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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洛再无佳人2
作者：乔维安
内容简介
 离开赵平津之后，黄西棠过得比想象中要好，她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一跃成为演技派影后，一切貌似都步入正轨。 可赵平津是她的劫，是她这辈子的霉头，哪里是轻易能够摆脱的？更何况这个男人，还会在她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黄西棠的事，我管一辈子。 为了她，他能豁出一切，与家族，与全世界为敌。 然而局势颠覆，她的身世被揭开，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受他保护的小女孩。 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沾满鲜血的误会，也开始浮出水面 这一次，她身边另有良人，他连护她周全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彻底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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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三月份的上海，深夜里雾水浓重，人一踏进夜色里去，飘飘渺渺似的。
倪凯伦开着车，穿过地下车库门禁时，仰头看了一眼，高耸楼层之间的夜空雾蒙蒙的一片黑。
推开家门时，灯光是亮的。
一个人影趴在她家的沙发上。
微闭着眼，小脸红唇，唇色糊了，黑色长发凌乱，身上一件墨绿色的绸缎裙子，丝袜脱下来卷成一团扔在了地毯上，裙子下露出赤裸着的洁白纤细的小腿。
仿佛一个深野山林游荡出来的艳色鬼魂。
倪凯伦俯下身拍了拍她的屁股，“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黄西棠头埋在抱枕里，悄悄地说了一句，“我妈没睡呢。”
倪凯伦露出了然神色，扔掉手上的鳄鱼皮包，坐到了她身旁。
西棠往旁边让了让，屈起腿贴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摩挲。
“喂，”倪凯伦推了推她，“卸妆再躺，顶着这满脸的粉就睡？”
西棠嘟囔着答应了一声，懒懒地不愿动。
倪凯伦说：“欧丽祖上个月刚打了水光针，你以为自己还年轻？”
黄西棠坐起来，欧丽祖是公司新晋的小女孩，肉弹身材笑容甜，走年轻性感风。
西棠说：“二十岁就打针？”
倪凯伦说：“二十几了吧。”
西棠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
又是一个改年龄的，这个圈子，年纪仿佛是女明星的洪水猛兽。
倪凯伦将上上下下她打量了一眼：“也就你们这种科班毕业的，资料档案学校都查得到，要不然……”
西棠晃晃手：“我可不啊。”
倪凯伦没好气地怨：“红得太晚，再过两年，男演员全都比你小，戏都没法搭了。”
西棠悠悠地叹了一句：“何止晚，还没红呢。”
倪凯伦一脚踹在她大腿上：“去卸妆！做女明星这么这么不勤力，我看你是要自取灭亡！”
西棠灰着鼻子去了。
洗了脸出来，倪凯伦在收拾化妆包，顺手丢了一支精华水给她。
西棠接过来，坐在沙发上，却开始愣愣地发起呆来。
倪凯伦盯着她素颜的脸瞧了半晌，十分不满意地评价了一句：“横店熬了这几年，好好的皮肤算是糟蹋完了。”
西棠听见了，冲着她扁扁嘴，做了个没精打彩的鬼脸。
倪凯伦瞧着她满那不在乎的劲儿就来气：“你别给我不当回事儿，你以为你能赖在剧组一辈子不成？这个圈子多残酷，你要出去做商业活动，你往台上一站，跟别的女明星一比，气色不好脸色蜡黄，还黑了别人几号色，娱记粉丝人人嘲笑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世态炎凉了。”
西棠瞬间觉得头都大了一寸，赶紧拿起化妆水往脸上猛地乱拍一通。
倪凯伦终于满意了，斜睨她一眼，“这么早回来，跟谢医生约会怎么样？”
西棠老老实实答：“吃了顿饭，然后回来了。”
“不看场电影？”
“不了，不方便。”
倪凯伦也知道她不是借口，《最后的和硕公主》已经播出了大半，普通民众开始有人认得她的脸。
上次她跟倪凯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那天西棠打扮随意，也没作任何掩饰，一进去就被邻桌的一位女士认了出来，旁边那一桌似乎是中年阿姨团体聚会，经那女士一嗓子吆喝，她们身边立刻围满了一圈激动的中老年粉丝，倪凯伦见多识广，拿腔拿调，以经纪人身份用她那香港味浓重的普通话跟阿姨们热情地聊了几句，天知道她已经在内地混了快二十年了，普通话明明说得十分标准，只是那群阿姨们不知为啥特别吃她这一套，各个兴高采烈的，然后倪凯伦果断迅速地指挥着十几号人拍了个集体照，立刻拉着她飞奔离去，自此倪凯轮也谨慎了，后来西棠出门，都是上至经纪人，下至助理化妆师层层保护，几乎都是隔绝人群了。
眼看黄西棠又走神了，倪凯伦淡淡地说：“谢医生人不错。”
黄西棠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她认识谢振邦以来，倪凯伦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她以为公司不喜欢艺人谈恋爱。
西棠眼中只有一股清冷之色。
倪凯伦说：“女孩子还是要恋爱，不然脸上没有苹果色。”
“我请谢君Google你的名字，他不但没被吓跑，还主动跑来跟我说，他尊重你的公众形象。”倪凯伦想想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西棠认识谢振邦，并不算偶然，第二次见面，他问她要电话号码，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从白袍上衣的口袋掏出钢笔递给她，神色坦坦荡荡，健康的麦色肌肤，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西棠没有理由拒绝他，因为他刚刚诊断过她母亲的病，只好礼貌地微笑着接过了他的笔。
下一刻倪凯伦从走廊外面冲了进来，凶神恶煞地一把拍掉了她的手。
西棠只好冲着他抱歉地笑笑。
“I’msorry，”这位留洋青年医生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笑，洒脱地摊手耸肩，带了一点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没满十六岁？”
“长得挺帅的，受西式教育，”倪凯轮话开了头，越聊越高兴似的，她伸手戳了戳西棠：“哎，这可是女明星最爱嫁的款式，比那些油头大耳的中年富商好多了，也难怪你妈妈这么关心，我说你……”
西棠一动不动地听着，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凯伦……”
她抬手掩住了脸。
倪凯伦停住了。
西棠沉默许久，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试过，很难投入。”
倪凯伦听出了她的语气中绝望之意，那一趟从北京回来，快五个月过去了。
上一次跟那个人分手，拨皮抽筋，去了半条命。
这一次，人倒是齐齐整整，不但全身而退，而且所益颇丰，灵魂却慢慢枯萎，倪凯伦知道，她只是不提，不是好了。
亏得她还试图粉饰太平。
西棠捂住脸：“人家一腔热情，我感觉很愧疚。”
倪凯伦安慰她说：“约个会而已，又不是教你互许终生，大家都不是傻子，男人享受你美丽外貌，性情还聪慧可爱，他日他若得不到想要的，他自然会离开。”
西棠仰头看了看她，不再说话。
倪凯伦将她搂进怀里，西棠木着脸睁大了眼，已经没有眼泪了。
过了一会儿，倪凯伦接了一个工作急电回来，看到黄西棠仍然窝在她的沙发里，怔怔地发呆。
倪凯伦从后背看她的侧脸，黄西棠兀自沉浸入思绪里，沉默的时候，翘鼻子透出一股子倔强压抑的气息，公司内部试拍过她的短片，投放在六楼视听室那张一百寸的屏幕上，一张脸占据了半个大荧幕，二十四帧的镜头几乎凝滞，满屏人物情绪特写，她的美，禁得住高清格式摄像机数分钟长镜头的拷问，素颜下眼角的一颗小小的雀斑，都美得动魄惊心。
倪凯伦默默地盘算，手上还有一部古装剧合同，还有好几个代言和综艺活动在谈，好的剧本也需要找……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了，三十岁前后的女演员，是黄金般珍贵的最后几年光景，女性的美基本到达了巅峰状态，生活历练也出来了，把握和诠释角色，再没有比这几年更好的时光。
女演员的青春易逝，如果这几年不能大红，那就永远没机会了。
黄西棠必需抓住机会——回到大荧幕来了。

chapter2
早晨七点，西棠抵达剧组外景场地，今天剧组转场，在郊外的一家连锁奢侈度假酒店取景。
由派克影视传媒和上海星艺影视公司联合出品，鞠白梅执导的都市言情剧《刚刚好的恋人》进入了第三个月的拍摄，西棠今年上半年，一天假也没休过，光是电视剧就拍了两部，好在都是现代戏，出戏入戏没有那么难，但就工作强度来说，这是拼了命了。
公司上下都习以为常了，签约了多年的艺人终于红起来了，却已经即将合约到期，公司为了抽取片酬，都得往死里给艺人接工作，化妆师欣妮每天早上给她化妆时，西棠一张脸因为睡眠不足，几乎是浮肿的，整个人几乎都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连助理都觉得她可怜。
全公司上上下下，大概只有倪凯伦明白，这还不算最坏的事。
这半年多来，黄西棠要是不接工作，更得出事。
摄影棚内主场景的戏份已经基本拍完了，剧组最近在频繁出外景，拍摄周期过了一百天了，已经接近杀青。
西棠到的时候，主演休息的棚子还没搭好，场务和工人在支帐篷。
西棠笑着挤到群演的棚子底下，一位群演大姐用筷子戳开了一个包子，分了一半递给她。
西棠问：“什么馅儿？”
大姐清脆地答：“白菜。”
西棠接过了，拉了张折叠椅坐了：“谢了啊。”
群演里坐着张爷，他今天演一个做人肉背景的大老板，穿着西装马甲，梳着油头冲着她乐：“西爷，今儿你可不是第一个，有人比你早。”
倪凯伦对手下艺人的第一项要求，就是开工要一定要守时，绝不能叫全剧组人等你一个，这是做演员的大忌，哪怕之前吴贞贞，在剧组里派头大得跟中国皇后似的，每场戏都是老老实实按时到的。
现在这部戏三个主演里头，西棠通常都是第一个到。
西棠好奇地问：“谁？”
大家集体冲着停车场努努嘴。
西棠远远望了过去，原来是女二号的保姆车已经停在了酒店停车场。
女二号的演员何露菲，她跟是章芷茵是一个公司的，以前并称国视双花，后来章芷茵拍了几部不错的剧拿了视后，奠定了业内的地位，她据说因为插足一位圈内知名导演的婚姻闹出过绯闻，后来沉寂了一阵子，再出来，就比较少人提了。
过一会儿，助理打着伞，何露菲袅袅娜娜地下车了。
走近一看，虽然是夏天，可早晨的山上还是有点凉的，她穿了件露肩紧身洋装，带了整套妆发，一张脸描绘得十分精致。
西棠瞧了自己一眼，因为拍戏要穿服装师准备的衣服，西棠来开工时一般都很随意，牛仔裤白T恤，妆也不化，都是来了才化的。
瞧见这阵势，西棠悄声问了句：“今天有记者来？”
这时助理阿宽已经挤了进来，胖乎乎的身体格外灵活，她迅速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罐子，往她脸上轻轻拍了一层妆底，遮住了她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西棠的皮肤底子好，白皙通透，粉色唇蜜一抹而过，脸庞已恢复了光彩。
这时男主演杨一麟晃悠悠地来了。
这哥们儿穿一双人字拖，一件黑色短裤衩，一件长袖白T，头发蓬乱，脸上一副纵欲过度的神色，后面跟着几名娱乐记者。
场记把主演休息的棚子搭好了，助理打开椅子招呼他坐。
杨一麟对着西棠牵牵嘴角，算是招呼。
娱记一上来，迎面而来正是盛装登场的何露菲，记者立即将她围住了，一阵招呼喧闹之声，照相机咔嚓声不断响起。
西棠蹲在一堆群演里头，仰头看了看，手里还捏着半个白菜包子。
杨一麟对着西棠拍拍手：“起来。”
他拖着她的手往外走，也不招呼记者，施施然朝着剧组的摄影棚走去。
记者转头立刻看到他俩。
镜头一照过去，两个人都是修长身形，白衣飘飘，轻松惬意，衬着早晨的绿树花荫，十分赏心悦目。
记者的眼睛都亮了，立刻调转脚步，将两人围住了。
何露菲立刻挤了过来，露出明媚笑容：“一麟哥，早安，西棠姐，早安。”
姐。
西棠心里翻了个白眼。
娱乐圈里各种人物之间的称呼，路数门道那是深得不得了，尤其是女明星，年龄基本决定了演员的戏路和角色的戏感，因此女艺人之间，但凡年龄相仿，若是不想得罪人，谁都不会轻易称呼谁一声姐，比如之前吴贞贞，除非真的是那种晚了一辈的完全没名气的小演员，若是同辈艺人给她配戏的，谁敢在媒体前叫她一声姐，那基本就不用在这个剧组混了，这位何露菲小姐，即使官方公布的资料真实，她也不就比她小了几个月。
黄西棠刚刚红起来而已，在这部戏里还演个小妞呢，何露菲这种老江湖称她一声姐姐，简直能杀人于无形。
何露菲红得比她早多了，早先也演过一些女主角的戏，这一两年人气渐渐有点下去了，接的多是女二，但人家胜在有长期斗争经验。
西棠有点怵她。
开机仪式上她一个手肘横过来，挡住了她半边胸，西棠没发觉，只注意到了倪凯伦在地下冲着她龇牙咧嘴的，待到她回过神来，记者的照片已经拍完了。
倪凯伦气得在回公司的车上整整骂了一路她笨。
入了组西棠很快察觉到何露菲对自己的恶意。
她是第一次合作的演员，之前从未打过交道，不明不白得罪了人，她打电话回去给倪凯伦。
倪凯伦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要是喜欢你，那才是奇了怪了，你这角色，本来是她的。”
西棠轻轻地啊了一声。
“签这部戏合约的时候，你的背景，还是能压死人的，明白？”
西棠在电话那头沉默。
倪凯伦说：“别想太多，横竖不过一部戏，拍完拉倒吧。”
一开始拍戏的时候何露菲老自己加台词。
怀着些许略略愧疚，西棠一开始还忍，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一发现她自己加词，西棠立刻停下，一脸纯洁无辜的懵懂状：“导演，剧本上没有这句啊……”
导演注视着监视器，看着两个人停了下来，恼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举着喇叭破口大骂。
这样几场下来，何露菲终于消停了。
化妆师在休息室替西棠妆面。
一边聊刚刚的访问。
有记者问西棠，跟杨一麟搭戏，会不会被电到？
又或者是，合作过的男明星，比如印南，比如麟哥，谁比较帅？
西棠笑着打太极，称赞杨一麟帅，笑容诚恳，目光真心。
杨一麟是真的好看，别看他剧组里天天穿个邋遢的灰色老头棉衫，可镜头一开，他穿西装吹了头发，一双桃花眼波光四射，连片场里打扫的阿姨都被他电得脸颊泛红，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皮相，杨一麟也敬业，之前二月份的时候大冷天拍雨戏，他也从不抱怨。
只是西棠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跟杨一麟对戏，包括之前上一部大河的戏，几场戏之后基本就明白了，套路固定，十分轻松，而跟印南演对手戏，压力从始至终无处不在，印南带给她的角色张力和情绪饱满的程度，远非一般的当红小生可及，有时太入情，导演喊卡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几乎虚脱。
她不知道观众能否看得明白这些不一样，但作为演员，她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努力的方向。
化妆师又开始聊剧组八卦，杨一麟有固定女友在台湾，一个月飞来两三次，其余时候，西棠每天早上或者夜里都看到不同女生从他房间里走出来。
黄西棠在休息时候偷偷问过助理阿宽：“她女友知道不知道？”
阿宽答：“知道。”
阿宽小小眼睛里泛着亮光，故作神秘地说：“据说男方承诺会在三十五岁前结婚娶她，而且据说片酬全部交给她，从不在别的女生身上花钱。”
西棠纳闷：“不花钱能有那么多女孩儿？”
“他在娱乐圈也有些人脉，制片人也看他面子，他手上有资源，能拍上戏。”阿宽捂嘴娇羞地笑：“而且，扑上来想睡偶像的粉丝不计其数。”
西棠狐疑地望了她一眼：“你笑成那样是什么意思？”
阿宽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扭扭捏捏地说：“唉哟，我以前读小学时候很喜欢他演的杨康。”
化妆师在旁边搭腔：“他女友咧，一身高级名牌，每次来，麟哥对她那也是千娇百宠啊，赚那么多，从不管钱，投资都是女友操办。”
西棠看得出，杨一麟也有他的好处，一张俊俏无双的脸，钱财方面从不吝啬。
但这也没有妨碍他夜夜猎艳。
光怪陆离天下事，在这个圈子，能见到极致。
女二号何露菲文替有两个，台词用配音，除了拍正脸基本不见人。
这简直是西棠出道以来拍过的最轻松的剧。
周一下午。
黄西棠放工，从摄影棚走出来，看到倪凯伦的车停在门口。
倪凯伦下车来，挥挥手让她的助理下班，阿宽高高兴兴地走了。
西棠坐上她的车子：“我答应老妈回家吃饭啊。”
倪凯伦一边倒车，一边说：“我出门时跟你妈打过招呼了，说你晚点回。”
西棠看了她一眼：“今晚去我家吃饭吧？”
倪凯伦一扭方向盘，笑吟吟地答：“那必须的。”
西棠回到上海的第三个星期，倪凯伦带着她上楼，打开了她家楼上的那套房子的门。
两百平的简装房，用料极好，墙面刷了简洁的白，阳光透过巨大落地窗洒进来，褐色的木质地板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倪凯伦说了句：“下午你来签个字。”
倪凯伦瞒着她办妥了一切前期手续，只等她最后签字，西棠知道后，沉默许久，倪凯伦知道，她不答应。

chapter3
倪凯伦说了句：“下午你来签个字。”
倪凯伦瞒着她办妥了一切前期手续，只等她最后签字，西棠知道后，沉默许久，倪凯伦知道，她不答应。
第二天西棠在公司见到了郭天钧。
他只带了一个秘书，搁下文件后就退出去了。
郭天钧戴一副半框眼镜，还是儒雅老成的旧模样，笑着道：“棠棠人儿，好久不见。”
西棠见到他，也没法板着脸了。
他是京创科技的第一任CFO，后来退出京创自己创业，现在是京城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西棠没料到的是，他仍然给赵平津做私人财务顾问。
京创在中关村成立的时候，只有一套房子，房子是赵平津出国读书前就买下的，客厅拿来办公，房间是一张大通铺轮流睡，乱得跟猪窝似的，黄西棠那时候跟郭天钧的女朋友一起，常常给他们几个男人做文秘工作外加做饭收拾房子。
后来西棠离开了北京，也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郭天钧主动提起来：“舟舟有没有跟你说，我跟程融结婚了，孩子四岁多了。”
西棠也替他们高兴，笑着问了一句：“男孩女孩儿？”
郭天钧说：“姑娘。”
他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郭天钧老狐狸，不谈业务，只叙旧情。
两个人聊了别后境况，郭天钧说程融也在看她的电视剧，刚刚看完她演的大公主，知道他要来，还想一起来，奈何女儿缠人，又问她最近忙不忙，眼看西棠慢慢放下了心防，郭天钧说了句：“西棠，不用跟自己过不去，这是你应得的。”
地段极好，户型最优，还附带了一个花园阳台，那套房子业主买下投资，空置了一年多，待价而沽，一直不售，价格多高，不用想也知道。
郭天钧瞧见她只沉默着不说话，推开了手上合同的资料，略微倾了倾身子，向着西棠的方向，语调平缓：“当初公司A轮融资完成，他在期权池留了百分之五的股权给你，转让的合同他都签署了，你们突然之间分手，他后来没再提过这事儿，我以为他早忘了，这次突然让我过来，我这才明白了，他心里就没放下过。”
郭天钧秉承着专业地劝了她一句：“第一批员工的行权价格，搁在如今的京创，何止买这样一套房子。”
西棠从来就没想过要他公司的股份，而且她早离了公司了，时隔多年，如今再谈，更加觉得山水渺茫，她只淡淡地说：“我不想要他东西，我不是图这个。”
郭天钧看着她，虽然冷淡了，人也成熟了许多，但这一瞬间面容倔强神色一闪而过，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纵然看惯了人间世态，这一刻都禁不住有点可惜，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赵平津，最后只好轻轻说了句：“他知道，他就是想让你过好点。”
西棠最终还是签了字。
倪凯伦进来送他出去，笑吟吟地说：“赵先生真是大方。”
似赞似贬，暗藏杀机。
郭天钧来时早收了风声，这位经纪人不好惹，他只不动声色地微笑：“再见，倪小姐。”
西棠心情很复杂。
房子很舒适，她添置了家具，回仙居将妈妈接了过来一起住。
这是她离开家去北京上大学之后，和中间的那段隔绝人世在医院的混沌日子，差不多八年之后，母女俩又能重新在一起生活。
西棠给妈妈装修了一个最好的厨房，中西两式的厨具一应俱全，又抽了一天，陪妈妈去久光买了成套的瓷器。
西棠知道她喜欢这些。
多年来艰辛的生活，她也会在晚上小店打烊之后，配一碟豆腐干，慢慢地温一壶绍兴酒，用的是青花的糙碗，也是刷得干干净净的。
住楼下的倪凯伦来家里吃饭，第一次吃她妈做的菜时，吃光了两碗米饭，然后追着她妈的屁股后说了一个晚上的好听话。
她就是凭借一套浮夸的溢美之词成为了她老妈的新欢，每次西棠一回家，妈妈都要问一句：“喊倪小姐来吃饭呀。”
黄西棠的合约还在公司，公司给她签的戏约满满当当的，驱赶着她拍戏抽佣金，因此她的时间都被公司压榨光了。
有时西棠没有空的时候，倪凯伦就顺路开车载她妈妈，倪凯伦待她妈妈很客气，怕她一个人在家寂寞，替她报读了老年大学，她妈就天天去上课，在里头跟一群老头老太太跳舞练书法。
从北京回到上海的那一晚，是新年前夕，黄浦江的跨年烟火过后，进入了新年的一月，新戏没有开拍，西棠在倪凯伦家里看剧本。
寄人篱下，懂得做人，她情绪从不泄露，那时候助理还是小宁，西棠经常给她放假，看剧本看得累了，那时《最后的和硕公主》还没开始宣传，黄西棠依旧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倪凯伦也没空每天管她行程，她就自己一个人搭地铁去外白渡桥，混杂在各地的嘈杂游客中，看着浑浊的苏州河，缩着肩默默地吸烟。
倪凯伦怕她跳江。
没过几天就多招了一个助理阿宽，阿宽尽职尽责，去哪都紧紧地跟着她，其实时间很快，只是沉浸其中的人觉得漫长，西棠记得八号那一天倪凯伦安排了她去杭州，早上宣传，中午拍照，下午录影，晚上还有一场商业应酬，从早晨一直做到晚上，收工倦极，还喝了不少酒，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茫茫然坐在酒店的床上，头痛欲裂，披头散发，眼圈乌黑，发现新年的第一个周末已经迅疾而过。
西棠浑身发凉，瑟瑟发抖，一动不动地坐在酒店凌乱的被褥间，心里却明白，自己终于安全了。
一个礼拜之后，她进组拍戏，剧组隔绝了人世，形成自己一方热闹的小天地，她被倪凯伦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忽然就是夏天了。
记忆中北京那个下雪的冬天，迅疾而过，仿佛成了地铁站台中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倪凯伦带她去了鹿鸣书店。
西棠戴了一顶棕色窄檐的编织帽，下车时，戴了个黑色口罩。
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书店里的人不多，还有一些是头发灰白的老教授，环境很安静，西棠放下心来。
倪凯伦带着她走到了当代文学的架子上，左挑右捡，拿了一大堆。
转身塞到西棠手里。
西棠用左手一垫，右手使不上力，差点没把书都摔了。
把手肘撑在身体上稳住了，西棠埋头看了看那堆书，抽出一本放回架子上。
“这本我有了。”
“唔，这本也有，只是没有这个版本。”
“这本繁体的留着好了，我也看看。”倪凯伦又拉着她走到历史书的架子前。
西棠跟在她身后悄声地说：“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倪凯伦说：“唐亚松的新片，剧本审查上周通过了，已经拿到了拍摄许可。”
西棠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这位新中国解放后电影事业发展起来以后，以擅长讲述中国式故事而获得了极大成功的电影导演，一直是电影人的旅程碑。
唐亚松毕业于西棠母校的文学系，西棠反复观摩过他的所有片子，在电影学院的课堂上，他的片子也是表演课的经典教材。
距离上一部《没有人接收的来信》，唐亚松已经将近四年没拍电影了，业内一直说的是剧本在写，只是一直处于保密状态。
倪凯伦眼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你先做好准备，唐导的戏挑人，据说这一次女主角没有合适的新人，有可能在内地合适角色的女演员中试镜。”
西棠心底有点激动，但她比倪凯伦悲观，有多难，她知道。
倪凯伦一向有野心：“试一试总是好的。”
西棠点点头说：“你去喝杯咖啡，等我一会儿？”
倪凯伦说：“去吧。”
她知道带她来书店，一时半会儿她不肯走。
倪凯伦喝了杯咖啡，处理了几份工作邮件，半个小时多，西棠走回来了，身旁紧紧地围绕着几个脸上泛着红光的年轻孩子，西棠微笑着说：“请我同事帮忙拍吧。”
她一边用眼神询问倪凯伦的意思。
倪凯伦立刻把身旁装着书的袋子不动声色地移开，一边压低声音十分亲切地说：“不要打扰别人哦，我们这就走了。”
那几个年轻的大学生激动地互相拉着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倪凯伦帮他们拍了照片，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才轻声细语地道谢，挽着西棠离开了书店。
倪凯伦将车开出大学的时候，对今天的行程挺满意的：“今晚让宣传盯一下微博，如果她们发上去了，可以找相熟的媒体帮忙宣传一下。”
身边的人没搭她的话，安安静静的。
倪凯伦侧头看了一眼，黄西棠灵魂早出了窍，完全没听见她的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她们的车子正经过大学生的活区，华灯初上，热热闹闹，路边年轻的女孩儿牵着高大清秀的男孩子，空气中荡漾着青春的欢声笑语。
西棠一动不动地望着，眼里全是若有所失的迷惘。
七月中旬，黄西棠飞抵北京。
参加第二十七届北京电视艺术节启动仪式。
《最后的和硕公主》作为今年春天开播以来最具分量的电视剧，入围了最佳长篇电视剧，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演，最佳女主演，最佳视觉艺术，整整六项大奖，成为了那一年荧屏收视口碑最好的剧。
只是男主演印南拍完戏就会休息一段时间，不跑宣传期，也不出席奖项宣传，自他拿了几座视帝奖杯之后，他签的合约就一向是这样，制片方也无法多做要求，西棠作为女主演，只好卖力站台吆喝。
男二号李墨文也来了，剧组解散后，西棠还是第一次见他，他长期居住北京，这一次饰演程雨勉，前期戏份多，俊逸洒脱的留洋进步青年外型和对大公主用情至深的感情戏份引得不少女粉丝泪水涟涟。
西棠与他拥抱。
西棠与李墨文去北京台录节目，倪凯伦忙着招呼拥成一团要采访西棠的媒体。
李墨文经纪人在旁打趣说：“哎哟，凯伦，留点地方给我们家艺人啊。”
倪凯伦一把搂住她：“咱俩谁跟谁啊，一会儿我们两家粉丝一块坐。”
结束了工作回到酒店，从机场到酒店，从酒店到录影棚，从录影棚回酒店，夜里西棠站在酒店的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黑色天幕下，霓虹也仿佛带了层灰，高楼之下巨大而空洞的北方城市。
第二天早上倪凯伦出去谈生意，西棠躺在酒店的冷气房间里敷面膜，她不打算出门。
她记得七月的北京，拍《橘子少年》时，就是在七月，当时他们剧组在市委党校大院里拍戏，高大的槐树枝叶繁绿，知了一声一声地叫着，阳光明晃晃的，站在树荫下眯着眼仰着头，皮肤贴在刺眼的阳光下，也不出汗，就是干燥，黄昏时分有老头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街边缓慢地散步。
帝都昌平盛世景，容不下伤心失意人。
第二天下午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室等飞机。
倪凯伦应酬太多，顶着一张困倦脸，不断地喝咖啡。
西棠戴着墨镜一言不发。
她只擦了薄薄一层粉底，眼睛没有妆，望着落地窗外放空。
一年之前，她来北京拍《最后的和硕公主》。
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助理在候机室里四处溜达，喝咖啡和吃点心，西棠和倪凯伦两个人坐在座位里发呆。
飞机不知何故又晚点了，贵宾候机室里略有几声压低了的抱怨，机场的工作人员在轻声安抚。
这时后面有手机铃声响起，响了两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她们身后不远的座位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沉厚低醇，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点儿京腔：“周老师，哎哟，您今儿得闲儿，怎么想起您儿子来了？”

chapter4
这时后面有手机铃声响起，响了两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她们身后不远的座位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沉厚低醇，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点儿京腔：“周老师，哎哟，您今儿得闲儿，怎么想起您儿子来了？”
西棠心头猛地一震，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倪凯伦。
倪凯伦一下没反应过来，看了一下她的神色，瞬间也愣住了。
西棠的脸色开始发白，嘴角也有点微微发抖。
倪凯伦抬起半边身子极快地看了一眼对面，忽又坐下，脸色也不太好。
西棠又看了一眼她的神色，瞪大了眼一动不敢动地坐定了。
后面的男人此时却走开了接电话，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不再听得清楚了。
倪凯伦心一横，索性站了起来，仔细地看清楚了后座的景象，继而颓然坐下，压低了声音说：“不是他，宝贝儿，不是。”
西棠一颗心跳回原处，却仍在扑腾不停，她掩住脸，缓缓地松了口气。
下一秒，墨镜遮掩着的脸颊下，一道细细的水线流下来。
倪凯伦抽纸巾给她。
她眼泪一落下来，便簌簌而下，顿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倪凯伦眼看她紧紧地捏着半杯咖啡，肩膀在颤抖，声音极力压抑，但也惊动旁边的旅客了。
倪凯伦气急败坏地起身，坐到她身旁，遮住了旁边的视线：“别哭，你想被拍吗？”
西棠听到她的话，咬着牙吸了口气，想控制住自己，但却完全没办法，喉咙被呛住了，堵得更难受。
倪凯伦拨电话让助理回来。
小姑娘阿宽有胖胖的背，西棠躲在她的身后掩住脸，抽抽噎噎地哭。
地勤在门口指导登机了，倪凯伦给她披上外套，戴上口罩，拖着她往登机口走。
西棠被助理和倪凯伦挟持着，走进飞机，在座椅上躺下，她的泪水无止境地流。
从北京到上海的航班。
她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她也不说话，就蒙着脸，悄无声息的流眼泪。
那一趟机头等舱里旅客很少，空乘过来，悄悄往黄西棠的位置望了一眼，俯下身关切地问：“倪小姐，需要帮助吗？”
倪凯伦恨不得多要张毯子把她捂死算了，为了一个绝情无义的男人，脸都丢尽了。
她微笑着对乘务员摇摇头。
自打去年新年从北京回来，倪凯伦也担心，离了赵平津，她估计命都不想要了。
她太平静了，迟早得出事。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黄西棠回剧组补拍了两组镜头，那几天上海刮台风，空气清新幽凉，铅灰色的云层在天空中翻卷而过，女主演的最后戏份补拍完毕，《刚刚好的恋人》全剧正式杀青。
今天早晨她的助理刚到片场，就被倪凯伦一个电话叫回公司去了，临走时男主演杨一麟还没来，今天是在剧组的最后一天了，阿宽看了一圈片场，目光失落。
娱乐圈来来去去太快了，浮华糜烂的风气盛行不衰，一个剧组的男男女女捆绑在一起几个月，这群人制作出一部电视剧，附带制造出一部导演明星和各种工作人员的乱交史。
之前住酒店的时候，半夜里阿宽遮遮掩掩的出去，大概暗地里知道西棠并不喜欢杨一麟，但员工做什么消遣，西棠从不会干涉。
黄西棠只埋头专心坐在椅子上读剧本。
下午五点多西棠从剧组里出来，冒着大雨马不停蹄赶回公司去开会。
自从她入围了北京电视节的最佳女主演的消息公布后，她的各种负面消息就流出来了。
稿子写得亦真亦假，有爆料，也有传闻，基本言之凿凿的说是她整容和吸烟，还有一些更不堪的卖肉谣言，各大娱乐媒体没敢报，流传在几个论坛的爆料帖里。
有几张她在片场工作间隙吸烟的照片在网络上贴出。
倪凯伦召她去公司。
西棠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娱乐公司真的是个很奇怪地方，公司里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围着各路明星打转，看着各种打扮得光鲜靓丽的明星跟换装人偶玩具似的走来走去，而工作人员的穿着打扮却是两个极端，比如西棠的助理阿宽，天天都穿一件看不出年份的旧牛仔裤和黑T恤，还有她的化妆师欣妮，每天摸过的各种顶级品牌的水粉胭脂无数，自己却永远素面朝天，另一端是派头比明星还明星的，比如倪凯伦，一身奢侈名牌加持，永远目光炯炯神色逼人，还有，比如坐在正中，一头闪亮金黄色短发，耳边钻石耳环闪烁，外加手上数个镯子叮当晃动的公关部主管苏滟。
苏滟看见她进来，招招手：“宝贝儿，快进来。”
倪凯伦正在审问她的助理阿宽：“她在片场现在还抽不抽烟？”
阿宽没敢接话。
西棠弱弱地答：“偶尔……”
倪凯伦跟她助理说：“以后不给她在公众场合吸烟。”
阿宽点头如捣蒜。
倪凯伦转头问她：“你觉得照片是谁拍的？”
西棠摇摇头，她在《最后的和硕公主》的片场吸烟的照片，现场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可以偷拍。
负面新闻一大堆，倪凯伦却完全不着急，目前看来，她跟苏滟都挺高兴的。
西棠知道，在娱乐圈，整容这个话题是女明星们屡试不爽的炒作方式，苏滟推开了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凑过来笑吟吟的跟西棠说：“西棠，一天几万点击率，外加各路粉丝来凑热闹，省了我们组一个月宣传费了。”
西棠谦虚地笑。
倪凯伦跟苏滟商量事情，西棠在一边偷偷喝了一口阿宽的奶茶。
倪凯伦转眼看见了，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目光饱含杀机。
西棠赶紧将奶茶塞回了阿宽手里。
苏滟问西棠：“整容的事记者问，怎么答？”
西棠正珍惜地含着那口奶茶，一边悄悄地嚼着两粒珍珠，苏滟这一问，她噎了一下，差点没翻了个白眼，她慌忙一口咽下了嘴里香香甜甜的奶茶，清脆地回了一句：“干你屁事。”
苏滟一拍手掌，响亮地应了一声：“漂亮！”
北京仲夏的气温持续上升，黄昏空气中热潮滚滚。
倪凯伦走下计程车，走进灯火辉煌的大楼，看了看酒店大堂里的指引牌子。
方家跟欧阳家今天在王府半岛办百日宴。
倪凯伦找到了宴会厅，在随礼处包了个大红包，恰好方朗佲夫妇在大厅前招呼客人，她上前去跟欧阳青青打了个招呼。
青青高兴地和她握手：“倪小姐，谢谢你来，西棠好吗？”
倪凯伦场面功夫十足，笑吟吟地说：“挺好的，西棠没空，难为你还有心记挂她，恰好我在北京出差，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来。”
两人笑着寒暄了几句，转头又有客人进来。
方朗佲冲着来人招招手：“晓江，这边。”
倪凯伦转头看到陆晓江，脸上笑顿时收敛，继而发现他手臂上挽着一个年轻女人，蓝色连身裙，拎古驰新款米色手袋，应该是他的太太。
倪凯伦往旁退了一步。
陆晓江看见她，神色也不太自然，但仍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倪小姐。”
倪凯伦点点头：“陆先生。”
陆晓江没敢跟她寒暄，挽着老婆走进了酒店大厅。
倪凯伦工作忙不入席，借故告辞青青，转身往外走去。
下了楼走到酒店的门口，忽然迎面而来一个穿西装的高大男人，略带惊喜的声音，“Karen？”
宴会厅里的客人基本都坐满了。
方朗佲招呼了一圈客人，走到了前排右侧的一桌，扫了眼空着的两个位子：“还没来呢？”
高积毅逗弄着他老婆抱在怀里的儿子，答了句：“没影儿。”
方朗佲也忙了大半天了，这桌发小都是自己人，他也就坐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沈敏匆匆进来。
高积毅站了起来：“赶紧的，就等你呢。”
沈敏告歉几声，坐在了另一个空着的位子上。
“哎，小敏，老板忙不起来不要命，你也遭殃？”说话的是陆晓江的大舅子钱东霖。
沈敏取过热毛巾擦手：“我还成。”
席间还有几位熟识，笑着寒暄：“小敏，好一阵子不见了，现在调回了？”
沈敏笑着答了。
高积毅拿眼觑了觑坐在席间的陆晓江，低声问沈敏：“舟子真不来？”
一瞬间沈敏笑容不见了，只谨慎地点了点头。
方朗佲说了一句：“算了，他也不方便。”
高积毅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了。
晚上宴席九点多结束，宾客陆续告辞，女眷们约着去做SPA，高积毅约着几个哥们儿在酒店里打了会儿牌。
十一点多时候散了，陆晓江趴在沈敏的车窗：“小敏哥，搭个车？”
沈敏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语气却没有什么温度：“您没开车来？”
陆晓江说：“方才喝了酒。”
沈敏打开了车门锁。
陆晓江道了声谢，坐进了他的副驾驶。
车子融进了北京的璀璨夜色中。
陆晓江出去之后，一开头因为他父亲的关系，风声比较紧，他也不常回来，这后半年慢慢也放松了，北京这边的事情还是不少，他时不时回来一趟，回了自然是要约几个发小儿吃饭，但赵平津从不露脸，沈敏自然也是不到的，因此沈敏跟他，也是很久没见了。
陆晓江明白，沈敏虽然外表看起来斯文，也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赵平津性格强硬，有时候有事找赵平津说不上话，找沈敏帮忙，他都能在赵平津那里迂回的帮忙缓和一下。
但陆晓江知道，沈敏对赵平津的感情，那是瓷瓷实实的，他对赵平津一向如同对兄长般的维护和尊敬，因为赵平津跟他不对付，沈敏现在也不待见他。
两个人一路无话，车子要开到陆晓江岳父母处了，他父母移民之后，北京的房子租了出去，他回来，一般随着妻子住岳父母家里。
钱家在国盛胡同的四合院，跟赵家就隔了一堵墙，此时，黑漆漆的深宅大院，远远望去，只见零星几盏灯火。
陆晓江打破了沉默：“舟舟在哪儿？”
沈敏客气地答：“我傍晚过来时，他还在公司里。”
陆晓江迟疑半晌，小心翼翼地问：“小敏，我能不能……见见他？”
沈敏依旧维持着当赵平津秘书的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这你要问他。”
陆晓江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脸颊一下有点发红。
沈敏忍了好一会儿，忽然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他前两天回了趟西北老家，刚回来，家里头那么多事，也挺不容易的。”
陆晓江鼻尖顿时酸了。
沈敏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胡同口，他面无表情地说：“到了，您下吧。”

chapter5
沈敏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胡同口，他面无表情地说：“到了，您下吧。”
沈敏将车慢慢地倒出了胡同口，搁在驾驶座旁的电话在响，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平津的秘书。
沈敏伸手接了。
打了两分钟电话，沈敏结束了通话，开车往自己家里去。
沿着主道走了两条街上了三环，高架桥上灯光无休无止地闪烁，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事儿，下了高架桥，沈敏猛地一扭方向盘，然后将车停在了路边。
定了定神，抬手开始拨电话。
电话拨通了，但没有人接。
沈敏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地等着，几乎是到了最后一刻，电话那端传来了一把宛转低柔的女声：“您好。”
沈敏一听就知道是她本人，轻声说了一句：“西棠？”
黄西棠在那端客气地答了一声：“沈敏，是我。”
自她离京之后，赵平津这边的朋友，包括青青百日宴的邀请，都是通过了她的经纪人，再没有人打过她的私人电话。
她知道沈敏不是行事轻浮的人。
只听沈敏在那头很和气地问：“你在北京？”
西棠应了一声：“嗯，你怎么知道的？”
沈敏看了一眼车前的液晶屏，晚上十一点多，有点儿晚了，他说：“我刚从朗佲宴席上下来，瞧见你经纪人去了。”
西棠不欲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原来这样。”
“忙吗？”
“还行，怎么了？”
沈敏不再兜圈儿，直接问了一句：“西棠，我能不能——求你件事儿？”
沈敏第二天八点准时上班。
中原集团在北京总部的办公大楼，伫立在朝阳门外，肃穆森严，远远望去，只看得见一幢巨大的灰色大厦，大门外有哨兵站岗，游客不能靠近。
沈敏的车驶入车库，看到赵平津的那辆黑色的大车已经停在专属车位里了。
他上楼进了办公室，赵平津早上有两个会，一个跟下面管理部门开，审核最近开发的一个民爆器材的项目，这样的会，有时沈敏给他做发言，他一般话不多，听完了，做决策就可以。
十点会议结束，赵平津还有另外一个跟董事局的会议，这种高层的会议，除了一个心腹秘书做会议纪要，与会的都是董事会的董事，赵平津要去谈酬薪考核，这个考核提了半个多月了，一直没有通过，每次赵平津上去跟那帮老骨头商量事情，都十分艰难。
果然，快一点，赵平津才从楼上的董事局会议室下来。
他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秘书在外敲门，尽职尽责地道：“赵总，一点了，您记得按时吃饭。”
赵平津闭着眼躺在沙发上休息，闻言他略微侧过头，哑着嗓子应了声：“知道。”
他合着眼等眼前的一阵晕眩过去了，又躺了会儿，坐起来打开了茶几上搁着一个保温餐盒。
一碗白粥，软软糯糯，热气袅袅，另外一个盒子里搁着几份小菜。
碧绿的青菜，一份蒸蛋，一碟酱萝卜。
秘书今天定的午餐挺精致。
赵平津拾起一旁的勺子，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粥熬得刚刚好，绵软浓稠，顺着喉咙一路下去，胃部顿时暖和了，十分舒服。
赵平津捏着勺子，怔怔地愣住了一秒。
下一秒，赵平津扶着沙发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按了内线电话。
秘书立刻接了起来，他沉声说：“让沈敏进来。”
一会儿沈敏敲了敲门进来了：“您找我？”
赵平津示意他坐。
沈敏在他对面坐下了。
赵平津却没有说话，只盯着眼前的一碗白粥，微微蹙着眉头，手握着的一柄勺子，一下一下地压着绵软的米粒。
沈敏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舟子……”
赵平津听到他说话，抬起头望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见着她了？”
沈敏心底一跳，他以为他至少会怀疑一下，没想赵平津却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了。
他若无其事地装傻，回了一句：“什么？”
赵平津眼眸垂了一下，又抬眼望他，目光沉静，竟看不出一丝情绪：“黄西棠。”
他那么平静直白地说出来，沈敏无端地有点恐惧，心知瞒不过他，只得点了点头。
“她在北京？”
沈敏又点点头。
赵平津沉默了半晌，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沈敏以为要挨骂了，谁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点难过：“以后别这样麻烦人家。”
沈敏大气不敢出。
赵平津坐在茶几边上，慢条斯理地喝粥。
沈敏在一旁发短信。
这时赵平津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沈敏瞧了瞧他的神色，看他默许了，走过去给他递了过来。
屏幕上闪烁着郁小瑛三个字。
赵平津拿了电话，也不接，只默默地搁下了勺子。
仿佛一次一次被计算好似的，电话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一直响到了第四声，赵平津伸手接起电话。
郁小瑛在那边温柔地说：“吃午饭了吗？”
赵平津答：“吃了。”
郁小瑛又说：“妈妈今儿回京，让你今晚回家吃晚饭。”
赵平津应：“好，开车了吗？需不需要司机去接你？”
……
沈敏偏过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再转过头去，发现赵平津已经挂了电话。
方才打电话时，赵平津不自觉地按住了胃，这时将手放了下来，却掩不住脸色慢慢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沈敏起身把药和水杯递给他。
他接过了，若无其事地说：“行了，不耽误你功夫，不是要跟小谭老师吃午餐？”
沈敏最近在约会，周女士的秘书给他介绍的女孩子，赵平津也知道，这未尝不是周老师的意思，眼看沈敏也没有拒绝，就由他去了，赵平津知道，她妈人是强势了点，但疼孩子那却是毋庸置疑的，经周老师考察过的女孩子，不说别的，品貌家世肯定是体面的，那姑娘是一位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工作单位在竹竿胡同附近，离朝阳门挺近的，有时工作不忙，两个人中午有时候就一块儿吃个饭，沈敏再把她送回学校。
沈敏不慌不忙地说：“不忙，您先把药吃了。”
赵平津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休息。
沈敏替他收拾了几份文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赵平津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地默默躺着，他这一阵子都是这样，吃了东西就胃疼。
沈敏搬了张凳子，坐在沙发边上。
赵平津瞧见他还在跟前：“我没事，你出去吧。”
沈敏这会儿没法顺着他了，低声说了一句：“您躺会儿，不用管我。”
沈敏知道，赵家对他有恩，全家人都拿他当自己孩子疼，也不图他别的，他自己父母没了，赵平津就一个独生孩子，老爷子就图他跟赵平津能互相有个照应，老一辈是管不了年轻人的事儿了，沈敏打小性格纯良忠厚，现在跟着赵平津办事，多少能提点着点儿。
可要赵平津注意身体，这事儿现在搁在沈敏这里，实在太难办了。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自从结了婚后，各种风波接踵而至，他忙得几乎就没休息过，人瘦得太厉害了。
之前是他大伯的事情，家里上上下下都揪着心，捱了一年多，人没留住，丧礼也是隆重办的，期间老爷子痛失长子大病了一场，赵平津忙着操办丧礼，又要配合医疗小组给老爷子定治疗方案，医院家里头两边跑。
他父亲外驻军区不能回来，外传老爷子也病危了，只有赵平津冷着脸出入如常，幸好还有新婚的姻亲郁家不时前往医院探望，外加上周老师京沪两地来回的极力斡旋，局势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
情势最紧张的那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沈敏怀疑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医院里头常常半夜打电话来，赵平津心疼她妈，周老师也是六十的人了，夜里头也禁不住惊吓，赵平津吩咐了，老爷子的病情有变，都是先往他这里通知，老爷子住了半个月的院，出了院还疗养了四十多天，他也就这样扛了下来。
他大伯出殡那天，风光隆重，上头派了人来吊唁。
晚上家里人吃饭，也许是赵平津脸色太差，连他父亲都看出来了。
他们这一代子弟，从军的倒还好，像他们家这么些政治背景雄厚的，三十出头时基本都还在边疆磨练着，待在京城里头胡闹的，多份儿跟家里头关系都不太好，赵平津一向怵他父亲，赵铸国将军子承父业，作风纪律跟他父亲年轻时候一样，那是铁打一般的严苛，每次回家都板着脸，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眼见不得赵平津那混不吝的样儿，赵将军那天难得在饭桌上对儿子说了一句：“年轻人多注意点身体。”
赵平津应了一声好。
丧礼结束之后，赵平津升任中原联合控股集团总经理，工作忙碌，家庭和谐，一切恢复了正轨。
只有沈敏自己心里知道，他并没有好转，一贯的工作压力大，脾胃不好，食欲不振。
还有沈敏也不敢妄自揣测的——他心底压着事儿。

chapter6
从北京回到公司，西棠听到同事在办公室里说，剧播完了，人气不涨啊。
西棠笑笑坐到一边，《最后的和硕公主》是在央视四套的电视剧频道播出的，不算是国内年轻人的主流频道，观众大部分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女性观众。
女主演名不见经传，男主演也不算是年轻偶像，年轻人看得比较少，网络议论度就低了。
守在电脑前的宣传同事冲着她笑：“西棠，中老年阿姨喜欢你。”
西棠乐呵呵的：“那挺也好的。”
倪凯伦的助理探头出来喊她进去办公室。
西棠进来倪凯伦办公室，发现苏滟也在，正问了倪凯伦一句：“要不要炒绯闻？”
倪凯伦摇摇头：“杨一麟名声不好，别惹一身骚，等今年底看看吧。”
苏滟同意了，端了咖啡环佩叮当地走了。
西棠坐在她的沙发上签公司给她接下的几份工作合同，她最近在休息，新剧还没开拍。
倪凯伦说：“剧本背得怎么样了？”
这是她的强项，西棠胸有成竹地答：“差不多了。”
倪凯伦叮嘱了一句：“记得下午去上声乐课。”
西棠埋头专心写字，闻言应了声好。
倪凯伦在办公桌旁对着电脑翻文件：“年末的活动邀约多，今年的礼服早点挑，时装周已经结束了，明年春款的流行基本已经出来，你先看看各家的衣服，我联系看看能不能多几个品牌赞助商。”
西棠防止她盲目乐观：“妈咪，第一次当女主演，能不能拿奖，很难说的。”
倪凯伦发了狠地道：“这剧好，今年已经过了一半了，出来的剧没一部像样的，下半年章芷茵有一部，走的偶像剧路线，能不能超过你还另说，再说了，我要这点能耐没有，我在这圈子这么些年的积累那是白搭了。”
西棠知道，在事业上，倪凯伦一向比她有野心，也更有规划，今年的三大电视奖，最早一个评奖在十月，一直到年尾，《最后的和硕公主》是大剧，如果西棠能拿走其中任何一个女主演的奖项，那接下来的接剧的档次和片酬，都将会高一个台阶。
倪凯伦在办公桌旁冲她招招手。
西棠起身走了过去。
倪凯伦指了指桌面说：“新送来的几份剧本，有两部是电影，你先看看。”
西棠搬起那一叠剧本，问了一声：“电影剧本好不好？”
“我没看，”倪凯伦埋头签了几份文件：“投资一般，男主演也没定。”
西棠怏怏地应了一声。
倪凯伦眼看事情交待完了，示意西棠给她倒咖啡，她走过来坐到了沙发上：“别怕，一年几百部片子上映，慢慢挑，总有好的，明星我见多了，好的演员却要磨练，人会老，但作品永恒，西棠，我会将你推成这个行业里留得下名字的——”
倪凯伦顿了一下，改用粤语，“百世流芳。”
倪凯伦手下治军极严，对艺人身形仪态以及职业操守的训练极为严格，被她带的艺人没一个人不抱怨自己过得生不如死的，黄西棠这种底层摸爬滚打过好几年出来的，有时都觉得要被她逼疯了，凯伦平日里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工作，投资，赞助商，少吃点。
印象中，她从未跟她谈过表演。
那一瞬间，西棠忽然感觉有眼眶里的泪水差点要涌出来。
“哇，”赶在哭出声之前，西棠夸张地大叫一声，“好劲啊。”
倪凯伦搂住她哈哈大笑。
西棠伏在她肩头笑得滚下泪来。
人生就是这样了。
又哭又笑，情绪无用。
上一次她从北京回来时，情绪大崩溃，哭得两腿发软，眼肿如桃，心里的凄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下飞机上了公司的车时，倪凯伦狠狠地往她的背上抽了两巴掌，打得西棠脊骨发麻，耳边一阵嗡嗡声，仍听到她在怒其不争地痛骂：“一集十万片酬时，你给我在camera前使劲地哭，没有镜头，你哭个屁！”
夏至之后，横店下了好几场雨。
片场顶棚都被打湿了，索性改拍雨戏，西棠吊着威亚，跟戏里的大反派挂在半空一遍又一遍地套动作，终于导演喊卡，换武替上场，西棠被助理扶了下来，脱下厚重戏服，拧出湿漉漉的水花。
下了戏，身上黏糊糊的一片，内衣裤都被雨水和汗浸透了，片场也不方便冲澡，只好换了衣服，车子把演员送回了镇里。
傍晚的雨已经停了，西棠在路口下了车，阿宽给她拿着拍戏用的那个大背包，西棠低着头，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在街角口拐了个弯儿，爬上她住的那个半坡道。
她仍然在横店那个屋子住。
西棠把那一层的隔壁屋子也租了，平时助理陪她住，有时妈妈过来探班住一下。
阿宽搂着她的手臂，忽然欣喜地说：“姐姐，看，月亮真好看。”
西棠抬头看了看天上，横店的夜晚，天空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深蓝，厚厚云层翻卷，中间一轮月亮，已呈满月之象。
初秋了，夜里空气还是闷热，两个人站在坡上，抬头看了看月亮。
西棠远远望去，居民楼旁边依然是一盏昏黄路灯，虫蚁在光下飞舞，楼下的路旁杂乱地停着一排轿车。
那一刻心底最深的那一处血管，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路口斜坡的灯下，曾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
他在她的记忆里，有时格外的鲜活，她甚至都还清晰地记得他那天的样子，瘦高的个字，穿一件白色裤子，黑色马球衫，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夹着烟，微微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样子，看见她从街角走了过来，唇边浮出一抹微微讥讽的笑意。
有时又淡了，眉目都记不清了，仿佛隔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刹那间想起来，细细的一下刺痛。
西棠不排斥这种感觉，她的生命中，不会再有他的存在，这一丝刺痛，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回忆。
六月份刚回横店来时，一夜西棠睡得模模糊糊，开始做梦，梦里自己接了一个电话。
赵平津在电话里跟她说，西棠，对不起。
她以为是梦，模糊间要睡过去，又突然惊醒了，发现是真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身上热出一身的汗，眼角犹有泪痕。
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的四点十分。
电话里还说了什么，她却是一点也记不起了，只记得赵平津那句对不起，西棠疑心这句也是她在做梦，他那么气性高傲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跟她说对不起。
西棠第二天起来，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她去年工作的场记本。
之前在公司的剧组里，场记都是她做的，所有的工作的笔记本，她都留了一份。
看了一眼日期，发现昨天晚上，正是他来横店看她那一天。
整整一年过去了。
西棠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抬手删掉了那个通话记录。
中秋节，剧组放了半天的假。
西棠回了上海，她妈妈邀请远在异国他乡没有家人团圆的谢医生来家里吃饭。
谢振邦带了礼物上门。
大束的鲜花送给西棠，一盒巧克力和一个奢侈品牌的盒子送给了长辈。
西棠妈妈打开来，是一条漂亮的丝巾。
倪凯伦也来了，凑过来瞧了瞧，笑呵呵的道：“哟，谢医生真客气啊。”
谢振邦笑着答：“谢谢倪小姐。”
饭桌上有倪凯伦，少不了热闹，西棠难得吃了个八分饱，谢振邦主动陪她妈妈洗碗，被她母亲赶回了客厅。
西棠客气地招呼客人：“最近忙不忙？”
有一阵子没见，谢振邦面对她竟然有点腼腆：“还好，我在问倪小姐可不可以去探班？”
西棠说：“可以啊，我可以带你游横店。”
谢振邦高兴地问了一句：“不妨碍你工作？”
西棠笑嘻嘻的：“你要问倪小姐。”
倪凯伦也不含糊，掏出手机记下来：“我明天让她助理查一下，她哪天戏份少。”
西棠偏头看了看倪凯伦：“你今天怎么吃了那么多糖醋排骨，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倪凯伦一边按手机一边答：“我那是为了保持身材才不吃的，今天没空管你，你吃得比我还多，你还好意思问我？”
西棠赶紧的闭嘴。
这段时间一直在剧组，没怎么见过她，西棠偏着头左看右看，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对劲。

chapter7
中秋节。
国盛胡同，赵家东屋的饭厅里，桌上热气腾腾。
保姆端上菜来，笑吟吟地说：“老太太爱吃的四喜丸子。”
周女士伸筷子夹了一个到老太太的碟子里：“妈，您尝尝。”
赵平津瞧见保姆还忙前忙后的伺候着：“阿姨，别忙乎了，您坐下一块儿吃吧。”
老爷子坐主位，老太太坐旁边上座，左首是周老师，对面坐了赵平津夫妇和沈敏，还留了一个位子。
保姆阿姨笑着答应了一声，这么多年了，逢年过节老爷子都让阿姨一块儿吃，她年纪大了之后也不再推辞，拣了个末位按半边坐了，规矩那是稳稳当当的，一点没变过，这会儿保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笼屉里蒸着蟹呢，我看看去，免得她们过了火候。”
周女士招呼了一声：“阿姨，您看了就过来啊。”
中秋节周女士从南京回来，一家人吃团圆饭，饭吃到一半，周老师看了一眼对面的儿子儿媳妇：“你俩结婚也快半年了，有动静没？”
老爷子有高血脂，今年上半年体检了几次，保健医生严格规定他饮食要清淡，这会儿过节难得吃半个酱肘子，儿媳妇管孙子，他没出声，半边耳朵早已经立了起来。
只听见赵平津瞥了他母亲一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您想要什么动静儿？”
周老师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瞪着她儿子回了一句：“你爷爷奶奶等着抱小重孙儿！”
老太太听到了抬起头，露出恍惚的笑：“舟儿都娶媳妇儿了啊？我咋不知道呐？”
赵平津一下乐了。
郁小瑛一直微笑着的脸顿时有点僵。
周女士哭笑不得地解释：“妈，年初娶的，您又忘记了，您孙媳妇瑛子，坐您对面呢。”
老太太听见了，笑得高兴：“好好好。”
老太太这一搅场，周女士没法再追问了。
郁小瑛体贴地圆场：“妈妈，您别着急嘛。”
周老师横了赵平津一眼：“看我儿媳妇面子上，否则看我不收拾你。”
老爷子听明白了，也没说话，坐得八风不动，想起来问儿媳妇：“南京那边，老二都好？”
周女士答：“挺好，31集团军方师长调任上海警备区，政委也换了。”
老爷子离休多年了，可对部队里的人事变更还是门儿清：“是联勤部老方家的老三？”
周女士答：“是。”
老爷子琢磨了一下：“年纪不大吧。”
周女士说：“也不小了，还比铸国大几岁呢。”
老爷子一下没说话。
周女士何等眼色，立刻明白了，比舟儿爸爸大几岁，那老爷子这肯定是想起了早逝的长子，伤心了。
周女士转而笑着问道：“爸，品冬今儿早上打电话回来了，跟您说了什么了？”
郁小瑛恭顺地听着婆婆和老爷子聊从南边的事儿聊到了大姑姐在美国新买的房子，这些事儿没她说话的份儿，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丈夫。
赵平津眉头微微蹙着，人已经走了神。
晚上吃了饭，小两口回自己家里去。
回去的路上，赵平津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路无话。
郁小瑛坐在他的副驾驶座，忽然对他说：“舟子，咱们要个孩子吧。”
赵平津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明显地听见了，他没有出声。
晚上郁小瑛洗了澡，走到书房，赵平津穿了件白衬衣，戴着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
郁小瑛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肩上。
赵平津回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忍耐着温和地说了一句：“别闹，正忙着呢。”
郁小瑛没停下手，她的胸前顶在他的背上，洁白的波峰隔着真丝的睡衣轻轻地摩擦，手伸进他的衬衣，挑逗地捏了捏他的敏感部位。
赵平津一动不动地坐着。
郁小瑛感觉自己的手里，男人的皮肤是冰凉的，有一丝微微的寒颤。
她不是不解风情的女人，在国外读书那会儿，她本来还不想出去读书，觉得功课太难烦人，是她爸郁卫民看着周围亲戚朋友的孩子一个一个的出去了，觉得就这唯一的闺女，不有层镀金的洋学历那就给老郁家丢人，她拗不过她爸，只好答应了。自打离了家庭的樊笼，在洛杉矶的留学生圈子里，郁小瑛觉得自己简直自由得如一只快乐的小鸟，亚洲的，西方的男朋友都交往过，对于如何施展女性魅力勾起男人的性欲，自打学会谈恋爱以来，就鲜有失手的时候，她之所以自信，是因为太了解男人的反应了，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生理本能那是无法抑制的，只是最没想到的是，结了婚之后，她自己的丈夫，却是最大的例外。
自打他们结婚后搬到一块儿住以来，除非赵平津愿意，否则任由她怎么努力地挑逗，都无法激起他的情欲。
她满心的不甘，扭着腰扑进了他的怀里。
赵平津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郁小瑛含哀带怨地望着他，嘴唇微撅，眼底有朦胧的水光泛起。
两人的婚礼办得隆重，郁小瑛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很满意的，这也表示了赵家对娶这个儿媳妇的满意，除了结婚当晚出了点意外，赵平津身体突然不适，婚礼办完后，婚房都没进就被送去了医院，但他很就快出了院，新婚后第三天陪她回门，恭谦周全，家里亲戚都送了重礼，给足了郁小瑛面子。
婚后，两个人搬进了郁家购置的霞公府，这里是城区中央，繁华热闹，并且离郁小瑛娘家不过十多分钟车程，赵家为赵平津在东城备有婚房，郁小瑛不喜欢那个地段，她妈去跟婆婆周老师商量了一下，周老师心里犯嘀咕，这结了婚住女方家的房子算怎么回事儿，回来跟赵平津提了提，没想到她那挑剔的儿子竟然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周女士也只好作罢。
郁小瑛知道了，心里喜滋滋的，他还是疼她的。
赵平津工作忙，一个礼拜里头有四五天晚上有应酬，郁小瑛起初还守在家里等他回来，等了几次，赵平津明确跟她说她不需要这么做，她也就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晚上有时跟小姐妹逛街泡吧，有时回娘家，晚上回来，赵平津有时已经在家了，有时没回，不管多晚，他总是会回来的。
早上两个人各自出门上班，夜里回来，迅速进入了平淡的婚姻生活。
她妈跟她说，哪对夫妻生活都是这样的，你俩要个孩子就好了。她就寻思着是应该要一个孩子了，跟他暗示明示说了几次，去妇幼拿了一堆优生优育的宣传资料搁在客厅，兴致勃勃做各种准备。
赵平津也不反驳她，也没答应她，他只是淡淡的，可有可无的。
一周一次的欢爱，仿佛像完成任务似的。
他仍然没忘记带套。
赵平津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句：“我还有工作，你先睡吧。”
郁小瑛一把甩开了他的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气鼓鼓地走了出去。
赵平津起身走了出去：“你别生气。”
郁小瑛看着他平静无奈的脸庞，他就是这样，他从不跟她争吵，她发脾气，他就默默忍着，外头都说赵平津子弟脾气大，骄纵蛮横，人不好处。
郁小瑛高中就出国去了，对赵平津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的解放军大院儿流传的土匪恶霸名声当中，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介绍人是她姑姑，她姑姑在教委工作，跟她婆婆周老师是以前的同事，两人吃了一顿饭，聊了点国外读书的经历，就这么认识了。
两人谈了半年的恋爱，赵平津十分之绅士，每次约会，接送那是一定的，妇女节儿童节劳动节，每个节日的浪漫鲜花礼物从来不少，当男朋友，他不能说不尽职尽责。
认识了大半年后，她妈妈过生日请吃饭，郁卫民跟闺女说了句：“跟舟子一块儿来吧。”
一个星期之后是端午节，赵平津带着她去老爷子那儿吃了顿饭。
就这样，两家的关系就定下来了。
后来极少数几次，她跟着他出去跟他那几个发小厮混，她看到赵平津彻底放松下来的样子，跟在她面前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纨绔子弟样儿，满嘴的京片子乱飞，没一句正经的，唇角薄薄笑意，好看的一张脸。
搁到她这儿，就规规矩矩的。
她跟小姐妹们描述过心里的疑惑，她姐们儿大欢儿说的：“他喜欢你呗，喜欢你，就正经了！”
她相信了。
那天郁小瑛在国盛胡同的婆家，听到隔壁钱家的阿姨跟赵家老保姆聊天，钱家的阿姨一边择豌豆尖儿一边说：“人都说舟哥儿娶了媳妇儿，跟变了个人似的，混不吝的混儿样倒没了，人前人后踏实多了，也疼媳妇儿。”
老保姆听见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搁下了手里的豆苗，掏出手绢儿，擦了擦眼角。
钱家阿姨纳闷地道：“哥儿结了婚稳重了是好事，您哭什么呀？”
老保姆笑了笑：“风头吹的。”

chapter8
郁小瑛结婚后，倒没见过他多骄纵狷狂，看见最多的就是他这种表情，麻木的，温和的，甚至是默默忍耐的。
郁小瑛心里也有委屈：“你就这么不愿跟我待一个屋？三天两头的加班，回来了就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
赵平津给她倒水：“我工作忙，我以后争取早点回来。”
郁小瑛索性就说开了：“我理解你工作忙，我管过你了吗？你自己扪心问问，我们结了婚，你在这个家待的时辰，一天有超过三小时吗？”
赵平津神色宁静，好言好语地跟她说话：“我每天下了班就回来了，有时太晚，就不想打扰你休息。”
一句一句的冠冕堂皇，郁小瑛心里简直要发了疯，站起来冲着他瞪眼：“三更半夜一趟一趟的出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儿！”
赵平津说：“我没去哪儿。”
“你去没去哪儿你自个儿清楚！”郁小瑛尖叫一声冲进了卧室，赵平津站在了客厅。
里边安静了许久，没见他进来，一个玻璃杯子发狠地摔碎在了地板上。
然后是梳妆台上的东西被稀里哗啦地乱砸一通的声音。
赵平津默默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房，坐了许久。
凌晨一点一刻，偌大的公寓内完完全全变成了一片安静。
赵平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车子从车库驶出，他把车窗开了，深秋的风吹了进来。
一阵一阵的，都是凉意。
车子开在凌晨首都的心脏之地。
途径天安门东，在路口转了个弯儿，身后笔直的长安街上灯火通明，沿着建国门外大街，抬头望去，不远处高耸着的一幢天际高楼，顶层幽幽的一点红光。
云层遮住了天空，没有一丝月光。
心里变成了一片荒凉空旷的废墟，雪茫茫的白，寒风吹过去，又呼啸着卷回来。
赵平津驶近了柏悦府停车场的南二出口，那么多个夜晚，他会驶进车库，上楼去，在她的房间里坐会儿，或者工作会儿，有时不知不觉，就耽搁到后半夜了。
今晚他没有停车，开过了南门，经过柏悦酒店西门，他曾经在前面的楼下等她。
他记得她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样子，穿了件暗花旗袍，身姿娴静柔美，脸上的表情，却极为冷漠。
那时她是属于他的，拍完戏从穿越大半个京城从郊区进来，只为了陪他吃顿饭。
赵平津心底一抖，突然发了狂似的踩油门，夜晚的街道寥无行人，周围几辆车的喇叭声刺耳地乱成一片，他置若罔闻，心脏随着加速狂乱地跳，摆脱了痉挛的窒息感，一路风驰电掣，在眼前的一盏红灯前，一脚猛地踩住了刹车。
冷汗湿透了身上的衬衣。
他交通灯前默默地调转车头，往建国门开回去。
郁小瑛人是醒着的，红着眼坐在卧室的床上，见到他进来，一瞬间有点慌乱。
兴许是没想到他会回来。
他常常半夜离开家，看来她都是知道的。
赵平津走过一地的狼藉，站在床沿，伸手抱住了她。
郁小瑛呜呜地哭泣。
赵平津把她揽进怀里，仰了仰头，忍住了心底的隐痛，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瑛子，对不起，咱俩好好过。”
周四早晨上班，贺秘书进来敲了敲门：“赵总，郁董找您。”
赵平津听到了，还愣了一秒。
他起身去郁卫民的办公室，电梯上行到上面一层董事办公室，郁卫民的秘书给他开了门。
赵平津客气地问：“郁董，您找我？”
赵平津的神态是恭敬有礼的，也是公事公办的，整个集团都知道这一层翁婿关系，但在公开场合，两人都是一向的公私分明，郁卫民也很少单独找他。
郁卫民拧上手中的钢笔，示意他坐。
这一次他丈人谈的是私事：“瑛子昨儿回家，闷闷不乐，她妈妈问了她半天，她什么也没说，她妈妈也是关心你俩，让我问问，小两口闹矛盾了？”
赵平津脸色丝毫没变，仿佛料到迟早会有这这么一问，他只缓了缓，放低和了姿态和声音：“应该没有，可能这段时间忙了点，疏忽她了。”
郁卫民也不爱管儿女私事，但对于这唯一的掌上明珠的婚事，却不能不提留点神儿，赵平津的工作能力和家庭背景那不用说，那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儿的，当初能跟赵家结上亲，他跟妻子都是十分满意，只是这人的骄纵放肆也是出了名的，按说结了婚理应收心了，但妻子就怕闺女拿不住他，郁卫民不能不出面敲打敲打，他摆出了亲切的长辈脸孔，语调也和蔼了几分：“舟儿，年轻人新婚，磕磕绊绊是难免的，你们这些孩子都打小就认识，我们长辈也熟悉，时间长了，感情深了，自然就好了。”
赵平津顺从地说：“让您和妈妈担心了，我正打算今天接她下班，好好陪陪她。”
郁卫民终于满意了，含着笑点点头：“行，你工作去吧。”
赵平津起身告辞，回到自己办公室，沈敏正在办公室门前看着表等他，今天他有一整天的行程，有两个工程项目要视察。
秘书给他穿上西装外套，赵平津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沈敏说：“推掉晚上应酬，我六点要回来。”
沈敏跟在他身后，颇不同意地道：“六点太赶了，路上都得两个多小时，这样只能把下午视察时间提前，您中午没时间休息……”
赵平津回头，冷着脸略带了愠色：“小敏，这是命令。”
沈敏立刻噤了声。
下午六点二十分，郁小瑛下班走出办公大楼，看到单位的院子里头，停着一台熟悉的黑色大车。
赵平津看见了她出来了，从车上下来，唤了一声：“瑛子。”
郁小瑛瞧见他，略有惊喜地道：“哎，你怎么来了？”
赵平津站在她身旁，对着和她一块儿的同事客气地点点头：“接你下班呗。”
她的丈夫，高挑瘦削，深灰西装外套，白衬衣配暗红色提花领带，英俊面容稍显苍白，矜持稳重，风度十足。
周围的女同事嘻嘻哈哈地打趣了几句，目光好奇中混杂着羡慕。
郁小瑛伸出胳膊，紧紧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神采飞扬地跟同事挥手告别。
跟郁小瑛吃饭吃到一半，方朗佲给他电话。
赵平津接了电话，转头问郁小瑛：“瑞福楼出了新菜单儿，朗佲让周末一起试新菜去，你一起去？”
郁小瑛念头一转，笑呵呵地答：“不凑巧，我们单位同事有聚餐。”
赵平津也不勉强，只点点头。
郁小瑛比赵平津小了好几岁，也不是一个大院儿的，读书没凑到一块儿，她有自己小姐妹的人脉圈子，跟他几个发小也都不太熟。
郁小瑛不爱跟他出去玩儿，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赵平津。赵平津出去玩儿，基本是不会照顾女人的主儿，带什么女伴出席，都是进了场子把人一扔，自顾跟男人们喝酒打牌去了。
郁小瑛在外边玩儿的时候，习惯了的是男人对她魅力无法抗拒，围着她争相献殷勤，热热闹闹的才好玩儿呢，可赵平津不搭理她，她又结了婚，老公在屋子里头，也不能跟别的男人太闹腾，平时跟高积毅太太还成，可多份时候儿高积毅带出来的那些莺莺燕燕，她自恃这点身份还是有的，她不爱跟这样的女人打交道，束手束脚的，去了几次，她就不爱去了。
赵平津在外头做些什么，结了婚后，她自己有自己办法知道。
心里有数，也就任由他去了。
周六晚赵平津下班晚了些，他九点多到的餐厅，身后跟着沈敏，包厢里已经坐了人。
高积毅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瞧见他进来：“舟子，你小子是越来越难请了。”
赵平津将车钥匙抛在茶几上，嬉皮笑脸的一把推开了高积毅，坐了下来：“哪能啊，这不紧赶慢赶的就来了吗？”
他往里头一看，朗佲坐着，还有一个坐在沙发落里边的男人慌张地抬头，一照面，是陆晓江。
赵平津一看到他，脸色一寒，笑容顿时没了，甩脸就走。
高积毅大叫：“舟子，哎，别不开面儿嘛。”
赵平津没搭理他。
方朗佲喊住了他：“舟舟！”
赵平津脚下一顿，今儿毕竟是方朗佲的局，他也不想闹得太僵。
他转头回了句：“二哥，我今儿有事先走，改明儿请你吃饭赔罪。”
方朗佲站了起来：“你俩不能有话说明白了，这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到什么时候儿是个头？”
高积毅动手推了陆晓江：“去，给你舟舟哥赔礼道歉去。”
陆晓江上前来，战战兢兢地喊了声：“舟子……”
只见陆晓江话都还没说完，赵平津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chapter9
只见陆晓江话都还没说完，赵平津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陆晓江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在地上。
方朗佲跟高积毅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赵平津脸色寒如冰霜：“陆晓江，你离我远点儿。”
陆晓江嘴角疼得嘶嘶地抽气，含着舌头混沌不清地说：“我知道您生我的气……”
赵平津一脚踹过去，陆晓江捂住肚子跪在了地上。
方朗佲跟高积毅一下都看愣住了，赵平津一下子就下这么狠的手，两个人立刻围了上去，高积毅走上前拽起了陆晓江：“没事吧？”
方朗佲看不下去了：“舟子，你也别太过分了。”
陆晓江哭丧着脸：“是我对不起我三哥。”
赵平津眸中怒火闪烁，脸色铁青，听到这一句，一个拳头又招呼了过去，他暴怒地喝了一句：“谁他妈是你三哥！”
陆晓江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方朗佲用力地撕扯发了狂的赵平津，服务员瞧见响声开门进来，高积毅喝了一声：“出去！”
转眼间陆晓江又被狠狠地揍了几拳，他也不反抗，只地嗷嗷大叫，痛得声儿都变了：“舟舟！你就抽我吧！我对不起你，你抽！”
赵平津额头青筋，脸上的寒霜已被怒意燃烧殆尽，整个人赤红着眼：“我操你丫的就他妈欠揍！”
陆晓江嘴里呜呜咽咽地叫，声音也不禁拔高了：“就你心里有恨？就我对不起你？咱俩谁先对不起谁？我跟铃铛儿那会儿，你他妈的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儿？你当初是怎么对的我？赵平津，咱俩谁都他妈别装无辜！”
赵平津听见了他的话，忽然怔住了几秒，不可置信似的，盯着陆晓江反复看了好几秒，终于明白透了他的话，整个唇角都在微微抽搐着发抖，继而仰天凄怆地大笑了一声，逼回了眼底一闪而过泪光：“陆晓江，你欺负她，敢情是因为恨我？是，那事儿我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你他妈搞没搞明白了怎么回事儿？铃铛儿那事儿我没说出去，还不是顾念着你当初寻死觅活的，你倒好，你！”
赵平津气得脸色煞白，一口气没喘过来，人差点打晃了一下。
方朗佲着急地插了句：“晓江，舟子那事儿还真没……”
陆晓江没机会听清楚了。
下一秒赵平津抬手扭住了他，将人狠狠地往地下摔，手上彻底没了轻重，陆晓江被一把掼在了茶几上，整个人混着杯盏茶水稀里哗啦地往下摔，赵平津大步一踏，一脚踩在了他的胳膊上，脸上已经是六亲不认的暴怒，声音低哑而冷酷：“抽你丫的？我他妈杀了你都不为过！”
陆晓江仰面摔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高积毅听见他那声音：“唉，舟子！停了，再打出事了啊。”
陆晓江彻底趴下了。
赵平津拾起西装外套，满身的戾气，一脚踹开了们，往外走了出去。
沈敏从头到尾，袖着手站在一旁，劝都没劝一句，眼见赵平津走了，抬腿跟了出去。
方朗佲这一下有点儿懵，赵平津下的这狠手，连方朗佲自己看愣住了，他以为赵平津跟陆晓江之间不过互相闹点脾气，眼下这样子看来，那简直就是深仇大恨了，方朗佲先拎起了倒在地上的陆晓江，着急地问了一句：“晓江，没事儿吧？”
眼见沈敏要走了，站在一旁的高积毅猛地窜起来，跳到门边拉回沈敏：“到底怎么回事儿？”
沈敏站在一旁，陆晓江依然坐在地上，他也不去扶他，只问：“他结婚那天早晨，是不是你给他打过电话？”
方朗佲想起赵平津结婚那天的情形，脸色也微微变了。
陆晓江脸上疼得扭曲，斗大汗珠往下落，惨着脸没敢说话。
方朗佲催着问：“晓江，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事儿？”
陆晓江没敢说话。
高积毅捅了捅沈敏：“小敏？”
沈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敏低声跟方朗佲说：“我下去了，他估计开不了车。”
十一月的颁奖季，北京电视艺术节在北京举行颁奖典礼。
黄西棠在酒店大堂，跟冯导和剧组的同事汇合。
许久不见的印南一袭黑色礼服，微笑着挽着她的手，替她拉开车门，倪凯伦站在一旁，看着印南和她上了主办方安排的车，印南一会儿和她走红毯。
印南和她并排坐在车后座，靠着椅背十分放松，气定神闲地笑道：“紧张吗？”
西棠却是坐得笔直，手压在厚重的礼服裙摆上，闻言转头笑了笑：“有点。”
印南今晚视帝十拿九稳，今年十月份银河传媒开出的今年第一个电视奖，他就已经拿了一个最受欢迎男演员，那一场西棠没有获奖，公司也提前得到了通知，倪凯伦安排她出席了颁奖典礼，但也是走个过场，她当夜就返回了剧组拍戏，但今晚不同，北京电视艺术节是国内最大的电视类颁奖典礼，金茶花奖也被认为是三大电视奖中分量最重的一个奖项，历年来都是娱乐圈关注的焦点，奖项都是当场开出，也被业内认为是最公平的一个颁奖典礼，今年业内最受肯定，媒体也一致看好的，就是《最后的和硕公主》。
山茶剧院已经出现在道路的右侧，高耸着的顶端层层叠叠如一朵绽放的洁白山茶花，在夜色中流光溢彩。
镁光灯闪烁和粉丝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了。
昨日北京大降温，助理在她礼服裙下贴了一排的暖宝宝，西棠今晚穿得漂亮，印南绅士地伸出了手臂，西棠的高跟鞋踏在红毯上，人优雅地从车子里斜身出来，手挽住印南的胳膊，两个人并排站在了红毯的一端。
粉丝的尖叫声划破了天际。
西棠穿一袭洁白缎子抹胸礼服裙，颁奖典礼的女明星妆底，一贯是又厚又重的，但她的化妆师这次给她的眼妆用了的亚光的棕，镜头下竟然显得若有似无，宛若自然肤色，只有一抹红唇色，用得极为艳丽，更显得整个人娇嫩欲滴，西棠在红毯上盈盈一立，挽着印南的手臂站在一块儿，成就了今晚颁奖典礼上最登对亮眼的一对荧幕璧人，《最后的和硕公主》中北平医院的军官宋家骅，挽着的是他在剧中的妻子，大公主身姿袅娜，颈项颀白，脸上挂着一丝柔和的微笑。
进了剧院落座，笙歌燕舞，谈笑风声，两个多小时的颁奖典礼，西棠一直坐到了最后，只觉脊背发麻，肩膀酸痛。
十二点走出来时，助理立刻在她肩上裹了羽绒服。
倪凯伦坐在车子的后座，助理打开了车门，西棠看到她脸色黑似锅底。
西棠坐上车，脸垮了下来：“对不起嘛。”
倪凯伦面无表情地答：“不关你的事。”
公司的司机正要关车门，忽然剧院的出口处一个人影匆匆而过，见到他们的车，立刻停下了脚步：“是倪小姐呀。”
西棠抬头看去，一个穿黑色亮片羽毛西装的男人，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此君是章芷茵的经纪人常伟宏。
常伟宏正按灭手边的手机，脸上的笑容都堆出了褶子了：“倪小姐，不好意思，这次谦让了。”
章芷茵凭借《梨花街案录》拿下了今年金茶花最佳女主角，此时还在捧着奖杯在场内拍照采访，这部戏还是西棠为了拍《最后的和硕公主》推掉的。
倪凯伦嘴角抽搐了一下：“常先生，恭喜。”
他是业内资深的经纪人和制片人，西棠只好跟着打声招呼：“宏哥。”
“哦，我还听说，你们家艺人申请《春迟》试镜被拒绝了？”常伟宏一边说话，一边瞄了眼西棠：“芷茵进了哦，哎，我说凯伦，贞贞还出来拍戏吗，我都有点想念她了呢。”
倪凯伦连场面话都不愿说了，冷着脸说了一句：“开车。”
车子驶离了剧院，开上了道路，倪凯伦手脚挥舞，气得大骂：“阴险小人！无耻的变态！不行，我气得要中风了！”
西棠握住她的手，她这段时期脾气有点暴躁。
车子停在酒店前，助理下来扶着西棠下车，倪凯伦脸色发白，气冲冲地扭开车门。
只听到身后司机一声惊呼：“倪小姐！”
西棠回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只见倪凯伦脸色惨白，跌倒在地上。
西棠立刻拔腿往车子另外一边冲过去，倪凯伦坐在地上，紧紧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嘴唇有点发抖：“西棠，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西棠大声地叫司机过来扶：“赶紧送医院！”
司机将倪凯伦往车上扛。
西棠赶紧伸胳膊拦住他：“您慢点儿！慢点儿！”
司机着急地问：“怎的了？”
西棠一只手护住胸口，将碍事的裹胸礼服往上提，一手扶着倪凯伦的身体：“您别硌着她肚子！她怀孕了。”

chapter10
急诊科的灯光亮得刺眼。
倪凯伦醒了过来，但脸色很不好，有少量出血，夜班妇产科医师过来看了，说她有流产迹象，高龄怀孕风险大，开了保胎针，让她卧床休息。
西棠想让她住院，但床位太紧张了。
分诊台护士站里的小姑娘，一边压抑不住的好奇地打量着西棠，一边好心地悄悄跟她说，床位肯定排不上了，还是回家休养好。
可他们一行人在北京工作，都是住酒店里，诸事不便。
倪凯伦躺在急诊床上，瞧见西棠跟在医生后面问了又问，眼看西棠回头来，倪凯伦跟她说：“怕什么，有没有，都是老天爷给的。”
西棠疑心她不想要孩子。
倪凯伦瞧见她的神色，说：“我不要，不会留到现在，再说了，你妈妈还说帮我带呢。”
都是肉体凡胎，这种时候都还能控制住情绪，西棠真正佩服她。
大夫让在急诊输液室打点滴，打完还要观察半小时，护士给了张床，西棠让阿宽出去买鸡汤，西棠喘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凌晨快两点了。
手机里一串公司的未接电话。
倪凯伦看见她在回消息：“说了什么？”
西棠查了一遍邮件和消息，低声地说：“宣传部同事修好的图发过来了，发的稿和图让你看一下，我自己看吧，你睡会儿。”
倪凯伦凭着多年的敏锐直觉，愤愤不平地答了一句：“只差少少，这事有鬼。”
西棠黯然，自己倒还好，只是觉得对工作同事抱歉，他们踌躇满志地出发来京，据说公司连获奖的通稿都写好了，结果得奖的不是她。
她握了握倪凯伦的手：“妈咪，我们也不要太介意这些。”
倪凯伦终于平静下来说：“再努力吧。”
西棠应了一声：“嗯。”
药水滴下来一会儿，倪凯伦在急诊的床位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急诊的一两个小护士忙完了，进来溜达了一圈，更有个别活泼些的，直接走近一些，假意查看倪凯伦输液速度，眼光却不断地悄悄偷看她。
没一会儿阿宽回来了，西棠冲她看了一眼，阿宽立刻起身找到了在柜台边忙碌的值班护士长，神态还算可亲，音量却不大不小，足够让整个护士站的姑娘都听得见：“不好意思，护士长，我们家的病人需要安静休息哦……”
西棠终于得了空，起身找个洗手间换衣服，她身上还穿着礼服，一路过来急得一头的汗，脸上戴了口罩一直没敢摘，底下妆全糊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宽跟着她进去，小心地拉开她背后的链子，那件昂贵的丝绸晚礼服柔滑如水地往下滑落，西棠把礼服裙卷起来塞进了背包里，然后穿上了裤子毛衣，她伸手摸了摸包里，只摸到了一截打火机。
西棠将包往阿宽怀里一塞：“你回去陪着凯伦。”
她伸手兜起了羽绒服的帽子，下楼去买烟。
十一月的北京的后半夜，气温零下几度，一踏出外面的地上，立刻感觉寒气从脚底下呲呲地往身上窜，西棠穿了厚厚的毛衣，仍然冷得瑟瑟发抖，买了烟和矿泉水，从街口的小店出来，一路小跑着往医院跑，经过门诊大楼前的车位，迎面一个人走来，西棠顿时愣住了。
沈敏见到她，也是明显意外：“西棠，你怎么在这儿？”
西棠说话间，隔着口罩都喷出薄薄一层雾气：“我来工作，我经纪人生病了。”
沈敏赶紧带着她往医院大楼里走，两个人停在急诊一楼的走道里，沈敏关心地说：“严重吗？需不需要帮忙？”
西棠摘了口罩说：“没事，都安排好了。”
沈敏点点头：“那就好。”
“有事儿给我电话，”沈敏指指走廊后头，“那我进去了。”
西棠看着他往急诊大楼的后面走去，那条走廊一直往里延伸，通向住院部大楼。
西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敏的身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儿，眼见就要消失了，她心里忽然一跳，拔腿追了出去：“沈敏！”
沈敏回头，停下了脚步。
西棠奔到他面前，眉目略带了点焦急，她问了一句：“他在住院？”
沈敏愣了一下，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西棠一瞬间忽然就怔住了，心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敏看着她的神色，温和地说：“就过来挂个水，门诊没法开，没什么事儿，别担心。”
西棠不再说话，转身走了。
高层病房里，灯都已经熄了。
散发着消毒水气味儿的走廊，只剩下头顶几盏夜灯幽幽的光，沈敏推开了病房外客厅的门。
赵平津躺在里间的病床上，闻声睁了睁眼，瞧见是他进来了，又继续闭着眼休息。
沈敏在外边脱了大衣，进来低声地说：“您没休息？”
赵平津点点头，他嗓子哑，不愿说话。
沈敏将椅子拖到了他的床边：“刚把领导送回了酒店，迟了些。”
赵平津今晚就是从那一场应酬下来的，跟合作方的领导吃了饭，安排了人陪同，他自己过医院来挂水。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沈敏替他关了床头的灯，说了一句：“娱乐新闻出来了，就是那结果。”
赵平津听见了，按着额头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忙过了这事儿，你安排一下，就这两天跟老高吃个饭。”
沈敏应了一声：“记下了。”
赵平津说：“早些回吧。”
沈敏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舟子。”沈敏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叫了他一声。
赵平津手按在胃上，蹙着眉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敏张了张嘴，又看了眼床上的人，这几天他的胃炎发作，主治医师三天前就开了住院单，他拖到今天才进来，沈敏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低声地说了一句：“您早点休息吧。”
沈敏带上门，快步往外走了。
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沈敏才缓了口气，抬手搓了搓脸。
方才硬是在他跟前忍住了，没敢提方才在医院里看见黄西棠的事儿。
沈敏现在也摸不准他心思，只觉得这事儿碰不得，关于黄西棠，赵平津面上没什么，但沈敏知道，他自己心思，他压抑得太深了。
依沈敏看来，赵平津这么些年来，根本就是被宠溺坏了，骄奢跋扈那是不用说了，加上三十几年来人生一切顺意，他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也没有不顺心的人，哪怕年轻时候跟黄西棠分手大闹一场，也是痛痛快快的一枪解决，迅速出国，回来事情翻篇儿，沈敏知道，西棠当时那样折辱他的脸面，他是打定主意的老死不相往来了。
沈敏也没想到两人还能在一块儿过日子。
黄西棠回北京跟他住一块儿的那阵子，沈敏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黄西棠跟若是跟赵平津分了手，怕就是成了他一辈子的念想了，他就没见过他在乎哪个女人，在乎成那样儿的。
结婚了之后他晚上加班加得多，沈敏有时夜里进他办公室，好几次见到，屋子里是黑的，只有办公桌上留了一盏灯，电脑还亮着，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儿，他独自坐在离落地窗的几米远的扶手椅上抽烟，一动不动地远远望着窗外，光华璀璨夜色之中，在高楼望下去有一个黑点儿，方方正正的一抹漆黑，那是夜晚的紫禁城，一点灯火也没有，他就定定地望着那一片黑，瞳仁里泛着困兽一般痛苦而挣扎的赤色红光，只是后来那火光也慢慢地熄灭了，沈敏偶尔再见着他独自呆着，眼底一片灰沉沉的，剩下的全是绝望。
瞧见他进来了，赵平津摁灭了烟，又恢复成了的平静脸庞。
他不愿意说的事儿，沈敏不会问。
他的秘书遵照沈敏的指示一日三餐提醒他按时吃饭，只是贺秘书隔三岔五的就跟他报告，说赵总吃饭太挑剔了。
上一回也是秘书不放心，打电话跟他说了，赵平津这两天胃口特别不好，好几次饭后都吃了止痛药。
沈敏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了西棠。
没想到瞬间就被识破了。
沈敏记得那次赵平津躺在沙发上，手横在额头上，闭着眼模模糊糊地问了他一句：“她怎么样？”
沈敏听到他的话，愣了好几秒，方才意识他在问谁，他斟酌了一下，小心地答了：“看起来挺好的，说是刚从欧洲工作回来。”
赵平津点点头，不再多问，只伸手指了指茶几：“帮我收拾一下，交代小贺晚点给我热一下。”
那次下班时分贺秘书特地过来问他：“沈先生你在哪里买的粥，赵总把粥全部吃完了。”
沈敏望着贺秘书，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开了。
西棠回到了急诊的输液室。
没一会儿门外有个护士来叫：“倪凯伦家属，倪凯伦家属在吗，住院部那边刚刚查到，下午刚好有个病人出院，家属过来填住院单。”
助理阿宽太小了，不经事儿，西棠让她跟司机回去了，西棠等到倪凯伦输完液，太晚了没法请护工，西棠在病房里陪她。
国际病房的单间，西棠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走进来，结果发现倪凯伦醒了，躺在床上鼓着眼瞪她。
西棠心虚，嬉皮笑脸地凑近她：“妈咪，你饿吗，要不要喝汤？”
倪凯伦瞧着西棠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你又在外头吸烟？”
西棠赶紧地说：“外头没人，这会儿。”
倪凯伦人虽然在医院，但余威犹在：“皮肤还要不要了？”
西棠立刻装乖：“我不抽了。”
倪凯伦又问：“哪儿来的床位？”
西棠老实地答：“我也不知道。”
倪凯伦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看，试图瞧出一丝破绽。
西棠睁着无辜的眼，她是真的不知道。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倪凯伦继续睡过去了，西棠躺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一宿睡得半梦半醒，走廊里还是隔壁病房里的新生儿整夜地轮流啼哭，仿佛一场又一场前世今生的轮回，清晨六点多她就醒了过来，病房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响儿，西棠起来给倪凯伦买早点。
西棠一走出病房，走廊里挺热闹，一堆老娘们兴高采烈地趴在窗口前往外边看。
西棠昨晚出去吸烟时就知道了，昨儿夜里三点多，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产科的住院病房可以算是整个医院最好的楼层了，基本没有愁容满面的家属，早起的大娘们凑在一块儿往窗外看热闹，整个北京城一夜之间银装素裹，窗台上，车顶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西棠去定了早餐，回来经过走廊时，站在四楼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十一月的清晨，天光还没亮透，医院里仿佛有种末世的寂静之感，雪已经停了，住院部大楼下是一个院子，草坪上落了一层雪，露出黄绿的草尖儿，树枝上稀稀落落挂着霜花。
西棠拢着手臂，闲的无聊地看着窗外，朦胧灰暗的日光一丝一缕的亮起来，忽然看到院子里的车道上，驶进来一台黑色的大车。

chapter11
西棠拢着手臂，闲的无聊地看着窗外，朦胧灰暗的日光一丝一缕的亮起来，忽然看到院子里的车道上，驶进来一台黑色的大车。
西棠心猛然一跳。
头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人已经下意识地躲在了窗户后面。
西棠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压在了胸前，试图压制住轻微发颤的身体，心脏一下跳得太快了，她看不清车牌号，只能定定地看着车子越驶越近，停在了住院部大楼的门前车道上。
驾驶座上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下来，西棠瞬间就看见了，是他的司机。
那一瞬间心忽然就静了。
呼吸停止了，天地之间一片虚无，瞳仁里天旋地转地深陷了进去，只倒影出一片耀目而锃亮的黑色。
司机下了车，站在车旁，没一会儿，他立刻快走几步，绕到后座打开了车门，住院部大楼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隔着楼层往下看，西棠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到一个穿着深灰大衣的高挑身影，脖子上裹着厚厚驼色围巾。
司机替他打开车门，接过了他手上的包，然后给他递了一副黑色手套，赵平津接过了，这时他的助理从大楼里走出来，躬身立在他身后说话，赵平津停下脚步听了几句，那副软质羊皮手套就随意地搁在他手里，没有戴上，西棠仿佛感觉到那是自己的一颗心，就那样随意地被他捏在手里，然后往手背上拍打了一下，又一下。
男人白皙的手背上，一道蜿蜒的黯蓝血管。
她全身发紧，肌肉麻痹，喉咙里透不过气来。
龚祺跟他简单汇报了今早的行程，赵平津点了点头，司机随即将他送进了后座，关上了车门。
车子迅速开走了。
第二天赵平津约了高积毅在官房胡同吃饭。
宴是私宴，赵平津只请了方朗佲作陪，自己带了沈敏，高积毅推门进来时，看到方朗佲拉着沈敏正端详着茶几上的一个古旧样式的陶瓷罐子。
方朗佲一瞧见高积毅推门进来：“老高，托你的福，今儿哥们可也开了眼界了，这可是个地地道道好物件。”
高积毅凑过去一看，双眼顿时亮了，茶几上的杯盏都被挪开了，正中央是一个粉彩花鸟宝瓶纹的花瓶，约两尺多高，他一眼看下去没敢断言，眼力见儿不够深厚，粗略一估算，这要是真品，起码得是嘉庆年间的物件了。
高积毅心痒难抑：“小敏，哪儿来的？”
赵平津坐在一旁，顺手给他递了个放大镜：“上个月伦敦苏富比的拍了一批，就数这个最道地，你不是爱玩儿这个么，瞧瞧成色怎么样？”
高积毅接过了，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一副行家口吻：“这胎体和绘制，非官窑烧造不出来，估摸是唐窑，哟，这有个豁儿，补过，但很小……”
方朗佲跟着看：“哪儿呐？”
高积毅一边指给他看，一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方朗佲：“老二，瞧见不，就这品相，绝了。”
沈敏得了空儿，取过茶杯喝杯茶，赵平津让他满世界找东西，就为了能不露声色地送出去，他跟着这群子弟哥儿混了小二十年了，高积毅这人他明白，能屈能伸，是个城府极深的主，之前因为黄西棠搅黄了他升迁的事儿，高积毅恨之入骨，连带跟赵平津都闹成那样，两个人大有彻底翻脸的架势了，直到赵平津结婚时，主动邀了他来做伴郎。
沈敏还以为，他们发小儿的情分深，既然高积毅答应了，那过往的事儿那就算翻篇了。
没想到事情还没算完。
那晚上高积毅给打电话来时候，赵平津还在公司。
他人惫懒挪动，靠在椅子上半躺着，沈敏给他审阅的文件，挑重点的呈报，按他的指示做批复。
九点多高积毅往赵平津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贺秘书接的。
电话转了进来，他接了。
“老高？”
高积毅那边声有点轻飘飘的，估计哪儿饭局上喝了点儿，人回到了家，身旁有孩子和电视的喧闹声：“跟你说一事儿，我刚刚吃了个饭，跟台里的几位领导。”
高积毅话落了半拉儿，停了停，卖了个关子。
赵平津凝了凝神：“你说。”
“恰好佟台是今年电视节主评审，今年四套播出的那部戏嘛，口碑好收视佳，拿几个奖没什么问题，最佳女主演——老佟问了问我的意见。”
赵平津一声不吭。
“舟子？”
赵平津压住喉间涌起的咳嗽，“完儿了呢？”
高积毅那边一声放浪轻笑，“你觉得呢？”
高积毅声音愈发得意起来：“舟舟，你以为你真能护着她？她只要还在这道上走着，栽我手上，那是迟早的事儿。”
赵平津闭着眼躺在椅子上，抬手按了按眉头。
高积毅只听到那端的赵平津静默了几秒，随后是一声轻慢的讥笑，声音依旧带了点儿惯常的漫不经心，只是格外的沙哑：“老高，这还有我什么事儿？”
高积毅从赵平津跟黄西棠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觉得他俩该有个结果，他们这样家庭的人，该娶什么样的媳妇儿，那都是早就订好的规矩了，这事儿他倒是一心一意为赵平津好：“舟子，女人你见得还算少？你也不用跟我来劲儿，哥们不过出口恶气。”
赵平津只简单地应了一句：“这事儿我回头再跟你说。”
他极轻地咳嗽了一声，电话挂了。
赵平津陪着高积毅在沙发上看古董，沈敏起来，招呼了服务员进来点菜。
几个人吃了顿饭，饭后高积毅有牌局，方朗佲约了人谈事情，赵平津也不留人，酒足饭饱纷纷起身。
高积毅先告的辞。
完了他起身往门边穿大衣，那个破破烂烂的旧花瓶，还在茶几上静静地立着。
方朗佲一瞧，立刻响亮地说，“小敏，还不给你高子哥搬到车上去。”
沈敏站到茶几旁伸手麻利地一卷，“高哥，我送您出去。”
两个人跨出西厢的厅堂，高积毅搂住沈敏的肩膀，笑嘻嘻地问：“小敏，这事儿谁料理的？”
沈敏说：“您放心，我亲自办的。”
高积毅拍了拍他肩膀：“替我谢谢舟子了。”
沈敏笑着说：“这应该的，哥，您比我俩都可抢功了，您有啥好东西尽往老爷子那儿送，昨儿我跟舟子回去吃饭，老爷子还夸您孝顺呢。”
高积毅哈哈大笑：“这不老家前几天来人了，回头我跟我媳妇儿说一声，据说今年蜜柚也特好，省里专供，回头我再捎带两箱，替我问老爷子好啊。”
高积毅的太太是东南部某省数得上号的家庭。
高积毅跟沈敏说：“老太太这是越发不认人了，那天我过去时候，逮着我直喊晓江儿，得，你说我们大院里头她跟前孝敬着的几个孩子，哪个不好？她光就记得晓江儿。”
沈敏笑了：“您别介意，老太太好几年前就连我都不认了，只认我爸，这都走了多少年的人了。”
高积毅抬抬腿说：“谁让人陆晓江招人疼，打小就跟着舟子后头转，老太太不认他认谁，我也不吃这醋了。”
沈敏陪着他往四合院的停车处走去，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他明白赵平津这几个发小儿，一辈子都栓一块儿了，感情那自然是深的，只是各种利益捆绑在一块儿，谁都不比谁干净，赵平津能耐再大，也绕不开北京城的这小圈子。
处在他们那个阶层的人都明白，他们手上是有点实权，但也都有各自系统和地域之间的局限，所以各方关系怎么打点，这是一门高深极了的学问，这么几十年下来，各种权势利益之间的互换一代一代的更迭下来，整个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就这么密密麻麻地织了起来。
沈敏见多了，他们办什么事儿，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用赵平津的话说，在这北京城里头待着，早晨出来上班，站在大院门前的槐树下望一眼那条胡同，他整个人身心舒坦。
公司电话打来的时候西棠在太原。
她在年尾的颁奖典礼中败北，没能获得一个最佳女主演，还被对头的公司发了几封酸稿，倪凯伦发了狠地给她接工作，年底的活动邀约多，西棠从十二月初开始，商业活动就没停过。
圣诞节的前一天她刚从剧组出来，就直接被塞上车送到了杭州的机场。
飞机落地太原武宿机场，西棠旋即被送去妆发，晚上出席代言的化妆品牌的新年活动典礼。
那天晚上十二点过了，倪凯伦的助理艾米往她助理的手机上打电话，十万火急地叫：“你俩明早立刻回来，唐导叫她去试镜。”
阿宽接到电话时候正在酒店附近的小吃街买肥肠面，一挂了电话，拎着两袋汤面和一把羊肉串就往外跑，凌晨的街道冷得很，热气腾腾的宵夜摊上依然灯光通明，年轻的男男女女凑一块儿喝啤酒，阿宽一路披发怒奔，喘着粗气进了酒店房间，西棠正躺在床上敷面膜，人都要睡着了，阿宽气震山河地吼了一声：“快起来！”
西棠吓得一激灵，立刻醒了。
一会儿住在隔壁的同事敲门进来，递给她一页纸：“凯伦刚刚发过来的。”
那是唐亚松的一页剧本，西棠低声问：“没有保密协议吗？”
“有，”同事答：“凯伦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没看，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公司派过来的全班人马赶最早一班飞机返沪。

chapter12
第二天一早公司派过来的全班人马赶最早一班飞机返沪。
西棠在飞机上看薄薄的一页剧本，她拿到的这个角色，是一个十年动荡时期的上海知青，小姑娘出身高知家庭，因为父母成分关系，一九六九年被分配到了最偏远的青海建设兵团，那一年，她十九岁，是一名高中应届毕业生。
那一页剧本上只有三句台词，西棠甚至都看不出她是不是女主演。
其他人有一个星期备戏，西棠只有一天。
西棠问化妆师：“他怎么会临时找我？”
欣妮说：“那几个复旦的大学生把和你在书店的合照传上微博去了，公司花钱买了新闻，估计是创作方那边突然有人看到了。”
西棠点点头。
欣妮说：“西爷，那照片我看了，我也觉得你的眉目气质很合适。”
西棠和她和阿宽抱成一团，她有点发抖。
一路风驰电掣回公司，整个造型部门的同事都已经在等，造型总监李氩领着几位化妆师立刻围了上来，将她推进办公室。
倪凯伦坐着在沙发上看她换衣服。
李氩亲自给她修眉型，倪凯伦在一旁问：“Argon，头发要不要修一修？”
李氩这时收起了兰花指，大将风度尽显，镇定地摇摇头：“不用，新剪的头发太刻意。”
用最快的速度把试镜的衣服妆容定好，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倪凯伦让她回家。
西棠回家关在房间里，翻出倪凯伦给她买的书，把之前写的笔记，又重新揣摩了一遍。
夜里十点多，妈妈睡了，西棠披了件外套，下楼找倪凯伦。
倪凯伦正在房间里打电话。
西棠走进去，盘腿坐在她房间的沙发里，听到她跟公司的大老板说话：“打过招呼了，但应该用处不大，唐亚松不吃这一套。”
那头十三爷说了什么，倪凯伦不客气地说：“她就一丫头片子，您还想怎么地？几个最红的花旦都去了，连今年新科影后都乖乖合作试镜。”
倪凯伦本来要明天陪她去电影公司，西棠不放心，劝住了她在家休息，谢医生说，她还是需要多休息，这一段时间因为倪凯伦怀孕，西棠常常打电话给谢振邦咨询，谢振邦为了她，把轮科时候学到的妇产科知识，又重新捡起来学了一遍，活生生地把一个肾脏科专家逼成了妇产科大夫。
西棠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倪凯伦穿着宽松上衣，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真神奇，轰轰烈烈的女强人，竟然要当妈妈。
孩子查出来的时候，西棠知道她不是不彷徨的，倪凯伦今年三十八岁，事业正处于巅峰时期，国内一线娱乐公司的高层，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出差，一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手握整个公司艺人的生杀大权，突然改变生活方式刹住车，她不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
可是年龄上到了，忽然也想要孩子。
西棠问：“他知不知道？”
倪凯伦答：“这不关他的事。”
“你至少应该告诉他。”
“他与前妻已经有三个孩子，他不打算再有孩子，我们也没有关系，这只是一个意外。”
那是她唯一一次提到孩子的父亲。
“你爸爸妈妈怎么看？”
“我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了，西棠，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西棠回去告诉妈妈，她妈妈特地下楼来，拉着倪凯伦的手，反反复复地安慰她：“倪小姐，你要是想生，你别怕，只要我身体好，凯伦，我给你带。”
边说边流下泪来。
西棠给她妈妈擦眼泪，然后自己也跟着哭了。
倪凯伦看着这一对母女，她知道她们为什么哭，就是那一刻，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倪凯伦打完了电话，冲她招招手：“干嘛下来？”
西棠神色有点焦虑：“我有一点点紧张。”
倪凯伦不争气的眼神瞪她：“横店混了几年出来的，还有什么比那更可怕？”
西棠扁着嘴委屈地说：“这是真正的大导演，我从来没有合作过。”
倪凯伦给她壮胆：“多大的导演，难道他的用的镜头就是照妖镜不成？你演你的，管他是谁。”
西棠呲着嘴乐了。
倪凯伦说：“过来。”
西棠走过去，躺在床上，脸轻轻地贴在她的大腿上。
倪凯伦摸了摸她的头发：“累？”
西棠摇摇头：“有戏演，不怕。”
西棠凑过来摸她肚子：“宝宝好吗？”
倪凯伦温柔地笑了笑：“挺好。”
倪凯伦捏捏她的脸：“谢医生圣诞节给你打电话了？”
西棠点点头：“约了新年工作结束去吃饭，现在只能推迟到试镜结束了。”
倪凯伦说：“得了空多陪陪男朋友，不要怕记者拍，打死不认就算，只要你俩商量好了就行，感情是要经营的。”
西棠低垂着眉眼默默地说了一句：“他不是我男朋友。”
倪凯伦也不跟她分辨。
西棠赖在她的身上：“妈咪，宝宝生出来，做我干儿子好不好？”
倪凯伦立刻反问：“你自己以后不会生一个？”
倪凯伦嘴上一说，心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缓了一缓，悄悄地侧脸过去看黄西棠。
西棠却依然没心没肺似的，嘿嘿地笑：“反正你不给他找爹，多一个妈咪有什么不好？”
倪凯伦爽快地答应了：“那行，以后让他给咱俩养老。”
倪凯伦举重若轻，西棠穿了一件蓝粗布裤子白衬衣，几乎没化妆，只带了助理阿宽去试镜。
别小看这件衬衣，她昨天试了起码两打，挑出了这一件。
一进去演员的休息室，里边吱吱喳喳的一群人，西棠见到数张熟脸孔。
章芷茵也在，穿一袭洁白的连身裙，配了艳色红唇，打扮得非常漂亮，身边是几位助理和化妆师。
屋子里还有另外几位年轻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容貌皆十分标致，只是脸孔不熟，应该是艺术院校的学生，每个女孩子都每隔五分钟对着化妆室里的大镜子检视妆容。
不管成名与否，都赤膊下地同场搏杀，娱乐圈真正残酷。
西棠坐在房间门口的一张椅子里，忽然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西棠正好仰起脸，那男人脚步停了一秒，略带意外地打了声招呼，“黄小姐？”
西棠只觉得他面熟，一下想不起来是谁，只好站起来略微鞠躬：“您好。”
那俊朗青年翩翩一笑，被工作人员围着请走了。
一行人经过试镜的休息室，听到章芷茵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胡少——”
西棠闻声望过去，只看到章芷茵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一般扑到了男人的胳膊上，紧紧地挽住了，那男人轻佻地捏了捏章芷茵的脸：“宝贝儿，越来越美了。”
身旁的一群女孩子顿时露出羡慕妒忌之色。
阿宽围在一旁，忽然说了一声：“咦，那是不是华影的少东？”
西棠已经想起来他是谁了。
她懊恼地掐自己胳膊，倪凯伦要是知道她这般愚笨，非得杀了她不可。
西棠悄声地跟助理说：“回去别跟凯伦说咱们见过他。”
阿宽纳闷地说：“为啥呀？”
西棠还来不及威逼利诱阿宽，就看到一扇门推开了，执行导演走了出来，姑娘们纷纷站了起来，那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唐导到了，各位，去洗个脸，准备进来。”
那男人回头补了一句：“有妆的不用进了。”
化妆室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胡少磊一路分花拂柳进来，检查了一遍试镜的工作，他随即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年前毕业回国来，父亲就直接让他进了集团，分管投资以及影视运营。
这部电影华影是制片方和出品方，唐亚松新片的这个女主演的角色，整个娱乐圈的女人，只要年龄还沾边的，都杀红了眼来抢，各方势力角逐，加上导演本身就是大腕儿，不合适的角色的说到底他是绝不会要的，所以到底要定谁，这事儿目前还悬乎。
谁都来跟他打招呼，哪方的交情都有。
胡少磊不想趟这浑水，得罪各路神仙的事儿，他不想出面，打算丢给唐亚松。
胡少磊进了公司办公室，隔了没到一个小时，秘书敲门进来说：“胡少，唐导那边结束了，请您过去。”
胡少磊笑嘻嘻的：“说我这正忙呢，唐导定吧，呈报审批就行。”
秘书识趣点点头。
胡少磊问了一句：“试镜结果怎么样了？”
秘书呈上一叠资料，胡少磊说：“行了，你先出去吧。”
胡少磊拿着那文件，走到沙发上喝了口水，翘着腿翻了翻，忽然看见了一张面孔，完完全全的素脸，一点妆也没有，因此五官看得十分清楚，一张团团圆圆的小脸，眉毛很长，脸孔精致娇柔，翘鼻子却有一股子刚烈倔强的气息，那样漂亮的女孩子，令人难忘。
胡少磊走到门口，秘书正往外打电话，看到他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胡少磊说：“小郗，你先等会儿。”

chapter13
胡少磊走到门口，秘书正往外打电话，看到他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胡少磊说：“小郗，你先等会儿。”
北京今年冬天的风特别大，多云少雪，空气不好。
赵平津下午开完会，负责接送领导，步出大会堂的台阶，略微抬目望去，只见一团一团浓黑的乌云，积压着垂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
领导不能在室外多待，赵平津陪同着往台阶下走，这时他身后不远处随行秘书的手机响了，沈敏跟领导的随行工作人员告歉了一声，走到一旁接电话。
一直走到了台阶下的黑色轿车旁，中年男人笑了笑，威严的脸显露出一丝家常的温情：“舟儿，回吧。”
赵平津谦虚客气地同男人握手：“您慢走。”
警卫在路旁戒严，安保的车的驶出去，车道开了，赵平津看着黑色的轿车驶了出去。
这时司机将他的公务车开过来，赵平津坐进了后座，沈敏走到他的车门旁，这才递上手机：“找您的。”
赵平津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
沈敏替他合上了车门。
赵平津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体，这才举起了电话，笑着问了声：“磊子？”
胡少磊一开口就抱怨：“你小子派头够大啊，打电话都找不着人。”
赵平津在这端没个正形：“哥们在领导跟前呢，哪儿敢接电话啊。”
胡少磊不想搭理他：“行了，谁不知道您忙，别跟我来官腔。”
赵平津笑着改了话题：“你回北京了？前儿海军回来探亲，给哥几个捎带了几箱自己农场的有机水果，还惦记着让你尝尝。”
胡少磊出生于八一制片厂大院，以前的北京孩子特淘气，那会儿赵平津常常骑了自行车，跟大院孩子去永定河捞鱼捉蚱蜢，制片厂大院就在永定河支流边上，胡少磊初中时跟张海军是同桌，通过他结识了赵平津，算起来，也是二三十年的交情了，张海军毕业后下基层锻炼，去了海南防区的对空导弹部队，几年才回来一趟，胡少磊关心地问：“军子回了？准备待多久？”
赵平津仰着头，捏了捏鼻梁：“他媳妇儿准备生了，这次是特地休假回来陪产的，可能有半个月吧。”
“我上个周末回去，你怎么不见影儿？”
“我这不有事儿嘛。”
胡少磊没好气地说：“我怎么听说你是陪你老丈人一家去了度假村？结了婚的一个个都那蔫巴样儿。”
赵平津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要不你也结一个？”
胡少磊立刻掐了他的话：“您可千万别，逮谁都跟你一块儿往火坑里跳，我这有一事儿，正经事儿。”
赵平津问了句：“什么？”
胡少磊直接地问：“那姑娘的事儿，你还管么？”
电话那头断了线似的停住了一秒。
胡少磊忽然有点不安，追着唤了一声：“舟子？”
赵平津很快回了话，那涎皮赖脸声儿没了，声音倒十分平静：“怎地？”
胡少磊摸不准他心思，只能如实说了：“我今儿见到她来试镜电影剧本，老唐有几个属意的，她也在其中，据说她戏好，但似乎脸上动过，选不选她，那也还说不准。”
赵平津忽地语气有点不高兴：“她脸很好。”
胡少磊心一惊，委婉地说了句：“老唐也是要看看出品方这边的意见的。”
赵平津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本子很好吗？”
胡少磊也不客气：“剧本我没看过，但这个项目是特批的，华诞献礼片的文艺项目，最起码入围明年全部金奖类电影奖。”
赵平津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一句：“需要什么资源你跟小敏说一声，这戏是她的了。”
胡少磊暗暗地松了口气，笑嘻嘻地答：“得了，有你这话哥们好办事，哥们保证给你处理好，挂了啊。”
“磊子。”赵平津在那端忽然唤了一句。
胡少磊停住了动作。
赵平津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也不用往外头说，心里明白就好，只要我这里还维持得住局面，她的事，我管一辈子。”
胡少磊惊得愣了好几秒，方才认真地答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黄西棠是在横店剧组收到正式的消息的。
当天下午，西棠向剧组请假回上海，倪凯伦穿宽衫平底鞋，带着西棠去了华影大楼签约。
签完约的第二天早晨去上工，同组的演员和同事纷纷过来跟她寒暄，导演亲自上来跟她说：“西爷，西爷，哎哟，今儿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西棠赶紧客气地说：“一样儿一样儿，您别是笑话我呢。”
西棠识相，下了戏，请全剧组工作人员和合作演员吃火锅。
人生当中的很多重要节点，后来回想起来，其实都显得面目平淡，西棠记得那天是十二月的二十八日，横店很冷，她裹着军大衣坐在片场，听跑场的小演员们聊天，演员是一群栖息在片场的候鸟，没有休息，没有假日，新年当天，三十多个剧组仍在拍戏。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中原新年酒会。
晚上七点多，赵平津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沈敏正给他递前几天的会议报告，他前两个星期都在外地考察，有几场重要的会没有出席，郁小瑛推门进来看了看，瞧见他在忙，自己串门玩儿去了，她是中原高层家属，对中原内部的人事都很熟悉，两人没结婚以前，郁小瑛为数不多几次见过赵平津，就是在他进入中原工作之后的家属团年会，但郁小瑛却基本没跟他说过多少话儿，原因是以往的每一年，赵平津在集团的年会待得都不久，他在职能部门担任总工程师，新年假期不出意料的都会特别忙，一般都是到场打了招呼就离席了，他大伯一般是由赵家几个家族庶出子弟陪同着，但这一两年当了领导，必需与民同乐，轻易不能离开，这种集团内部的社交场合，郁小瑛处理起来如鱼得水，甚至带了一丝隐秘的兴奋，以往她都是陪着她父亲来，今年，是她第一次陪着丈夫出席。
半个多小时候后，助理敲了敲休息室的门，走进来跟赵平津低声一句：“郁董的车到了。”
赵平津站起来，助理给他穿上西装外套，推开门，郁小瑛正好回来了，她今天精心打扮过，脸上带着一抹嫣红的笑意。
赵平津温和地微笑：“咱们出去吧，爸爸他们来了。”
郁小瑛顺从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出了房间。
会场设在二楼的宴会厅，一楼的大厅入口处铺了红毯，员工尖叫笑闹的声音不断传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的笑容，郁卫民夫妇正由秘书陪同着步入了宴会大厅。
郁小瑛走上前去，高兴地挽住她母亲：“妈妈，您今晚真漂亮。”
郁小瑛母亲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却是对着赵平津说话：“舟儿，年关忙，工作辛苦吧？”
赵平津笑着答：“还可以。”
他随即转头客气地唤了一声：“郁董。”
郁卫民带着笑容点了点头。
郁卫民身旁是总部机构改革后新上任的纪委书记，笑呵呵地道：“老郁，瞧瞧你们这一家子，真让人羡慕啊。”
赵平津同他握手：“卜书记，有一阵没见您了。”
晚上八点十分，嘉宾走完红毯，主持人串词开场，节目表演开始，郁小瑛坐在一排，赵平津端坐在她的身旁，一张脸英俊瘦削的脸庞，在光影变幻中，露出白玉一般的冷硬的侧颜。
哪怕搁在她认识的所有北京男孩儿里头，赵平津无论从容貌到家世，都算得上是上上之乘，这样一个男人，做了她的丈夫，郁小瑛是真的觉得幸福，加上她对最近的生活挺满意，赵平津在家陪她时间多了，虽然他也是忙，在家时候在书房工作时间也多，但晚上回了家，也就基本不外出了。
郁小瑛知道，他在外头没有别的人。
这一点令她安心。
他们结婚之前，郁小瑛知道他有女朋友，具体有多少个不清楚，但她知道，外面的那些女孩子，跟他们这样家庭的人是不一样的，赵平津再爱玩，结了婚，那也得是老老实实的做好丈夫的本分。
她这一点的心理防线，得益于她的婆婆周老师。
周老师表明了态度，赵家认的就是她这个儿媳妇，她自己这个儿子的品行，她自己是最清楚的，赵家男人里骨血里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极端注重家庭的人，你看老爷子年轻时候在队伍里头，走南闯北，一生戎马，夫人却是原配，这在开国的将军里头，那也是很罕见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人却是十分贤惠，为老爷子在陕北老家伺候公婆，生了夭折的大儿子，四八年才到了北京，跟老爷子举案齐眉过了一辈子，他爷爷奶奶的感情，赵平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周老师跟郁小瑛说，赵平津婚前有多少绯闻事儿她不用管，他婚后对媳妇，那绝对是一心一意的。
他做到了。
郁小瑛心底一清二楚，嫁给他，再稳妥不过，他们这样的家庭，夫妻之间和和气气的，是一种体面。
她明白赵平津比她更谙这个道理。
台上音乐暂停间隙，郁小瑛凑近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过两天就是腊八了，今年备的礼单，小敏转给了我，从家里头送出去的，今年有什么交待的吗？”
她贴近的一刹那，赵平津搁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立刻控制了，他略微倾身，维持住了一个得体的姿态，在他妻子身边温和地回了一句：“家里的礼数你跟着小敏办吧，还有今年新给你爸妈那边的，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郁小瑛冲着他乖巧一笑。
赵平津不动声色坐直了身体，转过了脸看着舞台上的主持人，左手却轻轻地握住了郁小瑛的手背，他不用看也知道，身旁的坐着的几位董事，还有集团的下属，前排的记者和摄影师，他身边和周围环伺着的一堆一堆的人，都在看着他跟郁小瑛，这里头的戏，可比舞台上精彩多了。

chapter14
新年伊始，忙过了一天无数个会连轴着开的年终总结，新年节后工作了一个星期后，沈敏强制性地减少了他的工作量，赵平津这几天都是六点多下班，司机将他送回柏悦府。
他下了班休息会儿，有时处理点公事，晚上十点多左右，司机再将他送回霞公府的新房。
夜里八点多，他在床上躺着，沈敏电话进来：“我给您定了汤和面。”
赵平津抬手横放在额头上，冰凉的手臂压了压发烫的前额，闭着眼模糊地答了一句：“不用忙了，我吃不下。”
沈敏不理他，语气是万年不变的谦和，但却不容拒绝：“十五分钟后到，您开门拿一下。”
果然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赵平津只好起来穿了件衬衣，起床去开门。
他拆开了那几个包装得严实的餐盒，坐在厨房的餐桌上，取了一副碗筷出来。
半碗汤喝下去，额头慢慢地渗出来汗，赵平津撑着餐桌缓慢地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餐厅，走到客厅沙发上躺了下去。
沙发上惯常搁了张薄薄的羊绒毯子，他伸手扯过来，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闭着眼昏昏沉沉地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部的疼痛稍缓，他睁开眼，坐了起来，看着寂静无声的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客厅的灯没有开，餐厅的灯亮着，晕黄的暗暗的光线透出来，在客厅的转角处，那一扇房门依然关闭着。
赵平津在沙发上怔怔地坐了会儿，起身走过去，轻轻地推开了黄西棠的房门。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进来了。
他们分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白天工作完，夜里下了班，就回到这房间里坐着，有时下班时精神还好，他就一件一件地随手翻看她留下来的那箱杂物，这个箱子跟着他有六七年了，他却一次也没有打开来看过，之前黄西棠在家里的时候，倒是偶尔见她盘着腿坐在地板上，凑着头往里头翻东西，赵平津有时经过她房间，看见她不是在端详那些学生时代的照片，就是在看自己的笔记本，那时他们关系疏离，他嫌弃这东西灰尘多，从不曾费心关注过她到底在做什么，没想到如今一打开来，她保留着的一叠一叠的跟他在一起时候电影票根，景点门票，车票，登机牌，这些零零碎碎的票据的历史已经超过了十年，纸张已经发黄，甚至有些往事，他自己的记忆也都模糊了。
黄西棠丢过这些东西两次，第一次是他们分手，她把嘉园的那套房子卖了，东西全扔在了门外，沈敏去捡回来，送还给了他，第二次，她在北京离开他，这箱子留在了他的公寓。
他知道她今生已不会再回头。
那时赵平津已经结婚了，在中原集团的职务升迁，工作更加的忙碌，夜里大部分时候都有应酬，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身体极累，他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她床边的地毯上，什么也不干，就那样呆坐着，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天光微亮，这样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后来有一阵子，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便吩咐公寓的保洁人员打扫后把门锁了，但没过多一阵，他还是拿回了钥匙。
黄西棠在家的时候，她就从来不锁门，关上的时候都不多，也许觉得房子是他的，她也是他花钱包养下来的的，她服务得尽心尽力。
她这人就是这样，各种各样拧巴的小心思，各种找抽。
她离开他已经很久了。
那一夜她猝不及防地跟他告别之后，他让她下了车走了，而后恍恍惚惚地驱车回了柏悦府，心底仅存的一丝微弱的幻想，以为她不过是跟他闹脾气吵架，回到家时，却发现她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房间收拾得很完整，连被子都叠了，所有她用的私人物品都已经清理干净，梳妆台上空无一物，下边的抽屉拉开来，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纯黑的木头盒子，上面一张银行卡，一张房间门卡，码得整整齐齐的。
银行卡是当初他给出去的那张，房门卡是柏悦府的，盒子里装着那块表，她原封未动。
他伸手打开了那个盒子，看了一眼，一顺手就把梳妆台的镜子砸了。
她就是存心气他，她从他这拿了他多少钱呐，也没见她推辞，装什么清高，就这么一个他亲自送的破首饰，她就是不要。
想到当年他们爱得最深的时候，他喜欢她，就想哄她高兴，喜欢一件儿一件儿的送她些好看的玩意儿，想到分手后黄西棠怎么对待那些礼物，想到那些破铜烂铁的最后下场，新仇旧恨，他气得头一阵晕，眼前都黑了。
镜子碎了，掉了一地的玻璃渣子，他恨她，很久不来，哪一天再回来时，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了，镜子也换了新的。
却再没有一个小小人儿从房间里跑出来，白白的脸蛋儿，黑色头发扎得乱糟糟的，对他傻乎乎笑了。
赵平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靠着床伸直了腿，拉开了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熟练地扯出了那只小熊。
他没答应还给她，她就真的没有带走，偷偷搁在衣柜里头，还给它穿了一件小毛衣，这玩具真是她从小抱到大的，以前他们谈恋爱那会儿，就一直见她抱着它睡，毛绒都秃噜得不成样儿了，他拿出来，发狠地猛抽布偶的头，打得它头都委顿下去了，定定地看了会儿，忽然又舍不得，只好把它的头扶了起来，又抬手摸了摸。赵平津愣了好一会儿，举起来小心地嗅了一下，似乎还闻得到她口水的味道。
心里忽然就又难受了。
车子开进胡同大院。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春联已经贴上了，树下挂着一排红灯笼，赵平津在大院里停了车，往他爷爷奶奶的小楼走去，院子里的楼道口边上，迎面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走过来，手上牵着一个小丫头，红扑扑的脸蛋，齐眉童花头，穿一件红彤彤的小裙子。
女人一见着他就瞪眼睛：“哟，这谁呀，稀客呀。”
赵平津嘴上也没闲着：“现在姑娘可真不害臊，哪有人大年三十回娘家呀。”
齐灵瞪他一眼，也顾不上拌嘴了，目光溜溜地打量了一眼他身边的人。
赵平津笑笑，介绍身边的郁小瑛：“瑛子，你见过的。”
齐灵笑容爽朗：“婚礼上见过一回。”
赵平津说：“这我们发小儿，铃铛。”
郁小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乖巧的小媳妇样儿，她嘴巴甜甜的：“姐姐。”
这时楼上铃铛儿妈妈走到了阳台上了，手上还摘着一把大葱，见到赵平津，立刻热情地喊：“舟儿，上阿姨家吃饺子啊。”
小姑娘仰着头清脆地大喊：“姥姥！”
铃铛儿松开了女儿的手：“上去吧，进门记得问姥姥姥爷好啊。”
小姑娘蹬蹬蹬跑远了。
齐灵冲着赵平津使眼色。
赵平津明白了，这是有话要说：“我跟铃铛儿聊两句。”
郁小瑛含着笑，跟铃铛儿招呼了一声，转身往大院里头走去。
铃铛儿看了他一眼：“我上次一回来我妈可就跟我说了啊，我孩子明年都上幼儿园了，你俩还在打架？”
赵平津嬉皮笑脸的：“架不住您魅力大呀。”
铃铛儿踮着脚伸手笑着去拧他耳朵：“还贫嘴。”
赵平津赶紧躲。
铃铛儿贼兮兮地说：“我可都听说了，为了一个女孩子？”
赵平津眼眸里瞬间黯了黯，面上却看不出半分，语气却还是轻松随意的：“哥们几个哪回打架，外头哪回不说是为了女孩子，你还真当真儿？”
铃铛儿一看他这样儿，也不想管他的事儿了，赵平津这人就是被宠坏了，对待男女感情，她也就没见他认真过，当初她为了他背叛了初恋，晓江儿最后闹到要自残，为了这事儿，陆晓江他妈跟她妈妈闹了十几年的矛盾，最后还不是一样随时间淡去了，争风吃醋的事儿是有，但怎么看起来，都像是男人之间较劲儿的成分居多，年轻时候的感情都冲动而炽烈，如今十几岁时候的那些事儿，看起来就跟雾气似的，太阳出来，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她也不信赵平津是什么深情的主儿，男人结了婚万事皆休：“也是，咱们里头的事儿，你们自己清楚就行，行了，媳妇儿屋里等着呢，我不耽搁你了。”
赵平津点点头，替铃铛儿拎了手上的东西，送着她到了楼梯口。
除夕夜里一家人吃团圆饭。
周老师早上就回来了，跟着他大伯母和保姆一起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老太太老爷子和他大伯母都在，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孝道媳妇儿，等到一家人在电视前坐下了，她给老爷子沏了壶茶，跟在军区过年的丈夫通了电话，终于得了空儿，她坐到了赵平津身边：“晓江他妈妈春节回来，头一个就先找我告的状，家属院子头都传遍了，你把人胳膊都打折了。”
赵平津赶紧往她嘴里塞蜜饯。
周老师抬手要揍他：“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郁小瑛在一旁，她这婆婆语气里骂是骂，细听下来，也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赵平津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儿，婆婆宠儿子，那也真是宠。
周老师在一旁说：“瑛子，你得好好说说他。”
郁小瑛赶紧答应：“唉，妈妈。”
赵平津说：“行了，这事儿您甭管。”
郁小瑛开始研究丈夫，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俩为什么打架？”
赵平津笑了笑：“你还真信我俩打架？我俩好着呢。”
郁小瑛不再问了，微笑了一下，转头陪着老太太，看电视里金猴闹新春。

chapter15
一下飞机，感觉进了毒气室，北京整个三月，雾霾的天数超过了二十天。
西棠来北京，见唐亚松导演，参加剧本讨论会，进行拍摄前期的准备。
三月的最后一天，西棠终于见到了秦国淮。
那是在华影唐亚松的办公室，西棠按照每天的惯例行程，去跟编剧老师上课，那一天，她推开门，只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的中央，穿一件白衬衣，灰色西裤，头发没有做造型，是略微长的黑发垂落在额头，他听到推门声，略微抬起头来，那张英俊得光彩照人的脸，五官是一模一样的，皮肤状态却比屏幕上看起来稍微老一些，眼角有几缕浅浅的皱纹。
那是西棠无数次，在荧幕上凝望过的那张脸。
尽管知道他迟早会来，但那一瞬间，还是愣住了。
旁边的演员笑着说：“淮哥，芳菲来了。”
芳菲是西棠在剧本里的名字。
西棠走进了几步，在沙发前站住，喊了一声，“秦老师。”
感觉自己嗓子发紧，声调有些奇怪，心跳得很快。
那一瞬间，脑子里太多往事历历闪过，整个青春年少的时光，墙上贴着他的海报，爱看他的片子，到后来对着对着他揣摩演技，幻想自己在和他对戏，到现在真真切切地面对着同一张面孔，西棠的脸瞬间微微涨红起来。
秦国淮本人很和气，也很平静，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黄小姐。”
早上开剧本讨论会，座中有秦国淮，西棠很认真，有些害羞，话也没有多说，幸好没人注意到，开完会阿宽进来接她时，她觉得晕眩，氧气吸不进，阿宽还以为她饿到了低血糖，赶紧给她剥糖果，旁边剧组里的编剧助理小何问她：“西棠，下午还去北大街吗？”
西棠点点头。
“那下午见喽。”
《春迟》的剧组筹备会第一次在北京开时，导演唐亚松就给全部演员每个人发了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的地址位于北大街胡同的深处，是北京的一个私人藏书馆，里面收藏了大量私人家庭留下的从建国时期到现在，尤其是十年动荡时期珍贵的家庭书信，照片，和保存下来的文献和刊物。
西棠在北京的这十多天，基本每天下了训练课，就去图书馆。
那一天下午，西棠正在书架上查阅文献，看到馆里来了一位花白头发老先生，由两个年轻人搀扶着，旁边还跟着几个馆员。
西棠看了一个熟悉的人。
沈敏一看见她，低身跟老先生说了几句，向她走了过来。
沈敏瞧见她，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你烫头发了。”
西棠摸了摸自己的黑色的齐肩卷发：“嗯，新戏的角色。”
《春迟》的剧本太好了，西棠自己读的时候，几次都落泪了，戏中的第一女主演丁芳菲，三十四岁，设计公司白领，已婚，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丈夫是秦国淮饰演的左厚，夫妻结婚多年，感情日趋平淡，因为各种琐事反复争吵，终于吵闹到要离婚，这时芳菲母亲突然去世，临终前留下的心愿，是要丁芳菲去寻找青海省西宁市的大儿子。
青海省西宁市格尔木农场，丁芳菲一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印象中，她父母晚婚晚育，却一生恩爱，父亲年长母亲许多，早些年去世了，母亲一直敬爱父亲，芳菲却万万不会想到，她母亲离世时，怀念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
一九七八年，她的出身高知家庭的母亲为了返城，离开了她的青海丈夫，离开了年仅两岁的儿子，残酷年代中的一己私念成为了她一声最大的愧疚，活着的时候她有丈夫女儿，不敢面对这份愧疚，却在离世的时候，把一生的大半遗产，一幢城区的老房子，和结余下的几十万存款全部留给了那个被遗弃在青海湖畔的儿子。
丁芳菲不知道她竟然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母亲的离世给芳菲的生活带了了巨大的变化，她心里满怀悲痛，却也带着隐隐的一丝不满，不满这个的哥哥分走了她母亲的爱，她是母亲生前唯一的女儿，却仍然要执行她的遗嘱，因为正与丈夫分居，她只好带着五岁的小女儿，从繁华富庶的中国东部，一路西行，千里迢迢去找她一生中从未谋面的大哥。
西棠不好意思地说：“挺显老的吧。”
沈敏宽厚地笑：“挺好看的。”
沈敏带她进去了馆藏里面不开放的部分。
里面有一些十分隐私的收藏，捐赠人要求不对公众开放，仅作学术研究，这里面包含了沈敏父母的一部分书信和日记。
沈敏说：“我捐出来的，我父母写回北京的书信，还有我父亲在青海写的工作笔记，整理出来的大约有三十万字。我自己保留了一份复印件，原件捐给了田老先生的图书馆。”
最近一直在看这方面的资料，容易被触动，西棠满心的感动。
沈敏眼看她眼泛泪光，赶紧转移话题说：“刚刚那位是田老先生，你见到了吧，他是舟舟的书法老师。”
西棠点点头，田稽卿，大书法家，收藏家和馆藏家。
沈敏笑着说：“舟舟从小一直跟他习字，后来老爷子也送我去，我写得一般，舟舟是正式拜过师门的。”
沈敏带着她参观这间的馆藏，走到里头的一个房间，这是一间小小的读书室，棕红色的大书桌，长条板凳，沈敏介绍说，这个读书室不对公众开放，平日里开放给北京几个高校历史系和中文系的研究生，今天是周一，里面空无一人，沈敏带着她推开了门，西棠好奇地东张西望，沈敏却站定了，立在大书桌的中央，指了指墙上的一副字，笑着说：“你猜猜这是谁写的？”
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条幅书法，黑墨流云，乌木挂轴，绫锦镶覆，西棠略略眯起了眼，仰起头看那三行章草，却发现是临摹的《远涉帖》，师徒远涉，道路甚艰；自及褒斜，幸皆无恙。
后来从在北京开始跟着编剧老师参与剧组筹备，一直到六月份离开北京出外景青海，西棠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都来这个阅读室背剧本，窗子外栽了几株翠竹，十分清静。
有时候读剧本读得累了，西棠抬头揉揉眼睛，那副字就跃入了眼中，笔势细腻遒美，落笔却是一气呵成，飘渺之间仿若流风回雪，字没有署名，仅在条幅的下方，用了一枚小小的朱红印鉴。
那样风骨的字，出自那样一个骄纵狷狂的人之手。
有一天在华影开会，一个导演组那边的同事唤她，芳菲芳菲，她自然地回了头。
就是那一刻，西棠知道自己入戏了。
周四下午，赵平津开完了会，前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脚沈敏就跟了进来。
沈敏跟他打了声招呼，往他桌子上摊开了文件：“新开展的两个项目的开发方案需要您审批，这是急签文件，还有这一批储备干部的提拔名单。”
赵平津坐在椅子上，取过了水杯，半杯水凉透，他略微皱了皱眉。
沈敏按了内线电话，让秘书送他惯常喝的水进来。
赵平津按了按眉头，凝神看眼前的文件，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望了沈敏一眼：“着急下班？”
从进他的办公室开始，沈敏看了两次表了。
沈敏说：“没有。”
赵平津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多，这时候还早，他加班时候多，下了班还有应酬，沈敏跟着他，很少有八点前能下班的。
沈敏忽然在他跟前说：“我今天约了西棠。”
赵平津搁在桌面上的手顿时停住了。
沈敏解释说：“本想上班中途走开一会儿，没想到您的会开这么久，我一会儿还有接待工作……她拍戏有一份资料馆里不让影印，我答应了给她带了一份复印件。”
赵平津听了，头也没抬：“你明天再给她送过去。”
沈敏说：“她明天要离开北京了，去青海拍戏。”
赵平津听了半晌，依旧不发一言的，继续翻动手上的文件，沈敏站在他的桌子前，一动不动。
他不出声指示，下属没人敢动。
赵平津取过那一叠文件签完了，搁下笔，站了起来，对着沈敏说：“给我。”
沈敏一愣。
赵平津拧着眉头，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你给她带的东西，给我。”
沈敏说：“您下午还有事儿吧。”
赵平津已经扣上了衬衫的袖口，自己取了西装外套：“你看看贺秘书的行程表，有事给我电话。”
司机见他下楼来：“赵总，要用车？”
赵平津说：“我自己开吧。”

chapter16
赵平津已经扣上了衬衫的袖口，自己取了西装外套：“你看看贺秘书的行程表，有事给我电话。”
司机见他下楼来：“赵总，要用车？”
赵平津说：“我自己开吧。”
车子驶出了中原大厦，朝阳门外往东走，夕阳映照在高楼的玻璃，折射在车窗前，微微地有些刺眼。
赵平津手握在方向盘上，握得有些紧了，又不自觉地松一松，他知道她在北京，三月份就过来了，沈敏倒没有主动提过，依稀还是方朗佲说了一声，貌似她也去看了青青，但在他这儿，是没人提起了，一个多月转瞬就过去了，愣是没见过一面，也是，他们如今，是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了。
车子驶进北大街胡同，道路窄了，他减慢了车速，远远就看到了人，黄西棠等在那一方老宅子的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儿，穿一件碎花长裙子，一件浅棕色开衫，同色平底鞋，还是那么瘦，脸色是在公开场合下的漠然，白肤红唇，黑发如云，隔了一年多不见了，可这会儿瞧见她，又似乎还是昨天的样子，她似乎越来越好看了。
赵平津停了车，走下车来，西棠仰头看到他，脸上呆呆的。
赵平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小敏让带给你的。”
西棠心底一阵一阵的震荡，心脏跳得太快了，连带着半边胳膊是麻的，脸上却是异常的平静，语气客气得很：“谢谢，怎么麻烦您跑一趟？”
赵平津不愿与她客套，直接问了句：“你在干嘛？”
西棠老实地答：“等助理的车回酒店。”
赵平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来。”
西棠赶紧说：“不用麻烦了。”
赵平津转过身上了驾驶座，启动了车子，转头看一眼黄西棠，她仍然站在他的车门外，他说：“我叫你上来。”
西棠一咬牙一闭眼，上了他的车。
赵平津一边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头，一边撇撇嘴：“发型太丑。”
西棠立刻抬手掰车门。
赵平津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她，抬手按下了车门锁。
“这么久不见了，你不能说点好听点的吗？”西棠气得直翻白眼。
“这么久不见了，你就不能剪个好看点的头发？”这人依旧没个正经。
“你是谁，我剪什么头发关你什么事儿？”
赵平津不怀好意地笑：“你头发都这样儿了，你那偶像他能喜欢你？”
西棠鼓起眼：“谁喜欢我？”
赵平津斜睨她一眼：“你戏里那男主演，你不是喜欢他？”
西棠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喜欢秦国淮这事儿，赵平津没少见，每次电视上有秦国淮，她都能看得一脸陶醉，有一次西棠沉迷于看他的一部电影，拒绝给刚下班饿着肚子的赵平津做饭，那天晚上赵平津只好叫的外卖，还记得给她叫了一份她爱吃的糖醋里脊，只是他从此记恨在了心，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还记得。
西棠抬起头嬉皮笑脸地冲他笑：“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我要晚上溜进他房间里，一偿宿愿。”
赵平津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十分严肃：“据说他拍戏一个月都不洗澡。”
西棠蹬着腿大叫：“去死。”
赵平津哈哈大笑。
车子经东二环开往朝阳北路，走到半道儿时候赵平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搁在手挡旁的手机，对着西棠说：“是小敏，帮我接。”
西棠不想搭理他：“你自己接。”
赵平津生气地答：“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你想让我违返交规？”
铃声持续不断地响。
西棠看着眼前长长的车流，车子堵在了高架桥的半坡上，前后的车距很近，赵平津一边看着前方路况，一边伸手摸手机，西棠只好伸出手，接起来，按了免提，直接说：“沈敏，是我。”
沈敏丝毫不意外的声色，在那端温和地说：“西棠，舟舟接到你了吗？”
西棠说：“接到了。”
赵平津侧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敏听见他的声音，开始逐项地报告：“上边的领导预计六点在公司视察完毕，会议报告我整理后会转交刘司机，一会他带给您，今晚定了八点半在北京饭店，您记得出席。”
赵平津答了一声：“嗯。”
沈敏说：“还有贺秘书给您预约的今天下午，庄主任门诊六点下班，下班前您记得去复诊。”
赵平津答了一句：“知道了。”
沈敏汇报完他的行程，跟西棠招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西棠问：“身体怎么了？”
赵平津淡淡地答：“胃痛，老毛病了。”
西棠想说，结婚了你太太没照顾你么。
想想这一句实在可疑，只好默默地不说话了。
赵平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轻地笑了笑：“咱俩分开了你天天诅咒我吧。”
西棠扑哧一声乐了：“造孽太多，诅咒你的可不止我一个吧。”
赵平津笑嘻嘻的：“还真没有，我对不起的女人，就你一个。”
西棠赶紧地答：“唉哟，大荣幸。”
赵平津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西棠还是忍不住：“自己身体当心点儿。”
赵平津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停在了酒店前的车道上，她助理等在大堂门口，西棠解开安全带，赵平津忽然唤了她一声：“黄西棠。”
这时西棠手机响起来，谢振邦给她发了个信息，倪凯伦正在医院产检，谢振邦摸着她圆圆的肚皮，两个人扮鬼脸拍自拍，西棠对着屏幕笑了。
一会儿她从手机中抬起头来：“什么？”
“没事，过去吧。”
西棠冲他摆摆手：“谢了。”
西棠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赵平津利落地转动方向盘，把车掉头，压线并入了车道，驾驶座上的男人穿一件白衬衣，浅灰西装，隔着车子的挡风玻璃，英俊面容一闪而过。
西棠慢慢地转身往酒店里走，这是一个平淡的星期四的午后，北京五月傍晚的夕阳，淡淡地洒在鼓楼上。
心底一片寂静无边。
去青海的飞机上。
黄西棠睡着了。
梦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深绿，农场里的牧草长得齐人高，一个女孩子的脸慢慢浮现出来，稚嫩的脸庞，穿一件打着补丁的深绿色军装，扎着腰带，齐耳短发，她知道，那是的丁芳菲的原型，十八岁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在青海湖农建十二师建设兵团下乡了两年零三个月，从一九六八年返城后，至死，她从未再回过青海湖。
西棠一点儿也不害怕，她远远地望着她，心底轻轻地跟她招呼：嗨，你回来看我们了吗。
梦境里断断续续，两个年轻人在河边的枸杞树林中纠缠，衣服脱了挂在低矮的枝桠上，身体交缠和激情喘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西棠屏住了呼吸，感觉手脚被压住了，怎么都挣不脱，这时背对着她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脸。
背影里是肢体清秀的年轻孩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得刺眼的脸庞，俊美五官带一点削薄的硬秀，眼底幽深，在望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西棠在飞机上突然惊醒了过来。
西棠猛地吸进了一大口气，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拉过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耳边听到助理阿宽走过来趴在她的座位旁：“姐，你怎么了？出了一身的汗。”

chapter17
剧组在青海省西部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驻扎了下来。
唐亚松的工作团队提前一年勘景，定下了这个风景优美基础设施却约等于零的村庄，村里没有酒店，最近的县城开车过去要三十分钟，剧务租下了一间民房供剧组使用，给了女演员优待，西棠和另外一个女演员住了西院的一间屋子，大部分的同事都在大炕里睡大通铺，机器房里的灯通宵不停，天气炎热，暴雨和酷暑交织，夜里蚊虫密密麻麻地飞舞，工作条件极其艰苦。
跟黄西棠一起过来的是助理和经纪人马继红，倪凯伦怀孕已经六七个月了，西棠是公司新晋当红的女明星，因为工作需要必须得北京上海两地来回的飞，倪凯伦身体是跟不上了，在北京还有一些商业活动和剧组的宣传需要反复洽谈，因此公司多派了继红姐带她，此人西棠跟她交集不多，她之前一直带的是公司的当红小生，西棠只知道这位经纪人也是业内资深行家，在公司精明强悍如倪凯伦，也忌惮她三分。
马继红过来替她打点好了剧组的事务，就飞回北京去了。
在青海工作的一个多月，是西棠拍过的最辛苦却也是最清静的一段戏，辛苦肯定是辛苦的，生活条件这样差，但她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晚上下了戏，所有的同事都在院子里吃大锅饭，这里也没有网络，白天辛苦的拍摄结束后，夜里大家扎推在院子里歇会儿脚，熟的不熟的都凑一块儿聊天，灯光师老耿抱着吉他出来，大家就围着他唱歌，有一天夜里大家起哄架秧子闹唐亚松来一段，唐导也不含糊，往院子里打麦子垛上一站，扎着腰眉头倒竖，来了一段高亢的西皮：“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大伙儿拍掌，使劲儿地笑，西棠坐在台阶下，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
这样日复一日，一整个剧组的人吃住工作都在一块儿，整个团队的革命感情就迅速建立了起来。
就是开始那会儿，西棠跟秦国淮聊的多了起来，秦国淮比她迟了大概一个星期进的组，西棠当时跟整个剧组已经混熟了，再见到他时，也不再那么紧张，西棠自己再清楚不过，镜头前再光鲜好看的明星，生活里也不过是寻常人，但秦国淮那张如烟如雾的脸，毕竟牵系了她少女时代梦想和回忆。
在唐亚松掌镜的极其严肃的片场时，作为一个演员的专业的素养和要求，西棠把他当成合作的演员，可下了戏面对着他，还是觉得好梦幻。
他们常常一块儿收工，夜里吃完了晚饭，西棠抱着她在戏里的女儿，带着小姑娘看天上的星星。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秦国淮坐在他旁边的一张竹椅上，笑笑说，“没想到，你一个年轻女孩子这么能吃苦。”
西棠有点害羞，“我以前在横店做了好几年群演，做群演更辛苦。”
秦国淮略略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我横店住了几年，做群演的确不容易。”
“这几年的戏没见您演古装了。”
“这一两年，少了。”
有时候秦国淮抱孩子，西棠说：“您还挺会带孩子。”
“我一直想有个闺女。”
“您孩子多大？”
“六岁，男孩儿，调皮得很。”
眼角眉梢分明是父亲的骄傲。
就是这样的闲聊，剧组里的人来来去去，有时候唐导也过来坐一会儿，跟秦国淮抽一杆当地老农卷的旱烟。
女主演丁芳菲的戏份在青海杀青的那一晚，西棠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回到剧组的房子里洗了个澡，在擦头发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隆隆雨声。
村庄里夏天的暴雨倾盆而下，恍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西棠披着头发，掀开了门帘，看到了院子里的屋檐下，秦国淮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竹椅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正垂着眉头淡淡地看着一场骤雨。
西棠走了过去，抱着膝头坐在门槛上，不知为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今天他们在镜头前接过吻，他的手臂紧紧地拥抱过她，他的怀抱温暖强壮，带着一丝隐隐的怜爱，心头涌出阵阵的颤栗……那是属于丁芳菲和她丈夫的拥抱……西棠不能回忆那种感觉。
院子里只有一片茫茫的大雨。
秦国淮忽然说：“西棠，有没人告诉过你，下了镜头，你仍然很美？”
西棠微微笑了一下，语调却仍是很平常的：“秦老师过奖了。”
哗啦啦的雨声中，秦国淮掐灭了烟，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西棠感觉到他唇中湿漉漉的水雾，混着烟草的味道。
第二天，电影《春迟》剧组在青海的戏份拍摄杀青。
唐亚松的对镜头要求严格，即使全部的主创人员都已经排出了足够多的时间，到最后杀青时，整个剧组的工作还是比统筹时间拖延了两天，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尤其是主演后面的工作都排满了，为了能尽快赶回城里，前期的一部分工作人员和机器早两天已经先走了，剩余的后半部分的剧组下午五点多开始出发，车子走到一半，老乡守在岔道口上把路给堵住了，司机下车一问，原来因为昨天的一场暴雨，前方的道路塌方了，当地的司机跟剧组的人一商量，大家同意临时决定绕道走另外一条路，时间大约多两个多小时，也能回到西宁市区。
西棠一上了车就开始睡觉，旅行枕头围着脖子，她倒在车子座位里，睡得一片迷茫，模糊中感觉到车子停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开始行驶，睡了不知道多久，偶尔醒一下，抬眼一看，外面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她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混沌之中忽然听到了一阵轰然巨响。
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身体向玻璃窗扑过去，而后又被安全带勒住了，身边的阿宽整个压在了她的身上，爆出了惊声尖叫。
前后的车灯一阵闪乱。
很快有人打开了车门，大声喊她的名字，西棠赶紧答应，一个男人的手臂伸进来，拉住了她的手。
手电筒在路面上晃动，前面一辆车开进了泥坑里抛锚，雨天路滑，后面的车司机躲闪不及，造成了追尾。
西棠沿着车门的缝隙，在泥浆里连滚带爬地被拽了出来。
剧务统筹打着手电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奔走，大声地呼唤每一个人的名字，庆幸的是剧组人员都安全，车子是暂时没法开了，几个受伤的同事和剧组里的女孩子们互相搀扶着，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天都亮了，走到了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子。
男人们留守在原地，装着机器和素材的车子泡在了泥水里，大家都在拼命抢救，现场必须有人看守着，连秦国淮都没有回来。
一户牧民给他们腾了间屋子，又端来了热汤面。
黄西棠用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泥，换了件老乡的袍子，帮着同事整理乱糟糟的衣服道具，早上十点多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喊她名字。
黄西棠走了出去，看到外面停了几辆新来的车辆，有人正给剧组的同事一个一个地分发盒饭和矿泉水，男同事们已经陆续回来了，人群中站着一位穿着白西装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来人打量了她一眼说：“西棠，没事？”
西棠摇摇头。
胡少磊说：“没事儿就好，辛苦了。”
这时唐亚松进来了，胡少磊对她笑笑，转过身跟着唐导一块儿走了出去。
西棠回到屋子里，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昨晚他们在山谷里跟外界失去了联络，因为情况不明，明星的公司那边都还是暂时压着消息，问题出在了电影里饰演西棠女儿的小演员的家人，孩子在外地拍戏，妈妈是陪在剧组里的，孩子爸爸知道当天剧组要回城里，但从昨夜到白夜到白天都联络不上老婆孩子，加上天气一直在报道暴雨和泥石流，他着急了，就直接找了媒体，新闻一出，外面的整个网络都爆炸了。
有女同事在悄声八卦胡少磊，没想到这事儿竟然惊动了华影少东，据说是昨儿凌晨就到了青海省城了，连夜开车赶过来的，胡少磊一来，救援立刻就到了，当地部队开来了军用卡车，把陷在泥淖中的车子用吊臂运了出去。
整个团队一回到西宁市，助理阿宽的电话就一直没停过，公司宣发部同事着急了老半天了，《春迟》这部片子本来就是文娱板块的热点，昨晚一夜变故，所有的粉丝都等着看后续的消息呢，好几位演员都发了微博了，西棠作为女主演，这边肯定也不能落后，在当天下午的三点多，跟在导演唐亚松的后面，西棠的社交账号也发出了这次意外的相关的图片，一张是剧组的同事们正守护陷在泥泞中的车辆，一张是走在山路上天微亮时烟雾缭绕的小村庄，还有一张，宣发部同事特地调成了黑白色，黄西棠穿着一件简陋的布袍子，跪在地上整理东西，面对手机镜头，笑容如春阳般灿烂。
那则图文消息一小时内的转发，就过了十万。
因为这一次事故本身的戏剧性，过程惊险却最终平安落幕，原本一向低调神秘的《春迟》剧组，未拍先红，网络上的议论几乎到了空前的热度。

chapter18
那一年电影《春迟》返回北京拍摄的时候，北京春夏的天气很好。
烈日艳阳，天空高远，蓝天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一倍。
在北京的开机新闻发布会，几乎整个国内的最重要的娱乐媒体，都想约黄西棠做独家采访，半年之中，她的片酬涨了三倍。
唐亚松的新片女主演，带给她的，几乎是难以估量的名声和功利。
她在圈内的身份，迅速地水涨船高起来。
西棠不太关注这些，戏里的丁芳菲匆匆下班，拖着女儿在幼儿园往家的路上一路奔跑，天天吵架的丈夫不知踪影，母亲生病住院，芳菲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医院陪护病床上改效果图，正经历着焦头烂额的中年危机。
只有一件小事情，她听化妆间的姑娘们在聊，剧组返回北京拍摄之后，秦国淮的妻子常常来探班，夫妻俩可真恩爱。
黄西棠没碰见过秦国淮的太太，因为她一下了戏，哪怕只有半天休息，她都往上海飞。
她当初从青海回来时，买了机票直接返沪，公司的同事在机场接到她的时候，车子直接去的医院，西棠才知道她妈妈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为了不影响她拍戏，倪凯伦没有告诉她。
她又急又怕，在医院里一刻不离地陪了她妈妈三天，又要返回北京拍戏。
唐亚松的戏，工作强度非一般的剧组能比，有时候阿宽都不陪她了，太累了，西棠自己去坐飞机，有时候是跟着马姬红。
西棠换了新的经纪人暂时带她，西棠在上海的时候，有时回公司，无意之中听到倪凯伦暗自叮嘱她的助理和化妆师：“除了剧组和酒店，哪里都不要让她去。”
语气莫名的紧张。
西棠几乎每隔三四天就回一次上海，眉眼之间也现了淡淡憔悴，她已经完完全全地入了戏，甚至不用演，人一走到场景里，她就变成了丁芳菲，那种担忧，紧张，焦灼，表现得淋漓尽致。
演戏跟现实重叠得如此的厉害，连西棠自己都感觉恐惧。
唐亚松没想到她能演这么好，虽然是科班出身，毕竟没有很多大荧幕经验，但一路在监视器后看下来，虽不至于像秦国淮一样的滴水不漏，但情感张力竟然格外的真实，这一段简短高压的都市生活的跟后来在青海那一段的舒缓，温馨，修复性的夫妻感情，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反差。
唐亚松知道这戏有了。
西棠在北京的时候，阿宽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北京拍了一个月的戏，除了酒店和片场，她连街都没有逛过，苦熬了一个月，这一段戏份即将拍完了。
周六的晚上经纪人马姬红来接她去工作。
是一个代言品牌的赞助活动，西棠去年开始代言这个牛奶饮料品牌，走的是清新甜美的都市女孩儿路线，口碑销量都还不错，今年厂商又续签了一年。
活动在商场的一楼大厅举办，西棠穿了件绿裙子，跟主持人一道介绍推广产品，完了又做游戏又抽奖，把现场整得现场热闹非凡，十点多活动结束时候，照例是夜场跟品牌老总还有一些官员的合作酒会，西棠在车上补齐了艳妆，马姬红陪着她走进了酒店的一间小型宴会厅，西棠全程端着酒杯，敬酒，寒暄，一个一个男人的手伸出来，摸她的手臂，后背，隔着礼服裙拧她的大腿，她脸上永远笑嘻嘻的，不落痕迹地闪躲，伴随着偶尔几下娇嗔的发嗲，心里一点也不敢大意，小心提防着，没敢喝多少酒。
到了一点多红姐接她下班，走到了电梯门口，红姐忽然说：“哎呀忘记了，宽，帮我回去拿下包。”
阿宽应声去了。
西棠跟着马姬红进了电梯，站了一个晚上，她累坏了，进了电梯就不顾形象地靠在了电梯壁上，马姬红按了关门，然后又按了一个键，电梯开始往上走。
西棠愣了好几秒，回过神来，站直了身体，喊了一声：“红姐？”
马姬红冲她笑了一下，镇定自如：“没事儿，我上去有点事。”
西棠身体疲倦，有点愣神，心里的疑问刚冒出来，都来不及问出口，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门立刻打开了，门口站着人，高壮陌生的黑衣男人。
西棠心里猛地惊跳了一下，脸上已经再也没有了表情。
一个男人对她说：“晚上好，黄小姐，这边请。”
西棠望出去，一整层楼的行政套房空旷寂静，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摄像头在遥远的尽头，三个男人堵在门口，电梯被马姬红按住了。
无路可逃。
那一下懵了，记忆中那些黑暗大雾瞬间扑面而来，一模一样的场景，害怕都还来不及，只是这一刻的自己比当年清醒万倍，黄西棠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整颗心一直绝望地往下沉。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的胳膊，压住颤栗，试图自救：“红姐，大家一个公司同事那么多年，没经我同意，您别做这样的事儿。”
马姬红不为所动，笑容不改，带着微微的和气：“西棠，胡先生有好几个大制作的片子，正在找女主演，你进去聊一聊，以后想拍什么片儿，那是一句话的事儿。”
西棠心里也知道，她冒险做这样的事情，想必不知收了多少好处，到这一步了，是绝难放过她了。
两个男人踏进电梯，伸出手臂来，拉住她的胳膊，西棠被挟持着往前走。
套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黄西棠看到了一张噩梦般的脸。
孙克虎脸上有笑，只是不知为何那笑意看起来格外的瘆人：“哎哟，大明星，好久不见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扣子敞开，脖子上清楚可见一道狰狞的疤痕。
黄西棠脚下一软，被电击一般，脚下一动，下一秒立刻被死死地摁住了。
她开始猛烈地发起抖来。
孙克虎给她做了个揖：“今儿您赏脸啦。”
助理阿宽等在酒店的车库电梯口，只看到了经纪人马姬红一人下来。
阿宽望了望她身后：“我家艺人呢？”
马姬红吩咐道：“司机送你先回吧。”
阿宽有点纳闷：“工作不是结束了吗，她今晚还得回上海呢，我得等她一起回呀。”
马姬红笑了一下：“我这儿等着，一会儿接回酒店去。”
“她还在上面？”
“嗯呐。”
阿宽的小眼睛瞪着，看着她的笑容，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红姐，那我先回了。”
马姬红还来不及点个头，阿宽转身拔腿就跑，一直跑出了车库大门，车库外没有灯，手机一拿出来就啪地一声摔了，赶紧捡起来，也顾不上看，急匆匆地往上海打电话。
倪凯伦听她的电话没到一分钟就挂断了，立刻给带她的经纪人打电话。
马姬红倒也不怕她，接了电话还不惊不惧的：“唉哟，凯伦，这么晚还不睡呀。”
三言两语，马姬红就交待了，倪凯伦是她正儿八经的经纪人，这是瞒也瞒不住的事情。
倪凯伦彻底发飙了，怒吼一声：“马姬红，你马上上去把她领出来！”
马姬红知道她远在千里之外，一时半会儿也只能你奈我何，她坐进了自己的车里，甩开了手提包，才气定神闲地说：“这么着急就叫我领人，你知道没知道谁看上了你家艺人了？”
马姬红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悄声说了一个名字。
倪凯伦一时都怔住了，这个名字，背景雄厚，政商两通，稳坐内地娱乐圈的半壁江山，手上掌握了全国三分之二的院线发行权和电影投资权，而且跟传统的娱乐圈大亨睡遍公司旗下男女明星不同，此人外传极为品行高洁，跟太太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夫妻极为恩爱，倪凯伦在北京圈子里，听过多少经纪人卯足了劲儿往他那儿送女明星，没一个成功的。
电话那端马姬红邀功似的，语气掩不住的得意：“我说凯伦，连我都羡慕你，西棠演了唐导的片子，气质身段那可真是大大不同了啊，她可真是太招人了，我说凯伦你真是好运气，我带了那么多艺人，也从来没有一个能攀上那么大的树！”
倪凯伦知道事情棘手，更加觉得火上浇油：“不管是谁，黄西棠同意了吗？你不能把人往火坑里推！”
马姬红摇摇头，颇不赞许似的：“凯伦，我明白你爱护她，可她在这北京城里头行走，还这么清冷高贵的，这来来回回小半年了，名气这般大，还谁约也约不到，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她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了，你又不是第一天入行，圈子里的女明星，谁没经历过这点儿小事？”
倪凯伦仰起头，眼睛刺痛，知道一切都完了。
脑海中那一刻却忽然想起来，黄西棠妈妈在住院，在病房里闲得无聊，正给她即将出世的孩子织一件红色的毛线小背心。
那端马姬红还在说话：“我实话告诉你吧凯伦，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主，事儿成了，有她的金玉大道好走，完事了我会照顾好她的，医生我都预约好了，绝对保密和安全，你劝劝她，想开点吧——你干什么！”
马姬红一转过脸，一只胖胖的手发狠地扇在她的头上。
马姬红尖叫一声：“造反了你！”
阿宽更生气，大声地叫：“她在哪里？你不要害人！”
马姬红脸上变了色：“哪来的没规矩的胖丫头！我明天就开了你！住手！”
阿宽红着眼，拼命地把手伸进车窗，撕扯她的头发，将她往外拉：“你出来！你出来去喊她下来！”

chapter19
阿宽红着眼，拼命地把手伸进车窗，撕扯她的头发，将她往外拉：“你出来！你出来去喊她下来！”
倪凯伦已经听见了电话那头阿宽急起来的吵嚷声，把电话往床上一扔，忽地站起来往前走，没走几步，腹中的胎儿立刻一阵乱跳。
她赶紧地先坐下来，呼吸粗重起来，连手都在不断地颤抖。
她想了又想，时间紧迫，只好咬碎了牙，重新拿起了电话。
赵平津那天有应酬，工作应酬完了，人已经喝到半醉，司机和沈敏扶着他，将他送回了柏悦府。
沈敏看着他安顿了，赵平津睡了下去，他起身回家。
赵平津昏昏沉沉睡下去，没过多久，沈敏重新走了进来，把他推醒，神色慎重：“倪小姐有急事。”
赵平津头痛难忍，意识却立刻清醒了。
沈敏又重复了一句：“倪凯伦。”
赵平津接过了沈敏递过来的电话。
沈敏替他开了灯，出去客厅拿东西，回来时看到赵平津已经挂了电话，正要掀开被子坐起来，他脸上的神色还是镇定的，伸手取过了床边的衬衣。
随手套上衬衣，他着急起床，一站起来，整个人一头往下栽。
沈敏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他。
沈敏让他坐回了床上，赵平津皱紧眉头，他今晚喝了酒，脸色就一直苍白着，这会儿呼吸也不太好，赵平津急促地喘了口气，声音却异常的低弱：“拿我电话过来。”
沈敏立刻递上。
赵平津开了机，今年开春之后，中原集团内部高层动荡剧烈，他一直深居简出，电话也很少亲自接，中原董事会在他大伯病休离世之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权利交替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岳父就趁势直接把控了能源控股的几个核心项目的审批，赵平津上任了两年，逐项将这些项目部门收归经营管理层，而几个经营管理层的干部提拔，在董事会的提名委员会名单出来后，集团高层渐渐发现，这位新上任的赵家新一代领导者，正以少壮派的强势和手腕，努力削弱集团内部各种权利内斗，重新将集团的领导凝聚力，集中到以总经理为核心的管理团队来，尤其是在上个月董事局会议结束后，八位董事有五位都投了支持票，基本间接架空了他岳父的权利，郁小瑛为此事跟他大吵了一架。
两个人正在冷战，他回家去，郁小瑛也不搭理他。
今晚喝得有些过了，就吩咐司机将他送回了柏悦府。
这段时间局势波云诡谲，他私人电话一直关着机，这时电话一开，信息迅速进来，震动提示声不断地响，信号通了没过两秒，电话也开始拨进来，他终于不耐烦起来，一股脑儿全按灭了，蹙紧了眉头，强压着脾气。
赵平津开始打电话。
沈敏动手给他扣上衬衣的扣子。
他撑着沈敏的手站了起来，眼前涌起大片的晕眩和重影，沈敏不敢出声，只紧紧地扶住了他的手臂，赵平津只紧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听着电话。
电话接通了。
赵平津笑了一下：“罗杰，哥们找你有事儿呢，你今晚在不在酒店？”
语气如常，愉悦轻松，带了一点点玩世不恭的薄薄笑意。
两个人下楼去，沈敏给他开的车，车上赵平津又打了几个电话，轿车驶入酒店车道，肖罗杰已经在等，还有一位穿蓝色西装打扮得油头粉面的男青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喊：“哥哥，赶紧的，等你来呢。”
这花花公子赵平津自然是认得的，胡少磊的堂弟，一位专门吃喝玩乐的二世祖，赵平津下车来了：“事儿办得怎么样？”
此时已经下了班，肖罗杰微胖，穿一件白衬衣，黑色背心马甲，蓄小胡子，看起来像个斯诺克选手，实际上却是正儿八经的职业管理人，负责北京这两间顶级涉外酒店的管理运营已经超过十年，他跟赵平津熟悉得很了，这会儿还乐呵呵的：“电话先打进去的，还不让进，门口那两位哥们儿守着呢，小超进去了打了声招呼，看着人没多大事儿。”
蓝色西装青年猛地点头：“我可都看见了，美人儿，绝世大美人儿，可我怎么听说是我哥的女朋友？”
赵平津伸出一只手拍他脑袋：“你小子胡说什么呢。”
赵平津着急要往电梯走。
肖罗杰拦住了他：“舟子，等会儿。”
肖罗杰靠近他的身边：“里头不止孙克虎一位。”
赵平津脚步顿了一下，敏感地问了一句：“还有谁？”
肖罗杰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然后耸耸肩：“胡董估计就是个白手套，孙克虎是搭线的，真正的主儿是里头那位，我看了，这是要往上孝敬了。”
赵平津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肖罗杰回头笑嘻嘻地搂住了胡少超：“乖乖，去把你家大爷领出来，肖哥招待。”
胡少超摸了摸鼻子，依言去了。
肖罗杰陪着赵平津进了电梯，套房门外酒店的管家已经等着了：“晚上好，肖总，晚上好，赵先生。”
赵平津进去了，扫一眼过去，套房里的客厅被打扫过，地毯上有酒渍，黄西棠的礼服裙外裹了件外套，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赵平津没再看她一眼，往里间的书房走去。
肖罗杰站在门外客厅，跟站在客厅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赵总交待的，今晚监控录像已经处理好了，请领导放心。”
套房里的小客厅，孙克虎坐在门边，一看见赵平津，咬紧了牙根：“哟，舟舟，你可真爱多管闲事呀。”
赵平津看也没看他一眼，略微躬身，跟坐在椅子上的人握手：“误会一场，给您添麻烦了。”
男人坐在沙发里的阴影处，年纪五十开外，穿一件短袖白衬衣，眉目宽阔，略有些焦黄皱纹的面皮，倒看似毫不计较，笑了一声道：“舟儿，原来都是自己人。”
赵平津不露声色地笑着说：“虎子这是逗您呢，他可是知道的。”
男人脸在阴影中，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虎子，舟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克虎脸都绿了。
赵平津客客气气地说：“败了您的兴了，我另外给您安排了一间套房，清静些，请您赏光过去，我跟虎子陪您喝两杯？”
男人站起来，哈哈一笑：“不用，不用。”
赵平津赶紧迎上去：“今儿冒昧打扰了，改日我给您赔礼。”
男人往外走：“好说，好说。”
这时赵平津的秘书沈敏进来了，对着他点点头，示意安排妥当了，赵平津说：“我送您下去。”
赵平津略迟了一步，压低声音跟身后的沈敏说：“送她出去。”
赵平津立在走廊，看着男人进了电梯。
回头走进套房，孙克虎拿包正要走，一转身，看到门已经合上了。
“这就着急着走？”赵平津堵在门口，说话间，唇边依旧薄薄一丝笑意，脸上却已经布满了阴森森的寒霜：“孙克虎，咱俩的帐，可还没算呢。”
黄西棠跟着沈敏下了楼，车子停在一楼大堂前的车位上，沈敏送她上了车，赵平津的司机站在车旁跟她说：“黄小姐，赵总让你等会儿。”
西棠坐在赵平津车子里，跟倪凯伦和助理打了两个电话，又等了许久，沈敏出来了，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又走开了，没过两分钟，赵平津终于出来了。
赵平津阴着脸坐上了车。
他坐在后座，看也不看旁边的黄西棠，只哑着嗓子不耐烦地说：“住哪儿，送你回去。”
西棠抿了抿唇角：“我自己走吧。”
赵平津怒意沉沉：“自己走？还等着谁再请你上去喝酒聊天？”
黄西棠不再说话了。
赵平津脾气完全压制不住：“你是要走，还是在这坐一辈子？”
西棠仍旧不说话。
沈敏走过来拉开了车门，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在吵架，习惯性地出声打圆场：“西棠，走吧。”
沈敏递给西棠酒精棉球和一包创可贴：“帮他擦一下手上的伤口。”
西棠这才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知道是哪儿刮的，正细细密密地渗出血来。
沈敏伸头跟赵平津说：“舟子，那我回去了。”
沈敏关上了车门。
西棠视线里绕不开那丝丝缕缕的红，说：“伸手。”
赵平津一动不动。
西棠去掰他的手腕。
赵平津摔开了她的手：“别管我。”
西棠气得叫了一声：“赵平津！”
赵平津终于屈服了，任由黄西棠把他的手背按在了车的座椅扶手上，西棠撕开了消毒棉签的袋子，赵平津低着头，看到她右手拿不稳东西，一直在微微发抖，心里一痛，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赵平津移开了视线，盯着她的脖子和身体，紧紧地咬了咬牙关，声音显得格外僵硬：“他把你怎么样了？”
西棠又沉默了。
“说话。”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黄西棠终于尖叫起来，脸孔涨得通红，身体却一直在愤怒地发抖，她将手上的棉签药水劈头盖脸地朝着他扔了过去，“他扯我衣服摸我胸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一个狗日的王八蛋，我要杀光这些狗日的王八蛋！”
赵平津终于伸出手，抱住她的脑袋，将她紧紧地摁在了怀里。
车子往首都机场的高速路口走。
西棠安静了下来，给他消毒手上的一道口子。
赵平津终于不再说话。
西棠很容易看得出他在生气，愤怒，一开口说话口气就坏到了极点，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不稳，却又极力地忍着。
他今晚上明显是喝了酒，眼底发红，脸上的倦色掩饰不住。
西棠要连夜赶回上海。
赵平津孤身一人陪她到了凌晨四点多的机场，西棠助理没到，他给她取的登机牌。
西棠看清了他手上拿的登机卡，终于明白他要送她回上海。
她开口拒绝：“我助理一会就到了，不用麻烦你了。”
两个人为这事又要吵起来。

chapter20
她开口拒绝：“我助理一会就到了，不用麻烦你了。”
两个人为这事又要吵起来。
这时候机大厅入口处助理阿宽推着箱子冲着他们奔了过来，一进来先抱住了黄西棠：“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的，对不起，我下了电梯，就只看到了姬红姐一个人……”
“不对，是那个烂女人！”
“我只好打电话给倪小姐，呜呜呜呜对不起……”
西棠只好拍她的肩膀：“没事了，起来。”
阿宽擦了擦鼻涕站起来，一抬头看到了赵平津。
英俊男人阴森冷寒的一张脸，一眼扫过她的眼神，简直要杀人，阿宽吓住了，赶紧又抱住西棠，悄声问：“他是谁？”
幸好这时候赵平津电话响了，他起身走开了几步，到窗边接电话。
阿宽偷偷摸摸地看了赵平津几眼，发现他没在注意这边，悄悄地捂了一下心口：“那气势，真吓人。”
西棠只好轻声地解释了一句：“一个朋友，今晚一起回上海。”
阿宽已慢慢回过神来，转头打量窗边的赵平津，他穿了件白色衬衣，卡其色西装外套，瘦削高挑身形，阿宽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句：“原来真正好看的男人，不在娱乐圈。”
赵平津接完了电话，回来冲着她抬抬下巴，“走吧。”
她随着赵平津走贵宾通道。
夜机头等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平津说：“让你的助理去坐后面，我有事和你说。”
“我不坐头等，我买的是商务舱的票，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你不跟我对着干你就不痛快是不是？”
他脸色差到了极点了。
西棠只好去跟阿宽说话。
上了飞机，空乘领着他们坐到了中间两个连着的位置。
除了空乘送上欢迎饮料，他说了句谢谢，赵平津一句话也不说。
西棠明白他情绪不佳，但也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闹脾气，赵平津一向脾气大，今晚惊动人三更半夜不睡觉来救场，他生气也是正常的，但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从欢场里捞个人出来，这种事儿西棠不相信赵平津没做过，女人对他们这些子弟来说不算什么，西棠以前就亲眼见过，高积毅有过一个女朋友，是舞蹈学院的女学生，长得极其漂亮，尤其那细蛮纤腰，灵动如春天的杨柳枝，跳起舞来跟一泓春水荡漾似的，西棠是女生都能看得两眼发直，后来高积毅带出去玩儿，这女孩子被一位常委的公子看上了，高积毅不但没生气，还笑嘻嘻的把人送了过去，这一来二去的还攀上了交情，当然这后头的好处西棠就不清楚了，西棠只知道，他们的世界里，利益和关系能解决的，都不算什么事儿，赵平津不至于发那么大火气。
飞机起飞的时候，颠簸了一阵子，他明显难受，紧紧地蹙着眉头默默地忍着，半个多小时候后机舱渐渐平稳了，赵平津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一言不发地坐在她的身旁，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两个人位置之间的隔板是降下来的，西棠也不敢升上去，战战兢兢地抱着小毯子，也不敢睡觉。
赵平津突然转过头，盯着她的脸看，阴着脸一声不响的，西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什么？”
赵平津忽然说：“当初在孙克虎那里出了事，你送去的哪个医院？”
西棠瞬间愣住了。
也是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留在酒店顶层套房的那十分钟，发生了什么事。
赵平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沉着嗓子又问了一句：“谁把你送出的北京？孙家在公安方面什么势力我能不清楚？你杀了人，谁把你送出的北京？”
西棠不敢看他：“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赵平津彻底地怒了：“黄西棠！”
黄西棠咬着牙说：“他又没死，还活着继续作恶呢。”
赵平津一下一下的沉重的呼吸，但还是压制着的声音：“伤着哪儿了？”
“孙克虎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他被你捅了一刀，他还清楚个屁，那些人，伤着你哪儿了？孙克虎是什么人，你能活着出去？”
好一会儿，西棠都不说话。
赵平津急了，他侧身过去捏她下巴，眼里一片赤红，殷红可怖的血丝布满眼底：“伤着哪儿了？”
“别问了。”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的眼角：“脸上是不是？”
西棠倔强地抿着嘴，不肯说话。
赵平津一时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下去，再也无法冷静，声音都完全变了：“你肚子上的疤痕，你他妈骗我说是拍戏受的伤？”
“黄西棠！”
空乘悄悄地走到了头等舱的舱门。
他阴沉着脸，脸色一阵一阵地惨白下去。
西棠僵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赵平津终于松开了她，心头一阵一阵剧烈的跳，眼眶的红如炽焰一般地燃烧着，他咬着牙死死地忍着胸口的疼痛：“我当初出国前就该杀了你，出去外面受人欺负，丢尽我的脸。”
下了飞机他的车子已经在机场等，赵平津不用司机，自己开车。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黄西棠跟他说：“去医院，我妈生病了，在住院。”
赵平津打转方向盘。
车子经过延安高架路，赵平津关掉了车灯，遥远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染红了灰蒙蒙的高楼大厦。
天光照亮了车内的两人，心事再无可遁形，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到了医院七点多，上早班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
赵平津的车子直接开进了医院，停在了住院部的大楼前。
西棠细细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办？”
赵平津已经恢复了情绪，只是苍白脸色隐隐发青，如隆冬下雪前的灰暗天色，看起来格外的阴沉惨淡：“今天顺便处理一下这边工作，然后回北京。”
赵平津按开了车门锁：“进去吧。”
西棠点点头，手在包里翻东西。
赵平津看了她一眼，伸手拉开了车前的储物柜，给她递了一个蓝色的口罩。
西棠道了声谢，撕开包装戴上了口罩，推开门下了车。
“黄西棠。”
西棠没走开两步，听到赵平津唤了她一声。
回过头来，看到赵平津跟着她下了车，却并不走开，只站在车门旁，他没穿外套，身上一件白衬衣，手插在西裤口袋中，西棠这么一望过去，心里有些酸涩，疑心自己睡眠不足眼花，对面的人似乎比以前消瘦许多。
只听到赵平津望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孙克虎这件事情，你不用再担心。”
西棠恳切地说：“我不能再这样一直麻烦你。”
赵平津不理会她，只说：“行了，进去吧。”
西棠冲着他点点头，她不敢回头，只微微地垂着头，脚下的脚步渐渐加快，那一束视线，一直烙在她的后背。
谢振邦等在门诊大楼的门前，看见她走近了，略微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声说：“跟我来。”
西棠猛地放松下来，脚下密密绵绵地发软，一步一步地挪着走进医院楼道里，转了个弯，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谢振邦站在她的面前，西棠低着头，眼泪滴在地板上，泪眼朦胧之中，看到他白袍的衣角。
西棠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
“谢谢你。”
谢振邦耸了耸肩，温和地调侃了一句，“我终于知道我的对手不是风车，也是人。”
事情发生之后的大约一个星期，西棠跟大多数成名的女明星一样，开始多带一名男助理。
黄西棠不太习惯。
倪凯伦准备飞香港生产了，还得给她办理这些交接手续，倪凯伦不容商量地说：“你不习惯也得习惯，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西棠知道事情无法改变，只好点了点头。
倪凯伦神色凝重：“孙家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越红，价值就越大，姓孙的也忌惮，但万事一定要小心。”
倪凯伦终于无法逃避这个话题：“西棠，你这样在娱乐圈，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出了事无法自保的。”
西棠默默地低下头，她自己何尝不知道。
现在当红的女明星，哪个没有后台背景？每当抢资源或者抢角色的时候，拼的就是背景和权势，背景越强大，越没有人敢惹你。
“我不能每次都找赵平津。”
“没有靠山。出了事，没人保你。”
西棠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的意思，跟马姬红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西棠自己在北京拍了这么久的戏，女明星的电话号码，不管换多少个，总是有人问得到，她自然一直是有收到各种约会的信息，她也从来不太看，以前她只是个电视圈的小明星，没多大名气，那些约不到的自然就散了，就是这半年多来情况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听说北京的富商圈子里已经有人放话出来，要她陪一场饭局，开出的价格圈子里都传遍了，到后来事情越来越离谱，传闻某位京城大鳄想要睡黄西棠，被拒绝了，京城的局里有人开了赌价，看谁能睡到她，金额一路疯狂高涨起来。
倪凯伦只是不想逼她。
倪凯伦委婉地说：“你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西棠去医院，开车的司机就换了，换成了她的新增添的一位男助理，若不是提前得知，西棠还真的看不出来，这位衣着容貌都很普通的中年男人，是武警特种部队出身的高手。
昨天就有北京的专家过来会诊，取走了她妈妈的全部病例资料，主治医师跟她说：“很快可以出院。”

chapter21
昨天就有北京的专家过来会诊，取走了她妈妈的全部病例资料，主治医师跟她说：“很快可以出院。”
这一次生病之后，她母亲开始陆陆续续地说一些以前没有说过的事情。
妈妈在病房里跟她说：“仙居房子的地契，妈妈放在家里的保险箱里，那房子几十年了，以后你要租要卖，看你自己方便。”
西棠慢慢地抬起头，眼里忽然有泪水，她知道她妈在干什么，这是交代后事了。
妈妈亲亲她的手，女儿的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小白白的：“你接妈妈来上海住，妈妈很高兴，就是你工作太忙了。”
西棠赶紧说：“妈，我以后多陪你。”
她妈妈挥挥手：“倪小姐也跟我说了，现在你的工作机会特别多，妈妈肯定全力支持你，乖乖，妈妈不担心你的工作，妈妈担心的是以后没有人给你操心人生大事，你自己给耽误了。”
西棠心理上无法接受这样的情况，扁扁嘴，一副要哭模样，但还是忍住了：“妈，你瞎想什么呢。”
她妈妈跟她说：“如果以后谈婚论嫁了，之前做过的手术情况，要跟对方说，不要欺瞒人。”
她妈妈捏捏她气嘟嘟的小脸：“也不要怨，慢慢等，会有珍惜你的人。”
“丘伯伯上次来，说有个外孙女，想来上海考舞蹈学院，小姑娘挺喜欢你，想让你介绍一下艺考的老师。”
西棠答应了。
西棠知道丘伯伯来看过她妈妈。
那会儿她在北京拍戏，听护工说，丘伯伯在病房坐了一下午，留了些水果，也就回去了。
从杭州到上海往返奔波，他也是七十岁的人了。
听说他的妻子比他年长五岁，头年走了。
西棠记得小时候，她不懂事儿的时候，还很喜欢丘伯伯，他抱着她满屋子的绕，中年男人的手臂强健有力，她上小学的时候，丘伯伯给她带了一个粉色的米老鼠的小书包，她一直背到了三年级，书包的肩带都磨花了。
母亲始终担心她的终身大事，有一天午后又重提起来。
“我也不是说一定就是谢医生，只是妈妈希望你嫁个好人家。”
“好人总是会有的。”
“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跟倪小姐是好朋友，要互相扶持。”
西棠正忙着给她妈妈削苹果，闻言插嘴说道：“凯伦她不结婚的，不婚主义者。”
“结不结婚，都要有个伴儿，妈妈担心你孤单。”
“只要你喜欢，对方头婚二婚，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但你要听妈妈的话，男方一定要是身世清白，明媒正娶。”
西棠乖巧的点点头，认真地答应了一声：“好。”
谢振邦常常到这边的病房来。
西棠每一次都问：“我妈有没有机会做移植手术？”
谢振邦每一次都带着歉意答：“现在情况很稳定，你别太担心。”
每次谈论这个事情，西棠眼里全是泪。
她拼了命的赚钱，就是想给她妈享福的。
她的钱已经足够了。
只是不知道妈妈还能等多久。
秋天的北京，山上的枫树银杏金灿灿地黄，山沟里的酸枣也成熟了，一颗一颗鲜红澄亮地挂在枝头。
高积毅把车停在了石景山路半山的停车坪，刚下车来，看到赵平津的车也刚好到了。
高积毅等到他停了车，走过去敲了敲他车门：“舟子。”
赵平津瞧见是他，下了车问了一句：“哪个厅？”
高积毅抽出支烟含了：“东礼堂吧。”
两个人并肩往追悼会的大厅里走，一路上都是黑色正装神色肃穆的客人，高积毅压低了声音：“你小子最近在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上个月中原集团召开董事局会议，党组书记任满换届，这段时间赵平津应酬都少了，除了工作，外头的人都不见，连高积毅他们几个都见不着他，以往他们几个逢周末节假日，都凑一块儿玩儿，如今方朗佲要陪孩子，赵平津不待见陆晓江，哥几个竟是很久没聚了。
赵平津缓缓答了句：“我还能在哪儿，天天跟孙子似的上班。”
今儿两个人情绪都不高。
这石景山区他们来得也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严肃的治丧场合，功勋卓著的老头子驾鹤西去，随后骨灰葬进隔壁的烈士公墓，这也是他们从小到大经历的生活的一部分，但今天来却不是为了公事，赵平津情绪不太好，上一回他来，是他伯父走，隔了不过两年多，这回躺在告别厅里走的是他们发小儿，癌症走的，英年早逝，才四十岁，是赵品冬读初中时候的恋爱对象，高积毅与方朗佲的同班同学，赵品冬特地打回来越洋电话，要赵平津一定出席，替她送他一程。
赵平津在灵堂前鞠躬，上了香，问候了悲痛欲绝的死者父母，走出了告别厅，在殡仪馆的走道上，很多校友上来跟他寒暄。
他一概不见，秘书挡住了要上来的人。
高积毅跟他在车前吸烟。
“公司拆壳，留下一百多万，大都分都给员工发工资了。”
“人一走，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没了。”
“我们这一届这一拨人，出去了大约三十多个，世界各地都有。”
“留在北京的，走了两三个吧，四十岁左右的，有近十多个人查出了恶变，这环境，怪不得大家纷纷移民。”
“朗佲在那边一个一个联络，让同学们捐点钱，给他老婆孩子。
赵平津一直微微蹙着眉头静静地听高积毅说话，这会儿才答了一句：“我明天得出差，回头我让小敏拿点过去。”
“你小子升了官，面儿都见不上了。啊，赵董。”
“滚，少挤兑人。”
高积毅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我说，这一回刀不仞血的，外头都议论，你可真够狠的。”
“我要不办事，今天外头议论的可就不是我了。”
“树敌太多，你小子当心点儿，别的且不言语，就你那丈人他能服你？”
赵平津吸着烟，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也没把他怎么着。”
高积毅仰着脸哈哈大笑：“臭小子，真有你的，唉，我说，实权在手，董事局半数是你的人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
高积毅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打小的情分搁在那儿，像今天这种私人场合，赵平津不也什么人都没见，就跟他和朗佲亲近，只是他也明白，赵平津如今盛权在握，他自己在外头消遣的时候，他自己不觉得，但外头人对赵平津的身份地位，那态度跟过去也是不能一样了：“上个星期朗佲两口子带孩子来我家吃饭，也不见你。
赵平津缓缓地吸了口烟：“下回一定去。”
高积毅冲他眨眼，不怀好意地说：“上回在万豪酒店的事儿，我可都听说了。”
赵平津警告性地望了他一眼。
高积毅赶紧移开话题：“行行行，不说那事儿，不过你跟老孙这梁子，那可是越结越深了。”
“孙克虎献宝不成，反叫那位落了把柄，这会儿据说更不待见孙家了，孙克虎被他爸狠揍了一顿，差点没赶出家门。”
赵平津侧身靠在车上，眼前烟雾缭绕。
高积毅捅捅他的手臂：“听说上头在查孙家那一派。”
赵平津弹弹烟灰，淡淡地答了句：“我也听说了。”
高积毅就这点好，够仗义：“要不趁这会儿办了他？哥们也早想干这事儿了。”
赵平津回过身，将烟按灭在了灭烟器中：“容我再想想。”
助理来催促他走了。
赵平津说：“我先走了，你帮我跟朗佲说一声。”
高积毅答应了一声：“成，回见吧您呐！”
北京华影大楼位于西城区的新风里，是一幢白色的方体写字楼，在这幢高耸的大楼里，有一间全球知名的声音后期中心，拥有同期亚洲的最好的录音设备和最高水准的影视后期制作服务，西棠在这里，给电影《春迟》配音。
电影创作团队和录音导演团队都在棚里，距离在北京的第一次集结全体主创人员的会议开始，已经一年零八个月过去了，所有的人对待工作，仍然一丝不苟。
西棠在这幢大楼里工作了整整一个星期，因为入了戏的情绪，因此不做任何消遣，每天早晨九点准时进棚，录完当天的工作就休息，如果不顺利，就会一遍一遍地来，有时会到深夜或凌晨，然后返回酒店休息，明早继续进棚。
唯一的放松，就是偶尔跟同期工作的演员或者同事在楼下喝杯咖啡。
喝咖啡的间隙同剧组的演员问她：“西爷，接下来演电视剧还是电影？”
西棠笑着说：“我打算先休息会儿。”
她已经跟倪凯伦说了，《春迟》的工作结束之后，要休息一阵子，陪陪她母亲。
电影的录音结束之后，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正好是钟巧儿的生日，西棠去九华山公墓看了她。
她的墓地上有一束艳红的玫瑰。
不知道是谁送的。
那一夜的生死一线之间，她明白了她，明白了她当年的身不由己。
如果那一晚她没有从那个套房出来，那么她经历的一切，也许她不会见得能比钟巧儿更勇敢。
黄西棠坐在她的墓碑前的台阶上，看着风吹过深秋的凄凄荒草，那一刻，她原谅了她对生命的轻视。
西棠远远看过去，她的男保镖兼助理，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园的主道上，目光从未离开过她这一边。
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一年的十月份，《春迟》拍摄结束，西棠返回上海之后，她跟谢医生吃了一顿晚饭。
那天晚上西棠跟他聊了一些事。
她自己的事，娱乐圈的事，他们约会了快一年了，虽然见得不多，但断断续续的见面一直维持着，这是黄西棠第一次，跟他说起这么深入的私事。
她也成了娱乐圈里在刀尖上行走的人了，沦为权欲和金钱的玩物，很难自保。
不会有多少个清朗正直的男孩子，能接受这样的女明星。
谢振邦听了很久很久，最后谢振邦跟她说：“如果我请求你离开这里，跟我回新加坡结婚，当然，和你妈妈一起，你会不会考虑？”
语气认真。
黄西棠沉默许久，还是摇摇头：“我已入了这名利场，没打算要回头。”
她冲着谢振邦笑笑，眼角有泪光：“很虚荣，是不是？”
谢振邦摇摇头。
黄西棠眼里的泪水慢慢地流出来，这是她目前为止的一生中，一个男人给过她的最好的承诺。
可她不能答应。
谢振邦说：“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西棠说：“如果你没有瞧不起我，请继续当我的朋友。”
谢振邦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当然。”

chapter22
倪凯伦仍在香港，黄西棠结束了电影《春迟》的全部工作之后，终于开始休假，西棠陪妈妈回仙居，散散心，看看老街坊邻居，母女俩回去的时候，隔壁小地主正在搬家。
小地主开了车到车站接了她们，又到家里的酒楼吃饭，没一会儿，小地主媳妇儿领着孩子过来了，高兴得眉飞色舞的：“姐姐，我们正打算明天去上海呢。”
小娃娃也喜欢漂亮人儿，一看见西棠就眉开眼笑，西棠伸手抱孩子，一边跟她说话：“带孩子去玩儿么？”
小地主媳妇儿快言快语：“这回不是，新店手续下来了，着急装修呢。”
西棠有一点惊讶：“这么快？”
她妈妈住院的那一阵子，小地主来看过两回，出院后小地主跟西棠发消息说，“她媳妇儿催他来上海发展，他答应了。”
西棠知道，那姑娘一直羡慕杭州上海的生活，每个月都要上来几趟，小地主在上海杭州两地的房子倒是各给他媳妇买了一套，但生意都在家乡这边，一直没打算挪动，没想到这一次，小地主拍板同意了。
只是前后不过一个多月而已，上海的餐饮审批手续，那么快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地主在饭桌上跟她说：“捏捏，我送泥十分干股。”
西棠赶紧的推辞。
小地主顿时急了：“捏捏，泥不摇拿我就不开了！”
这回换小地主媳妇儿急了：“那怎么行！”
西棠顿时乐了：“你看，弟妹不愿意送。”
小地主媳妇儿赶紧把孩子往她妈妈怀里一塞，冲过来紧紧地缠住了西棠：“我不是说这个！好姐姐，你自己在上海一个人打拼多辛苦，咱们一家去了也能互相照顾，我的好日子就指望你了！”
她妈妈望着他们在饭桌上吵闹，抱着孩子在膝上，脸上乐呵呵的。
那一年的秋天很好。
重阳节前后，小地主的仙居餐厅试营业一星期后正式开业，开业的第一天，西棠要了一个最大的包间给他捧场，倪凯伦带着孩子，那一年的六月，倪凯伦在香港剖腹产下一个男婴，她的一位表亲陪她进的产房，西棠在片场连续赶了二十个小时的戏，换来半天的假期飞去了香港，她赶到时，婴儿正好被护士抱出来，头发浓黑，哭声嘹亮，引得一个走廊的家属都凑上来看，月子中心的护理师等在门外接走了宝宝，西棠进去看产妇，倪凯伦在产床上高兴得流泪，她仍然没有谈论过孩子的父亲是谁，孩子满月抱回上海，西棠妈妈送了重礼，倪凯伦也不啰嗦，道谢时就喊了一声姨外婆，这就是认了亲戚了。
西棠带了妈妈，谢医生也来了，热热闹闹一家子亲戚朋友，吃了一顿饭。
西棠喝了一点点酒。
她从来没有过这么热闹丰盛的日子，觉得很平静幸福。
小地主媳妇儿在跟倪凯伦商讨，他们打算把之前上海的房子卖掉，换一套大点的，孩子秋天就来上海读幼儿园。
西棠难得油盐不忌地美美吃了一顿，神色愉悦，笑脸嫣红，她拍了拍小地主的胳膊，沉下声音问了一句：“小地主，你跟你媳妇儿来上海发展，是谁给你安排的？”
小地主闻言神色一愣，随即望着西棠，不敢说话，只好憨实地冲着她笑了笑。
国盛胡同赵家的四合院。
司机将车开到了院子大门前，周老师坐在车后座，拍了郁小瑛的手：“今晚住家里吗？晚点让舟儿回来。我也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郁小瑛也没答应，只笑笑说：“妈妈，我先陪您进去。”
周老师点点头：“进来喝杯茶，消消食。”
赵平津结了婚之后，如果不在外地出差，一般小两口一周回去一趟陪老爷子老太太吃饭，今天是因为赵平津有工作，周老师回来北京，郁小瑛陪着她去看望公婆。
司机过来拉开周老师这一侧的车门。
郁小瑛自己下了车，走过来替周老师挽了围巾大衣，跨进了院子的门槛。
保姆阿姨听到前厅的声响，从里屋走出来沏茶。
电视打开了，郁小瑛陪着婆婆在客厅里喝茶，周老师问了家里的近况，又问候了亲家，她虽大半时间都在南京军区陪伴丈夫，但北京这边的事儿也是一清二楚的，赵平津前段时间在中原动静大些，周老师有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周老师关怀地逐一问了她父母跟爷奶身体好不好。
郁小瑛答一切都好。
郁小瑛望着婆婆，小心地喊了一声：“妈妈。”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从进门到现在了，就知道儿媳妇有话要说：“这孩子，还见外了，有话就跟妈妈说，是不是舟儿欺负你了？”
郁小瑛目光含泪，欲语还休：“您别生我的气，每回在爷爷奶奶家，您跟老太太都念叨着孩子的事儿，我实在是……”
周老师眸中的光一闪而过，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她凑过去主动地拉了拉郁小瑛的手：“瑛子，家里就我们娘俩，有什么事告诉妈妈。”
郁小瑛闭了闭眼，横了心似的说了一句：“是舟子不肯要孩子。”
语罢，泪水盈盈地落了下来。
周老师又问了几句，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十分钟后，她站起来走出了客厅，出声唤勤务员：“舟舟今晚在哪儿？打电话让他回来。”
赵平津走进国盛胡同。
夜里九点多，屋檐下亮着灯，天已经冷了，入了十一月开始供暖之后，北京的雾霾天一天一天地连着，整座城市都陷入了灰蒙蒙的阴霾里。
他站在正厅的门前，擦了擦鞋底的灰。
门帘声响，一抬头，郁小瑛正开门要走出来，白色羽绒服拉链开着，眼里红红的。
周老师正追出来，一眼看到赵平津正站在家门前，十分不满意地瞪他一眼，一边拉住了郁小瑛的手臂：“瑛子，你且站着，妈妈今天绝不让你受委屈。”
郁小瑛迟疑了一秒，周老师趁势将她拉进了屋子里。
赵平津跟着走了进去。
他不慌不忙的，人站在玄关处，保姆阿姨上来伺候他，给他脱大衣，递了热毛巾给他擦手，又捧了茶上来。
周老师站在客厅一动不动地看着保姆忙前忙后，脸上风雨欲来，压着声音吩咐了一句：“阿姨，您先下去，您少娇惯他，我看他是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赵平津依旧嬉皮笑脸的，一口将那杯热茶饮尽了，随手将茶杯搁在玄关的柜子上，对着保姆阿姨笑着说：“您休息吧，周老师当家的威严一点不减。”
他走进了屋里。
客厅里两个人女人都不坐，郁小瑛站得远了些，和他隔了一道沙发，周老师就堵在他的面前，脸色不快，愠怒隐隐，赵平津大约也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郁小瑛会找他妈，这是迟早的事儿。
赵平津对着他妈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老师望着儿子，脸色虽然不好，但还带了一丝希望似的：“舟儿，你媳妇说你不要孩子，是不是真的？”
赵平津微微皱了皱眉头，脾气还是忍着，只答了一句：“妈，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儿。”
周老师生了一肚子的气，半分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是你俩都不想要，还是你自己不想要？”
赵平津一扬眉头，索性绝了她这念想，语气也不由得强硬起来：“是我暂时不想要。”
周老师看着眼前的儿子丝毫不知悔改的浑样儿，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的火光慢慢地熄灭了。
“结婚以来，你对你媳妇儿有什么你不满意的？”
“没有。”
“老大不小了，为什么不肯要孩子？”
赵平津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妈，您能不能别掺和我们的事儿？”
郁小瑛捂住了嘴巴，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周老师站在自己家客厅里，听着儿媳妇的哭声，脸上挂不住，胸口起伏不定，怒火更是一阵一阵地烧起来：“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儿，你媳妇受了委屈，我这做婆婆的没管教好儿子，我惭愧！我对不起人老郁家！人把一好好的闺女嫁给你，不是让你这么对待人的，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赵平津没回他妈的话，转过脸走了两步，忍耐着性子温和地说：“瑛子，这事咱俩回家商量。”
郁小瑛低着头，含着眼泪抽噎着说：“你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还不是因为外头的那个女明星——”
赵平津愣了一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老师断喝一声：“让她说！”
郁小瑛忽然就抬起了头，尖细的声音忽地拔高了：“凌晨三点半都要赶着去西宁，你为什么要去青海？谁在青海拍戏？我胡说八道什么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谁不看得见？”
赵平津脸色暗了一秒，脸上那股嬉笑依然挂着：“这么清楚我的行程？那你不也打探清楚了，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郁小瑛气得直掉眼泪，那天西宁市下着倾盆大雨，她的丈夫凌晨下了飞机，车子直接开进了西宁防汛抗旱总驻防，赵平津从驻防部队出来，直接回了酒店蒙头睡大觉，下午就回了京，他在青海待了十个小时都没到，连酒店房间门都没有出去过，唯一进过他房间的人，还是胡家那位他的发小儿。
倘若他真的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她要发作也有个由头，可眼下这样，她除了闷声忍着，别无他法。
赵平津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阴沉，声音倒还是平静的：“瑛子，不管我身边是谁跟你报告我的行程，我告诉你，你让他最好小心一点。”
周老师怒吼一声：“舟儿，你跟谁说话呢这是！”
郁小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抓起沙发上的围巾皮包往外跑，周老师跟了出去，想拦着她不让她走，郁小瑛一直呜呜咽咽地哭着，站在院子里头不肯动，周老师回头望了一眼屋子，这对年轻夫妻什么感情，她能看不明白，赵平津是绝不会出来哄人的，周老师劝了几句，只好叫司机开车过来送她回去了。

chapter23
周老师进了屋。
赵平津依然站在客厅。
屋子只剩母子俩，周老师在屋子里一进一出，怒火败了大半，方才的声色俱厉，一半是做给儿媳妇看着，这事儿是赵平津犯浑，该教训是得教训，她本不愿插手他们年轻夫妻的事儿，但要孩子是家里的大事：“舟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平津情绪又恢复成了进门那会儿，唇边薄薄的笑，却不进眼里，言语上客客气气：“周老师，您安排您儿子结了婚，怎么着，使命还没完成，又接着安排我生孩子？”
周女士深深地呼吸，抿着嘴角，脸上的纹路深刻下去：“你结了婚不要孩子，你没问你媳妇答没答应？”
赵平津看了一眼他母亲，垂了垂眼睑：“您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往一楼的书房走去。
周老师跟着他走过去：“舟儿！”
赵平津在门边转身，眸中隐隐消沉，带了一丝怨怒：“实话我告诉您，我就是不想生。”
周女士脚步一下就顿住了，她站在书房的门口，微微张着嘴唇，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收起了包容慈爱的面容，冷着脸淡淡地说了一句：“舟儿，别耍性子，这个家一步都不能走错，后果你承担不起。”
赵平津扶着椅背站住了，而后疲惫地笑了一下。
周女士看着儿子，唤了一声：“舟儿……”
赵平津站在书房的那一方大方桌前，北厅的这一间书房，正对着院子，一株西府海棠栽在窗边，家具都有些年份了，红褐色的花梨木大桌散出沉郁幽远的辛香，老爷子打小儿就爱带着他在里头玩儿，后来四五岁时开始练字，个头儿小，老爷子特地叫人打了一方小凳子，他就踩在那方矮凳上，趴在桌面上写字，老爷子负着手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后来读初中那会儿开始，他父亲每次回来，都要在这里召见他，有时正遇上他闯祸闯大了，父亲逮着就是一顿狠揍，他一个一个拉开了抽屉，看了看，又伸手推了回去，拉开到最尽头的那个柜子，随手从盒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在手掌里婆娑着，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您为什么不喜欢她，我一开始心里是理解的……您受了多年的委屈，我爸常年的不沾家，您南边北边的两头跑，当初我也没怨您，就想着时候长久了，您也会明白我跟我爸不一样……”
书房里一片寂静，赵平津的沉郁沙哑的声音，飘飘荡荡，仿佛有回声。
周老师侧过脸去，抬手悄悄地抹了抹眼角的泪。
赵平津话忽然低了下去，却是异常的清楚，一字一字冷如寒铁：“可您不能欺负她。”
周女士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瑛子话没说错。”
赵平津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您还不清楚么？”
周女士颇不赞许地皱皱眉：“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就算了，你如今是结了婚的人了，该知道轻重。”
赵平津阴恻恻地问了一句：“是谁这么盼望着事儿过去？是您，还是陆晓江？”
周女士终于听明白了。
她露出了一点点了然的神色，不动声色说了句：“我说怪不得呢，把人晓江儿打成那样。”
赵平津眉头阴沉得能下一场暴雨。
周女士看了眼儿子：“我当初若不阻止你，依据后来你大伯走得那么突然，若不是稳住了郁家，你眼下能站在这儿跟我闹脾气？”
赵平津怔怔地站了几秒，继而突然放声大笑，笑意森然，寒意刺骨，“这么说我该谢谢您？谢您赏我荣华富贵？还得谢您跟陆晓江给我唱的一出好双簧？”
赵平津额头的青筋毕露，气得脸色煞白，因为愤怒和讥讽的面容几乎扭曲，唇边却依然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哭：“因为齐灵的事儿，晓江心里怪我，这事儿家属大院里的人都知道，我就不明白，我们发小儿之间这点嫌隙，都被您惦记上了？您不就抓着他爸的那点事儿，就这样吓唬了他那么多年？您是我母亲，您就这么对您儿子？怎么？陆晓江他妈还有脸来找您告状来着？别说我折他一胳膊，我就当面儿抽他丫的，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舟儿，你别太放肆！”周女士发威起来怒叫一声：“我就知道，就为了那没教没养的丫头片子，你做了多少出格事儿，你自己想一想，这是好女孩应该做的事儿吗？”
赵平津咬着牙忍住了爆发边缘的脾气：“人一好好的姑娘，她做什么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霉头，就是认识了我赵平津！人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您多大的人物啊，周老师，周老师——您是我妈，我不能拿您怎么样，要孩子这事儿我的确不能不尊重瑛子的意见，可我告诉您，倘若这事儿要单单搁我这儿，我就是一辈子不想生了，您也管不着！”
周老师一动不动地站着，腰背挺直，套装整齐，声音再没有了一分感情：“舟儿，你别太任性，你要是犯浑，那小女孩，我不能留。”
赵平津的眼光紧紧地盯住了他母亲的脸庞，忽然勾勾唇角，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您当初也是这么威胁的我爸？后来他有没有爱您多一点？”
只是一个瞬间，周老师瞳孔微微收缩，身体猛地一个颤栗，下一秒，一个耳刮子就扇了过来。
他母亲老了，这一两年矮了许多，这一巴掌，扇在他半边脸和脖子上。
赵平津动也没动一下，脸上刺痛，心底涌起无限的悲凉。
周老师喘着粗气，痛苦地叫了一声：“若不是妈妈爱你护着你，你能在赵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闹？当初你父亲在外头那位，听说怀的也是儿子！”
周老师的眼泪流下来，头发散了，面容一下老了十岁。
赵平津掩住了心底的诧异，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安详宁静，竟有了入骨的绝望：“我爸对不起您，我知道您心里苦，我这婚姻没法儿散，这我也知道，日子我会好好过，可我先说明白了——您儿子没出息，您要是敢动她，先把我命拿去吧。”
语罢他将手里把玩着的那玩意儿随手一搁，转身往书房外走去。
周女士扫了一眼桌面。
桌面上是一个小小的瓶形金属物，圆头，铅心，有些黯的铜黄色泛出冰冷的光——一枚64式国产手枪的子弹。
周女士猛地打了个寒颤，扶着桌子站住了，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没到这会儿，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恨妈妈。”
赵平津脚步一顿，停了两秒，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听到周老师在书房里爆发的嚎声痛哭。
他埋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越走心里越难受，心里一阵一阵的，疼得跟刀绞似的。
京创大楼董事会办公室。
沈敏今天另有工作，不列席董事会议，他掐着表看时间，眼看时候差不多了，把手上工作停了，上到了楼上会议室来。
赵平津的秘书冲着对面的会议室努努嘴：“还没结束呢。”
沈敏又等了一会儿，早上十点多，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几位助理陪同着几位总经理和工程师鱼贯而出。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敏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平津还坐在主位上，隔了一个大圆桌，董事会与会秘书正在收拾和整理文件。
秘书悄悄地看了一眼赵平津，领导不走，他不敢走。
沈敏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吩咐一句：“先出去吧。”
秘书收拾文件出去了。
赵平津瞧见是他，随手合上了手边的笔记本电脑，额头有一层薄薄的虚汗，脸色倒还是平静的，只是稍有些苍白。
沈敏低声问了一句：“您怎么样？”
赵平津摇摇头示意没事，手撑在桌沿站起来。
沈敏伸手替他拉开了椅子。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了他们两人，赵平津没有说话，迈开步子往外走，沈敏大气不敢出，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角盯着身前的人一刻不敢放松，赵平津步伐有些慢，但还算平稳。
两个人默默地穿过走廊，往他办公室走去。
贺秘书正在赵平津的办公区打一份合同文书，瞧见老板进来了，立刻站了起来。
沈敏将会议纪要往贺秘书手里一塞，板着脸严肃地说了一句：“我有重要工作要跟赵董汇报，不要放人进来。”
贺秘书赶紧点头。
沈敏转身替他扭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赵平津走进去，额上的冷汗流下来，渗在眼睛里有些涩痛，眼前已经看不清楚，只听到沈敏在身后，嗒地一声合上门的声音，他缓缓地松了口气，痛楚压制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过来时，人躺在沙发上。
沈敏坐在沙发边上。
赵平津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眼前阵阵晕眩不止，身上的虚汗渗透了衬衣，人已经痛得昏沉。
沈敏神色十分慎重，看到他睁开眼，第一句就是：“您不能再这样工作了，我安排您休息吧。”
赵平津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沈敏想是这么想，可心底也犯难，早先赵平津人在京创上班，公司是自己的，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加上他一直对工作要求极高，有时候一两个重点项目做下来，身体超负荷运转是常事儿，沈敏也习惯了一般忙完后会安排他住院静养个把星期，现在回了中原集团，责任且重大不说，周围还一堆财狼虎豹环伺，安排他晚上和谁见面和谁吃饭都不能大意，更别说能避开集团内部的工作和会议，赵平津要是住院休养的话，也只能是暗地里来去，若是风声走漏出去了，只怕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又要起波澜。
沈敏轻声跟他说了一句：“昨儿夜里，保姆阿姨半夜给我打了电话。”
赵平津脸色不好。
想了好一会儿，赵平津跟沈敏说：“让贺秘书今天去买份礼物，送到周老师办公室去。”
沈敏答应了声。
赵平津又想了几秒：“两份吧，送一份到霞公府的家里去。”
沈敏坐在他身旁，手压在大腿上，沉吟了一会还是说了：“卜玉书那边，估计还是有别的心思，这两天跟那边有接触，两人昨晚在居远斋见过面。”
赵平津抬手压住额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赵远密切注意他经手的项目。”
沈敏说：“记下了。”
“上回你说的，老卜有个儿子？”
“嗯，规建部工程处处长，去年他负责的遗址修复工程做得不错，上头挺满意。”
赵平津手按在腹部上，皱着眉用力压了压，好一会儿才说：“我记得那个项目的设计图，是我们公司出的？”
“嗯，就是严总审批的。”
“当时送上来签字时我看了，图纸上的耗损太大，这事儿你私下查一查，把所有资料留一份，重点查一查资金方面的预算。”
“好。”
沈敏眼看着他脸色一阵一阵地惨白下去，药吃下去都半个小时了，愣是没见他好一点儿，他动手扶起他往里边的休息室走：“您进去睡一会儿，稍晚我让秘书过来喊您。”

chapter24
高积毅开车带着一家老小，去方朗佲在密云的酒庄度周末。
陆晓江回来了。
男人们在池塘边钓鱼。
高积毅的儿子在草地上摔了一跤哇哇大哭，陆晓江老婆悄声地抱怨昨晚房间里有虫子，欧阳青青带来的保姆四处找不着奶粉的勺子了，然而不管女人孩子吵翻了了天儿了，三个男人永远坐在水塘边巍然不动，真是看得人搓火，下午时分，女人们带着孩子，结伴回城区逛商场去了。
下午时分哥仨商量晚上干脆在酒庄里吃火锅。
高积毅挺高兴，转眼就叫一小姑娘上来泡茶，那姑娘是酒庄是一个销售业务员，高积毅常来玩儿，是老相识了，方朗佲坐在一旁，给媳妇儿打完了电话，转头看了看陆晓江：“你跟舟子，还那样儿？”
陆晓江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高积毅想起来这茬事儿了：“朗佲，你今天打电话给他没？”
高朗佲摇摇头：“打了，说没空。”
“说了晓江回来的事儿了？”
“没说。”
高积毅调侃了陆晓江一句：“那就怪了，我还以为晓江儿在，他不来呢。”
陆晓江一脸垂丧。
方朗佲说：“电话倒都是通的，有时小敏接的，可人我都小半年没见着了。”
高积毅推开了坐在大腿上的小姑娘，有些纳闷地道：“我倒是见过两回，可都是在喜来登，那小子孙子似的伺候着领导，根本没说上话。”
说实在方朗佲也觉得怪，赵平津一直在北京，哥们见不上人面儿的时候，的确不多：“最奇怪是上回我爸生日，连沈敏都来了，愣是没见他。”
“我看他是官大了，架子也大了，再忙，总要吃饭吧，能有多忙？”高积毅一边抱怨一边掏出了电话：“哥们配合点儿啊。”
高积毅开始拨电话，响了两声，他嘘地一声。
电话通了。
高积毅把手机压在耳边，瞬间压低了声音，显得焦灼而紧张：“舟子，你哪儿呢？”
“哥们在酒庄出事了。”
“上回哥们开车过来，在高速上撞废了辆君威，当时没在意，没成想遇上赖爷了，现在人来了，堵在大厅。”
“报警？那不能啊，多跌份儿啊！”
“今儿放假，没人，我跟朗佲下午搁这儿钓鱼。”
“人不多，我跟朗佲单干了啊，这还有两保安呢，哥们刚刚已经放了话了，打赢了加半年工资！打残了高哥给你养老婆孩子！”
茶厅里几人目瞪口呆，然后开始捂着肚子憋笑，高积毅信口胡诌本事一流。
“你来不来？”
高积毅拉上了赵平津一向信任的方朗佲垫背：“朗佲跟你说一句。”
方朗佲横了一眼快要忍得嘴角抽搐的高积毅，拿过电话，语气焦急起来，竟比高积毅还显得煞有介事几分：“舟子，赶紧过来救命。”
高积毅起身在屋子里溜达，桌子上一个空茶盘，高积毅拎起来朝桌子上一拍，拍碎了两个盘子，几个玻璃杯子摔到地上，女人尖叫一声，高积毅冲着外头空无一人的大门，大喊了一声：“我操你大爷！”
方朗佲手一抖，把电话挂了，气得跳脚，这回可真是急了：“老高，我操你祖宗！那可是哥们从奥地利背回来的杯子！”
高积毅嘿嘿一笑：“赔你，赔你。”
一个小时后。
高积毅隔着玻璃窗，远远看到一台黑色大车飞速地开进了敞开着的大门。
“来得还挺快，”高积毅眼看奸计得逞，嘿嘿地乐，扭头对陆晓江说：“你先躲会儿。”
方朗佲正往锅里下小羊羔肉片儿，闻言说：“至于么？”
高积毅说：“等他坐下来，咱俩先劝劝，他要一进来发现被骗，他那德行，这回不是晓江挨揍，咱俩都逃不了。”
陆晓江起身：“我回屋子里去。”
车子开进庭院里，高积毅立刻扯开嗓子大喊：“舟子，快来快来！”
赵平津下车一看，哪有什么拆白党，就几个人围在院子的围廊下，东来顺的铜锅，架了木炭，正涮羊肉呢！
赵平津脸立刻就黑了，阴着脸大步往廊下走。
高积毅一看这神色，立刻说：“哎哟，朗佲，赶紧的拦住他，他能把咱锅给掀了！”
赵平津翻脸转身就走。
高积毅赶紧走过来一把搂住了他：“别介啊，坐会儿，坐会儿。”
赵平津也不坐，桌面上搁着一条烟，烟刚好抽没了，赵平津拆了，拿了一盒塞进了衣兜里。
高积毅心疼地叫：“唉，你可别糟蹋了，我好不容易从老头子那儿讨来的。”
赵平津眉毛抬也没抬，动手又拆了两盒，随手扔给了一旁方朗佲的员工小弟：“高哥赏你的。”
国管白皮特供烟，小弟一激动，叫了一声：“谢谢高哥！”
高积毅狠瞪着赵平津，龇牙咧嘴地笑。
赵平津抽了一根出来，这烟味道并不好，一股子草药怪味儿，他含着烟望了眼高积毅：“咱爸天天上书房行走的人，你至于吗，舍不得这点好东西？”
高积毅哈哈大笑：“你坐下行不行，朗佲，给舟子拿个碗。”
赵平津淡淡地说：“有事，得走。”
他真告辞走了。
赵平津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高积毅的鼻子，骂了一句：“你幼稚不幼稚？”
高积毅气得哇地一声站了起来。
赵平津背着他摆摆手，潇洒地走了。
高积毅看着他上了车，那辆黑色大车呼啸着开出了酒庄的院子。
高积毅气得伸火钳子在火炉里乱捅一通：“这小子，真败兴。”
转头又跟方朗佲说话：“老二，你见着他，你倒是帮晓江说句话呀。”
方朗佲慢悠悠地答：“行了，舟子那脾性，你还不知道么，哪天他想开了，自然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今天怎么那么好脾气？”
高积毅转过头去搂小姑娘的腰，闻言，也愣了一下。
方朗佲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肉片儿，蘸了芝麻酱，慢慢地吃。
方朗佲暗暗觉得不对劲。
天色渐深，风刮起来了，夹着细细的雪。
晚饭吃饱了，高积毅前几天痛风发作，也不喝酒了，几个人凑一块儿在小花厅里喝茶。
九点多时候沈敏打电话过来：“舟舟是不是在你哪儿？”
方朗佲接的电话，随口答了一句：“刚走。”
沈敏紧着追问了一句：“他自己开车走的？”
方朗佲打了个饱嗝，示意陆晓江给他添茶：“是吧。”
这下连方朗佲也听出来了，沈敏语气难得的有些焦急：“走了多久了？”
“估摸半个多小时了。”
“他喝没喝酒？”
“没，人都没坐下。”
沈敏应了声：“好。”
眼看要挂，“慢着，”方朗佲赶紧地拦住：“小敏，怎么了？”
沈敏也不含糊了，索性说了：“他中午刚刚做了胃镜，正在家里休息。”
方朗佲心底一跳，抬头看了对面的高积毅一眼，高积毅也咂摸出不对劲了，搁下了茶勺问道：“出事了？”
方朗佲立刻说：“小敏，你说清楚点。”
沈敏是慢性子，性格一向柔和，语气稍微急了些许：“他十分钟前给司机打了电话，说开不了车让司机接，他身体最近不太好，司机不放心通知了我，我给他打电话，已经没有人接。”
方朗佲知道沈敏这人的分寸，一向是赵平津身边办事妥帖丝毫不乱的人，这会儿也沉不住气了，只怕不是开了不了车那么简单的事儿，难怪今晚心里一直隐隐的觉着不对劲儿，方朗佲着急地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沈敏一接到司机的电话就穿了外套，这会儿拿了车钥匙出门，进电梯前，听到了方朗佲的话，他迟疑着答了一句：“我担心他一个人要出事，他最近一个人时……”
信号忽然断了。
方朗佲拿着电话倏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就往外跑。
高积毅跟陆晓江立刻跟了上去。
方朗佲一边去喊门卫开门，一边冲着高积毅大叫：“老高，去开车！”
三个人在门口跳上了高积毅的车，等不及两人系安全带，高积毅就一脚踩下油门，轿车砰地一声弹起来窜了出去，高积毅问了一句：“他走哪条道回的？”
方朗佲差点滚到座位下去，赶紧伸手拉住了椅背，重新打通了沈敏的电话：“小敏，你在哪儿？”
沈敏说：“京承高速路上，我跟刘司机正在赶过去。”
高速上风声呼啸。
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擦掉了，高积毅拼命踩油门，超了好几辆车，在路口上了京承高速。
高速路上的车不多，车速已经逼近一百二了，幸好这车平时高积毅开得多，开起来顺手，只是沿着返城的路开了十多分钟，仍然没见着赵平津的车。
高积毅目视前方不敢分神，只一遍一遍地问：“见着人没？”
方朗佲和陆晓江两人一直盯着窗外望，他问一句就答一句：“没有，接着开。”
没过一会儿，坐在副驾驶的陆晓江忽然大叫：“停！”
高积毅吓得心头一跳，脚一抖松开了油门，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后视镜，而后一脚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的轮胎在下了雪的地面上打滑，差点没一头冲进路旁的沟里去，高积毅猛地扭转方向盘避开了，三个人都被安全带勒住了，高积毅扫了一眼车窗外，窗外一片空茫茫的，黑漆漆半点星火也没有。
他抹了一把脸，伸手铲陆晓江的脑勺，怒吼了一句：“你小子她妈瞎叫唤什么！”
陆晓江喘着气，一把扯开了安全带：“哥，倒车！”
高积毅和方朗佲同时扭头往后看过去。
一个瞬间，两人也同时看见了。
他们身后右侧约十多米的应急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大车，车前大灯没开，应急车灯也不开，黑漆漆的，悄无声息的停在那里，黑暗中只辨认得出模糊的轮廓。
那是赵平津的车。
高积毅缓了口气，这会儿才觉得整个大腿的肌肉都在紧绷着，他重新挂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地后退，停在前面的应急车道，高积毅打开了双闪灯，跳下了车。
方朗佲已经率先跑了过去，又再看了一眼车牌，确定是他的车，他伸手就要拉车门：“舟子！”
车门锁了，他探过头去看，车窗倒出自己变形的影子，看不见里边的情况。
高积毅和陆晓江过来敲车窗，冲着里头喊：“舟子？”
毫无反应。
高积毅伸拳猛地一捶车窗，大喊：“舟舟！”
情急之下手劲大，车门都震得嗡嗡直响。
下一秒，车门忽然嗒地一声，锁开了。
方朗佲推开了车门边上的陆晓江，车门开了一道缝儿，方朗佲伸手一把拉开了。
赵平津坐在驾驶座上，身上的外套脱了，身上穿了一件毛衣，指间一点幽幽红光。
方朗佲冷汗直下。
赵平津抬眸轻轻地扫了一眼车外。
陆晓江心头一惊，脚下不自觉地后退，退到了黑暗中。
高积毅说：“你小子吓死人。”
赵平津面色寒白：“怎么了？”
高积毅心有余悸：“你没事？”
赵平津将烟放在唇边咬住，手撑着座椅，跳了下来，身体一晃，撑着车门站住了。
这会儿看他，跟方才在酒庄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方才嚣张跋扈的神采全都不见了，他独自待着的时候，面容平静得诡异，更显得消沉，烟仿佛抽多了，嗓子沙哑：“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
高积毅松了口气，火气蹭蹭地直往上冒：“我操，沈敏以为你出事了，你她妈有病是吧，车停这儿灯你也不开一个？黑灯瞎火的哪个司机看得见你？我说舟子，你要搁这儿不想活了你可真一点儿也不冤！”
这会儿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闪了闪车灯，沈敏和司机也到了。
赵平津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仿佛忍受着疼似的，他的身体一直倚在车门上。
雪一直细细碎碎地下，落在了头发上，赵平津从车上下来，本来就穿得单薄，方才出来得着急，方朗佲几个也是大衣都没穿，几个人站在高速路上，没一会儿就冻得不行。
高速路上车来车往，是十分危险的事儿。
沈敏上前来，看了他一眼，立刻说：“高子哥，朗明哥，给你们添麻烦了，大伙儿在站着这儿不安全，先回吧。”
司机拉开了后门的车门，赵平津仍然没说话，转过身，隔着车灯的一束光，陆晓江一直站在车后，他看见，赵平津的鬓角全被冷汗浸透了。
沈敏将他送进了后座，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您的药，保姆刚熬好的，我今天工作了一天，不给您开车了，怕不安全。”

chapter25
沈敏将他送进了后座，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您的药，保姆刚熬好的，我今天工作了一天，不给您开车了，怕不安全。”
高积毅找到了高速出口，调转车头，往回开去。
车厢中忽然安静了，气氛莫名的沉了下来，三个人都不说话。
高积毅默不作声看了一阵子车，头一个忍不住了：“老二，给小敏打电话。”
方朗佲依言掏出手机给沈敏打电话。
方朗佲按了免提，对着沈敏说话：“小敏，你们回到那儿了？”
沈敏声音还是那样儿，平平淡淡的：“四环边儿上了。”
高积毅一把抢过电话劈头就问：“小敏，他到底怎么了？”
沈敏没敢说话。
高积毅怒了，冲着电话吼了一句：“沈敏，你防谁都好你还防我们仨，他要真出了事，谁不难受，我他妈会害他不成！”
“高子哥……”沈敏答应了一声，而后又沉默了。
方朗佲也有些急躁起来，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小敏，医生怎么诊断的？”
沈敏声音有点发抖：“初步报告显示溃疡加深，溃疡面有少量出血。”
方朗佲心底咯噔一下：“他医生呢？”
“医生让住院休息，他不愿意。”
高积毅问：“周老师知道吗？”
“舟子不让我跟家里说，都是控制住了，他又照常上班。”
方朗佲不说话了。
赵平津私底下的状态不好，虽说平日里面上不露半分，别人兴许看不出，他们哥几个多少看得出一些，只是他人前老跟没事人似的，方朗佲也想着他兴许慢慢也会好起来，没想到他竟是拖一天算一天的打算了。
沈敏有点哽咽：“还是要等病理结果，医生说他现在这样的情况，一定要尽早预防异性癌变的可能性。”
高积毅急匆匆应了一句：“这话舟子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他妈的他是不要命了！”
沈敏也不说话了。
电话里一片寂静。
电话搁在方朗佲的手里，话筒里只听得到沈敏的蓝牙耳机里传来的呼啸风声。
高积毅和方朗佲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积毅跟方朗佲说话：“朗佲，他劝劝他。”
方朗佲搓了搓脸：“小敏，你看看他行程，哪天空了一起吃饭，告我一声，尽快。”
沈敏缓慢地应了声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后座的陆晓江传来声响，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高积毅抬眼从车前的镜子里看了一眼，只见陆晓江头埋在手臂里，在黑暗中开始哭。
高积毅烦躁地说：“现在你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还跟三岁一样，你就他妈懂得哭！”
陆晓江父母调到北京工作那年，他才三岁，父母工作忙，陆晓江自己一个人被反锁在屋里，午后醒来在屋子里哇哇大哭，赵平津那时五岁了，大院里头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鬼，他从一楼的窗户翻进去，打开门，领着他回家，赵家的保姆阿姨把他搂在怀里，往他手里塞点心。
后来有一年多，三岁的陆晓江，都是被寄养在赵平津家的。
比沈敏这个做弟弟的还亲。
大了后，沈敏跟赵平津亲近，陆晓江反而疏远了。
方朗佲咬了咬牙，拿起了电话：“小敏，你跟我说实话，他心里头是不是——还惦记着西棠？”
沈敏在电话那头的黑暗中，没有出声。
车厢里只有陆晓江的啜泣声。
高积毅吼了一句：“你他妈别哭了！”
高积毅伸手把电话掐了。

chapter26
《春迟》在华影内部试映，第二天，黄西棠陪妈妈去看了。
她妈妈说，怕等不到上映了。
倪凯伦安排了人，单独拿了电影密匙，在公司内部的一个小放映厅，邀请了谢振邦，西棠带着阿宽，倪凯伦带着她自己的助理陪着她们母女去了电影院。
这部电影的最小的观众是倪凯伦的儿子，十一个月的小宝宝，坐在婴儿推车里，跟着妈妈进了放映厅。
开场后没一会儿，宝宝就在倪凯伦怀里睡着了，保姆出来抱了出去。
倪凯伦在试片会看过一部分，但看正式剪出来的版本，她还是哭了，西棠觉得，也许当了妈妈的人，人比较柔软了。
谢振邦仍然是她的男性密友，他是西棠为数不多的男性朋友，她妈妈不知道，仍然以为这一对小儿女互有情愫，谢振邦在外媒中自然多次读过这一段中国历史，纵然并不完全认同电影中稍显浓墨重彩的主旋律基调，但他非常体贴，全程保持缄默。
西棠在电影院里陪妈妈坐了会儿，留了阿宽陪着妈妈，自己出去办公室看剧本去了。
她一直不习惯在荧幕上看自己，那些喜怒哀乐，自己先体会了一遍，而今如果再看，有种莫名的抽离感。
那是丁芳菲的人生，不是她的，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从事这行业小十年了，西棠不用看，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部戏，她自己，包括跟她对过戏的演员，感情都非常的投入。
走出了电影院，司机和保姆将老老小小送回了家，回到办公室，倪凯伦独自冷静了会儿，然后召了黄西棠进来，声音已经平静而有力：“宝贝，娱乐圈里一线女明星的位置，轮到我们重新洗牌了。”
十三爷催着她续约。
倪凯伦不让。
倪凯伦悄悄跟她说：“拿了影后再谈续约条件。”
电影还没上映呢，倪凯伦可真厉害。
《春迟》是十月份杀青的，一部电影，从筹备开始，整个拍了将近两年，比西棠拍过的任何一部电视剧的拍摄周期都长，但她心里觉得十分满足。
倪凯伦月子坐完了之后，家里请了一个育婴保姆照顾孩子，西棠妈妈身体不好，每周都得去医院，于是请了一个阿姨做饭。
那差不多两个月，黄西棠基本处于休息状态。
倪凯伦在公司里跟宣发部门开会，回来办公室里十分不高兴：“你什么时候才自己发微博？”
都快两年了，她没再登陆过自己微博。
黄西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说话。
“不就几张照片吗，删了就是。”
西棠抬头，眼睛里水光粼粼：“不要。”
处于上升期的女演员，休息这么长时间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公司甚至花钱保持了她的曝光率。
幸好到了十二月份，《春迟》后期制作顺利，定档在望，宣传活动也密集起来，倪凯伦谢天谢地，终于将她送出去工作了。
她要再天天在家跟着她妈做饭带孩子，女明星都没法当了。
《春迟》在第二年的春天公映。
杨柳冒出新芽，融融春水涌动，三月份开始，玉渊潭的粉白樱花开始绽放了。
大院礼堂周四的晚上有活动，为了庆祝三八妇女节，领导组织女干部同志看电影。赵平津那天休息，刚好在家，周老师叫儿子陪她去，赵平津答应了。
在机关的小礼堂放映厅，赵平津陪着周老师到了一看，整个家属大院里女同志都到了，还有特地赶回来的白发苍苍的退休老阿姨，赵平津扫了一眼，前排陪同着的还有政宣部的几位领导。
赵平津自然知道这部电影要上映了，一个月前有次吃饭，席面上高积毅没头没尾地跟他说了一句，她那新片送上来审查，一刀没剪，只改了两句台词。
赵平津愣了一秒，回过神来，答了一句，谢了。
大荧幕上西北农村，六月的阳光明亮耀眼，丁芳菲五岁的女儿在晒着苞谷的院子里欢乐地奔跑，跟在她屁股后面是一只大黄狗，还有一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儿，黄狗是家里养的土狗，男孩儿是女儿的表外甥，五岁的表姨和六岁的大表外甥，那男孩子肤色黝黑发亮，黄泥土渗进皮肤，穿着粗布短褂，是丁芳菲在西北农村老大哥的孙子。
隔了半个世纪从未见过面的两兄妹，一前一后地往庄稼地里深处走去。
丁芳菲提出要看看他父亲的墓地，她母亲走后，这个西北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一生未再娶。
丁芳菲心里想，她妈真是造孽。
男人肩上扛着锄头，带着她走过田埂，芳菲怀里抱着一包香烛，她问：“你对她还有印象吗？”
木讷的男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又走了一会儿，他跟芳菲说：“我听村里人说，她是城里来的大学生，很有文化。”
丁芳菲在坟头前掏出一张照片：“这是她的遗照，你要看一眼吗？”
芳菲将那张照片烧了。
烟雾袅袅地升起，她五十岁的老哥哥拄着锄头，站在父亲的墓前，对着的绿油油的麦子，嚎啕大哭。
电影院里一片啜泣之声。
周女士哭得梨花带雨。
黑暗中赵平津递过手帕，拍了拍他母亲的手背：“您别哭啦。”
电影放映完了，到了十点多活动结束，赵平津扶着她妈走出来，一路有熟人打招呼：“舟儿，陪妈妈来看啊。”
赵平津主动打招呼：“范阿姨。”
“哟，周老师，儿子真孝顺。”
周女士宽慰地笑。
两人走到了礼堂外，陆陆续续来车，把人都接走了，赵平津的车子停得有点远，母子两人慢慢地走过去，赵平津笑笑说：“电影不错吧。”
周老师客观地评价：“今年文化部的这个项目不错。”
赵平津说了句：“光顾着跟领导握手去了，方才您没看清字幕吧。”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您没见着女主演的名字？”
周女士顿时愣住了。
赵平津闲闲地说：“黄西棠，演丁芳菲的那个姑娘，哭了老半天了，您没看出来？”
周女士对黄西棠的印象，还停留在读大学时期的小女生模样，那么多年过去了，好像容貌似乎不太一样了，一时倒还真没认出来，周老师处变不惊：“小姑娘出落得挺漂亮的。”
赵平津冲着他妈笑了笑：“多亏了您棒打鸳鸯，要不那可就是您儿媳妇了。”
周女士笑容有点僵住了。
转过头一看，赵平津一张脸，白净脸庞带着笑意，看不出一丝的情绪，他冲着她挥挥手：“您等会儿。”
赵平津走到大院里头的车子，打开车门，上了锁，颤抖着手，吞了药片，右手握拳抵在腹部，蜷缩着身体靠在了座椅上。
闭着眼歇了几分钟，赵平津启动了车子，开车去接他妈。
周女士站在大院里高大的槐树树下，琢磨着儿子的态度，她知道他跟郁小瑛已经是半分居状态，赵平津十天半个月的回一次家，多分时候住柏悦府，这儿媳妇也是厉害角色，自打上回找她说明白了孩子的事儿之后，也再没跟她这个婆婆说道过一次，周末仍然陪着赵平津回来，郁家那边，赵平津也没少招呼伺候，两个人日子过得和和气气的。
但若说是恩爱夫妻，那是绝对称不上的。
周女士见了太多这样的夫妻了，熬过二三十年，到六十岁了，儿孙绕膝，也是和和睦睦一家人。
可她这儿子究竟打算怎么过，她心里没底儿。

chapter27
《春迟》是四月二日正式上映的，在公映后的第三天，票房突破了一个亿，这个成绩在近年来烈火烹油的大陆电影市场，不算惊天动地，但赢在了稳健的后续口碑，终于在第个二周的周末，《春迟》爬到了票房榜的第二位。
黄西棠只觉得自己忙得要死了。
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的宣传，先是前期路演，然后是后期答谢，拍不完的宣传照，聊不完的访谈，跑了好几个电视节目，还有一部分的代言和商演，尽管倪凯伦再三挑选，还是做不完，有时一天几个工作连着转，一个活动下来，她只负责抬胳膊，一圈人上来围着她扒衣服，她站着都能睡着了。
西棠终于开始察觉，心底的那片湖水，再没有了一丝波澜，是那一年的秋天遇到了方朗佲。
那时候她签了第二部电影的戏约，正准备进组，九月份的时候，倪凯伦运用手上的人脉资源，给她安排了巴黎时装周秀场头排的工作，于是整个公司派了最好的团队陪着她去了巴黎，结束工作后从戴高乐机场飞回北京时，西棠在首都机场头等舱休息室，遇到了方朗佲，是方朗佲主动上来打的招呼，西棠看见他，心里平平静静的，也还挺高兴的：“朗佲哥，出差吗？”
方朗佲点点头：“嗯，你呢，回上海？”
“嗯。”
“挺好？”
“挺好的。”
“回头在北京有时间上我们家去，今年你的新电影，青青光去电影院，就看了三回。”
“哎，好的，谢谢捧场啊。”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偷拍了，助理阿宽和方朗佲的秘书谨慎地上前来挡，西棠对着他笑笑，方朗佲跟她道声再见，往登机口去了。
两个人都大大方方的，方朗佲自己也知道，她跟舟舟是真真正正的断了，那一年从开春开始，赵平津基本没离开过北京，深居简出几乎看不到人，除了七月份陪老爷子老太太去了趟北戴河。
地勤开始安排登机了，西棠走在中间，助理推着几个巨大箱子跟在身后，她跟倪凯伦在欧洲只待了三天，除了工作，余下的全部时间就是疯狂刷卡购物，先去了国内旅游团的朝圣地老佛爷和巴黎春天，倪凯伦还带她去了玻玛榭百货，各式各样的奢侈品牌的衣服鞋包，西棠几乎是只看了一眼，有一些甚至尺码都不必试就直接买下，只是为了不同的工作场合，能穿得恰如其分或者光彩照人，在娱乐圈，女明星的衣服你敢穿第二次上镜，是要被人笑话的。
她以前在横店常常听女明星在化妆间闲聊，最常听到话题就是谁昨天又去了香港，一个小时就刷了三百万，西棠那时在剧组当特群，一天的工资大概有百来两百块，加上公司发的剧务补贴，每个月的钱都填进了债务的深坑，连一支好点的口红都没买过，但也只得小心翼翼地为了皮肤，在市场买一点黄豆，每天早上起来打一壶豆浆带去片场，当时西棠只觉得人生好荒诞，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过这样的生活。
西棠一上飞机，终于有了一点点私人时间，她在手机里看她妈妈这周的治疗单，倪凯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要不要换个医院，看看北京的，或者国外的？”
西棠摇摇头：“她不愿意。”
西棠低着头，沮丧的声音藏着深深的内疚：“她这病就是累出来的，在医院照顾我那一年多，她就说自己腰疼。”
倪凯伦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她知道黄西棠心里恐惧，却一直强迫着自己面对，她母亲现在一周去两次医院，病情随时监测，平时有人照顾，生活也算和乐，但这种日子，谁都知道，随时有变数。
赵平津记得是快到年底那会儿，在公司门口，他今天要去对外经贸司开个会，正要上车，沈敏从大楼里头奔出来，在他耳边低声一句。
赵平津一听，也怔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沈敏说：“消息是今早的。”
赵平津只想了两秒，对沈敏说：“你现在去上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帮一下她。”
沈敏点点头，替他拉开了车门，返身往公司大楼走。
龚祺接了上来，扶住后座的车门，递了水杯和药给他。
车门合上了，司机往东安门大街驶去。
赵平津仰头把药片吞了，一丝苦味藏在舌底，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她妈多大年纪？黄西棠今年二十九，她母亲生她时候还很年轻，没到六十就走了，这岁数太年轻了。
他知道她受不了。
进会议室之前，赵平津又打了个电话给沈敏：“在哪儿了？”
沈敏说：“到机场了。”
赵平津很少这么频繁因为一件事给他打电话，他虽然什么也没说，沈敏知道他放不下心：“我争取尽快联络她经纪人，人都在她身边呢，您别太担心了。”
赵平津沉默着。
沈敏低声一句：“我登机了。”
晚上沈敏打回电话，一项一项报告说：“丧葬事宜由她公司和她弟弟出面在料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办得很低调，也不对媒体开放，据说是家属的意思，明天追悼会应该会有一些演艺圈的朋友来，倪小姐负责出面接待，我已经安排献了花圈，明天追悼会我跟他们公司的老总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赵平津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沈敏低声：“我还没有见到她。”
赵平津心一紧。
黄西棠跟她母亲相依为命，这打击太大了，不知道她要怎么承受。
赵平津压着情绪深吸了口气：“你明天见着人再说吧。”
黄西棠在追悼会上见到了结伴而来的大学同班同学。
他们那一届的表演本科班22个人，来了大约十个左右，郑攸同站在中间，西棠见到她们寝室里的黎晖，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同个寝室四个女孩子一起住了两三年，钟巧儿已经离开了人世，黎晖去大学做了老师，剩下的一个汪玲珑，西棠此生绝不愿再见到她。
读书时代黎晖跟她并不熟，她是北京人，父母是高校老师，她周末常常回家，西棠只记得，她是一个钢琴过了十级，家境优越，为人很有礼貌的女孩子，黎晖紧紧地抱住了她，说：“别怕啊，都会好的。”
同学们一个一个上来拥抱她，有些自大学毕结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有些在片场兜兜转转，常常照面，但大家都忙。
西棠低着头，轻声对郑攸同说：“谢谢你，老郑。”
快结束的时候西棠见到了沈敏，他是陪着十三爷来的，跟她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西棠一遍一遍地鞠躬答谢，从她母亲病危她在医院守着开始，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了，她的身和心都感觉不到了痛苦，她的眼泪和血，都已经流尽了，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站在灵堂前，对着吊唁的宾客一遍一遍地鞠躬，她一直守在灵前，其他的一切丧葬事情，都是小地主和倪凯伦安排的。
追悼会结束后，大批的媒体堵在殡仪馆的门口。
郑攸同去年上映的电影，在年尾入围了华语五大电影节的全部重要奖项，最终郑攸同在兰州捧起了人生第一座电影奖杯，而今年十月这座镀金华神的奖杯最佳女主角，刻上了黄西棠的名字，当时给她颁奖的，正是郑攸同。他们这一届表演本科班星光熠熠，在当晚的颁奖晚会上出尽了风头，有一部好作品傍身，郑攸同和黄西棠如今在内地的演员的地位也晋升上了演技派，现在郑攸同正在拍的是一部大导演的武侠电影，演的是主演，也是天天占据头条的新闻，郑攸同是唯一被拍到过的黄西棠绯闻男友，还加上这一班明星同学，摄影记者们各个都放大了十倍焦距，恨不得从这些人脸上捕捉出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外面的车子一辆接一辆地离开，记者闹了一阵，然后就彻底地安静了。
倪凯伦进来，将她带到了隔壁的休息间，关上门转过身，直接跟她说：“你父亲那边的人在等着，想跟你见一面。”
西棠闻言抬起脸，瞬间甚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倪凯伦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声音放缓了几分：“这也是上一辈的事情了，你妈妈临走时跟我交代的，说她走了以后联系一下那边，若你父亲认你，你以后也有个家，如果对方不认，那就永远不用告诉你。”
西棠声音极细，却带了一丝怒意：“我有家。”
倪凯伦应承了她母亲替她办这件事，就想办好，她跟西棠说：“人从北京来的，你见一下。”
倪凯伦打开了门。
门口立着两个人。一位六十多的老人，头发斑白，面容宽厚，旁边搀扶着他的是一名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一件灰色大衣，里面露出白色衬衣的领子。
老人下巴微微颤抖，耷拉着皱纹的眼角泛出激动：“你是，你是……”
西棠站着一动不动。
他身旁的男人眼睛看着她，语气温和有力：“黄小姐，令堂辞世，节哀保重，我姓李，李蜀安，是陪景教授一块来上海的。”
“这是景教授，是联合大学的退休教师。”
倪凯伦说：“景先生，进来说话。”
她将黄西棠往里面拽。
四个人在冰凉的殡仪馆里坐着，西棠一直不说话，她父亲跟她说话，说着说着情绪渐渐激动：“你妈妈她，从来没有找过我，这么多年了，我也是昨天才得知的消息……”
“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但我也没想到，她也硬是没打过一个电话，临了也没见上一面，这么多年了，有什么难处，还带着孩子……”
一个老人在她面前不停地抹眼泪。
西棠脑子缺氧，思维迟钝，只听到他反复的念叨，他说的是他回来找过一次她母亲，两个人商量好了流掉孩子分手，妈妈当时答应了，也没想到她一个女人生了下来，后来她们搬了很多次家，就再也找不到了。
西棠依然木木地坐着。
李蜀安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父亲的肩膀，依然是那种温和有力的声音：“老景，女儿心里难受着呢，你冷静点儿。”

chapter28
葬礼办完了之后，西棠回了横店。
黄西棠在母亲去世之后，她依旧坚持着工作了近两个月，签好的戏约没办法停，她在剧组里，表情渐渐麻木，而且开始发胖，她的戏服是度身订造的，服装师不得不改了两次腰身。
倪凯伦过来，给服装师塞红包，又给摄影师敬烟，让他们把她拍瘦一点。
戏杀青之后，即将过年，倪凯伦推掉了她的大量工作，黄西棠的脸开始浮肿，回到她跟妈妈住的房子，她再也没有出门。
暂停了拍戏之后，西棠陷入抑郁，因为悲伤无处宣泄，她长期压抑的食欲彻底爆发，她开始疯狂吃东西，一开始倪凯伦还心疼宽容她，只是慢慢发现她跟完全没有味觉似的一刻不停地把东西往嘴里塞，而且只吃那些平时不给她吃的食物，炸鸡块，大薯条，奶油极重的蛋糕，滴着油的麻辣串，没到一个星期，她满脸泛油光，额头长满痘，整个人呆若木鸡，再也没有了灵光。
倪凯伦当机立断派她的助理阿宽来家里守着她，阿宽扔掉了她所有的外卖，黄西棠发了疯似的反抗，她再吃一年也不是阿宽的对手，阿宽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按在了沙发上。
黄西棠彻底老实了。
白天阿宽过来上班时，西棠在房间里睡觉，她三餐重新按时吃那些寡淡的水煮青菜，并且常常因为没有胃口完全吃不下，只是她仍然在发胖。
倪凯伦觉得十分可疑，半夜哄完孩子上她家来，看到一个人影，悉悉索索在开冰箱的门，倪凯伦跟在她的后面：“你是疯了是吧？”
黄西棠置若罔闻，把巧克力往嘴里塞。
倪凯伦怒极了，一把扯开她，迎头就是一巴掌扇下去，然后把冰箱里的食物往垃圾袋里扔，西棠木木地在一旁站着，看着发怒的倪凯伦把冰箱的东西扔了个精光，忽然一个密封罐从冰箱的深处滚出来，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西棠捡起来，打开闻了闻，那是她妈做的牛肉酱，肉质鲜香，带一点点微甜的辣，那是她最喜欢吃的味道。
西棠的眼泪瞬间喷涌出来，抱着那个瓶子，跪在冰箱门前嚎啕大哭。
倪凯伦伸手要拉起她，却完全拉不动，西棠哀嚎不止，哭着哭着人往旁边倒，倪凯伦赶紧掐她的人中，低头看到黄西棠被掐醒了，眼泪还在流。
倪凯伦有点慌了。
西棠已经停彻底掉了工作，这个圈子里，哪个当红艺人不累，可谁也不敢休息，你一停下，一断档，位置一空出来，立刻就有人顶上，观众隔一个月不见你，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尤其像黄西棠这种刚好处在了上升期的最顶端，正是要打拼守住这个一线位置的时候，看着她就这么自暴自弃地放弃这大好时机，倪凯伦急得火烧火燎的，可也不敢逼她，白天她稍微情绪好一点的时候，倪凯伦从公司下班回来，跟她说新戏，让她看剧本，黄西棠脸色淡淡的，她说钱赚得够多了，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倪凯伦没辙了，都过了一个月了，旧历年的假期结束，她若还是不出去工作，只怕好不容易成名的演艺生涯是要彻底完了。
赵平津过来的时候，倪凯伦在楼下花园里一边溜儿子一边等他，保姆今天周末刚好请假。
远远就看到了那台黑色路虎车，车开得跟人一样猖狂，赵平津下了车，保安过来帮他停车，他朝着倪凯伦走了过来，高挑瘦削的男人，一袭驼色风衣，脸上还是老样子，带着那种讨人厌的目中无人的傲气。
倪凯伦将电梯卡递给他：“你知道哪屋，你自己上去吧。”
赵平津点点头。
倪凯伦说：“她现在急了咬人，你可别太蛮横。”
赵平津没搭她这话茬，低头看了一眼穿了一件蓝色牛仔背带裤正蹲在草地旁铲沙子的小小子：“你儿子？”
倪凯伦赶紧把儿子护在怀里。
赵平津顺嘴评价了一句：“挺可爱。”
倪凯伦骄傲地昂起头。
赵平津抬抬腿往电梯走：“一胖墩儿，该减肥了。”
倪凯伦大怒。
转过头发现人已经消失在电梯的转角。
倪凯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儿子，裹在毛线帽子里露出肉嘟嘟的小脸蛋，中介机构高薪请来的金牌保姆，尽职尽责一餐不落地喂，好像是吃得有点胖。
阿宽给他开的门，低声一句：“她在房间里。”
赵平津敲了一下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西棠听到门声响动，目光动了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忽地眼皮轻轻一跳，只是一瞬，又恢复成了麻木的神色。
赵平津看到了窗边的一个黑色的影子，黄西棠坐在房间里的一把扶手椅上，身上穿了一件宽袍似的黑色的裙子，身形上什么变化倒还看不出来，只是赵平津望了她一眼，就明白倪凯伦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了，黄西棠整个人都是呆滞迟钝的，赵平津只看了一眼，已经明白了，她封闭了自己的感觉，只是为了用来抵御无法承受的悲伤。
赵平津扶着门框，语气很平和：“换件衣服，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西棠没搭理他。
赵平津走了进来，打开衣柜，替她取出了外套，声音沉着而镇定：“换衣服。”
眼看她一动不动，赵平津把毛衣往她头上套，西棠不说话，只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赵平津按住她的手臂，西棠无声而剧烈地挣扎，胳膊在衣服里扑腾，怎么都不肯穿进去，赵平津本来就是没有耐心的人，哄了几句，声音沉了下去：“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西棠动作停了。
赵平津给她穿上袜子，大衣，把她拉了起来，拖着她大衣的领子把她搂在了怀里，西棠几乎是被拎在了他的身上，跟着赵平津的昂首阔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电梯。
电梯下降到一楼，赵平津把她一推，阳光一刹那迅疾而刺目地照射在了她的脸上。
西棠立刻闭上了眼。
赵平津摁着她站在阳光里，西棠只感觉眼里有一阵，全是黑的。
赵平津开车带着她往外走。
新年刚过，小区里的树上还挂着几只红灯笼，车子转上宽阔的马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的景色渐渐疏朗，高楼大厦没那么密集了，西棠望着窗外，树林茂密了起来，远远看到了一座黑瓦白墙的寺庙高塔。
赵平津带着她入了庙内，这里都到了小昆山了，离城区远，平时香客不多，赵平津开了那么久的车，也是为了让她避开人潮不被打扰，两人一路穿过两重殿堂到了西厢的禅堂，赵平津将她送到了门口：“师父在上课，你进去听听吧。”
西棠看着他，眼睛里泛起清亮的光。
赵平津摇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就不进去了，赵家的爷们，都不太信这个。老太太倒是虔诚，初一十五都吃素。”
西棠进去了。
待到出来时，西棠拐了几个游廊到了东厢，看到赵平津站在地藏殿前的一个巨大香炉旁，旁边是一位穿着黄色僧袍的僧人，两个人正往烟炉里烧纸钱。
西棠走了过去，赵平津给她递了一叠：“给你妈路上安顿花使，烧吧，图个心安。”
等到那几厚厚的叠纸钱都烧完了，赵平津说：“走吧。”
两个人不说话往山下走。
西棠跟在他的身后半步，走着走着脚下发软，跌在台阶上。
赵平津一下没反应过来，回头时只见她坐在地上，他皱了皱眉头说：“起来。”
西棠这段时间睡得很少，眼前有点花，默不作声爬起来继续走，没两步，又要摔。
赵平津这次有了准备，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拎住了。
赵平津把她放在了山道的石阶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她的下面一级台阶，弯了弯腰：“上来。”
西棠默不作声地俯下身，趴在了他的背上，然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又闻到了他头发，衣领上他的味道，剃须水的木头香气，安静幽凉，那个让她着迷的味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很久以前他们谈恋爱那会儿，有一年国庆节她在西单的商场做模特打工，那几天都是穿着高跟鞋一站就是一天，脚后跟磨破了皮，赵平津晚上下了班去接她回家，车子到了小区楼下车库，然后背着她上楼，西棠背着一个大包，赤着脚趴在他的背上，脚下一晃一晃的，晃晃荡荡的都是甜蜜和幸福，现在突然想起来，感觉起来好像是一场幻觉，仿佛那是现实中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赵平津伸手托稳了她的身体，然后直了直身子站了起来，西棠感觉她的身体瞬间往下沉甸甸地压住了他的掌心，她在他的背上往上挪了一下，试图能悄悄地减轻一点重量，就听到赵平津喘了口气，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到底吃了多少肯德基？”
西棠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赵平津不敢说话了，背着她往山下走，冬天的太阳照射在山林间，天气连续的干燥，石头台阶很粗糙，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的，一直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赵平津把西棠放了下来，按了按手中的车钥匙：“外头冷，你先进去吧。”
西棠看着他。
赵平津斜睨她一眼：“你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说话了是吧？”
西棠只好说：“你要干嘛？”
赵平津掏出了烟盒：“你先上车，我烟瘾犯了。”
西棠坐上了他的车，看到他倚在车旁，抽出一支烟含在了口中。
隔着车窗，他背对着她，西棠终于能仔仔细细地看看他，倚在车窗外的男人穿炭灰色西裤，木褐色高领毛衣，细细看，眉目略藏憔悴之色，人显得疲累。
锦衣玉食娇惯半生的赵平津，也有了风霜之色。
赵平津眼前发黑，站了好一会儿，又抽了半根烟，才缓了过来。
赵平津开车回城区。
车子飞驰在公路上，西棠忽然在他身旁开始说话：“她这一辈子，过得很辛苦。”
赵平津微微蹙着眉头，嗯了一声。
西棠知道他在听。
“年轻时候也是有风姿的女人，但没遇上好人，临了到老了，好不容易女儿工作赚了点钱了，又查出来病。”
“她一直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自己烫头发，后来开面馆，围裙也是自己裁的，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
赵平津握着方向盘，默然无声地注视着前方的路面，耳边只听到她的声音，细细的，带了点柔软的鼻音，因为拍戏的缘故，其实她平时都是说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只有在很放松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点南方口音，赵平津知道，黄西棠明白他在听。
“可是街坊邻居有一点点矛盾，那些女人就骂她脏，所以我们就一直搬家。”
“青春期有一阵子，我不和她说话。我怨恨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让我放学在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来。可是我们在仙居住下来，有一点点钱，她就送我去学琴，我从十岁才开始学钢琴。”
高速立交桥外的长空澄练如洗，赵平津的车开得极快，西棠轻轻地呼吸着，看着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手腕处露出一枚薄薄的白金表，她无声无息地看着，她曾经是如此万念俱灰地思念着过去，也许并不见得是想他，也许想的只是那一段时光里被他爱着的自己，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是她的战友，敌人，亲人，爱侣，这是她一生以来除了母亲之外，共处过时间最久的人，妈妈去世之后，她已经一无所有，她要把她的半生交付出去。
“读高中时我住校，有一天下午我们上体育课，老师提前放学，我回家时看到门后有一双男人的皮鞋，然后我悄悄地关了门，回了学校。”
“后来隔了一个星期，她给我拿了一大笔钱，我要考艺校，要上培训班。我不恨丘伯伯，真的，我却恨我妈。”
黄西棠支离破碎地说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
“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她带我去买新衣服，一家开在市场路边的服装店，我想要买一件当时流行的牛仔裤，当时她在一家丝绸厂上班，每个月的工资五百多块钱，还养个已经十几岁的孩子，她要攒钱给我读大学，我妈当时看了很久，她说：“妹妹，我们回家吧。”
“然后我就跟着她回家了，我当时已经大了，也没有闹，但也没有说话。”
“我们回了家，她想了一个晚上，她不忍心女儿失望，第二天做完了工，她回到家里，带我去买了那条裤子。
“其实那条裤子，也没有很好看，那条裤子后来也没怎么穿过，可我当时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儿。”
她终于开始哭泣。
赵平津减缓了车速，穿过徐家汇，车子开进了思南路，他带着她在慢慢地在法租界内兜圈子。
她哭起来就跟她后来在跟他在北京时那样，哽咽着，没有声音的，就是流眼泪，无穷无尽的眼泪，哭得狠了就开始抽噎，打嗝，喘不上气。
赵平津看着路边的停车位，打转方向盘侧边靠停，然后解开安全带，伸手抱起了西棠，把她放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
黄西棠靠在他的肩上，一边哭一边抽气，赵平津默不作声地等着，等了很久，怀里的人终于慢慢平静了，一动不动地伏在他的怀里。
赵平津掏出手帕，给她擦鼻涕。
如今在外面，也是有排场的女明星了，早年他不了解她，这几年渐渐明白了她当年的处境，可是什么都回不来了，尤其是再遇到她之后，在应酬他们时，她已经把自己磨成了又柔又软的小明星，只保存了只要有需要就会笑吟吟的的漂亮脸蛋，大概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放进角色里了。
黄西棠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黏着鼻涕糊在脸上，哭得红肿的眼皮，仍然有泪水从眼底不断地渗出来。
她趴在他的颈窝里睡着了。

chapter29
黄西棠醒来时已经黄昏。
车子停在一株巨大的法国梧桐下，冬天的叶子落进了，疏朗的树冠遮住了半条马路，旁边是一幢砖红色的小洋楼，整条道路空旷而安静。
座椅被放了下来，她半躺在车上，身上盖着赵平津的外套，鼻子嗡嗡堵塞着，头脑却清明了许多，一抬头就看到了车外的人。
赵平津正站在马路边上打电话，另一只揣在裤兜里。
西棠恍恍惚惚地看过去，自打上回在北京，他送她回上海，好像一转眼，又是一年多没见过了。
赵平津怎么就这一两年，看起来老了一些，人依然是英俊好看的，只是脸色苍白，眼神暗沉了许多，更令人难以捉摸。
手挡旁的一个储物柜子半开着，他的皮夹烟盒搁在里边，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瓶。
西棠拿起那个瓶子看了看，眼神暗了暗。
一整瓶缓解痉挛和止疼的胃药，他已经快吃完了。
赵平津回头看到她醒了，返回来拉开了车门：“送你回家？”
西棠点点头。
赵平津启动车子，开了导航，两个人重新穿行在上海繁华的街道上，赵平津手搭在方向盘上，说了一句：“你父亲那边——”
西棠打断他的话：“我没有父亲。”
赵平津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西棠不再说话了。
赵平津继续说话：“景博实已经退休，原来的妻子十年前离婚了，后娶的老伴儿是原是家里的保姆，你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海军部队翻译，外派大连港海区，家里老头老太太也还健在。”
西棠抿着嘴巴不说话。
“认不认，看你自己心意。”
“我不认。”
“好。”
车子回到了杨浦区西棠的家，赵平津也下了车：“我送你到楼下吧。”
两个人往着大楼的电梯出入口处走去，没走几步，就远远看到楼下等着一个人，见到她走过来，立刻扬了扬手。
赵平津说：“等你的？”
西棠点点头，倪凯伦要求的，谢医生陪她去看他介绍的心理医生。
赵平津脚下一缓，手中的车钥匙忽然捏紧了，刺在掌心一阵冰凉，他的声音却放轻了：“那行，你回去吧。”
西棠走到楼道口回过头，看到那辆黑色的大车，正在车道上加速，转个弯，迅速地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倪凯伦亲自开车押送，送她去了健身房，送完了她，倪凯伦回公司进了办公室，助理将各个影视公司递给黄西棠的剧本和代言的商业合同送了进来，堆起来跟座小山似的，倪凯伦坐在椅子上，大大地松了口气。
二月份的时候，西棠接了一部剧本写得不错的抗战谍战剧，重新进组拍戏。
这部戏一半的拍摄地在松江车墩，小地主还是怕她孤单，带着媳妇儿子来探过几次班，每次来都搬来了半个酒楼，因此西棠在剧组的人缘不错，偶尔休假一天回家来，也常常在小地主这儿。
那天在小地主的仙居楼吃饭，中途服务生推开门，喊了一声老板。
座中众人回头，看到门口站着李蜀安，一手拎着一个小书包，另一只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
小地主立刻站了起来，笑着招呼，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句话。
李蜀安竟然完全听懂了的样子，笑着说：“哎，好，正吃着呢。”
小地主媳妇儿说：“李司长，进来一起坐。”
“不了，约了朋友一家呢。”李蜀安走进来笑着摇摇头，随后抱起了身边的小女孩儿：“心心，怎么做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呀？”
小姑娘脆生生地吼：“叔叔阿姨好！”
小地主的儿子看到了她，手脚并用地要从儿童餐椅上爬下，一边高兴地喊：“心心姐姐！”
李蜀安放开了女儿的手，小丫头跑过来亲了亲小地主的儿子，忽然一仰头，看到了旁边的西棠。
小姑娘看着她的脸，有点迷惑：“你是好景姐姐？”
苏好景是她跟杨一麟拍的那部都市言情剧里的名字。
小地主媳妇儿扑哧一声乐了。
李蜀安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得了，来了一小粉丝，怪我，平时陪她时间少，保姆看电视，她就跟着看。”
西棠只好站了起来，敷衍地亲了亲孩子的脸，笑得十分亲切：“你好呀。”
李蜀安跟小地主媳妇说：“我那边还有朋友，就不打扰你们一家欢聚了。”
一大一小告辞出去了，西棠坐下来，吃了两口，看了小地主媳妇一眼：“什么时候你老公跟他这么熟了？”
小地主媳妇儿说：“他来吃过几次饭，那么大的官，真没有架子。”
这男人明显做官做得多年了，待人处世周到圆融，这种男人西棠在各式酒会上见多了，官威压人，偏又做得亲切，因此笼络人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自从跟她父亲来过一次之后，他再来上海时，常常会经过黄西棠家里，说是替北京那边带东西，有时候是他秘书送过来，西棠很少在家，保姆下楼去拿的东西，北京捎带来的一大篮长辛店脆枣，几盒号称她爷爷奶奶做的点心，保姆收了，西棠就吩咐保姆包一大包燕窝冬虫夏草什么的，送回给人家。
西棠从来不见他。
倪凯伦说，她母亲走了之后，他来过几次，都是在楼下。
那时倪凯伦不让她见任何人。
在西棠的成长历程中，她母亲之前一直不愿意谈论她的生父，也许是怕她心生怨恨，她宁愿她成长中从头到尾就缺席父亲的角色，她作为一个独身的母亲也能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她妈妈不愿意让她觉得是被父亲遗弃的孩子。事到如今父亲的角色出来，这些陈年往事也渐渐浮出水面，但也早已经不值再提，其实也跟西棠一直以来想的差不多，她母亲在上海师专进修的时候认识了她的父亲，有家室的老师和年轻的女学生的故事，古今往来屡见不鲜，妈妈已经走了，父亲对于她，就是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西棠在家休息，电话响了。
她下楼去，李蜀安递给西棠一个纸袋子。
西棠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透明保鲜盒，装着色泽鲜艳的草莓。
李蜀安说：“今天在郊区视察时，看到路边的老乡在卖，刚摘下来的，很新鲜。”
西棠冷淡地说：“我家阿姨不在家。”
李蜀安说：“打扰你了吗？”
西棠不客气地答：“是。”
李蜀安笑了笑，宽和不计较的笑。
西棠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这么热心掺和别人家的事儿？”
李蜀安站在她的面前，神态和语气都十分沉稳：“我姐虽然跟你父亲离了婚，但我跟你爸爸关系一向不错，我大妈跟你奶奶是手帕交，你父亲很想来，但怕你不高兴，我就常常过来看看，对了，你爷爷奶奶看过你照片了，特别喜欢。”
黄西棠冷冷地说：“李先生，你也不适合来，不是说要见见吗，我也见过了，你们不要再来了。”
李蜀安说：“西棠，我来看你，跟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想来看你。”
黄西棠愣了一下。
李蜀安神色诚恳，但也很从容：“心心妈妈走了三年多快四年了，生病走的，她生前是一位老师，教特殊教育的，是一位很好的女性，她给我留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女儿，我平时住北京，但出差多，姑娘跟爷爷奶奶住，是我大爸大妈的家里，我父母在四川。”
西棠只听到他说：“你介不介意我年纪比你大一些，还有一个闺女？”
（全书完）

番外一（作者仙度瑞拉）
北京的冬天一年比一年更冷，早上赵平津往院子外望了一眼，窗外下起了雨，夹着雪粒籽儿，一颗颗刮在玻璃上，发出噗噗的响声。
院子里的几盆盆景，叶子上挂了一层厚厚的霜，那颗光秃秃的桂花树孤零零的朝天杵着，看着就让人生气。
他在床头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北京今天的天气，零下6度，又看了一眼上海，0度。比昨天降了5度。
他皱了皱眉头，起身洗漱。
等穿戴完，走到客厅，保姆已经将早餐布好：一盅熬得糥烂的滚粥，几碟小菜，一盘茶叶蛋，几个可爱的小猪形状的豆沙包。
糖果儿已经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抱着一杯牛奶，正咕噜咕噜喝着。
见赵平津过来，放下手中的杯子，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赵平津走过去，摸了摸糖果儿的头顶，糖果儿朝他笑起来，嘴边一圈白色的牛奶圈儿，弯起的眼睛像极了她妈妈。
赵平津忍不住又在她头顶亲了亲。
赵平津一边舀粥一边同保姆说话，“关姨，今天天儿冷，待会给糖果儿多穿点。”
阿姨答应着。赵平津喝了几口粥，发现有点不对劲，一抬头，见糖果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期盼地望着他，见赵平津抬头，笑眯眯地问:“爸爸，好喝吗？”
赵平津眼底带了笑意，“小鬼头又在玩儿什么猫腻？”
糖果儿有点急了，又追着问了一遍，“爸爸，好喝吗？”
赵平津笑起来，点了点头，“好喝！”
得到了赵平津的肯定，糖果儿儿“耶”了一声，兴奋地从餐椅上跳起来，转过身，朝保姆比了个“V”字。保姆阿姨也朝她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赵平津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拿起一颗茶叶蛋，边剥边闲闲地问：“妈妈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糖果儿歪着脑袋努力回想，丝毫没有注意到保姆一个劲给她使眼色。
赵平津嘴角抽了抽，也是50好几的人了，这么表情丰富真的好么！
糖果儿想了半天，又掰着指头数“1、2、3、4、5……”
然后仰起头，认真的得出一个数字：“三百天！”
赵平津扶额，他居然想从这个糊涂蛋那打听出点什么，真是疯了！糖果儿才上幼儿园小班，可以从1数到10，但是只要问她和数字相关的问题，就回答300。
赵平津把茶叶蛋掰成两半，蘸了点儿草莓果酱，递给糖果儿，继续启发：“妈妈还说了些什么？”
糖果儿一脸天真，丝毫没察觉到她爹的险恶用心，努力回想：“妈妈叫果儿乖乖的，要多喝水，多吃水果，热了冷了都要和徐老师说。”
然后停顿了片刻，又想起来点，小声地同赵平津说“妈妈还问爸爸有没有乖乖喝药，放心吧爸爸，我说你好乖的！”
果儿的声音奶声奶气，一脸我和你才是同盟军的表情。
赵平津哭笑不得，敲敲她的头，“小丫头片子，快吃饭，要迟到啦！”
赵平津喝着粥，这是西棠前不久才从一个老中医那得来的方子，好几味珍贵药材熬的药膳，据说是什么宫廷秘方。
但是赵平津挑剔惯了的，特别受不了药味，西棠不知用什么法子才将那味儿祛掉。
昨个他们因为西棠出差的事情吵了一架，互相都不搭理对方，偏偏又还特地打电话给保姆交待熬煮的方法，今天他一尝就知道了。
他在心里愤愤地想，一碗粥就妄图摆平大爷，没门！
吃完早饭，糖果儿被保姆裹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粉色羽绒服，头上戴一顶同色羊毛绒的贝雷帽，又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扣在贝雷帽上，背了一个芭比娃娃大书包，里面装着她的水瓶、书本、隔汗巾。
因为穿得多，两支胳膊贴不了身，只能像翅膀一样微微张着，像一只笨笨的小企鹅。糖果儿站在玄关处，等着赵平津穿鞋子，赵平津从高处附身看她，羽绒服的帽子将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鹅毛蒲扇一般的长睫毛扑闪扑闪，殷殷地抬头望着他。
赵平津忽然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软得快要漫出来，此生能守着她们，就是他最大的福气。
抱糖果儿出门的一瞬间，尽管将糖果儿整个埋在胸前，冷风还是从四周席卷而来，赵平津早吩咐司机把车直接开到门口，几个大跨步，赶紧上车，关上车门，糖果儿才露出头来，“好冷呀！和妈妈那儿一样冷。”
赵平津心里一紧，“妈妈打电话给你说她冷了吗？”
糖果儿点头，“对呀！妈妈说她那风刮得人都要飞起来啦！”
送糖果儿去幼儿园后到办公室，心神不宁地签了几份文件，最后还是一把将笔摔在桌上，拿起电话，吩咐秘书订去上海的机票，叫她给司机打电话去家里将夫人的羽绒服和一些保暖衣物带过来，再送他去机场。
挂掉电话，赵平津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在黄西棠手上了。

番外二（作者Liza）
三岁的赵铭恕被赵平津早早的丢进了托儿所。理由居然是黄西棠有了儿子忘了老公，让赵平津愤愤不平，西棠真是哭笑不得，即无奈又心疼儿子，反而赵铭恕小朋友宽慰妈妈表示自己想去托儿所不想和幼稚的爸爸呆在一块。
托儿所里赵铭恕小朋友看着那一群爱哭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喊着找爸爸妈妈皱皱眉头淡定走开，来到午睡室坐在了自己的小床上拿出背包里的小人书和薯片边看边吃。
不知何时来了个小哭包在赵铭恕边上坐下，对着赵铭恕小朋友边哭边说：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赵铭恕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嫌弃的转了个身，背对着小哭包。没想到小哭包又走到赵铭恕另一边坐下看着赵铭恕又哭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面无表情的赵铭恕把薯片替给了小哭包说：吃薯片吧！小哭包伸手抓了一片薯片边吃边哭道：我要妈妈！赵铭恕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给小哭包说：把你脸上擦干净了，难看死了。小哭包接过纸巾边擦眼泪鼻涕又边说：我要妈妈！赵铭恕怒了：真是烦死了，你妈妈不要你了。吓得小哭包又哇哇大哭了。
下午放学黄西棠来接儿子回家，老师表扬赵铭恕小朋友是全班最乖的一个，不哭不闹是个好宝宝，奖励一颗小红星贴在额头上，赵铭恕小朋友头一偏老师的手尴尬的举在了空中，黄西棠看着自家儿子一脸不屑的表情赶紧接过小红星道：好漂亮的小红星哦，贴在龙龙（赵铭恕的小名，因为出生在龙年）的手上吧，赵铭恕小朋友只好乖乖就范，看着老妈把小红星贴在了自己手背上。
晚饭时间黄西棠在餐桌上对着赵平津表扬儿子在校表现，赵平津边喝汤边随口应道：是嘛，不错！
突然桌低下飞来一脚，赵平津望了老婆一眼无奈放下碗对着边上正认真喝汤的儿子揉揉小脑袋：明天接着表现！
赵铭恕小朋友在心理翻白眼：幼稚鬼！黄西棠赶紧出来打圆场道：龙龙
别的小朋友都哭了都怕妈妈不来接你不怕吗？赵铭恕拿起纸巾擦擦小嘴巴：不怕阿，把我弄丢了是你们的损失，人到中年可不是这么容易生小孩的。
黄西棠……
赵平津……暴走
赵铭恕这名字是我请群里大神Azure帮我取的，还有个女儿名字赵铭心，她说宽恕和铭心刻骨。

番外三（作者赵太）
西棠怀孕了，怀的有点猝不及防，4月份她在苏州拍戏，是林导演的新戏，她的第一部电影是林导的戏，这也算是她的恩师，林导指明要西棠做女主角，剧本也是真的好，西棠很喜欢，2月过完年就在横店开机了，4月剧组辗转到苏州拍外景。
西棠入戏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小肚子一直隐隐有点坠疼，她以为例假要来了，没太注意，还是倪凯伦发现不对，西棠的胃口变奇怪了，这天早上倪凯伦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西棠这才懵了，不是吧，倪凯伦又问她你和赵平津有措施没？。西棠脸一红，摇一摇头，倪凯伦一戳她脑门儿，你个傻子。
阿宽去药店买了验孕棒，西棠进了卫生间，磨蹭半天出来，倪凯伦一看，得，怀了。
这下麻烦了，前天西棠还拍了淋雨的夜戏，这要是赵平津知道了，西棠心里有点打鼓。可他是孩子爹还是得告诉他呀。
赵平津一接到电话，晚上搭夜机直奔苏州，进了酒店，看见西棠傻傻的，安静的坐在沙发上，倪凯伦一见他，有点心虚，说了一句来了啊！赵平津一通火发过去，你是她经纪人，她怀孕你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她有什么好歹怎么办啊！倪凯伦也火了，我是她经纪人，你是她男人她怀孕你冲我吼什么！坐在沙发上的西棠轻轻嘶了一声，赵平津马上走过去，坐她旁边问，怎么了，很不舒服是不是，我们去医院看看，戏别拍了，违约金和合约你交给我处理，你回家好好养胎。
西棠不说话，赵平津火一下来了，问你呢，你听见了没有？西棠抬起头，你吼什么，我是孕妇，不能生气。赵平津不说话了，倪凯伦和阿宽悄悄的关上门出去，都长出一口气，阿宽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气场太强大了，西姐怎么不怕他啊。倪凯伦一挑嘴角，哼，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房间里只剩下西棠和赵平津。
赵平津一动不动坐在旁边，身子挺得笔直，西棠知道他在生气，她伸出手一根指头勾住赵平津的一根手指，身体轻轻的依偎过去，脸噌了噌赵平津的胸口。赵平津心一下子就软的一塌糊涂，他把西棠环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落地灯散发出悠悠温柔的光亮，一室温暖，深爱的人无需多言。
西棠在对赵平津进行了哄骗恐吓各种手段之后，赵平津终于妥协，同意她继续拍剩下的戏份，但是跟倪凯伦约法三章，不准拍夜戏，拍戏时间不能超8小时，危险动作不能上。又从家里喊了阿姨，阿宽是小姑娘没经验，又不会做吃的，阿姨来主要是给西棠煲汤，炖补品。
他自己一有空就往西棠这来。5月中旬，剧组回到横店，保姆孙姨也跟着去了横店，西棠拍戏完后，任务就是休息和吃，孙姨煲汤煮饭很有一手，鸽子汤，鸡汤，骨头汤，鱼汤还有各种美食轮番上阵，恨不得使出自己的所有本事好对得起赵先生那份高工资。
可惜，西棠开始了严重的害喜，吃什么吐什么，闻到什么都是臭的，她就只想睡觉，恨不得一觉睡到孩子生出来，这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汤后来都进了阿宽的肚子。一月后，倪凯伦来的时候一见阿宽，来一句，阿宽你怎么又宽了！阿宽掩面夺门而出。
6月底，西棠终于结束了所有的戏份，回到北京，安心开始了她的养胎生活。
11月的北京，萧瑟寒冷，头晚赵平津加了班，第二天11点才起来，推开卧室门，看见西棠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空气净化器安静勤劳的工作着，西棠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长裙，长长的卷发披散下来，因为怀孕，人比以前丰腴了一些，肚子高高的隆起，侧面的脸部线条柔和而美丽，窗外的阳光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圈，他爱的女孩儿美的惊心动魄。西棠抬起头来，甜甜对他一笑，起来了。
赵平津头发微乱，穿着格子棉睡衣，慵懒随意。西棠说，我熬了粥，可以吃了，安静的饭厅里，两碗白粥，几碟小菜，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间或的勺子碰撞碗沿的敲击声。
最简单不过的白粥，赵平津却吃出了最丰盛温润的味道，于他而言这是世上最好的珍馐美味。
赵平津放下碗，对西棠说，吃了饭我们出去走走，西棠轻轻应了一声。深秋的北京，两人走在飘满落叶的林荫道上，赵平津把西棠的手放进自己包里揣着，秋水长天，云卷云舒，深秋的路上寒冷肃杀却又温暖到极致。
十指相扣，紧紧相牵，再寒冷也是温暖的，那就好好的，紧紧的一直牵着手走下去吧！1月中旬，西棠终于迎来了卸货的时刻，几次产检，医生都说孩子有点大，可能顺产有困难，赵平津就提出剖腹产，可西棠觉得顺产对孩子好，还是决定试试，陈痛来临，她痛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赵平津握着她的手，浑身冰凉，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心里什么样儿，只有他自己知道，看西棠疼的那么厉害，他发现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孕育生命的痛苦，西棠注定只能自己承受。疼了5个小时，宫口还是没开，这是监护的医生说，胎儿胎心不好。
西棠被紧急推进了手术室，去往手术室的路上，西棠的眼泪不停的掉，赵平津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乖，被怕，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我在，我一直都在。西棠进了手术室，赵平津浑身脱力一般靠在墙上，手想拿起来却发现已经抖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寒冷的一月的冬天，西棠在医院生下一个女儿，八斤九两。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英俊高瘦的男人抱着一个粉红抱被抱着的婴儿，暖暖的阳光将两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男人将嘴唇轻轻印在婴儿额头，粉白柔软的孩子仿佛填满了赵平津心里最后一丝空虚，此生再无遗憾，良久，他抬起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面颊，轻声说了一句，小胖妞儿。
浅浅笑意从嘴角弥漫开来。
赵珠珠小朋友今年已经两岁了，她一点也没有遗传到大明星母亲对事物的克制和身娇肉贵的父亲对饮食的傲娇，她从小就对食物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热情和渴望，她的身材也和她的名字一样珠珠，猪猪。珠珠是小名，她是爸爸如珠如宝的宝贝儿，雪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挺翘的鼻子，小小的嘴，浅浅的梨涡，肉肉的屁股脸，藕节一般手和脚，圆圆翘臀，一跑起来就像移动的小坦克，幸好眼睛大，鼻子挺，不然肉一挤，还不太好找。
这几天幼儿园要搞亲子活动，每个小朋友要和爸爸妈妈准备一个节目，珠珠报的节目是小白兔和大灰狼的童话剧，西棠有戏拍，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到了赵舟舟同志身上，他和闺女在家排了一周，小白兔肯定是珠珠的，那大灰狼当仁不让就得他上了。
演出那天，沈敏过来帮他拍视频，轮到父女两出场时，沈敏拿着DV的手抖个不停，珠珠的小兔子服装好像买小了，一抬手圆圆的肚子就漏出来，长长的白耳朵，屁股上一截短尾巴，沈敏觉得的确很小白兔。到大灰狼上场时，沈敏觉得自己一定是用了洪荒之力才控制住了自己，堂堂中原集团的赵董，穿个大灰狼的衣服，配合剧情，一会儿蹲，一会儿跑，一会儿还要被兔子用充气狼牙棒打的抱头鼠窜，哎，不容易啊。沈敏把视频发给在横店拍戏的西棠，西棠和阿宽笑到打跌。
珠珠的亲子表演节目不负众望获得二等奖，奖品是玩具小熊一个，回家的车上，珠珠抱着小熊玩的不亦乐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赵平津说，爸爸抱抱。赵平津解开儿童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把她抱在腿上，珠珠伸着胖胖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赵平津的额头，爸爸，今天把你打疼了吗，我给你呼呼。
说完嘟起小嘴巴冲着赵平津的额头轻轻的呼气。赵平津抱着女儿，笑意盈盈，女儿就是好啊，高子家那儿子是绝对干不出这么窝心的举动的，想完满满的骄傲和得意。车子静静往前开，小姑娘被父亲抱在怀里睡着了，胖胖的小嘴嘟起来吐出一个泡泡，赵平津拉开大衣把女儿裹进怀里，手轻轻的拍着孩子的背，安静的车里温暖柔软。
星期天，保姆带珠珠去做儿保，西棠扭伤了赵平津去美国出差了只好保姆带着去，做完儿保，珠珠小朋友提出要去商场玩，要买芭比娃娃，买完东西走到一楼时，一个矮个子男的跑到保姆前面，笑嘻嘻的说，哎呦这小姑娘长的太漂亮了，我是巨星演义公司的工作人员，你们这孩子五官气质非常好，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试试镜，我们正在招儿童演员。
保姆连连推拒，不用，不用，我们家孩子没有这个打算的。一边说一边拉着珠珠往外走，矮个子男人不死心，跟着保姆走，一边走，一边锲而不舍的说，哎呦，你这个家长，这个机会多好啊，你知道我们在给什么戏选演员吗？黄西棠知道吧，一线大咖女演员，她最近要拍一部新戏，戏里她需要一个小孩子演她女儿，你家这孩子很合适，连五官都和黄西棠很像啊，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喔。
保姆一听，嘴角一抽，心想，能不像吗，！不理那男人，拉着珠珠一直走到商场门口，男人不死心，不知从哪拿出个照相机，咔嚓
，给珠珠照了一张照片。这时斜里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夺过了照相机，几下删了照片。矮个子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吼起来，你干什么，凭什么删掉我照片。
长身玉立的男人，深色的大衣，驼色的羊绒围巾，脸色阴沉，眼神锐利似锋刃，看的矮个子男人心里打颤。赵平津把女儿抱起来，凭什么，我是她爸爸，你说凭什么！边说，边往车边走。
矮个子男人趁着最后一丝勇气，冲向前说，你再考虑一下，这是黄西棠的新戏，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赵平津打开车门，抱着珠珠坐进车里，绝尘而去。留下男人还在喃喃自语，这么好的机会，黄西棠的新戏啊，这个家长真是，太没眼光了！夜里，赵平津洗了澡，边搽头发边跟西棠说话。你闺女被星探看上了。
西棠正在看剧本，闻言抬头，什么意思？赵平津说，还说是给你配戏，演你闺女。西棠一听，笑了起来，别说还真是在给我找剧里演我闺女儿的演员。笑面如花，嘴角微翘，看的赵平津心里一荡，坐上床嘴里嘟啷了一句，两个都是祸水。
西棠穿着真丝吊带的睡裙，肤白如脂，一身皮肤滑不丢手，看的赵平津心猿意马，他把西棠的剧本抽出来，西棠一拉不行，我正看到关键时刻。赵平津把西棠的手拉着往自己那处一放，说，我这也到了关键时刻。
西棠脸一红，说了一句，流氓。赵平津关了灯，黑暗中感官更加敏锐清晰，暧昧的气息缓缓流动，只有轻声对话传来，哎呀，你别扯我这个，我才买的限量版的。
赵平津，你别摸那里，不行。不准叫我赵平津，叫舟舟哥，叫舟舟哥来听听。说完在西棠耳垂儿上轻轻一吮，西棠浑身一抖，叫舟舟哥，嗯！舟舟哥，西棠身子彻底
软了下来隅隅低语，声声喘息，一室旖旎，满室春光。一切才刚刚开始。

番外四（作者沈太）
从黄西棠和赵平津结婚后，两人都很忙，西棠一直在上海拍戏，赵平津刚把她从首都机场接回来，就直奔酒店了。今晚是和高积毅，方朗佲吃饭，几个人有一阵子没见了。
赵平津把车停好，牵着黄西棠的手，进了酒店大堂，就看到了高积毅。
「呦，大明星今儿赏脸来啦。」高积毅嬉皮笑脸的打招呼，西棠笑了笑没说话。
「行了，别埋汰人。」赵平津抬脚轻踹了一下高积毅。
进了包房，方朗佲和青青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青青从在赵平津和西棠的婚礼上见了西棠之后，就再也没见。看见西棠进来，立马走了过去。
「西棠，我都好久不见你了，刚拍完戏？」
「还没，后天得回上海，这回拍戏周期有点长。」
「这回是什么戏？我能去片场看你吗？」
「可以呀，这回拍的是民国戏，张爱玲的小说《半生缘》」
「行，那下回舟舟去的时候，我让他捎上我。他是不是常去？」
「他啊，他才不呢。」
正跟二哥说话的赵平津，听见这句，瞬间不乐意了。
「嘶，你哪回回上海我没送你去剧组？」
「那我上回在上海拍戏呆了一个多月，你一次都没去。」
「姑奶奶，我那是没去吗，我不是去看你，你排戏腾不出时间嘛，我在片场呆了那么久，你就匆忙陪我吃了个午饭。」
「那不算」
「行行行，下回我去给你当助理行了吧。」
「我可没钱给赵董开工资」
一屋子人看着他俩斗嘴，都觉得畅快，好久没这么舒坦了，方朗佲和青青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两人回了家，西棠进浴室洗澡，赵平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刚坐了一会，想起西棠刚才吃饭的时候，为了保持身材，就吃了点菜叶子，于是赵平津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到了餐桌上。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西棠在浴室里叫他。
「怎么了？」
「帮我拿下睡袍吧，就前段时间刚买那件，绸子带刺绣的。」
「事儿还挺多」
给西棠拿完睡衣，也没了看电视的兴致，于是端着牛奶杯回卧室了。
西棠在浴室吹完头发出来了，赵平津正开着床头灯看书。西棠走过去，掀开被子躺在赵平津怀里。
西棠盯着手机看了一会，突然坐了起来，差点撞到赵平津下巴。
「黄西棠！你要干嘛！」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没有？」西棠凑过去看他的脸。
「没事」赵平津没好气的瞪了黄西棠一眼。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西棠试探着说。
「你先把桌子上牛奶喝了去。」
西棠听了赤着脚就去拿杯子，赵平津在她身后气急败坏的喊，「你又不穿鞋！」
西棠一口气喝完，嘴都没擦就跑回床上，带着奶香味，亲了赵平津一下，赵平津嫌弃的擦了擦嘴。
「不会着凉的，不是有地暖嘛」西棠抱着他脖子说，
「你刚才想跟我商量什么？」
西棠松开他，伸手去床头拿过来手机，递到赵平津眼前，屏幕上是一只猫，英国短毛猫，白色和奶茶色相间。
「好看吧？青青家的。」
赵平津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看啊，我平时在外边拍戏，就你一个人在家，多可怜啊」西棠伸手去抚摸他的脖子
「原来我也一个人」赵平津才不上当。
「原来不是有郁……」黄西棠小声反驳了一句，赵平津眼风扫了过来，西棠立马噤声。
「哎呀呀，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可别，我看着闹心，你说你养这么一猫，你在家的时候也就算了，你出去拍戏还不是我给你养」
「可是我真的很想养」西棠眨巴着大眼睛望着赵平津。
「你要是能把它的毛都拔光了，再也不掉毛了，我就答应你。」
「赵平津！」西棠手上用了，掐了他一下。
「祖宗！你轻点」
「你就让我养嘛」西棠晃了晃他的脑袋。
赵平津没说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你看，猫不像狗，得每天遛，买个猫爬架它自己就能玩的特别好。平时也特别安静，绝不会吵到你。」
赵平津还是不说话，西棠看着他冷淡的神色，转头想了想，开始解赵平津睡衣扣子。
赵平津知道她想干嘛，「这招没用」
「哦？真的吗？」西棠没有停手，接着解扣子，把手伸进去，在他胸膛上画圈儿。
西棠在他腿上坐了好一会儿了，蹭来蹭去，他本就有点心猿意马，现在又被如此撩拨，欲望立马烧了起来。低下头就要吻她。西棠这下得逞了，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说「让不让我养！」
「养养养！」说完再也忍不住，亲了下去。
从此每回西棠外出拍戏，就只剩赵平津和猫大眼瞪小眼。
「得嘞，你妈走的倒是一身轻松，剩咱爷俩干瞪眼。」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