅不出，他却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觅着气味向前走，他停在了一扇半开的房门前。
门内黑洞洞的，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貘从半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如果里面的人忽然醒了也不怕，他的法力虽然马马虎虎，但迷惑那人一时半会儿还不成问题，一时半会儿的工夫就足够他逃之夭夭了。
然而就在他进门之后，他的脊背感受到了一阵凉风。
是房门自动地关了上。
五 谁成眷属
一盏壁灯亮了起来，灯光如一小团火，幽幽的不分明。
灯下的沙发椅上，端坐着一个人，是金性坚。
金性坚的呼吸依然平稳着，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这只自投罗网的貘，他见这貘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傻了眼一样。
任由貘呆了五六分钟，他最后终于开了口：“不要徒劳了，你的本领，奈何不了我。”
原来，貘方才正在向他施法。听了这话，貘有点慌，但是坚决不肯露出妖精面目，索性翻倒在地露出肚皮，唧唧地扭着叫了几声，装成了个可爱的模样。
然而金性坚并没有被他诱惑过去。
在沙发椅上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金性坚继续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你们，总以为你们是死绝了。”
貘一听这话，仰面朝天地不动了：“你是谁？”
貘问貘的，金性坚说金性坚的，互不相干：“你情场得意，恭喜。”
这话让他说得酸溜溜的，他自己也觉出这话格调不高，但是懒得遮掩。他凌晨一眼就看出了这貘的真面目，看过之后，忍不住又看，因为素来认为貘是蠢笨的动物，想不通为什么这样蠢笨的动物，都能引得个千金大小姐为他抛家舍业闹私奔。
自从夜明离去之后，他那本就不大宽广的胸襟，又狭窄了好几分。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去，他嫉妒起了天下所有的有情人。
貘慢慢地爬起来，又问：“你是谁？”
金性坚把一侧胳膊肘架在椅子上，歪着脑袋托着下巴看貘。平日他素来是坐有坐相，但自从夜明走后，他的灵魂和肉体似乎都有些垮塌，坐不住了。
“你不认识我，也不必认识我。”
貘看起来不秀气，但是直觉最灵敏：“你，你要对我干什么？”
金性坚没回答，门外却是有了声音，是低低颤颤的呼唤：“密斯特莫？你跑哪儿去了？”
这正是陆天娇的声音。
陆天娇夜半醒来，见莫先生不在自己身边，立刻急得跳下床来，又不敢声张，只能摸着黑在人家楼内冒险，想要立刻把莫先生找回来。
貘一听她的声音，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跳成了个高高大大的人形。光着屁股站在房内，他张开嘴刚要回应，可是一转念，又没出声，扭头望向了金性坚。
金性坚歪在椅子上，打量着貘的这具人类皮囊。目光一寸一寸地自下向上滑过去，最后，他起身走到了貘的面前。
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仰脸抬手，捏住了貘脖子上挂着的那一小块玉。
那玉是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的，红绳旧了，看着已经很有年头。玉是个指头粗细的小方块，一面粗糙，是刻了深深的笔画在上面。换言之，这是一枚粗糙的印章。
貘向后一躲，然而他的手指十分有劲，捏着那块玉不放松：“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貘不住地往房门方向看：“是九十多年前，一只老虎给我的。”
金性坚笑了一下，随即一把将那块玉拽了下来：“这是我的东西，多谢你把它送到了我眼前来。”
貘当即伸了手要夺：“这是老虎给我的宝贝，你怎么明抢？你给我……”
金性坚当然不给，不但不给，甚至还起了贪心——面前这人是个妖精，既是妖精，就有内丹。
而他一直都在收集内丹，先前是为了夜明收集，现在夜明走了，他拿了内丹，也自有妙用。这貘人高马大的，金性坚懒怠和他动武，于是心念一转，把目光移向了房门。
仿佛他的目光都是有力道的，那房门自动地开了。
走廊内的陆天娇正在门口附近徘徊，如今借着灯光向这房内一看，大惊之余，羞得满脸通红，立刻走了进来，开口之前先向金性坚鞠躬道歉：“实在是对不起，外子夜里有——有梦游的毛病，走过来惊扰了您。”
说完这话，她恶狠狠地瞪了莫先生一眼，忍不住骂道：“让你睡觉你不好生睡，非要跑出来吓人，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金性坚看着陆天娇，发现她是个青春正好的姑娘，好年华，好相貌，处处都是好的。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开了口：“陆小姐，你知道你这位先生，是个妖精吗？”
陆天娇看着金性坚，先是惊呆，随即勉强一笑：“岂止是妖精，他发作起梦游症来，被人当鬼的时候都有呢！”
金性坚抬手搭上了貘的肩膀，又对着陆天娇微微一笑。
他的手似乎有千斤重，那貘先是皱眉咬牙沉了肩膀，紧接着从牙关中挤出了痛苦的呻吟。陆天娇见势不对，慌忙伸手要去扶他，可金性坚忽然抬手狠狠向下一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貘顺势跌坐下去，陆天娇定睛再看，就见他已经露出了四脚兽的真面目。
金性坚依旧微笑着，收回手背到身后：“陆小姐，我想你大概是受了蒙蔽。”
说完这话，他停了停，享受着棒打鸳鸯的快感。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陆天娇蹲下来一把抱住那熊头熊脑的貘，慌里慌张地抬头说道：“金先生，求你别声张！”
金性坚低头看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陆天娇认定了金性坚是个现代法海，所以紧紧地把貘搂在怀里，好声好气地求他：“我知道他是个妖精，但他不是坏妖精。我悄悄地和他过日子，也碍不着别人不是？求你高抬贵手，就当没这回事，放了他吧！你要是怕他，我和他天明就走。”
金性坚怔在了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眼睛看着陆天娇和貘，他心里想起了夜明。
谁都可以有情人成眷属，唯独他不行。
面前这个姑娘真是急坏了，眼里亮晶晶地泛了泪花，让他想起夜明的眼睛。夜明的眼睛，无泪时也是流光溢彩的。
只可惜，那光彩从来不是为他而生。
慢慢地蹲在了陆天娇面前，他问她：“陆小姐，你信不信善有善报？”
陆天娇噙着两眼的泪水，点了点头：“我信。”
金性坚把手放上了她的头顶，柔声说道：“好，那我今天，就积一点德。”
然后他又转向了陆天娇怀里的貘：“我也和你做个交易。”
陆天娇很想知道他这“交易”是什么，可是脑中忽然一片混沌眩晕，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头栽倒在地，方才的所有事情，她也全部忘记了。
清晨时分，陆天娇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扭过脸一瞧，她看见了莫先生。莫先生坐在枕边，正在穿衣服。她看着他，发现他脖子上那块玉不见了。
爬起来去摸他的脖子，她问道：“那块玉呢？丢了？”
莫先生漫不经心地答道：“大概是丢了。”
陆天娇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好睡了一夜，又说：“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莫先生说道：“我刚才出去时，遇到了金先生。金先生很同情我们，愿意帮我们离开天津。”
陆天娇登时放下了手：“真的假的？”
两天之后，陆天娇和莫先生乘坐金家的汽车，悄悄地从太古码头登了英国客轮，往上海去了。
他们不但成功出逃，还从金性坚那里得了两百多元的旅费。陆天娇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像金性坚这么好的人，简直不知如何感激他才好。
莫先生倒是噘着嘴不很感恩，因为金性坚还是抢走了他的玉。那玉据说是个宝贝，到底宝贝在哪里，他不知道，反正老虎不是胡说八道的妖精，老虎说是宝贝，就一定是宝贝。当时那老虎要不是快死了，也不会把这宝贝给他。
但是当着陆天娇的面，他一句闲话也不敢多说。横竖也用不着他多说，陆天娇是个能交际的，他只要听她和金性坚说就可以了。
金性坚给了陆天娇一封信，让他们到了上海之后，拿着信去找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见了信，至少可以给他们找个落脚处。
陆天娇拿着信，千恩万谢，心想自己要不是有了密斯特莫，那非爱上这个姓金的不可。
带着一点小小的行李，陆天娇拽着莫先生上了客轮，一路南下。
若干天后，叶丽娜笑吟吟地走了来，向金性坚报告陆天娇的近况，又代她狠狠地感谢了金性坚一番。
金性坚如今和她也熟了，没有特地在客厅里接待她，自顾自地坐在书房案前，他一手拿着一方印石，一手拿着一柄刻刀，低头玩儿似的慢慢刻。
叶丽娜把话说尽了，又恋恋地不想走，便凑过去看热闹，又问道：“像您这样的金石大家，随便刻一只印章，都要值很多钱吧？”
说完这话，她一阵后悔，感觉自己这话问得俗不可耐。但金性坚只一摇头：“哪里。”
捂着嘴沉默片刻，她又找到了新话题：“密斯陆还说，将来若是回天津补办婚礼了，一定要请您去做证婚人，没有您的帮助，他们是不可能结为夫妇的。”
金性坚的刻刀这回暂停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心不在焉的，他又是一摇头：“不敢当。”

陆·石心
楔子
午夜时分，天津日租界。
莲玄看着地上那具尸首，新剃的光头里“轰”的一响，知道自己是中了计了。
他本是来捉妖的，并且确定这户人家里真藏了一只妖精，然而此刻迎战他的，却是个陌生面目的死人。快步走去蹲下来，他正要查看那尸首的死因，哪知隔着一道院墙，忽有个尖锐的高声响了起来：“来人呐！有贼呀！”
这是个大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人。莲玄常年领教凡人的愚蠢，所以此刻想都不想，一大步跃上窗台，撞开窗子就往外跳。出了屋子继续狂奔，他穿过一片花木，爬上了宅院后墙。
那墙高极了，可后方的人声已经越来越近，容不得他再看形势。没头没脑地往下一跳，他从天而降，降在了一队高丽巡捕面前。为首的巡捕提着一盏雪亮的马灯，此刻被他吓了一跳，慌忙高举马灯照他的脸，又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喝问道：“什么人？”
莲玄扭头便跑，瞬间逃了个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院墙后方爆发出了大规模的惊叫：“杀人啦！”
一 莲玄到
金性坚坐在窗前，看窗外那鹅毛样的风雪。他这房子里是安装了暖气片的，天气再冷，也冷不到他的身上去。
尽管其实他并不怕冷。
小皮站在房门口，探头缩脑地窥视他，想给他送一杯热茶进去，又怕惊扰了他想心事。小皮知道，他是个怪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怪，相处久了，竟会被他身上的种种异常吓到。
因此，小皮不肯对他好奇，纵是偶尔心里好奇了，也要用理智管着自己，行动上不好奇。
小皮本不是这繁华地方的人，他的家乡在西北远方，因为当年闹了大旱灾，他才一路逃难逃去了江南。江南富庶，风调雨顺，可是也没有粮食白白地给他吃，他想去做工糊口，然而人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又哪有力量可以出卖？
他没了法子，只得躺在街边等死，蒙眬间见了个西装革履的人物走过，他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子邪劲，居然爬起来一把抓住了人家的裤脚：“先生，行行好，救救命吧。”
这位先生，就是金性坚。
金性坚非常冷淡地低头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迈步继续向前走，小皮迷迷糊糊地收紧手指，抓着他的裤脚坚决不放，任凭金性坚的那条腿把自己拖向前方。而金性坚如此拖泥带水地挪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又非常冷淡地说了一句：“讨厌。”
小皮也知道自己讨厌，可是实在是不想死，实在是很想活，人到了这个地步，就顾不得要脸了。谁爱讨厌自己，就随他讨厌吧！
金性坚在上海的排场很大，不差小皮这一张嘴吃饭，于是他发了一点冷淡的善心，把骷髅似的小皮带了回去。小皮认了他做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这救命之恩更是永生难偿。所以不管金性坚怎么古怪，小皮都只装不见不知——小皮想好了，就算金性坚是个鬼，自己也认了。
此刻他瞄着金性坚，正想找机会开口问他要不要茶，哪知话在舌尖尚未说出，大门的电铃忽然响了。他连忙转身轻轻地跑出去，顶着大雪走进了院子里。隔着黑漆雕花的铁栅栏大门，他看清了来客，登时一怔：“哟，大师？”
门外站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被雪盖得须眉洁白，像个雪人，正是莲玄。莲玄见了小皮，开口便道：“快开门，让我进去！”
小皮有点为难：“可是我们先生……可能不是特别的乐意见您……”
话音落下，他眼前一花，就见莲玄飞檐走壁地爬上铁栅栏门，竟是公然地翻进了院子里。抬手一拍小皮的肩膀，他冻得舌头都硬了，含糊地说道：“不要怕，他只是嘴硬而已！”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小皮回答，迈开长腿就蹿进楼里去了。
金性坚万万没想到来客会是莲玄，以至于扭头瞪着对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小皮跟着跑进来呆站了半分多钟，张口结舌的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唯有莲玄一人是坦然的。金性坚身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大半杯温了的茶，他走过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扭头“呸”的一声啐出一片茶叶。
金性坚见了他这副做派，终于发出了声音：“谁许你进来的？滚出去！”
莲玄拉过一把椅子，隔着小圆桌和他相对而坐，态度倒是颇诚恳：“我今天的确是来得冒昧了，还请原谅。”
“不原谅，滚出去！”
“这一次的情形，还真是有些棘手。你对我素来有些不满，我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此事非同寻常，我想你若是知道了详情，必定是要对我伸出援手的。”
“不伸，滚！”
“这件事情，说来倒也简单，全怪我粗心大意，着了那……那东西的道儿，结果闹到了如今这种不堪收拾的地步。正好我来了你这里，也可以听听你有没有对策。”
“没有，出去！”
“事情是这么回事儿——”莲玄正要长篇大论，忽然意识到了小皮还站在门口，就回头吩咐道：“劳驾，再添壶热茶来。不要咖啡，你主人的洋玩意儿，我喝不惯。”
小皮答应一声，逃似的跑了。
莲玄的话，金性坚是一句也不想听。新购置的这张沙发椅坐着实在是舒服，让他不舍得起立，否则他简直想动武，把莲玄直接推出去。而莲玄也不管他爱听不爱听，自顾自的只是说，于是金性坚怒气勃勃的，竟也把他这来意弄懂了八九分——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他降妖除魔降出了岔子，妖精没抓到，反倒中了妖精的计，莫名其妙地成了个杀人犯。现在事情已经闹到市警察厅里了，通缉令也发下来了，而他偏又“仪表不俗”，想易容逃逸都不能够，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跑来了金公馆寻求庇护。毕竟那警察和巡捕再怎么追踪线索，也绝想不到他会藏进英租界内的画雪斋。
“我总有法子洗清冤屈。”他告诉金性坚，“也不必你费心，你只要给我收拾出个睡觉的地方，让我这些天有个安身之处就好了。”
金性坚跷起二郎腿，往沙发椅里一靠，斜着眼睛瞪他。莲玄等待片刻，见他不说话，只是瞪，便忍不住问道：“这么多天不见，你这是……面瘫了？”
金性坚听到此处，终于变换表情，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声音：“你家里也是正经人家，怎么传到这一辈，养出了你么个糊涂东西？”
“嗨！咱们有话说话，你别扯我的祖宗！再说我怎么了？我一身正气降妖除魔，我还错了不成？”
金性坚向后一靠，闭了眼睛：“我懒得理你，出去。”
“出去可以，但是我不走。”
金性坚本是坐着看雪，看得心思很沉静，如今听了莲玄一番话，心里烦得简直像要着火一般，话也不耐烦说了，只用力一跺脚。皮鞋底子撞上木头地板，撞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莲玄见状，晃着大个子站起来，满不在乎地走出门去了。
二 西子湖畔、当年风华
金性坚这些天闭门谢客，推病不肯见人，为的就是要个清静。哪知清静日子还没过几天，天上掉下个莲玄来。
照理来讲，那莲玄并不是个小孩子，平素也不是那爱嚼舌头的人，又是背了人命官司来的，无论如何不会有高谈阔论的兴致。哪知出乎了金性坚与小皮的意料，这莲玄竟不知愁，没事就往金性坚跟前凑。金性坚现在看谁都烦，对着他，更是烦上加烦：“你若要住，就住，若不想住，就走。天天这么缠着我算什么？”
他这样急赤白脸，莲玄却是平和而严肃：“你老实的告诉我，我不就不缠你了？”
“无可奉告！”
“你瞒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我抢那些印章不成？我又不是妖精，抢了那东西又有什么用？我是怕你力量有限，找不齐全。”
金性坚听了这话，却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齐全不齐全，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金性坚难得微笑，偶尔有了笑容，也是一露即收：“我所说的也是实话，这的确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忘了你我本是朋友了吗？”
金性坚抬眼看着他，神情清淡如水，一点涟漪都不见：“我不记得了，你还记得？”
莲玄一听这话，一张脸也沉了下来，本来就是刀刻一般的深邃五官，如今越发冷峻成了苍白雕像。
“我自然记得。”他答，“我这样的人，本应孤独一生，难得有了个朋友，到死也要记得呢。”
金性坚摇了摇头：“何至于此？”
莲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答：“你没心肠，不懂情谊。”
金性坚不以为然地又是冷笑着一摇头，可随即却又说道：“是在杭州吧？”
莲玄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在杭州。”
他们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在杭州。
莲玄对金性坚，是百闻不如一见。
在见之前，他对金性坚已是百闻，时常对他谈起金性坚的人，乃是他的叔叔——他那家族也曾枝繁叶茂过，若是倒退三百年，庶民见了他的祖宗，是要噤声闭气退避三舍的。
他的老祖宗，曾被明朝的皇帝封为真人，其后几代有子弟出家做了僧人，也都被封了国师，是皇家的和尚。降妖除魔本是他家传的本领，后来改朝换代了，他那家族虽然不似先前那样煊赫，但也在暗地里保存了实力，不是平凡的人家。直到近一百年来，许是气数尽了，人丁凋零，才渐渐地销声匿迹、没了影踪。
莲玄自从记事起，就只有这么一个叔叔。叔叔在一家大庙里当和尚，于是他也跟着剃了光头当小和尚。而他家那祖传的本领，也都由他叔叔传授给了他。及至他长到了二十多岁，在庙里住得不耐烦了，便干脆地把僧衣一脱，换上便衣下了山。
他总听他叔叔说这人间有个姓金名性坚的人，举止不俗，有点意思，于是下山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觅这位金先生。那时的金性坚还没有什么大名气，但横竖他是无所事事的人，所以费了一番周章之后，竟是真在杭州把这人找到了。
那时候的金性坚，可没有现在这么摩登。摩登是从他去了上海之后才学来的，在杭州的时候，他穿一件竹青长衫，潇潇然地站在西湖岸边，岸边烟雨朦胧的，他如同一竿翠竹成了精，配着那缥缈的湖景，简直就是诗情画意。莲玄本不是什么高雅的名士，可也被竹子精似的金性坚震了住，开口搭第一句话时，也是陪着小心出的声：“请问，您是金性坚先生吗？”
金性坚扭过头，微微地昂着脸看他，一是因为他确实是高，二是傲慢成了习惯，不由自主地要睥睨他：“你是……”
他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是之后找对了人，连忙自报家门。金性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把自己的来历说完全了，才点了点头：“令叔如今还好？”
他答道：“还好，身体没什么毛病。”
金性坚又问：“你来找我，又是所为何事呢？”
他挠着光头想了想，想了半晌之后，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为何事，就是想来看看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此言一出，金性坚面向前方的浩渺烟波，似笑非笑的一抿嘴：“如今看见了，感觉如何？”
莲玄又是好一番思索，想要找两句好听的话夸夸人家，可是平日里专和自家叔叔学些不得示人的本领，腹中缺少正经墨水，一时间竟是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来。天空飘起了细雨丝，吹得人周身潮漉漉，他怕金性坚会被这小风小雨吹跑，心中一急，没头没脑地喷出了一句话来：“我感觉你这人真是不得了，湖边这么多人，顶数你瞧着最有人样。”
金性坚斜眼看他：“你这话，是在赞我？”
莲玄一拍巴掌：“要不说你聪明呢，一听就听出来了！”
若干年后莲玄回想起这一天，就觉得这个时候的金性坚真是好，皮囊好，心灵也好。自己说了那样牛头不对马嘴的昏话，他也一点都不恼，不但不恼，还请他去那上等的酒楼里吃了顿晚饭。听闻莲玄初到杭州，没有地方落脚，金性坚又介绍他去某某旅馆开一间房安身，房钱记在他金某人的账上，莲玄单是去住便是了。
于是，莲玄就这么留在了杭州。
此刻回想起那时的杭州岁月，莲玄几乎要痛心疾首：“你那个时候，何等潇洒肆意，哪像如今这般，死气活样的。”
金性坚听了他这评语，不为所动：“我一直如此，你记错了。”
“你哪里是一直如此！你就是被那妖姬迷惑，自甘堕落！”
金性坚看了他一眼：“你若再敢这样出言不逊，就请走吧！”
莲玄又重又急地叹了口粗气，似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他还记得当年西湖畔那个如画一般的青衣人物，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变了性情。
就因为他忽然得到了一位故友的消息，那故友不是旁人，正是夜明。在莲玄眼中，那夜明就是个纯粹的妖女，金性坚竟会为了个妖女神魂颠倒，除了说他是为美色所迷之外，再无其他合适的解释了。
莲玄是个情窦不开的人，完全不懂夜明的好处，虽然也承认她美，可也没觉得她美到惊天地泣鬼神。金性坚那样一个水晶琉璃般的剔透之人，原本是何等的傲然恣情、自由不羁，可自从心上有了夜明之后，变得魔怔了一般，心心念念的只想要去找她。好好的一块水晶琉璃，眼看着就变成了石头。
莲玄看在眼里，真是气死了，冲到金性坚面前大嚷：“你这是在干什么？还是说你本性难移，非得回那个妖精堆里才舒服？”
金性坚听了他这句话，勃然大怒，几乎和他动了手。莲玄看到他要对自己动手，也是一阵伤悲——金性坚原本对他是多么的友爱啊！
长久的沉默过后，莲玄觉着自己的怒气平息些了，这才粗着喉咙，唤了金性坚一声：“哎！”
金性坚抬头看他：“嗯？”
莲玄说道：“我们第一次为了夜明吵架，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我那时候只当你是一时糊涂，反正连殉情的人都有呢，你为了女人发痴，也算不得太稀奇。可你发痴也该有个度，哪有一痴便是十几年的？你看看我，那时候我还是个愣头小子，如今我人过中年、都快老了！纵是对你来讲时间不值钱，可你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不要这样没完没了的任性？”
金性坚皱起了眉头：“我比你年长得多，不许你这样对我说话！”
说完这话，他站起要要走，临走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你当你现在就不是愣头小子了？”
然后他走了个头也不回。莲玄扭头追望着他的背影，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油盐不进，故意的不知好歹。否则自己把话都说得这样明白了，他怎么能还是不懂？怎么能还是不服？
三 不速之客
金性坚承认那莲玄对自己有着一片好心，但是不知为何，毫不感动。
也不是因为他对莲玄存了多么大的芥蒂，以至于要怀恨在心——莲玄是挺讨他的厌，可还没有讨厌到让他去恨。他对莲玄是纯粹的冷漠，对方只不过是他百代生涯中的一位小小过客，如果不是莲玄跑到他面前来赖着不走，他永远不会有闲情多看对方一眼。
莲玄闯了大祸，要来避难，他大发慈悲，就让他避。慈悲发了十天整，他发不下去了。这一夜的午夜时分，他摸黑走去地下室，把莲玄堵了个正着。
莲玄也是摸着黑的，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所在乱翻乱找。金性坚无声无息地站在地下室门口，站了片刻之后，忽然伸手进去，一拍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地下室内立时有了光明，光着膀子的莲玄无处可遁，露了原形。那灯光本是暗的，莲玄周身上下就只穿了一条白布裤衩，筋肉虬结的肢体袒露出来，苍白肌肤被那灯光照得泛蓝，像个非常健美的阴司使者。
转身面对了金性坚，他有些尴尬：“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做贼。我只是想摸摸你的底——那印章，你到底找到几枚了？”
“摸我的底？”金性坚将身上的丝绸睡袍拢了一拢，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摸够了吗？”
莲玄踏着门下阶梯，向上走了几步：“你就不能实话实说、别再跟我闹别扭了吗？我又不是要害你！”
金性坚端然站着，像一尊雕像：“莲玄，你始终是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什么？你亲疏不分好歹不知，你让我怎么了解你？我看你就是个石头脑袋！不止脑袋，你那心也是石头做的，不开窍，不通情！”
金性坚却是笑了一下：“你到我这里住了十天，说了千万句废话，唯独方才这一句，稍微有一点对。不过我实在是容忍不了你夜夜在我家中探险了，明天我想办法，送你离开天津卫，再奉送你一笔盘缠，够你花个三年五载。三五年内，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莲玄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然而响起来的却是小皮的惊叫声。
小皮有个青涩的嗓子，虽然论年纪已经是个大人，但一喊叫就要走腔变调，像个正变声的男孩嗓子。他那一声惊叫的刺耳程度，真可赛过驴鸣，立刻就把莲玄那未出口的话语打断了。
午夜正是金性坚刚刚入睡的时候，小皮训练有素，绝不会无故的在这时候出声。金性坚不再管莲玄，转身就要往外走，可刚走出一步，就听见小皮嗷嗷地喊叫：“巡捕怎么样？巡捕也没有大半夜闯到人家里拿贼的！再说我们公馆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我们先生是什么人吗……”
小皮的叫声越来越近，可见他凭着一己之力，根本抵御不住来人。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蛮横的狂喜：“好哇！你们不但窝藏通缉犯，还敢公然顽抗！来啊，给我搜查！今天非把你们全抓进捕房里去不可！”
小皮吱哇乱叫，显见是已经落进了巡捕的手中。金性坚向前快走了几步，随即却是猛然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户。
走廊很长，巡捕们还在寻找楼内的电灯开关，而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黑暗中，他扭开窗闩向外一推，抬腿就跨过窗台跳了出去。
外头是寒冬深夜，风卷着雪，“呼”地吹起了他的睡袍下摆。他在落地之后一边疾行，一边把腰间的衣带紧了紧。前方乃是一堵矮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莲玄光溜溜地紧随着自己，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管他，径自飞身越过矮墙，进入了叶青春的地界。
叶青春虽然打着艺术家的招牌，其实干的是经商事业，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刻正是他酣睡的时刻。金性坚大踏步地走到了服装店前，伸手一掌推上了房门。
门内“咯噔”一响，是锁头自动地崩了开落了地。他收回手，两扇大门自动地分了开。他寒气凛凛地一闪身进了去，看也不看，直接找楼梯上二楼，进了叶青春的卧室。
叶青春缩在温暖的鸭绒被窝里，正做着一个美梦，然而梦中一盆冷水忽然兜头泼来，他躲闪不及，被泼了个头脸冰凉，立刻就惊得睁了眼睛。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芒，他蒙眬发现自己眼前有一张人脸，吓得当场就要叫。
于是金性坚收回了贴在他脸上的冷手，转而用手指摁住了他的嘴唇：“嘘！是我。”
叶青春怔怔地看着他，慢慢地清醒透了：“呀，金先生？”
随即他眼珠一转，看到了金先生身后站着的大个子裸男，吓得一口气倒抽上去，险些又要叫。硬生生地把目光移回到金性坚脸上，他带着哭腔小声问道：“你知道……你身后还有个人吗？”
金性坚没心思回答这种无聊问题，只说：“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暂时不能回家。你有没有衣服，给我和他各找一身。”
叶青春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他是个鬼呢。”
叶青春这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衣服。
他和金性坚没有什么同甘共苦的交情，然而很奇异的，金性坚很信任他。一边穿戴，他一边说道：“我不久留，穿好了就走。”
莲玄一边系纽扣，一边说道：“你走什么？那帮巡捕是冲着我来的，我偷偷溜了便是。”
金性坚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冷气：“若真是如此，我又何必走？”
莲玄停了动作：“你的意思是……”
金性坚答道：“你到了我家之后，再也没露过面，小皮也是可靠的，没有走漏消息的道理。巡捕如果早知道你到了我家里，就该早来，不必等这十天；既然等了十天才来，进门之后又直接给我安上了窝藏罪犯、公然顽抗的罪名，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么？”
叶青春很紧张地听着，这时就轻轻地一拍巴掌：“哎呀，要是这么讲的话，里头就有玄机了。”
莲玄有些茫然：“难道，那些人其实是冲着你来的？”
金性坚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把穿了一半的西装又脱了下来：“劳驾，给我另找一身衣服，我现在穿这个不合适了。”
叶青春心惊胆战地跑去楼下，找来了两身棉袄棉裤。
这棉袄棉裤本是他给伙计们预备的，可因伙计们天生的资质有限，一穿上这大棉袄二棉裤，就立刻和摩登二字绝了缘，连带着让克里斯汀服装店也土气了起来，所以这棉袄棉裤没有人穿，就白放在了那里。
金性坚把棉袄棉裤穿了上，抬手又把短发抓乱。叶青春拿着他脱下来的睡袍，立在一旁，像个忧心忡忡的妻子：“您这是要乔装逃走吗？”
金性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在鼓囊囊的棉衣中挺拔着，凌乱短发垂在额前，让他瞧着年少了好几岁。
“我还需要一双鞋。”他对着叶青春说。
半个小时之后，这卧室内又只剩了叶青春一个人。他是睡不着觉了，竖着耳朵倾听邻家的动静——风雪声中，真有隐隐约约的呼喝之声，定是那帮巡捕还没有走。
巡捕没走，金性坚和莲玄却是走了。他们一路走去了日租界，进了一家乌烟瘴气的旅馆里。
四 罪名
莲玄是在日租界栽的跟头，本来对这地方是避之唯恐不及，哪知金性坚竟然又把自己领了回来。金性坚从叶青春那里借了几张钞票，如今就在一家乱糟糟的旅馆里开了房间。莲玄有些不安，用一顶毡帽遮挡了自己的光头，并且生平第一次恨自己那头发的生长速度不够快，不能立刻变成一寸来长。
“这行吗？”他问金性坚，“英租界的巡捕都在抓我了，我还往日租界跑？”
金性坚坐在床上，倒还安然：“横竖都是无路可逃，不如乱中求生。日租界的好处，就是够乱。”
莲玄上下打量着他：“我当你是不食人间烟火了，没想到你还懂这个。”
金性坚没理他。
莲玄又问：“接下来咱们可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
金性坚依然是不理他。
一夜过后，金性坚出了房间，往叶青春家中打去了电话，让他帮忙留意着自己家里的情形。叶青春满口答应，又道：“那帮巡捕现在还没走呢，小皮可能是被他们抓去了。”
金性坚挂断电话，脸上是淡淡的，心中也是淡淡的，只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夜明若是未走的话，如今自己可怎么救她？
回到房里关了门，他和莲玄各占大床的一半，也没话说，也没事做，单是沉默。如此又过了一天，他给叶青春打去电话询问近况，哪知叶青春压低声音向他说道：“金先生，可不得了啦！出了大事儿啦！”
金性坚听了他这大惊小怪的语气，心中有些反感：“什么事？”
叶青春嘁嘁喳喳地说道：“你的家，被人抄了！”
金性坚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什么人抄的？”
“谁知道那是巡捕还是大兵呢，我也看不出。上午就开始抄了，现在还在往外搬东西，我大着胆子过去问了一句，结果抄家的人说你是什么革命党，他们不但要抄你的家，还要杀你的头！”
金性坚攥着电话话筒，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是有点明白了敌人的来意。匆匆敷衍了叶青春几句，他挂断电话回了房间，对着莲玄劈头就问：“你有没有熟悉的妖精？”
莲玄莫名其妙：“我是降妖的人，对待妖精是见一个宰一个，怎么会有熟悉妖精？”
“你现在出去捉一个回来，能吗？”
“绝对不能，你当满大街都是妖精，我出门随手就能逮回一个来？”
金性坚难得的有了表情——狠瞪了他一眼：“废物！”
说完这话的当天夜里，金性坚独自出了趟门。莲玄没敢睡觉，大睁着眼睛等他回来。而在天光蒙蒙亮的时候，他带着一身寒气真回了来，怀里还多了个活物：一只白地黑花的小猫。把这小猫掏出来往床上一扔，金性坚弯下腰，去看那猫的两只圆眼：“小虎，好久不见了。”
小猫圆睁二目，一脸骇然地说了人话：“不是我故意躲着您，是是是是……”
没等这猫结结巴巴的“是”出下文来，金性坚已经又发了话：“躲着我也无妨，我这回把你从叶家偷出来，是要请你帮个忙。”
小猫露出尖牙：“您太客气了……”
金性坚自顾自的又道：“你去查一查，我家里的那些东西，是被什么人搬运到哪里去了。”
说完这话，他一指窗户：“现在就去！”
小猫不敢违拗，走窗户出了去，不过半天便回了来。瑟瑟发抖地蹲在暖气旁，它仰着小脑袋说话：“你家里的那些古玩字画，都被捕房里的华人探长搬去了。”
金性坚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帮巡捕来势汹汹，原来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借题发挥。搜查是假、抢劫是真。至于那位探长，金性坚想起来，自己的确是得罪过他的——几个月前，探长曾想向他讨一方好印，可他当时正是心忧如焚，哪里有时间敷衍这些不要紧的人？
他冷冰冰地把探长顶了回去，却忘记了那探长乃是青帮之内有名的人物，在社会上通吃黑白两道。他这样不给探长面子，探长自然不能轻饶了他。他不是风雅吗？不是豪阔吗？不是骄傲吗？探长自有办法让他一贫如洗地蹲大狱去！
把这个道理一想清楚，金性坚也就明白了自己的罪名为何升了一级。和“窝藏罪”相比，当然是“革命党”三个字更显得该杀。探长难道是觉得自己蹲大狱都不够劲儿，非得掉个脑袋才能让他解恨？
“这倒是不大好办了。”在一番解释过后，他轻轻巧巧地又对莲玄和小猫说，“古董之类的东西，无非是值几个钱而已，倒是没什么要紧，只不过我收集到的那几枚印章，不便让别人拿去。”
莲玄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只道妖精都是坏的，个个该杀，没想到这人若是坏起来，比那妖精更恶十倍！”
此言一出，小猫低头舔了舔爪子，没言语。
莲玄嫌这猫妖碍事，一脚将他拨了开，上前一步对着金性坚又道：“不管怎么样，你是因为救我，才被那个狗屁探长抓住了把柄。你在这儿等着，我夜里到那个探长家里，把那印章全给你拿回来，顺手再把那个探长的狗头拧掉！”
他这话说完，房内一片寂然。等了片刻之后，他见金性坚低头坐在床边，像没听见似的，就忍不住走过去，用粗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我说我要帮你去偷回印章拧掉狗头，你听见没有啊？”
金性坚被他戳得一晃，但是依然不看他，只一摇头：“罢了，不必。”
金性坚这话并非客气，他确实是把莲玄当成了累赘来看待。那小猫放在妖精里面，算是一个有道行的，而且小巧伶俐，倒是比莲玄更适合做搭档。等到天色黑透了，金性坚单手托着小猫要走，临走前又道：“你要么留下，要么走，总而言之，不要跟着我。”
莲玄非常痛快地倒在了床上：“不去更好，你当我愿意去？”
伍 杀人夜
小猫做了金性坚的向导。
他把金性坚引领到了探长的宅子后墙外，便不肯再往内深入。他虽然是个妖精，但是被人踩上一脚打上一拳，也是痛苦的，而且如今的天气实在太冷，他在叶青春身边养尊处优惯了，四个爪子的肉垫都很娇嫩，实在不适合在这样的冬夜里飞檐走壁。
“就是这里了。”他喵喵地小声说，“里面的情形，我也不大清楚，你可不可以放我走呢？”
金性坚弯腰捏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拎起来往墙头上一扔。小猫一声没吭就起了飞，而在它落地的那一瞬间，一阵疾风掠过了他，正是金性坚也翻了进来。
小猫气得要死，只是不敢发作。金性坚这时轻声说道：“再帮我探一段路，如果遇到了危险，你可以自己逃。”
小猫无可奈何，只得伸出爪子，很谨慎地向前走去。英租界的土地，说是寸土寸金也差不多，探长虽然有钱有势，但是宅子的面积也大得有限。金性坚跟着小猫走过了一片由枯枝败叶组成的小花园，然后便看到了前方的一片房院，其中有一座二层小洋楼格外醒目，只是黑黢黢的没开电灯，欠缺人气。
小猫停了下来：“我白天只是看到了有人把你家里的那些东西运到了那楼里，到底藏进了哪间屋子，我就不知道了。”
金性坚弯腰摸了摸小猫的后背：“好，你走吧。”
小猫犹犹豫豫地转身离去，而金性坚身边连一个活物都没有了，孤单到了极致，反倒觉出了几分轻松。解开鞋带脱了棉鞋，他赤脚站起身，松垮裤管掩盖了大半脚面，他迈开腿向前行，步伐比小猫更静。
探长势力虽大，终究比不得军阀，家中不会壁垒森严。金性坚极力回忆着探长的面容——平日他对谁都是不抱兴趣，这时便显出了弊端。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记起了探长的模样和姓名。如果没记错的话，探长大概是条四十多岁的短粗汉子，姓白，名叫金刚。
白金刚在青帮之中地位颇高，门徒众多，但他总不能把徒弟都叫到家里当保镖，所以金性坚心内暗暗掂量着，还是很有胜算。在这小洋楼的后方来回踱了一圈，他找了一扇位置偏僻些的窗户——窗户是从内锁着的，但是当然拦不住他。
通过这扇窗户，他进了小洋楼里。
楼内虽然没人，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的手指贴着一侧墙壁，当摸到了房门时，他便停下来，推开房门向内望去——楼内很黑，但是他目光锐利，竟也能看清屋中情形。
屋子里摆放着各色家具，暖气也热着，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他起了疑心，推开一扇门，是这样，再推开另一扇门，还是这样。停下脚步站住了，他背靠墙壁，屏住呼吸。
他听见了嘁嘁喳喳的人声。
不是说话，而是喘息——呼哧呼哧，人的声音。
他明白了，可心中依然波澜不惊。头顶猛然响起了嘶啦啦的电流声音，一瞬间，楼内灯光大亮！
他孤零零地站在四方大厅内的一角，前方便是宽阔向上的楼梯。楼门是紧闭着的，脚步声音从楼上向下缓慢逼近。有人率先转过楼梯拐角露了面，正是白金刚。
白金刚穿一身黑色绸缎裤褂，一边缓步下楼，一边志满意得的对着金性坚微笑：“金先生，欢迎，欢迎！”
金性坚看着他，不说话。
白金刚将金性坚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笑道：“金先生，金名士，金艺术家，怎么几日不见，你这才子，竟落魄到这般地步了呀？”
话说到这里，他身后的众门徒也跟着露了面，一个个都穿着利落青衣，单手提着一把短刀。
杀气弥漫开来，金性坚抬头看了看门徒，又低头看了看愈逼愈近的白金刚。终于，他开了口，声音平静，语气单调：“有一只红木盒子，大概有一本书那么大，里面装了几枚印章。把它给我，我只要它。”
白金刚冷笑了一声：“才子，怎么？你终于回过味儿来了？知道白探长的厉害了？可惜，白探长今天不想跟你讨价还价。白探长知道你不能善罢甘休，也等你一阵子了。”
金性坚说道：“你若把那一盒子印章给我，我便立刻走。”
白金刚哈哈大笑：“我若是不给呢？”
金性坚看着白金刚的笑脸，忽然感觉很无奈，无奈到要让他叹一口气。
然后，楼内响起了嘶嘶的声音。
这声音乍一听，很像是蛇吐芯子，然而随着电灯的明暗闪烁，开始有人意识到那是电流的声音。
在剧烈变幻的光暗之中，金性坚忽然伸手抓住了白金刚的胳膊：“白探长，还是不肯给我吗？”
他没料到，白金刚的回应是甩手一刀，砍中了他的手腕。
这一刀砍出了铿锵的金石之声，火花在刀锋处迸出，金性坚的腕子和白金刚的虎口一起剧痛了一下。白金刚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性坚那完好无损的手腕，忽然抽出胳膊飞快地后退了几大步：“来人！给我砍！”
话音落下，门徒们挥刀从楼梯上一涌而下，与此同时，天花板处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小爆炸，是电灯泡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开来。碎玻璃落下去，楼内迅速由明转暗。
金性坚一歪脑袋，躲开了劈面而来的第一刀，一双眼睛则是紧盯着人群之中的白金刚。白金刚也了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想要躲，然而就在这时，楼门处传来轰然一声大响，寒风卷着雪花鼓了进来，和风雪一起进门的人，是莲玄。
莲玄终究还是个不听话的，金性坚不许他来，他偏来！
隔着玻璃窗户，他已经瞧见了楼内的情形，所以急得破门而入，要救金性坚。随手从一名门徒手中夺过短刀，他大开大合地乱砍了一气，昏暗之中忽见一人低头从腰间拔出了手枪，便不假思索地把短刀向前一掠，正架到了那人的脖子上：“别动！”
那人的动作果然僵住了，周围预备着大开杀戒的门徒们，也僵住了。
莲玄误打误撞的，制服了白金刚。
白金刚是个识相的，当即颤巍巍地举手做了个投降的样子。莲玄本也没有杀意，便大声吼道：“把手枪扔了！”
白金刚手指一松，手枪当即落在了地板上。
金性坚走过去，对着白金刚伸出一只手：“给我，如何？”
白金刚到了这时，自然只剩了点头的份儿：“在楼上呢，你的东西，我都存到楼上去了！”
金性坚收回了手：“那我们就一起上楼去吧！”
门徒们全呆站在了楼下，眼看着白金刚被莲玄和金性坚押上了楼去。
而在楼上的一间屋子里，金性坚看到了自己那些昂贵风雅的家当。
金钱这样东西，他是不放在心上的，他只慌忙从桌上捧起了一只精致的红木盒子，盒子打开来，里面摆着几枚不精致的玉石印章，东西对，数目也对。
把盒子重新盖了上，他对着莲玄一点头。莲玄也松了一口气：“怎么样？你还说不让我来，我若是不来，你一个人行吗？从今往后，我看你也该改改你的——”
他兴致勃勃的要长篇大论，几乎有些亢奋，哪知一句话没说完，金性坚忽然疾冲向了他。他还没反应过来，金性坚已经冲到了他与白金刚之间。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紧挨着他的金性坚猛地向他一晃，撞得他一个趔趄。白金刚趁机后退了一步，莲玄看清了他的举动，脑子里轰然一响——白金刚身上竟然还藏着一把枪！
白金刚不知何时偷偷拿出了手枪，若不是金性坚及时冲了上来，自己现在必然已被他一枪打出了透明窟窿。
金性坚给他挡了一枪！
事情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清晰起来的，于是在下一秒，莲玄恶狠狠地向前甩手一刀。短刀脱手而飞，直直地扎进了白金刚的胸膛之中。
白金刚拎着手枪后退了几步，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而莲玄去看金性坚，就见金性坚木然站着，腹部的厚棉袄却是开了大朵乱糟糟的白花，是棉袄破了，棉花绽了出来。
把金性坚手中的盒子夺过来往怀里一揣，莲玄弯腰把金性坚扛到了肩膀上，也不问他的死活，撒腿就跑！
六 石心
莲玄知道金性坚死不了，因为他不是凡人，或者退一步讲，他不是人。
金性坚很重，但是不耽误莲玄背着他翻过高墙，跑过大街，一路直奔到了克里斯汀服装店门口。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奔了，他心中燃烧着一把空虚的火，烧得他五内俱焚，就只还记得一家克里斯汀服装店，其余的，全不知晓了。
叶青春披着大衣打开院门，这回因为头脑清醒，目光锐利，所以没把莲玄当成鬼怪：“大师？你这是——你扛着的人是金先生？”
莲玄喘着粗气挤进了院内：“能不能在你家里躲一躲？”
叶青春二话不说，转身就把他们引入了楼内。
在上到二楼时，金性坚挣扎着从莲玄肩上滑了下来。叶青春被他们吓得面无人色：“金先生，你怎么了？你是受了什么伤？现在又能走路了？”
金性坚在黑暗之中答道：“我没事，刚才扭了脚，现在已经不疼了。”
然后他又道：“可否借我一间屋子，让我和他住上两天或三天？至多三天，我便带他离开。”
叶青春一跺脚：“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嘛！别说三天，三个月三年都是没关系的！咱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这话说完，他暗暗地一吐舌头，心想金性坚留下来，自己是没意见的，可那位愣头愣脑的大师，还是小住几天就赶紧走人为好。自己和金性坚有交情，和那位大师可是不熟。
金性坚这时又道：“这一路并没有人看见我们，现在我先休息休息，有话，我们明天再说。”
叶青春没意见，让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空屋内。屋子里有床，有桌椅，仅够金性坚一个人住的，至于大师——叶青春瞥了莲玄一眼，认为大师身大力不亏，可以打地铺。
当着叶青春的面，莲玄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等到叶青春走了，他扭亮了房内的一盏小壁灯，这才凑到了金性坚面前：“你是不是中枪了？”
金性坚先前一直是若无其事的，到了这时，他伸手向一旁摸索到了床头栏杆，便合拢手指握了住，一点一点地坐到了床边。
“我没事。”他的声音奇异的变轻了，“人，怎么可能杀死我？”
莲玄俯下身去，却见他的面孔呈现出了奇异的青白颜色，他的嘴唇也变得干燥开裂。眼皮睫毛沉重地垂下去，他的眼珠失了光泽。
莲玄忽然紧张起来。
“我怎么办？”他问金性坚，“你快告诉我！要不然，我找个医生去？”
“笑话！”金性坚答道，“你要吓死医生吗？”
莲玄紧盯着金性坚，盯了片刻，忽然弯腰伸手去解他的棉袄。三下五除二地撕扯开了那一大团棉花破布，他一掀金性坚贴身的衬衣，这回清楚地看清了那一处伤口。
“嘿嘿！”他想要没心没肺的笑，可是面色惊骇，笑得做作，“你猜这一枪打到哪儿了？正打中了你的肚脐眼儿！哈哈哈！”
笑了几声之后，他终于是再也笑不出啦，只剩了干巴巴的声音：“你的身体……被打坏了。”
金性坚低下头，在幽暗的灯光中，看自己的肚脐。
他的腹部苍白平坦，有隐约起伏的肌肉形状。一粒子弹射入腹部，却是没有打出他的血肉肠子来。
坚硬的青灰色从肚脐开始蔓延，颜色之中又有淡淡的黑线，枝枝叉叉，不是血管，更像裂缝。肚脐变成了一个破碎的洞口，没有鲜血，只有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粉。
“我没有力气。”他轻声说，“你来把子弹弄出来。”
莲玄慢慢地伸出手，把右手食指探入了那洞口之中：“你……你这么厉害，不会碎了的，对不对？”
金性坚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向后仰卧了过去：“不会。我这么厉害，怎么会死，怎么会碎？”
莲玄又说道：“我摸到子弹了，我得把它抠出来，你，你疼不疼？”
金性坚答道：“你若不敢，我亲自来。”
这话刚说完，地上响起了“叮”的一声，是子弹头已经离开他的身体、落了下去。
他的身边一沉，是莲玄一屁股坐了下来，手指上还沾染着白色的粉末。眼睛看着前方，莲玄头也不回地对他说话：“你的身体变差了。原本凭着你的本事，万箭穿身也不算什么。你正在变得虚弱，我感觉到了。”
然后，他继续又说：“我会帮你，帮你找全八枚印章，把你拼凑完整。等过了那一劫，你就又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金性坚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不用你管。”
金性坚在这间屋子里，躺了两天。
两天之后，他瞧着像是恢复了元气。叶青春把外面的消息和小皮一起带到了他面前——小皮在巡捕房坐了半夜，然后就糊里糊涂地被巡捕轰到了大街上。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他那位主人，所以兜兜转转地最后回了来，被叶青春一眼瞧见，叫了进来。
和叶青春的消息相比，小皮真是不值一提。站在金性坚面前，叶青春绘声绘色地报告新闻：“白金刚死了！”他凑到金性坚耳边问，“是不是前晚上，让大师一刀给扎死了？”
金性坚简单地向他透露过几分实情，因为知道他是个可靠的，所以这时就点了点头：“大概是。”
叶青春连忙捂了嘴，有些心惊。等这股子惊劲儿过去了，他继续说道：“你这革命党的罪名，得想法子洗掉呀！要不然，难道那房子院子就那么封着，不要了不成？”
金性坚继续点头：“是，我会设法。”
“这事没完结之前，你还是不露面为好。万一人家不等你设法，先把你抓进牢里去了呢？”
金性坚连连点头，似乎是心悦诚服：“对，我也打算去外地避避风头，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公开回来。”
“你打算怎么解决？”
“佳贝勒认识新任的直隶督理，我可以走这条关系线。”
“那得花钱吧？”
“我在汇丰银行里还有些钱。”
“照理说一分钱都不该花，你明明就是被人冤枉的嘛。”
“对，是。”
“你最好是别动钱，找块石头，刻个章子当礼物送出去得了。你不是金石大家吗？”
“对，大家。”
莲玄面窗站着，强忍着不笑。金性坚平时冷峻之极，像个挂了霜的没嘴葫芦，不要说闲话，就连闲屁都不肯多放一个，没想到其实他也会有来言有去语的聊天，虽然聊得是毫无诚意，纯粹只是唯唯诺诺的敷衍。他又想叶青春若是个女人就好了，叶青春若是个女人，和金性坚倒是般配，而且有逼着金性坚说话的本事。
如此又过了一日，金性坚决定带着印章离开天津，找个地方清净几天。莲玄因为依然受着通缉，所以决定跟他同走。
小皮被金性坚留下来充当通信员，负责跑腿联络佳贝勒。到了出发这日的傍晚，金性坚用一顶礼帽遮了脸，在佳贝勒的掩护下，带着莲玄上码头登了船。
莲玄这时也摆不得大师的架子了，双手各拎着一只皮箱，他像个大号跟班似的，跟着金性坚走。
船是比利时的客轮，乘客不多，而且以中国人为主。金性坚领头走向头等舱，忽然就听莲玄问自己：“你嗅到什么气味没有？”
金性坚抽了抽鼻子，只嗅到了海水的咸腥气味：“没有，怎么了？”
莲玄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又向后回了一次头。
方才上船之时，乘客们摩肩擦踵的走，他冷不丁的，嗅到了一股子妖气。
很熟悉的妖气，是他降服消灭未遂、反倒被它陷害成了通缉犯的妖精气味。可是——他回头又看了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它怎么敢公然的出现？
客轮不离开天津，他就始终是不安全的。所以弯腰随着金性坚走入船舱之中，他收敛心思，只怀疑自己是产生了错觉。

柒·夜船
楔子
她看着他，看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长出了短短的黑头发，让他的背影年轻了许多，成了个人高马大的毛头小子。
她看着他，看他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有点武师的风范，也有点狂，几十上百的人中，他就敢那么不得人心地横着膀子晃。
她看着他，看他笨手笨脚地照顾朋友，照顾也照顾不到点子上，朋友生气，他比朋友更生气，生了气却又忍着不说，抿着嘴瞪着眼，是个性情暴烈的孩童，真要委屈死了。
她看着他，看他生平第一次登上这样大的轮船，一边憋气窝火，一边还忍不住东张西望，真好笑，乡巴佬。
她看着他，一眼不眨，心里其实是恨他的，是要置他于死地的。
她看着他，隔着千百人，隔着许多年，看他。
一 船尸
莲玄双手各拎着一只大皮箱，一路逢山开山、遇水开路，很热心地要助金性坚登船，差点没把金性坚活活烦死。
“你不要这样横冲直撞。”金性坚压低声音训他。
过了一会儿，金性坚皱着眉毛又道：“你到我身后走！”
紧接着又是一句：“不要东张西望，看路。”
隔了五分钟，再次开口：“你是小孩子吗？”
莲玄终于不服了，梗着脖子扭头反问：“我怎么了？”
金性坚瞪了他一眼，又对着前方一抬下巴。莲玄这回抬头一瞧，险些吓了一跳——一位珠圆玉润的女士正回了头怒视着自己，而自己的皮箱一角正抵着人家的屁股。连忙把皮箱向后撤了撤，他见女士的电光绸百褶裙被自己的皮箱角顶进了屁股沟里，如今那一片裙子被女士的双臀公然夹着，十分不雅，便特地放下皮箱，轻舒长臂，又把那一片裙子扯了出来。
下一秒，他“刷”地挨了个嘴巴。
女士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指着他的鼻尖，高声叫骂：“好你个臭不要脸的小王八蛋，吃豆腐吃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莲玄很少和妇道人家打交道，尤其是这样杀气凛凛的妇道人家。把皮箱重新拎了起来，他手足无措地去看金性坚，意思是让金性坚帮自己解释几句，哪知道他左看右看，却发现金性坚早已无影无踪，此地只剩了一个自己。
半个小时之后，他一边把皮箱往头等舱的床底下塞，一边对着金性坚发脾气：“怎么着？看见泼妇骂街，你就跑了？你那些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你怎么就这么怕事？”
头等舱有两种，一种是单人舱，一种是双人舱，双人舱内放着上下两层的铁床，金性坚仰卧在上层床铺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腹部，像是预备着入土为安，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也很像是随时要死。
“我不是怕事。”他声音很低地说，“我是怕了你。”
莲玄当即一挺身站起来，对着金性坚一晃脑袋：“我怎么了？”
他这一晃，十分有劲，竟将一滴热汗甩到了金性坚的脸上。金性坚不说话，只慢慢地侧过脸，睁了眼睛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莲玄忽然觉得有些气馁。伸手把金性坚脸上那滴汗珠子蹭去了，他转身一屁股坐到了下层床铺上：“好啦，我不吵你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他这一屁股也是非同小可，把这铁床坐得“咯吱”一声，上铺的金性坚刚闭了眼睛，又是冷不防地随着铁床狠狠一晃。
于是下铺的莲玄还没坐稳，就听上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船舱小得如同一只罐子，空气略一压抑，就足以让人胸闷气短、连头都抬不起来。莲玄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然后往小床上一滚，睡了。
他好睡一场，直到剧烈的颠簸将他生生摇醒。
一翻身滚到了地板上，他爬起来，因见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便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瞎了，还是上铺火光一闪，是金性坚随身带了打火机，打出了豆大的一点火苗。那火苗一跳即灭，但足以让莲玄镇定下来：“这是怎么回事？”紧接着他那腹中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声，于是他下一句又问，“几点钟了？我饿了多久了？”
金性坚摸索着把打火机揣回裤兜里：“怎么了？我们在海上，这自然是遇了风浪了。”
莲玄扒着上铺的铁栏杆，把脑袋直伸到了金性坚的眼前去：“这么大的轮船，遇了风浪也没关系吧？”
金性坚没回答，船舱外的哭爹喊娘声替他回答了。
这一夜，轮船是遇上大风大浪了。
莲玄挣扎着跑去打开门，借着外头走廊上的昏暗灯光，就见乘客们各自提了行李，乱纷纷地往前跑。这情形是很明了了，他也无需多问，回转身从床底下拖出皮箱，抬头唤道：“下来下来！这回危险了！”
金性坚下床穿鞋，系好鞋带刚要直起腰，便被莲玄一皮箱顶了出去。他踉跄几步撞进了走廊中的人群里，好在众人都忙着往前跑，也没人怪罪他。而莲玄紧随其后跟了上来，边走边问身边的乘客：“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乘客慌慌地答道：“不晓得不晓得，反正这船上预备有救生艇，还是先到小艇旁边最安全。”
说完这话，那乘客向前一钻，钻了个无影无踪。莲玄见状，也要加快速度，哪知这时前头来了这轮船上的大副——这船虽然是比利时籍，但是船员之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这大副也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放开大嗓门说起中国话，乘客们听得分外明白，情绪立时镇定了许多。原来那大风大浪已经和缓了些许，乘客们顶好是集合在这里等待消息，无事的话，过会儿便各自回房休息；一旦有了事，也可以立刻排队上甲板去。
大副字字句句都说得有理，这头等舱里的乘客也都算是明理的，果然就整整齐齐地互相挨着站立了，也不说话，只听舱外那风雨呼啸的声音，偶尔脚下猛然一晃，便互相扶持着稳住身体。
莲玄和金性坚靠边站着，无巧不成书，挨着莲玄的女士，正是白天痛骂过他的妇人。那妇人认出他来，下死劲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无论地面如何摇晃，都坚决不肯倒伏向他，实在稳不住了，也一定要倒向另一侧的西装少年去。可那西装少年又并不愿意发挥绅士精神，把满怀心思都放在了左手边的小姐身上。那小姐笔直站着，虽也要身不由己地随波摇晃，但并不大呼小叫，只是微微垂了头沉默，及肩的秀发披散下来，让人也瞧不清她的面孔。
她既是默然无语，西装少年便得了意，抓紧机会一波又一波地往她身上磨蹭，一只手暗暗伸出去，他摸到人家的手，老实不客气地便是一握。
握住之后，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手很凉，也有点硬。
拇指搓过手背的皮肤，他确定这手绝非假手，但是皮肤尽管柔软，骨骼关节却是僵硬，手指有伸直了的，有弯屈着的，树枝一样扎扎杈杈。
他莫名其妙，扭头去看对方：“小姐，小姐，您还好吧？”
就在这时，船舱外响起一声炸雷，走廊里的灯光骤然一闪又一灭，少年立足不稳撞向了她，把她撞得身体一歪。及肩短发顺势一甩，她在闪烁灯光中露出了惨白的脸！
面孔惨白，双眼却是血红地向上翻着，暗红血渍纵横于额头鼻梁，她微微张着嘴，吐出了青紫色的舌头来。
少年看得清楚，并且险些和她贴了个脸。一口冷气吊上去，他在几秒钟之后，才发出了第一声惨叫：“死人啦！”
他且喊且躲，而那女尸直挺挺地倒向人群之中，众人听见“死人”二字，已经怕得要命，猛地见这死人竟然扑向了自己，越发骇得大乱，有人当场昏了过去，有人踩着旁人的脚背逃避。一时间，船舱出口堆起了人山，大副见势不妙，急得带着水手连拉带拽，硬把这座人山拆了开来。
幸而在人山解体之时，风浪也平了。
走廊内的电灯尽数亮起，乘客们远远地散开来，只留那具女尸躺在地上。莲玄放下皮箱，下意识地就要走过去，可是刚迈出一步，就觉着腕子一紧，正是被金性坚攥了住。
于是他悄悄地又退回了原位，扭过头对金性坚耳语：“这女人死得不对劲。其实我在上船的时候，就感觉这船上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清楚。”
“有妖精？”
“我还不能确定……”
金性坚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那就不要多管闲事。”
二 嫌疑人
谁也瞧不出这女尸是怎么死的。
船上没有医生，旅客之中有个卖药的商人，算是全船人中最通医学的，自告奋勇上前查看。起初众人见这女尸吐着舌头，都认定她是被人勒死的，可据药商检查，女尸的脖子上并无勒痕，隔着衣服摸摸身体，身体的骨肉也是完完整整。药商最后断定：“我看，一定是服毒死的。不是服毒，就是生了急病。”
此言一出，人人都不信服——服毒自杀的人，还会这样摸着黑跑来集合求生吗？可若是因病而死，那就更可怕了，谁知道她得的这种急病是不是传染病？若真是传染病，那这船上的人不就都有生命危险了？
头等舱里登时人心惶惶，还是船长出面，指挥几名水手用帆布把女尸包裹起来，搬运到了上层甲板去。与此同时，大副查明了女尸的身份——她也是这船上的乘客之一，应该是姓陈，独占了走廊尽头的单人舱，但她确切的姓名与家世出身，就无处可查了。
这客轮算是比较豪华的，能够住得进头等舱的客人，必定不会贫穷。众人起初看她那死相可怖，都怀疑她是生了什么急病，及至听闻她那房间里居然既无行李也无金钱，只在床底下扔了几只首饰盒子，便又把思想转到了谋财害命这一条路上去。
本来众人怀疑她是死于传染病，便已经是人心惶惶，如今得知这船上也许藏了个杀人不见血的凶手，乘客们越发吓得周身肉紧。而乘客们怕，船长更怕，有心让轮船就近靠岸，把这疑案交给专门的警探处理，然而海上风一阵雨一阵，总不平静，轮船想进码头也不能够，只能是按照既定航线、冒险继续航行。
未等天亮，头等舱的恐慌已经传播到了二等舱三等舱。金性坚直挺挺地躺在上铺，睡了个不亦乐乎，莲玄几次三番地起身扒着床栏，想要和他说话，可是都没有机会。如此等到中午时分，莲玄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索性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哎，哎。”
金性坚翻了个身，背对了他。
莲玄伸长手臂又拍了他一下：“我说，你觉出这船上哪里不对劲了吗？”
金性坚不回答。
莲玄抽了抽鼻子：“我怎么感觉这里有股子妖气？难不成，那杀人的凶手，是个妖精？”
金性坚还是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莲玄转身坐回了下铺，自言自语道：“一万个妖精里头，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是邪的坏的，这种杀了人之后还要用尸首吓唬活人的行径，也确实是带了几分妖意。我专是为了降妖除魔而生的，遇到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只是此刻身边还带着一个你，是我的累赘，让我不能放开手脚大干。唉……”
说到这里，他又站了起来，去戳金性坚的后背：“哎，你饿不饿？”
金性坚一摇头。
莲玄揉了揉肚子：“那你给我乖乖地躺在这里睡觉，我出去吃个饭，马上回来！”
金性坚终于低声开了口：“不必急着回来。”
“没有关系，我身体好得很，吃石头都能消化，用不着细嚼慢咽。”
“我是嫌你聒噪，宁愿你上甲板散散步，等吃了晚饭再回来也不迟。”
莲玄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登时把脸一板：“岂有此理！我为你好，你倒烦我！”
说完这话，他推开房门，气冲冲地迈步就走。
这轮船上设有一个高级一点的餐厅，以及一间宽敞些的食堂。莲玄饿得发慌，赶去食堂一看，就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便掉头去了餐厅，反正叶青春对金性坚出手很大方，送了一笔丰厚的盘缠，凭他单枪匹马一个人一张嘴，一路上是绝对吃不穷的。
餐厅的环境果然高雅了许多，多是一家人或者一对男女围着桌子吃喝，他这样一个光杆大汉走进来，不免引人注目。横竖他是洒脱惯了的，也不在乎，叫来侍者点了饭菜，他纵情大嚼了一场，然后拿袖子抹了抹嘴，起身就要走，还是餐厅里的伙计含笑堵到了他面前：“先生，您吃好了？”
莲玄看着伙计，愣了一秒钟，随即羞了个满脸红，连忙伸手从口袋里去掏钱：“抱歉，我是忘了，绝不是要白吃白喝——多少钱？”
话音落下，一样小东西顺着钞票落了下去，在地板上摔出“叮”的一声轻响。伙计见状，连忙弯下腰去，捡起了一样小东西送到了莲玄面前：“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然后，伙计和莲玄一起盯住了那样“小东西”。
小东西是一只钻石耳环，钻石不小，熠熠生辉，一瞧就是昂贵货色。莲玄拿着一沓钞票，只觉莫名其妙：“这不是我的东西。”
伙计依然伸手托着那枚小耳环：“可我看它确实是从您手中掉下来的，您再认认，也许是您太太的物品呢。”
莲玄嗤之以鼻：“不可能！我光棍一条，根本没太太！”
伙计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手，微笑道：“那我就把它送到失物领取处了。”
莲玄点点头：“随便你，多少钱？”
“一共是两块三毛钱。”
莲玄扔给伙计三块钱，余下的七毛充当小费。晃着大个子走出了餐厅，他忽然一回头，只见那伙计正呆呆地凝视着自己，仿佛是被自己这一回头吓着了似的，伙计原地一跳，紧接着转身就跑，一跑便跑进厨房里去了。
莲玄觉出了不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两只耳朵动了动，他静下心来，在甲板上慢慢地踱了一圈。风雨暂时停息了，甲板上站了许多旅客，都在窃窃私语着昨夜的人命惨案，而甲板上有一圈用沙袋围成的禁区，禁区里摆着一只长条形的包裹，包裹里面正是那具女尸。
没有人敢靠近那处禁区，虽然众人该吃吃该喝喝，轮船也在照常地航行，但那太阳隐没在乌云里，海风冷飕飕地吹过来，只让人觉得这船上是阴风阵阵。
人们已经认定了，这船上藏着一个杀人凶手。
莲玄走了一圈，又走一圈，很想凑近了仔细研究研究那女尸的死因，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绝对的不可能。有人从后方拍了他的肩膀：“先生！”
他回过头来，见对方是个苍白脸的小个子，那小个子目光炯炯地瞪着他，说道：“先生，你手帕要掉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没发现手帕，那小个子伸手一指他的胯骨：“这里，要掉了，还没掉。”
他立刻也看见了——他的裤兜里拖出了大半条粉红丝帕，把那帕子往外一扯，帕子随飘拂，一角凝结了暗红发黑的污渍，稍有经验的人，都瞧得出那是浓厚的血迹。
这当然不会是莲玄的东西，可莲玄抬头刚要辩解，却发现小个子已经消失无踪了。
莲玄有了不祥的预感，鼻端的妖气越发浓了，他举目四望，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不知何时，周围的旅客已经退避三舍。
他们都在看他，沉默地，惊骇地，连那窃窃的私语都中断了，只有阴风卷过甲板。客轮四面不靠，除了人，除了船，就是茫茫的大海。
莲玄转身要走，可在转身之后，他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排水手。
水手都是结结实实的汉子，而领头之人，正是这船上的大副。大副腰间的皮带上赫然插着一支手枪，单手摁着那支手枪，大副开了口：“这位先生，你是不是在餐厅掉落了一只钻石耳环？”
“那耳环不是我的。”
大副不理他这回答，继续说道：“我们在陈小姐的房间里，也发现了一只耳环，和你掉落的那只，正好是一对。”
莲玄听了这话，只觉周身一冷：“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警察，本没有处置你的权力，可这船上还有这么多人，一时半刻又不能靠岸，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得冒犯你一点，还请你原谅。”
莲玄怒道：“我不是杀人凶手！”
然而后方有人大声叫道：“看他手里那条手帕！那手帕上带血！”
莲玄回头一看，发现那说话人正是方才的小个子。转过来面对了大副，他举起手中那条粉红帕子，急得大声喊道：“这也不是我的！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把它塞进我口袋里的？那只耳环也是一样，这船上有人故意陷害我！”
大副冷笑一声：“你这话，等上岸去对警察说吧！”
然后他一挥手，几个水手一拥而上，将他五花大绑成了个粽子模样，又用精钢铐子把他铐到了甲板栏杆上。大副说道：“这个天气虽然冷，但你身体强壮，衣服又厚，总不至于冻死。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吧！”
三 青衣
莲玄又急又气，可饶是他说破了嘴，也没有人相信他了。
甲板上的旅客又怕又恨地看着他，看还不是正大光明地看，而是偷看，一边偷看，一边又三三两两地往船舱里走，不敢和他同处在一个世界里。与此同时，他的屋子也受了搜查，金性坚睡得正酣，被一群人硬推搡了起来。
他爬下床来，打开了床底的两只皮箱给他们看，又受了一番审问——他只说莲玄是自己的普通朋友，莲玄杀没杀人，他不知道。反正这箱子里没有赃物，他一直在床上睡觉，连饭都不曾吃过一口，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莲玄只是个嫌疑犯，没有因为他有嫌疑，就把他这室友也一并捆起来的道理。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金性坚继续爬回上铺睡大觉，一名水手则是守在门口，确保他不会暗暗地兴风作浪。
如此到了日落之时，金性坚睡得温暖，姑且不提，莲玄坐在甲板上，手足都不自由，又被那海风呼呼地吹着，真是冻得血都结冰，肚子里也没了食，肠胃叽里咕噜地蠕动不止，幸而白天没大喝水，还没有尿急。他周围是一名旅客都没有，纵是有满腹的道理可讲，也没个听众。眼看那太阳沉入了海平面下，天空已经黑得见了星星，他气得开始乱骂：“他妈的！就算老子真是杀人犯，也自有国法管我，没有被你们活活饿死的道理！你们这帮不长眼睛的蠢货，把好人当坏人看，放着那真正坏人继续为非作歹！你们等着吧，接下来还要出大事呢！”
骂完这一气，他在咸腥海风中喘了几口粗气，又嚷：“姓金的！旁人不管我的死活，你也不管我吗？你又没断了胳膊腿儿，怎么就不能给我送一口饭吃？”
他这样大叫大嚷，连狗都没有招来一个，只累得气喘吁吁。忽然抽抽鼻子打了个喷嚏——他这喷嚏不是冻出来的，而是呛出来的，因为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浓香，而随着那浓香的逼近，一个窈窕的身影也出现了。
他立时把心提到了喉咙口，可借着甲板上的电灯灯光，他就见来者乃是一位摩登小姐，这位小姐烫着卷曲俏丽的短发，身穿一件青色哔叽大衣，足蹬青色高跟皮鞋，手挽青色小皮包，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真有一点富贵派头，脸上红红白白的，也颇有几分鲜嫩姿色。
“先生。”小姐怯生生地开了口，莺声呖呖，十分好听，“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吃。”
莲玄哑着嗓子问道：“人人都说我是杀人凶手，你怎么不怕我？”
小姐的左手一直是背在身后的，这时伸了出来，原来是拎了一只不小的黑漆食盒：“我想，杀人凶手若是这样轻易地就露了马脚，也不算是个厉害的凶手了。先生你很可能是受了坏人的陷害，不过你既没有证据自证清白，我这旁观的人，也没有法子了。”
说完这话，她蹲到莲玄面前，将那食盒放下：“我不忍心看你受冻受饿，所以给你送了些食物，但你不要因此求我放了你，我不敢的。”
莲玄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口中简直要拖出馋涎。他方才挣扎了许久，一只腕子上的绳套已经松脱了些许，此刻他狠心忍痛，硬把那手从绳套中抽了出来。单手打开盒盖，他见这食盒上层放着一碗热汤，正合自己此刻的胃口。端起大碗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大口，他放下碗，打开食盒第二层，这回看见了一盘子精致的小点心。
他来不及品尝滋味了，抓了点心就往嘴里塞——金性坚那个没良心的躲在船舱里长久地装死，根本指望不上，他这一顿不多吃一些，谁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了下来，觉着喉咙里有东西一拱一拱。直着脖子张大嘴巴，他狠命地往外一呕，就觉着嗓子眼一凉一滑，一个小东西“呱”的一声从他口中蹿了出来，竟然是只小小的蛤蟆！
还是只癞蛤蟆！
紧接着，他的胃中翻腾起来。香甜的食物瞬间变了味道，他呕了一声，又觉得嗓子眼里毛刺刺的难受，是什么东西被他呕到了半路。慌忙用手指扣了喉咙，他掏出了半截鱼刺似的物事，定睛一看，竟是半截死蚰蜒！
莲玄虽然一贯活得粗放，不挑饮食，可也受不得这样的刺激。他哇哇地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又抬眼去看面前那位青衣小姐。青衣小姐站在那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张描眉画眼的粉脸含着笑容。他越是痛苦，这位小姐越是笑得喜悦。
“好哇！”在吐出了一口苦胆水后，莲玄吐无可吐，终于可以腾出嘴来大骂，“你是哪里来的妖精？”
小姐伸出一根食指，点着自己的下巴，做了个电影明星的姿态：“你猜。”
“我猜你娘的屁！”
小姐仰起头，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太欢畅了，笑个不休，越笑嘴越大，越笑身体越长，最后竟是缓缓变形，成了个两人来高的虫子模样。咧到耳根的大嘴里露出尖锐獠牙，她在莲玄面前摇摇摆摆，又转身将那翘起的虫尾对准莲玄，“噗”地喷出一股闷屁黄烟来。莲玄躲避不得，猝不及防地吸了一鼻子臭气，登时恶心得又要呕吐：“妖孽！原来是你——”
虫子摇头摆尾，洋洋得意地公然游走，消失不见。而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两名水手闻声赶来：“大半夜的你吵什么——好哇！你竟然在甲板上拉屎！”
莲玄急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拉出这么臭的屎！这是妖精放的屁！这船上有妖精！我——”
话没说完，水手之一兜头一桶凉水泼了过来：“你个杀人犯，还敢犟嘴？”
水手之二挽起了袖子：“人家好好的一个大姑娘，让他活活地杀死了！对待这种恶徒，咱们不用客气，直接教训他就是！”
水手之一把桶一扔：“对！”
莲玄被两名水手暴打了一顿。
杀人的恶徒，是人人都恨的，两名水手都是钢筋铁骨的小伙子，打起人来分外有力。莲玄只有一只手是自由的，哪里能够抵挡住人家的双拳？无奈之下，他只能单手抱了脑袋，任由那两人把自己捶得鼻青脸肿。
一夜过后，莲玄半死不活地靠着栏杆坐着，眯着眼睛看日出。
金性坚还是没露面，他只能坐在这里喝海风。
到了中午，甲板上开始有了旅客散步，他这边是没有人肯来的，只有一个小孩子蹦跳着跑过去，他猛地睁圆了眼睛去看那小孩子，然而小孩子对着他歪嘴一笑，随即便尖声哭喊起来：“救命！救命！”
远处的旅客闻声赶来，而那小孩子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手指莲玄哭道：“这个坏人掐我屁股！”
众人听了，怒不可遏——好个坏透了心的坏人，连小男孩的便宜都占，还是人么？
水手闻讯赶来，把莲玄又痛揍了一顿，众人纷纷叫好，并没有留意到那小男孩东一钻西一钻，早没了影踪。
莲玄一天挨了两顿狠打，只在晚上得了一点热水和剩面包皮。那水手们怕他逃跑，在他身上又加了一道麻绳。他纵横江湖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此刻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那刺骨寒风中苦熬。蒙眬地闭了眼睛，他想要试着打个盹儿，可周身骨肉疼痛，手脚又被绳子勒得酸麻，他哪里能睡得着？
就在这时，一根手指在他头上轻敲了一记。
他一哆嗦，连忙睁了眼睛——愣了几秒钟之后，他带着哭腔开了口：“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呀？”
金性坚把手指收到唇边，“嘘”了一声。
他立刻噤了声。
金性坚单膝蹲在他的面前，把手指送到他的耳边，“啪”地又打了个响指。
莲玄只觉周身一松，紧缚着的麻绳应声脱落，精钢铐子也“咔哒”一声，自己开了。连忙从这一堆绳子中爬了出来，他一边拼命揉搓着僵硬了的身体，一边抬头去看金性坚，就见金性坚看着自己，微微一笑。
他本来是怨透了金性坚的，可是此刻金性坚一笑，他那怨气忽然全散去了爪哇国，竟也跟着笑了，一边笑，一边又问：“你笑什么？”
金性坚站了起来：“幸灾乐祸。”
他东倒西歪地也直立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救我？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
“随便，我不在乎。”
“你这人怎么不讲感情？你那心也是石头做的？”
金性坚不理他这话，只对着他一勾手指：“跟我来。”
四 明月照沟渠
金性坚把莲玄带去了轮船下层的锅炉房里。
说是锅炉房，但是十分冷清安静，并没有工人在里面劳动，因为这房内的锅炉乃是备用货，正常情况下，备用锅炉永不开动，这里自然就冷清了。
莲玄并不认得什么是锅炉，总之就见此地幽暗空旷，天花板高高的，空中横七竖八穿着许多粗壮铁管，瞧着甚是古怪。但和那寒风呼啸的甲板上比，此地无风无浪的，已经宛如天堂一般。哆哆嗦嗦地找个角落坐下了，他仰着头告诉金性坚道：“我打了一辈子鹰，这回却被个家雀叨了眼睛。这回陷害我的那个妖精，竟然就是天津那个让我上了通缉令的虫妖！我没有找她报仇，她反倒追杀起我来！”
他说他的，金性坚说金性坚的：“轮船明天到上海，在此之前，你就暂且躲在这里。”
“可那虫妖——”
“与我无关。”
说完这话，金性坚从怀里掏出了个大纸包扔给他，然后转身就走。莲玄接了纸包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只暄腾腾的甜面包。一大口咬下面包一只角，他大开大合地咀嚼，嚼了几下囫囵着咽了，他开始撕咬第二口第三口。
忽然，他含着一大口面包抬起头，在浓郁的玫瑰花香中，一张描眉画眼的白脸倒悬而下，垂到了他的眼前。
他含着面包，没有动，神情十分镇定，然而灵魂震动，后背上的汗毛竖起了一片。不动声色地放下面包，他双手松松地交握，右手食指狠狠抠破了左手掌心，蘸上了淡淡的鲜血。
“你也算是个厉害的。”他说道，“竟能压住一身的妖气，让我不能察觉。”
白脸露出笑容，娇声嫩气地回答：“因为我喷了一百法郎一瓶的法国香水。”
莲玄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暗暗地画出符咒，同时继续说道：“为我喷的？”
白脸摇摇头：“非也。只是因为我有钱。”
就在这一刹那，莲玄挥出左掌，直奔了对方的面门。掌心血符金光闪烁，一掌挥出了凛冽疾风，白脸险伶伶地向上一缩，随即纵身一跃，蹲到了天花板下的一根铁管上面。莲玄起身向前迈了一步，低声喝道：“你身为妖孽，本就为这人间所不容，又几次三番陷害于我，越发地该死！今日你既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铁管上的人形听了这话，直将头尾一摆，瞬间便从人形化成了虫形，所穿的一件青色哔叽大衣，倒还紧绷绷地箍在那圆滚滚的虫身上。她虽说是虫，但行动起来如同一条蟒蛇，十分自在地盘在铁管上，她对着莲玄咧开大嘴，露出獠牙：“小和尚，怎么，你当真认不得我了么？”
“小和尚”三字一出，果然让莲玄怔了怔：“你是谁？”
那虫吱吱发笑，身躯扭摆，做出妩媚姿态：“我是谁？我是小青，想起来没有？”
“小青？”
那虫再次吱吱发笑，身躯再次扭摆：“我同我姐姐那一日下山，第一次遇见的男子，就是你这个小和尚呀！”
“你姐姐？”
那虫笑不出来了：“你这负心短命货，难道连我们这一对艳绝天下的姐妹花，都忘到脑后去了么？”
莲玄不耐烦了：“你有话就好好地说，少这么一句一句地往外挤。我什么时候认识姐妹花了？还‘艳绝天下’？真有艳绝天下的姐妹花，想必也不会搭理我这样的江湖人物！”
那虫气得叫道：“好哇！你还敢侮辱我！”
莲玄也急了：“你到底是谁？！”
那自称小青的虫精闹了一场脾气，但是断断续续地，还是让莲玄听明白了她的来历。
原来她本是山中一只青虫，本来结茧成蛹之后，化为蝴蝶，也就罢了。可她不知怎的，受了天地之间一点灵气，竟然藉此修炼成了精灵。她还有个伙伴，比她年长些许，原本也是一只虫，只不过她是青虫，她那伙伴是只白虫。
她二人修炼成人，不脱虫样，全都是矮墩墩胖嘟嘟的，走起路来没有骨头一般，只是东一撅西一扭地乱晃，偏还喜欢下山闲逛，旁人见了她们的怪样，忍不住发笑，她们倒以为那凡人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定是爱慕了自己的美色，由此越发地自信。世间流传着一部《白蛇传》，她们听了，很受感动，自己私下商量：“这白蛇的故事，其实讲的不就是你我二人吗？你我二人，一个年纪小些，做小青，一个年纪大些，做白娘子，真真是合适极了。只是少了一个许仙，有些美中不足。”
美中不足归美中不足，这不足却不是想弥补就能弥补的。她二人自觉着如花似玉，已经是美不可言，怎能随便找个挫男子充当许仙？于是二人在世间游来荡去，这一日游荡到杭州附近，却是冷不防地遇见了莲玄。
莲玄那时也是初离寺庙，还是个小伙子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脸面雪白，走在人群之中，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二虫对他一见倾心，也没想到对方究竟是许仙还是法海，忙忙地就跟了上去，等到了那行人稀少的地方，白虫便上前搭讪：“这位先生，暂请留步。”
莲玄虽然年轻，但是已经身怀了本领，一眼就看出白青二虫乃是妖精，并且是微不足道的小妖精。他自小受了家族的教导与训诫，最恨妖类，见这白虫姗姗地过来搭讪，他竟是一句闲话也不问，抬手便是一掌，正中了白虫的头顶心。
白虫惨叫一声，倒伏在地。而莲玄将一道黄符往她身上一拍，她那身绫罗绸缎的好衣裳立时瘪了下去——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臂粗的大白肉虫。
青虫见状，吓得逃之夭夭，从此回归山中，潜心修炼，居然大有进步，不但道行深了许多，还彻底摆脱了虫子气，变成人形后，骨肉停匀，真有了几分美女的样子。她对莲玄不能忘怀，所以早在一年之前，她就已经悄悄埋伏到了莲玄的身边，寻觅机会为白虫报仇。
话到此处，莲玄是彻底明白了这个小青的底细，而小青伏在铁管上又问：“秃驴！你后来把我姐姐怎么样了？”
莲玄答道：“一条大虫子，我能怎么样？无非是把它扔去喂鸡了！”
“你——你——你好狠的心！”
“那我能怎么样？留着自己吃吗？”
小青把身体一缩，莲玄只觉眼前一花，定睛再看，就见她又恢复了女子形态，仪态万千地趴在那铁管上，显露身体的曲线：“那么，请问，我这回若是也落进了你的手中，你又想怎么处置我呢？”
莲玄从鼻孔中呼出两道凉气：“直接打死，扔进海里喂鱼。”
“啊哟哟！”小青扯扯领口，笑了几声，“那你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领口在她的一扯之下，松开了些许，露出一小片雪样的胸脯，不但洁白如玉，而且很有起伏之势。莲玄见了，不禁一皱眉头：“你干什么？你不是要找我报仇吗？”
小青一咬红唇，将两只眼睛眯成了迷离的样子：“我恨死你了，自然饶不了你。”
她这话刚一出口，地上的莲玄忽然拔地一跃，伸出上臂抓向了她。她轻轻巧巧地一转身，顺着铁管向上爬了几尺，眼看头顶要挨着天花板了，她才停了下来，扭头去看莲玄。莲玄如同一只大猿猴一般，也爬上了铁管，虽然不及她的小巧灵活，但也行动自如。
她且不动，待到莲玄爬得近了，她故意伸脚作势要踢，等莲玄一把抓住她的鞋子了，她从高跟鞋中抽出一只雪白的赤脚往后一缩：“好你个臭流氓，竟然敢摸姑奶奶的脚。”
莲玄气得把高跟鞋往下一掼：“谁要摸你的臭脚！”
小青嘻嘻笑着一转身，顺着其他铁管七绕八绕，绕到了莲玄身后，抓住他的裤腰狠狠一扯。
莲玄的裤腰带应声而断，裤子松松垮垮地滑下来，露出了个结结实实的白屁股。他连忙伸手扯起裤子，回头骂道：“无耻妖孽，你给我放尊重点！”
小青哈哈大笑，随即转身凌空迈出一大步，轻飘飘地跃向一米开外的一根平行铁管。可她大衣里面的旗袍乃是今年的流行款式，两边开叉极小，她这一大步迈出去，只听“嚓”的一声，旗袍的开叉被她完全挣裂。她落在铁管上蹲住了，自己脱下大衣去看旗袍，见那旗袍的开叉已经裂到了腰间，自己的贴身短裤和吊袜带统统露了出来，不禁忘记伪装娇声，粗着喉咙惋叹：“哎哟我的娘！”
惋叹完毕之后，她脱下脚上另一只高跟鞋，滴溜溜地掷向了莲玄：“你赔我的衣裳！”
莲玄一抬手抓住了高跟鞋，凝神咬牙在那鞋面上画了符咒，随即反身将它丢了回去。小青见那高跟鞋上隐隐闪了金光，心知不妙，慌忙向旁一躲，又藏到了其他铁管后头。
莲玄和小青大战了不知多少回合。
莲玄恨透了这房间里的铁管子——如果没有这些管子碍事，他早收服了这只不三不四的妖精。可小青如蛇一般，在这些铁管子间翻飞游动，让他至多只能看见她的一个影子。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累得气喘吁吁，“你既是要为你姐姐报仇，那就快给我出来！你我一决生死，来个痛快！”
小青躲在重重的铁管子后头，就不出来——谁要跟他一决生死了？
照理来讲，她是应该给她姐姐报仇的，可是当初白虫看上了他，她这只小青虫，也看上了他呀！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对他是应该爱还是应该恨。既然不知道，那么看在白虫的面子上，就还是恨他吧！明斗她是斗不过他的，那她就暗斗，先在天津城里把他斗成了通缉犯，再追上这艘轮船，把他斗成一只五花大绑的粽子。
可是接下来又当如何呢？她又不知道了。
抱着铁管露出一只眼睛，她偷偷地看他。看着看着，口中就不由得自言自语了：“简直不知道他是哪里好。”
下方忽然有人回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她一惊，紧接着就感觉一股力量缠绕了自己，将自己一把拽了下去！
五 旅途之终曲
小青一屁股跌坐在了水泥地上。
慌忙抬头向上看，她看到了金性坚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几次，是认识的，但她印象中的金性坚只是个嗜睡的病夫，一个病夫的身上，不该散发出这样的压迫力来。
她连莲玄都不怕，可是无端地怕起了他。
这时，金性坚弯下了腰。
他伸出一只手，覆住了她的头顶。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直到一股子力量压下来，让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趴伏，不得不从一个人，变回了一条虫。
而且，还是一条指头长的小虫。
金性坚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玻璃瓶。拧开瓶盖，他把软趴趴的小青捏起来扔进了瓶子里，又把瓶盖严丝合缝地拧好——瓶盖上扎了几个透明窟窿，不至于让小青在里面憋闷而死。
他做完这一套手续之后，莲玄也跌跌撞撞地过来了：“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把那妖精收了？”
金性坚伸手摸索到了一面墙壁，扶着墙壁慢慢地坐了下去：“我进来许久了，本来是想由着你们打，打出了结果再说。可是……”
他喘了几口粗气，声音低了些许：“你们打得这样不堪入目，又僵持不下，我懒怠等，就出了手。”
莲玄提着裤子，有点不好意思：“那妖精呢？她可真是把我害苦了！”
金性坚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是我留下她有用处。”
“干什么用？给你当老婆？”
金性坚不为所动，轻声答道：“我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身边很需要一个妖精做帮手。这条青虫，我看就很适合。我若是早得了这样一个帮手，也不至于要在白公馆替你挡子弹。”
“这虫子坏透了，你敢用她？”
金性坚笑了一下：“她怕我，不敢害我。”
“那我呢？我就白白地被她陷害了？等到明天轮船靠了码头，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下船去，我怎么办？”
金性坚从衣兜里掏出那只玻璃瓶，放在了地上，低头说道：“你去把他的罪名洗刷干净，我保证不让他杀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暂且休战，如何？”
青虫在玻璃瓶里拼命地点头——她还没有摸清金性坚的身份，凭着直觉也感觉不出，不过，他身上有股奇异的力量，她确实是怕他。
莲玄看金性坚说两句话就要喘，便不忍心驳他，只问：“怎么洗刷？”
金性坚答道：“她的事情，你不必管。”
金性坚把小青放了出来，然后自己回了头等舱，继续高卧去了。
小青不敢闲着，午夜时分，甲板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唯独她要顶着刺骨的寒风，走进那个安放女尸的禁区里，一层一层地解开女尸身上的帆布。等到把那外层帆布和里层的袋子都移开了，那具木头木脑的女尸露了出来——真是木头木脑的一个木头人，是小青施了妖术在上面，才让它在众人眼中显出了女尸的样子。这种假象不会持久，因为太费她的力气。
扛着这一具木头人，她悄悄地也溜回船舱里去了。
一夜过后，天空竟然放了晴。
天气既好，轮船又马上要到上海，船上旅客精神振奋，醒得也就格外早些。金性坚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走廊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一声过后，接二连三又有几声，吵得他拉起毯子，蒙住了脑袋。
与此同时，走廊里站着的人，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精神。
因为他们看见走廊尽头的屋子开了门，一个垂着及肩长发的摩登小姐走了出来。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这位小姐，本应该是被层层帆布包裹着放置在甲板上的！
而摩登小姐若无其事地锁了房门，要往外走。旁边一个男子颤颤地开了口：“您是……陈小姐吧？”
陈小姐一点头：“是我。”
男子的声音更颤了：“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陈小姐将眉毛动了一动，似乎是有了一点怒容：“你才死了。我身体不舒服，在屋子里躺了两天而已，你凭什么说我死了？”
说完这话，她迈步就走。
半个小时之后，甲板上挤满了人——他们自觉着都不是精神病患者，可那“女尸”此刻确实是正坐在餐厅里喝咖啡，而甲板上也确实没了那一小块用沙袋隔离出来的“禁区”。
仿佛船上从来没有出过命案。
被看成是杀人凶手的大个子男人也站在了甲板上晒太阳——难道他不是被水手捆起来的吗？他是什么时候被释放的？
船长和大副等人闻讯赶来，看着眼前情景，怔怔地不能解释，并且也感觉自己要疯。
下午时分，轮船到达了上海的十六铺码头。
莲玄提着两只大皮箱，跟着金性坚下轮船走栈桥。出了码头之后，金性坚叫来两辆黄包车，轻车熟路，直奔了东亚饭店。
他在东亚饭店开了两间房间，莲玄这些天吃尽了苦头，如今坐在那柔软的大床上，就舒服得简直起不来：“我是没力气再动了，你要休息，请到隔壁去吧！”
金性坚照例是不理他，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打电话。
莲玄躺了下去，静静听着，等到金性坚把电话挂断了，他才问道：“姓莫的是什么人？你叫他过来干什么？”
金性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聋了一样。
莲玄也习惯了，并不气恼，而过了半个多小时，那位莫先生赶了过来，却是让他一挺身坐了起来。
莫先生居然也是个妖精！
莫先生见了金性坚，毕恭毕敬地很老实，金性坚见了他，先问道：“你和陆天娇小姐，在上海生活得还好吗？”
莫先生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笑了笑：“挺好的，多谢金先生当初帮忙。”
金性坚把一样小东西放在了桌上：“现在，我也请你帮个忙。”
小东西是一张存折，存折上面又放了一只印章，莫先生看了，不明所以。
而金性坚又说道：“我想请你代我去一趟汇丰银行，用我的印章，把这张折子上的钱都取出来。”
莫先生走上前来，拿了存折打开一看：“哟，这么大的数目……”
他显出彷徨的样子来：“我一个人取这么多的钱，是不是不大合适？要不然，您再派个人跟着我同去吧！”
金性坚一摆手：“我既然委托了你，就是信得过你。你现在就去，我急等着用钱。”
莫先生答应一声，急急地转身就走。待他走了，莲玄起身凑了过来：“你是怎么回事？左一个妖精右一个妖精的，你什么时候又回你的妖精窝里了？”
金性坚答道：“我们现在都是不要多露面为好。那只貘倒是个老实的，可以相信。等钱到了手，我们去趟杭州。我记得我在杭州住过许久，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我的东西。”
“你活该！你的东西有多重要，你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随手乱丢？现在好了，搞得焦头烂额，如果实在找不全，都不知道后果如何！日子越来越近了，到时候真凑不齐的话，我看你怎么办？我真是不知道你的年纪都活到哪里去了，八成是活到狗身上去了！我活到现在，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乱丢过，而你……”
金性坚由着他长篇大论，好容易抓到了他换气的空档，金性坚把装着青虫的玻璃药瓶往桌子上一放：“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我没有精神奉陪，不如请这位小姐代表我，和你好好地聊上一夜，好不好？”
莲玄立刻就闭了嘴。
他这一次的闭嘴时间长达三十六个小时，直到翌日下午坐上前往杭州的火车了，他才终于忍耐不住，让自己的牙齿又见了风。

捌·弟弟
楔子
她原本是盘膝打坐在这山洞里的，可是洞外雷声隆隆，震天撼地，闪电如蛇一般，活活地游动击刺，要从那洞口向内深入。她怕极了，两条腿抖抖战战地盘不住，搭在膝上的双手也死死地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强光倏忽间在她眼角一闪，她吓得“呜”了一声——一嗓子惊呼被她硬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流出了那一声“呜”。
山洞已经到了尽头，她要躲也是无处可躲。后背紧紧靠住山洞石壁，她闭了眼睛坐正身体，心想生死有命，死便死吧！
横竖她活了这许多年，经了这许多世，凡人没见过的，她见了，凡人没吃过没用过的，她也吃了用了。那逍遥快活的日子，她也度过许多了。
无论如何，都是够本了。
气息渐渐下沉进了丹田，腹中内丹缓缓散出热力，流入四肢百骸。她不再动了，也不再看了。鼻端有硫磺的气味，最后一声巨雷劈中了这座石山。
山上的古树燃起了冲天大火，山腹石洞中的她睁开眼睛，轻轻地、怯怯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七日的最后一日，这一日若能平安地度过去，她便又有了两千年的寿命。
一 劫后重生
北宋淳化二年，春。
清晨时分，雨收天晴，那天空一碧如洗，只在远方飘了几缕小云彩。连日的雷电暴雨把这一处桃源冲洗得山清水秀。残树野花从大雷雨中死里逃生，此刻被那阳光照耀着，绿的又绿了，粉的红的，也都又粉了红了。一只鸟站在树梢上，对着这一片花团锦簇的颜色鸣叫，就在这鸟叫声中，一个人分花拂柳，跳跃着从一眼山洞中跑了出来。
她是个姑娘，周身满是尘土污渍，看不出本来面目，长发挽了一半散了一半，发梢还卷着一片鹅黄嫩叶。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溪水旁，她先弯腰掀开溪边的一块大石，取出了石头下面的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泥水淋漓，然而包得严密，护住了里面那一套粗布女衣。把布衣抖开来挂在溪边的矮树枝上，她起身胡乱扯开自己的脏衣，赤着身体踢着水花，她分明是个大姑娘了，然而因为狂喜，所以举动退化成了小丫头。欢呼一声纵身一跃，她跳入溪水中央最深处。大鱼似的在水中盘旋周游了几圈，她露出头来，抬手向后一捋水淋淋的长发，露出了一张明眸皓齿的如玉面庞。
她叫夜明，是个妖精，两千岁了。昨夜度过了雷劫一场，所以还能再活两千岁。
雪白牙齿咬着下嘴唇，她眉飞色舞地又像是笑，又像是咬牙切齿，撩了溪水洗脖子洗肩膀，忽然皱着眉头吸了一口凉气，她倏忽间将身体扭曲向后，看到了自己后腰中央上一弯黑色新月般的灼伤。
这是她在逃入山洞之前，被雷火击打出来的。
夜明，人如其名，她的本体，是一颗夜明珠。
这夜明珠生于何时何处，已经不可考，但从她修炼出人形到如今，确实已有两千年。妖物一类，自成妖起，每隔两千年便要遭一场雷劫，逃过的，脱胎换骨，智慧与力量都能精进一层；逃不过的，被雷电劈成齑粉，也不算太冤，毕竟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而它已经活了两千岁，不算吃亏了。
夜明，兴许因为是件宝物变化成的，天生便比其他小妖多些灵性。雷劫将至之时，妖精气运衰败，往往变得虚弱迟钝，躲也不知躲，逃也无力逃。夜明预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前许久便做准备。饶是准备得这样充分，她还是险伶伶地死里逃生，在身上留下了这一处记号。
在溪水中将自己洗刷洁净了，她挽起湿发穿起布衣，也不在意后腰上那一点小小的灼伤，兴高采烈地便往山外走去了——别看她是个妖精，她在山外的小县城里，还有个家呢！
夜明很爱她这个家。
家是一座很洁净的小院，院内房舍整齐，左邻是一家富户，右舍原本住着一位举人，那举人去年拖家带口到临县县衙里当师爷去了，房屋锁起来，倒是清静了个彻底。夜明贪恋这世间的人情与繁华，不爱过那来无影无去踪的鬼魅生活，所以扮了个小媳妇的模样，在这家里一住两年，对外只说自己丈夫到江西经商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大姑娘是不便一个人撑起门户过日子的，小媳妇却是无妨。鬼鬼祟祟地翻墙回了家，她进房之后先扑到床上打了个滚儿——床铺干爽柔软，正适合她这劫后余生的人打滚撒欢！
撒欢撒够了，她坐起身来对着铜镜，重新梳了头擦了脸。这回再走进院子推开大门，她伸出头去，等那卖炊饼包子的小贩挑担子过来。
然而她刚一露面，左邻的大门也开了，一位翩翩公子摇着折扇，走了出来。出门之后，他先往夜明这边望，猛地瞧见夜明了，他登时一乐，赶过来对着她拱手一拜：“啊呀嫂嫂，怎么连着许久都不见了？”
夜明瞧着这位公子，不由得一撇嘴。
这位公子姓张，生得身姿潇洒，肥头大耳——肥头大耳倒也罢了，偏他还不满足于此，又长了一对滴溜乱转的母狗眼，两只宽阔朝天的大鼻孔，嘴唇并非上下两片，而是油润丰满的一圈。五官这样具体，眉毛却又是抽象的写意画，是似有似无的两抹八字眉。总而言之，这位张公子唯有把脑袋掐去，才有做美男子的希望。
张公子平素在家读书，苦读若许年，成绩斐然，斗大的字数一数，也识了有半箩筐。自从隔壁住进了夜明这样一位佳人之后，张公子越发地无心向学，一天八遍地开门出去，从早到晚神魂颠倒，只盼着能和夜明多偶遇几次。此刻见了夜明，他乐得心花怒放，耍着一圈丰满红唇谈笑风生：“几日不见嫂嫂，嫂嫂瞧着清减了几分，可是最近天气寒暖不定，嫂嫂身体不爽乎？”
夜明把嘴撇得像鲶鱼似的：“哼，奴家爽着呢，不劳公子惦念了。”
这话说完，她要往回退，偏巧那卖包子的小贩挑着担子过来了，夜明连忙数出几枚铜板，买了几只肉包子。张公子在旁边看着她伸手递铜板拿包子，舔嘴咂舌地感慨：“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凝霜雪啊凝霜雪。”
夜明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拿着包子转身就走，“哐当”一声关了大门。然而张公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认定夜明是向自己飞了个眼儿，乐得昏陶陶的，回家之后也不吃喝，隔着一堵院墙嗷嗷地吟诗，字字句句，全要送入夜明耳中。夜明被他吵得坐不住，干脆搓了两个纸团塞了耳朵，大口大口地吃热包子。
热包子吃到最后一口，她忽然一怔。含着包子回过头，她发现自家后窗开着，正有一人往房里跳。慌忙抠出耳中的纸团，她咽了肉包子站起身，发现这位不速之客，自己竟然是认识的。
“哟，狐君？”她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所谓狐君者，乃是一只狐狸精。世人常用狐狸精三字来代替那勾魂的美人，仿佛狐狸精都是美的，其实不然，比如眼下这位狐君，看面貌，生着一张见棱见角的方脸，方脸的上部左右开了两道细缝，算是眼睛，方脸的下部开了一道细缝，算是嘴巴，瞧着也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再看身材，也是五短横宽。笑盈盈地看着夜明，她拜了一拜：“姐姐，我是给你道喜来了。恭喜你逃过雷劫，又得了两千年的寿命呀！”
夜明慌忙上前捂了她的嘴：“你小点儿声，仔细让人听见。”然后她放下手，又问道，“你平时和我也没什么交情，我不信你是专门为了祝贺我而来的。说吧，你要打什么主意？”
狐君伸手一指旁边墙壁：“姐姐，我这几个月留意观察，发现隔壁的张生对你十分有意，你若看不上他，那就把他让给妹妹吧！”
夜明反问道：“你要干什么？又要害人吗？我告诉你，那张公子虽然举止轻浮，但不是恶人，你若害他，便是作孽。原本人妖殊途，我们和人类各活各的，各得其乐，全是你这种妖精，好端端地非要去害人，结果连带着污了整个妖界的名声。”
狐君听了这话，当即龇出牙齿：“你也知道人妖殊途，那我们管他们人类做什么？”
“反正我不许你在我这里兴风作浪！况且你这模样，那个姓张的也不会受你的迷惑。”
狐君登时不乐意了：“我这样子怎么啦？我原本是吐蕃来的藏狐，相貌自然和中原的狐狸不大一样。我和你们中原狐狸不是一个美法，你懂个屁！”说完这话，她一甩袖子，跳窗便走，夜明追过去看时，发现这狐君已经溜了个无影无踪。
夜明靠墙站着，叹了一口气。人间有繁华，人间也有烦恼。据她所看，这位狐君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今夜，有得忙了。
二 午夜有佳人
午夜时分，张宅。
夜明高踞在一只书架子上头，居高临下地俯瞰房屋。若问一只书架为何能够经得住她高踞，是因为她此刻变回本来面目，成了一枚浑圆大珠。将周身的光芒收敛了，她虽然瞧着没有七窍，但房内发生的一切，都尽在她的眼中。
这房屋陈设华丽，乃是张公子的卧室，此刻卧室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公子，另一个，则是她夜明。两人此刻紧挨在一起，“夜明”穿着一身时兴的彩绸衣裙，这时便扯松领口袒露肩膀，娇声嫩气地说道：“张公子，奴家这一回舍身前来，可见奴家对公子，何等的情深。”
张公子嘻开一圈厚唇：“佳人这等厚爱，真让小生万死不能报其一了。依我看，横竖你那汉子也总不回来，不如你我二人两家合一家，做一对白头鸳鸯，岂不快活？”
那“夜明”以袖掩口，做了个娇羞的模样。张公子见状，乐得脸上放出油光，噘起嘴唇就要去亲，夜明放下袖子，也将一点朱唇伸了个又尖又长。
书架上的夜明又气又笑，也不变化，只将收敛着的光芒骤然放出，满屋子里瞬间亮了一下，而床上那“夜明”正要吸人阳气，如今在这光芒之中猛地显露了真面目，张公子看得清楚，就见她忽然变得方脸细眼短脖子，完全不是佳人夜明，当即惊得向后一退：“你是什么人？”
方脸细眼短脖子的家伙也是怔了怔，随即转动眼珠满屋子里扫了一圈，怒道：“定是那个贱人藏在房里，坏了本姑奶奶的好事！”
然后她转向张公子，又嬉笑道：“那夜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又何必对她痴心一片？不如与我狐君同做好事，一样能够同登极乐。”
张公子愤然起身：“别做梦了！我张某人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谁要和你这等丑货相好？”说完这话，他脸色一变，后知后觉，“不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妖精？是鬼怪？”
说完这话，他不等狐君回答，转身撒腿就要往外跑：“救命啊！闹鬼啦……”
他只喊出了半句话，因为那狐君追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拉拉扯扯地就要把他往床上带。张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回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得狐君眼珠子直晃。狐君急了，索性要把张公子往床上摁，又呼地向他脸上喷出一股迷魂毒烟。偏偏屋子里不知何处刮来一阵小风，将这股毒烟斜斜吹开。张公子也火了，扯着她的衣襟挥拳就打，同时拿出白天吟诗的气力，嗷嗷地高叫：“救命啊！来人啊！闹妖精啦！女鬼非礼我啦！”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他这叫声格外震人。一边叫，他一边同狐君对打，肥头大耳的一张脸几乎被狐君挠成花瓜，而狐君也遭了他的毒手，被他扯得衣衫零落。张家众人闻声赶来，撞开房门，迎面只见一个人光着白白的膀子，跳了后窗户逃了个无影无踪，而自家公子坐在床上，还在连哭带骂地狂吼。
张家众人安慰公子，忙得彻夜不眠，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颗珠子悄悄飞出了卧室。
那珠子越过围墙，落下地去。一团白光随之一闪，光中走出了赤条条的夜明。夜明捂着嘴巴忍着笑，小跑着推开房门进了卧室，抓起床上的白色亵衣往身上一套。然后系着衣带转过身，她随即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见一名少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少年是个陌生面孔，瞧着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粗布短衣，赤手空拳，披散着头发。她瞪着少年，少年也瞪着她。两人面面相觑，直僵持了好一阵子，夜明才先开了口：“你是谁？谁许你夜里到我家里来的？”
少年也说了话：“你是妖精吗？”
夜明心中一惊，随即单手叉腰，做了个泼妇的样子：“放屁！你才是妖精！你小小年纪夜闯民宅，再不滚蛋，看我不报官抓了你去！”
少年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只又问：“你是什么妖精？”
问完这句话，他绕着夜明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审视着她，目光直通通的没有感情：“我今夜从你家门前路过，发现这里妖气很重，所以才走了进来。”
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夜明穿着一身单薄衣裳，无缘无故地被他这么转圈盯着看，又被他一口咬定是妖精，真是又生气又心虚，无奈之下，索性先发制人，一伸手揪住了这小子的耳朵：“好哇！还放屁！你说，你家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你的爹娘去！”
少年被她揪得歪了脑袋，也不叫痛，而是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没有家，也没有爹娘！”
夜明松了手，连推带搡地把他往外撵：“怪道你这么没规矩，原来是个野孩子！识相就快给我滚蛋，要不然我吵闹起来，管你有没有爹娘，一样把你抓进衙门里去打板子！”
她手上的力气很大，三下五除二地就将那少年赶出了院子。关闭大门又上了门闩，她心中恼火，回头对着大门又啐了一口，然后才一路小跑着回房去了。
如此过了一夜，翌日上午，张家请了个道士来驱邪，闹哄哄的还是不消停。夜明并不怕道士们的本领，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她挎了个小篮子，在道士做法之时，出门上集市去了。
这一座县城算是繁华热闹的，集市街上商铺林立，她买了一只熏鸡、半只烧鹅，瞧见街上已经提前有了卖粽子的，便又想去买几个粽子回家吃。然而粽子没到手，她先被一场闹剧拦住了去路。
这一场闹剧，看起来强弱悬殊，是个大孩子在打小孩子。夜明之所以被这场闹剧绊住了腿，是因为她发现那大孩子不是旁人，正是昨夜被自己赶出家去的少年。那少年依旧是披头散发赤手空拳的，薅着那小孩子头上的一簇短发，没死没活地往死里捶打那孩子。那小孩子先是呜呜地哭骂，后来被他打得动弹不得了，他便松了手，转身又从围观人群中拖出了个妇人来。那妇人鼻青脸肿的，似是已经被他打过了一顿，挣扎着要逃，可随即被他一个扫堂腿撂倒，又挨了一顿好揍。这时人群外挤进一名大汉，分明和那妇人小孩是一家的，因为二话不说，抄了刀子就要砍那少年。少年如同后背生了眼睛，随那刀子劈下，也不回头，直到那刀子将要挨到他的头发了，他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转身，抡起胳膊挥出一拳，正凿中了那大汉的太阳穴，打得那大汉一声没出，直接便昏了过去。
夜明看到这里，气得攥了拳头——欺负人也没有这样欺负的，她早就看这少年不是好东西！
她没有匡扶天下正义的壮志，可是路见如此不平，也一定要拔刀相助了。推开众人走上前去，她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抓住那少年的腕子：“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凶恶？”
那少年抬头一见她，先是一怔，然后竟像是有点欢喜一样，大声喊道：“妖精！是你？”
夜明也不和他废话，只使了一招移形换影的法术。街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与少年便已无影无踪了。
三 小石头
在城外的一处小树林子里，夜明放开了那名少年。
弯腰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她沉了脸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答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我。”
夜明又问：“谁许你那么欺负人的？你仗着有点本事，就可以打完大人打小孩了？你自己知不知道羞耻？”
少年拧起了两道眉毛：“他们是该打的！那孩子掀翻了邻家铺子的开水锅，烫伤了好几个人，铺子的掌柜找到他家里去，却被他母亲反咬一口，说是伙计吵闹，吓坏了她的孩子。那孩子闯了祸，反倒洋洋得意，实在是可恨。我这样做，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也不是你这样做的！况且谁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妖精，我没有撒谎，你为什么不信我？”
夜明听了他这一句话，登时柳眉倒竖：“好哇！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可好，几次三番地说我是妖精！你再嘴贱，看我不揍你！”
少年提高了声音：“那我叫你什么？你本来就是个妖精！”
夜明瞧出这少年并非凡人了——不是凡人，但很气人，故而也硬下心肠，决定请他吃一记耳光。力气运到右手掌上，她骤然出了手。而那少年见势不妙，当即脑袋一歪胳膊一抬，正好挡住了她这狠狠一掌。
然后，他的胳膊齐根飞了出去。
夜明吓了一大跳——她只想让这少年吃点苦头，可没想打残他的身体。慌忙弯腰去看地上，她没找到对方的断臂，抬头再去看那少年，少年端然站着，断臂之处也没有流血。
“你……”她的声音都哆嗦了，“你疼不疼？你的胳膊呢？”
少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小块白石头：“在这里。”
“胳膊都没了，你还有心思胡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少年把白石头往断臂处一按，然后一松手。白石头随即落了下去，他不在乎，将白石头捡起来重新紧贴了断臂处，又告诉夜明道：“我是石头变的，变得还不大好。”
然后他看了夜明一眼，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相貌，目光却是冷淡锐利，有了千百年的沧桑：“不过，以后会好起来的。”
说完这话，他一松手，这一次，那白石头紧贴着他的残肢，没有再掉。然而夜明伸了一只手在下面，随时预备去接那块石头：“石头变的？哪里的石头变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哪里的石头成精了？”
少年答道：“我从昆仑山来，你当然不会听闻。”
夜明立刻抬了头：“昆仑山？难道——难道你是补天之石？”
少年笑了一下，显出了一点得意样子：“不敢当。”
夜明将少年盘问了一个时辰，终于弄清楚了他的来历。原来远古之时，女娲娘娘在昆仑山上炼石补天，一些残余石浆凝固成了小小一堆碎石。这堆碎石来历非凡，天生的富有神性，又历经风吹雨打，吸取日精月华，年岁久了，竟也成精通灵，化作了如今她眼前的这位少年。这少年自然不能算人，可若说他是妖，也不确切，他自己更是不肯承认。他自从有了人形、懂了人语之后，便下山进入人间，想要游历一番。然而因他是个石头脑袋，笨拙孤介，到了人间之后，不但没能领略人间的妙处，反而是处处碰壁，苦不堪言，脾气也日益乖戾暴躁起来。
他对人类是灰了心，所以昨日经过夜明的家门时，嗅到门内有妖气，便像个贼似的潜了进去，想要和这家里的妖精交个朋友。结果交谈不过三言两语，他直接被妖精撵了出去。
“我无非是想看看你是怎样的一个妖精。”他冷着脸说话，分明是含了满腔怨气，“可你比人类待我还坏！”
夜明轻轻摸了摸那块白石头，发现那白石头纹丝不动，竟是已经和他的残肢长成了一体：“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故意要待你坏。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为什么到了哪里都不讨人爱？”
“我不想！”
夜明看他沉着脸鼓着嘴，眼神偶尔很老，神情却还幼稚得很，就有点哭笑不得：“我要回家去了，你呢？你往哪儿去？”
“不知道！”
他若是好手好脚的，夜明也不管他，可他现在少了一条胳膊，多了一块白石头，瞧着实在是有点吓人，放他跑去哪里都不合适。思来想去的，她叹了口气：“罢了，你跟我回家去吧！”
说到这里，她拉他那条好胳膊：“走。”
拉了一下，他不动，拉了第二下，他迈了步，依然鼓着脸和嘴。夜明一边拽着他往城里走，一边又道：“咱们约定好了，等你到了我家，别人问起你的来历，你就说是我的娘家弟弟。你呢，也跟着我好好学学，我就不觉得人间有什么不好。我在人间活得快乐着呢！”
说到这里，她回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我就叫你小石头吧！”说到这里，她一皱眉头，“小石头，你总瞪着我干什么？先前我对你坏，你怨我，现在我对你好了，你还瞪我？”
小石头认认真真地反驳：“我没瞪你，我是看你。”
“看也不行。好端端的，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
夜明咬牙骂他：“贫嘴的坏东西！再胡说就不要你了！”
说完这话，她一松他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走。然而小石头快跑几步追上了她，非常严肃地又道：“你真的好看。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
“不是。”
“你是的，你一定是。”
夜明加快了脚步，强忍着不笑：“不理你了！”
夜明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捡了个小石头回家。
她的本意，乃是怜惜小石头不通人间生存之道，有心教导教导他，然而教了没有三天，她发现这小石头瞧着干净秀气，本质上竟然是个大笨蛋！一个字，教他十遍八遍，他也记不住，拿了书本读给他听，也和对牛弹琴差不多。她气急了，骂他：“你比隔壁的张公子还笨！人家张公子学了十几年，还把一本《三字经》学完了呢！”
小石头疑惑地看着她：“三什么经？那是什么？”
“你啊，只懂得吃和睡。”
她气得脸都红了，恶狠狠地骂他，他却不在乎。于是她换了战术，闭了嘴不理他。这回他慌了神，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她躺在床上睡午觉，他也上了床，面对面地和她躺着。她慌忙坐了起来，攥了拳头乱打他：“小不要脸的！我们既然有了个人的样子，就也得讲讲人的礼教。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小石头被她打得乱晃，却是笑了：“不懂。”
然后他向前一扑，扑到了她的怀里：“你总算又肯和我说话了。”
面颊蹭过她的衣裳，他侧过脸斜了眼睛看她，很奇异的，面色通红，又不说话，单只是抿着嘴笑。夜明低着头看他，看他忽然退化成了个不大一点的小男孩，便觉得哭笑不得，气得用力打了他的左肩一下：“你还装——”
话没说完，因为小石头左肩一沉，左臂——先前掉过一次的——又掉了。
小石头愣眉愣眼地坐直了身体，又成了个独臂人。而夜明从床上捡起一小块白石头，也是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了片刻，小石头先笑了：“你力气真大！”
“你还笑？！疼不疼啊？”
“不疼。”
夜明把那一小块白石头往他手里塞：“快，你快把它接回去！”
小石头摇摇头：“不要它了，我自己还会长出新的胳膊来。”
夜明当即正色说道：“傻瓜！你现在的肉身，不是你真正的身体，那一小堆石头，才是你的真身。”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把那块白石头包裹了，塞到小石头怀里，“这是你真身的一部分，你千万要把它珍重收好。”
“我要它有什么用？”
“它才是你真正的胳膊腿儿。我们做妖精的，每过两千年都要遭遇一场雷劫，到时候，你说是那全须全尾的身体结实，还是你这缺胳膊少腿的身体结实？”
“我不是妖精，我是神。”
“小小年纪还学会吹牛了。我管你是什么，反正这东西你一定要收好了，你这笨蛋，连你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
小石头接过那个手帕包，忽然把它又递向了夜明：“给你。”
“给我干什么？”
“我把我给你。”
夜明不敢再打他，只将他的手一推：“呸，谁要你这个臭石头！”
天黑之前，小石头的新左臂长了出来——或者说，是被他用法力“变”了出来。
他乖乖地跟着夜明过日子，夜明夜里上床睡觉，他在外间用椅子搭了一张床铺，也像个人似的睡觉。如此睡到了半夜，他忽然醒了过来，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了那只手帕包嗅了嗅。上面有淡淡的脂粉气，他觉得，这气味很香。
然后他坐起了身，听见了窗外后院有呶呶的声音。不动声色地下地穿鞋，他悄悄地摸到后窗，顺着窗缝向外望去，却是看到了夜明和一名女子相对而立。夜明衣衫不整，分明是仓促跑出去的，而那女子穿着一身灰黄衣裙，方脸细眼，妖气冲天，对着夜明叫骂：“你这假仁假义的东西，故意搅我好事，毁我姻缘，我今日就是找你来算账的！”
夜明压低声音怒道：“狐君！你那算是什么姻缘？你分明就是想害人！别以为我看不见，你把嘴巴伸得那么长，分明是想吸男子的阳气！”
“胡说！我天生就是嘴巴长一点！以我的姿色，想吸男子阳气，还不是易如反掌，为何偏要去找张公子。我是——我是——”
夜明睁大了眼睛：“难不成，你还真看上了那姓张的？”
“我与他郎才女貌，看上他了又怎的？”
她这回答出乎了夜明的意料，夜明张口结舌的一时说不出话来，而狐君腾空一跃，双眼红光闪烁：“今日我就要让你尝尝苦头，知道本君的厉害！”
说完这话，她双手十指弯曲如钩，自上而下抓向夜明，夜明侧身一躲，让她抓了个空，又小声说道：“有本事我们出城去打！在这里闹出了动静，吓着了人怎么算？”
狐君狞笑一声，转身又是一爪。夜明不肯和她大动干戈，一味的只是闪避腾挪，忽听“刺啦”一声，正是衣袖被狐君撕下了一块，露出的胳膊赫然印着三道血痕。
夜明也急了，正要反击，然而未等她出手，狐君忽然停了动作。
狐君停了，她也停了，因为春夜微凉的空气正在波动升温，妖类的感官素来最敏锐，夜明不安地后退一步，狐君的头发则是一起立了起来。
房屋的后窗开了，小石头跳了出来。
他看了夜明一眼，然后慢慢走向了狐君，面沉似水，眼神寒冷，如同一尊活了的石雕。狐君惊恐地望着他，想要逃，然而双脚却失了控。
幸而，他只走了几步，就不再走了。
然后他抬起双手，在空中猛地一撕扯！
他与狐君没有一丝一毫的接触，然而狐君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分崩离析、血肉横飞！一颗昏黄的珠子包着光芒，从狐君的尸身之中激射出来，他一招手，把那珠子吸进了自己手中。
转身对着夜明伸出手去，他摊开手：“那狐狸的内丹，你要吗？”
夜明惊骇地摇头。
他缓缓合拢五指，把那内丹攥了个粉碎。
四 弟弟
夜明收拾后院，清理血迹。小石头在一旁要帮忙，她摇摇头，不让他帮。
等到把一切都掩埋完毕了，她回了房。小石头眼巴巴地跟着她：“那狐狸要杀你，我把她宰了，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夜明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小石头讲，可小石头天性愚顽，自己纵是讲了，他又能够听懂几分？
所以，她只是摇头：“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被你吓了一跳。”
“我怎么了？”
“狐狸不好，你把她赶走也就是了，何必要下这样的狠手？”
小石头不说话了，只看着她。她心里明白，小石头不懂自己的意思——小石头只是有了个人的样子，还没长出人的心来。
她安排小石头睡下，自己也回了卧室，然而心中纷乱，直到清晨才蒙眬睡下。刚睡了不过片刻，她依稀听见院子里有小石头的声音，立刻心中一慌，猛地坐了起来。下床推窗向外一望，她见自家的大门开了，小石头站在院里，正在和门外的张公子说话。
连忙跑出门去，她一边理着鬓发，一边把小石头拉扯到了一旁，又对着张公子一点头：“好多日子不见，您身体大好了？”
张公子那一夜和狐狸打架，虽然小胜，但第二天就发起烧来，养到如今方好。这一场病让他又瘦了些许，身姿越发苗条了，显得脸也越发大了。对着夜明嘻嘻一笑，他拿眼睛去找小石头：“那位小兄弟是——”
“哦，是我的娘家弟弟。因我家相公总不在家，所以母亲让他过来，帮我看看门户。”
张公子收回目光，又去看夜明：“原来如此，嫂嫂，您也真是客气，有我这样的邻居在，还怕没人替您看家不成？有什么事情，您叫我一声，就和叫自家兄弟是一样的。”
夜明郑重其事地答道：“多谢公子。”
然后她也不多说，只道：“恕我厨房里还煮着粥饭，不能久离。改天我家相公回来了，再请张公子叙一叙吧。”
说完这话，她要关院门，哪知张公子伸进一条腿来，竟不许她关：“哎呀嫂嫂，您又何必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难不成大哥不回来，嫂嫂就不肯理我了不成？”
这时，小石头忽然走过来，扳起他的那条大腿向外一放，然后“咣”的一声，关闭了院门。转身走到夜明面前，他问道：“他是谁？”
夜明把他拽进了房内，三言两语地讲清了那张公子的身份来历。小石头听了，恍然大悟：“哦……”
“哦”完之后，他告诉夜明：“我夜里去杀了他。”
夜明大吃一惊：“你还杀出瘾了？这张公子和那狐狸还不一样，张公子只是讨人厌而已，并没有伤害我，你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就要人性命？”
小石头鼓着嘴，垂眼对着地面说话：“狐狸可杀可不杀，张公子，一定要杀。”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你。”
夜明拉着他坐下来：“他喜欢我怎么了？”
小石头抬眼注视了她：“只许我喜欢你，别的人，无论是人是妖，都不许喜欢你。”
夜明听了这话，觉出了不对劲：“小石头，你别……你别乱想啊，我只当你是我的弟弟。”
她说她的，小石头说小石头的：“我还会继续长大，等我能够长成男人模样了，我就娶你。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娶？”他凝神地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他也要教导她，“我娶了你，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你只能喜欢我，我也只能喜欢你。”
夜明怔怔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才说道：“早知道你存了这个心，我当初就不会捡你回来。我当你还是个小孩子……”
她站起身走开，不看他。弟弟就是弟弟，他长到墙高了，长到山高了，她看他依然只是个弟弟。
但他一定不会听她的话。
夜明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一如既往地烧火做饭，缝衣洗涤。一夜过后，小石头在椅子搭成的床铺上睁开眼睛，忽然感觉这个家变得很静。
他跳下地去，跑进卧室，看到了空空的一张床。
床褥平整，一点温度都没有。他赤脚又跑去厨房，厨房里米面俱全，蓄了满满一缸的净水。
一切都是异常的齐全，唯独少了一个夜明。他手扶门框呆呆地站着，不明白夜明为什么会不告而别。
为什么她知道了自己喜欢她，反倒要走？
他不明白——此刻不明白，后来又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也还是不明白。他是顽石，他不开窍。
夜明自由自在地活惯了，不愿卷入红尘情网，尤其那对象还是她心中的一个小弟弟。想一想都觉得乱，索性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慢慢地忘了自己。
她没想到，自己只过了五十多年，便又和他见了面。
那是在一处悬崖峭壁下，她是云游客，漫不经心地走过，却听见草丛里有痛苦的喘息声。觅声寻找过去，她看到了一名仰面朝天瘫倒在地的青年。
青年体态修长，面貌俊俏，不是她认识的人，然而说不上是哪里熟悉，让她瞧着似曾相识。那青年呆望着她，先开了口，迟迟疑疑地：“夜明……姐姐？”
她也愣了：“你是……小石头？”
青年立刻连连点头。
她又问：“你长大了？”
青年继续连连点头，傻瓜似的，脸上带着惊喜的微笑。
小石头是失足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没摔死，但也摔了个七荤八素，一时半会儿地爬不起来。夜明又把他“捡”了回去——这一回，她的家在山林边缘，她是个半隐居的逍遥人。
她背着小石头往家里走，小石头在她耳边喃喃地说话，说他这五十年里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认识了很多的字。他的胳膊腿儿全长结实了，如果夜明现在再打他，他也不怕了。
等到进了夜明的木屋，他用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给她看：“好不好？是我自己刻的！”
夜明看过去，就见那是八块莹润的小白石头，打磨成了方正的形状，上面规规整整地分别刻了八卦，瞧着像是印章。小石头向她笑了笑：“我的字不好看，所以就刻了八卦。”
夜明托着这八枚印章，不知所措：“这石头是……”
“是我。”
夜明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曾经受了多少次伤，支离破碎了多少次。收回目光，她勉强一笑：“好，你这手啊，还挺巧的。”
小石头随即又道：“送给你。”
“什么？”
“送给你。这是我，送给你。”
这话没说错，这是他那石头躯体的一部分，这的确是他。于是她匆匆把它包裹了，塞回到他手里：“我不要。这么要紧的东西，你自己收好。”
说完这话，她起身要走——一定要走了，她受不得他那又痴傻又欢喜的目光。他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也受不了。五十多年了，一代人都老了，偏他这石头脑袋不知悔改，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她。她不走怎么办？
一定得走，五十年不够，那就再躲一百年。一百年后，若是有缘再见，她不信他还爱她。推开房门迈过门槛，她听见小石头在后方喊自己姐姐——先是喊姐姐，她不回头，于是他急了，改喊夜明，凶神恶煞地喊夜明。
她还是不回头，他把那八枚印章一把丢了出来，像一把碎骨头似的洒落草丛。她回了头，把它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收好，放在门内的空地上。
然后她还是走了。
一百三十年后，他们真有缘，竟然又相见。
他不再是那个小石头了，他有了名字，有了身份，学会了翩翩公子的做派。见了她，认出她，不喊姐姐了，直接叫她夜明，叫得含冤带恨，像是要向她讨一笔血债。她不理他，由他爱去，由他恨去。
她没想到这一场爱恨，会纠缠千年。天下会有这样又痴又傻的东西，对自己竟是不死不休。
五 千年一瞬
民国某年某月，杭州。
午夜时分，大上海歌舞厅的后门开了，夜明洗去满脸铅华——没洗干净，嘴唇脸蛋上还有胭脂的残痕。偕着几名女伴走下后门台阶，她们一路瑟缩着往家里走。
自从恢复了自由身之后，她在天津逛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一路南下，到了上海。此刻她的身份是当红歌女，上海的歌舞厅经理把生意铺到了杭州，她受了经理的邀请，便也来了杭州，做这家新歌舞厅的台柱。此刻同着几个小姐妹走在街上，夜明尽管不畏寒暑，但也打了几个假冷战。有人抽了抽鼻子，笑道：“我猜，前头街上有炸臭豆腐的。要是有的话，我要吃，你们吃不吃？”
夜明也抽了抽鼻子，但她嗅到的不是那臭气。忽然一拍巴掌，她笑道：“哎呀，不得了。我把皮夹子落到后台了。”
小姐妹们立刻惊呼，让她赶紧回去找找。于是夜明挥别众人，匆匆地独自踏上了来路。飞快地在街口一转弯，她没有回后台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弄堂。
因为就在方才，她嗅到了金性坚的气味。
从小石头到金性坚，他换了无数个名字，无数个身份，纠缠了她无数载，她忘了谁也忘不了他，他纵是死了、烧了，她也认得他的灰。她确定金性坚此刻就在自己的附近，可他又追过来做什么？
这回他要是再来同她捣乱，她肯定饶不了他。十年前在杭州，自己一时不小心，被他错手打伤，几乎搭上了一条性命。这回她加了千万倍的小心，定然不会重犯旧错。寻寻觅觅地在弄堂里又拐了几个弯，末了，她猛地收住了脚步。
她发现前方是条死弄堂，无路可走。而一个人靠着那墙垂头坐在地上，正是金性坚。金性坚前方站着个绿衣女子，正要作势对他下杀手。
夜明犹豫了一下。
随即她一转身，原地消失不见。而一团光芒从天而降悬在绿衣女子面前，光芒流转拉长，成为人形，正是夜明现了身：“喂！哪里来的——”她辨认出了绿衣女子的真身，“小青虫？”
绿衣女子一见夜明，像是吓了一跳，当即转身就逃。夜明也不追逐，只收敛光芒转向金性坚，蹲了下去：“石头脑袋！你怎么了？连只小青虫都能欺负你了？”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起身要走，可是金性坚的沉默让她在起身过后，又蹲了回来。伸手一抬他的下巴，她看见了一张苍白的面孔。
那面孔是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耳根嘴角有浅淡的纹路，像是石像将要绽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于是一惊：“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喃喃说了话：“我从天津到了上海……上海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低，她须得凝神细听，才能听清。原来他到了上海之后，一位旧友——还是青帮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听闻他在天津遭了难，便决定给他撑撑门面，亲自护送他来杭州。
有这位青帮大佬护驾，他和莲玄在上海前呼后拥地上了火车，很是风光，却不料刚到杭州，就遭到了伏击。敌人是冲着他那位嚣张的旧友来的，但他和莲玄也受了连累。一群人在半路四散奔逃，他一时找不到莲玄的踪影，只得独自藏进了这条弄堂里。而他先前在来上海的船上，曾经收服了一条虫妖，如今那小妖精趁机逃了出来，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夜明听到这里，不听了：“笨蛋！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怎么变成了——变成了这个样子？”
金性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了良久，答道：“我的雷劫，要到了。”
“那你还不快做准备？”夜明惊愕地问，“你这样东奔西走的干什么？”
金性坚轻声答道：“我在找我的身体……我把我自己……弄丢了。”
“什么——”
夜明听到这里，全懂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那八枚印章，你没留住？”然后她把他向后一搡，“你这个不听话的石头脑袋！你活活傻死算了！你等着被天打雷劈吧！”
金性坚靠着身后一堵石墙，半晌不动。空中无星无月，他没有声音，夜明也看不清他的面目。于是将一只手抬到他面前，那只手缓缓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他照亮。
天上无星，星星闪烁在他眼中的泪光里。
“你哭什么？”夜明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可依然是咬牙切齿的，“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了？笨蛋！死蠢！活了两千年，还学不出个人脑子来！这世界的人还说你是什么洋场才子，说你是什么金石大家，真是瞎了眼，真是让我笑掉牙齿！你知不知道你丢了自己的胳膊腿儿？你知不知道你丢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你个不开窍的石头脑袋，再给你一万年，也是白活。傻瓜！傻透了！”
那星光从他眼中流淌出来，于是她继续骂：“还哭？不听我的话，还有脸哭？”
他开了口，哽咽着，幼稚着，气若游丝：“夜明，你很久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了。你总不理我。”
“烦你，懒得理你！”
她对他依旧是没好气，他把一只寒冷干燥的手伸过来，伸到她的手里去。她握了握，感觉自己是握了冰。
“那些印章，都丢到哪里去了？”她一脸嫌弃的问。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接下来，是想死还是想活？”
他不回答。她只好换了个问法：“怕不怕死？”
这回，他点了点头。
夜明叹了口气：“好啦，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找找。可是咱们有话在先，你这回若是逃过雷劫了，可不许再纠缠我！答应不答应？”
一分钟后，夜明没有等到回答，于是硬把他拉扯了起来：“我当你是答应了。如果说了不算，看我不揍扁了你！”
玖&#183;血蝠
书名：十二谭 作者：尼罗 本章字数：16866 更新时间：2020-07-16 11:31:12
楔子
她在谢幕下台的时候，还是摇曳生姿的，可是一进后台，就甩脱高跟鞋，蹦蹦跳跳地活泼起来了。提着沉重的裙摆东张西望了一番，她没找到心上人，于是也来不及更衣卸妆，慌里慌张地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这一回，在细细的小雪中，她看到了路灯下的他。
他穿着鸦青色的长袍，负手而立，面目清俊，是个不怕冷的美男子。他望着她笑，于是她也欢喜地笑了，一边笑，一边又压低声音问他：“傻子！你怎么不到后台来等我呀？外面这么冷！”
他摇摇头，不说原因，单是微笑。
于是她想他这人大概是性子怪，大概是嫌后台的空气坏，也可能单只是嫌后台人多口杂——人家是个斯斯文文的大少爷，哪里斗得过自己那帮牙尖嘴利的小姐妹？
“那你等着我。”她体谅他的一切不得已，轻轻快快地笑道，“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就出来！”
说完这话，她欢天喜地地缩回后台，毛手毛脚地卸妆洗脸换衣裳。有人拿她打趣，问她：“哑巴小殷在外面等你啦？”
她一回手，甩了人家一身的肥皂泡沫：“你才是哑巴！人家只是不爱说话！”
一 殷少爷
杭州，国民饭店。
大上海舞厅的歌女们，因为都是舞厅经理真从大上海带来的，在杭州本地无处居住，所以干脆在国民饭店里包了房间，一股脑儿地全住了进去。小桃算是歌女中的红人，拿的钱多，住得也好，本来对这生活是心满意足的，直到她这一晚，听说夜明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夜明现在是大上海的台柱子，比她更红几分，就住在她的隔壁。小桃不嫉妒她的红，因为她确实是美，唱得也好，小桃嫉妒的是她胆大包天，竟然真敢把男朋友领回房里去。那个男朋友是什么来历，没人知道，反正是个西装革履的英俊青年，配夜明是配得过的。
于是就像受了某种刺激似的，小桃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味的只是想小殷。
小殷名叫殷清，旁人见了他，都叫他一声殷少爷，但是她和他熟了，像要欺负人似的，她就偏要叫他小殷。小殷和她年龄相仿，生得斯文清秀，花钱也大方，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唯独只爱和她说话，只爱见她。小桃不知道这叫什么怪脾气，但是她还偏就最爱他这怪脾气——其实她现在心心念念地只想着一个他，她现在也是谁也不爱理、谁也不爱见。
隔着一堵墙壁，夜明一定正和她那位金先生亲亲热热地同床共枕呢，小桃一想到这一点，越发睡不着。都是青春正好的漂亮姑娘，凭什么她就能和可心可意的男朋友厮守，而自己只能在夜里下台卸妆之后，才能匆匆的跑出去和殷清相会呢？
小桃这样一想，心里就百爪挠心的难受。难受到了翌日，她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夜明跑去找了舞厅经理，辞职了！
不但辞职了，而且当天就满城地找起了房子，要和她那位金先生从饭店搬出去。小桃看在眼中，先是眼馋，馋到了这天夜里，她把心一横，做了个大决定。
夜里出了舞厅后门，她同着殷清沿着小街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小殷，我是从上海过来的，不知道能在杭州唱多久，兴许合同期限一满，我就得回去了。”
殷清停了脚步，扭头看她。
她也抬起头，故意地活泼微笑：“看我干什么？还舍不得我啊？”
殷清站在夜色里，青色长袍和夜色融为一体，他那张苍白的面孔像是悬了空，一点血色也没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鬼气森森地凝视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朗动听：“你回上海，我就追了你去。”
小桃抿嘴一笑：“你在家好好地当少爷，不好吗？干吗要跟我去上海？你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要吃苦头的。”
殷清答道：“那没关系。”
小桃收敛了笑容：“真没关系？”
殷清看着她，黑眼睛里没情绪，非常的认真，非常的坦然：“真没关系。”
于是小桃就不要面子了，紧逼了一句问道：“你真爱我？”
殷清这回微微地皱了眉头：“我若是不爱你，天天夜里跑过来做什么？你若是不爱我，又天天夜里陪着我走什么？”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断了小桃接下来那长篇大论的刺探。他痛快，小桃心中一热，也痛快了：“那好！那我不回上海了，我跟你！”
殷清一歪脑袋，露出了一点懵里懵懂的孩子相：“跟我？跟我做什么？”
小桃知道他这人不装假，他不装，那自己也不装。抬手在他胸膛上一拍，她笑道：“傻瓜！你说我跟你做什么？当然是跟你过日子呀！”
殷清依然懵懂着：“怎么过？”
小桃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少爷，你家里也许不会允许你娶一个歌女进门。不过你别怕，我喜欢你这个人，你不同我举行婚礼，我也愿意跟你在一起。”
话说到这里，她颇有自信地看着他——她这样的年轻，这样的美丽，这样的不要名分，别说他爱她，他就是不爱她，也不会忍心拒绝她这个要求。
然而殷清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不言语，像是被她这一番话吓着了似的。他看着小桃，小桃也看着他，一颗热心渐渐地降了温度，她红彤彤的面颊也褪了血色——殷清毕竟是个少爷，再怎么喜欢她，仍旧看她是个歌女，仍旧是不肯要她。
慢慢地低下头，她又羞又窘，恨自己自不量力，自取其辱。寒风吹拂了她滚烫的脸，她勉强低声笑语：“逗你玩呢！瞧你吓得……”
然而，就在这里，殷清说了话，语气依然是非常的认真、非常的坦诚：“你这主意，是个好主意，只是有一些实际上的困难。”说到这里，他又把两道长眉蹙了起来，“你让我想一想。”
小桃猛地抬起了头，不过这回她保持住了矜持态度，试探着问他：“什么困难？”
殷清摇摇头，不肯说。
于是小桃恍然大悟：“哦——”
一边“哦”，她一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一定猜中了他的心事：“是不是经济上的困难？”
然后她笑了，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如果你是怕家庭不允许你和我在一起，那我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让你为了我，去和你的家庭决裂。可如果你只是为了钱发愁，那完全不必。”她一拍胸脯，“我有钱！”
她确实是有钱，十几岁就跑出来闯荡江湖，能挣，然而不花，仔仔细细地攒了一笔积蓄，就等着遇到了好男人，也成家立业的过小日子。等到如今，她等来了个殷清。
她不知道殷清是不是好男人，甚至也不确定他能否真给自己一个家。她只知道自己爱上了他，身不由己、不能自拔。
所以，钱也不攒了，歌也不唱了，上海也不回了。她从小长到大，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这一回她要破一次戒，像夜明一样，也找个心爱的人，两人相伴，自在地活。
哪怕活了一年半载，他不要自己了，回家娶妻生子去了，她也认了。
想到这里，她对着殷清抿嘴一笑，殷清仿佛是有点困惑，但是看着她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他是清冷的面貌，偶尔一笑，笑容可贵，格外令她快乐。
二 鬼色庄园
小桃当真是“不唱了”。
没有一个小姐妹是赞同她这行为的，都觉得她这是倒搭钱养小白脸，那个殷少爷，说是少爷，可谁知道他家的“老爷”是做什么的？光凭着他那一张小白脸和一身好衣裳，就能认定他真是个少爷了？
小桃听了这话，急得要为殷清辩护：“他才不花女人的钱，他自己有钱的！”
小桃这话，并不是硬着头皮胡说。殷清当真是不用她的钱。
不用她的钱，还额外拿钱给她买了一枚大钻戒，算是定情的信物。她不想唱就不唱了，他带着她城里城外的找房子，找得真是诚心诚意，小桃这样灵巧健康的一个大姑娘，都要跟他走细了腿——殷清不想让小桃和自己的家庭产生联系，所以城内热闹地方的房屋，他不肯租，怕住得久了，要见熟人；可城外僻静些的地方，又偏于荒凉，没有像样的洋式房屋。于是这二位走遍千山万水，末了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殷清问小桃：“这里如何？”
小桃仰脸看着面前这幢房屋——他们此刻身处山中，前后都是山色茫茫，而那房屋本是一幢废弃了的别墅，屋子本身倒还坚固着，只是此地距离城市太远，交通不便，所以别墅主人已经连着几年不来居住，这好好的一处宅子，也就变成了一处荒宅。
“行！”小桃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地说话，“只要山里没有豺狼虎豹，我看这地方就能住。”
殷清跟在她旁边，脸上带着一抹苦笑：“你不怪我把你拐进了深山老林里？”
小桃转身一跳，跳到了他面前：“你又说傻话！城市有什么了不起的？当我没见过吗？”
殷清停下脚步，背着双手看她：“这里可只有你和我，你晚上看着我，白天看着我，到时候看腻了，反悔可不成！”
小桃轻轻巧巧地又一转身，不让他看自己的笑脸：“现在就已经是懒得瞧你了！”
殷清向她追了几步：“小桃，别闹！你好好想想，当真愿意和我住在这里吗？这里可真的是冷清得很。我们住到这里，就等于是与世隔绝了。”
小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我无父无母，没人疼没人爱，十四岁登台唱歌，唱到今年二十岁，有风有雨也要唱，生病发烧也要唱，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赚钱。没人疼我，钱疼我。有了钱，我就什么都不怕。”
说到这里，她滴溜溜地一转身，面对了殷清：“我连这样攒下来的钱都舍得给你花，你还要疑心我对你是假意、怕我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吗？”
殷清不理她这话，只直盯着她的眼睛问：“真的想好了？”
小桃不耐烦了，大声答道：“真！”
殷清继续看着她的眼睛，没看过似的，看不懂似的，看了又看，看了许久。
看到最后，他抬手把小桃搂进了怀里。
“我知道你爱我。”他喃喃地说，说过了，却忽然又微微俯了身，带着笑意小声说道，“小桃，你亲我一下。”
小桃一贯是热情奔放的，不讲什么男女之分的，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却是忸怩了起来，又是低头要笑，又是转身要逃。两人拉拉扯扯地闹作一团，笑声传出了老远去，竟会惊起树上的几只寒鸦。末了还是小桃认了输，攥着殷清的两只手腕笑道：“不闹了不闹了，幸好周围没有邻居，要不然，我们的话都让别人听去了。”
殷清也是笑——他难得笑，笑也不是大笑，瞧着比小桃斯文得多：“听去就听去，怕什么？”
小桃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呸！不知羞！”
这别墅的看房人也是住在城内的，只把钥匙交给了殷清和小桃，随这一对男女过来看房。如今殷清和小桃既然看中了这一处房屋，便连夜回城找到了那看房人，以着极低廉的价格，把这房子租了下来。
房屋内的家具都是现成的，于是小桃和殷清只带了衣箱和被褥搬了过去，又雇了山下村庄里的一名农夫，每隔几日挑些米面果蔬上来。衣食住三件问题，就此全部解决，而小桃这热闹惯了的女子，如今同着殷清隐居到了山中，竟也不觉得寂寞，把个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日，她白天和殷清在山中看那春色，走得累了，晚上吃过一顿饱饭，早早的就上了床。然而午夜时分，她无端的醒了过来，就觉得口中焦渴，于是便伸手去推殷清——殷清不会耍甜言蜜语的把戏，但是她夜里渴了，他甭管被窝外头有多凉，都会下床去给她端茶过来。
小桃支使他支使惯了，此刻也迷迷糊糊的伸手找他，然而一推之下，她找了个空。连忙睁开眼睛，她在黑暗中又四处的摸了摸拍了拍，发现殷清不见了，这张大床上就只有一个自己。
她慌了神，怕殷清是夜里出去解手，磕着绊着或者是遇了野兽。殷清待她好，她对他也不含糊。一翻身爬起来，她随手抓了件大衣披了上，点起一盏风雨灯就往外走。
别墅是座二层的小白楼，小楼四周围着一圈游廊，楼后还有个小小的花园。她提着风雨灯刚走出了楼门，迎面就见殷清走了回来。
殷清穿得很整齐，垂了头慢慢的走。小桃看了他这个不紧不慢的劲儿，气得大声喊道：“你这不听话的，怕我看还是怎么着？你要拉要撒，屋子里都有马桶给你用，谁让你一个人往外头跑的？”
殷清不回答，低了头依然是走。于是小桃冲上前去，打了他一下：“我说你呢！你还装聋？”
殷清这回猛的抬了头。
他这一抬头，倒是把小桃吓了一跳——小桃一惊，他瞧着比小桃还惊：“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小桃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手臂：“我怎么也在这里？”
小桃叹了口气：“我还问你呢！”
殷清站在原地，做了个苦思冥想的样子，末了也是一叹：“糟糕，我大概是犯了旧病了。”
“什么旧病？”
殷清略一犹豫，仿佛那病难以启齿。直到小桃急得又推了他一下子了，他才喃喃答道：“是……梦游症。”
然后他握住了小桃的胳膊：“外头太冷，我们进房里说话。”
小桃跟着殷清进了卧室，做了长达一小时的谈话。谈话完毕之后，小桃没什么感想，只问：“你这个病，除了睡着了之后会乱走之外，还干别的吗？”
殷清无可奈何的苦笑：“单是乱走，已经够人头疼的了，还禁得住干别的？”
小桃伸手给他解纽扣：“那我明晚把前后的门都锁严实了，你要走就在家里走，横竖家里没有吃人的老虎，我也不担心。”
殷清由着她给自己宽衣解带，轻声问道：“我有这个病，你不嫌弃吗？”
小桃停下手，长出了一口气：“嫌弃？怎么不嫌弃？当然嫌弃啦！我想好了，明早不给你吃饭了。”
殷清低低地笑出声音：“你不会的。”
“我怎么不会？”
“你不舍得。”
小桃一巴掌把他拍进了被窝里：“吃我一掌——看我舍得不舍得！”
然后她也舒舒服服的躺回了热被窝。拥着殷清闭了眼睛，她早忘记了方才的焦渴，只想接着方才那股子困劲儿，把这觉继续睡下去。
可是耳朵动了动，鼻子也抽了抽，她阖目躺着不动，心中却是不清净。有股子腥气，不知道是殷清带回来的，还是屋子里原有的，一直在她鼻尖缭绕，可她认真的一嗅，气味却又消失无踪。除此之外，房前屋后似乎也有嘁嘁喳喳的低语声——像低语声，也像风声。
山中的黑夜，风素来是大的，有风声也很正常。于是小桃蜷缩了身体，把额头抵上了殷清的后背，又将棉被向上扯了扯，准备正式睡觉。
然而偏在此刻，几乎是近在耳边的，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周身的汗毛瞬间直竖起来，她从后方抱住了殷清的身体。然而殷清一动不动的入睡了，身体冰凉。她没了法子，只能把脸埋进棉被里，不往外听，也不往外看。
糊里糊涂的，她在惊恐之中也睡着了。
第二夜，小桃搂着殷清入睡，自以为这么搂住了他，他便不能再游走出去，然而到了半夜，她自己被一泡尿憋了醒，睁眼一瞧，她“唉”了一声，因为身边的男人又没了。
她又急着去解手，又急着找殷清，两急相加，让她连灯都顾不上点，披着衣服趿拉着鞋便走出了卧室。卧室外头有个小房间，里面放了马桶，算是这楼里的卫生间。小桃溜进了这卫生间里，一边在心里盘算如何去找殷清，一边急急地坐上了那红漆马桶。抱着肩膀打了个冷战，她正要尿，却听头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轻声，那轻声像是凌乱的呼吸，也像是含糊的耳语。
小桃怕了，提了裤子站起来，她摸黑推门要往外走，可是就在这时，那门猛的开了，与此同时，她就觉着头皮猛的一痛，是有什么东西自上向下，抓扯她的头发。
这一抓的力气太大了，几乎是要把她整个人硬提起来。而门外一人直冲而入，向上猛地一挥手：“小桃！”
小桃听出这是殷清的声音，与此同时，头上那一抓也骤然消失了，她披着满头乱发，哆哆嗦嗦地一头扎进了殷清怀中：“上头有人！有人抓我！”
殷清清了清喉咙，答道：“哪里有人？”
然后他搂着她走入卧室，点了一根蜡烛，一路照耀着回了来，往那卫生间的天花板上看：“你瞧，没有人吧？”
小桃带着哭腔说道：“可我觉得有人抓了我的头发……”
殷清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脑袋好好的呀！你是不是心里害怕，所以疑神疑鬼？”
小桃自己也摸了摸脑袋——脑袋是完完整整的一个脑袋，也摸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便发起了牢骚：“大概是把我吓糊涂了，本来夜里就黑，你又不在我身边。”
殷清垂了头微微笑着，似是理亏，没有话讲。
小桃连着几夜睡不好，白天就觉得有些精神不济了。这天清晨，她皱着眉毛坐在床上，赖唧唧的问殷清：“昨夜你又跑出去了，我睡着睡着觉着身边少了个人，真是吓了一跳。”
殷清也是皱着眉毛，向她苦笑：“你睡你的，不要管我。我……我从小就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走丢过。”
小桃不听他的，只是发牢骚，话也不好生说，字字句句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半是发牢骚，一半也是撒娇。殷清先是笑吟吟的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单手扶着桌子，他笑得直不起腰。小桃回头一想，这才发现一句话被自己哼了个九曲十八弯，便跟着他笑倒在了床上。
笑归笑，到了夜里入睡之前，她找来一根扎头发的缎带，把自己和殷清的手腕绑在了一起。殷清不肯，不肯不行，她绑好了两人腕子，然后往床上一躺：“你要梦游，就带着我这八九十斤的分量一起游，看你能游到哪里去！”
殷清“唉”了一声，也躺下了，躺下之后转过脸来，他正要对着小桃说话，可小桃忽然将一根手指竖到了唇边：“嘘——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殷清一怔：“什么声音？”
然后他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说风声？”
“你也觉得是风声？”她扭头去看殷清，“这风声可是够吓人的，嘁嘁喳喳，像是有人在隔壁说话一样。”
“胡说八道。”殷清向她微笑，“乖乖睡觉。”
说完这话，他向她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小桃本来也倦了，见了他这举动，只觉得幼稚可笑，有心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是手臂刚抬到一半，她便一个哈欠打出来，闭了眼睛懒怠动了。
如此睡到半夜，她又醒了。
她原本是个贪睡的人，可因为如今心里装了个爱梦游的殷清，所以像养成了习惯似的，一到半夜就要醒一次。眼睛还没睁开，她先伸出了手去——然后，又摸了个空。
殷清这一边的床铺，她夜里摸上十次，总有四五次是空的。虽然殷清屡次的嘱咐她“好好睡觉”，但她身不由己地坐起身来，披上外衣点起风雨灯，推门出去喊了一声：“小殷啊！”
喊过一声，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睛四处地走，楼上楼下走了一遍，她把眼睛睁大了，因为发现楼内并没有她的小殷。
楼门是开着的，殷清定然是糊里糊涂地又闯了出去。小桃一边喃喃地骂，一边迈步走了出去。幸亏她也是苦出身的厉害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子的风雨灯，她眼看楼前草地上是有些足迹的，便跟着那足迹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喊“小殷”。
喊了几分钟之后，她不喊了，因为发现那足迹在一面小山坡下消失了。
消失也是合理的，因为山坡上面春意盎然，野草已经长得很有高度，不会轻易的被人类的鞋底踏折。小桃仰头往上看，就见这片山坡不算陡，然而很高，不知道那山坡后头又是什么光景。眼看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点鱼肚白，小桃心想只要太阳一出，妖魔鬼怪就不会敢作祟，这山里又没有什么猛兽，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于是提着她的灯，她撒腿就往山坡上跑，一鼓作气跑到了山顶，她停下脚步，风雨灯脱手而落，掉在了草地上。
她终于看到了殷清！
原来山坡后头竟是断崖，而殷清正孤零零地站在断崖边缘，张开双臂，仿佛欲飞。这一带的地势很高，可小桃直到此刻看到了那断崖下方缥缈的云雾，才意识到了此地究竟有多高。断崖对面，云雾之后，依稀还有绿意，然而距离遥远，那绿意已经是另一抹山头的颜色。
小桃不敢再叫了，甚至连呼吸都屏了住。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方，她早早的伸出了两只手，手指僵硬，弯曲如钩。
殷清的背影，离她是一寸一寸地近了，她咬紧牙关，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眼看他那件藏蓝色长袍已经随风飘飘地触碰了自己的指尖，她运足力气，向前就要去抓。然而就在此刻，殷清忽然回了头。
在苍茫寒冷的晨光中，他偏着一张苍白的脸，眼帘半垂，斜着眼睛望向了后方的小桃。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线中藏着一抹隐约的鲜红。
小桃望着他，心中一惊，手却和心不是一致。钢勾一样的十指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她不由分说地向后就是一拽。殷清顺势向后倒去，直砸进了她的怀里，而她抱着他就地向后一滚，一滚滚出了好几米远。
“小殷！”她带着哭腔唤道，“你干什么？你快醒醒！”
然后不管殷清醒没醒，她出了一身透汗，崩溃了似的，自己先大哭起来了。
小桃这一次，可真的是吓坏了。
吓坏了的结果，是她在这一天的晚上，用麻绳把殷清五花大绑起来：“我不管你舒不舒服，反正今晚不许你再梦游！”
殷清任凭她绑，但是并不情愿，轻声地嘀咕：“你就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吗？我没事的。”
小桃气得捶了他一拳：“你没事？今天不是我，你就跳崖死了！”
然后她气哼哼地翻身一躺，背对了他，看着是闭眼睛睡了，其实并不肯真睡，倒要看看他今夜又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恍恍惚惚的，她硬熬到了午夜。身边的殷清一直没有动静，她忍无可忍的翻了个身，睡眼朦胧的向上扯了扯棉被，又摸索着要给殷清掖掖被角。
然而动作猛的一僵，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又向前探了头。
她看到了殷清的面孔。
面孔是颠倒的，殷清倒吊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双眼血红。在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忽然向她吹出了一口黑气。
她一声没出，直接向后躺了回去。
三 待客之道
小桃仿佛是病了。
殷清唉声叹气地坐在床前，握着她的一只手：“小桃，那只是一个噩梦，你这敢在夜里跑出去找我的人，怎么反倒被一个噩梦吓倒了？”
小桃躺在被窝里，脸是黄的，嘴唇是焦的：“小殷，你不知道，那个梦太真了。你就倒吊在我面前——”
殷清不爱听她反复描述噩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早上也看见了，我晚上被你绑成了什么样，早上还是什么样，一点都没有变化，夜里我怎么可能倒吊在你眼前？难不成我梦游出了成绩，还练成了倒栽葱的轻功了？”
小桃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少贫嘴，我都快吓出病了，你还拿话开玩笑。”
殷清正了正脸色，严肃了起来：“小桃，我觉得，你是这些天太担心我，休息不足，又一点消遣娱乐都没有，所以夜里才会做起怪梦来。要不然……”他思索了一下，“我送你下山进城，让你找你的那些朋友，玩上一天？你若是想逛逛商店洋行买点什么，也可以。”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手，“对了，你可以请你的朋友到我们这里来，这里的房屋这样多，你和她们夜里打打小牌，不也热闹一点？”
小桃一听这话，就哼哼地爬起来了：“进城？那我们得早点出发才行，我不躺了。”
小桃挣扎着洗了把脸，然后涂脂抹粉梳头发，火速地让自己面目一新，又成了个粉面桃腮的小美人。跟着殷清走山路下了山，他们在山下村庄口乘坐了长途汽车，并没有花费许久的工夫，就进了杭州城内。
小桃在杭州是没有本地朋友的，进城之后直奔了国民饭店，正好她那些小姐妹们也都是昼伏夜出的，这时也都蓬头垢面的躲在房间里吃喝。小桃欢天喜地的找了她们去，不料今天赶了个巧，夜明竟然也来了——夜明瞧着还是旧模样，小桃到来时，就听夜明正在说话：“你们别忘了帮我这个忙，四处为我打听打听，尤其是那些个有钱的古董商人，他们手里常有这种东西。”
小姐妹们连连地点头：“好啦好啦，都记住了。不就是要买个什么玉石印章吗？真看不出，你那位先生年纪轻轻，竟是个做古董生意的。”说完这话，她们又转向了小桃：“嗬！你不是跑到山里过二人世界去了吗？还晓得回来看望我们呀？”
小桃听夜明讲话口气不小，心中就有些不忿：“我怎么不晓得？倒是你们，都要把我忘了吧？”
此言一出，小姐妹们倒是笑了：“真的，你再不过来瞧我们一趟，我们也许真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小桃听了这话，莫名其妙，经过了一番追问，才知道这些人的合同已经到了期，从前天起，晚上就不登台了。这些天众人乱纷纷地商量着，有的愿意留下来继续唱，有的想要回上海去，始终没有个定论。小桃听了这话，越发来了兴致：“既然你们这几天是清闲的，那我请你们到我家里去做客，你们赏不赏脸？”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小女子们立刻都来了精神：“殷少爷肯吗？”
小桃听了这话，忍不住得意了：“小殷对我好得不得了，就是他看我在山里闷得慌，所以特地带我出来玩，又让我请朋友回家玩的。”说到这里，她忽然留意到了夜明的目光——从她开口说话开始，夜明就一直在注视着她。
于是她特地转向夜明笑道：“你也去——你今晚不回家，你家金先生不会恼吧？”
夜明摇摇头：“他恐怕还真的会恼，我还是不去了。”
小桃笑着转向其余众人，自觉着是扳回了一局——那个姓金的小子，自从那时候在饭店里露了一面之后，便是销声匿迹，谁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夜明不肯到自己家里去做客，恐怕也是心存了一点嫉妒吧？
既然如此，她不去就不去，小桃决定不管她，横竖她和夜明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
殷清到汽车行租了三辆汽车，把小桃、五名歌女、一副麻将牌以及无法计数的烟酒糖茶一并运送出了城。
汽车开到山下，女士们改乘轿子，一点罪也没受，顺顺利利地就上了山。山中这时春光正盛，那房屋矗立在花木之中，瞧着也很美丽，唯一的缺憾是没厨子，家里烹饪不出像样的宴席来，好在这些人并不挑理，七嘴八舌地在楼下客厅里坐了，她们把从城中带来的各色卤味小吃鸡头鸭脚之类打开来，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又自己开了香槟果酒，碗筷都不要，高谈阔论地便大嚼起来。
小桃这一回真是开心了，自己都觉着今晚像狂欢。吃饱喝足了，她点起了几支大蜡烛，把房间照得亮亮的，然后将麻将牌倒在桌子上，她们抢着坐了下去——有两个人动作慢了，只好坐在后方当看客。
一鼓作气打了八圈，有人问小桃：“殷少爷呢？”
小桃回头向客厅门口看看：“不知道——他这人从来都不爱凑热闹，听着我们这样大说大笑的，肯定是躲起来了。”
又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别说，这殷少爷还真是个靠得住的，我原来还总当小桃和他是胡闹，可看眼下这种情形，小桃大概运气不赖，真的要做殷太太了。”
小桃听了这话，只是笑，笑过了才低声说道：“我不想那么长远的事情，我只要眼前高兴就好。你要我为了钱去给老头子做小，那我纵是坐在金山上了，心里不快活，也是无用。”
后方有个名叫曼妮的女郎站了起来：“我现在要去小便，回来之后，必要从你们四个里头揪起一个来。总这么看着，看得我手都痒了。”
牌桌上的人嗤笑道：“谁让你动作慢，自己不抢位子，还等我们请你坐哪？快去吧快去吧，再慢下去，怕你要尿到裤子里了。”
曼妮一撇嘴，小跑着出了去。而内急这种事情似乎是有传染性的，曼妮刚走不久，小桃身边的艳红也站了起来：“不成不成，我也得去一趟。”
然后她转身从窗前烛台上拔起一根蜡烛，照着路也快走了出去。余下四人凑成一桌，继续打牌，打着打着，小桃坐不住了，不住地往门口看：“厕所就在院子角，她们两个怎么还不回来？”
有人嘀咕道：“会不会是刚才吃得太杂，坏肚子了？”
小桃以这一家的主妇自居，这时就不能袖手旁观。扶着桌沿站起来，她笑道：“你们不用管，我出去瞧瞧去。”
说完这话，她转身出了客厅，进了院子。院子就只有那么大，方方正正的，一目了然。她喊了几声，不见那院角的茅厕里有回答，便走上了房屋一侧的游廊，游廊通往房后的花园，她想这两个家伙是不是没有看到茅厕，索性跑到花园里解手去了？一边走，一边想，她沿着房屋一转身，随即却是定在了原地。
在前方的廊下，她看到了几个倒吊着的人。
他们都有着苍白的脸和血红的嘴，微微笑着，注视着她。
短暂的对视过后，她尖叫一声，扭头就逃。脑后刮来了寒冷的腥风，是那几个人凌空飞来，追向了她。而她到了这惊惧已绝的时刻，居然爆发出了神力，不但能够像离弦箭一样的疾驰，还能撕心裂肺地高喊“救命”。而在即将进入楼门的时候，斜里飞出一个黑影，将她扑倒在地，她挣扎着扭头去看，却是看到了殷清的脸。
一瞬间，她发现殷清的脸，同那几个妖魔的面孔是极其的相似！
然而殷清把她死死的护在了身下，让那几个妖魔如风一般地刮进了楼内。楼内立时响起了女人的哭喊声音，小桃使出了拼命的力气，要从殷清身下爬出去，又哭着乱喊：“救命！救命啊！”
她绝望极了，知道这里不会有巡警，甚至没有人烟，自己喊也是白喊。可就在别墅内外的惨叫哀嚎声中，一颗流星从天而降，旋转着甩出了柔和光芒。光芒迅速膨胀扩散，有人从光芒之中探出头来，小桃看得清楚，那人竟是夜明的模样。
紧搂着她的两条手臂迅速收紧了，殷清抱着她凌空一跃，迅速向后退出了老远。而夜明不以为然的一耸肩膀，然后向旁伸出了一只手。
一名歌女尖叫着从楼内跑了出来，半张脸都是血淋淋。一个庞大的黑影子紧随其后追逐着她。歌女跑过去了，黑影子却像是受了夜明那只手的吸引，身体一歪，在半空中直飞向了夜明。而夜明轻轻巧巧地抓住了他向上一抛，随即一甩另一条手臂。
另一条手臂抡起了一道金光，将那黑影子一劈为二。腥臭黑血洒落下来，却又被夜明周身的光芒弹开。
高举着的手慢慢收回来，夜明低下头，去看手中多出来的那一枚暗红色的珠子——那是一枚内丹，是她刚从那黑影子体内取出来的。
然后抬头望向了远处的小桃，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晰：“白天我看你的脸上有妖气，所以夜里追了过来。”
小桃瞪圆了眼睛，气息的颤抖的，嘴唇是哆嗦的，说不出话，甚至无法思考。
夜明又道：“你的这位殷少爷，其实本是吸血蝙蝠所化，那几位倒吊在游廊内的仁兄，也都是他殷家的人。”
小桃听到这里，回头看了殷清一眼，然后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夜明回头又看了看楼内情形，然后对殷清说道：“你既然摆脱不了吸血的天性，为何还要和人间的女子纠缠不清？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害人害己吗？”
殷清紧紧抱着小桃，似乎是被夜明的本领震慑住了，而夜明又看了他一眼，却是无言的缩回了那一团光芒之中。
光芒缩小成一颗星星，划过天幕，不知所踪。
四 有情人
殷清找上门来时，夜明并没有很惊讶。
夜明住在一间小小的独门独院里，家里没有仆人和门房，所以他轻而易举地进了去，直接出现在了夜明面前。
房内并不是只有夜明一个人，另有一个男子坐在椅子上，那男子神情憔悴，像是大病未愈，身上有隐约的衰朽气息。夜明嗅到了夜明身上的妖气，可是看不清楚这男子的路数。
这时，夜明大喇喇地一拎那男子的衣领：“喂，小石头，你回屋歇着去，这只大蝙蝠，由我来招待。”
那男子乖乖地站起来，当真是走了。而夜明转向了殷清，又问：“你来做什么？”
殷清答道：“我来向你，讨要那枚内丹。”
夜明一扬两道弯眉：“难道内丹的主人还活着？”
“他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但是还没死。”殷清的话说得有些艰难：“他……他是我的亲哥哥。”
夜明笑了：“奇怪，你和你的亲人，怎么这么不一样？”
“原本是一样的。”殷清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只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姑娘，我……我便开始很想做人，很想和她在一起。”
“那你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做人去嘛！”
殷清摇了摇头：“我的家人不肯放我走，我躲到了山里去，也是无用。昨晚我若不是支使小桃骗来了她那些朋友，我的家人或许就要对小桃下手了。”
“哦，小桃的命是命，那些歌女的命就不是命了？”
“对我来讲，当然是小桃更重要。”
“那对我来讲，你那个蝙蝠哥哥的命可是太不重要了，我懒怠管他，你走吧！”
殷清抬眼看她：“我本也不想管他们，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如果你肯把内丹还给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发一句话。”
夜明一听这话，倒是开动脑筋思索起来——那一枚内丹，她原本是为了金性坚而抢的，她想金性坚应该也算是个妖精，那么自己拿一枚内丹给他，是不是也可以补充一下他的生命力呢？
然而夜里回家之后，她发现自己打错了算盘：金性坚根本无法接受这枚内丹，仿佛他虽然绝对不是人，但是妖得也不甚纯粹，无法吃妖补妖。平常的妖精，内丹都是莹白如珠的，然而殷家诸人乃是吸血蝙蝠所化，放在妖精里头也是与众不同的邪门，内丹鲜红腥臭，夜明拿着这个臭东西，简直没法处置。
所以此刻思索了片刻之后，她正了正脸色，颇严肃地说道：“还你可以，但有条件。我要你去为我找一只印章，有了印章，我才能够还你内丹。”
殷清很困惑：“什么印章？”
夜明当即把那印章的模样描述了一番，殷清凝神听着，听到最后，他越发困惑了：“这东西……我家里好像有一个。”
夜明大吃一惊：“你家里怎么会有？”
殷清摇了摇头：“据说它是件了不起的东西，但是我家里收藏了它许多年，也并没有看出它哪里了不起。你若想要，我便回去拿了它来同你换。”
夜明刚要笑，可是笑容一露即收，她顺嘴又问了个新问题：“你这样关心你的哥哥，难道你的哥哥痊愈了，会放过你的小桃吗？”
殷清也笑了一下：“我在来之前，已经和他们谈好了条件。只要我能把哥哥救活，他们就放我和小桃走，走到哪里去都可以。”
一天之内，殷清和夜明做完了这项交易。
夜明和金性坚在家里研究这枚新得的印章，姑且不提。只说殷清奔走了一整天，直到午夜时分，才在山中一处洞内，又见到了小桃。
在这之前，他已经把内丹送给了他的哥哥，又跑去家中看了一眼。他和小桃的那个家，已经被警察用封条封了大门，因为昨夜逃出的歌女们报了警。五名歌女，逃出去三个，死了两个，这堪称是骇人听闻的惨案，所以白天一直有警察在搜山。
小桃一直昏睡着，并不只是因为惊惧，也是他对她略施了一点妖术。如今四周无人，他便设法唤醒了小桃，又在洞内点了一根蜡烛。
小桃慢慢的睁了眼睛，看着他，看了许久。他转过身来，递给她一只铁皮水壶：“喝点水吧，你一定渴了。”
小桃环顾四周，然后哑着嗓子开了口：“小殷，我是不是被你骗了？”
殷清的手僵在了半路，慢慢把头低下去，他轻声说：“是的，我其实是个妖精，蝙蝠所化。修炼了千百年，还是不脱兽性，自从认识了你，才真正的想要去做人。”
“你其实没有梦游症，对不对？”
“是的，我没有。我夜里是出去找我的家人，我们一起……”他顿了顿，“找血来吸。”
小桃不问了，眼泪滔滔地流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呢，还以为自己从此要有好日子过了呢。真是想得美啊，真是可笑啊！她活到了二十岁，第一次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一个人，结果那人却是个妖精。接下来她怎么办？回去登台唱歌？她不想了，她唱厌了；另去找个男人嫁了？她也不想了，她爱厌了。
她还害了她的小姐妹们，她还犯了罪。她怎么办？这世上没有她的活路了，她怎么办？
她没办法，只能沉默着流泪，直到一群黑影子堵住了洞口。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怒气冲冲的：“阿清！你这个败类！谁许你拿那件宝贝去换内丹的？我看你真是被那个女人害昏了头了！”
殷清登时转身站了起来：“你们又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好要放过我们了吗？”
“你说你能拿回内丹，你可没说你要把家里的宝贝拱手送人？在把宝贝拿回来之前，你不许走！”
殷清登时气急：“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才是你的亲人，你难道分不清孰近孰远吗？把你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正好你哥哥现在虚弱得很，需要补养。”
殷清听到这里，忽然大吼了一声：“你们做梦！”
他气得抖颤起来：“你们怎么也学人类的样子，这样出尔反尔、阴险狡诈？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小桃一分一毫，哥哥要补，就拿我来补吧！吸我的血也罢，吃我的肉也罢，我随你们的便！”
洞外的黑影子听了这话，立刻发出惊讶之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小桃坐在洞内听着，却是平静。
他还是爱她的，她也还是爱他的。
只是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应该怎样走了——仿佛，也没路可走了。
既然如此，她便不走了，让出路来给殷清，也不枉她爱过他一场，他也爱过她一场。扶着洞壁站了起来，她忽然迈步冲过殷清，冲过了洞口那一群面目惨白的黑影子。气喘吁吁的一路向前跑，向上跑，她一直跑到了山的尽头。
山的尽头是深渊，深渊中有云缭绕，是个可怕的地方。她曾在这里拼死拼活的拽回了殷清，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殷清只是在梦游。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来。一边冲一边闭了眼睛，她冲到尽头，纵身一跃。
耳边起了呼呼的风声，她知道自己正在下坠。可是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在清冷的月光中，她看到了殷清的脸。
殷清是随着她一同跳下来的，而在凌空约下的一瞬间，他的肋下张开了巨大的双翼。她落到了殷清的后背上，抬头在向前看，她在天与地之间，看到了一轮极大的圆月。
与此同时，殷清摇晃着向上飞去。小桃搂住他的脖子向下看，心中又是一惊——一个高大沉重的人影吊在殷清腿上，殷清这是带了两个活人在飞。
起起伏伏的飞出深渊，殷清连翅膀都没有收，直接摔在了草地上。小桃惊魂未定的向后看，只见那个人高马大的影子站了起来，开口便吼：“他妈的！气死我了！若不是老子运气好，非在山下变成野人不可！”
吼完这句，他抬头一看前方——殷家的黑影子们刚刚追了上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又怒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妖精？还带着血腥气，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桃正要说话，一双手臂却是环住了她。她向旁一看，发现环着她的人是殷清。殷清仿佛是被这个大个子吓着了，带着她一点一点的向后退。而那大个子晃晃肩膀扭扭脖子，弯腰抓起一片大叶子，念念有词的用手指在叶子上乱画了几道，随即向前一甩手：“妖孽！受死吧！”
那叶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光，正打中了为首的一只黑影子。那金光紧贴在了黑影子胸前，而黑影子随之惨叫一声，扭曲着身体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只扑腾乱挣的大蝙蝠。
殷清抱着小桃在一旁观看，由着那大个子出手，把自家这一家子蝙蝠打了个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大个子这回像是痛快了点，自己感慨：“连着好些天没有降妖除魔，真是憋得慌！”然后他转向了草地上的这对男女：“你别怕！虽然你也是个妖精，但我念你帮了我的忙，我饶你不死！”
他又对着小桃说道：“姑娘，他是个妖精，会害人的。你快别搂着他，自己回家去吧！”
小桃死过了一次之后，便不想死了。抬头看着大个子，她战战兢兢地说道：“我知道他是妖精……我们两个……是在恋爱……”
大个子当即一撇嘴：“妖精有什么可爱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要走。殷清却是追问了一句：“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大个子回了头：“我叫莲玄，你这做妖精的东西，难道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吗？”
话音落下，殷清果然又瑟缩了一下：“我听说过。只是……大师接下来要往哪里去呢？”
此言一出，莲玄却是又怒起来：“我往哪里去？我都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自从到了杭州，一下火车我就被人追着打了一路，然后我又被一帮当兵地拉了壮丁，再后来还掉进了山里——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讲，真是气死我了！我现在急着进城去找人，你二位自便吧！”
说完这话，他迈开大步就走，瞬间便是无影无踪。
他走了，殷清扭头去看小桃：“我们也走吧！”
小桃随着他站了起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走……去哪里？”
殷清小声答道：“去个远远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我陪着你做一世人，好不好？”
小桃听了这话，却是默然。
殷清看着她，看着看着，便是向后退了一步：“你若不肯，那我送你回上海去——”他冷不丁的笑了一下：“没有关系。”
下一秒，小桃却是抓起了他的手：“咱们快跑，追那个大个子去！”
殷清身不由己地迈了步：“追他干什么？”
“他厉害，这山里的妖魔鬼怪都怕他。咱们跟着他进城，坐火车往北方去，把你家里那些人彻底甩掉。”
说到这里，她开始撒腿向前跑，眼前有了一线光明。
殷清也看到了那一线光明。光明来自遥远的天边，是太阳要出来了。

玖·血蝠
楔子
她在谢幕下台的时候，还是摇曳生姿的，可是一进后台，就甩脱高跟鞋，蹦蹦跳跳地活泼起来了。提着沉重的裙摆东张西望了一番，她没找到心上人，于是也来不及更衣卸妆，慌里慌张地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这一回，在细细的小雪中，她看到了路灯下的他。
他穿着鸦青色的长袍，负手而立，面目清俊，是个不怕冷的美男子。他望着她笑，于是她也欢喜地笑了，一边笑，一边又压低声音问他：“傻子！你怎么不到后台来等我呀？外面这么冷！”
他摇摇头，不说原因，单是微笑。
于是她想他这人大概是性子怪，大概是嫌后台的空气坏，也可能单只是嫌后台人多口杂——人家是个斯斯文文的大少爷，哪里斗得过自己那帮牙尖嘴利的小姐妹？
“那你等着我。”她体谅他的一切不得已，轻轻快快地笑道，“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就出来！”
说完这话，她欢天喜地地缩回后台，毛手毛脚地卸妆洗脸换衣裳。有人拿她打趣，问她：“哑巴小殷在外面等你啦？”
她一回手，甩了人家一身的肥皂泡沫：“你才是哑巴！人家只是不爱说话！”
一 殷少爷
杭州，国民饭店。
大上海舞厅的歌女们，因为都是舞厅经理真从大上海带来的，在杭州本地无处居住，所以干脆在国民饭店里包了房间，一股脑儿地全住了进去。小桃算是歌女中的红人，拿的钱多，住得也好，本来对这生活是心满意足的，直到她这一晚，听说夜明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夜明现在是大上海的台柱子，比她更红几分，就住在她的隔壁。小桃不嫉妒她的红，因为她确实是美，唱得也好，小桃嫉妒的是她胆大包天，竟然真敢把男朋友领回房里去。那个男朋友是什么来历，没人知道，反正是个西装革履的英俊青年，配夜明是配得过的。
于是就像受了某种刺激似的，小桃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味的只是想小殷。
小殷名叫殷清，旁人见了他，都叫他一声殷少爷，但是她和他熟了，像要欺负人似的，她就偏要叫他小殷。小殷和她年龄相仿，生得斯文清秀，花钱也大方，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唯独只爱和她说话，只爱见她。小桃不知道这叫什么怪脾气，但是她还偏就最爱他这怪脾气——其实她现在心心念念地只想着一个他，她现在也是谁也不爱理、谁也不爱见。
隔着一堵墙壁，夜明一定正和她那位金先生亲亲热热地同床共枕呢，小桃一想到这一点，越发睡不着。都是青春正好的漂亮姑娘，凭什么她就能和可心可意的男朋友厮守，而自己只能在夜里下台卸妆之后，才能匆匆的跑出去和殷清相会呢？
小桃这样一想，心里就百爪挠心的难受。难受到了翌日，她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夜明跑去找了舞厅经理，辞职了！
不但辞职了，而且当天就满城地找起了房子，要和她那位金先生从饭店搬出去。小桃看在眼中，先是眼馋，馋到了这天夜里，她把心一横，做了个大决定。
夜里出了舞厅后门，她同着殷清沿着小街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小殷，我是从上海过来的，不知道能在杭州唱多久，兴许合同期限一满，我就得回去了。”
殷清停了脚步，扭头看她。
她也抬起头，故意地活泼微笑：“看我干什么？还舍不得我啊？”
殷清站在夜色里，青色长袍和夜色融为一体，他那张苍白的面孔像是悬了空，一点血色也没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鬼气森森地凝视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朗动听：“你回上海，我就追了你去。”
小桃抿嘴一笑：“你在家好好地当少爷，不好吗？干吗要跟我去上海？你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要吃苦头的。”
殷清答道：“那没关系。”
小桃收敛了笑容：“真没关系？”
殷清看着她，黑眼睛里没情绪，非常的认真，非常的坦然：“真没关系。”
于是小桃就不要面子了，紧逼了一句问道：“你真爱我？”
殷清这回微微地皱了眉头：“我若是不爱你，天天夜里跑过来做什么？你若是不爱我，又天天夜里陪着我走什么？”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断了小桃接下来那长篇大论的刺探。他痛快，小桃心中一热，也痛快了：“那好！那我不回上海了，我跟你！”
殷清一歪脑袋，露出了一点懵里懵懂的孩子相：“跟我？跟我做什么？”
小桃知道他这人不装假，他不装，那自己也不装。抬手在他胸膛上一拍，她笑道：“傻瓜！你说我跟你做什么？当然是跟你过日子呀！”
殷清依然懵懂着：“怎么过？”
小桃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少爷，你家里也许不会允许你娶一个歌女进门。不过你别怕，我喜欢你这个人，你不同我举行婚礼，我也愿意跟你在一起。”
话说到这里，她颇有自信地看着他——她这样的年轻，这样的美丽，这样的不要名分，别说他爱她，他就是不爱她，也不会忍心拒绝她这个要求。
然而殷清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不言语，像是被她这一番话吓着了似的。他看着小桃，小桃也看着他，一颗热心渐渐地降了温度，她红彤彤的面颊也褪了血色——殷清毕竟是个少爷，再怎么喜欢她，仍旧看她是个歌女，仍旧是不肯要她。
慢慢地低下头，她又羞又窘，恨自己自不量力，自取其辱。寒风吹拂了她滚烫的脸，她勉强低声笑语：“逗你玩呢！瞧你吓得……”
然而，就在这里，殷清说了话，语气依然是非常的认真、非常的坦诚：“你这主意，是个好主意，只是有一些实际上的困难。”说到这里，他又把两道长眉蹙了起来，“你让我想一想。”
小桃猛地抬起了头，不过这回她保持住了矜持态度，试探着问他：“什么困难？”
殷清摇摇头，不肯说。
于是小桃恍然大悟：“哦——”
一边“哦”，她一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一定猜中了他的心事：“是不是经济上的困难？”
然后她笑了，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如果你是怕家庭不允许你和我在一起，那我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让你为了我，去和你的家庭决裂。可如果你只是为了钱发愁，那完全不必。”她一拍胸脯，“我有钱！”
她确实是有钱，十几岁就跑出来闯荡江湖，能挣，然而不花，仔仔细细地攒了一笔积蓄，就等着遇到了好男人，也成家立业的过小日子。等到如今，她等来了个殷清。
她不知道殷清是不是好男人，甚至也不确定他能否真给自己一个家。她只知道自己爱上了他，身不由己、不能自拔。
所以，钱也不攒了，歌也不唱了，上海也不回了。她从小长到大，没享受过什么好日子，这一回她要破一次戒，像夜明一样，也找个心爱的人，两人相伴，自在地活。
哪怕活了一年半载，他不要自己了，回家娶妻生子去了，她也认了。
想到这里，她对着殷清抿嘴一笑，殷清仿佛是有点困惑，但是看着她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他是清冷的面貌，偶尔一笑，笑容可贵，格外令她快乐。
二 鬼色庄园
小桃当真是“不唱了”。
没有一个小姐妹是赞同她这行为的，都觉得她这是倒搭钱养小白脸，那个殷少爷，说是少爷，可谁知道他家的“老爷”是做什么的？光凭着他那一张小白脸和一身好衣裳，就能认定他真是个少爷了？
小桃听了这话，急得要为殷清辩护：“他才不花女人的钱，他自己有钱的！”
小桃这话，并不是硬着头皮胡说。殷清当真是不用她的钱。
不用她的钱，还额外拿钱给她买了一枚大钻戒，算是定情的信物。她不想唱就不唱了，他带着她城里城外的找房子，找得真是诚心诚意，小桃这样灵巧健康的一个大姑娘，都要跟他走细了腿——殷清不想让小桃和自己的家庭产生联系，所以城内热闹地方的房屋，他不肯租，怕住得久了，要见熟人；可城外僻静些的地方，又偏于荒凉，没有像样的洋式房屋。于是这二位走遍千山万水，末了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殷清问小桃：“这里如何？”
小桃仰脸看着面前这幢房屋——他们此刻身处山中，前后都是山色茫茫，而那房屋本是一幢废弃了的别墅，屋子本身倒还坚固着，只是此地距离城市太远，交通不便，所以别墅主人已经连着几年不来居住，这好好的一处宅子，也就变成了一处荒宅。
“行！”小桃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地说话，“只要山里没有豺狼虎豹，我看这地方就能住。”
殷清跟在她旁边，脸上带着一抹苦笑：“你不怪我把你拐进了深山老林里？”
小桃转身一跳，跳到了他面前：“你又说傻话！城市有什么了不起的？当我没见过吗？”
殷清停下脚步，背着双手看她：“这里可只有你和我，你晚上看着我，白天看着我，到时候看腻了，反悔可不成！”
小桃轻轻巧巧地又一转身，不让他看自己的笑脸：“现在就已经是懒得瞧你了！”
殷清向她追了几步：“小桃，别闹！你好好想想，当真愿意和我住在这里吗？这里可真的是冷清得很。我们住到这里，就等于是与世隔绝了。”
小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我无父无母，没人疼没人爱，十四岁登台唱歌，唱到今年二十岁，有风有雨也要唱，生病发烧也要唱，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赚钱。没人疼我，钱疼我。有了钱，我就什么都不怕。”
说到这里，她滴溜溜地一转身，面对了殷清：“我连这样攒下来的钱都舍得给你花，你还要疑心我对你是假意、怕我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吗？”
殷清不理她这话，只直盯着她的眼睛问：“真的想好了？”
小桃不耐烦了，大声答道：“真！”
殷清继续看着她的眼睛，没看过似的，看不懂似的，看了又看，看了许久。
看到最后，他抬手把小桃搂进了怀里。
“我知道你爱我。”他喃喃地说，说过了，却忽然又微微俯了身，带着笑意小声说道，“小桃，你亲我一下。”
小桃一贯是热情奔放的，不讲什么男女之分的，可是到了此时此刻，却是忸怩了起来，又是低头要笑，又是转身要逃。两人拉拉扯扯地闹作一团，笑声传出了老远去，竟会惊起树上的几只寒鸦。末了还是小桃认了输，攥着殷清的两只手腕笑道：“不闹了不闹了，幸好周围没有邻居，要不然，我们的话都让别人听去了。”
殷清也是笑——他难得笑，笑也不是大笑，瞧着比小桃斯文得多：“听去就听去，怕什么？”
小桃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呸！不知羞！”
这别墅的看房人也是住在城内的，只把钥匙交给了殷清和小桃，随这一对男女过来看房。如今殷清和小桃既然看中了这一处房屋，便连夜回城找到了那看房人，以着极低廉的价格，把这房子租了下来。
房屋内的家具都是现成的，于是小桃和殷清只带了衣箱和被褥搬了过去，又雇了山下村庄里的一名农夫，每隔几日挑些米面果蔬上来。衣食住三件问题，就此全部解决，而小桃这热闹惯了的女子，如今同着殷清隐居到了山中，竟也不觉得寂寞，把个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一日，她白天和殷清在山中看那春色，走得累了，晚上吃过一顿饱饭，早早的就上了床。然而午夜时分，她无端的醒了过来，就觉得口中焦渴，于是便伸手去推殷清——殷清不会耍甜言蜜语的把戏，但是她夜里渴了，他甭管被窝外头有多凉，都会下床去给她端茶过来。
小桃支使他支使惯了，此刻也迷迷糊糊的伸手找他，然而一推之下，她找了个空。连忙睁开眼睛，她在黑暗中又四处的摸了摸拍了拍，发现殷清不见了，这张大床上就只有一个自己。
她慌了神，怕殷清是夜里出去解手，磕着绊着或者是遇了野兽。殷清待她好，她对他也不含糊。一翻身爬起来，她随手抓了件大衣披了上，点起一盏风雨灯就往外走。
别墅是座二层的小白楼，小楼四周围着一圈游廊，楼后还有个小小的花园。她提着风雨灯刚走出了楼门，迎面就见殷清走了回来。
殷清穿得很整齐，垂了头慢慢的走。小桃看了他这个不紧不慢的劲儿，气得大声喊道：“你这不听话的，怕我看还是怎么着？你要拉要撒，屋子里都有马桶给你用，谁让你一个人往外头跑的？”
殷清不回答，低了头依然是走。于是小桃冲上前去，打了他一下：“我说你呢！你还装聋？”
殷清这回猛的抬了头。
他这一抬头，倒是把小桃吓了一跳——小桃一惊，他瞧着比小桃还惊：“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小桃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手臂：“我怎么也在这里？”
小桃叹了口气：“我还问你呢！”
殷清站在原地，做了个苦思冥想的样子，末了也是一叹：“糟糕，我大概是犯了旧病了。”
“什么旧病？”
殷清略一犹豫，仿佛那病难以启齿。直到小桃急得又推了他一下子了，他才喃喃答道：“是……梦游症。”
然后他握住了小桃的胳膊：“外头太冷，我们进房里说话。”
小桃跟着殷清进了卧室，做了长达一小时的谈话。谈话完毕之后，小桃没什么感想，只问：“你这个病，除了睡着了之后会乱走之外，还干别的吗？”
殷清无可奈何的苦笑：“单是乱走，已经够人头疼的了，还禁得住干别的？”
小桃伸手给他解纽扣：“那我明晚把前后的门都锁严实了，你要走就在家里走，横竖家里没有吃人的老虎，我也不担心。”
殷清由着她给自己宽衣解带，轻声问道：“我有这个病，你不嫌弃吗？”
小桃停下手，长出了一口气：“嫌弃？怎么不嫌弃？当然嫌弃啦！我想好了，明早不给你吃饭了。”
殷清低低地笑出声音：“你不会的。”
“我怎么不会？”
“你不舍得。”
小桃一巴掌把他拍进了被窝里：“吃我一掌——看我舍得不舍得！”
然后她也舒舒服服的躺回了热被窝。拥着殷清闭了眼睛，她早忘记了方才的焦渴，只想接着方才那股子困劲儿，把这觉继续睡下去。
可是耳朵动了动，鼻子也抽了抽，她阖目躺着不动，心中却是不清净。有股子腥气，不知道是殷清带回来的，还是屋子里原有的，一直在她鼻尖缭绕，可她认真的一嗅，气味却又消失无踪。除此之外，房前屋后似乎也有嘁嘁喳喳的低语声——像低语声，也像风声。
山中的黑夜，风素来是大的，有风声也很正常。于是小桃蜷缩了身体，把额头抵上了殷清的后背，又将棉被向上扯了扯，准备正式睡觉。
然而偏在此刻，几乎是近在耳边的，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周身的汗毛瞬间直竖起来，她从后方抱住了殷清的身体。然而殷清一动不动的入睡了，身体冰凉。她没了法子，只能把脸埋进棉被里，不往外听，也不往外看。
糊里糊涂的，她在惊恐之中也睡着了。
第二夜，小桃搂着殷清入睡，自以为这么搂住了他，他便不能再游走出去，然而到了半夜，她自己被一泡尿憋了醒，睁眼一瞧，她“唉”了一声，因为身边的男人又没了。
她又急着去解手，又急着找殷清，两急相加，让她连灯都顾不上点，披着衣服趿拉着鞋便走出了卧室。卧室外头有个小房间，里面放了马桶，算是这楼里的卫生间。小桃溜进了这卫生间里，一边在心里盘算如何去找殷清，一边急急地坐上了那红漆马桶。抱着肩膀打了个冷战，她正要尿，却听头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轻声，那轻声像是凌乱的呼吸，也像是含糊的耳语。
小桃怕了，提了裤子站起来，她摸黑推门要往外走，可是就在这时，那门猛的开了，与此同时，她就觉着头皮猛的一痛，是有什么东西自上向下，抓扯她的头发。
这一抓的力气太大了，几乎是要把她整个人硬提起来。而门外一人直冲而入，向上猛地一挥手：“小桃！”
小桃听出这是殷清的声音，与此同时，头上那一抓也骤然消失了，她披着满头乱发，哆哆嗦嗦地一头扎进了殷清怀中：“上头有人！有人抓我！”
殷清清了清喉咙，答道：“哪里有人？”
然后他搂着她走入卧室，点了一根蜡烛，一路照耀着回了来，往那卫生间的天花板上看：“你瞧，没有人吧？”
小桃带着哭腔说道：“可我觉得有人抓了我的头发……”
殷清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脑袋好好的呀！你是不是心里害怕，所以疑神疑鬼？”
小桃自己也摸了摸脑袋——脑袋是完完整整的一个脑袋，也摸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便发起了牢骚：“大概是把我吓糊涂了，本来夜里就黑，你又不在我身边。”
殷清垂了头微微笑着，似是理亏，没有话讲。
小桃连着几夜睡不好，白天就觉得有些精神不济了。这天清晨，她皱着眉毛坐在床上，赖唧唧的问殷清：“昨夜你又跑出去了，我睡着睡着觉着身边少了个人，真是吓了一跳。”
殷清也是皱着眉毛，向她苦笑：“你睡你的，不要管我。我……我从小就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走丢过。”
小桃不听他的，只是发牢骚，话也不好生说，字字句句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半是发牢骚，一半也是撒娇。殷清先是笑吟吟的听着，听到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单手扶着桌子，他笑得直不起腰。小桃回头一想，这才发现一句话被自己哼了个九曲十八弯，便跟着他笑倒在了床上。
笑归笑，到了夜里入睡之前，她找来一根扎头发的缎带，把自己和殷清的手腕绑在了一起。殷清不肯，不肯不行，她绑好了两人腕子，然后往床上一躺：“你要梦游，就带着我这八九十斤的分量一起游，看你能游到哪里去！”
殷清“唉”了一声，也躺下了，躺下之后转过脸来，他正要对着小桃说话，可小桃忽然将一根手指竖到了唇边：“嘘——你听没听见什么声音？”
殷清一怔：“什么声音？”
然后他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说风声？”
“你也觉得是风声？”她扭头去看殷清，“这风声可是够吓人的，嘁嘁喳喳，像是有人在隔壁说话一样。”
“胡说八道。”殷清向她微笑，“乖乖睡觉。”
说完这话，他向她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小桃本来也倦了，见了他这举动，只觉得幼稚可笑，有心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是手臂刚抬到一半，她便一个哈欠打出来，闭了眼睛懒怠动了。
如此睡到半夜，她又醒了。
她原本是个贪睡的人，可因为如今心里装了个爱梦游的殷清，所以像养成了习惯似的，一到半夜就要醒一次。眼睛还没睁开，她先伸出了手去——然后，又摸了个空。
殷清这一边的床铺，她夜里摸上十次，总有四五次是空的。虽然殷清屡次的嘱咐她“好好睡觉”，但她身不由己地坐起身来，披上外衣点起风雨灯，推门出去喊了一声：“小殷啊！”
喊过一声，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睛四处地走，楼上楼下走了一遍，她把眼睛睁大了，因为发现楼内并没有她的小殷。
楼门是开着的，殷清定然是糊里糊涂地又闯了出去。小桃一边喃喃地骂，一边迈步走了出去。幸亏她也是苦出身的厉害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子的风雨灯，她眼看楼前草地上是有些足迹的，便跟着那足迹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喊“小殷”。
喊了几分钟之后，她不喊了，因为发现那足迹在一面小山坡下消失了。
消失也是合理的，因为山坡上面春意盎然，野草已经长得很有高度，不会轻易的被人类的鞋底踏折。小桃仰头往上看，就见这片山坡不算陡，然而很高，不知道那山坡后头又是什么光景。眼看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点鱼肚白，小桃心想只要太阳一出，妖魔鬼怪就不会敢作祟，这山里又没有什么猛兽，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于是提着她的灯，她撒腿就往山坡上跑，一鼓作气跑到了山顶，她停下脚步，风雨灯脱手而落，掉在了草地上。
她终于看到了殷清！
原来山坡后头竟是断崖，而殷清正孤零零地站在断崖边缘，张开双臂，仿佛欲飞。这一带的地势很高，可小桃直到此刻看到了那断崖下方缥缈的云雾，才意识到了此地究竟有多高。断崖对面，云雾之后，依稀还有绿意，然而距离遥远，那绿意已经是另一抹山头的颜色。
小桃不敢再叫了，甚至连呼吸都屏了住。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方，她早早的伸出了两只手，手指僵硬，弯曲如钩。
殷清的背影，离她是一寸一寸地近了，她咬紧牙关，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眼看他那件藏蓝色长袍已经随风飘飘地触碰了自己的指尖，她运足力气，向前就要去抓。然而就在此刻，殷清忽然回了头。
在苍茫寒冷的晨光中，他偏着一张苍白的脸，眼帘半垂，斜着眼睛望向了后方的小桃。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线中藏着一抹隐约的鲜红。
小桃望着他，心中一惊，手却和心不是一致。钢勾一样的十指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她不由分说地向后就是一拽。殷清顺势向后倒去，直砸进了她的怀里，而她抱着他就地向后一滚，一滚滚出了好几米远。
“小殷！”她带着哭腔唤道，“你干什么？你快醒醒！”
然后不管殷清醒没醒，她出了一身透汗，崩溃了似的，自己先大哭起来了。
小桃这一次，可真的是吓坏了。
吓坏了的结果，是她在这一天的晚上，用麻绳把殷清五花大绑起来：“我不管你舒不舒服，反正今晚不许你再梦游！”
殷清任凭她绑，但是并不情愿，轻声地嘀咕：“你就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吗？我没事的。”
小桃气得捶了他一拳：“你没事？今天不是我，你就跳崖死了！”
然后她气哼哼地翻身一躺，背对了他，看着是闭眼睛睡了，其实并不肯真睡，倒要看看他今夜又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恍恍惚惚的，她硬熬到了午夜。身边的殷清一直没有动静，她忍无可忍的翻了个身，睡眼朦胧的向上扯了扯棉被，又摸索着要给殷清掖掖被角。
然而动作猛的一僵，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又向前探了头。
她看到了殷清的面孔。
面孔是颠倒的，殷清倒吊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双眼血红。在和她对视了几秒钟后，他忽然向她吹出了一口黑气。
她一声没出，直接向后躺了回去。
三 待客之道
小桃仿佛是病了。
殷清唉声叹气地坐在床前，握着她的一只手：“小桃，那只是一个噩梦，你这敢在夜里跑出去找我的人，怎么反倒被一个噩梦吓倒了？”
小桃躺在被窝里，脸是黄的，嘴唇是焦的：“小殷，你不知道，那个梦太真了。你就倒吊在我面前——”
殷清不爱听她反复描述噩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早上也看见了，我晚上被你绑成了什么样，早上还是什么样，一点都没有变化，夜里我怎么可能倒吊在你眼前？难不成我梦游出了成绩，还练成了倒栽葱的轻功了？”
小桃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少贫嘴，我都快吓出病了，你还拿话开玩笑。”
殷清正了正脸色，严肃了起来：“小桃，我觉得，你是这些天太担心我，休息不足，又一点消遣娱乐都没有，所以夜里才会做起怪梦来。要不然……”他思索了一下，“我送你下山进城，让你找你的那些朋友，玩上一天？你若是想逛逛商店洋行买点什么，也可以。”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手，“对了，你可以请你的朋友到我们这里来，这里的房屋这样多，你和她们夜里打打小牌，不也热闹一点？”
小桃一听这话，就哼哼地爬起来了：“进城？那我们得早点出发才行，我不躺了。”
小桃挣扎着洗了把脸，然后涂脂抹粉梳头发，火速地让自己面目一新，又成了个粉面桃腮的小美人。跟着殷清走山路下了山，他们在山下村庄口乘坐了长途汽车，并没有花费许久的工夫，就进了杭州城内。
小桃在杭州是没有本地朋友的，进城之后直奔了国民饭店，正好她那些小姐妹们也都是昼伏夜出的，这时也都蓬头垢面的躲在房间里吃喝。小桃欢天喜地的找了她们去，不料今天赶了个巧，夜明竟然也来了——夜明瞧着还是旧模样，小桃到来时，就听夜明正在说话：“你们别忘了帮我这个忙，四处为我打听打听，尤其是那些个有钱的古董商人，他们手里常有这种东西。”
小姐妹们连连地点头：“好啦好啦，都记住了。不就是要买个什么玉石印章吗？真看不出，你那位先生年纪轻轻，竟是个做古董生意的。”说完这话，她们又转向了小桃：“嗬！你不是跑到山里过二人世界去了吗？还晓得回来看望我们呀？”
小桃听夜明讲话口气不小，心中就有些不忿：“我怎么不晓得？倒是你们，都要把我忘了吧？”
此言一出，小姐妹们倒是笑了：“真的，你再不过来瞧我们一趟，我们也许真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小桃听了这话，莫名其妙，经过了一番追问，才知道这些人的合同已经到了期，从前天起，晚上就不登台了。这些天众人乱纷纷地商量着，有的愿意留下来继续唱，有的想要回上海去，始终没有个定论。小桃听了这话，越发来了兴致：“既然你们这几天是清闲的，那我请你们到我家里去做客，你们赏不赏脸？”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小女子们立刻都来了精神：“殷少爷肯吗？”
小桃听了这话，忍不住得意了：“小殷对我好得不得了，就是他看我在山里闷得慌，所以特地带我出来玩，又让我请朋友回家玩的。”说到这里，她忽然留意到了夜明的目光——从她开口说话开始，夜明就一直在注视着她。
于是她特地转向夜明笑道：“你也去——你今晚不回家，你家金先生不会恼吧？”
夜明摇摇头：“他恐怕还真的会恼，我还是不去了。”
小桃笑着转向其余众人，自觉着是扳回了一局——那个姓金的小子，自从那时候在饭店里露了一面之后，便是销声匿迹，谁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夜明不肯到自己家里去做客，恐怕也是心存了一点嫉妒吧？
既然如此，她不去就不去，小桃决定不管她，横竖她和夜明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
殷清到汽车行租了三辆汽车，把小桃、五名歌女、一副麻将牌以及无法计数的烟酒糖茶一并运送出了城。
汽车开到山下，女士们改乘轿子，一点罪也没受，顺顺利利地就上了山。山中这时春光正盛，那房屋矗立在花木之中，瞧着也很美丽，唯一的缺憾是没厨子，家里烹饪不出像样的宴席来，好在这些人并不挑理，七嘴八舌地在楼下客厅里坐了，她们把从城中带来的各色卤味小吃鸡头鸭脚之类打开来，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又自己开了香槟果酒，碗筷都不要，高谈阔论地便大嚼起来。
小桃这一回真是开心了，自己都觉着今晚像狂欢。吃饱喝足了，她点起了几支大蜡烛，把房间照得亮亮的，然后将麻将牌倒在桌子上，她们抢着坐了下去——有两个人动作慢了，只好坐在后方当看客。
一鼓作气打了八圈，有人问小桃：“殷少爷呢？”
小桃回头向客厅门口看看：“不知道——他这人从来都不爱凑热闹，听着我们这样大说大笑的，肯定是躲起来了。”
又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别说，这殷少爷还真是个靠得住的，我原来还总当小桃和他是胡闹，可看眼下这种情形，小桃大概运气不赖，真的要做殷太太了。”
小桃听了这话，只是笑，笑过了才低声说道：“我不想那么长远的事情，我只要眼前高兴就好。你要我为了钱去给老头子做小，那我纵是坐在金山上了，心里不快活，也是无用。”
后方有个名叫曼妮的女郎站了起来：“我现在要去小便，回来之后，必要从你们四个里头揪起一个来。总这么看着，看得我手都痒了。”
牌桌上的人嗤笑道：“谁让你动作慢，自己不抢位子，还等我们请你坐哪？快去吧快去吧，再慢下去，怕你要尿到裤子里了。”
曼妮一撇嘴，小跑着出了去。而内急这种事情似乎是有传染性的，曼妮刚走不久，小桃身边的艳红也站了起来：“不成不成，我也得去一趟。”
然后她转身从窗前烛台上拔起一根蜡烛，照着路也快走了出去。余下四人凑成一桌，继续打牌，打着打着，小桃坐不住了，不住地往门口看：“厕所就在院子角，她们两个怎么还不回来？”
有人嘀咕道：“会不会是刚才吃得太杂，坏肚子了？”
小桃以这一家的主妇自居，这时就不能袖手旁观。扶着桌沿站起来，她笑道：“你们不用管，我出去瞧瞧去。”
说完这话，她转身出了客厅，进了院子。院子就只有那么大，方方正正的，一目了然。她喊了几声，不见那院角的茅厕里有回答，便走上了房屋一侧的游廊，游廊通往房后的花园，她想这两个家伙是不是没有看到茅厕，索性跑到花园里解手去了？一边走，一边想，她沿着房屋一转身，随即却是定在了原地。
在前方的廊下，她看到了几个倒吊着的人。
他们都有着苍白的脸和血红的嘴，微微笑着，注视着她。
短暂的对视过后，她尖叫一声，扭头就逃。脑后刮来了寒冷的腥风，是那几个人凌空飞来，追向了她。而她到了这惊惧已绝的时刻，居然爆发出了神力，不但能够像离弦箭一样的疾驰，还能撕心裂肺地高喊“救命”。而在即将进入楼门的时候，斜里飞出一个黑影，将她扑倒在地，她挣扎着扭头去看，却是看到了殷清的脸。
一瞬间，她发现殷清的脸，同那几个妖魔的面孔是极其的相似！
然而殷清把她死死的护在了身下，让那几个妖魔如风一般地刮进了楼内。楼内立时响起了女人的哭喊声音，小桃使出了拼命的力气，要从殷清身下爬出去，又哭着乱喊：“救命！救命啊！”
她绝望极了，知道这里不会有巡警，甚至没有人烟，自己喊也是白喊。可就在别墅内外的惨叫哀嚎声中，一颗流星从天而降，旋转着甩出了柔和光芒。光芒迅速膨胀扩散，有人从光芒之中探出头来，小桃看得清楚，那人竟是夜明的模样。
紧搂着她的两条手臂迅速收紧了，殷清抱着她凌空一跃，迅速向后退出了老远。而夜明不以为然的一耸肩膀，然后向旁伸出了一只手。
一名歌女尖叫着从楼内跑了出来，半张脸都是血淋淋。一个庞大的黑影子紧随其后追逐着她。歌女跑过去了，黑影子却像是受了夜明那只手的吸引，身体一歪，在半空中直飞向了夜明。而夜明轻轻巧巧地抓住了他向上一抛，随即一甩另一条手臂。
另一条手臂抡起了一道金光，将那黑影子一劈为二。腥臭黑血洒落下来，却又被夜明周身的光芒弹开。
高举着的手慢慢收回来，夜明低下头，去看手中多出来的那一枚暗红色的珠子——那是一枚内丹，是她刚从那黑影子体内取出来的。
然后抬头望向了远处的小桃，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晰：“白天我看你的脸上有妖气，所以夜里追了过来。”
小桃瞪圆了眼睛，气息的颤抖的，嘴唇是哆嗦的，说不出话，甚至无法思考。
夜明又道：“你的这位殷少爷，其实本是吸血蝙蝠所化，那几位倒吊在游廊内的仁兄，也都是他殷家的人。”
小桃听到这里，回头看了殷清一眼，然后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夜明回头又看了看楼内情形，然后对殷清说道：“你既然摆脱不了吸血的天性，为何还要和人间的女子纠缠不清？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害人害己吗？”
殷清紧紧抱着小桃，似乎是被夜明的本领震慑住了，而夜明又看了他一眼，却是无言的缩回了那一团光芒之中。
光芒缩小成一颗星星，划过天幕，不知所踪。
四 有情人
殷清找上门来时，夜明并没有很惊讶。
夜明住在一间小小的独门独院里，家里没有仆人和门房，所以他轻而易举地进了去，直接出现在了夜明面前。
房内并不是只有夜明一个人，另有一个男子坐在椅子上，那男子神情憔悴，像是大病未愈，身上有隐约的衰朽气息。夜明嗅到了夜明身上的妖气，可是看不清楚这男子的路数。
这时，夜明大喇喇地一拎那男子的衣领：“喂，小石头，你回屋歇着去，这只大蝙蝠，由我来招待。”
那男子乖乖地站起来，当真是走了。而夜明转向了殷清，又问：“你来做什么？”
殷清答道：“我来向你，讨要那枚内丹。”
夜明一扬两道弯眉：“难道内丹的主人还活着？”
“他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但是还没死。”殷清的话说得有些艰难：“他……他是我的亲哥哥。”
夜明笑了：“奇怪，你和你的亲人，怎么这么不一样？”
“原本是一样的。”殷清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只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姑娘，我……我便开始很想做人，很想和她在一起。”
“那你就带着她远走高飞做人去嘛！”
殷清摇了摇头：“我的家人不肯放我走，我躲到了山里去，也是无用。昨晚我若不是支使小桃骗来了她那些朋友，我的家人或许就要对小桃下手了。”
“哦，小桃的命是命，那些歌女的命就不是命了？”
“对我来讲，当然是小桃更重要。”
“那对我来讲，你那个蝙蝠哥哥的命可是太不重要了，我懒怠管他，你走吧！”
殷清抬眼看她：“我本也不想管他们，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如果你肯把内丹还给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发一句话。”
夜明一听这话，倒是开动脑筋思索起来——那一枚内丹，她原本是为了金性坚而抢的，她想金性坚应该也算是个妖精，那么自己拿一枚内丹给他，是不是也可以补充一下他的生命力呢？
然而夜里回家之后，她发现自己打错了算盘：金性坚根本无法接受这枚内丹，仿佛他虽然绝对不是人，但是妖得也不甚纯粹，无法吃妖补妖。平常的妖精，内丹都是莹白如珠的，然而殷家诸人乃是吸血蝙蝠所化，放在妖精里头也是与众不同的邪门，内丹鲜红腥臭，夜明拿着这个臭东西，简直没法处置。
所以此刻思索了片刻之后，她正了正脸色，颇严肃地说道：“还你可以，但有条件。我要你去为我找一只印章，有了印章，我才能够还你内丹。”
殷清很困惑：“什么印章？”
夜明当即把那印章的模样描述了一番，殷清凝神听着，听到最后，他越发困惑了：“这东西……我家里好像有一个。”
夜明大吃一惊：“你家里怎么会有？”
殷清摇了摇头：“据说它是件了不起的东西，但是我家里收藏了它许多年，也并没有看出它哪里了不起。你若想要，我便回去拿了它来同你换。”
夜明刚要笑，可是笑容一露即收，她顺嘴又问了个新问题：“你这样关心你的哥哥，难道你的哥哥痊愈了，会放过你的小桃吗？”
殷清也笑了一下：“我在来之前，已经和他们谈好了条件。只要我能把哥哥救活，他们就放我和小桃走，走到哪里去都可以。”
一天之内，殷清和夜明做完了这项交易。
夜明和金性坚在家里研究这枚新得的印章，姑且不提。只说殷清奔走了一整天，直到午夜时分，才在山中一处洞内，又见到了小桃。
在这之前，他已经把内丹送给了他的哥哥，又跑去家中看了一眼。他和小桃的那个家，已经被警察用封条封了大门，因为昨夜逃出的歌女们报了警。五名歌女，逃出去三个，死了两个，这堪称是骇人听闻的惨案，所以白天一直有警察在搜山。
小桃一直昏睡着，并不只是因为惊惧，也是他对她略施了一点妖术。如今四周无人，他便设法唤醒了小桃，又在洞内点了一根蜡烛。
小桃慢慢的睁了眼睛，看着他，看了许久。他转过身来，递给她一只铁皮水壶：“喝点水吧，你一定渴了。”
小桃环顾四周，然后哑着嗓子开了口：“小殷，我是不是被你骗了？”
殷清的手僵在了半路，慢慢把头低下去，他轻声说：“是的，我其实是个妖精，蝙蝠所化。修炼了千百年，还是不脱兽性，自从认识了你，才真正的想要去做人。”
“你其实没有梦游症，对不对？”
“是的，我没有。我夜里是出去找我的家人，我们一起……”他顿了顿，“找血来吸。”
小桃不问了，眼泪滔滔地流了出来。她还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呢，还以为自己从此要有好日子过了呢。真是想得美啊，真是可笑啊！她活到了二十岁，第一次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一个人，结果那人却是个妖精。接下来她怎么办？回去登台唱歌？她不想了，她唱厌了；另去找个男人嫁了？她也不想了，她爱厌了。
她还害了她的小姐妹们，她还犯了罪。她怎么办？这世上没有她的活路了，她怎么办？
她没办法，只能沉默着流泪，直到一群黑影子堵住了洞口。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怒气冲冲的：“阿清！你这个败类！谁许你拿那件宝贝去换内丹的？我看你真是被那个女人害昏了头了！”
殷清登时转身站了起来：“你们又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好要放过我们了吗？”
“你说你能拿回内丹，你可没说你要把家里的宝贝拱手送人？在把宝贝拿回来之前，你不许走！”
殷清登时气急：“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才是你的亲人，你难道分不清孰近孰远吗？把你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正好你哥哥现在虚弱得很，需要补养。”
殷清听到这里，忽然大吼了一声：“你们做梦！”
他气得抖颤起来：“你们怎么也学人类的样子，这样出尔反尔、阴险狡诈？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小桃一分一毫，哥哥要补，就拿我来补吧！吸我的血也罢，吃我的肉也罢，我随你们的便！”
洞外的黑影子听了这话，立刻发出惊讶之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小桃坐在洞内听着，却是平静。
他还是爱她的，她也还是爱他的。
只是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应该怎样走了——仿佛，也没路可走了。
既然如此，她便不走了，让出路来给殷清，也不枉她爱过他一场，他也爱过她一场。扶着洞壁站了起来，她忽然迈步冲过殷清，冲过了洞口那一群面目惨白的黑影子。气喘吁吁的一路向前跑，向上跑，她一直跑到了山的尽头。
山的尽头是深渊，深渊中有云缭绕，是个可怕的地方。她曾在这里拼死拼活的拽回了殷清，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殷清只是在梦游。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来。一边冲一边闭了眼睛，她冲到尽头，纵身一跃。
耳边起了呼呼的风声，她知道自己正在下坠。可是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在清冷的月光中，她看到了殷清的脸。
殷清是随着她一同跳下来的，而在凌空约下的一瞬间，他的肋下张开了巨大的双翼。她落到了殷清的后背上，抬头在向前看，她在天与地之间，看到了一轮极大的圆月。
与此同时，殷清摇晃着向上飞去。小桃搂住他的脖子向下看，心中又是一惊——一个高大沉重的人影吊在殷清腿上，殷清这是带了两个活人在飞。
起起伏伏的飞出深渊，殷清连翅膀都没有收，直接摔在了草地上。小桃惊魂未定的向后看，只见那个人高马大的影子站了起来，开口便吼：“他妈的！气死我了！若不是老子运气好，非在山下变成野人不可！”
吼完这句，他抬头一看前方——殷家的黑影子们刚刚追了上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又怒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妖精？还带着血腥气，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桃正要说话，一双手臂却是环住了她。她向旁一看，发现环着她的人是殷清。殷清仿佛是被这个大个子吓着了，带着她一点一点的向后退。而那大个子晃晃肩膀扭扭脖子，弯腰抓起一片大叶子，念念有词的用手指在叶子上乱画了几道，随即向前一甩手：“妖孽！受死吧！”
那叶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光，正打中了为首的一只黑影子。那金光紧贴在了黑影子胸前，而黑影子随之惨叫一声，扭曲着身体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只扑腾乱挣的大蝙蝠。
殷清抱着小桃在一旁观看，由着那大个子出手，把自家这一家子蝙蝠打了个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大个子这回像是痛快了点，自己感慨：“连着好些天没有降妖除魔，真是憋得慌！”然后他转向了草地上的这对男女：“你别怕！虽然你也是个妖精，但我念你帮了我的忙，我饶你不死！”
他又对着小桃说道：“姑娘，他是个妖精，会害人的。你快别搂着他，自己回家去吧！”
小桃死过了一次之后，便不想死了。抬头看着大个子，她战战兢兢地说道：“我知道他是妖精……我们两个……是在恋爱……”
大个子当即一撇嘴：“妖精有什么可爱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要走。殷清却是追问了一句：“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大个子回了头：“我叫莲玄，你这做妖精的东西，难道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吗？”
话音落下，殷清果然又瑟缩了一下：“我听说过。只是……大师接下来要往哪里去呢？”
此言一出，莲玄却是又怒起来：“我往哪里去？我都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自从到了杭州，一下火车我就被人追着打了一路，然后我又被一帮当兵地拉了壮丁，再后来还掉进了山里——算了算了，懒得和你们讲，真是气死我了！我现在急着进城去找人，你二位自便吧！”
说完这话，他迈开大步就走，瞬间便是无影无踪。
他走了，殷清扭头去看小桃：“我们也走吧！”
小桃随着他站了起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走……去哪里？”
殷清小声答道：“去个远远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我陪着你做一世人，好不好？”
小桃听了这话，却是默然。
殷清看着她，看着看着，便是向后退了一步：“你若不肯，那我送你回上海去——”他冷不丁的笑了一下：“没有关系。”
下一秒，小桃却是抓起了他的手：“咱们快跑，追那个大个子去！”
殷清身不由己地迈了步：“追他干什么？”
“他厉害，这山里的妖魔鬼怪都怕他。咱们跟着他进城，坐火车往北方去，把你家里那些人彻底甩掉。”
说到这里，她开始撒腿向前跑，眼前有了一线光明。
殷清也看到了那一线光明。光明来自遥远的天边，是太阳要出来了。

拾·毒蛇
楔子
它睡在那不见天日的大鼎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年。其间也蒙眬地醒了几次，但是醒得不彻底，眼睛都不睁。周遭黑黑的，静静的，不干不潮，不冷不热。偶尔不知何处传来几声虫鸣，婉转清亮，也正适合做它的催眠曲。
于是它就长长久久地睡下去了，直到这一天，一声巨响震得它猛然睁了眼睛。
墓室的穹顶裂开了，正午的阳光没遮没掩的直射下来。人的声音呼喝着响起来：“开了！底下真有东西！”
那声音粗哑野蛮，带着狂喜的杀气。于是它慌忙游出铜鼎，晕头转向地要往暗处藏。而在它一头扎进一只大陶罐子里时，人类已经接二连三地跳下来了，这些人统一穿着灰衣，下来之后顾不得东张西望，搬了这古墓里的东西就往上运。
它紧贴着罐子底，一动也不敢动。外头那些人穿的衣服，它看不懂；所讲的话，它也听不懂。好像在它熟睡的这些年里，世界已经大变了样子。
忽然身体向上一飘，大陶罐子也被几个人合力抬了起来，有人咬牙切齿地骂：“这是什么破缸？真他妈沉呀！”
一 大帅府
杭州，齐督军行辕。
齐得胜大帅早就听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古话，所以带着大军一进江苏地界，就先直奔了杭州。要说繁华，杭州是比不上上海那十里洋场的风光，但齐大帅虽然瞧着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其实内里是个讲情趣的人，并不只知道凑热闹，在杭州住得也很自在，并且发挥了博爱精神，就地纳了三个黄花大姑娘做姨太太。
他的居所，也就是旁人口中的大帅府，也是一处十分舒适的大宅子——宅子必须得大，不是因为他家里人口多，他孤身一人带兵过来，家里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位大帅加上三位姨太太，宅子大，是因为他这人有一点贼的精神，无论到了哪里，都不走空。此次一路从北打到南，他沿途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尤其高妙的是挖了几座古坟，从里头掏出了不少古物。那些古物绿锈斑斓，瞧着不甚美观，但是据齐大帅的谋士鉴定，这些东西很有可能都是国宝。既然是国宝，齐大帅就不能随便地找了地方安置它们，非把宝贝存在家里才能安心。
家里有了宝贝镇宅，身边也有美人相伴，前线又暂时停了火，齐大帅一时间竟是无忧无虑起来。然而好日子过了没有几天，他家中这三位美人闹了起来。三位美人原来也是各有姓氏的，如今到了齐大帅身边，统一的改了名字，分别叫做如兰、如菊、如梅。起初是如兰先闹的，说是夜里上茅房见了鬼，吓得她大半夜里鬼哭狼嚎，齐大帅听了，感觉这话是扯淡——首先，他自己是个杀人如麻的好汉，就不信、也不怕鬼；其次，他这家可和平常的人家不同，他这前后院都住着卫队士兵，士兵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一身阳刚之气，单凭这一点，也不应该会有闹鬼的事。
齐大帅既是有着这样的思想，那如兰又是三位美人中最不美的一个，齐大帅便振作夫纲，扇了她一个嘴巴子：“再胡说八道，老子毙了你！”
如兰不敢闹了，到了晚上掌灯时分，她偷偷地去对如菊和如梅诉苦：“真的有哇，我在那里刚一蹲下，就觉着有一只手摸了我的脚腕子，我伸手一摸，果然就碰着了冰冰凉的东西。”
如菊有些紧张：“不是摸到了粪吧？”
“呸呸呸！越说越恶心了。当真摸到了粪，我回去洗洗就是了，何至于要吓得又哭又叫？我告诉你，我是千真万确摸到了一只冷冰冰的人手啊！”
如梅较有智慧，当即听出了问题：“是不是这府里有臭流氓，夜里故意躲在茅厕里，想要占女人的便宜？”
如兰连连的摇头：“女人夜里解手，大多都是在房里坐马桶的，我要不是嫌有气味，我也不往外头那茅厕里跑。那人若像你说的那样，真是个流氓，那么这大冷的天里，他要在茅厕里躲多久，才能遇到一个女人？况且茅厕才有多大的地方？我的四周都没有人，他总不能藏在茅坑里吧？”
她这样一讲，也很是有道理。如梅如菊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对策来，只能安慰她道：“往后你夜里就不要出去蹲茅坑了，外头的天这样黑，就是什么都没有，也怪吓人的呀！”
如兰连声的答应，如菊如梅见她依然是面无人色，便亲自送她回了房去。把如兰安顿好了，如菊如梅手挽着手往回走，因见这天已经黑透了，但是又还没到掌灯的时候，处处都是黑沉沉的，如菊便小声说道：“梅妹，你说这宅子后头那些空屋子里的东西，真的都是宝贝吗？”
如梅紧了紧身上的桃红斗篷：“应该是，不是说那些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吗？”
如菊小声笑道：“几千年前的东西都能让他们给刨出来，这也真是一种本事。”说到这里，她用胳膊肘一杵如梅，“梅妹，你别跟我胡闹，怪痒痒的。”
如梅扭过头来望向她：“我好好的走路，闹你什么了？”
如菊抬手又打了她一下：“你少上头上脸的，自己又不是没有，摸我干什么？”
如梅向旁退了一步：“你疯啦？我又不是个爷们儿，谁稀罕摸你？”
如菊抬手一指胸口：“你个短命的，还敢抵赖？”
如梅向她胸前一看，登时愣住了，而如菊眼看着如梅已经距离自己有两尺远，便慢慢地垂下了头，对着那捂在自己胸前的两只手，也愣住了。
那手不小，细瘦惨白，五指张开了，好像两只雪白的大蜘蛛，扣在如菊的胸口。
短暂的寂静过后，如菊惨叫一声，拼命地蹦跳拍打胸前那两只白手，如梅则是瘫倒在地，走腔变调地喊“救命”。屋子里的老妈子和前头的卫兵闻声赶了过来，齐大帅也拎着手枪登了场，面对着满地乱滚鬼哭狼嚎的两位佳人，齐大帅刚想再一人赏一记耳光，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便是问道：“怎么着？你俩也见了鬼了？”
如菊和如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剩了点头的力气。
齐大帅皱了眉头，掂了掂手枪说道：“老子最恨那妖言惑众的人，你俩要是跟我说瞎话，可别怪我翻脸！”
如菊和如梅听了这一番恐吓，全不在乎，依旧只是哭。倒是人群中一个老妈子低声开了口，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帅，这应该也不是两位太太胡说。实不相瞒，这都一个多礼拜了，我们天天夜里也怪怕得慌的。确实……是有点不对劲。我们半夜总能听见外头有什么东西，嘶嘶地吹气。我们几个有年纪的……夜里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掀了被窝……”
齐大帅对着老妈子眨了眨眼睛，觉得对方的年龄足可以做自己的婶子，这样年高的女性，应该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这他妈的就怪了事了！”齐大帅沉吟了片刻，说道，“难不成，我家里不但闹鬼，闹的还是色鬼？”
说完这话，他“哼”了一声：“好！那本帅这两天拼着不睡觉，也要会一会这色鬼！本帅素来神鬼不忌，这回倒要看看，究竟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齐大帅乃是一条勇毅的好汉，说要亲自捉鬼，翌日夜里就真不睡了。又因为那鬼总和妇女们过不去，所以他索性钻进了老妈子的房间里。
老妈子们各找地方安身去了，齐大帅坐在老妈子们的热炕头上，也不点灯，专等着那色鬼来。然而那炕头既热，周围又是一片黑暗，齐大帅等待了良久之后，没有等来鬼怪，只等来了困意。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齐大帅出身草莽，也不讲究，往下一倒就要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他觉着这屋子里仿佛是多了个人。
立刻圆睁了二目，他且不动，倒要看看这个人意欲何为。那人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依稀只能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轻响。忽然一只手落到了齐大帅的粗腰上，齐大帅依然躺着不动，心想你摸吧，等你摸到了老子的胡须，老子再让你知道怎么死！
那只手落到了齐大帅身上，摸了摸又拍了拍，然后没往上走，而是往下走。往下走也没关系，齐大帅想，下方也有明证，足以让他知道老子是个带把儿的。
果然，那只手一路摸到了齐大帅的下腹，又绕过去摸了摸齐大帅的屁股。齐大帅终于忍无可忍，一挺身坐了起来：“好你个——”
他这话没骂出来，因为两只冰凉的大巴掌贴上了他的脸，劈头盖脸地好一顿揉搓。他摸着黑要和对方打斗一场，可对方轻飘飘的不落地，在他身上头上一味地只是乱摸。齐大帅活了三四十岁，还没有被人这样揩过油，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跳起来一边大骂，一边在炕上扑来扑去地乱抓。外头的士兵闻声冲了进来，而齐大帅在骤然亮起的电灯光中爬起来，就见房内除了自己和士兵之外，再无旁人，方才的遭遇，竟真像是遇了鬼了！
齐大帅的大脸，原本总是油光满面的，如今失了血色，两撇翘起来的小胡子如今也有了耷拉的趋势。定下神来想了想，他自己嘀咕道：“这鬼没有人性啊！要不是老子威武刚猛，方才非把贞操搭上不可！”
二 午夜美人
齐大帅嘴上不说，心里承认自家是闹了鬼了。
但他自认为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决不能栽在一只鬼的手里——闹了鬼又怎么样？难不成他堂堂的一省督军，还要被一只鬼逐出家宅、另觅房屋不成？况且这鬼实在可恨，不但非礼他的姨太太，而且对他本人也有垂涎之心，甚至连家里的老妈子都不放过。这样的色鬼，推出去枪毙十分钟都不解恨。
回到卧室思索到了天明时分，齐大帅福至心灵，想出了一条治鬼妙计。一道命令发出去，他从军中调来了几十名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这些小伙子都有着魁梧的体格，隔着几层军装都能瞧出周身鼓鼓凸凸的腱子肉来。 齐大帅倒不是想带着小伙子们去和鬼打一架，而是他根据常识，认为鬼乃是属阴之物。既然这鬼是阴的，那他就用小伙子们的阳刚之气镇它一镇，不信他一群猛男，斗不过那孤零零的一个鬼。
平心而论，齐大帅这法子一使出来，真是人人称妙，先别管他这以阳克阴的理论对不对，反正单是瞧着那帮孔武有力的青年，就足以让人心神安定下来。况且齐府也果然是从此变得太平了，老妈子们一夜睡到大天亮，再也没被色鬼掀过棉被。
齐大帅挺得意，觉得自己治人有一套，治鬼也有一套，直到这一天上午，如菊房里的小丫头跑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帅，如菊太太她，她昨夜没回来。”
齐大帅一听这话，登时皱了眉头：“反了她了！还敢夜不归宿！她跑哪儿去了？”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回答：“不，不知道呀。”
这话刚说完没有一分钟，又来了一个老妈子：“大帅啊，如梅太太的屋子里，好像出了事情了。”
齐大帅站了起来：“又怎么了？”
老妈子试试探探地看着他说话：“好像是……如梅太太她，她逃了。”
齐大帅登时冲了出去。
经过了一番调查之后，齐大帅怒发冲冠，差点气疯了。
如菊和如梅确实是双双失踪了，随着她们一起失踪的，还有她们屋子里的金银细软，以及两名精壮的青年。不必细查，众人都知道这是姨太太们演了一场卷包会，随着一身腱子肉的小白脸私奔去了。
齐大帅英雄半世，结果冷不丁地戴上了两顶绿帽子，这哪能忍？扭头冲到了仅存的如兰面前，他大吼道：“你怎么不走呢？”
如兰张了张嘴：“我……我与大帅，乃是真心相爱啊。”
“爱你奶奶个腿儿！”
然后齐大帅不由分说，把如兰也撵了出去。
这一天的午饭，齐大帅没有吃，到了晚上，他也只喝了一碗稀粥。对于如菊如梅那二位，他谈不上有多么的爱，只是觉着憋气窝火，胸中像是堵了个大疙瘩，坐在暖屋子里，简直闷得要窒息。于是把大氅一披，他也不要人陪，自己推门走了出去，专找那冷风吹，图个身心痛快。沿着那兜兜转转的回廊乱走了一气，他忽见前头有个高挑的人影，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的溜达。这人影披头散发的，穿着一身半长的衫子，瞧着像是个丫头或者仆妇，可丫头仆妇没有半夜跑到这里来的道理，尤其是从这儿再往后走，就是齐大帅的藏宝库了，那地方戒备森严，岂是容得闲杂人等靠近的？
于是抬手向前一指，齐大帅大喝一声：“谁？”
那人站了住，回头往他这边望。齐大帅一边向前疾行，一边借着月色看清了她的面貌，看清之后，心中不禁赞叹了一声：“长得可真结实啊！”
原来这位女子的身量甚高，胳膊腿儿也挺长，肩是肩腰是腰的，这身材换给男子，也能挺不错；再看脸庞，倒是白净的一张容长脸儿，长长的眉毛，黑黑的眼珠，鼻梁溜直，也是一副男女皆宜的面容，只是头发梳得不好，乱糟糟地拧了条辫子搭在肩上。抬眼看着齐大帅，她静静地站着，显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齐大帅这时走到了近前，将她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之后，大帅胡须一翘，倒是微微地笑了：“大姑娘，你也是我家的人吗？”
大姑娘垂下眼帘，一点头。
齐大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好个大姑娘，真是好体格。这要是放我老家村里，你能顶一个壮劳力。”
大姑娘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没听懂他这话。
齐大帅紧盯着她，越盯越美，早把那兰菊梅三位佳人抛去了脑后。原来从他当上了大帅之后，旁人向他献媚，给他进献了好些个美人，都是娇娇怯怯的小女子，却不知他的审美观与众不同，更爱那花木兰式的异性。如今他冷不丁地在自己家里捕捉到了一位美人，真让他乐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大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大姑娘想了一想，然后低声答道：“阿弯。”
“是本地人吗？”
阿弯垂下头，又不吭声了。齐大帅见她如此沉默羞涩，果然和那兰菊梅三个风骚女子不同，越发倾倒，当即又道：“阿弯，别总在这外头站着了，走，到我房里去，我们相见即是有缘，这一段缘分，咱们不能不好好的珍惜一番。哈哈哈！”
说完这话，他伸手就去拽阿弯。阿弯被他拉了手腕，像是有些惊讶，可他那力气很不小，拽得她身不由己要迈步，于是阿弯咽了口唾沫，又打了个无声的小饱嗝，脚不沾地地被他拽走了。
齐大帅把阿弯拽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这卧室是宽敞华丽的，电灯也是通亮。这回重新又仔细端详了阿弯，齐大帅越看越爱。而阿弯也抬头正视了他，只不过眼中没有什么爱意，倒像是在看一只不大可怕的妖怪一样，非常的疑惑，非常的好奇。
两人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齐大帅，因为是一条很有自信的好汉，所以不怕她看。抬手捻了捻上翘着的小胡子尖，他自觉着很有德皇威廉的风采，迷倒这个傻丫头是不成问题。
“唉，不要看啦。”他抬手一搂阿弯的肩头，想要先办正事，然后再谈情说爱。推着阿弯走向大床，他开始去解纽扣，“小美人儿，你不要怕。跟了我齐某人，保你一生一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阿弯跟着他走了几步，看到大床之后，她停了脚步，露出了一脸懵懵懂懂的糊涂相：“干什么？要睡觉吗？”
齐大帅哈哈大笑：“聪明！”
阿弯摇了摇头：“我不困。”
齐大帅把军装上衣脱了，一抬手把上衣里头的绒线衫也脱了。低头一边解裤腰带，他一边笑道：“傻丫头，咱们这个觉，是不困也能睡的。”
说完这话，他提着裤腰，忽地将嘴噘出老长，对着阿弯那白脸蛋就是一拱一吻。阿弯被他吻得脑袋一晃，随即转过身来，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噢”完之后，她大声说道：“我明白了！你要非礼我，是不是？”
齐大帅嘻嘻笑道：“天真烂漫，本帅喜欢！”然后他为了显着自己年轻俏皮，还故意做了个鬼脸，伸出舌头对着阿弯乱颤，“啰啰啰……”
下一秒，他挨了一个雷一般的大耳刮子。
齐大帅万没想到阿弯说翻脸就翻脸，而且力气竟然这样大，能一巴掌把自己扇倒在地。舌头伸出去未来得及收回来，他还在地上舔了一口，脑海里也嗡嗡直响，眼前尤其金星乱冒。收回舌头骂了一句，他正要爬起来反击，哪知阿弯一抬腿跨到他身上，一屁股就骑了下来。齐大帅眼睁睁地见着两只拳头从天而降，连叫都没叫一声，便被那一对拳头捶了个天旋地转。
齐大帅被阿弯捶了个半死。
最后，阿弯骑马似的坐在他的大肚皮上，攥着拳头停了手：“你服不服？”
齐大帅气喘吁吁地向上看着她，虽然周身疼痛，但是很奇异的，并不恼怒，甚至还能露出一点笑容：“服了服了。”
阿弯竖着两道长眉，低头又问：“还敢不敢打我的主意了？”
齐大帅服服帖帖地躺在地上：“不敢了。我的小姑奶奶，我真不敢了。”
阿弯鼓着嘴，对着他又“哼”了一声，然后起身要走，不料齐大帅一伸手摁住了她两条大腿：“别急着走啊，再坐一会儿，我们聊聊天。”
阿弯还是要走，嘴里咕哝着道：“我饿了，我要去找东西吃。”
齐大帅一听这话，连忙答道：“吃的有！有的是！你等着，我这就让厨房送夜宵过来！”
阿弯在齐大帅房里享用了一顿夜宵，清粥小菜不论，单是大肉包子，就一口气吃了二十五个。齐大帅早就觉得凭着她这体格，不会是个吃猫食的，可万没想到她这饭量如此可观，自己当年做大小伙子的时候，也没有她这样大的胃口。眼睁睁地坐在桌旁，他就见这阿弯显然是个苦出身的姑娘，吃饱了之后眼看盘子里还剩了一个热馒头，她就把那馒头掰开了，把那小菜碟子里的汤汤水水蹭了个精光，然后分两口将那馒头吞了下去。
“好！”齐大帅鼓了掌，“你这么干很对劲。我当年穷的时候，就是这个吃法。”
阿弯鼓着腮帮子，对他大嚼了一气，末了把嘴里的食儿咽下去了，她问齐大帅道：“我吃了你这么多东西，你不生气呀？”
齐大帅一愣：“你刚才把我揍了个臭死，都不怕我生气；现在吃我几个包子，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我揍你，是因为你对我有坏心眼儿。我谢你，是因为你请我吃东西。”阿弯对着齐大帅眨巴黑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是两码事。”
齐大帅一听这话，反倒是被她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又觉得她这个说法也有道理。而在另一方面，齐大帅想着：一个大姑娘，身材既能如此高大健美，比男子汉的力气还大；又如此的三贞九烈，连督军都敢捶；又如此的讲道理明是非，饭量和自己也很能匹配，细想起来，这姑娘简直完美啊！
于是齐大帅抬了头，开始对着她眯眯地笑：“阿弯啊，你在我这里，是干什么活儿的？我原来怎么没见过你？”
阿弯摇了摇头，不说话。
齐大帅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阿弯继续摇头。
齐大帅的眼珠子一亮：“既然你是个孤女，那我看，干脆就留在我房里吧！我这人最是有情有义，既然收了你，就一定对得起你！你的意思如何？”
阿弯这回倒是微微地拧了眉毛，做了一个思索的姿态。
思索了片刻之后，她开了口：“行！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你要是管我的饭，给我地方住，那我就留下来吧！”
齐大帅喜笑颜开，也不叫仆人进来伺候，走到床边亲手铺床展被：“那好，咱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趁着天还没亮，该睡就睡吧！”
阿弯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脚上一双破鞋，露出两只雪白的大脚丫子。一抬腿躺上床去，她扯过那软腾腾的棉被盖了上。齐大帅见状，慌忙一屁股坐在床边，脱得周身上下只剩了短裤汗衫，然后四脚着地的爬到阿弯身后，也躺了下来：“嘿嘿嘿，我的大美人儿……”
齐大帅在阿弯的肩头上抓了一把，结果又挨了三拳。
一夜过后，齐大帅一点便宜也没占到，但是收获也不能说小——阿弯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是真正和他过起日子来了。
齐大帅调查了一番，发现家里上下都没有认识阿弯的人，他亲自去审问阿弯的来历，阿弯聋了似的，也不言语，到了那实在被他问急了的时候，阿弯就要走。而齐大帅情人眼里出西施，看这阿弯比那西施更美上十倍，那里舍得让她走？回想起初见面时阿弯那一身破衣烂衫，他猜测着问道：“你是不是要饭的呀？”
阿弯被他问烦了，横了他一眼：“我是要命的！”
齐大帅感觉她这一眼横得真是风情万种，立刻抚掌大笑。阿弯看他不怒反笑，便是问道：“你笑什么？你是傻子呀？”
齐大帅摸着胡子尖：“我怎么傻了？傻子能当我这么大的官儿吗？”
“那我打了你骂了你，你还和我好？”
齐大帅被她问住了，笑了半天才答道：“我喜欢你嘛，你欺负欺负我，我也不生气。”
阿弯听了这话，就定定地凝视着他。齐大帅被她那双黑眼珠子死盯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抬手摸着脸笑道：“当然，我的年纪是比你大了点，不过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这两撇胡子剃掉。我要是不留胡子，看着至多只有三十岁，还面嫩得很哩！”
阿弯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看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变，我又要重新看。你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人，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看你呢？”
齐大帅没听出她这说的话是好话还是坏话，也不肯去追问，因为阿弯这姑娘确实是有点古怪的，齐大帅有时候觉得她像是脑子里缺根筋，有时候又觉得她只是天真无邪、不懂事而已。起身走到阿弯身后，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黑黑的厚厚的，凉浸浸的有重量。阿弯回过头来，仰着脸儿看他：“夜里我们好好的睡觉，你别对我动手动脚，好不好？”
齐大帅答道：“那我现在不动手动脚，将来也得动手动脚，迟早的事儿。”
“我将来要是也喜欢了你，再让你动手动脚。”
齐大帅笑着点头：“好，好，好。我又不是年轻小伙子，我忍得住。我也不拿我的身份势力逼迫你，咱们就这么先过着，就当是摩登一回，也谈一场恋爱。”
阿弯转向前方，没说话，也没有表情，但齐大帅拥有一双慧眼，从她的背影上，瞧出她此刻是安下心了。
齐大帅真和阿弯过起来了。
新年前后，南北两方的战火都暂时平息了，齐大帅得了工夫，天天也不出门，躲在家里只和阿弯腻在一起。阿弯起初真是傻乎乎的，稍微新鲜一点的物事，她都不认识，电话机响一声铃，也能把她吓上一跳。然而她无知归无知，那求学的心比那好学生都要盛，不但她自己是终日东看西摸，齐大帅也对她教导个不休，结果不出几天的工夫，她就明显变得机灵了，看到汽车开过来，也不会吓得乱喊“铁皮老虎”了。到了夜里，齐大帅在临睡前给她掖被角，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看了片刻之后，她欠身把齐大帅摁在了床上，也要给他盖被。齐大帅“咣当”一声躺下去，险些被她摁碎了肋骨。
“哎呀哎呀……”齐大帅眼中噙着泪光，骨头甚是疼痛，“你这劲儿也太大了。咱俩将来要是生个孩子，那孩子落了地就能去打虎。”
“老虎又没惹我，干嘛要去打人家？”阿弯认认真真地回答，“况且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生。你不要说话了，我们睡吧！再不睡觉的话，我又要饿了。”
齐大帅立刻闭了嘴，不是怕阿弯多吃一顿饭，而是怕阿弯饮食无度、胀坏了肠胃——当然，阿弯那一顿饭的量，抵得上旁人一天的量，齐大帅若不是一位大帅的话，还真供不起阿弯这张嘴。
两人就此安歇，翌日清晨，天刚微微的有些亮，齐大帅听着身边有了响动，眯着眼睛向旁一看，他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
阿弯披着衣裳坐了起来：“我饿了。”
齐大帅重新又闭了眼睛：“那你上厨房找饭吃去吧！多穿点儿，别冻着。”
阿弯沉吟着没有动：“厨房……厨房里的东西，我怎么吃都吃不饱。”
齐大帅打了个打哈欠，就觉着眼皮有千斤重，被窝外头也冷得如同冰天雪地一般，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起床：“吃不饱？吃不饱你就多吃。粮食还不是有的是。”
说完这话，他打了个小呼噜，又睡了。
冬日的懒觉，是睡不够的，尤其齐大帅这一觉还属于回笼觉，越发睡得缠绵有味。等到他的心腹部下阮副官把他硬推搡了醒时，已经临近了中午时分。莫名其妙地望着阮副官，他开口问道：“怎么啦？”
阮副官带着哭腔告诉他：“大帅，不得了啦！府里发生人命案啦！”
齐大帅立刻瞪圆了眼睛：“怎么？来刺客了？”
“不，不是刺客，也不是冲您来的，是发生了人命案，府里死了个人！”
听了这话，齐大帅稍稍地放了一点心：“谁死了？杀人的逮住了吗？”
“死的那个，是巡逻队里的一名士兵，至于那个杀人的——唉，谁知道那个是不是人呢？”
齐大帅一愣：“怎么着？又闹上鬼了？”
“卑职不敢妄言。总之死的那个士兵，脖子都被撕开了，鲜血被吸干了大半。胳膊上还少了一块肉。这绝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要说是狗咬的，咱们府里也没有这样凶恶的大狗。您说这……”
齐大帅看着阮副官：“我说什么？你看着我有什么用？该使的手段我也使了，前一阵子不是都太平了吗？怎么着？这鬼现在又不怕男人了？”
阮副官站在齐大帅面前，默然思索了片刻，然后小声说道：“大帅，要不，咱们找个专门干这个的人，帮忙禳治禳治？”
“专门干这个的？谁啊？”
阮副官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大帅，外头大街上这两天来了个法师，据说是能降妖除魔，瞧着人高马大的，一身正气，不像骗子。有人去问过价，要价也不高。要不然，您把他叫进家门来，让他试试？”
齐大帅听了这话，当即点头：“既然是便宜，那就叫来吧！横竖花不了几个钱。”
阮副官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他把一位好汉领到了齐大帅面前：“大帅请看，就是这位法师。”
齐大帅放眼一看，就见这位好汉生得身高八尺，浓眉白面，倒也是个英俊人物，便有一点好感：“法师，请问怎么称呼哇？”
好汉冻得流了鼻涕，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才朗声答道：“我叫莲玄，专为降妖而来！”
三 捉妖记
莲玄这些时日，活得着实不易。
本来他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人物，是到了何时何地都能生存的，可他现在存着一番沉重的心事，实在是无心也无暇去解决谋生的问题，导致他此刻肚中无食、身上衣单，苦不堪言。
他那番心事，便是寻找金性坚。
当初两个人在杭州火车站糊里糊涂地失散，他经了好一番波折才又重回了杭州城。可是城中人口众多，他如何能知道金性坚的下落？这些天他问也问了，找也找了，莫说金性坚其人，连金性坚的一根毛都没有摸到。无奈之下，他就地捉了几只小妖精拷问了一番，以为这帮家伙或许会和金性坚有联系，然而小妖精们一问三不知，也并没有听说杭州城里来了这样一位人物。
莲玄没了法子，又不敢贸然地离开杭州，只得打起那降妖除魔的旗号，一方面是随便混两口饭吃，一方面是寻觅金性坚的下落。如此苦熬了好些天，他此刻站在齐大帅面前，已是熬得面无人色。好在齐大帅本来也对他的色相毫无兴趣，开口直接说道：“法师，我家里的情况，想必你也听我的副官讲过了。即是这样，就请你看一看，我这家里到底是不是真闹了鬼？”
莲玄仰起头，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面向齐大帅答道：“府上闹的不是鬼。”
齐大帅刚要松一口气，然后这口气松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闹的不是鬼，那是什么？”
莲玄答道：“是妖。”
然后他又做了个深呼吸：“府上有妖气。”
齐大帅扭头和阮副官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望向了莲玄：“妖？”
莲玄微微一点头：“没错，是妖。”
阮副官试探着替齐大帅开了口：“那……是什么妖呢？”
莲玄这回摇了头：“这我还说不清，总要见了它的面，才好判断。你们若是信我这番话，就请给我收拾一间屋子安身，我等到了夜里，或许能有机会和那妖精会上一会。你们若是不信，以为我是信口开河，那我也不多费口舌，这就告辞了！”
他这人说走就要走，瞧着和一般的江湖骗子全然不同，齐大帅就连忙伸手向他招了又招：“别走别走，我们信你！”随即又吩咐阮副官：“小阮，去给法师找间屋子去！”
莲玄转身背对了齐大帅，偷偷地吁出了一口气——他可有日子没睡过暖和屋子了。这回趁着捉妖，他也吃上几天饱饭。
否则怕是金性坚还没遭雷劫，他先熬死了。
阮副官是常驻在大帅府里的，因为很怕哪一夜也会被恶鬼咬断了脖子去，所以对于捉妖这事十分热心。不消主人吩咐，他自作主张地给莲玄安排了一间好屋子，又把那肥鸡大鸭子、米饭大馒头等物满满地摆了一桌，请法师受用。
莲玄也不客气，关上房门自自在在地大嚼了一通，然后倒头便睡。等他睡足之时，窗外已经是夜色深沉，而他抽着鼻子四处嗅了嗅，就觉着这妖气是越来越重了，可见那妖精要么是已经距离自己很近，要么就是法力无边，是一位难缠的厉害家伙。屏住呼吸推开房门，他觅着妖气悄悄地行走。拐过几道回廊之后，他停下来，看到了前方一个飘飘渺渺的黑影子。
那影子不是纯黑，黑中还隐隐透着一点柔和的宝光。莲玄暗暗从怀中摸出一道纸符，瞄准了那个黑影子，猛地一挥手将纸符掷了出去。而那黑影似有所感，骤然向上腾空一飘，让那纸符虚虚地落到了地上。随即黑影转身面对了莲玄，双方打了照面，却是一起愣了一下。
末了，黑影子先开了口：“你不是那个……那个莲玄吗？”
莲玄也纳了闷：“夜明？你怎么在这里？”
夜明落了地，成了个有胳膊有腿儿的人样子。迈步走到了莲玄面前，她不回答，继续发问：“你跑到哪里去了？他今天还念叨起你呢。”
“他？他跟你在一起？”
“我和他不过是偶然相遇，要不是你这些天无影无踪，我才懒怠管他。”
莲玄乐得一拍大巴掌：”太好了，我找他都要找死了。可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家闹的鬼，其实是你？”
夜明听了这话，当即连着摆了手：“不是我。我也是听见了他家的新闻，今夜才跑过来的。我想看看这里是不是有妖精同族，若是有的话，我也好托它们帮忙，找一找那几枚印章。”
莲玄又问：“有吗？”
夜明一耸肩膀一摊手，做了个摩登的姿态：“没有找到。”
莲玄原本是很看不上夜明的，这时瞧她也有几分亲切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实不相瞒，这些天我为了找他，真是——”
话没说完，因为远方传来了一声惨叫。
莲玄拔脚要跑，临跑之前对夜明说道：“你快走吧！这里有我！”
然后他转身就朝着那惨叫发出的方向跑去了。夜明在后方匆匆喊出了自己的地址，他听在耳中，也没来得及回应。
莲玄晚到了一步。
一间小跨院的角落里，倒着一个老妈子，老妈子的死相很凄惨，脑袋和脖子只剩了一点皮连着，乍一看上去，就是一团血肉模糊的黑影，也不知道她身上是少了什么物件，或者是少了几斤肉。
齐大帅也闻讯赶来了，他这常跑战场的人，一见了此情此景，都忍不住一闭眼睛。转身看到了人群中的莲玄，他当即叫道：“法师，你不是会捉妖吗？怎么妖怪没见你捉到半个，我家里反倒又搭上了一条人命？”
莲玄没理他，在人群中穿梭着走了一圈，末了停在了齐大帅身前，他弯腰嗅了嗅齐大帅的衣领，然后问道：“大帅最近，和谁最为接近？”
齐大帅反问道：“干吗？”
莲玄答道：“大帅身上有点妖气，但大帅肯定不是妖精，那么大概就是大帅身边有了妖精。”
齐大帅一听这话，登时就不乐意了：“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身边的人那可都是正经人，我怎么就没瞧出他们是妖精呢？”说完这话，他扭头吩咐阮副官：“去，你看看我身边平时都有谁，都带过来，让法师瞧瞧，哪个是狐狸变的！”
阮副官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又回了来，把齐大帅身边的勤务兵、出门时使用的汽车夫、打扫房间的老妈子小丫头，以及新宠阿弯一并带到了莲玄面前。而莲玄对着这些人只是一眼扫过，然后直奔了阿弯，口中喝道：“妖孽！还不速速露出真身？！”
阿弯抬头看着莲玄，眼珠子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及至莲玄走到她近前了，她才如梦初醒一般，立刻向后一退，退到了齐大帅身后。齐大帅抬手一挡：“干什么？我家阿弯胆子小，可禁不住你这么吓唬。”
莲玄说道：“齐大帅，这个阿弯，就是妖精！”
齐大帅回头看看阿弯，再向前看看莲玄，随即却是哧哧地笑了：“什么？你说阿弯是妖精？”他连连地摇头，“别开玩笑了！世上有阿弯这样傻乎乎的妖精吗？”
他笑，旁边的阮副官等人也跟着笑，纷纷地对莲玄道：“阿弯姑娘平时大气都不出，要是妖精都是她这样的，那倒好了，我们也都不怕妖精了。”
莲玄有些发急：“齐大帅，你既然请我来了，怎么又不信我？你若不信，就让她试试我这几张驱魔的黄符，她若是经受得住，那我自认眼拙，我马上就走！”
齐大帅正要开口，后方的阿弯忽然说了话：“我不试。你们若认定我是妖精，我也不辩，我走就是了。”
这话一出，齐大帅登时叹了口气，对着莲玄说道：“好了，法师，难听的话我也不多说。照理来讲，你这么欺负我的人，我都应该把你推出去毙了。现在你走吧，我也不追究了。”
莲玄看着齐大帅——齐大帅是手握千军的人，眼中有凶光和杀气，一看他的眼神，莲玄就知道这人是铁了心肠，定然不会听从自己的话了。俗话说得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姓齐的既然不肯听话，那他也就不再冒着吃枪子儿的风险饶舌了。好容易才找到了金性坚，面还没见上呢，他可不能为了这么个糊涂大帅，坏了自己的大事。
想到这里，莲玄又暗暗的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和金性坚纠缠越深，一身正气越有消散的趋势。等帮着金性坚度过这一场雷劫了，自己定然要和他保持距离，坚决不能再和他勾搭下去了。
思及至此，莲玄转身要走，可在临走之时，他却是招招手，把齐大帅叫到了自己跟前。
把几张折好的黄符塞进齐大帅的衣兜里，他低声说道：“若是到了万一的时刻，这东西也许能救你一命。”
说完这话，他转身便走，一路走出齐府，走过三条大街，走到了金性坚面前。
四 大蛇
金性坚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宅子里，见到了金性坚。
见面之后，他吓了一跳，因为金性坚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露出来的面孔和双手，都变成了白玉的颜色——是纯粹的白玉，玉中没有隐约的血管筋脉，可见他并不是没有血色，是他的肉体在发生着变化。
缓缓地转动眼珠望向了床边的莲玄，他的瞳孔中还含着湿润的光。将莲玄上下打量了一番，很罕见的，他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回来得好。”他轻声说了话，“我没有力气去找你了。”
莲玄将两只大巴掌伸了伸，迟疑着不敢触碰他：“我……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金性坚答道：“我没事。”
莲玄回头去问身后的夜明：“他是没事吗？”
夜明一撇嘴：“你自己看。”
当着金性坚的面，莲玄顾不得许多，直接答道：“我看他……有点不好。”
夜明把撇着的嘴收回原位，叹了一口气，又垂了头盯着地面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是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到时候再听天由命。只是他和我还不一样，他瞧着是个囫囵的人，其实他是不完整的。”
说到这里，她把这里头的前因后果向莲玄讲了一遍，莲玄一边听，一边抬手反复摩挲头上的短发，等到夜明把话说完了，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那还是得继续找啊！找到一枚是一枚。”
说完这话，他又转向了金性坚道：“你放心，我们帮你帮到底。除非眼看着你被天雷劈成灰了，否则我们哪个都不会抛了你不管！”
夜明听了他这一番表白，感觉很不顺耳，简直类似于诅咒，可又知道他是一片赤心，不便挑理，只得偷偷翻了个白眼。而莲玄说完了话，转过身又问夜明：“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你看我能干点什么？”
夜明答道：“乱找一气是行不通的，所以接下来我们就是吃饭睡觉，无事可办。”
莲玄盯着夜明，盯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是真心想救他的吧？”
“你瞧出我是虚情假意来了？”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像你这样有情有义还有几分人样的妖精，很是少见。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吃饭睡觉，这可是有点……”
他沉吟着没有说完，而夜明也不恼，反而是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心里为他着急，可这不是着急的事情，急也没有用。我现在要去睡了，你自便吧！”
说完这话，她转身走了。莲玄目送她出了门，然后附身凑到金性坚耳边低语：“她这些天对你还好吗？”
金性坚微微地“嗯”了一声。
“那还算她有点良心。”
金性坚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是微微一笑。他向来不是什么满面春风好脾气的人，今天对着莲玄连着微笑了两次，莲玄心里便有些发慌，怕他是大限将至，连性情都改变了。
无可奈何地混过了这一天，到了夜间，莲玄在隔壁屋子里也躺下了。抱着一床棉被，他睁着眼睛辗转反侧，同时又被这宅子里的妖气熏得难受——夜明是只妖精，金性坚——虽然他自己不大承认，但是目前看来，也是妖精一流。这二位的真身，一位是宝珠，一位是神石，照理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气味，比那狐狸刺猬之流芬芳了一万倍，但妖精终究是妖精，莲玄这祖祖辈辈以降妖为事业的专业人士，一抽鼻子就能嗅到妖气。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他把鼻子往棉被里蹭了蹭，决定不睡硬睡。
然而就在这时，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他刚把鼻尖埋进了棉被，这时便僵硬了身体不肯动。房门虽是开了，但是并未见到有人进来，只在下方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莲玄平稳地一呼一吸，同时气沉丹田，把力量运到了四肢百骸。
忽然间，那不请自来的东西自下向上，蹿向了他！
莲玄将棉被向前一扔，随即顺势一滚，滚下了床。扎着马步站稳当了，他看清了那不速之客的真面目——这客人无手无脚，双目猩红放光，竟是一条奇长无比的大蟒蛇！
蟒蛇“咝咝”地吐着信子，直扑向了莲玄。莲玄伸手想要去摸黄符，然而身上只穿着一层单衣，那黄符都留在外衣的口袋里。慌忙一个转身冲向门口，他大喊一声：“来人啊——”
喊完了这三个字，他忽然意识到此地乃是闹市，当即一捂嘴噤了声。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开了，有人扶着墙壁，姿态僵硬地慢慢走了出来，正是金性坚。
扭过脸望向了莲玄这一边，金性坚不看莲玄，只看那条大蟒蛇。看了几秒钟之后，他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空气奇异的流动起来，流成了一股越来越急的旋风。莲玄知道金性坚这是要施法驱逐那条大蟒蛇，可是凭着金性坚此刻的状态，他哪还有余力去和那蟒蛇一斗？思及至此，莲玄撕下一块衣襟，咬破食指在衣襟上画起血符，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哪知血符画到一半，那大蟒蛇忽然开口说了人话：“金公子？”
旋风慢慢地停了，金性坚收回了手臂：“你是谁？”
大蟒蛇一扭身，在一道白光之中扭成了个高个子青年，莲玄看得清楚，发现此人很是面熟，仔细地再一想，他忍不住问道：“你和齐大帅家里的那个阿弯姑娘，是不是有亲戚关系？”
青年转向他，认认真真地答道：“我就是阿弯。”
莲玄大吃一惊：“你不是女的吗？”
青年依旧是认真的，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想男就男，想女就女。金公子没有对你说过我吗？”
莲玄当即转向金性坚：“他谁啊？”
金性坚不忙着回答，先笨手笨脚地转了身，走回到了那黑洞洞的屋子里去。摸索着在一把摇椅上坐下了，他这才对跟了进来的莲玄，讲起了那阿弯的来历。原来这阿弯确实是个蛇精，但并不是一条凡蛇。说她天生畸形也罢，说她与众不同也罢，总之她出生之时，乃是一条雌雄兼具的阴阳蛇。这样的一条蟒蛇修炼成精、有了人形，也是时男时女，没个准谱。一百多年前，她偶然结识了金性坚，竟是对这位金公子一见倾心，单恋了他二三十年。而金性坚实在是不能对这条性别不明的大蟒蛇动情，眼看阿弯一片痴心地对待自己，他一边是想逃，一边是感觉过意不去。
于是，思来想去的，金性坚将手中仅存的一枚印章送了她，算是给她留个纪念。而纪念品一出手，金性坚立刻逃之夭夭，溜了个无影无踪。阿弯既找不到他，只能是自嗟自叹，也无心留恋人间了，索性找了一处古老的墓穴钻进去，久久地睡眠了起来。若不是齐大帅的士兵惊动了她，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要睡到哪天才罢。
金性坚这一席话讲完，莲玄旁的没听见去，只双目炯炯的望着那阿弯问道：“你有印章啊？”
阿弯点点头：“有哇！”
莲玄一拍大腿：“太好了！算你救了他的命了！”
然后三言两语的，莲玄向阿弯讲述了金性坚此时的情况。阿弯听了这话，立刻就要走：“那枚印章，被我收起来了，现在正在齐大帅的家里。我去取来给你。”随即她又对着莲玄说道，“你夜里说我是妖精，差点让我没法子继续在齐家安身，所以我今夜过来，本打算杀掉你报仇的。既然你是金公子的好朋友，那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继续活着吧！”
莲玄向她拱了拱手：“哼，那我还应该谢谢你啰？”
阿弯匆匆答道：“不客气。”
莲玄感觉这蛇大模大样，也说不清她是傻，还是坦诚直率。不过此刻这宅子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她，自己自然也就不能再挑剔人家的言语了。
阿弯并没有察觉到莲玄对自己的腹诽。飞似的一路回到了大帅府，她忍着饥饿，直奔了府后的藏宝库。
所谓藏宝库者，其实乃是一所小院子，院内的几间空房都是门窗坚固，正适合安放齐大帅弄回来的那些古物。院门外也有士兵站岗，但是齐大帅这府邸的戒备太森严了，无论大门小门，都有卫兵，日夜还有巡逻小队来回的走，所以此地站岗的卫兵到了这夜深时候，料想无事，也就悄悄的各找地方打瞌睡去了。
阿弯进了院门，直奔了正房而去。正房的房门是锁着的，她不懂这时代的洋锁头应该怎么撬，于是干脆伸手一攥那大锁，攥得那锁头走了形，“咯嘣”一声，自己弹了开。
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她伸手用力按着自己的胃部——也许是上次睡得实在是太久了，她这一回醒来之后，总是心急火燎地害饿，无论怎么吃都吃不饱。那些精致的菜肴，雪白的米饭馒头，她尽管是成盘子成碗地往嘴里扒，然而吃过之后，腹中依然感觉空虚。
或许她天生就不是吃这些东西果腹的，人类的菜肴再好，她吃进嘴里，终究还是没滋味。
蹑手蹑脚地走进一只大陶罐前，她弯腰伸手向内，从里面摸出了一只小小的布包。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白白的一枚小印章，瞧着很不起眼。这件东西，她留着也是没意思，要说它是感情的纪念，那她睡了这么上百年，也把那段感情忘了个七七八八了。
把布包往怀里一揣，她转身要走。然而转身刚出房门，她忽见前方走来了一名士兵。那士兵懒洋洋的扛着步枪，人在院门口晃着，仿佛只是想向内窥视一眼，冷不防地瞧见了阿弯，他也是吓了一跳：“哟，谁？”
说完这话，他端起步枪做了个瞄准的架势，同时一步步向内逼近。阿弯愣愣地看着他，也傻了眼。
士兵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阿弯的面容：“哎？你不是大帅身边那个姑娘吗？”
阿弯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没了主意。
士兵又道：“不管你是谁，反正这地方是不许外人来的。你既然来了，那我也没法子，只好押了你去见大帅了。有话你对大帅说去吧！”
话音落下，他放下步枪，伸手就过来拽阿弯。阿弯向后一躲，同时嗅到了这人身上浓烈的活物气味。
她再怎么修炼，身上始终还是残留着一点蛇性。
她爱吃活的。
士兵第二次出了手，这回终于抓住了她的腕子。借着月光抬了头，士兵瞧见她惨白着一张脸，嘴唇蠕动着，大口吞咽唾沫。瞳孔中忽然有光一轮，她的瞳孔变成了狭长形状。
下一秒，她猛地缠上那士兵的身体，一口咬住了他的咽喉。以着人类的形象，她无法完整地吞下猎物，只能抓紧时间吸血吃肉。上气不接下气地疯狂吮吸着血液，她正是感觉满足，却不料院门外忽然亮起了电灯。
几名壮汉手里抬着什么，一路呐喊着冲向了她。她受不得这样的强光，当即抬手一捂眼睛。然而就在短暂的光明与黑暗中，壮汉已经将抬着的铁笼直扣下来，把她牢牢地扣在了原地。她下意识地要向外冲，可在皮肤触碰到铁笼的一刹那间，烧灼般的剧痛让她惨叫一声，又退了回去。
这一回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铁笼上粘贴着的黄色纸符。
是莲玄留下来的纸符。
黄色纸符之外，有人缓缓走了过来，是齐大帅。
五 最好的人
距离着铁笼一米多远，齐大帅站住了。
周围的电灯马灯一起放了光，照亮了齐大帅与她。背着手看着她，齐大帅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真不爱信那个法师说的话。”
阿弯盯着齐大帅，知道自己是犯了错又被人捉了住。人是不能吃的，吃了就是犯了这人间的法，但她实在是饿得慌，她以为自己可以偷着吃。
偷着吃，然而还是被捉住了，她嗫嚅着张了张嘴，想要向齐大帅认个错。不让吃人，那她以后不吃就是了。她想这事情是好商量的，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
这时，齐大帅又开了口：“不爱信，可又觉得人家也不应该是平白无故地冤枉你，我就略施小计，预备下了这个笼子。我想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你干的，我这笼子预备了一万年，也碰不到你一根毫毛。没想到啊……”
齐大帅摇了摇头：“阿弯，你骗了我，你不是个好姑娘。”
阿弯试探着要从那笼子栅栏里伸手，可是那纸符像是一团火，烧得笼子都是灼热无比，把她牢牢地困在了笼中。
“不是的！”她对着齐大帅说话，“我没有害过你。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齐大帅冷笑了一声：“阿弯，你今天不害我，不代表你明天不害我。我还想问一句，你既是个吃人的妖精，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你我相识一场，总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阿弯问道：“你真的想看吗？”
齐大帅答道：“想看。”
阿弯知道自己是得罪了他，那么现在为了表示歉意，决定听他的话——他想看，自己就让他看。
一道白光包裹了阿弯，渐次膨胀开来，又缓缓地消失。光芒散尽之后，院内的人——包括齐大帅——一起惊叫着后退了十来步。
因为笼中的阿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红相间的巨蟒！巨蟒对着齐大帅歪歪头，意思是让他好好地看看自己，可齐大帅回应给她的，先是一串鬼哭狼嚎，随即便是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外跑，且跑且道：“找火油！烧死她！快啊！”
齐大帅一逃，院内众人也哄然而散。阿弯见状，当即将蛇身扭绞着盘旋紧缩，从一人多高的一大盘蟒蛇，缩成了指头粗细的一条小花蛇。贴着地皮从栏杆缝隙中爬了出去，她下意识地要去追齐大帅，可是转念一想，金性坚那边还在等着自己这枚印章救命，便临时扭头，飞快地游动而行，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天还没亮，阿弯已经重新出现在了金性坚面前。
这回陪着金性坚见了她的人，除了莲玄之外，还有夜明。
夜明和莲玄对待阿弯，真是热情极了，恨不得一拥而上，从她手中将那枚印章硬抠出来。阿弯被这样两个人围着，显然也是有点发慌，当即把那印章往莲玄手里一塞：“我就只有这一个，现在还给他。”
夜明把印章抢过来看了看，然后递还给了莲玄，又对着阿弯笑道：“小妹妹——”叫过这三个字后，她觉着有点违心，就换了称呼，“大妹妹，你这回是帮了他大忙。听说你先前很喜欢他，那等他度过了这一劫之后，一定对你以身相许，报你的恩情。”
金性坚听了这话，登时浑身一起动了动，而阿弯看了他一眼，却是摇头答道：“我不要他报答我，更不要他以身相许。我不想和他过日子了。”
夜明以着一副老姐姐的心肠，满以为这回可以把金性坚推销出去了，没想到阿弯也不肯收他，不禁问道：“怎么？你又有新的爱人了吗？”
阿弯听了这话，不禁皱起了眉毛，垂眼对着地面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爱不爱他，但是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好过。我做蛇的时候，蛇们说我是怪物，不肯和我交朋友；我做人的时候，人们嫌我古怪，也都不喜欢我。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不管我怎么着，他都说我好，见了我就笑。”
夜明问道：“这个人确实待你很好，他是谁呢？”
阿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是齐大帅。”
夜明在夜探大帅府时，曾经偷偷瞻仰过齐大帅的尊容，回想起来，就只记得这人膀大腰圆，翘着两撇小胡子，真是相当的不俊俏。
“他呀……”夜明有点不赞成，不过人家爱人家的，轮不到她来饶舌，她便只把话往好里说，“是还不错。”
阿弯继续说道：“可是他被我吓跑了，还要点火烧死我。”
话到这里，她把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讲述了一遍。金性坚和莲玄听着，都觉着没法子，唯有夜明说道：“那你是不是真的爱他呢？”
阿弯困惑的抬了头：“我不知道，反正，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有多愿意？让你为了他，从此不吃活物不杀生，只吃人类的饮食，你肯吗？”
阿弯垂下眼帘，这回沉吟了许久，终于一点头：“我愿意。人类的饮食，我只不过是吃得不大饱而已，不饱就不饱吧！”
“说不许吃，就真的一点都不许吃，你做得到？”
阿弯点了头：“做得到。”
夜明笑道：“那你就把方才对我说的这一番话，原样去讲给齐大帅听吧！他若是不嫌你是妖精，愿意继续和你一起过日子，那我这里就提前恭喜你。他若是依然怕你，你也不要吓唬他，走就是了。我们本来和人类就不是同族，人妖殊途四个字，你一定也常听说吧。”
阿弯听到这里，冒冒失失的，转身就跑出去了。
阿弯一口气，走回了大帅府。
这个时候，天就已经是大亮了。她这回长了心眼，并不公然地往府里闯，而是远远地站在街角先张望，结果就见府门内外乱哄哄的人来人往，连着三辆大卡车停在路边，士兵们正押了工人，往那卡车上运送后院藏宝库里的古物。一名军官从外面跑到府门口，大声的向内问了句什么话，府内有人跑了出来，大声答道：“卡车不跟着大帅走，单往火车站开。大帅说了，这回打完了仗也不回来了，这些东西用火车直接往北运！”
阿弯认得那个人，他是常跟着齐大帅的阮副官。
阮副官说完这句话，急急地跳上了卡车车厢里。三辆卡车满载了古物，上头又用帆布苫盖了，然后便络绎地发动，驶上了大街。而这些人和车一走，齐府门前骤然冷落了起来，不但无人出入，甚至连站岗的卫兵都不见了。阿弯摸不清头脑，便转身又往那齐府后头的小门绕。
绕到一半，她遇到了几名在街边看热闹的闲人，闲人正在谈论着齐大帅，她听见了，便走去问道：“请问，大帅府里，怎么走了好多人？”
闲人答道：“这个齐大帅，上战场去啦！”
阿弯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上的？”
“天没亮的时候，这府里就热闹起来了，说是北边忽然开了战，齐大帅直接奔战场去了。”
“北边……是什么地方啊？”
“那谁知道！你买份报纸瞧瞧吧，上头肯定写着呢！”
阿弯听了这话，转身又跑了。一路扑通扑通地跑到大街上，她揪住个刚领了报纸上街来卖的小孩子，花两个铜子儿买了一份晨报。
晨报上果然有齐大帅的名字——齐大帅的军队在徐州吃了大败仗。
“徐州……”阿弯记忆着这个地名，一边记着，一边咽口水，她又饿了，饿得简直要恼火起来，不是恼别人，是恼自己。哪有自己这样馋嘴大肚皮的蛇？蛇里没有这样的，人里也没有这样的，她想自己果然是个讨人嫌的东西。
一边恨着自己，阿弯一边跑去了火车站。火车是什么，她已经知道了，火车怎么坐，她也相信自己能够搞清楚。反正她要去徐州，就算火车不肯载她，那她走也要走过去。
阿弯坐上了火车。
火车开了一段路，忽然就停了，说是铁轨被炮弹炸断，前头已经没有了路。阿弯随着旅客下了火车，自己看准了方向，开始步行。
连着走了三天后，她听见了枪炮声。
这时，她路过的村庄里已经看不见百姓了，据说是为了躲避战火，全都逃了。没有人，也没有食物，她从地洞里掏了几只田鼠出来，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吃。今天她能吃了这活鼠，明天就能又吃起活人。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来找齐大帅做什么？专为了来吓唬他吗？
这样一想，她就决定再忍一忍，横竖她不是平凡的生灵，总不会轻易地饿死。
又走了一天多，这日凌晨，在两座村庄之间，她见识到了真正的战火。
炮弹在空中穿梭似的嗖嗖的飞，落了地便要爆出一声轰天的巨响。她怕了，慌不择路地乱跑，忽见前方活动着许多士兵，那士兵穿着灰衣，很像齐大帅的部下，她便迈开大步猛冲了过去。前方的情景越来越清晰了，她忽然瞧见那帮士兵里头站着个挺胸叠肚的壮汉，壮汉翘着两撇小胡须，正是齐大帅！
这足以证明她这一趟没有白白的奔波。欢天喜地的冲向齐大帅，她正要大喊出声，忽然，她听见头顶传来了吱溜溜一声锐响。一边狂奔一边抬起头，她看到了一枚炮弹劈空而飞，直飞向了齐大帅的方向。
炮弹是很厉害的，是能把土地炸开花的，她知道。
于是她发了疯似的向前疾冲几大步，然后纵身一跃，扑向了齐大帅。
在震天撼地的一声巨响过后，齐大帅仰卧在地上，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手脚是瘫痪的。
直过了好一阵子，知觉才慢慢地恢复了。他看见了光，听见了声，还能抬起双手，推开了身上这具沉重的躯体。一点一点地翻身坐起来，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孔，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阿弯，你怎么来了？”
阿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周身也不觉得疼痛，只是没有力气，不能动弹。转动眼睛望向了齐大帅，她忽然发现齐大帅的一侧胡子梢遭了火燎，已然焦了，瞧着十分滑稽，就忍不住一笑。
笑过之后，她轻声开了口：“我是想来告诉你，吃人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吃了。”
齐大帅瞪着眼睛看着她——看着她，也看着她身下漫出来的血泊。
“就为说这个？”他喃喃地问。
阿弯想了想，又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虽然是妖精，但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我，也别烧我。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你要是还喜欢我，我就继续跟着你，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走。”
说完这话，她直勾勾地盯着齐大帅，等了片刻之后，她见齐大帅单是瞪着自己，不说话，便小声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她作势要翻身起来：“那我走啦。”
她翻了一次身，没起来，翻了第二次身，还没起来。她自己纳了闷，不知道怎么会忽然没了力气。抬头再去看齐大帅，她看见齐大帅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于是伸了手去摸。
她摸到了齐大帅的眼泪，也摸了齐大帅半脸的鲜血。
齐大帅握住了她的手，忽然把嘴一咧。
他本来就不是美男子，如今这么一咧嘴，更丑了。眼泪在满是烟尘的脸上冲出沟渠，他带着哭腔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不错，愿意跟我过日子了？”
阿弯点了点头。
齐大帅的嘴越咧越大，终于呜呜地哭出了声音，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又道：“你要不是个妖精就好了，你觉得我不错，我也觉得你不错……你要不是个妖精就好了……”
阿弯好奇的看着齐大帅，问他：“你是在为了我哭吗？”
齐大帅把她的手捂在脸上，深深的弯下了腰：“你个傻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要死了？你要死了我还不哭？”
阿弯闭了闭眼睛，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冷，但是很奇异的，并不悲伤恐惧，眼睛盯着齐大帅那张丑脸，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从来没有人为我哭过……你真是对我好……”
她也不疼，也不怕，只是眼皮沉重，睫毛忽闪忽闪地要合下去。合下去就合下去吧，横竖齐大帅也不好看。身体摇摇晃晃地漂浮了起来，她也没办法，她也很遗憾——是啊，自己不是个妖精就好了，自己是个人就好了。
阿弯一直是个糊里糊涂的妖精，出身不可考，寿命不可考，一切都不可考，似乎一直就只是活着而已，天上地下，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临咽气的时候，她听见了齐大帅的哭声，心中先是很知足，随即却又紧张起来，怕自己会在死后恢复蛇身，吓坏了齐大帅。
她很紧张，甚至想挣扎着从齐大帅身边爬开。可是手脚已经都冰凉的不听了使唤。于是半睁着眼睛看着齐大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走……你怕……”
说完这话，她终于力不能支，闭了眼睛。
最后一口气缓缓地呼出来，她听见齐大帅哭哭啼啼地告诉自己：“我不走，我不怕。”
这话是她生平所听过的，最动听的话；这人也是她生平所遇过的，最好的人。

拾壹·危途
楔子
她看着他，觉得他像是要变成一具石人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的许多小事，细细碎碎的，说起来全都不值一提，而且也都算不得是什么好事，无非就是她是怎样地逃，他又是怎样地追。拒绝的话说了一万遍了，甚至也翻了脸来骂过他打过他，为什么一定就不喜欢他呢？也说不清楚，似乎总觉得他只能是个弟弟，无论他换了个什么新身份，她都会觉得古怪。
可是啊，她当然也知道他的心思。
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和她的润泽温暖的皮肤相比，他的皮肤显得凉而干燥，他转动眼珠去看她，眼神里有恐慌，也有迷恋。
“我有一点害怕。”他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语气也天真，像个小孩子。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不肯给他好脸色：“胆小鬼！这个时候知道怕了？活该！谁让你长了个糊里糊涂的石头脑袋呢！”
他不在意，望着她又问：“你说，我会死吗？”
她放开了他的手，不耐烦了：“不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少这么满口死啊活的，我们懒怠听！”
他笑了一下，因为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有泪花。
一 无路
夜明盯着面前这五枚印章，越是看，越觉得这五枚印章像五块小小的骨头——金性坚的骨头。
金性坚这个人，平时在她眼中，简直就是个人神共愤的货色，如今日夜坐在房内，不露面，也不出声，让她不得不主动地、亲自地走过去看他。他的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她每次看到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前就会浮现出这五枚印章，这五块小小的骨头。
她看着他，宛如看着白骨、看着宿命、看着死亡，偏偏他忽然转了性情，竟然变得爱笑起来。对着她微微一翘嘴角，他轻声唤她：“夜明。”
她现在受不了他的笑，他一笑，她就要哭。一转身推门走出去，她气冲冲似的嚷道：“别叫我！”
她走了出去，迎面遇到了莲玄。莲玄现在不再拿她当个妖精来提防了，见她是从金性坚屋子里走出来的，他便低声问道：“怎么样？还是那么半死不活的？”
夜明把脾气收了收，小声说道：“我们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
“给他吃点好的呢？”
夜明摇了摇头：“没用，他又不是营养不良。”
说完这话，她抬头对着莲玄又道：“这回真的是没办法了，你看他的样子，时间显然是已经不多，可是世界这么大，我们一点目标都没有，又到哪里去寻找余下的三枚印章呢？这不就和大海捞针是一样的吗？”
莲玄抬手摸了摸大脑袋：“我也觉得这印章是无处可找的，能找到这么五枚，已经算是他有运气了。”
他这话等同于废话，于是夜明也就不再同他多讲，转身默默地回房去了。莲玄独自站在院子里，不想回房，也不想去见金性坚。他与金性坚相识了十年有余，十年里聚少离多，又总是志不同道不合，简直没有和睦的时候。他说不清金性坚对自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但他也同样受不了金性坚此时的微笑——那笑容让他觉得悽惶和绝望，他宁愿金性坚对自己横眉冷对。金性坚冷一点傲一点，嚣张一点可恨一点，反倒是更能让他安心。
无所事事地又虚度了一天一夜，这个中午，莲玄就听金性坚房内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轻轻推门走了进去，他停在床前，就见金性坚穿得整整齐齐的，阖目仰卧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哎。”莲玄轻声地呼唤，“睡了？”
金性坚没反应。
于是他伸手又去触碰金性坚的面孔。面孔冰冷，鼻端也没有热气。
莲玄猛地收回手，随即定睛细看，却又见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原来还有一丝气息。周身瞬间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他一屁股坐到了床旁的椅子上，就觉得脑中绷着一根弦，绷得太紧了，方才差一点就断了。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俯身用双手捧了脸，就觉得自己活了这小半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煎熬过——他受不了这个钝刀子割肉的疼法。
崩溃了一般，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面红耳赤，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夜明闻声闯了进来，一头冲到了床前：“小石头！你怎么了？”
金性坚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低声说道：“他以为我死了。”
莲玄涕泪横流地抬起头，大声争辩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死，我是——我是——”
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情绪，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夜明看了看金性坚，又看了看莲玄，忽然一跺脚：“莲玄，你真没出息！往后你可没脸再瞧不起我们妖精了！”
莲玄抬手满脸抹着眼泪：“我怎么了？我就是哭一哭而已……”
“哭能哭出办法来吗？”夜明叉腰站在床前，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从莲玄转到了金性坚，“印章那东西，找不到就找不到了！未必他缺损了一部分，就一定会弱到要死。人类丢了一条胳膊半条腿，不也是照样能活吗？与其坐在家里哭哭啼啼，我们不如快去找个妥当的地方安置他。再厉害的妖精到了这雷劫的时候，也都要找个地方躲一躲，我就没见过有谁是站在天底下等着雷劈的！记得我那时候，是在大山下找了一处很深的山洞。除非那天雷把山劈开了，否则山洞里总还算是安全的！”
她忽然说出了这样一篇话，金性坚是扭过脸望向她了，莲玄也止住了泪水，正色加入了讨论：“那还不如到寺里去，寺里有神佛保佑着，更安全。”
“什么神佛，我看不过是一些个泥胎罢了。”
莲玄一皱眉毛：“妖孽少胡说，谁不知道寺庙是好地方？”
“哪里好？无非也就是木头砖瓦造的屋子罢了。”
“你这样诋毁寺庙，我看是你自己就属于妖邪一类，不敢进去吧？”
夜明听了这话，丝毫不怒，反倒微微一笑：“哦，我是妖邪一类，他就不是了？他什么时候封的神？他要真是神，真是比我高明，现在又何必让我为了他劳心费力呢？”
莲玄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又抬手摸了摸脑袋，最后答道：“那，你打算把他藏到哪个洞里去呢？”
夜明想了一想，末了答道：“我想，我们回北方去找一找吧！这江南地带，大概没有那样的大山深洞。”
莲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我们收拾收拾，就准备出发吧！”
夜明转向金性坚，弯腰说道：“小石头，你打起精神来，不要怕，过了这一关就好了，况且还有我们两个陪着你呢！”
金性坚又是一笑。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仿佛是要去摸夜明的长发，可是那只手刚抬到一半，手指忽然剥落了一片皮肤。夜明连忙把那一片皮肤捡了起来——说是皮肤，其实更类似于薄薄的石片。
她变了脸色，当即和莲玄对视了一眼。莲玄立刻站起了身，说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火车站看看火车票！”
夜明也抢着往外走：“不等了，我收拾一下行李，咱们这就一起往火车站去！只要是往北走的火车，不管是哪一趟，我们挤上去就是！”
莲玄万没想到，夜明作为一只妖精，居然很有一个主妇的手段和风范。转眼的工夫，她已经收拾出了一只小包袱。把一身的衣裳穿利落了，又把小包袱一挎，她对着莲玄说道：“火车上总是人挤人的，拿着皮箱那种有棱有角的大家伙，反倒不灵活，不如像我这样。”说完这话，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子钞票给了莲玄，“到了火车站，我管着小石头，你负责挤上去买火车票。我们分工协作，尽快上路！”
莲玄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按照夜明的指挥，他带着金性坚出了屋子，三人在门外雇了三辆黄包车，一路直奔了那火车站去。莲玄见那卖票的地方人山人海，当即一马当先地挤了过去。等他汗流浃背地带着三张火车票走回来时，就见夜明的手中又多了个小包袱：“这个你自己拿着，是我方才买的一大包馒头和几根香肠，给你路上充饥。”
莲玄这才想起来：夜明和金性坚是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自己却是肉体凡胎、扛不住饿。
火车开动，一路向北，然而并没有跑出多远，就不得不停了。
因为前方战火激烈，仿佛是某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帅正在此地混战，以至于交通断绝。夜明等人下了火车，商量一番，因为自知决不能够凭着两只脚走回去，所以思前想后的，只得改换路线，就近到上海去。
到了上海，他们便可以走海路，坐船重新北上就是了。
二 旧友
夜明和莲玄都没想到，海路上也不太平。
他们一路辗转着赶到上海，已经是累得死去活来，再赶到十六铺码头登上客轮，又是上天入地地好一番奔波。末了三个人进了那船舱里，本以为这一回算是万事大吉，总可以从此地一路好睡到天津，哪知客轮在海上航行了没有多久，又停了。
从甲板上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茫茫的大海，让人心里发慌。船长正在等待消息，只要是航路允许商船民船通行，这艘客轮就一定要突出重围、离开这片是非之海。船上的旅客们人心惶惶，夜明生得面目可喜，是个容易和陌生人攀谈上的，这天傍晚便出去打探了一圈消息，末了紧锁着眉头回了来，告诉莲玄道：“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办呢？说是道路都被海军封锁了，不单是陆地上在打仗，这海上也在打仗呢。”
莲玄听了这话，扭头就去看小床上的金性坚。金性坚倒是躺得挺安稳，察觉到了莲玄的目光后，他转过脸，告诉这两个人：“我没事。”
夜明作势要说话，然而末了却是把脸扭了开。还是莲玄说道：“你别逞强。我们两个说要救你，就一定救你到底。”
金性坚微微地一点头：“我又不是那种道行浅薄的小妖精，遇了一点风浪就禁不住。我毕竟是——”
夜明清了清喉咙：“别吹了。”
金性坚当即闭了嘴，莲玄倒是有点不满意：“他要说话，你就让他说嘛！你这女人真是霸道，话都不许他讲了。”
夜明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他累。有力气干什么不好，要浪费在这些废话上！”
莲玄觉得这女妖精分明是要欺负金性坚，正想打抱不平，然而未等他说出话来，脚下忽然猛地一响一震，他站立不稳，当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金性坚也斜着从床上滚了下来，唯有夜明前仰后合地站住了。
“遇上浪了？”莲玄问道，“这怎么——”
话没说完，他身下的地板猛然倾斜起来，他这边的三个人是当场滚做一堆了，门外走廊里也响起了惊恐的哭叫声。莲玄趴在地板上，就听下方深处传来轧轧的断裂声响，忽然不知何处又发生了大爆炸，巨响震得整艘客轮一倾。而在凌乱嘈杂的哭叫声中，夜明依稀辨别出了几句尚算清楚的呼喊：“鱼雷！我们的船遭了鱼雷了！”
慌忙扭头望向莲玄，她大声问道：“鱼雷是什么东西？”
莲玄被她问愣了：“啊？雷？”
还是金性坚挣扎着爬了起来：“是炸弹！这船怕是保不住了！”
夜明自己倒是不怕水火的，大不了露出真身变成珠子，沉到了海底也不在乎。可金性坚这堆石头究竟怕什么，她可就说不准了。况且即便不提金性坚，这里还有莲玄一个大活人呢！这个活人要是沉进海里，那是必死无疑！
她一时间没了主意，直到金性坚一手抓了她，一手抓了莲玄，拉扯着他们往外爬：“走！船上应该会有救生艇！”
夜明糊里糊涂地跟着金性坚向外走，裹在人流中爬楼梯上了甲板，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发现眼前事态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超了自己的想象——甲板已经倾斜出了陡峭的角度，除此之外，那大火熊熊地从船舷向上席卷，竟像是从海中烧上来的一般！
救生艇倒的确是有的，然而一共只有三艘，其中一艘因为跳上了太多的旅客，已经翻了，另两艘中，一艘已经载了妇女儿童向远方驶去，另一艘不知是出了什么毛病，艇内全都是海水，眼看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真正的爆炸，从船舱内部开始了。
夜明纵身一跃抱住了金性坚，金性坚则是死死拽住了莲玄的手。三人一体，被气浪抛向了半空中，又一同落进了海里。一股大浪把他们拍入水中，随即他们又浮了上来。莲玄紧紧抱着一块木板，身上驮着金性坚。金性坚的怀中光芒一闪，是夜明已经变成一颗珠子，滚进了他的领口里。
一块木板载着这两个人，自作主张地乘风破浪，在火与水中往远去了。
天明时分，莲玄觉着，自己这回是必死无疑了。
金性坚这些天都在缓缓地变重，此刻趴在他的身上，竟如真变成了个石头人一般，压得他大半身体都沉入了水中。气喘吁吁地侧过脸，他突发奇想：“我说，你要是沉到海底去了，是不是也能躲过天雷？”
金性坚答道：“若是沉入水中就能躲避天雷，那么水中岂不全是鱼精了？”
莲玄听他声音恹恹的，显然是没有精神，便随口嘀咕道：“真要是能来条鱼精，倒也好了。看在你们都是妖精的面子上，兴许还能帮我一把。要不然，我们要么晒成人干，要么变成鱼食，怎么想都是没有好下场。”
此言一出，有人发出了疑问：“咦？你不是那位金先生吗？”
这一嗓子来历不明，可把莲玄和金性坚都吓了一跳。莲玄东张西望，并没有在身边看到能说话的活物，可就在此时，他忽觉身体落了实地，低头一瞧，他瞧见了一片露出了海面的黑脊背。
然后，那声音在他们耳中又响起来了：“我是鲲哥，我们在天津见过面的，你忘了？”
金性坚一翻身，从莲玄身上翻到了这片黑脊背上：“你是……那条大鱼？”
那声音答道：“没错，就是我！”
金性坚仰面朝天地摊开四肢，喃喃说道：“好极了，我记得你。”
鲲哥，因为体积巨大，平时是不到浅海里来的，这一回他是吃小鱼小虾吃昏了头，才稍稍地靠近了海岸，结果正与那往远了飘的金性坚等人见了面。
鲲哥难得和人类打交道，偶尔认识了个金性坚，记得便特别牢固。又因为金性坚曾经救过他的好朋友，所以他很是热情，驮着他们开始在海中来回地游。莲玄丢了那块木板，趴在鱼脊梁上呻吟：“我说大鱼啊，你这是要带我们往哪里去？”
话音落下，他被金性坚横了一眼。不明就里地闭了嘴，他趴着不动了，而那鲲哥快速地来回游弋着，忽然转了方向，说道：“前方是不是有船了？”
莲玄举目一望，果然是看见了一艘大船。
客轮遭了鱼雷，乃是一桩极大的新闻，如何善后姑且不提，反正这岸边派出了巡逻队，长久地在海面上搜索着幸存者。莲玄站在鱼背上又叫又跳，船上的人自然看得分明，连忙就开船过来救人。鲲哥这时说道：“我不便暴露身份，你们自己游上一会儿吧，我要走了。”
话音落下，莲玄就觉得身下一空，正是那大鱼下沉了去。连忙一手揪住金性坚，他手足并用，浮在水中等着船来，又问金性坚道：“你刚才横我一眼做什么？”
金性坚低声答道：“你曾经打伤过这大鱼的好朋友，你忘了么？幸亏你现在长出了头发，变了样子，否则他若是认出你来，不把你吃掉才怪。”
莲玄听了这话，莫名其妙：“他的朋友是谁啊？我近来揍过鱼吗？”
金性坚“唉”了一声，不再理他。
经了那搜救船的运输，莲玄和金性坚终于又回到了陆地。
一登了岸，可就不再有人管他们了，这倒也正合了他们的意。岸上是个什么地方，他们不知道，只知道沿途荒凉，附近怕是不会有什么繁华的城镇。慌忙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金性坚在怀里掏摸一番，把夜明找了出来。而夜明像个鬼似的，飘飘渺渺的不露真身，并且充当了侦察兵，一路在前头顺风飘着打前锋。
到了下午时分，夜明终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因为她从前头的一户人家里，偷出了一身女衣穿了上。
“真糟糕。”她给自己编了一条大辫子，甩在后背上，“前头住着好多士兵，好像这附近还是战场。”
然后，好像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似的，一队士兵从四面的小山丘后冒了出来，把他们当做奸细抓走了。
三 山中故事
莲玄没想到自己会遇到齐大帅。
和上次见到的那个齐大帅相比，此刻这位齐大帅是明显的瘦了一圈，两撇德皇威廉式的翘胡子也耷拉了，脸上的横肉也是松松垮垮。夜明和金性坚对于齐大帅这位豪杰，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所以此刻站在齐大帅的军营里，他俩是个傻了眼的样子，只能听着莲玄和齐大帅说话。
齐大帅说：“法师，你说得对，那姑娘真是个妖精。”
莲玄“唉”了一声，算是表示同情。
齐大帅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皮肉越发耷拉得厉害。末了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他振作了精神，对着莲玄一笑：“法师，原来我总以为你们这套把戏，都是骗人的，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精有怪。真的，我这回算是长了见识了。”
莲玄还是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往下接，只好又“唉”了一声。
齐大帅继续说道：“可惜，阿弯死了。法师，你说，世上还有没有像阿弯这样的妖精了？”
莲玄吃了一惊，但是脸上不变颜色：“我想，是有的吧！”
齐大帅这时望向了夜明和金性坚：“这两位是什么人？”
莲玄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本来打算北上到天津去的，结果火车线不通，坐轮船走海路，轮船遭了鱼雷，也沉了。我能否请齐大帅帮个忙，派几个人把我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继续赶路呢？”
齐大帅答道：“可以是可以的，但是有个条件。”
“大帅请讲。”
“法师，我看你是条好汉，又有那别人没有的本领，所以想留你在我身边，给我做一名副官，帮我再找一个像阿弯那样的姑娘，你意下如何？”
莲玄一听这话，登时懵了：“啊？我留下？可我还得赶路呢！”
齐大帅看着他微笑：“法师可以考虑考虑，这就算是我们之间的，哈哈，一笔交易吧！”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开了这屋子，而门外的士兵上前关闭房门上了锁，竟是让他们在此地坐起了牢。
莲玄傻了眼：“这是怎么搞的？这齐大帅怎么还看上我了？”
金性坚答道：“你又会武功，又会捉妖，样子也算威风，他看你是个人才，也不算稀奇。”
莲玄向他一拱手：“谢了，第一次听见你说我的好话。”
夜明这时忽然开了口：“莲玄，你就答应齐大帅的条件吧。”
莲玄登时一愣：“我不跟你们走了？”
夜明答道：“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现在要紧的是带小石头往北走，要说怎么躲避雷劫，我也比你更有经验。所以你先留下来，大不了等我们走远了，你再想办法逃就是了。”
平心而论，夜明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莲玄眼睁睁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这天下午，在三名士兵的引领下，夜明和金性坚继续上路了。
莲玄换上了一身灰布军装，瞧着竟是相当的威风。他送他们到了一处小山顶，停了脚步说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然后他又转向金性坚：“你若是活着度过那一劫了，记得来找我。你要是懒得动，给我发封电报也行。我也不往别的地方去了，这一阵子我就留在齐大帅这里，你想找我，也容易些。”
金性坚看着他，笑了一下：“谢谢你。”
莲玄推了他一把：“别笑了。我还是看你那张冷脸顺眼一些。”
他这一下子力气不小，推得金性坚一个踉跄。夜明伸手扶住了他，然后带着他往山下走去。
走出老远了，他们双双地回了头。而山顶上的莲玄一见他们回了头，就觉得心中一热又一酸——他本是浪迹天涯逍遥无碍的人，可是也不知是怎么搞的，糊里糊涂地装了满心的儿女情长。
他想自己竟然为了一个妖精牵肠挂肚，真是堕落透了。将来死了，都没有面目去面对先祖了。
齐大帅这人说到做到，三名士兵带着夜明和金性坚坐了一阵子骡子车，又坐了一阵子马车，又坐了一阵子卡车，末了，他们赶上了一趟运货的列车，到达了河北地界。
到了这个地方，就没有人管他们了。夜明和金性坚跳下列车，往那燕山山脉的深处走。这一日，金性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忽然问夜明道：“莲玄现在怎么样了？”
夜明被他问得啼笑皆非：“我怎么会知道。”
答完这句话后，夜明倒是有点感慨——金性坚这一路可是没少提起莲玄。夜明总觉得他这人是个混不讲理的石头脑袋，可是如今这么一瞧，她发现他其实也有人心，也有人性。旁人对他好，他是知道的，也是领情的。
这时，金性坚忽然又对她说道：“谢谢你。”
夜明反问道：“怎么啦？谢完了莲玄又谢我？”
金性坚答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等我过了这一关，我再好好地报答你们。”
夜明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不必！等你度过了这一关，我立刻远走高飞。和你追追打打地闹了这么一千年，我可真是闹够了。”
说完这话，她不管金性坚有没有力气，生拉硬拽地拖着他走。这深山之中乃是个莽荒世界，山洞是不少的，然而都不合她的意。险伶伶地走过一段狭窄山道，她抬了头向前望：“小石头，你别只是走，瞧见什么好地方没有？”
说完这句话，她惊叫一声，被金性坚猛地推倒在地。慌忙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回头一看，这可真是吓了个魂飞魄散，因为上方峭壁上不知何时坠下一块巨大山石，若不是金性坚猛地把她推了开，她饶是夜明珠所化，这一下子也非被巨石砸碎了不可。随即转过脸再去看地上的金性坚，这一回，她干脆发出了“哎呀”的一声。
极度的惊痛与悲愤，都藏在这一声“哎呀”里头了。
金性坚趴在地上，周围全是碎石，西装衣袖齐肩断裂，一条手臂无影无踪。
夜明冲过去跪下来，急得面红耳赤、气息哽咽。两只手在那碎石里刨了一气，她只刨出了空荡荡的衣袖。抓着袖子转向金性坚，她大声吼道：“我是砸不死的！”
抬手一抹眼睛，她继续吼：“谁要你救？！”
她俯身低头去看金性坚的伤口，就见虽然也是皮肉之中露着断裂的骨头，然而皮肉是苍白的，骨头也是雪白，完全没有鲜血的影子。
“我们这么劳心费力地要救你！”她直起腰，对着金性坚声嘶力竭地喊，“你可好！本来就不完整齐全，现在又弄丢了一条胳膊！你自己算算，你还剩了多少？”她抬了巴掌啪啪地打他，“你这个臭石头！你说这可怎么办？”
打完了骂完了，她转过身趴下去，又去翻那满地的石砾，可将方圆十米的地界都找遍了，她也没能找到一块类似印章质地的玉石来。披头散发地蹲到了金性坚身边，她越想越急，眼泪滔滔地流。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脸上轻轻的擦，她低下头，看见那是金性坚的手。
他就只剩了这么一只手。
把这仅存的一只手打了开，她发狠道：“我不管你了，我走！”
那只手慢慢的缩了回去，金性坚轻声答道：“好。”
她立刻低头瞪了他：“好？”
金性坚望着她：“这些天，你对我这样好，我心里很高兴。”
说到这里，他浅浅地一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死也没关系了。”
夜明拧着两道眉毛看着他，看了良久，末了猛地一起身：“我真走了！”
金性坚点点头：“好，走吧。”
夜明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踮起脚来向远方张望。紧接着转过身跑回到金性坚身边，她像没事人似的搀起金性坚，很平淡地说道：“我看见了一座大山，咱们到那里去碰碰运气吧！”
金性坚走得太慢了，于是夜明干脆背起了他。金性坚也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沉重，所以静等着夜明发牢骚，然而夜明很奇异的沉默了，一声不吭地把他背到了大山下。
“你看！”夜明若无其事地对他说话，“看见前头那个山洞没有？我觉得那个地方不错，有点像我当年藏身的那个山洞。这样的洞子是最好的，上头压着大山，不怕雷击。”
然后她兴致勃勃地就要往里进。金性坚歪过头，见她脸上花里胡哨的，是灰尘混合着泪水，干涸成了痕迹。方才她还在咬牙切齿地又哭又骂呢，现在却忽然变了个态度，他不明白，于是说道：“夜明，你走吧。”
夜明不回头，对着前方问道：“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的结果如何。如果天雷真的降下来了，你在我身边，也许会被误伤。不如你先走，我若是平安的话，自然会出山去找你。”
“不必！谁要你找！”
金性坚沉默片刻，又道：“我这个样子，顾不上你了。”
“我什么时候用你顾了？这一路来，不都是我和莲玄照顾着你吗？”
说完这话，她侧过了脸，给了他一个脏兮兮的侧影：“傻瓜！你活一万年，也还是个石头脑袋！有人陪着你还不好？要不然等到天雷真来了的时候，吓也吓死你！”
金性坚怔怔地看着夜明，怔了良久，最后，却是微微地笑了。
“夜明，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对我也有一点……一点……”
夜明一边忙着走路，一边忙里偷闲地横了他一眼：“没有！嫌你太蠢，看不上你！”
金性坚探头凑到她耳边，急切地说话：“你只是不肯承认，是不是？”
夜明停下了脚步：“这么有精神，自己下来走！”
结果金性坚当真伸腿落了地。一手抓住夜明的袖子，他拦住她的道路，微微地俯身去正视她的眼睛：“是不是？你也有点喜欢我了，是不是？”
夜明凝视着他，凝视了片刻之后，忽然翻了个白眼。
“不一定啊！”她用轻快地语调回答，“谁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出山呢？活着的小石头我才喜欢，雷劈的死鬼我可不要。要了死鬼做寡妇呀？呸！”
金性坚连连摇晃着她的手：“我能活，肯定能活。毕竟我和其他的妖精不一样，我可是补天之石所化，我——”
夜明一甩他的手：“别吹牛了！你算什么补天之石，不过是一小堆碎石头罢了，还东丢一点西丢一点，连一小堆都凑不齐。别看我了，快走吧！”
四 他的真相
夜明发现，自己这回是找对了地方。
这山洞一路倾斜向下，曲曲折折地拐了无数道弯，而且还有岔路。洞内倒是还算洁净，并没有熊罴之类的猛兽在里面安家。伸脚拨开一条挡路的大花蛇，她一口气走到了这洞的尽头。到了这尽头里，她就无法站直身体了，金性坚是个高个子，这是更要拱肩缩背的低下头。
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夜明抬起头说道：“来，你坐下。”
金性坚依言坐在了一片干燥的沙土上，而夜明转身伸手，又四处地摸了摸：“用不用再挖得深一些？反正总是越深越好。”
这洞里本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但是金性坚并非凡人，他纵然是看不清楚，也已经能够感知到夜明此刻的音容笑貌。
“我不懂。”他单手抱着膝盖坐着，倒是难得的很虚心，“你看呢？”
夜明想了想，然后转身推了推他：“你往外走，走得远一点，别碍我的事。”
“你要干什么？”
夜明不耐烦了，又是笑又是恼：“听话好不好？”
金性坚立刻弯腰起身，向外走出了几道弯。忽听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他慌忙调头跑了回去，却见夜明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处，身前则是堆了满地的碎石。
原来，她使用法力，将这山洞尽头的石头击碎了些许。
“好累！”夜明轻声说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还好。”金性坚答道，“我可以帮你。”
夜明回头答道：“不是要你帮忙，如果你觉得还好，那就说明我还有点时间，可以把这山洞再挖深一点。如果你觉得不大好了，那我就不干这活儿了，我干别的去！”
金性坚想了想，却是说道：“那你挖吧。”
夜明立刻瞪了他：“怎么？故意要累我？”
金性坚摇了摇头：“不，是我想活下去。你既然已经回心转意，我就舍不得死了。”
夜明一歪身坐了下去：“谁回心转意了？你快走开，别碍我的事！”
夜明在这山洞里，足足忙了三天。
三天之后，这山洞又向地下延伸了一大截子。山洞地面遍布了碎石，所以她还花了不少的力气，才能金性坚推到山洞尽头。这回她也累极了，挨着金性坚坐下来，她呼呼地喘气。
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她的脸，她抬手把那只手握住了，那手冰凉，而且带着硬度，不是活物的骨肉，更像是一件石雕。
她伸手又去摸了他的头脸，手指触碰之处，能感受到细细的裂缝。她知道金性坚此刻的情况一定是更不好了。凝聚心神催动法力，她的手指散发出了莹莹的光，照出了金性坚的模样。
此刻的他，似是一座俊美的石像，因为饱经风霜，所以濒临破碎坍塌。纹路在他的面孔上纵横交错，手指抚摸过去，指尖会沾染洁白的石粉。他周身的衣服也肮脏极了，衣袖被尖石刮成了零碎的布条，一条小臂露出来，也是笔直细瘦，如同石刻。夜明望着他，忽然说道：“真丑。”
金性坚缓缓的扭过头，亲吻了她的手指，然后喃喃地唤道：“姐姐。”
他把夜明的手移回到她的脸旁，借着光芒看清了她，他低声说道：“你真好看，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
夜明猛地想起这话的来历，登时眼睛一热。手指一收熄灭了光芒，她在黑暗中答道：“我不是。”
“你是的，你一定是。”
山洞内一片漆黑，可夜明的眼前风景变幻、光阴流转，一转便是一千年。一千年前的那个小石头，一千年后坐在这里，口中说着他们最初见面时的语言。
一切都像是变了，一切又都像是没变。
于是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强忍着不哭，也向他回以最初的寒暄：“不理你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夜明不许金性坚再见天日了。
这个季节是没有野菜野果可吃的，金性坚到了这个时候，是不必饮食的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捉了一些野兔田鼠之流，一样一样地搬运进了山洞中储存。
她怎样准备，都觉得还不够妥善，直到这一天，山中下起了大雪。
按照节气而论，这应该是一场春雪，然而这雪伴着隆隆的雷声，一下便是下个不休。夜明不知道山外的天气如何，但是据她的经验来看，这样一场漫长暴烈的春雪，已经可以算作是异象了。缩进了黑暗的山洞里，她推来大大小小的石块，尽量地把洞口堵了住。然后向内走到了金性坚身边，她抱着膝盖坐下了，告诉他：“不要怕。”
金性坚“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夜明抬手拥抱了他，又说了一遍：“不要怕。”
金性坚顺着这一抱的力道俯下身去，歪了脑袋枕上她的肩膀。他终于是虚弱到了极致了，连抬手相拥的力气都不再有，只拼了命地向前探头，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夜明僵硬着姿态没有动，因为听见那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轻轻地把金性坚推到一旁靠墙坐了，她转身匍匐着向外爬。身后响起了低低的一声呻吟，她立刻回了头：“我去看看洞口的情况，马上就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身体散发了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这低矮的洞窟。洞窟尽头，金性坚扭过脸望着她，一张脸已经是斑驳龟裂，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漆黑湿润。夜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瞬，随即又道：“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这个时候，金性坚忽然笑了一下。
破碎石片从他的脸上脱落，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貌一定丑陋恐怖。但他忍不住要再笑一次。有生之年，他难得笑，没想到是在这大劫将至之时，他心中才生出了真欢喜。
夜明转身爬出了他的视野，他缓缓闭了眼睛。最后一点力量也耗尽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控、正在变形。
他的世界即将尘归尘、土归土。他也即将恢复一堆顽石的真面目，真面目是什么样子的？他记不清了，他自从修炼出了人形之后，就一直是以着人的面目生活。
衣服发出了丝线绽裂的声音，那五枚印章，贴身放在他胸前的小口袋里，此刻无端地震颤起来。
他与印章本是一体，他动了，印章也动了。
与此同时，夜明已经爬到了洞口。
夜明刚到洞口，就仓皇地又退了回去。因为一道闪电斜斜地劈进来，竟将堵在洞口的大石劈了个粉碎。
在震天撼地的雷声中，夜明转身要往回逃。鼻端弥漫开了焦糊的硫磺气味，她这才知道自己这一处避难所选得有多好，好到外面已经是电闪雷鸣天翻地覆了，自己还浑然不觉。一只火球从洞外飞了进来，碰壁之后转了个圈，又飞了出去。夜明吓得没了主意，一边爬，她一边向后连连地挥手。指尖掠过之处，石屑崩裂，碎石坠落，能够勉强阻挡入内的道路。一口气拐了无数个弯，她直奔了洞穴尽头，要把金性坚所在的洞窟封住——横竖他是憋不死的！把他封在黑洞里，总比被雷劈死强！
可是未等她靠近目的地，她听见前方响起了古怪声音。
那声音不是天上来的，倒像是生于地下，挤压着，炸裂着，让空气升温，让洞穴变形。
她停下来，不敢向前，也不能后退。双手抠着地面石块，她六神无主地自语了一声“小石头”，随即继续向前爬去。这一回她不犹豫了，她一口气爬到了道路尽头，然后面对着此情此景，惊恐地睁圆了眼睛。
金性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剔透嶙峋的玉山。
这山是活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长高，洞顶已经被顶开了一道缝隙，玉山所触碰之处，蒙雪挂霜了一般覆了一层白色，竟然是也随着它一起玉化了！

拾贰·团圆
一 金性坚
夜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座正在吞没和生长的玉山，怎么可能会是金性坚？他不只是昆仑山上石浆所凝成的一小堆碎石吗？
洞顶发出隆隆的巨响，是山体正在崩裂。眼看那座玉山已经缓缓顶开了这座石山，玉山所及之处的洞壁也都玉化为白色，夜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又猛地撕下一片衣襟，扔向了前方。
衣襟落在了那玉山的山脚下，夜明眼看着这样一片布料也变白了，变硬了，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玉石。于是心慌意乱地呜咽了一声，她掉转头去，慌不择路地开始逃！是的，洞口会有雷电击入，虽然那雷电不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自己硬要往上撞，也有被劈成飞灰的危险。但那危险终究不是一定的，比不得身后这诡异的玉化。她宁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把，也不想坐以待毙、化作一个石头人。
然而，她先前所制造的那些路障，在阻拦了雷电进入之前，先堵塞了她的生路。她这些天为了金性坚，已经是累得心力交瘁，到了此时，她只觉得身体追不上自己的心意，越是着急，双手双脚越是磕磕绊绊的添乱。忽然纵身向前猛地一跃——她凭空消失了，在一身肮脏衣裤落地的同时，一颗夜明珠像火流星一样，直飞了出去！
洞口的大石被闪电劈开了，此刻反倒成了她逃生的出口。迎着电闪雷鸣冲出山洞，她随即在大雪之中滴溜溜地原地一转，就见此时已是入夜时分，空中星月无光，唯有金蛇一般的雷电闪烁舞动。而那喀喇喇的巨响从地下逼上地面，面前这座大山在巨响之中，开始摇晃。
夜明见状不妙，慌忙继续向远飞去。然而空气骤然流动成了疾风，席卷了满天满地茫茫的大雪，也席卷了大雪之中的她。身不由己地随风直升向上，她在恐慌之中挣扎着俯瞰大地，只见那座大山已经从中裂为两半，而那座玉山从中矗立而出，闪电接二连三地劈向玉山山顶，甚至整座洁白的山体都被紫色电光所笼罩了。
夜明怕极了，然而对于风雪雷电，她都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随着大风，在雷电之中险伶伶地穿行。
良久之后，夜明落了下去。
大风并没有停息，是她运气好，硬从那风中挣脱了出来。藏身在一丛潮湿冰冷的枯草中，她的思想还在，然而知觉消失了。
她太虚弱了，此刻不但没有力气变回人形，甚至也没有办法继续感知外面这个世界了。
她也无法判断时间正在以着怎样的速度在流逝。
又过了许久许久，草丛中的夜明恢复了人形。
夜明赤身坐了起来，抬手撩开脸上湿漉漉的长发。仰起脸往天上看，她看到了蓝天和白云。
枯草是水淋淋的，草下藏着新生的嫩芽。她不知道这一场春雪是何时停了的，只感觉自己的元气恢复了许多，不但能够维持人形，甚至有力量站起来，能迈开双腿向前慢慢地走。
赤脚踏进泥泞的土地里，是春雪融化，成了大水。手搭凉棚挡了阳光，她眯着眼睛往远看，看到了那座大山。
那座大山一分为二，像被一把巨斧从中间劈了开。望着大山怔了怔，夜明忽然呐喊一声，撒腿就朝着大山跑了过去。牝鹿似的跳跃过一处处深不可测的水洼，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山脚下，就见那座高大的玉山已经消失了，但是在嶙峋山缝的中间，赫然正躺着一个人。
那人和她一样，也是赤身露体的，乌黑的短发覆在额头上，那是个男人。
那是金性坚！
夜明当即大喊了一声：“小石头！”
她无力使用法术，只能如同凡人一般，凭着两只脚踏过那锋利如刀的碎石，向他一步一步地走。而他缓缓地坐了起来，先是盯着夜明发怔，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
看过了天，再向前看夜明，他发现夜明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于是在开口之前，他先红了脸。
夜明不管他的脸色，径自蹲下来，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他，看了不算，还要伸手上上下下地摸他，在确定了他身上的零件一样都不缺少之后，她收回手，轻声说道：“天晴了。”
金性坚显然是很茫然，对着她点了点头：“是的，天晴了。”
随即，他又说道：“我像是睡了一觉，忽然听见你在喊我，我就醒了。”
夜明又去摸他的脸，脸是潮湿柔软的，她又掐着他的脸蛋拧了一把，皮肤有弹性，不再带着石粉和裂缝。
夜明有点不敢相信那场雷劫已经过了去，所以说话也只敢小声地说，仿佛是怕被老天爷听了去：“你不是说，你只是石浆所化的一小堆碎石吗？”
金性坚想了想，然后反问道：“我不是吗？”
他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看她，反问的语气也是天真无邪，于是夜明陡然翻脸，顺手就甩了他一个嘴巴：“是不是的，你自己不知道哇？！早知道你是那么顶天立地的一座大山，我又何必劳心费力地为你去找那些破印章？我以为那些印章都是你的胳膊你的腿，你没了那些印章会活不了！好嘛，原来我和那个秃驴都是在做无用功！我们白忙活了！白害怕了！白为你掉眼泪了！秃驴为了你，被迫从军去了！我为了你——”
夜明骂到这里，忽然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调门立刻又高了一度：“你这不要脸的坏石头！看什么看！”
然后她就地一扭身，身体瞬时化作了一团旋转的光芒，她只在上方露出了肩膀和脑袋：“你个骗子！你身为几百丈高的一座大石头山，居然还向我们装小可怜！啊呸！”
呸过之后，她转身就走。金性坚愣了愣，慌忙爬起来追上了她：“也许是我记错了。你知道我小时候是很笨的。”
夜明不理他，继续走。
二 千年一刻
傍晚时分，夜明和金性坚出了山，进了最近的一座小城里。
城里人心惶惶——原本这些年就总是兵荒马乱的，如今又连着下了七天电闪雷鸣的大雪，甚至听说城外一百里的山中还崩了一座大山，种种征兆加在一起，让老百姓们不能不慌。
夜明和金性坚在城外的村庄里做了贼，各自偷了一身粗布衣裳蔽体。如今坐在城内的饭馆子里，他们听着食客们千奇百怪的言论，全都忍着不笑，单只是吃。金性坚捧着一小碗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精神还是恍惚的，因为在七天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纵然死了，他也认了，也心满意足了，何况他并没有死？他又有了两千年的寿命？
他还有了夜明？
想到夜明，他抬起头来看她，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正在津津有味的咀嚼。大眼睛瞪了他一眼，夜明嘀咕道：“少看我！”
金性坚收回目光，低声问道：“接下来，我们到哪里去呢？”
夜明答道：“是你，不是我。我们各走各的。”
金性坚立刻抬眼注视了她。半晌之后，他对着她一摇头：“不行。”
“你说了又不算。”
金性坚继续往口中挑米饭粒：“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哟！刚逃过一劫，就又厉害起来了？”
“我们说好了的，不能反悔。”
“谁让你骗我了！”
“我没有骗你。”
他这回答称得上是言简意赅、不容置疑。夜明看他分明是又恢复了本来面目，登时就想再和他唇枪舌战一番。然而提起一口气张了嘴，她随即却又把这口气泄了出去。
因为他正圆睁了眼睛看着她，表情严肃，眼神恐慌，是真的怕她反悔，真的怕她又要走。
“你的口袋里还有没有钱了？你要是不爱吃饭，我点一碗汤给你吧！”她自自然然地转移了话题，小声告诉他道，“我们既然是有了人类的身体，就要吃人类的饭，这样身体才能结实！”
金性坚伸手摸了摸口袋——这身长袍，是他从一位富户家中偷来的，长袍口袋里还揣着几张钞票，不但够他们吃一顿饱饭，还能让他们买两张火车票，到那北京或者天津去。
把那几张钞票掏出来，他把它放到了夜明面前：“给你。”
夜明放下筷子拿起钞票，动作娴熟地数了两遍，然后抬手对着伙计一招：“加一碗三鲜汤！”
金性坚被迫喝了一碗三鲜汤，然后和夜明在饭馆对面的小旅店里安了身。这座小城夜里没有火车经过，无论他们想去哪里，都至少要等到明天上午。
小旅馆里没有电灯，客房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照明，然而灯油放得很少，一灯如豆，将房中一切都是照得影影绰绰，幸而房内也并没有什么家具，只砌了一铺大炕，看着倒也是一目了然。
金性坚和夜明并肩躺下了，那炕面并不比野外的土地洁净多少，所以两个人都是和衣而卧。夜明背对着金性坚闭了眼睛，金性坚侧身躺着，也是长久的沉默。
油灯闪烁了一下，终于是油枯灯尽，灭了。
在彻底的黑暗中，金性坚把一只手搭上了夜明的腰。夜明动了一下，仿佛是睡了，也仿佛是没睡，总之，没有把他这只手打开。
于是，金性坚得了一点勇气，小声开了口：“夜明，你到了人间这么久，结过婚吗？”
夜明本来是打算装睡的，听了这话，她心生好奇，装不下去了：“我没有。你呢？”
“我当然也没有。”
夜明没有接他这句话，等了片刻过后，却是说道：“你知道今天的日期吗？”
“知道，在饭馆里不是看了月份牌？”
“那你把今天这个日子记住，就当是你的生日吧！”
金性坚向前蹭了蹭，把她整个儿地搂入了怀中：“那明年的这个时候，你给我过个生日吧！”
夜明回过头去，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和他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转回前方，依靠着金性坚的胸膛，重又闭了眼睛：“好，明年给你过生日。”
“说定了？”
夜明一晃肩膀，不耐烦了：“啰嗦，不信算了，小孩子一样。”
说完这话，她感到后颈软软的一凉，是金性坚把嘴唇贴上了她的肌肤。
她战栗了一下，忽然间的，不敢回应了，也不敢回头面对他了。
翌日上午，在出发去火车站之前，金性坚给莲玄发去了一封电报，报了平安，又因为他这一趟是打算到天津去，所以在电报上留下了叶青春克里斯汀服装店的地址，作为自己的联络处。
夜明知道他对自己痴恋至极，如今他既逃过了雷劫，在情场上又是如愿以偿，便很好奇，想要看看他欢喜起来是什么模样。哪知道他气定神闲地上了火车，在火车开过了一站地之后，他摆着一张平淡的面孔，忽然对着夜明闲谈起来。
他一谈就是三个多小时。
夜明记得他这人平时惜字如金，是个不苟言笑的性情，万没想到他今天发了疯，一张嘴像开了河似的，居然连续释放了一路的废话。说他讲的都是废话，可并不算是污蔑他——他所讲的这一番话，主要内容就是到了天津之后，如何收拾房子，如何找仆人，以及过一个月如何去北京玩，到了夏天如何上西山避暑。
“我认识几个朋友，在山上都有别墅，我们可以挑一家借住。”他颇严肃地告诉夜明，仿佛讲的都是天下大事，“你说我们是借一幢西洋式的，还是借一幢东方式的？上山时用不用再带一个厨子？还是专门下山，到西山饭店里吃饭？汽车当然是要租一辆，快一点，也比较方便。你的意思呢？”
夜明张着嘴瞠着眼，被他说得耳中嗡嗡直响。幸而这时车厢里忽然混乱起来，正是火车进了天津火车站了。
金性坚和夜明下了火车，因为画雪斋的大门上依然贴着封条，所以他们还是去饭店里开了一间客房。金性坚依然是没有什么狂喜的姿态，单是到了那外国银行一趟，从自己的户头里取了些钱出来。
然后他去英租界的高级理发店里剪了头发，又去了百货公司，挑那现成的上等西装买了一身。末了抱着两只五颜六色的大纸盒回了饭店房间，他对夜明说道：“我给你买了新衣服。”
然后不等夜明回答，他自己先钻进了浴室。夜明冷眼旁观，就见他先是大洗大涮，随后梳妆打扮，新剃的短发抹了发蜡，梳得乌黑锃亮、一丝不乱。将崭新的西装革履也披挂了上，他像个大美人似的，跷着二郎腿在窗前一坐。
夜明强忍住笑，问他：“干吗忙着打扮得这么漂亮？要色诱我呀？”
他偏过脸，瞟了她一眼，然后把脸转向窗外，也笑了。
夜明又问道：“我们明天做什么？总不能一直在这饭店里躲着吧？”
金性坚思索了一下：“明天……”
然后他低下头，又是一笑，笑的时候有点脸红：“其实，我们两个关起门来，就一直躲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三 在天津
金性坚和夜明，只在这客房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金性坚醒了过来，忽见身边是空着的，并没有夜明，心中便是一惊，猛然坐了起来。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元气，足够让他直接从床上跳到了地上，然而未等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裤，房门开了，夜明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他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转向了她：“你去了哪里——”
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因为夜明身后还跟着一位大个子军人。这军人穿着一身灰呢子军装，身上系着牛皮武装带，腰间还挂着手枪，马靴底子踏着房内地板，他是一步一响。金性坚看着他，觉得难以置信：“莲玄？”
莲玄抬手摘下军帽，露出了乌黑的寸头，说起来他们也并不是久别重逢，但金性坚就是感觉这人的精气神全变了，仿佛是换了个灵魂一般。而莲玄把军帽往桌上一扔，张开双臂走向了他，一把就将他抱了住：“又活了？太好了！”
说到这里，他难抑激动的情绪，用大巴掌啪啪拍打了金性坚的后背：“我这些天一直在担心你，你这个小妖精！”
此言一出，金性坚一皱眉头，夜明在旁边也是一咧嘴。而莲玄毫无自觉，继续感慨：“我今天忽然过来了，把你吓了一跳吧？”
金性坚强行推开了他：“你怎么变得如此肉麻？”
莲玄听了这句批评，浑不在意。抬手一摩脑袋上那短短的一层头发，他大模大样地答道：“大概是因为我这些天里，大彻大悟了的缘故吧！”
金性坚和夜明对视了一眼，又将莲玄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彻大悟？你又打算回去当和尚了？”
莲玄当即一晃大脑袋：“非也！我的意思是，我往后不但不当和尚了，而且也不做什么法师了。我的亲人从小教导我要如何如何的降妖除魔、匡扶正义，结果怎么样？好比你和夜明，就正是一对妖精站在我面前，可我能除了你们吗？你们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无端地就要除了你们，这对吗？”
夜明答道：“那自然是不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了。再说这世上的人有多少？妖精又统共才有几个？就算这妖精里头有一半都是坏的，可加起来的总数，也抵不过这世上坏人数目的一个零头呢！”
莲玄点了点头，又道：“实不相瞒，自从跟了齐大帅之后，我这些天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这世界上缺德带冒烟的货色，真是数不胜数。由此，我回想起我先前的所作所为，便觉得很没有意义。人害人才是真厉害，我若真有那正义的心，便应该从人类自身下手，先把那帮坏蛋宰个精光。”
金性坚没法子抛下莲玄去照镜子，只能一边摸索着打领结，一边继续端详着莲玄。莲玄先前因为行走江湖、衣食不济，所以形象素来不羁；如今他的形象倒是堪称威严庄重了，不羁之处发生改变、转移到灵魂上去了。
“那么……”他沉吟着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莲玄答道：“我现在也还没有想好，先跟着齐大帅干吧！齐大帅现在势力很大，而且很看重我。我跟着他，或许能够有点前途。”
夜明见金性坚的领结始终是不正，便伸手替他拨弄了一下，随即问莲玄道：“那就是说，你打算要去当官了？”
“不，我想带兵。现在这个世道，唯有拥有武力，才能做出一番事业！”
金性坚伸手一指墙边的小沙发：“事业且不忙，你先坐下。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回夜明抢着开了口：“我们给他发电报时，他就已经跟着齐大帅到天津了，那封电报经了中转，才到了他的手里。他按照地址去了那家克里斯汀服装店，没有找到你，急得四处打听，一直打听到了这里来。上午正好在我出门的时候，他来了，我这不就把他领进来了？”
金性坚听了这话，转向莲玄，心中是感激的，但是没说话，只垂眼一笑。他这么一笑，莲玄也笑了：“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躲过那场天打雷劈的？”
此言一出，夜明当即挤到了金性坚身前，摩拳擦掌的说道：“我来讲！真是气死人了，这个骗子！”
夜明坐在沙发一端，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莲玄一口气说了二十分钟。
莲玄听着，脸上表情随着夜明的语气变化万端，等到夜明这番讲述告一段落了，他也竖起了眉毛，对着金性坚怒道：“你这不是耍我们玩儿吗？早知道是这样，我们费那些劲干什么？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一扔不就成了？”
夜明也拿眼睛瞪他：“我为他挖了三天的洞，差点挖出一口井来！还差点被雷劈死，差点被大风刮到天上掉下来摔死！”说到这里，她又转向莲玄，“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可恨，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理他了吧？”
莲玄连连的点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是上海滩有名的才子，我一直当他是个有文化有知识的聪明人，所以才高傲得很。”
夜明嗤之以鼻：“他是石头脑袋，不开窍的！无非就是活得够久，死记硬背也能攒下一肚子墨水了，这才有机会装什么名士。不是我说，就算是只耗子，活了这么久，也该学会咬文嚼字了。”
莲玄拧着眉毛转向了金性坚，也感觉自己是受了骗：“既然如此，那你这些年对我骄傲个什么劲啊？”
金性坚坐在窗前的一把硬木椅子上，被这二人讽刺了个哑口无言。又因为面前是夜明和莲玄联手，论舌战，他或许可以击败莲玄，但一定不是夜明的对手。
于是他忖度了一番，扭头望向窗外，决定装聋作哑。
然而那两个人意犹未尽，夜明鼓着嘴望向他，对莲玄说道：“你看你看，他又开始装死了。”
墙上的钟表当当当地响了几声，莲玄抬头一看时间，当即站了起来：“不成，我今天是向齐大帅告假出来的，现在得回去一趟。你们等着，我下午还来！”
说完这话，他迈步就走。金性坚扭过头，眼看着他是出门真走了，这才对着夜明说道：“以后不要那样说我。”
夜明舒舒服服的向后一靠：“为什么？”
金性坚再次转向了窗外：“我没面子。”
夜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同时这才想起来，金性坚不再是当初那个小石头了，他现在有名有姓，还是当今这个社会上的一位小名流呢！
四 小团圆
莲玄说他“下午还来”，结果下午过了一大半，也未见他的踪影，不过确实是又来了一位新客人——叶青春。
这春光烂漫的好时节里，叶青春身穿翠绿色长袍，外套霞色坎肩，头发全盘地向后梳去，一张面孔经了雪花膏的滋润，越发白嫩无双。敲开了金性坚的房门之后，他就这么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冲着房内的金性坚嫣然一笑：“哎呀，金兄，你可回来了！”
因为夜明不大把金性坚当个男子汉那样来尊重，常让他颜面扫地，所以此时金性坚正在和夜明嘀嘀咕咕的辩论，冷不丁地看到门口站了这么一位花红柳绿的人物，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叶君？”
然后他侧身让路，把叶青春请了进来：“几个月不见，你真是——真是——”
他简直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叶青春此时的形象，但叶青春既以艺术家自居，穿成这个样子，也必定是有一番道理。而叶青春进房一瞧，忽然看到了夜明，就又“呀”了一声：“这位女士是……”
金性坚犹豫了一下：“她是我的未婚妻。”
夜明张了张嘴，心想我只不过是给你几分好脸色、许你暂时跟着我了而已，谁许你自作主张，当我做未婚妻的？不过当了外人的面，她也不好分辩，只怕越说越乱，只得对着叶青春匆匆一笑：“您请坐，我正好要出去买点东西，就不奉陪了。”
说完这话，她径自离去。而叶青春惊讶地盯着她，待她出门去了，才转向金性坚说道：“你这一趟出门避难，怎么还避出了一段罗曼史？”
金性坚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请坐，这里地方很逼仄。”
叶青春在那小沙发上坐下了，两只白手叠着搭在了一侧大腿上：“中午那个当了兵的大个儿给我打了电话，说找到你了，我这心呐，登时就是怦怦地一阵乱跳！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最富于感情，这也是艺术家的通病。感情的潮水一涌上来，我就犯起了头晕病。唉，我晕了足足有一个多钟头，喝了两瓶凉汽水，才渐渐地感觉清醒了一些，立刻就来看望你了。”
说到这里，他抬手掩口，扭过脸打了个轻轻的小嗝，可见他在家确实是喝了不少汽水。然后转身面对了金性坚，他又道：“金兄，我们一别几月，你受了爱情的滋润，瞧着越发风采过人了呀！”
金性坚经过了这一场雷劫，也算是重生了一回。重生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二位同性友人——一位是莲玄，一位是叶青春——言谈举止都变得十分肉麻。此刻他被叶青春夸得有些坐不住，只好肃穆了态度，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不敢当。倒是叶君，最近又有了什么艺术上的大作吗？”
叶青春抬手在面前一扇：“唉，别提了。我家的老爷子本来说好了是不管我的，近来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逼着我娶他一位什么世兄的女儿，还要到衙门里给我找个位子，让他那位老世兄带着我去学做官。金兄，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我早早就脱离了家庭，老爷子说的那一家子人，我听都没有听说过，完全不认识，怎么可能就贸然去娶他们家的女儿？况且我留学欧洲，单是研究美学就研究了七年，乃是一个艺术之种，现在开服装店，说实话，一年也不少赚。现在他们逼迫一个艺术家去做小官僚，这不等于把我的灵魂活活扼杀掉了一样嘛！”
金性坚慢慢地喝着茶，茶的滋味，他勉强能够尝出一点来：“你既然在经济上不依靠令尊，那么不听他的话，也就是了。”
“嗬！”叶青春圆睁二目，一拍大腿，“老头子带人把我的服装店砸了一通！要不是我妹妹丽娜提前给我通风报信，我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书生，非被他捉回家去成亲不可！”
“这可真是……”
叶青春长叹了一声：“金兄，我听那个当了兵的大个儿说，你这回是到江南走了一圈。你看，我跑去上海避避风头如何？”
“那你的生意怎么办？”
“唉，赚钱虽然重要，但我的艺术生命和贞操也是很重要的呀！老头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过来找我的麻烦，我想了又想，觉得不躲一躲是不行的。”
金性坚点了点头：“也有道理，那你就去趟上海，住几天也不错。”
叶青春笑着打了他一下：“所以啊，我说你回来得正好呢！我走了，就麻烦你帮我留意留意我的房子，天津这边要是有什么变化呢，你也给我通个风报个信，就好了！”
金性坚听了这话，倒是皱起了眉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本人目前还在通缉令上呢。”
叶青春笑道：“唉，你那是得罪了人，又没真犯什么罪。那个大个儿不是认识什么齐大帅吗？你托他给大帅送点儿礼，让大帅帮你说个人情，把你那通缉令撤了不就得了？”
什么问题到了叶青春嘴里，都变得简单起来，金性坚顺着他这话一想，紧接着转过脸，对他笑着说道：“是的，应该这么办。”
叶青春被他这慈眉善目的笑容吓了一跳，然后却是没有说出好话来：“真瞧出爱情比友情更有威力了。我与金兄相识这样久，第一次见你笑得如此欢喜。”
金性坚答道：“我是为你这句话而笑，又不是为了爱情而笑。”
叶青春听了这话，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一点——金性坚这人向来冷冰冰的谁也不搭理，唯独肯把自己当个朋友看待，他习惯了这独一份的特殊待遇，如今金性坚忽然带回来了个未婚妻，竟然越到了自己头上去，这可让他心里有点不痛快。
“反正……”他站了起来，“姑且就先这么着吧！我回家去，等你回来了，我请客，给你，和你那未婚妻，接风！”
叶青春在这天下午，弱柳扶风似的回了去。而不出三天的工夫，画雪斋大门上的封条被撕了去，金性坚用久了的那位小男仆小皮，欢天喜地地重新出现在了这条小街上。
小皮在外头晃荡了这些个月，晃得心慌意乱，简直以为金性坚一去不复返，自己需要另寻一条人生道路去了，如今见金性坚回了来，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像是死里逃生了一次。
金性坚家中的那些古董，已经无处可寻，但金性坚本人并不在意。经了小皮的收拾和布置，这画雪斋重新成了一处风雅的所在，并且众人都听闻金性坚从上海带回了一位绝世美人，佳贝勒受了这个消息的勾引，特地从北京赶回了天津，提着几色礼品登了画雪斋的门，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专为了看金性坚这位女朋友。
看了一次之后，他没看够，转天又来了第二趟，过了三天之后，又来了第三趟。金性坚不便为了这个把佳贝勒撵出去，便对夜明商量道：“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北京玩几天，如何？”
夜明笑道：“北京谁没去过，不稀罕去！”
“十几年前的北京，自然和现在的北京不很一样。我刚又赚了一笔钱，我们去把它花掉，好不好？”他看着夜明，双目炯炯有光，“你不是最喜欢玩的吗？”
夜明笑着扭开了脸，不看他，看别处：“你爱陪我玩，那我就玩一趟去！要不然你这家里总来客人，我也觉得有点烦了。”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中午，莲玄溜达到了画雪斋，想要蹭一顿午饭，然而午饭没吃到，他只吃了一道闭门羹。隔壁的叶青春收拾出了两只大皮箱，正打算出门乘坐火车南下，如今在院门口看见了莲玄，便告诉他：“你来晚了一步，金兄和他那位女友，乘坐上午的特别快车，往北京去啦！”
莲玄一听这话，很是失望：“真的？”
叶青春这话的确是真的，此时此刻，金性坚和夜明坐在头等车厢那靠着窗口的座位上，正在向北京行进。夜明把额角抵在车窗玻璃上，入神地看那风景向后飞逝，而对面的金性坚把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攥住了一只小小的方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枚求婚用的钻石戒指，戒指圈子上，刻着他和夜明两人的名字。

外传·白阿九
一 天生九尾狐
平常的狐狸成了精，每修炼一百年，便会多生出一条尾巴，若是修满了九百年，所成的便是九尾狐了。平常的狐狸要么没有这么好的耐性，要么没有这么长的寿命，所以九尾狐这种王牌妖精，基本也属于不世出的奇才。
虽然成为九尾狐是如此的不易，但在九尾狐的伟大族群之中，也有鱼目混珠之徒，比如白阿九。白阿九是只小母狐狸，法力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同样拥有九条大尾巴，因为她的父母全是九尾狐。九尾狐爱上了九尾狐，生下的小狐狸，天然的也是九尾狐。
对于自己的天赋异禀，白阿九一点儿也没觉出好来。因为她年纪尚幼，身躯还没有一只野狗强壮，屁股后面却是脱了蓬蓬松松的九条尾巴。九条尾巴加在一起，比她的身体还大还重。白阿九不堪重负，只好让父亲给自己做了个小板车。板车拖在身后，尾巴放在车上，她天天像头驴似的，拉着板车四处游荡。
白阿九有她的苦恼，也有她的喜悦。在吃饱喝足之际，她最大的乐趣便是跑到山坳里偷窥她的梦中情人苏少川。苏少川今年十七八岁，差一点就是个读书人了，可惜命运不济，前几年父母先后亡了，他穷得家徒四壁，无论如何负担不起下山进中学的学费，只能耗在家里种他的一亩三分地。地还不好，全开在了山坡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既难耕种，收获也少。苏少川终日穷得唉声叹气，偶尔听闻山下的新闻，他也得知当今是个改朝换代的时候，小皇帝退位了，大总统登基了……天下大乱，撩拨得他蠢蠢欲动，恨不得也跑出去做一番事业。
可是，他连盘缠都没有，凭着两只脚，又能走到哪里去？
所以在闲暇之时，他时常拄着锄头蹲在小溪边，望着自己的倒影感慨万千，心想自己毕竟也是念过几年私塾的人，一腔的学识却是不得施展，只能天天在庄稼地里刨食吃，真是可惜了自己的出众风采！
苏少川生得浓眉大眼，双眼皮的痕迹深深的，笑得时候嘴角一翘，带了一点傻乎乎的多情相。白阿九在远方的草木丛中痴望着他，觉得他真是山上山下十里八村中的首席美男子了。
于是又过了一年，在白阿九的法力终于可以让她化为人形之时，她亟不可待的进村偷了几件女人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了个大姑娘。趁着夜色朦胧，她袅袅娜娜的夹着两条腿往前走，极力想要做出个美人的样子。一边走又一边背了手摸屁股——成了人之后，尾巴变没了，让她着实是感觉轻松了许多。
蹑手蹑脚的停在了一间小茅草房外，她从半开半闭的木格子窗缝中往房子里望。房内除了一张破床和几只破箱子之外，要什么没什么。苏少川坐在床边，正在心事重重的吃生萝卜。咔嚓咔嚓的一口气啃了一半萝卜，他三嚼两嚼的咽了，随即打了个响亮的大饱嗝。出神似的望向前方，他忽然一手托着萝卜，一手攥着拳头，发狠似的自言自语道：“实在没活路，我当土匪去得了！”
土匪当得大了，接受招安之后就是军阀。外面的世界里，现在军阀最大。苏少川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可是苦于没有门路，所以异想天开的感慨了一句。感慨完毕之后，他继续吃萝卜——家里没粮食了，只能吃萝卜。
房外的白阿九听了他的志向，却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作为一只小狐狸，她不大了解人间的是非。如果苏少川真的愿意去当土匪的话，她也很支持。
苏少川干什么，她都支持，尽管苏少川还不认识她。伸手扯了扯身上的小花褂子，白阿九眼珠一转，准备明天就去找个机会，和苏少川相识。
第二天的中午，在苏少川担着两只水桶去溪边挑水之时，在溪边草丛中埋伏已久的白阿九瞬间窜出，凌空一个劈叉越过窄窄的小溪，从天而降落到了苏少川面前。气喘吁吁的望着苏少川，她也不知道自己所变的人样是美是丑。而苏少川一手扶着根扁担，一手拎着半桶水，登时就被她吓傻了眼——村落在山下，山中几乎就没人。这么个武林高手似的大姑娘，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白阿九见他不说话，自己便急得鼓足勇气开了口：“听说……你要去当土匪？”
苏少川睁大了眼睛：“谁说的？”
白阿九被他问住了，又不好承认自己时常尾随对方，一时间不由得张口结舌：“我、我听别人说的！”
苏少川的眼睛更大了：“谁说的？”
白阿九发现人类是真聪明，一下子就能把自己问成哑巴：“那个……山下的人都知道，我听他们说的。”
苏少川的手一松，扁担“啪嗒”一声倒进了溪水里。难以置信的抬手挠了挠头，他心中暗想：“我只是坐在屋子里随便嘀咕了一句，怎么一夜之间，消息就传到山下去了？难道我有梦游症？夜里下山大喊大叫了？”
白阿九看他没了话，自以为逻辑缜密，已经搪塞了他的疑问，便继续说道：“苏少川，我很支持你去做土匪。实不相瞒，我是来入伙的！”
“哐啷”一声，苏少川手里的水桶也落了地：“你怎么知道我叫苏少川？”
白阿九理直气壮的答道：“山下的人说的啊！”
苏少川差点落了泪：“山下的人，都知道我苏少川要去当土匪了？”
白阿九昧着良心点了头：“对！”
苏少川一摊双手，含泪说道：“可是我没想当土匪哇！我只是夜里发发牢骚而已。我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大萝卜，我饿得睡不着觉嘛！”
白阿九正色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然后她在心中暗想：“你不当土匪，我怎么入伙？”
苏少川弯腰拎起了水桶，又问白阿九道：“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贸贸然的就跑来和我搭话？我可是条正经的光棍，而且穷得要命，没有油水给你揩的！”
白阿九还是条小狐狸，从没想过要揩苏少川的油，所以听了这话，她不禁脸一红：“其实……其实我也是土匪，听说你要入行，所以特地来邀你合作……”
苏少川手一松，水桶又落了地：“你是土匪？骗鬼哪！你这样的做土匪，劫财是不可能的了，反倒会被别人劫色！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可不要一个人乱跑了！”
白阿九张了张嘴，紧接着抬手一抹眼睛，同时哀哀切切的发出了一声狐狸叫：“嗷呜……我的确不是土匪，我……我父母双亡，家里无衣无食，所以我就……我就自己跑出来了！”
苏少川比她高，所以此刻微微的俯了身，歪着脑袋伸着脖子看她。方才光顾着诧异了，他简直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形象样貌。如今这么细细的一瞧，他忽然发现这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也不是很小，十几岁，是个一转眼就能长大的年纪。小姑娘有着清澈的大眼睛和微翘的小鼻子，眼梢略略的往上吊，看着不是个好惹的。
“真的假的？”苏少川不由自主的柔和了声气：“你可别对我胡说八道啊！男女授受不亲，万一你家里人找过来了，再把我当成流氓打一顿，我可是犯不上。”
白阿九当即放下了手，方才没能挤出眼泪，所以如今也就算了：“你已经是土匪了。再当个流氓，也只算是兼差，没有关系的。”
苏少川又拎起了自己的大水桶：“我才不是土匪。单枪匹马的，我能抢谁去呀？”
白阿九一拍胸脯：“有我啊！我们两个联起手来，劫富济贫，不是挺好的？”
说完这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脯高低起伏的，在花褂子下面鼓着两个小馒头。很好奇地抬手又拍了拍，拍完之后她怔了一下，忽然感觉自己这行为不对劲。仰了脸再瞧苏少川，她发现苏少川面红耳赤的，已经把脑袋扭向小溪对岸了。
于是白阿九作为一只情窦初开的小狐狸，不但脸红，脖子都红了。
二 两情相悦
白阿九开始跟住了苏少川。
苏少川在溪边打水的时候，没什么斗志和锐气，感觉还是做良民好；然而回到家中翻出几个大萝卜，他分给了白阿九一个，自己也抄起一个咬了一口。嘴里嚼着又甜又辣的萝卜，他因为想吃米饭和炖肉，所以磨牙霍霍的，狠劲又起来了！
“我要是当土匪，我也不伤人害命！”他气哼哼地捧着萝卜说道，“我抢点好吃好喝就心满意足了！”
白阿九把萝卜放在了苏少川的床上，是发自内心地想做苏少川的小尾巴：“那我们夜里下山，进村偷鸡吃吧！”
苏少川拧起两道浓眉，终于对大萝卜忍无可忍了：“好，我们去偷马财主家的鸡，他家鸡多。”
白阿九很高兴，因为要说偷鸡，她是行家。
入夜之后，白阿九和苏少川一起下山了。山脚下有个小村庄，村庄子最阔气的大老爷便是马财主。马宅的围墙足有一丈来高，所以苏少川绕到后院，望着院墙傻了眼。白阿九不能当着他的面变成九尾狐狸飞天遁地，所以抬手一拍他的肩膀：“苏少川你蹲下，让我踩着你的肩膀先上！”
苏少川真蹲下了，但是嘱咐白阿九道：“你上去瞧一眼就行，可别真翻墙往里进。万一院子里有狗，咬了你可怎么办？”
白阿九抬脚踩上了苏少川的肩膀，心里暗暗的很高兴：“我不怕狗。”
苏少川双手扶墙，慢慢的起立：“小丫头没有不怕狗的，万一你被狗咬了，被人抓了，我怎么办？”
白阿九低头看他：“你就跑呗！”
苏少川登时嗤之以鼻：“偷了鸡两个人吃，出了事一个人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话音落下，他只感觉肩膀上陡然一轻。眼角余光中花影一闪，竟是白阿九已经纵身一跃，跳到高墙那边去了。
苏少川傻了眼，登时学习壁虎要往墙上扑。虽然他和白阿九只认识了不过一天，虽然白阿九是个怪里怪气的小丫头。但是他在山中寂寞得太久了，哪怕白阿九是个小妖怪，他也不能坐视她被狗吃掉！可是他爬墙的本领实在是不高明，未等他张牙舞爪的做出成绩，一个影子轻轻巧巧地从天而降，却是白阿九一边腋下夹着一只大公鸡，腾云驾雾似的跳出来了。大公鸡本是最容易乱叫的，如今却是双双成了呆头鹅。苏少川伸手要去替她抓鸡，她扭身一躲，口中说道：“我们快逃！”
两人一阵风似的出了村庄往山上跑。及至回了苏少川的草屋，白阿九才放了两只大公鸡。说来也奇，大公鸡一离了她的手，立刻咕咕嘎嘎的叫破了天。苏少川咣咣两刀结果了鸡命，又问白阿九：“你原来是走江湖卖艺的吧？怎么爬墙爬得那么利落？”
白阿九笑嘻嘻的不说话，感觉苏少川连杀鸡的样子都很英俊。
公鸡炖进了大铁锅里，苏少川偷眼的打量了白阿九，一眼接一眼的看。及至鸡肉熟了，他忍着烫，给白阿九撕了一条鸡大腿：“阿九，你……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家了？”
白阿九接了鸡大腿，连连的点头：“真没有了。”
苏少川在炉膛火光的照耀下，隐隐的又红了脸：“我也没家。要不然……咱俩凑成一家吧？”
白阿九捏着鸡大腿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去看苏少川。
苏少川在鸡肉的香气中手足无措了：“我感觉……你挺看得上我的，对我也好……当然啦，我现在是太穷了……要不然你等我一年？等我赚到钱了，你再嫁给我？”
白阿九垂下眼帘，心里怀疑一年之后，也许自己早已被苏少川赶走。狐狸精毕竟是狐狸精，哪怕长了九条尾巴，哪怕天生的带着法力，和人类也是不一样。可她又实在是想和苏少川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苏少川看破了她的秘密，她想，自己也不会让他怕让他逃，自己会悄悄的回到大山深处去。
对着苏少川点了点头，白阿九答道：“好，我等你赚到钱。”
苏少川吃了一只半大公鸡后，决定不种地了。本来他也不是种地的料，要不是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他满可以念出一肚子学问，得个体面的前程。至于今夜之时，他不肯承认自己是做了贼——自己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即便是盗，也是侠盗。
做盗，而又有鸡肉吃，岂不是妙得很？一边吃肉一边又悄悄的瞄了白阿九，他越瞄越感觉白阿九是个小美人。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了男女之别，苏少川决定要做大事，赚大钱，让白阿九跟着自己过好日子。
白阿九住在了苏少川的小草房里。小草房里只有一张床，苏少川让白阿九睡，自己在地上垫了几捆干稻草打地铺。白阿九趴在床上问他：“苏少川，地上凉不凉？”
早春时节，当然是凉。但是苏少川认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己不睡稻草，难道让白阿九睡吗？白阿九是小姑娘，小姑娘理应受到优待。
苏少川丝毫没考虑过自己是否爱上了白阿九，他只是想给白阿九弄点好吃的好穿的，还有，让白阿九在床上睡得暖和一点。
虽然白阿九来历不明，还有着一身女飞贼似的好功夫。
当肚子里的鸡肉消化殆尽之后，苏少川和白阿九并肩出了门，开始漫山遍野的乱转，预备继续行侠仗义，然而为富不仁的恶徒们并不肯跑到山里待宰。傍晚时分，苏少川无计可施地对着白阿九叹了口气，很羞愧地想要带她回家吃萝卜。
白阿九听了他的叹息，忽然很心疼，抬手摸了摸他的短头发：“苏少川，我给你偷鸡吃吧！”
苏少川摇了摇头，同时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飞檐走壁，可是我也不能总靠你偷鸡摸狗的养活着啊！你放心，我一定——”
没等他把话说完，附近的山林里忽然转出了一队破衣烂衫的大兵。苏少川见了，连忙扯了白阿九就要往远逃。然而大兵的眼力也够敏锐，遥遥地见了一对小男小女，为首的军官当即吼道：“嗨！干什么的？给我站住！”
苏少川知道大兵凶恶，而且有枪。落后一步跟在了白阿九的身后，他气喘吁吁的急道：“阿九快跑！大兵会抓人的！”
白阿九一边狂奔，一边向后伸出了手：“你也快啊！”
苏少川不想说自己落后一步是为了保护她，怕她听了会不肯逃。越是到了生死关头，他越是感觉白阿九对自己好——白阿九愿意为他去偷鸡，他也愿意为白阿九挡子弹！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他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一跤的耽搁，让他和白阿九之间拉开了距离。白阿九正是逃得恨不能四脚着地，一时间竟是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而大兵们追上前来，用根麻绳把苏少川捆成了粽子——上头的长官刚刚下了拉壮丁的军令，结果还未等他们进村拉人，一个小壮丁先送上门了。
苏少川没敢哭，怕被大兵毙了。扭头望着白阿九消失的方向，他张嘴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个为期一天一夜的梦。在梦里，他差点儿有了个漂亮的小媳妇。
他不知道在远方一丛草木之后，正有一只雪白的九尾狐伸出脑袋，在定定地凝望着他。
三 八条命
白阿九偷偷地跟踪了士兵队伍。从山上跟到山下。人多的时候她变成人，人少的时候她恢复原形。大兵们在山下的村庄中捉了许多小伙子，统一的关进了一座大营房里。关了不过三天，小伙子们一人得了一杆破枪，被军官拉着上前线去了。
前线也不遥远，不知是谁和谁在抢地盘，会打得炮火纷飞乌烟瘴气。苏少川已经学会了射击，可是握着破枪趴在土堆后，他是真的害怕。一只小土包缓缓的蠕动他身边了，他也不知道。
小土包是白阿九。白阿九先在泥塘里打滚儿，又在灰土中打滚儿，把自己滚成了个灰扑扑的大泥球。九条大尾巴拖在身后，被泥土糊成了沉甸甸的一大团。子弹扑扑的打在地面上，白阿九吓得紧紧闭了眼。九尾狐有九条命，她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就死，可是趴在枪林弹雨之中，她还是怕了。而苏少川所在的队伍被敌人的火力压住了，不得不慢慢的往后退。忽然发现附近还有个小土包可以放枪，苏少川当即把枪管搭上了白阿九的后背。搭上之后他愣了一下，发现小土包居然软颤颤的有弹性。
他莫名奇妙了，正想细看之时，眼前忽然一黑。大叫一声翻倒在地，他最后的记忆是小土包凌空而起，滴溜地撞向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苏少川悠悠醒转。坐起身睁开眼，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偌大的战场上，居然只剩了自己一个活口。面孔干巴巴的很难受，他抬手一抹脸，抹下了满手的泥土块。
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他觅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黄呢子军装的大长官策马而来，身边跟着无数随从。大长官在他面前一勒骏马，随即居高临下的问道：“就剩下你一个了？”
苏少川没和这么大的官儿说过话，所以有些发傻，坐在地上没出声。
大长官又问：“别人都跑了，你怎么不跑啊？”
苏少川拄着他的破枪起了身，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于是迟迟疑疑地抬手向上敬了个军礼。
大长官扯着缰绳看了左右的随从，又用马鞭指点了苏少川：“全营的人都逃了，只有这一个肯坚守阵地！这样的勇士，我得奖他！”
苏少川直眉瞪眼地竖了耳朵，听大长官给自己封了个排长——自己也成军官了！
升了排长的第一个好处，便是有了自由。当然，自由过分了也不行，自由成了逃兵，也是要挨枪子的，但是苏少川有了随意出入军营的权力，并且还被大长官赏了十块大洋。十块大洋沉甸甸的坠了他的军装口袋，在接下来的太平时日里，他得以溜出营房，想要回到山里去找白阿九。
他知道白阿九离了自己也饿不着，至少她能偷鸡吃。不过苏少川并不想让白阿九再去冒险，他有了钱，迫不及待的要向白阿九炫耀炫耀——炫耀完了，就把钱给她收着。
然而，他刚刚出了军营没走多远，迎面便见到了一个花褂子小姑娘。猛地收住了脚步，苏少川的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道：“阿九！”
他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满脸笑：“阿九你真行！你是怎么找过来的？我还以为你留在山里了呢！”
白阿九的也是笑眯眯，把一双吊梢眼睛笑成了月牙，带着点天真的媚气。苏少川一时看愣了，心想阿九再长大几岁，也许会变成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只是……
他向前迈了步：“阿九，你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这些天我不在，你找不到东西吃？”
白阿九笑着摇头：“不是的，我是惦记你。”
苏少川把手插进衣兜里，晃出叮叮当当的银钱响：“阿九，我这回走了大运，糊里糊涂的生了排长。”然后他把大洋一枚一枚的摸出来，垂下眼帘往阿九的花褂子口袋里放：“阿九，都是你的，你收着。”
白阿九望着苏少川的脸，看苏少川长得真好看，只是穿得不好。如果给他换上一身好衣裳，他一定是个一表人才的好青年。及至意识到口袋的重量了，她才低了头：“你发财啦？”
苏少川收回了手，想碰她一下，又不好意思：“等我下次弄到了钱，还给你花。”
双手背到了身后，他开始渐渐的忸怩了：“我们的连长……在城里有老婆的。我想我将来再升了官，我也可以在城里安个家，娶……娶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不可闻。先前没和姑娘打过交道，有好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把钱给了白阿九，他笼统的只是高兴。
白阿九捂着一口袋大洋，也很高兴，一边高兴，一边想自己其实是只狐狸，有九条尾巴，如果露了原形，也许会把苏少川吓得屁滚尿流，或者被苏少川一刀剁了脑袋。
她打算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动离去。不管怎么样，苏少川刚才对她说出一个“娶”字了，不管娶没娶成，她都心满意足了。为了这个“娶”字，她决定再为苏少川卖几次命。九尾狐，九条命，她也没有做大妖精的雄心壮志，自己留一条也就够了。
主意盘算定了，她对着苏少川一笑，笑得春暖花开，是个典型的狐狸精相。苏少川却是把脸一扭，红晕从面颊一直晕染到了脖子——白阿九还没怎样，他先成了大姑娘。
“你怎么住呢？”他考虑到了实际的问题：“军营附近没有旅店，你又是个小姑娘。你还……”
后面的话是欲言又止，说在了心里：“你还这么漂亮。”
白阿九拍拍口袋：“我有钱，有钱就不怕没地方住！你放心，我也是见过世面的，没有钱的时候，我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苏少川不能久离军营。他和白阿九在附近的小馆子里饱餐了一顿，然后两人便分了手。苏少川回营了，白阿九也找了个偏僻的荒凉处，恢复了原形。孤零零地趴在一棵老树下，她扭了头去舔自己的伤口。她为苏少川挡了一枪，子弹打在了她的屁股上。屁股看不出伤，尾巴却是齐根脱落了一条。还剩八条命了，她只留一条就好。苏少川总想念书，总想出人头地，她还有七条尾巴，可以送给他。
四 相伴
七条尾巴，整整断了两年。
白阿九成了一只随军的狐狸精，跟着苏少川从北往南跑。苏少川舍生忘死的跑战场，又省吃俭用的攒着钱。钱全给了白阿九，因为白阿九是他的小媳妇。有了钱，不给媳妇给谁？等到打完了仗，他就迎娶白阿九过门。他不会当一辈子兵的，他也怕死，他想自己要是死了，就没人再给阿九钱花了，阿九没有钱，可怎么过日子？她那么好看，会被贫困逼到邪路上去的。哪怕她有功夫，哪怕她会偷鸡。
他一件一件的积着战功，如愿以偿的升了连长，又升了营长。他穿起了笔挺的呢子军装，骑着最威武的高头大马。天知道他的运气怎么那么好，顶着炮火冲锋都死不了。
他在一座很大的城市里有了一套很好的房子，房子里住着白阿九。白阿九看着苏少川渐渐变成了个人物，而且还可能会变成一个大人物，心里就很安慰。苏少川开始筹备着要办婚礼了，像个大毛孩子似的，他兴冲冲对白阿九说：“阿九阿九，我派人去苏州给你订做嫁衣吧？”
阿九背过手摸着屁股，现在变成了狐狸也一样利落了，因为她只剩了一条尾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支撑到婚礼那天，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流逝。也许在某个清晨，她就会脱去人性，从此彻底变成一只普通的狐狸。
普通的狐狸，只能活十几年。不过也没关系，她好喜欢苏少川，她成全了苏少川的一生。
“还是在本地的裁缝店做吧！”她永远没心没肺，还带着当年撺掇苏少川当土匪的劲儿，“再说现在的婚礼都是西洋式的了，我那天逛大街，看到一个新娘子穿白纱裙呢！少川，我也想穿白纱裙子。”
苏少川很慎重的想了想，末了一点头：“那我就得预备大礼服。我还没穿过大礼服呢！”
白阿九来了兴致，开始催促苏少川带着自己去裁缝店。然而没等他们走出门，一个勤务兵叫走了苏少川。半天过后苏少川回了家，悻悻的撅了嘴，又成了个苦恼的大毛孩子：“阿九，妈的又要开战了。先让裁缝给咱们做着礼服，等我打完这一场仗，回来再定婚礼的日子成不成？”
白阿九听闻此言，吓得张了嘴——她真的只有一条尾巴了！
“不去好不好？”她抓了苏少川的手臂，企图撒娇：“我不想让你去。我们说好下个月要办婚礼的嘛！”
苏少川拧着两道浓眉，也是很严肃的发着愁：“谁说不是呢？不过阿九你不要怕，我是不会死的！我至多就是晕一晕，醒了还是一条好汉！”
白阿九知道他会晕一晕。晕，是因为他在即将遇险的一刹那间中了自己的迷魂术。他晕了，她就可以替他承受一粒枪子，或者一块弹片。为了能够混到他的身边，她总要滚得满身泥满身土或者满身草，生怕被人看出她是个活物。
这时，苏少川又道：“这可是一场硬仗。要是打好了，又算一件战功。我看我将来有当团长的希望，我要是当了团长，你就是团长夫人啦！”
白阿九点了点头，然后垂下了脑袋。只有一条尾巴的她不敢回家了，九条尾巴的父母一定会被她气昏头——天生的九尾狐，多么难得，硬是被她自己糟蹋成了普通狐狸。不敢回家，也不敢想将来，她抿嘴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料到会有今天呢？
“那你去吧！”她终于开了口，“我等你回家！”
苏少川对她一直很老实很规矩，但是今天，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轻轻的抱了她一下：“阿九，我会对得起你的，你当初肯跟着我吃萝卜，我也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少川想升官，简直快要官迷心窍。可是凭着他的背景，想要出人头地，就只有凭本事卖性命。带着队伍上了战场，他因为能打肯打，所以照例又被派上了最前线。人在战壕里熬了好几天，他被敌人的炮火轰得不敢抬头。好运气忽然远离了他，他被一颗流弹蹭过了太阳穴，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流，一直流进了军装的衣领子。草草的用绷带缠了脑袋，他红了眼睛——他不想做逃兵，更不想死。他的大礼服现在大概已经制好了，他要是死了，阿九怎么办？他知道阿九喜欢自己，是特别的喜欢！
后方总司令部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地催了他，让他发起冲锋。不冲不行了，后退的话要受军法制裁，也是一死。趁着夜色朦胧，苏少川握着手枪跃出了战壕。带着部下的士兵们趴上地面，他开始匍匐着领头前进。及至近到了相当的程度，他举起步枪瞄准前方阵地，一搂扳机开了火。
一声枪响击破了夜色之中压抑着的宁静。天空瞬间穿梭起了火流星，是敌人开了炮。苏少川咬着牙往前爬，建功立业的心思忽然全没了，他现在只想活，活着回家，活着去见他的媳妇阿九。他手里还有一点钱，出发之前没来得及交给她。他再也不能让阿九吃苦受穷了，他要让阿九即便没了自己，也能过好日子！
子弹贴着头皮来回的飞，逼得苏少川下巴碰了地面，一动都不敢动。忽然眼前白影一晃。他眼睛一翻，坠入了黑暗之中。
而一只小小的白狐狸穿过满地的尸首，张嘴咬住了苏少川的衣袖。小狐狸太小了，没有力气把他拖出战场。于是最后它只好合身护住了苏少川的脑袋。天上那么多的火，地下也是那么多的火。白阿九用毛茸茸的软肚皮温暖着苏少川的头，她也很怕，怕得蓬起了一身的白毛，然而，她不走。
一夜过后，苏少川在战地医院之中醒了过来。
他只是在太阳穴处受了伤，浅浅的，不致命。溜出医院回了战场，战场上的尸首还没清理干净，处处都是弹坑，都是鲜血。昨夜一仗，他们胜了。没死的，全有功。
苏少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来一趟，可是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一样，他总记着昨夜昏迷之前，飞到自己眼前的白影。他几乎可以确定了，那不是幻觉，是个活物！
可到底是个什么活物呢？他不知道。脚上的马靴踢开拦路的破枪，他跌跌撞撞的跃过了一座弹坑。忽然猛的一回头，他看到了弹坑中一个肮脏的小毛团。毛团表面很脏，可是皮毛深处隐隐透出白色。一大步跳进弹坑，苏少川弯腰拎起了小毛团。
小毛团伸展开了，两条后腿已经被鲜血糊住了，上面的小脑袋却还安然无恙。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半睁半闭了，苏少川发现它正在直直的盯着自己。
于是他也去看它，一边看一边又自言自语：“你是……狐狸？”
的确是像狐狸，可是沿着身体往下看，却又没有尾巴，是个光秃秃的屁股。抬头再去看它的眼睛，他发现小狐狸一直在盯着自己——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眼珠里的光芒还是凝聚在自己身上。这眼神真熟悉，熟悉得令他隐隐的害了怕。
鬼使神差的，他唤了一声：“阿九？”
小狐狸一眨眼睛，眨出了两滴泪。白阿九最后的一条尾巴也被炸断了，它流了很多血，也许马上就要死了。她想让苏少川以后再也不要上战场，再也不要去当兵。可是微微的张了嘴，她已经说不出话。
她是一只垂死的狐狸，再也变不成人，再也不能和苏少川说话了。
苏少川又叫了一声：“阿九？”
小狐狸张大了嘴巴，从嗓子里叫了一声：“嗷呜！”
苏少川猛的哆嗦了一下，随即把小狐狸抱进了怀中，一边转身往战地医院跑，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你这小东西，少来冒充我的阿九！阿九在城里给我看家呢！”
然后在战地医院里，他用止血药粉敷了小狐狸满满一身，又用小饭碗端了水给它喝。小狐狸喝了水，又呼呼地喘了一阵。末了把一只脏兮兮的爪子搭上了苏少川的膝盖，它望着他，眼泪干了。
苏少川伸手一指它的尖鼻子：“小狐狸崽子，少看我！我马上就回城瞧我媳妇去！我……我马上就走！”
苏少川回了城，可是没有找到白阿九。奄奄一息的小狐狸趴在桌子上，一爪子打翻了茶杯。爪子蘸了水，它疲惫的在桌面上写下了两个字：“少川。”
苏少川看着那两个字，想起阿九没有家，阿九没有亲人，阿九是从天而降，阿九不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自从阿九出现了，自己就总会在战场上无端的头晕。身边的战友全都死了，自己醒来后还能活着！
双手捧起肮脏的小狐狸，苏少川含着眼泪笑了：“完喽，媳妇，你变成了小狐狸，将来可怎么穿白纱裙子呢？”
然后他把小狐狸抱到了自己胸前：“不举行婚礼了，媳妇，我去买两张龙凤喜帖，你就直接跟我过了吧！”
白阿九一眨眼睛，又眨出了一对眼泪。
苏少川果然是有出息的，十几年之后，他成了师长，率领着千军万马，他上了抗日的战场。
他全副武装地骑在一匹战马上，腰间系着个小小的帆布口袋。口袋缝隙中露出了一只黑眼睛，是白阿九在向外看热闹。
她已经变成了一只老狐狸，也许在下一秒就会老死。仰起头望向了苏少川，迎着万丈阳光，苏少川还是那么英俊不凡。
白阿九缩回了口袋，心里很满足。这样的一生很美好，好过山中的九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