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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抱错文好运女配
作者：天行有道
内容简介
 阮林春穿进了一本抱错文里，面对气运爆表，手握灵泉、空间、美容药三大外挂的女主，她毅然捡起那门被原主退掉的婚事，嫁给一个病秧子丈夫，老老实实伺候他终老，斗不过满级大佬，当个咸鱼躺的女配还不行么？ 然而，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事情却渐渐有了变化 病秧子能下床了，原女主的空间被雷劈了； 病秧子能走路了，原女主的灵泉结冻了； 病秧子能做运动了，原女主的美容药美容药并没有失效，不过，却是阮林春自己越变越美，全京城都难以望其项背。 最终，阮林春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女，再看身旁据说活不过三十的俊朗相公 所以，他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挂？ 这门亲真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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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书
阮林春清醒时，发现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站在一块田垄上，正铡着猪草。
镰刀上布满了泥土与草叶，灰扑扑的衣裳也被汗珠浸湿，正午的大毒日头晒着，难怪原主会中暑以致晕厥——甚至送了命。
一旁的竹篓里才搁了一小半，距离装满尚需时日，显见得无法交差，可阮林春掂量了一下这具身子的情况，还是毅然决然地打算回家去。
她虽是刚穿过来，却对路程十分熟稔，似乎原主的记忆仍有一部分残留在她身上，这更加印证了，她确实穿进了自己才看过的一本抱错文里。
当年两家婴儿错抱，官宦之后阮林春沦落农家，而本应长在乡野里的阮林絮却一跃而成高门千金，地位天差地别，无怪乎原主那样不甘心，回京城后处处找茬，誓要铲除“冒牌货”，奈何手段太不入流，以致人心尽失，而书中女主阮林絮自有气运加身，总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哪怕她什么也不做，也能把对手弄得溃不成军，临了人还得夸她一声善良大度。
横竖都是恶毒女配自作自受。
阮林春垂眸，暂且不去想是否会重蹈原主覆辙，既来之则安之，她只有先把自己顾好，才能管其他的事。
轻手轻脚推开竹篱门，还未来得及放下刀具，里头人便已知觉，“谁？”
阮林春乖巧地应声，“娘。”
蹭掉鞋上的泥巴，便进去跟那妇人招呼，迎面一张素白芙蓉面，弯弯的柳眉，淡淡的梨涡——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布衣荆钗却不减国色。
难怪便宜爹这些年都忘不了她。
阮林春唯有冷笑，照书里所写，这白锦儿对于换女之事并非懵然不知，当时虽非故意，但事后却默认隐瞒了这件事，不就是因自己进不了长亭侯府，想着亲女若在，能替她占住位置么？
其实便宜爹阮行止对她当真不错，若非白锦儿的出身实在太差，又是罪臣之后，当初也不会舍她而聘东平伯之女为正夫人，亦即阮林春的生母。就算不能给白锦儿名分，两人依旧藕断丝连，以致遗下一女，后又担心夫人知觉，才匆匆替白锦儿找了门亲事，让她在这乡间另觅家室，安家落户。
这些年，若不是阮行止偷偷周济，白氏断不能过得如此滋润，别的不说，她日日饮用的参汤便是一大笔花费。
当然就没余钱来补贴阮林春的生活，以致于小姑娘本是金枝玉叶，过得却连灶下的烧火丫头都不如。
原主起初不知身份，对白氏十分恭敬体贴，视若亲母。
相对的，白氏对她也算不错，半句重话都不肯说——当然，活也半点没叫她少干。
此时白锦儿便扎挣着从床上起来，惊诧地看着她道：“你这孩子，怎么现在回来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怕她爹赵喜平怪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哪里容得懒丫头。
阮林春耷拉着眉眼，“外头日头太大，女儿怕中暑，想先回来歇歇。”
白锦儿便要拿帕子给她擦一擦汗，可是身娇体软惯了，似乎走几步路都嫌费力，只能胳膊虚虚举在半空——跟挺尸似的。
阮林春便也没接，只胡乱拿衣袖擦了擦，她也闻不得白氏那帕子的气味，一股脂粉香，腻乎乎的。
白锦儿又心疼的道：“如今正值暑天，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别到外头受累了，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
依着原主的脾性，此刻便要强撑着病体，继续回地里受累去——这家里就赵喜平一个壮劳力，白锦儿多病做不得活，少不得原主多多辛苦，白锦儿又是当惯了慈母的，她自然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阮林春深深觉得原主被这白氏给PUA了，瞧瞧，两片嘴皮子一碰，便哄得人死心塌地，还和阮林絮争风吃醋起来——明明白锦儿什么都没为她做过呢。
阮林春自是不怕这迷魂汤，只甜甜笑道：“好，那我听娘的。”
白锦儿：……
总觉得这丫头今天有点不大一样。
阮林春没工夫管她，只盯着案上那碗糖水鸡蛋。这是白氏的独享，“御膳”一般的存在，家中的鸡一天就生两个蛋，全进了白氏的肚子，谁叫她是病人呢？
赵喜平虽是个粗人，自打娶了这如花似玉的婆姨，喜得浑身发颤，恨不得连眼珠子都抠出来给她，哪会舍不得一碗鸡蛋——当然，白氏带来的拖油瓶女儿就不在他关心的范畴内了。
此刻见阮林春一眼不眨地望着案上，白氏料着她是干渴，因抿唇笑道：“想吃就吃吧，娘刚吃了药，嘴里寡得很，也吃不下东西。”
原主素日是不会跟母亲争抢的，就算又渴又累，也只会沉默的道：“不用，我喝白水就好。”
她在白氏面前向来装作不爱甜食，因此也从来不像别的小孩子那样讨要零嘴——这般乖巧又可爱的女孩子，究竟为何会走到书中那一步？
阮林春微微出着神，一面鲸吞牛饮般让那碗糖水鸡蛋全进了肚——虽然荷包蛋做得很好，但照她这种吃法，铁定是尝不出滋味的。
白锦儿：……不是她多心，这丫头怕是中了邪。
还以为多少会给自己留点呢，正好已到饭点了。
白锦儿砸吧了两下嘴，本想问问阮林春今日怎么了，可巧赵喜平狩猎归来，正瞧见阮林春抢她娘亲的吃食——那可是乡下土鸡下的蛋，在他看来都是滋补元气的灵丹妙药，他自己都舍不得，怎能让这丫头占了先？
赵喜平上来便要给她两记耳光。
阮林春灵巧的闪开，钻到白氏床沿边上，白氏自然得帮她拦着——可惜伸出来的两条胳膊看着便没什么力气。
白锦儿皱起眉头，“喜平，你这是做什么，是我让她吃的！”
美人蹙眉，有着西子捧心一般的效果。赵喜平虽有所软化，可随即又哼哼两声，“你当然帮她说话，这些年不知偷吃了多少回，那可都是银子换的！若非这丫头贪得无厌，你的病又怎会迟迟未愈？“
阮林春：……
这人有毛病吧？合着白锦儿卧病在床就因为少吃了一碗鸡蛋，她难道是豆腐做的？况且，阮林春搜遍原主的记忆，也没看出她占了多少好处，不啃草根树皮就不错了。
可惜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阮林春只能放弃说理，转而打起了游击战。
白锦儿有心无力，也未必真心想拦，没两下便气喘吁吁地缩回了手，幸而这屋子空间狭小，赵喜平又生得人高马大，轻易抓她不住。
两人秦王绕柱走绕了半天，忽闻院中传来叩门声，平常这家是不会有客造访的，阮林春眼珠子一转，意识到此刻是个关键的节点——若她料得不错，京中长亭侯府已经意识到当初两家抱错，派庄头来接她进京，当然，白氏的身份仍是个秘密。
阮林春觑准机会，从赵喜平腋下直冲过来，一个箭步将门拉开——横竖那门也没上闩。
赵喜平同样眼疾手快，看准这死丫头的后脑勺，一巴掌唿了过去。
无巧不巧，老庄头瑞叔恰于此时进来。
便宜爹宽大的手掌堪堪落在阮林春头顶，仅有一步之遥。
阮林春悄悄踮起脚尖，那巴掌便落到了实处，她哇的一声，眼泪如断线珠子般下来。
瑞叔怒目而视，“姓赵的，你在干什么？”
赵喜平：……
还有这种操作？他冤枉啊！

第2章 . 回府  谁规定她非得保守秘密不可？……
家暴虽不在庄头管辖范围内，可骂老婆打孩子，那是谁都看不起，何况，赵喜平打的还是京中阮侯爷家的千金。
无怪乎老庄头这般生气。
赵喜平并不知女儿身世，起初因撞破而有些羞惭，但很快也就缓了过来，陪笑道：“您别多心，这孩子适才犯了小错，我不过嘴上说她两句，算不得什么大事。”
心下暗暗嘀咕，以往他打继女不在少数，偏就是这一回让外人瞧见——根本他还没使上力呢！
阮林春却含着两泡眼泪，呜呜咽咽走到瑞叔跟前，叫人一看就知道她是那个受委屈的。
小姑娘称不上多好看，但容颜清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适才满面尘埃又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来，瞧着甚是让人心疼。
老庄头便把她护在身后，“好孩子，让你遭罪了，瑞叔今天就带你回去，明儿咱就上京，再也不回来。”
阮林春佯装吃惊地睁大眼。
赵喜平更是错愕，这人手伸得也太长了，就算不是他亲生的，难道说带走就带走？
当下生硬的道：“瑞大哥，你这是何意？”
帐后的白锦儿则紧张的捏着帕子，千防万防，这一天还是来了——就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阮家既然派人过来，必不会空手而归。好在阮林春被她养得大字不识，不怕她抢了絮儿的风头，只是，也须防着这丫头被荣华富贵迷昏了眼，再去对絮儿不利就糟了。
白锦儿怕她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便笑着招手，“春儿，到娘这儿来。”
阮林春没拒绝，她在这里反而碍着大人们说话，倒不如让瑞叔将事情讲明白，说清利害，这样，才免得赵喜平这莽夫阻她上京。
至于白锦儿担心她知道秘密，这个就纯粹多心了，阮侯爷何等要脸面，当初连外室都不肯承认，更加不肯承认外室的女儿——想想日后真相大白，倒真有点有趣呢。
阮林春依偎在白锦儿身侧，心下暗暗有了计较。
*
赵喜平到底是个粗人，性情再豪横，哪里敢与京中的大官计较，瑞叔特意来告知，他反而得备桌酒菜，好生招待客人，至于阻止阮林春上京，他就更不敢想了——虽说少了她家里也少了块劳力，可想想阮林春年已十四，马上就要说亲了，这时候打发她走，还能省笔嫁妆。
横竖继女不是他的种，只当撇掉一块肉罢了。
农人也有农人的狡猾，酒过三巡，赵喜平乜斜着眼道：“瑞大哥，春儿虽不是我生的，可我也待她不薄，这些年来的嚼用，您看……”
本想趁机搜刮一笔，谁知阮林春却脆生生的从后院走来，“娘说了，您帮侯府养女儿，可侯府也帮您养女儿，两家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又响亮的扭头问道：“娘，您说是不是？”
白锦儿装贤惠装惯了，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是为了在阮林春心中留下好印象，谁知这糊涂丫头转眼就卖给了外人——不晓得真傻还是假傻。
可问到她头上来，她也只能含笑称是。
赵喜平心中却有点微妙的不悦，那是白氏的骨血，又不是他的，凭什么该他认——可见白锦儿柔弱不胜的模样，他也只好按下不提，心下对妻子的印象大打折扣。
瑞叔何等老练，早瞧出这一家子暗流汹涌，原本要说的话也暂且不表——侯爷的确让他带了银子来表示补偿，可见夫妻俩一个粗狂傲慢，一个表里不一，大概谁都没把心思用在孩子身上。
只可怜小姐受了这些年的苦。
眼看着月上中天，瑞叔便告辞离去，直言明日清晨过来接人。
白锦儿收拾了酒菜，又听丈夫发了通牢骚，安置那醉鬼躺下，方才将阮林春叫到身前来，嘱咐她侯府家大业大，进去之后务必不能露出骄骄之态，尤其得和众姊妹打好关系——阮林絮当然不会被送回来，白锦儿也没打算要她，让女儿长在官宦门庭，前程自然会好得多。
何况，阿絮本就是阮行止的亲生女儿，在白氏心里，便是将整个侯府赔给她都是应该的。
阮林春天真的问道：“阿娘，我听说京中人都是遍身绫罗，穿金戴银，我明天就穿这身去吗？”
她身上还是年前做的那套粗布衣裳，头上更是光秃秃，连一根素银簪子都没有，哪像个青春年少的姑娘家。
白锦儿一噎，本想告诫她女子当以德行为重，不该追求美食华服，谁知阮林春却委屈地对起了手指，悄悄抬眸道：“但，娘昨儿还喝参汤呢，瑞叔肯定也闻见了，却连一身衣裳都置不起，他回去后会怎么说，旁人听见又会怎么想？”
白锦儿脸色大变，赵喜平一个猎户当然供不起她吃参，那些钱都是阮行止私下贴补给她的，对外只说是她的嫁妆，但，为何却让女儿衣衫褴褛呢？
那老庄头是个人精，只怕猜出几分，到时候再让侯爷以为她故意换错孩子，反而不妙。
白锦儿咬一咬牙，从箱笼里取出一对玉镯，一对金钗，还有两套质地柔滑的绸缎衣裳——本是打算托人送上京，作为絮儿的及笄礼，算是她身为母亲的一点心意，这会子也只好拿来应急了。
阮林春满意地将东西抱在怀里，又道：“娘，可是这路上的盘费，还有入府之后打点下人的钱银……”
白锦儿不禁怀疑这丫头是否被讨债鬼给附身了，忽然间变得这样机灵多话？
可想到自己与阮行止几次幽会，保不齐被她看在眼里——这丫头当时年纪小，白锦儿也没防她，谁知道她都记住些什么呢？
所以一笔封口费是省不了的。
次日清早，老庄头准时过来叩门，谁知就见赵喜平醉醺醺地还在酣眠，白氏则卧在床上神昏气丧——这回看着倒像真病。
阮林春穿着一身簇新绸缎衣裳，笑眯眯的望着他道：“瑞叔，咱们走吧。”
老庄头对这姑娘刮目相看。
马车早就雇好了，两人上了车，老庄头却又递给她一个蓝布包裹。
阮林春揭开一瞧，却是白花花的纹银，粗粗掂量总有百十两之多，她不禁愕然，“您这是做什么？”
老庄头叹道：“这本是侯爷交代，算作这些年赵喜平与白氏对你的抚养之恩，可我方才瞧着，你在他家未曾享福，反而吃了不少苦。”
阮林春眼中一酸，险险忍住泪，将包袱往前一推，“我不能收。”
瑞叔虽是个难得对她好的人，可若让阮行止知道，恐怕不好交差。
老庄头道：“小姐，你就放心拿着吧，侯爷那边，我自有主意。”
白氏心里有鬼就不说了，他就不信赵喜平敢跟他对质。作为佃农，庄田里的活不好好干就算了，还成天斗鸡走狗，动辄喝得烂醉，他犯的那些错，堆起来都能比山高了，随便一件都能拿捏住他——他不来找瑞叔，瑞叔还得跟他算账呢。
阮林春推辞不掉，又得了这番保证，只得收下，心里不禁热乎乎的——人间尚有真情在，就算侯府不甚如意，可凭借这些银子，再加上她从白氏那里讹来的私房，很够她过上一阵子了，足够她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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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林春浅睡一觉，马车已经辘辘驶到京城，四处繁华景象果然与赵家村不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虽是侯府嫡女，可尚未正名，阮林春便权当自己是个乡野村妇，大胆的掀起帘子张望，时近黄昏，像她们这般着急赶路的实在少数。
忽然瞥见身侧有一辆翠帷青绸车，木料扎实，古朴幽雅，装饰得十分精致，上头还刻着不知哪家的图样。
更难得的是，这样酷暑的天气，居然密不透风，可见里头不是个病人就是个神人。
阮林春饶有兴致，“瑞叔，这是谁啊？”
老庄头却有些讳莫如深，“姑娘，咱们还是先赶路吧，侯爷怕是等急了。”
阮林春知趣的不再多问，正要放下帘栊，忽见一阵风起，恰恰与身侧打了个照面。
里头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是对她偷看的举动有所不满。
阮林春：……她真不是故意的。
当然看这一眼也不亏就是了——是个挺白挺俊的哥儿，阮林春在赵家村这些天，见到的不是赵喜平这样的莽汉，就是头发都花白了的耄耋老人，就连孩童都实在少见，可见经济基础很能决定一个地方的面貌。
这也令她想起自己来，据书中所写，原主底子本也是不差的，可惜出生后就没享过一天福，自幼风吹日晒，还干着种种粗活，再好的基因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阮林春还未照镜子，可看看膝上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心里便不再抱希望。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活命要紧罢。
很快便到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邸前，远远看到围了一大堆人。
三房的嫡姑娘回来是个喜信，谁都想瞧个热闹，阮侯爷忙于公务，自然没空见她，为首的是她亲娘，正夫人崔氏。
崔氏身旁不消说，便是白锦儿的亲生女儿，被错养了十几年的原女主阮林絮。
果然生得美丽，比之白锦儿的娇弱不胜，阮林絮的眉宇更精致，脸部的线条更利落，她看起来比谁都更像阮家的嫡出小姐。
至于人品么……
阮林春正和崔夫人叙着寒温，崔氏一见她便心肝肉地叫起来，亲热得让她有点不太适应——当然，这份情是真的。
她若是找回了失踪多年的亲人，没准会比崔氏更失态。
阮林春调整了一下肢体，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好叫她不那么伤感。
阮林絮也很高兴，似乎打心眼里欢迎她回来，不过，端详了阮林春片刻后，她便笑眯眯的道：“阿姐长得似乎不怎么像父亲，方才乍一看，我还担心认错了呢！”
确实，被这么一个青春靓丽的美少女比着，阮林春难免自惭形秽——她几乎能体会到原主当时的感受，果然，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呀！
只是原主一向懦善惯了，日积月累，后来才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阮林春却不会站着任人评头品足，她亦笑眯眯地打量着阮林絮，“阿絮倒像是跟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话一出，崔氏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对呀，絮儿不是亲生的，怎会跟侯爷长得这么像？
阮林絮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恼怒的瞪着阮林春。
阮林春泰然自若，白氏虽给了她那笔银子，她可没承认是封口费呀——谁规定她非得保守秘密不可？

第3章 . 冲喜  哪怕拼着进宫请圣旨，我也得为阿……
透过阮林絮紧张的神色，阮林春猜测她对自己的身世并非一无所知——就算她跟白锦儿不曾碰过面，可白锦儿多少隐隐约约告诉她了。
她是由外室所出、不能见光的孩子。
当然，这并不表示阮林絮就会因此感到惭愧或者良心不安什么的，毕竟原书是一本歌颂真爱无敌的浪漫主义大作，在阮林絮眼中，自己才是那个拆散她美好家庭的人。
毕竟阮行止与白锦儿相识在先，崔氏才是后来者——尽管她对这两人的苟且关系懵然不知。
阮林春垂眸，在没有掌握充足的证据之前，她不会贸然揭发揭露白锦儿的身份，况且，她也不能确定崔氏的脾性，是慧剑斩情丝还是肝肠寸断，阮林春该怎么做，尚需取决于这位母亲的反应——而况，她是原主在书中唯一牵挂的人。
如今且在崔氏心中留下个疑影儿，日后见招拆招，免得她这方措手不及。
阮林絮却是做贼心虚，唯恐阮林春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急急忙忙挽起她的手臂，亲亲热热道：“姐姐，外头风大，咱们进去吧。”
其实正值盛夏，哪来的什么凉风，可阮林春也没戳穿，只笑了笑，随她走进园子。
忽然想起一事，“母亲，是否该去拜见老夫人？”
老侯爷虽已过身，三兄弟尚未分家，这位老夫人自然是阮家的最高统治者，于情于理，也该跟她打个招呼。
崔氏蹙眉，叹息道：“老夫人不慎着了些风寒，改日再去吧。”
阮林春心下洞若观火，这是老太太给她下马威呢，更确切的说，是为了照顾阮林絮的脸面——老夫人可不止一个孙女，自然是谁能得她的欢心，她便爱重谁多些。
想想阮林絮那一身本事，阮林春不以为怪。原女主不但容貌出众，还自带外挂，身怀绝技，她通过空间培植出的异色牡丹，连宫里的娘娘都赞不绝口；灵泉水酿造的药酒非但清爽甘甜，甚至能延年益寿；更别说那双巧手了，除了种花酿酒，还能自制各种胭脂水粉，引得京中贵女竞相追捧——当然，就算用了这些化妆品，也抢不了阮林絮的风头就是了。
她若是老太太，也得把阮林絮当心肝宝贝护着，多好的一笔投资啊！
崔氏怕她多心，忙劝道：“老太太是真病了，今儿还请了大夫来看，开了些解暑的汤饮子。”
阮林春一双碧清妙目便落在阮林絮身上，她怎么不用灵泉来治？哦，是舍不得。
那样珍贵的泉水，哪能用在区区小病上头——所以原女主的孝心根本很有限嘛。
阮林絮被她看得很有些窘，虽是初来乍到，总觉得这乡下土丫头有些神神叨叨，
仿佛一眼就能瞧出人的心事。
当然这绝无可能，她才多大呀？
阮林絮振作精神，撇开心头那点不安，含笑同阮林春介绍起府中的各色景致来，俨然她才是这里的主子，阮林春则远来是客——当然是不速之客。
崔氏道：“春儿刚来，还是别累着了，让她多歇歇吧。”
阮林絮便讪讪地松开手，她能哄得老太太言听计从，跟崔氏却仿佛总隔了一层，大概真是母女连心。
崔氏跟阮林春虽是刚见面，却已经好得如一家子了。
阮林絮悄悄攥紧袖中的手绢。
晚间用膳时，她也感觉自己是多出的那个，崔氏不住地往阮林春碗里夹菜，那里已经堆得有小山高了，却还生怕她饿着似的。
阮林絮便撒娇般的开起玩笑，“娘也看看我，难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么？”
她并不稀罕崔氏的宠爱，但，要在府中站稳脚跟，却必须有这位嫡母的关照，为了这个，她也不肯让阮林春越到前头去。
阮林春看她一眼，微微地笑起来，“阿絮吃醋了呢！”
对待绿茶，就要比对方更绿茶——她相信原主深有体会。
阮林絮不意她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几乎气得吐血。
更可气的是崔氏，居然说：“不可能，阿絮素来和气，哪会因这点小事拈酸吃醋，你也太小瞧人了。”
说归说，却没耽误给阮林春添饭添菜。
阮林春欣然受训。
阮林絮则捧着饭碗，被迫充当那个大度的角色，略觉牙根痒痒。
阮林春道：“妹妹别光扒拉白饭，多吃点菜才是。”说罢眼疾手快给对方夹了一勺凉拌苦瓜，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人。
阮林絮：……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最恨苦瓜。
但是阮林春初来乍到，不可能提前打听她的喜好，为了在崔氏面前表现姊妹和睦，阮林絮只得咬牙咽下，活像吞了一千只苍蝇。
阮林春满意极了，也算小小地给原主报了点仇。就算扳不倒气运爆表的阮林絮，恶心她两下还是挺容易的。
阮林絮面如菜色，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自称吃饱了，到后厨房拼命漱口。
阮林春方才有空跟崔氏尽述别情，借着打听府中情况，趁机与书中所述一一对上，免得有何遗漏。
崔氏听闻她在乡间吃了不少苦，眼泪簌簌而下，咬牙道：“那样的粗汉，哪里懂得心疼人，倒要你一个女儿家日日奔波，在田间劳作……”
因着对赵喜平的恶感，她难免迁怒到阮林絮身上——这会子她尚不知阮林絮并非赵喜平亲生，而是白锦儿当初珠胎暗结的孽果。
阮林春也不替她分辩，只道：“好在，我如今不是苦尽甘来了么？往后咱们一家和和美美过日子，从前那些就不必去想了。”
崔氏抱着女儿，哭得泪湿衣裳。
阮林絮回来时，发现母女俩的情谊更上一层楼，这也令她更不自在，想了想，到底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晚上安顿卧室，两人虽未明白表露，可阮林絮嫌弃她那灰头土脸的模样，阮林春也厌恶对方一身脂粉香，因此另外着人收拾出一间厢房来，让阮林春住了进去。
各自都松了口气。
临睡前，阮林春穿着松软的白绸寝衣，乖乖躺在万字不到头的锦被里，脑中如走马灯一般转过这些天所见的人和事，最后却落定在一个惊鸿一瞥的身影上——是马车上的漂亮小哥哥。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不信一见钟情，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美色，人总得有点寄托才容易活下去。
靠着这个模糊的剪影，阮林春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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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之长亭侯府千金归来的欢喜，平国公府此刻却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程夫人正在那里埋怨奴仆，“让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是怎么办事的？还不下去领一顿板子！”
一面心疼的看着卧榻上的儿子，“明知道自个儿的身子不中用，非出去瞎逛，这不，又病倒了！”
平国公程彦劝道：“你成天要他躺着，岂不跟废人无异？我若是阿栩，也待不住。”
程夫人怒道：“你多走两步路会累，可他会死！这能一样？”
眼泪滚滚而落，就算方才那话有诅咒儿子的嫌隙，她也顾不得许多了，“你瞧瞧阿栩的模样，可不就是个废人？我只求他保住性命，好生陪我两年，也不枉今生母子一场……”
平国公被她这般说着，也自酸楚难抑，唯有竭力安慰，这些年都撑过来了，若连他们都受不住，日后可怎么熬下去？
程夫人掉了半晌的眼泪，终是下定决心，“阿栩的病看着愈发沉重了，我看，还是得叫人冲一冲。”
平国公怔住，“怎么冲？”
程夫人望着丈夫，显然筹之烂熟，“你忘了，程家与阮家早就定了一门亲事，如今阿栩年将弱冠，阮家的女儿想必亦已长成，你怎么还不去提亲？”
程阮两家本是世交，祖上更是建功立业的同侪，又得圣上恩赏亲封了爵位，早就约定好要亲上做亲。如今两位老大人虽已辞世，可亲事非同儿戏，当然还是得做准的。
平国公却有些局促，他并非那等挟恩图报趁虚而入的小人，阿栩这样的身子骨，叫他怎么忍心央求好人家的姑娘？何况，阮家未必肯应，没的碰一鼻子灰。
这话程夫人以前也提过多次，都是不了了之，但这回夫人的态度异常坚决，“你不去，我亲自去，哪怕拼着进宫请圣旨，我也得为阿栩求来一桩亲事。”
她跟皇后娘娘是手帕交，她的要求，皇后多少肯听一听的。
一想到入宫面圣会闹出多大的话柄，平国公便觉头皮发麻，急急截断夫人的话，“行行行，我亲自去，舍下我这张老脸，好歹也要见阮世兄一面。”
程夫人这才肯松口，垂泪坐到床头，“我不管什么丢脸不丢脸，我只要我的阿栩平平安安，就算舍出我这条命，那也是值得的。”

第4章 . 序齿  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一定能找到……
原主在乡下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阮林春虽然刚穿过来，身体仍保留着固有的生物钟。黑甜一觉后，天边刚露出晨光，她就已清醒了。
打着呵欠起身，谁知却发现崔氏就站在门口。
阮林春很不好意思，崔氏比她更不好意思，“娘吵着你了？”
阮林春急忙摇头，瞧崔氏眼下的乌青，便知她夜里肯定没睡好——定是担心不适应府里的生活，因此一大早巴巴地赶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总比被那些仆妇丫头看轻的强。
阮林春心里热乎乎的，原主虽然可怜，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自己，最后落得那般下场，真正为她落泪的也只有崔氏吧？
故而这一世，哪怕为了告慰地底那缕亡灵，阮林春也绝对不要让崔氏伤怀，尤其得把自己照顾好。否则，只会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府中的习惯与乡下殊异，阮林春笨拙地用牙粉擦了牙，又精心用崔氏送来的面脂匀了面，把自己打扮得跟玩偶娃娃一般——可惜是个黄泥做的娃娃。
此时阮林春方有空闲观察镜中人的容貌，五官随了崔氏，大体上是不差的，可惜积年的日晒活生生糟蹋了好底子，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任谁生得一副黄黑皮色，都好看不到哪儿去。
更别提还有好几点雀斑。
阮林春定定的看了半刻钟，不得不认命，美少女做不成了，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崔氏由于亲妈滤镜作祟，看她却是哪儿都好，又体贴地宽慰她，“娘在你这个年纪，生得比你还黑呢，少出门，少晒太阳，养一养便好了。”
阮林春：……真的吗？她不信。
但崔氏一番盛情，阮林春只好却之不恭，装作相信她的说辞。母女俩梳洗完毕，便一齐到老太太院中请安。
昨儿经回春堂的大夫诊治，老夫人据说已大好了。
甫一入门，阮林春便看到一盆色泽鲜丽的重瓣菊，明晃晃的甚是惹眼。还未入秋，这个时节的菊花自是珍异而稀罕，想必价钱也很昂贵。
阮林春目不斜视，上前同那鬓发花白的老人家问安毕，一旁的阮林絮便凑趣道：“祖母，这是春姐姐送您的菊花，这些年虽在乡下，却一刻都没有忘记您呢！”
阮老夫人的笑意如同远山间的云雾，叫人捉摸不透，“是么？”
傻子都看得出这花是阮林絮借阮林春的名义送的，瞧瞧，她多懂事，怕姐姐寒酸了让人看不起，特意来帮她做人情呢！
阮林春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阮林絮若真想帮她，就不会做得这样浅显又拙劣，叫人一眼看出是她的手笔，不就是想让老太太以为她贪慕虚荣又阿谀奉承么？没钱还想充大款。
阮林春若是脸皮薄点，就该顺着阮林絮的意思说下去，但这样就会在老太太心里种下根刺，老太太从此更看不起她。
阮林春想了想，坦白的道：“这花不是我的。”
丢脸？她不怕。见识过赵喜平和白锦儿这对极品，她觉得脸面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阮林絮急了，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你怎么回事？这钱又不用你出，何不干脆认下，你我还要分彼此么？”
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荣禧堂内的人听见——瞧瞧，多么善解人意的姊妹。
阮林春甩开她的手，“我对祖母的心意，并不在这一盆花上，做人若连信用都不顾，那礼义廉耻也不必讲了，妹妹，我知你对我好，但，日久见人心，祖母并非计较这些小事之人，还是你觉得祖母狭隘如斯么？”
阮林絮目瞪口呆，没听说白锦儿给她请过先生，这人的口齿怎会好成这样？见鬼了。
阮老夫人倒是听出后面那句意味深长，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孙女。不得不说，阮林春的马匹拍得很令人舒服，她作为府里家底最厚的长辈，当然不会在意区区一两盆花，她在乎的是整个阮家的前程——到底该将宝压在哪一注头上？
可巧大房二房的几个女孩子过来请安，阮老夫人便将话题岔开，只闲聊起家常来。
大姐林芳是个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已经定下亲事，年底就要出阁。她对于众姊妹一视同仁，对于家中多了个姊妹也无丝毫诧异，而是很有技巧的带她融入家庭的氛围中来。
二房的阮林红则向来跟阮林絮交好，此刻半点也不理睬阮林春，只追着阮林絮问道：“二姐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发烧了？”
阮林絮看着那盆重瓣菊，恨不得将陶瓷花盆整个摔到她头上——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她觉得自己很不该多此一举，老太太那样精明，必定已看出来了，这会子心里不定怎么笑她呢，这样沉不住气！
阮老太太确实有点好笑，但既非一母同胞，有点隔阂也是难免，她也没指望两人亲如一家，只要不闹出格就行。
倒是另一件……阮老太太扭头问崔氏：“春丫头既已回来，这序齿该怎么论？”
崔氏已跟丈夫商量好，到底养了阮林絮这些年，彼此有了感情，舍不得放她离开，况且那乡下是什么好地方？横竖添双筷子的事，对外就说是收养远方族亲的孩子，到时候族谱添上一笔就行了。
阮老太太沉吟，“那，谁认大，谁认小？”
崔氏犯起了难，絮儿和春儿是同一天所生，不分长幼，可这府里总得有个说辞，不然下人们如何称呼，来了亲戚又怎么叫？
阮林絮主动开口，“母亲，我并非您亲生，却忝居府中多年，论理，原该我退位让贤。”
“深情”地望着阮林春，“就当是我欠姐姐的。”
典型明事理的好妹妹模样。
满以为阮林春也会假惺惺地推辞一回，谁知对方却不按套路出牌，径自点头，“女儿也这么想。”
阮林絮：……好不要脸！
无奈崔氏也是这么想的，她抚养了别人的孩子十几年，如今春儿好不容易回来，难道连个姐姐的名分都不给么？就算她有私心，那也是应当的。
遂道：“既然你们姐妹如此和睦，那我就放心了。”
阮林絮彻底被这母女俩给打败了，应该说人至贱则无敌么？
阮老太太懒得管这些小事，既然达成一致，便拍板定案，“行了，那就芳儿为长，春、絮次之，红儿仍是老幺罢。”
阮林红不服气，“祖母，凭什么我得退一位？”
阮林春不禁怀疑起这姑娘脑瓜子怎么长的，小学算术没学好？
适才阮林红冷遇她半晌，她也懒得笑脸迎人，只淡淡道：“谁让你年纪最轻，便是再添几个姐姐，你也只能屈居末席，乖乖当你的老幺罢！”
然后她就看这姑娘气成了河豚，撑着副圆鼓鼓的腮帮子回屋去了。
阮林春：……就，还挺蠢萌的。
*
老太太昨儿刚中了暑，今日仍有些疲累，崔氏等略坐了坐便告辞了。
早膳阮林春仍是和母亲一起用，不过阮林絮推称身子不爽，没有过来。
崔氏也不强求，让仆妇送了些粥点豆浆给她，一壁叹道：“三丫头的心思越发重了。”
原来她已看出阮林絮在装病——这也是人之常情。春儿刚回来，崔氏花在亲女身上的时间过多，难免冷落了那一个，絮儿难免心有芥蒂。
但，难道为着照顾絮儿的情绪，她就要待春儿形同陌路么？崔氏不是圣人，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若是私心偏爱春儿多一些，那也无法，谁让春儿流淌着跟她一样的血脉。
况且，阮林絮是个极有主意的，崔氏有时候都拿她没办法，“你三妹的婚事……唉，前儿几次进宫，不知怎的就被大皇子瞧中了，我心里总是不安呐！”
宫中岂是好去处，何况大皇子虽然居长，却并非嫡出，亦未被立为太子，历来皇位争夺都是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崔氏实在不想儿女们卷入那种生活。
阮林春能理解崔氏的心情，不过，原女主可是她管不住的，这姑娘一门心思想嫁给未来天子，不单是为了荣华富贵，还要给白家昔年的冤案平反，为亲妈白锦儿正名——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个孝女。
阮林春虽不认同她的做法，可也懒得去干涉，但，阮林絮想让白锦儿成为平妻，这势必会威胁到崔氏的利益，阮林春就想着，如果实在不能扭转，就设法让崔氏跟阮行止和离，搬来和自己一同居住——当然，这得在她愿意的前提下。
冷不防崔氏却望着她叹道，“比起絮儿，我更担心你。”
阮林春白担了个侯府嫡女的虚名，却长在乡间，既不懂识文断字，又不会琴棋诗画，还是那样的容貌，高门大户看不上，若是太过寒微的门庭，崔氏又怕委屈了女儿。只怪当初阴差阳错闹出这些事来，否则，她的女儿何至于落到这般不尴不尬的境地？
阮林春眼看崔氏又要落泪，忙抬袖为其拭去，又握着她温暖的双手道：“娘，您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女儿一定能找到好归宿的。”
她之所以非要当阮林絮的姐姐，也是不想婚事再受人掣肘——长幼有序，总是先为大的说亲再论小的。原书里，阮林絮故意蹉跎婚期，害得她云英未嫁，最后只能匆匆许给一个纨绔子弟，朝打暮骂，又因不善中馈、不通文翰而被婆家人看轻，连孩子都没生下半个，最后郁郁而终。
也难怪她会那般痛恨阮林絮。
原主再刻毒，手段再下作，但在崔氏面前始终是个好女儿，就连受的那些苦也不忍叫崔氏知道。但，崔氏真的不知么？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崔氏即便有所察觉，面对风刀霜剑也只能哑忍罢了。
这一世，她定不会让自己成为崔氏心口的负担，她说到做到。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忽见阮行止大步掀帘而入，满面烦忧之色。
阮林春晨起跟便宜爹打了个照面，未曾细看，如今方有空打量，按照古时的标准，阮行止必然是个美男子，年近四十却仍身形颀长，面白有须，那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更是比崔氏还细腻柔韧有光泽——甚少操心的男人，当然不会有秃顶的烦恼。
但此刻他却遇到了一件难事。
崔氏早上前为他宽衣起来，嗔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才下朝便沉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你三百贯似的，倒不怕吓着孩子。”
阮行止踌躇再三，还是对其直言相告，“程家来提亲了。”

第5章 . 定亲  她也想见见未来相公长什么模样，……
崔氏一怔，“这和咱家有什么关系？”
阮程两家虽是世交，可是也有好几年不曾走动了，长亭侯府自从老侯爷仙去之后，日渐落魄，如今也不过勉力支撑而已，至于平国公府，光那个病恹恹的世子就够夫妻俩焦头烂额了，哪有闲情同亲朋故旧走动。
怎么好端端的竟说起亲事来？
阮行止埋怨夫人迟钝，“你忘了，这还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
崔氏的脸色渐渐白了，“不过是孩童儿戏，岂可当真？”
固然她很同情程家的遭遇，统共一个独子，还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若是要请医问药，她会很乐意帮忙，可是要她将女儿嫁进那样的门庭，却万万不能！
崔氏急急抓着丈夫的胳膊，“老爷，您快回了他！”
阮行止叹道：“难呀！君子信而立，当初两家虽未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可那是在老太爷的寿诞上说的，多少朝中同僚都记着呢，如今咱们矢口否认，遭人耻笑不说，设若程家进宫讨了圣旨，你我又岂能有反对的机会？”
崔氏喃喃道：“那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如今家中适龄的女儿就两个，林红太小，林芳早已许了人家，剩下的，絮儿长在她膝下多年，春儿又是刚回来，无论哪个崔氏都不舍得，况且，那位世子爷秉性如何尚未可知，人却是半个残废，这不明摆着往火坑里送么？
阮行止望着落泪的妻子，唯有软语相劝，心里却已然拿定主意——这门亲非做不可，不单是为了捍卫老太爷的名誉，遵守承诺，也因为他仕途上正需一道助力。
他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待得够久了，倘能得平国公拉他一把，就算不能往上升，好歹调到户部任个肥缺，牺牲个把女儿算得什么呢？
再说，这也算不得牺牲，他一个没落侯府，能高攀上当今肱股之臣，都是祖上烧高香了。
至于该嫁哪一个，这个他还没想好——絮儿才貌双全，论起来当然合适，不过她那边正和大皇子打得火热，倘若另许了人家，恐怕会惹得大皇子和月贵妃不喜；春儿容貌粗陋了点，可是程世子自己便是个废人，想来没什么可挑剔的。
只是春儿才刚回来，自己便急急忙忙将她许嫁，非但崔氏有怨言，阮行止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思来想去，总没个妥善的主意。
阮林春静静地出着神，原书里，程家最终并未同阮家结亲。平国公府虽然势大，却并非仗势凌人之辈，碰壁之后就消停了，当时原主害怕得不得了，又被阮林絮灌输了许多恐吓的言论，以为那位世子爷性情阴鸷不好相处，才硬着头皮拒绝了这门亲事，结果虽然如愿，可是自己的亲事也差不多断送了——京中一大半的人家都跟程家沾亲带故，程家碰了一鼻子灰，她们自然不好再来提亲，何况，原主的资质本就泛泛，说是嫡出，只怕还不如庶出呢。
后来阮林絮成功当上皇子妃，原主却还是待字闺中的老姑娘，实在无法，才会被阮林絮甜言哄骗，嫁了个只知酗酒赌博的败家郎，由此造就她充满悲剧的后半生——自知已经无望，她怎会不向阮林絮施展报复？可惜，也不过是蚍蜉撼大树罢了，最终落得一场空，连娘家都后悔当初不该将这条毒蛇接回家来。
自然，在阮林絮看来，应该十分快意吧，她终于替白锦儿报了仇，断绝了崔氏全部的希望，如今，她们一家三口可以和和美美在一起了。
阮林春长吁了一口气，这辈子，她决不要受剧情牵制，阮林絮是她斗不过的，以她的身份，也的确难以找到门当户对的亲事，那么，不妨接受程家的提议——这也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平国公府家风良好，嫁进去绝不必担心公婆刁难，原主不晓得是体质问题还是夫妻感情不够和睦，终生未能有孕，但不管哪种，程世子的情况肯定是无法行房的，也不怕被人催要孩子。
至于程栩活不活得长……说实话，早死还更好，阮林春作为程家少奶奶，便可顺理成章从族中过继一个，就算爵位落不到她头上，程府家大业大，总归是饿不死的。
到时候开几间商铺，慢慢攒些银子，再把崔氏接出来，渣爹白锦儿阮林絮这些人要如何，都与她不相干了。
*
平国公提亲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阮家。
阮林絮正在刺绣的手指不慎被针戳破，一滴鲜血落在洁白的绣布上，可她也不觉得疼——她慌了。
平国公府虽是个好去处，可她半点都不想去，更不想嫁给那短命鬼。谁知道灵泉能否管用？倘若救不好，她这辈子不就栓死了么？况且，程家人最讲究公事公办，平国公虽然位高权重，断不会为她一个儿媳妇去重查白家昔年的案情，更别提将白锦儿接回京城，让她入住阮家——那位程夫人便是最悍妒的，连个小妾都不许夫君纳，哪里能体会她和娘亲的苦楚？
不成，她的指望还得在大皇子身上。
阮林絮定一定神，她可不当冤大头，这门亲定得退掉，或是另换旁人亦可，她反正不要。
阮行止对她和阮林春自然是一视同仁，这个不用担心，毕竟都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是崔氏……趁着她尚未得知真相，阮林絮决定动之以情，不管阮林春愿不愿意当牺牲品，反正她是不当。
来到崔氏门前，谁知仆妇却道，侯夫人到护国寺上香去了。
阮林絮心下一震，她知道这些夫人们多喜欢在佛庵里说悄悄话，只怕崔氏刚一过来就会偶遇上国公夫人，看来这门亲结定了。
从崔氏对阮林春失而复得的欣喜来看，多半她会维护自己的亲生女儿。
阮林絮心下掠过一丝难言的妒忌，为今之计，也只好从老太太那里设法了，于是精心打点了好几盆花，又带上一瓶用梅花雪水酿的清冽药酒，里头还掺杂了灵泉——正是这个让老太太花甲之年仍耳聪目明，也越来越喜欢她。
甫一入寿安堂，阮林絮便挤出两泡眼泪，悲悲切切的道：“祖母，孙女并非嫌弃程世子身有残疾，只是，当初两家做亲，说好正房嫡出，您却是知道的……”
恰到好处的哽咽了一下，“我并非爹爹的亲生女儿，倘国公府得知此事，会如何议论呢？到时候反成了给阮家抹黑。二姐姐虽是乡下长大，可瞧她通身的气派，比我还强出许多呢，倘若由二姐姐嫁过去，想必程家人再无二话。”
为了寻个垫背的，她难得夸奖起阮林春的优点来，几乎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这真是顶难得的事。
岂知话音刚落，阮林絮便看到老太太旁边屏风站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身影，阮林春一袭鹅黄衫裙，跟墙上的秋菊松浦图融为一体，难怪不容易让人注意到。
她什么时候来的？阮林絮先是吃惊，随即便是恼火，说她傻，可半点不傻，想必也是怕嫁了残废，才急急忙忙赶来老太太跟前上眼药吧？
瞧她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可见成竹在胸——不就仗着崔氏是正夫人，又肯袒护她么？
当初白家若没落魄，哪轮得到这母女俩兴风作浪，她们才是实际上的第三者，破坏她幸福生活的罪魁祸首。
一股无名火直冲上来，既然已撕破脸，阮林絮也懒得顾及姐妹情分了，冷笑道：“二姐真是好谋算，才刚回来，就想把我这个眼中钉铲除，怎么，看父亲未立刻允诺程家亲事，便想让祖母帮着催一催么？”
阮老夫人皱眉，“三丫头，你这叫什么话？”
阮林絮挺着纤长脖颈，“祖母，您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不想嫁到程家，才想让我来当替死鬼！天底下可有这样爱惜妹妹的姊姊？祖母，我自认侍奉您至孝，您总不会因为她三言两语的挑唆，就不认我这个孙女了吧？”
说罢，还一脸挑衅地望着对面。
阮老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了，“浑说什么！你姐姐是自告奋勇替你应了这门亲，你倒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枉你还是个大家闺秀呢，满口阴谋算计，像什么话！”
只差明说她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
阮林絮见祖母满面寒霜，脸色不由渐渐发白起来，怎么会，阮林春怎会毛遂自荐？这人绝对脑子进了水吧？
阮老夫人冷冷道：“你姐姐可不像你，满脑子私定终身。”
这门亲事成了，对阮家绝对有利无弊。程世子活不活得长并非重点，便是春儿真当了寡妇，有这层姻亲关系在，两家便是同气连枝，阮府不但好处多多，日后倘有何不测，也能得人伸手拉一把——从这点看，春丫头便是个有大局观的人。
倒是她往日看好的阮林絮，今天却令她失望不已，别的不会，专会给自家人使绊子，这样的人即便成为大皇子妃，当真能为阮府带来好处么？
阮林絮被老祖母一顿教训，脸上阵红阵白，唯有暗恨阮林春狡猾，故意装得八风不动引她上钩，害她颜面尽失。
不知得费多少功夫才能扭转自己在祖母心中的形象。
不提阮林絮如何懊恼，阮行止得知女儿的义举后也是大为感慨，他当然不觉得阮林春是自愿嫁去程家的，只觉得她在白锦儿的教导下才这样愚孝而明事理——这样一想还有点小内疚呢。
因此决定将原打算给阮林絮的五万两陪嫁悉数拿来为阮林春添妆，程家虽不差钱，自家也不能太失面子。
阮林春对嫁妆没意见，但她不打算立刻嫁去国公府，至少得等大姐出阁之后，况且，她也舍不得崔氏。国公府再怎么通情达理，女儿出嫁后也不能常常回娘家，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希望能多陪陪崔氏，以慰这些年的相思之苦。
国公府没异议，所谓冲喜不过借个名头，也不指望两人立刻圆房——何况程栩目前的身子根本圆不了房。
不过，程夫人还是希望两家能相看一下，彼此都有个底。程栩难以出门，她希望由阮林春到那边去——她也听说了阮家抱错孩子的事，私心里对这位二姑娘并无不满，相反，因她是乡下来的，人又生得粗笨好养活，程夫人更希望她跟儿子多多相处，说句不怕忌讳的话，借一借她的寿，沾沾运势。
阮林春答应了，她也想见见未来相公长什么模样，是俊是丑，就算盲婚哑嫁，好歹也不能一见面就想吐吧？那太难为情了。

第6章 . 相亲  你比我俊，咱俩成亲，是我赚了……
崔氏从护国寺回来，婚事基本已说定了。
她的确去见了平国公夫人，一则是询问清楚程家忽然求亲的缘由，二来，也是向程家要一个保证，无论哪个女儿嫁过去，程家都必须善待这位儿媳妇，否则，契约便作废。
当时她脑中乱糟糟的，只顾着同程家讨价还价，却不曾想到，阮林春会自愿请求嫁到程家去。
崔氏蹙起两道好看的秀眉——她脸上虽已平添不少皱纹，正应了那句老话，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在阮林春看来，她依旧是个美人娘亲。
只可惜渣爹却不懂欣赏，大概也是崔氏不够柔弱可怜的缘故，白锦儿才正对他的口味。
阮林春正出着神，冷不防见母亲问起，便笑着抱住她的手臂，一脸娇憨地摇晃着，“母亲觉得这亲事不可么？”
崔氏默然无言，其实，若一定要舍弃一个，她宁可絮儿嫁过去——叫人说她偏心也罢，一个女人若连亲生的孩子都保护不好，那还算什么母亲？
只是她却想不到春儿竟这样有决断，也不同她商议就私自答允了程家，她既松了一口气，一面却有些怅惘——倘这回拒了程家，春儿在京中势必再说不上一门匹配的亲事，难道真要将她许给一个寒门子弟？程家底子无论如何，面子上总归是风风光光的，又和承恩公府、皇后娘娘的母家有旧，任谁都不敢批评半个字。
但正因如此，一入高门深似海，谁知道程世子性情如何？终年缠绵病榻的人，脾气上难免捉摸不透，她怕女儿应付不来，反而多受些辛苦。
阮林春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娘，您放心吧，程家不过借我的八字硬，冲一冲晦气，那些端茶递水浣衣洗身的事，自有下人来做，纵使女儿与程世子气味不尽相投，我不理他就是了，他还能找我的麻烦？”
嫁了个病秧子，至少家暴这一项是不用怕的——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崔氏被她一番俏皮话逗笑了，心里的愁绪亦冲淡了些，的确，便是嫁个全须全尾的郎君，也未必能保证一定夫妻和睦，关键还得看上头公婆，再就是府里的下人——她务必得给春儿多添些嫁妆银子，这女儿家的身板硬了，在婆家才好说得上话。
至于程夫人让她登门造访的话，崔氏并未拦阻，程世子都病得这样，还怕做出不才之事么？倒不如在正式拜堂之前摸摸底，彼此有何不满，也有反悔的余地。
程世子的亲事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湖心，起初荡起圈圈涟漪，风平浪静之后便消散了。
阮林红起初担心殃及池鱼，缩着脖子当了好几天乌龟，没来寻阮林春的麻烦，如今见尘埃落定，方才有空出来寻隙滋事，“哟，二姐姐不安心待在屋里绣嫁妆，怎么倒有空出来？是怕以后没机会了么？”
寡妇当然是不宜出行的——她这话属实刻毒。
阮林春正握着一支长竹竿在那里敲桂花，准备做桂花糯米藕——这府里的金桂品种甚好，香气馥郁，花形也漂亮，难免勾起她对食物的兴致。
偏偏这时候有人要来坏她的好心情。
阮林红愈发蹬鼻子上脸，“哦，我忘了，确实不必绣什么嫁衣，既然是冲喜，一乘小轿从角门抬进去就是了，又不见客，哪用得着花红柳绿地装扮，未免费事。”
阮林春也不搭话，只默不作声地将竹竿转了个方向，再重重一敲，无数如雪般的花瓣便纷纷落在阮林红身上，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桂花的花香虽然好闻，可太过浓郁，闻久了还容易犯恶心。阮林红呸呸两口吐掉嘴里的灰尘花蕊，看着自己一身狼狈，难以置信的道：“阮林春，你是故意的吧？”
她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还是百般向娘亲求来——二房不比大房三房家境殷实，既无爵位，名下的铺子也没几间，自然处处捉襟见肘。
她打定主意要阮林春赔她一身。
阮林春淡淡道：“你方才不也是故意？咱俩扯平了。”
阮林红怒不可遏，“我不过说几句闲话，你却毁了我过年的衣裳，这怎么一样？”
阮林春道：“那可未必，出口伤人，有时候无心说的话，比刀枪剑戟都厉害多了。”
阮林红：……
总觉得这个乡下来的二姐口齿格外凌厉，难怪人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呢！
她只好自认倒霉，悻悻然离去。
阮林春看她那一脸不忿的模样，就知她尚未反应过来——阮林红跟她无冤无仇，多半是听了阮林絮的挑唆才故意和她为难，只可惜这小丫头脑子不好，白白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
阮林春也懒得指点，她并不好为人师，阮林红长不长歪与她什么相干？横竖她在这个府里待不长的。
午后，阮林春将适才摘的一小碗桂花洗净了摊在竹匾上晾晒，就见阮林絮急匆匆过来，脸上挂着诚恳的微笑，“适才四妹那些话不是有心的，我代她向你赔不是。”
自然是咒她当寡妇的话——她很怀疑阮林红懂不懂得什么叫寡妇，多半是囫囵听了，又囫囵倒出来。
阮林絮这一箭双雕并不高明，但却是两边拱火的好手。
阮林春瞥她一眼，“一家子哪来隔夜仇？你为何代她赔不是？”
阮林絮便有些窘，自是想说阮林红只认她这个姐姐，阮林春却是初来乍到，所以，她理所当然扮演了家长的角色。
还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阮林春微笑看着她，“莫忘了，红儿是我的亲妹妹，骨肉至亲，她年纪小不懂事，日后总会明白的。”
她太清楚原女主的痛脚在哪儿，白锦儿一日不被迎进阮府，阮林絮的身份便一日得不到落实，非但做不成她梦寐以求的嫡女，连个庶女都算不上——阮林春刻意咬重在“亲妹妹”这几个字上，她怎会听不出来？
阮林絮脸色唰白，放下那盒作为礼物的胭脂，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阮林春当然没收，而是随手赏给下人。原女主虽有美容秘方，制的化妆品效力亦是非凡，但，又岂肯帮她恢复容貌？她不下毒都算大发慈悲了。
到了两家约定相亲的日子，平国公府的马车亲自过来相迎，为首的还是国公府那位资历深厚的老管事，让阮林春怪不好意思的，不就是平常见个面，用得着这样声势浩大的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就要过门。
阮林红看着那辆华丽非凡的车驾，眼睛都直了，阮林絮则面容微微铁青，她是希望阮林春嫁进平国公府，但可不希望她进去享福。
阮林春被两个衣着精致的侍婢搀扶着，坐上那辆香气氤氲的马车，恍惚如在云端，连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话说这辆车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可能京中达官贵人的座驾都差不多罢。
阮程两家隔得不远，半个时辰便到了。阮林春刚一下来，就看到程夫人立在府门前那个气象巍峨的石狮子边上，乍一看还以为是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程夫人面貌却比狮子和气的多，牵着阮林春的手絮絮问她吃过早饭不曾，一路过来累不累，要不要先喝口茶歇歇。
阮林春都一一应答，心里熨帖极了，说实话，这样舒服的马车她还是第一次坐，比起从赵家村来的那日颠簸，程家的服务几乎称得上帝王级别了。
她知程夫人焦急，不想消磨人家的耐心，乖觉的道：“不知世子起身了没有？”
程夫人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早就起了，专候着你呢。”
阮林春不信那个病秧子会专程等她，但看来世子爷的作息十分规律——真稀罕，她要是生病，巴不得天天睡懒觉。
穿过一道藤萝纷披的垂花门，再绕过回廊，便到了程栩所住的后厢房边上，程夫人笑道：“今日正好，阿栩很有精神，咱们也能多和他说说话。”
话音方落，便看到一个双耳白陶瓶从里头飞出来，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之后，咣当裂成两半。
阮林春：……的确很有精神。
程夫人面上表情失控，却终是压抑住怒气，“阿栩平时不是这般，今天不晓得怎么了，待我进去问问。”
程家最讲究待客之道，阮林春想了想，猜想那人应该是故意的。她抬手拦住这位长辈，道：“夫人，让我自己进去吧。”
看来程栩并不想结这门亲——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阮林春可不能让这人毁了自己的计划，她还指望着程家这张长期饭票呢！
程夫人不太放心，可想到两家已经定亲，小两口的事，还是自己解决为好——这女孩子看着是个挺有主意的，或许她真有办法。
便叹了口气，“我去厨下备茶，你若是渴了，只管唤人。”
这是怕她应付不来么？看来世子爷的确是个挺难伺候的人。
阮林春捡起那些碎瓷，小心地用手帕包裹好，正踌躇该扔到何处，谁知里头人格外警觉，已然听出她跨过门槛的脚步，“你怎么还不走？”
声音很好听，不过略带点沙哑——长久卧病在床，不方便解手，可能因为这个才避免多喝水。
看来这位世子是个很体贴的人嘛。
阮林春笑了笑，堂而皇之的走进去，“世子要砸东西，怎么不砸个贵点的？倒用这样便宜的白瓷，不觉得太寒酸了么？”
程栩：……你在教我做事？
阮林春感觉到杀气，坦然地望过去，谁知这一下可不得了，赫然便是初来京城那日见到的漂亮小哥哥——生气起来也无损容貌。
阮林春心里多少舒坦了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除了物质追求，精神层面多少也要点讲究。
对着这样俊俏的郎君，她能多吃两碗饭。
比之阮林春眼中的惊艳，程栩的表情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他淡淡道：“怎么是你？”
原来他也记得阮林春的形容。京城这种人才辈出的地方，找个下凡天仙不难，想找个平平无奇的可也不容易，何况程栩天生就有过目不忘之能。
阮林春看他脸上放松了些，心里猜出大概：可能他也知自己一身残废，怕耽误好人家的儿女，如今见了阮林春的模样，就有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破锅配烂盖嘛。
阮林春笑道：“世子爷觉得我很不堪入目么？”
其实她也不过中人之姿，不过在程氏一家的神仙颜值衬托下，连称庸脂俗粉都有些牵强了。
程栩刚想说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谁知就见阮林春笑吟吟的看着他道：“真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你比我俊，咱俩成亲，是我赚了。所以，你说我该不该结这门亲？”
程栩：……

第7章 . 药酒  就算阮林春的婚事妨碍不着她的利……
他这厢怀疑人生，阮林春则趁这个空档细细打量着他。
之前在走廊上听程夫人介绍，这位小爷单名为栩，表字逸飞——阮林春知道是“俱怀逸兴壮思飞”那个逸飞，无奈前世留下的印象太根深蒂固，很难不让人联想起那位神仙姐姐来。
程栩也的确有几分神仙姐姐的气质，鸦青发鬓，玉色肌肤，此刻只穿着白绫中衣卧在枕上，恍惚叫人以为进了仙人洞府。
还好他没睡吊床，不然就更像了。
程栩被她盯得几分恼火，“你看什么？”
“看你呀。”阮林春答得干脆。
程栩：……
阮林春看他那别扭的小模样，猜想他下一句定是不知廉耻之类的话，索性先下手为强，“你若觉得吃亏，看回来就是了。”
程栩：……
这人的脸皮简直刀枪不入，他彻底被打败了。
不过，他悄悄望了阮林春一眼，觉得这女子并非全无是处：其实，她的眼睛很美，像一泓秋水，平静而澄澈，要不是皮肤太粗糙的话，勉强也能称得上几分姿色。
只可惜此人毫无自觉，非但不加修饰，几乎是素面朝天过来——说好的相亲局呢，难道不该打扮打扮？
程栩尚未发觉，自己下意识将她纳入未来媳妇的范畴内，然而下一刻，他就恨不得像一只炸毛的猫那样跳起来。
阮林春居然把手伸进被子里，直愣愣地放在他大腿上，他就说那一处怎么怪怪的！
程栩满脸羞愤，面红过耳，这下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哪有没拜堂先圆房的？他娘找的什么人呀！
阮林春看到他脸上的赤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些误会——话说未来相公居然挺纯情的，难不成还是个童男子？难怪府里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
她也不想自己形象败坏，遂坦诚向对面解释，“我在摸骨。”
程栩半信半疑。
但阮林春说的是实话，前世她家便是开中药店的，阮林春虽未继承家学，耳濡目染，也略通些医道。难得过来一趟，她总得探探虚实么？虽然她不怕做寡妇，可能当个鲜活的少奶奶，谁又愿意跟块牌位作伴？
拼着让他多活两年，也不枉夫妻一场。
阮林春沉吟道：“世子爷当真是从胎里带来的弱症么？”
程栩此刻已恢复素日的生人勿进，只是耳朵尖仍有点泛红，跟豆沙包上的红点似的。
他淡淡道：“自然。”
这就怪了，若是先天性的小儿麻痹，势必会带来许多后遗症，可据阮林春观察，这位世子爷除了不良于行，其他却是正常的，包括骨骼发育，肢体也很匀称——倒像是中毒导致的肌肉瘫痪。
当然，各人体质不同，可能是她多想了也不一定。只是平国公夫妇爱子情深，生怕他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反而延误了病情。他这种情况，若幼时多加锻炼，勤于走动，应该不至于如此严重。
如今只能通过刺激穴道、舒筋活络的办法来一步步唤起他的肌肉记忆，或者尚可一治。
阮林春计议已定，面朝着对面微笑道：“世子爷，改天我抽空来为您按摩吧。”
程栩一脸的“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阮林春为他掖了掖被角，让他躺得更舒坦些，“放心，我没恶意，只是，您也不想国公爷和夫人成天为您担惊受怕吧？”
她看得出，这位世子是个良善人，但，他也同样渴慕自由——否则那天不会偷跑上街去，还被她撞了个正着。
程栩冷声，“你懂治病？”
阮林春坦白，“似懂非懂，就死马当成活马医罢！”
程栩：……所以，他是死马？
阮林春看他默然，便道：“你不说话，那我当你答应了。如此，咱就三日后再见。”
今天她带的工具不足，回去还得查阅些医方，整理一下思路——除了成婚，这便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程栩默不作声听她安排，反对有用吗？没用。碰到这样自说自话的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当只鹌鹑得了。
当然，他私心里也有那么点激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倘若这女孩子能将他医好——就算不能根治，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
这种近乎儿戏的想法，他当然是不会告诉阮林春的，免得被她看轻——男子汉大丈夫，和小姑娘一般伤春悲秋，多难为情。
程夫人端着茶汤和点心进来时，就看到阮林春收拾东西准备走人，难免有些恋恋不舍，“不留下来用膳？”
说也奇怪，虽然跟这女孩子才相识，程夫人觉得她怪亲切的。
大概是因阮林春有种直率不加掩饰的吸引力。
阮林春笑道：“不用，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呢。”
没过门的儿媳妇，当然不宜留下来用饭，规矩怎么立都是问题。
程夫人也不想被人说闲话，坏了她的清誉，便点点头，“我让老李备车。”
从刚才便被无视的程栩忽然彰显起存在感，向阮林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将博古架上那套青花茶具带走。
自然是证明他并不小气——别说白瓷，就连这种汝窑出产的名贵瓷器他都不放在眼里，说送人就送人。
之所以摔那个双耳白陶瓶，不过图顺手罢了。
阮林春就觉得这人实在很有意思，于是欣然笑纳——这么好的东西，傻子才不要。
程夫人瞧见两人眉毛官司打得热闹，一时间仿佛开启了新天地，这么快就心有灵犀了？难道真是月老牵红线？
阮林春去后，程夫人急忙问儿子，“如何？”
程栩淡淡道：“还凑合。”
唇角微不可见的往上扯了扯，怕被母亲发现，又忙按捺下去。
程夫人：……这便是看对眼了。
*
阮林春下了车，崔氏和阮林絮忙迎上前来，阮林絮问得更快，“姐姐，程家有没有为难你？”
阮林春轻轻抬眸，“三妹很希望我被刁难么？”
崔氏亦有些不悦，哪有这样咒自家姊妹的，真是晦气。
阮林絮：……
她就是随口一问，用得着这样揣测吗？母女俩一丘之貉。
勉强微笑着，“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国公府的规矩大，姐姐你又是刚回来，我怕你孤身前往，难免诸多不习惯。”
话音未落，就见阮林春身畔那个泥塑木胎似的雕像忽然咳了咳——原来是国公府的老管事。
他长得那么高大，又满面的皱纹，乍一看跟棵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似的。
阮林絮背后说人被揪住小辫子，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管拼命往回找补，“李管事怎么也跟着过来了？快进去说话罢。”
老李头冷冷的道：“不用了，老奴奉世子之命送套茶具，不劳招待。”
阮林絮这才看清他手里那个密密实实的牛皮纸包，哪怕不必打开，她也能猜到必定是上等的瓷器，否则国公府无须这样精心——阮林春究竟使了什么妖法，老的小的都哄住了？
不就是结了桩亲事么？难道国公府这样缺儿媳妇，见了个年轻姑娘便饥不择食，还得百般哄着？
阮林絮想破头也想不出其中情由。
阮林春懒得睬她，径自拉着崔氏进屋去，和她慢慢说起今日见闻。
崔氏不关心瓷器，只关心那位世子对女儿好不好，是否像传闻里说的那样脾气古怪、不近人情？
阮林春笑道：“不近人情是真，倒也未必难以相处。”
像程栩这样的人，总是吃软不吃硬，好好哄着便没事了，说他不通世务，可却知道给见面礼呢。
面对一颗赤子之心，阮林春当然不能食言，按摩的法子她烂熟于胸，不过，要立竿见影，还得有些别的辅助不可。
药酒是最能活血的，不过程栩的体质，一时间未必受得了酒精刺激，阮林絮的灵泉，在原书里却是一味温补的好药。
阮林春问崔氏，“三妹之前酿的那些酒还有么？”
虽然阮林絮刚送过老太太，可凭阮林春的辈分，当然不好去向老太太讨要。
崔氏点头，“有，桂花树下就埋着一坛。”
一面紧张的看着她，“你要酒做什么？”
难道是因婚事不顺，打算借酒浇愁？崔氏这一想可不得了，她年少时虽非贪杯之人，偶尔兴起也想小酌几杯——对女人家的心事，崔氏自认为十分了解。
她当然不能看女儿误入歧途。
阮林春快被母亲的脑洞大开给笑喷了，一手支着腰，免得岔气：“您放心，我哪里会灌黄汤，那是要送人的。”
崔氏这才心下稍定，又怀疑地看着她，“既如此，何不干脆问你三妹，岂非更方便许多？”
阮林春心道，那当然是因为阮林絮不会真心帮她呀，她若是张口，阮林絮定会换成普通的药酒——就算阮林春的婚事妨碍不着她的利益，阮林絮也不乐意她嫁个健康的丈夫。
在她看来，这都是自己和崔氏欠她的，活该用下半辈子的不幸来赎罪。

第8章 . 赔偿  五百两！她怎么不去抢？……
阮林春得了那套名贵青瓷，心中自是畅意非凡，转眼就命丫头紫云摆在床头——她房里也有一个小型的博古架，是崔氏专门请工匠打造的，用来摆放花瓶漱盂这些易碎的玩意儿。
可直到今日，这博古架才真正焕发光彩。
阮林红因那日失言，回去被她娘一顿教训，不情不愿地来向阮林春赔礼——想必也是怕了平国公府的声势，不想得罪一位有钱有势的未来姑奶奶。
结果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她那双招子便倏忽发亮，“姐姐，我能不能借这个杯子回去？”
饶是她这般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瓷器的价值——拿回去多光彩，正可以跟小姊妹炫耀一番。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是攀比心旺盛。
阮林春并非衣锦夜行之辈，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但却不代表她爱做冤大头，当即冷酷无情地拒绝，“不行。”
阮林红撅起小嘴，“就一天，我明儿便还你。”
阮林春不是她妈，这套撒娇法对她不管用，可到底是同姓姊妹，话不好说死，阮林春便让紫云取纸笔来，让她写“逾时未归，则赔偿欠银多少两云云”。
阮林红惊呆了，亲姐妹还要明算账，话说一只杯子有这么贵么？她以为至多也就一件衣裳的价钱，这都快赶上府里一年的衣裳了。
就想着能不能通融一二。
阮林春铁面无私，“你若不信，只管到外头瓷器行打听，我若是半字诳你，我也不配当你的姐姐。”
阮林红心道我也没把你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当姐姐，一直以来她都是府里的三姑娘，结果阮林春来了她得后退一射之地，好不憋屈。
但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模样。阮林红虽有些心疼自己的私房钱，但想着小心些该不会出事，便还是老老实实在借契上画押。
阮林春收起字据，叹道：“你莫当我小气，国公府也不是白送我这些东西，将来得当成嫁妆带过去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当这些人多慷慨呢？”
阮林红果然面露同情，再三保证她一定会严加看管，不容有失。
紫云在后头忍俊不禁，小姐这样一本正经的，把她都差点骗过去了——还好她记得清楚，那套青瓷并非国公府公中的东西，而是世子爷自己的珍藏，定情信物哪有再要回去的？
*
阮林春从桂花树下挖出那坛药酒，又在心中默念了一套医书上的口诀，方才提着裙子规规矩矩坐上去程家的马车。
李管事现在跟这位姑娘很相熟了，不再像刚见面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的，见她抱着书目不斜视的，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没听说乡下那户人家还教她念书呀，难道是为了世子爷才发奋进学？
这是真爱呀！
阮林春并不知国公府的人这样八卦，虽然实情也和老李头猜想的差不多——不过不是为了爱情，医者父母心罢了。
这回进门就轻车熟路，无需人引导了，程夫人更是自觉地为小两口挪出空间，避免当电灯泡。感情是需要培养的，虽然她喜欢阮林春这小姑娘，也必须要说，她这张脸实难让人一见钟情，阿栩又是一向心高气傲。
多相处相处，等彼此熟稔，自然就看顺眼了。
向来心高气傲的程世子在阮林春面前却抬不起头，这姑娘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让人捉摸不透。
他皱眉看着阮林春怀中那坛陈酿，“我不能饮酒。”
还以为阮林春想把他灌醉，来个霸王硬上弓——不是有这种女人么？嫁人只图生个孩子，日后好继承家业，丈夫的死活才不在她们心上。
阮林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很怀疑这位爷专看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她懒得废话，直截了当的道：“这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抹的。”
说罢将坛上的封盖揭开，一股浓郁酒香冲鼻而来，倒不似高粱酒之类刺激，而有些黄酒的醇厚。
程栩因为体质缘故禁绝饮酒，不过程家祖上都是风雅人，他自然也好这风雅之物。恍惚了一阵之后，才领会出阮林春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你要将酒涂在我身上？”
怪怪的，腌入味么？而且，那是不是得脱衣裳？
阮林春就看他忽然间紧张起来，苍白的皮肤也带了些微血色，想起三日前自己为他摸骨时的反应，遂体贴地背转身去——真是的，一个大男人这么怕羞。
须知在她眼里，只有医患之别，没有男女之分。
不过为了照顾患者情绪，阮林春还是力求尽善尽美，为了避免误会，她好心解释，“不用全脱，褪到手肘和膝盖便够了。”
程栩更加羞愤欲死，“我知道。”
阮林春：……
也对，是她多此一举，真要是按到那种地方，那得是特殊工作者。
准备完毕后，程栩轻咳了咳，示意她可以转头了。
阮林春这才发现他衣裳底下的肌肤更显莹白，真的是白到发光的那种，连淡青的血管都依稀可见。
就是偏瘦了点，缺乏锻炼，饮食上想来也过分克制，该好好补补。
阮林春以这种屠户打量砧板上肉的目光盯了他半日，程栩终是忍无可忍，“还不动手？”
阮林春：……
总觉得这位才是大小姐，而她不过是个烧火丫头。
认命地在床畔坐下，将药酒倒出些许，从脚踝一路均匀地涂抹上去——甚至能感受到身下肌肤的微微战栗。
“是否难受？”阮林春问。
“有一点。”程栩道。
这是好兆头，表示两股关节尚未完全坏死。阮林春一壁为他涂抹药酒，一壁循循解释，“酒性最热，利于发散，这般用药物疏通经络，外则施以按摩，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效。”
说罢，先用轻手法缓缓揉搓起来，再逐渐加重力道，一面留心程栩的反应，“疼么？”
怕他忍着，“倘有不适，一定得说出来。”
程栩：……他看起来有那么矫情么？
躺久了的人，神经都不怎么敏锐。虽然程栩未能叫唤，可阮林春估摸着怕他受伤，按了一刻钟便停手了，“这个还是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程栩捏了捏大腿，倒是不疼，只有些麻麻痒痒的，但比之先前的毫无所觉已好多了。
这也让他对阮林春的本事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她确有真才实学，并非信口开河的绣花枕头——不对，她这种做绣花枕头都嫌次呢！
阮林春掂了掂药酒还剩大半，仍旧提溜着回去，这东西可不是易得的，自然得爱惜为上。
程栩望了那酒坛一眼，眸中似有些眼馋，“这是你亲自酿的？”
“不是，是我三妹。”阮林絮的功劳，阮林春当然不会抹杀，“世子爷想必听说过我三妹的名声罢？”
这一两年来，原女主大展奇才，有过不少惊人之举，除了酿酒这种绝技，还曾在月贵妃的赏花宴上以一首“醉花阴”夺得魁首——说实话，阮林春很怀疑阮林絮也是穿越的，不然怎会将李清照的词背得一字不错。
但看她平时的言行举止又不像穿越人士，可能她背后有个系统之类的指点江山吧。连异能都能搞到，区区一本诗集自然不在话下。
程栩无动于衷，“沽名钓誉罢了。”
听说不是阮林春自酿的，他对那酒的兴趣也淡了，面露困倦。
阮林春知趣的道：“世子爷需要休养，那我就先回去了。”
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先前那套青瓷碗盏，确定是送我的吧？”
程栩蹙眉，“当然。”
他看起来很小家子气么？
阮林春松了口气，捂着胸口，“那，我借给别人一观也无妨吧？”
按理，东西是她的了，凭她怎么处置都无所谓，但，阮林春总觉得，还是跟他说一声为好——万一那是世子爷的心爱之物，若出了意外，物主岂不可惜？
程栩本来觉得没什么，被她如此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假意凶巴巴的道：“爱给谁给谁，懒得管你！”
阮林春这才忍笑离去。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感到微微凉意，程栩抬手将袖管放下。那女孩子走了，卧房里的热闹仿佛也随之散去，让人无端生出怅惘来。
他看阮林春是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半点不具备大家闺秀的仪态，但是这两回相处，又觉得她格外细致体贴。
真是个怪人。
程栩按着心口，那一处有些许鼓胀的热意，他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
刚回阮府，阮林春便得知一个不幸的消息，那位四妹妹不慎把从她这儿借的瓷器摔坏了，连一夜都没撑过去。
阮林红吓得六神无主，又怕阮林春过来兴师问罪，只好先到阮林絮房中躲一躲——大姐姐最是赏罚分明，何况林芳年底就要出阁，诸事繁琐，阮林红不敢去烦她。
倒是阮林絮一向对她最为袒护，无怪乎阮林红将此地视为避风港。
彼时阮林絮正柔声安慰这位小妹妹，“什么大事，瞧你跟个慌脚鸡似的！有什么误会解开了便好，二姐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何必怕她呢？”
阮林红抓着她的衣裳呜呜咽咽，“我真不是有心的，我也不晓得那只猫儿怎么会冲了过来，一下子没拿稳，就……二姐姐还逼我立了借契，倘若她告诉母亲……”
阮林絮心中暗喜，面上却道：“那正好，让她去跟二伯母要好了，我就不信她敢当面对质！”
话音未落，就见阮林春大步进来，冷笑道：“阮林絮，你就是这么教妹妹的？”
阮林絮被逮了个正着，难免尴尬，讪讪道：“二姐，你来了。”
就连阮林红也规规矩矩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这大概是有生以来头一回。
阮林春抱臂睨着她，“犯了错不思悔改，却一味逃避责任，林红，这便是阮家的家教么？我不信二伯是这般教导你的。”
阮林红毕竟是个小孩子，哪受得了这样重话，嘴一撇，两行眼泪便滚落下来。
到底是自家地盘，阮林絮不得不出面，陪笑道，“二姐，她已经知错，你又何必疾言厉色？当心吓着孩子……”
阮林春冷冷望着她，“你别光替她分辩，你的账还没算呢，四妹损坏了我的东西，按照字据，便需偿还现银若干，她自己付不出，自有长辈代劳，要你操什么心？”
阮林絮神色一变，对方这样咄咄逼人，饶是她耐性再好也经受不住，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风度，漠然道：“既如此，就由我替四妹赔偿，总行了吧？”
谁知阮林春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似的，莞尔一笑，让紫云将借契取来，“这可是你说的。”
等阮林絮看清上面的数额，方才的傲慢便消失无踪，嘴更是张大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
五百两！她怎么不去抢？

第9章 . 惊雷  青天/白日的，你咋咋呼呼做什么……
阮林絮吃惊过后重回冷静，不可能，一只瓷杯而已，就算再上等的青瓷彩釉，哪用得上五百两银子，阮林春必然是在讹她！
阮林春看她一脸的不服气，也不动怒，只慢理云鬓道：“莫忘了，程世子送我的青瓷是一套，如今别看缺了一只，整套的价值便都毁了，你说，我出的价钱算不算公道？”
阮林絮：……
她倒忘了这茬，但看阮林春平日的模样，对那套器皿并不见得多么宝贝，怎会轻易借给人赏玩，保不齐是故意设计——猜着她会帮那蠢丫头出头。
难不成明知是圈套还往里钻？
五百两毕竟不是小数目，阮林絮本想撂开手不管，让她们看着办好了，然而阮林红却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如一条藤萝般依附着她。
想起自己平时苦心经营所得的好人缘，若这会子撒手不管，一切努力便将付诸东流。
阮林絮只得咬一咬牙，“行，我认。只是我手头的现银不足数，先给你二百两，余下的慢慢再还。”
说罢开箱笼取出两张面额不菲的银票，那还是进宫时月贵妃赏的几枚官锭，被她拿去钱庄换成票子，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却都打了水漂。
阮林春兔起鹘落地接过，半点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三妹妹乃知书达礼之人，自然不会赖账。”
说罢，仍旧将那张借契收起，只是用红圈做了个三百两的标记，再把落款人改成阮林絮。
阮林絮看在眼中，几乎吐血，东西又不是她借的，凭什么该她倒霉？
阮林春这位豺狼心性的债主当然不会手软，阮林絮只得设法从四妹这里找回点损失，频频暗示她，“四妹，我记得你那里有对翡翠耳坠吧？”
无奈阮林红情商过低，压根听不懂她暗示，反而高高兴兴的道：“三姐，你怎么知道？等过年我就戴出来，咱们一齐向祖母讨红包去。”
阮林絮：……
她真傻，真的，她用自己苦苦积攒的私房钱救了一个智障。
早知如此，她情愿被唾沫淹死，也不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阮林红到底小孩子脾气，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转眼她就忘了被人催债的事，连在二夫人跟前也不曾提起，对阮林春这个债权人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异状——大家都是姊妹，同气连枝，现在有人帮她付账了，她才不管钱会落进谁的口袋里呢！
阮林春不得不说，这姑娘的脑回路实在神奇。
唯有阮林絮吃了哑巴亏，百般不甘，总想着弥补亏损，便设法在崔氏面前透了个影儿，希望崔氏走公中的账，把她的私房钱还回来。
无奈阮林春一早就到母亲跟前报备过了，崔氏心中有数，反朝着阮林絮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二姐如此做法，在我看来并无不公。”
阮家虽秉圣人家训，做生意可不管这些，若个个都像石崇那般挥金如土，不把钱当钱，阮家早就坐吃山空了。
阮林絮张了张口，想说那是她的钱，然则崔氏却已经起身离开了，留她茕茕孑立——为了春儿的姻缘，崔氏这段时间忙着跟程家交涉，诸如纳采问名纳吉这些，更是非两家的家长亲自出面不可，她能忙里偷闲跟阮林絮说上两句话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况且，她也不认同阮林絮的做法，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为了求名白白揽一身债，那是愚人所为，趁这个机会让她涨点教训也好——既然知晓不是亲生，许多事崔氏便不宜点破，怕坏了彼此情分，只能让她自己参透。
但愿养女能明白她的苦心。
*
原女主如何感想，阮林春不知。
不过她却原原本本地将这些笑话说给了程栩——这位世子爷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死人脸模样，可是要病躯快些康复，情志也得舒畅才行。讲点小乐子，多少能令他开怀。
况且，两人如今的关系也有点微妙，说是医患，阮林春并非专业的大夫；说是夫妻，彼此又没什么深情厚谊。为了活跃气氛避免尴尬，阮林春只好没话找话啰。
程栩听后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我怎么觉着，瓷瓶像是你那位三妹故意打碎的？”
阮林春又惊又叹，“你怎么知道？”
事后她派人打听，才得知寿安堂那只猫是阮林絮故意抱出来的，彼时老太太正在午睡，阮林絮常带它出来晒太阳。
否则，一个大字不识的畜生，怎能准确摸进阮林红的卧室？
阮林絮这般作为，自然是为了挑拨自己跟二房的关系，坐收渔利，只是她却想不到阮林春半点情面不讲，反而将计就计祸水东引——阮林红更是个小白眼狼，只会口头道谢，倒是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呀！
想到原女主背地如何气苦，阮林春不禁露出点浅淡笑意。她这样嘴角微翘，两眼放光的时候，倒平添了几许俏皮可爱。
程栩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听起来，你的家庭关系相当复杂。”
阮林春对他的敏感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位世子爷终日卧床，对人对事却似乎有种敏锐的知觉，不晓得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潜移默化的缘故——当真有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架势。
阮林春忽然想起程家的家谱也不简单，平国公程彦虽承袭爵位，可如今那位老国公夫人并非其生母，而是继母。这位继母还是另外有子息的，听说早已成家，也育有儿女，怎的程栩病这些时，都未见他们来拜访过呢？
好歹也好奇一下她这位未过门的新娘子吧。
阮林春心中嘀咕，但出于理智，并未开口询问。这会子她仍是外人，若口不择言打听程家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越俎代庖，打算把国公府变成自己的天下呢。
阮林春只是尽好医者的本职，耐心将病人周身按捏了一遍，方才松开手，微微喘着气道：“其实，若用金针刺穴的办法疏通经络，效果会更为显著。”
程栩出言，“那你为何不用？”
阮林春无语，她不就是个半吊子么？一开始就说明了。按摩按摩筋骨尚可，可针刺穴道，一不留神当心扎成中风——她还没那个胆量。
程栩怼道，“不会可以学，熟能生巧。”
阮林春：……
说得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种事需要练习的好么！
忍不住怀疑地看着他，“你肯让我试针？”
程栩微微抬起眼皮，“你不敢？”
好啊，这小子居然还懂激将，可阮林春……还真的被激中了！
她最受不了别人对她能力上的质疑，不就是扎几针么，容嬷嬷都会，凭什么她不能？大不了，把程栩想象成紫薇就行了。
忽然想起这位世子爷和黄花大闺女一样怕羞，按摩还能隔着衣裳，施针却非得脱得光溜溜的不可——这时候他倒不顾忌了？
阮林春没有明说，而是用眼色询问他这句话。
程栩踌躇了一下，“是你的话无妨，咱俩……毕竟是夫妻。”
好耶，得到未来饭票的认可，阮林春可谓心花怒放。没有感情无所谓，有名分就够了。
她兴冲冲地正要离去，程栩忽然闻到她身上有股清郁的甜香，下意识舔了舔唇角，“你中午吃的什么？”
“桂花糯米藕。”阮林春老实答道，看对面一脸纠结，想起程栩病了这些年，饮食处处忌口，难得吃一回好的，便宽宏大量的道：“下回我带些给你，自己做的，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程栩嗯了声，心里大概是欢喜的，但碍于矜持不好表露出来。
阮林春叹道：“可惜了那个瓷盏，拿来盛藕正好，如今又得另找一套配它的餐具了。”
程栩默然无言，直到阮林春离去后，才摇铃唤人。
李管事等候已久——其实阮二姑娘回回过来他都在暗中观察，倒不是怕阮林春对世子不利，而是……二人毕竟都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倘不能发乎情止乎礼，做出有伤风化的事就不好了。
况且，少爷的身子骨也的确禁不起折腾。
李管事脑中胡思乱想，面上却是八风不动，“世子有何吩咐？”
程栩想了想，“去找瓷器行的高老板，问问他，上回我订的那套青瓷可还有多的？”
李管事福至心灵明白过来，“想是要送给阮姑娘？”
程栩面上泛出些赤色，又怕被人发现，只面朝着墙壁冷漠道：“你去办就是了。”
李叔知自家小爷面嫩，不敢继续打趣，答应着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程栩方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试探着将只着布袜的脚放到地上，据阮林春所说，除了按时服用汤药和按摩调理，他自个儿也要多加练习。
但，他又怎好让外人瞧见自己蹒跚笨拙的丑态？就算面上不曾显露，心里却难免嘲笑他是个瘫子。
阮林春清楚他的顾虑，从不当面强迫他，只是按时过来应卯。
这却让程栩心里升起一丝羞愧，她那样替他着想，他又怎能负人之托？趁着四下安静，程栩便决定鼓起勇气试一试。
现实却并非他设想的那样可怕，足下虽是一团软肉，却并非毫无意识，反而有些微微的痛感——是木屐硌得发硬。
程栩又惊又喜，顾不得换鞋，只用手扶着床栏，尝试在桌边走了两步。虽然很快就因气力不支而倒下，但这对他毕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想起阮林春那素来乐观的模样，从不为他感到可怜，而是和常人一般对他言笑晏晏，程栩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被她所打动。
他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怀着这般美好希冀，程栩难得忘我，以一种金鸡独立的架势坚实地站立着。
然后下一刻，他便看到门外李管事诧异的目光——李管事方才落下一张票据，返回想捡，谁知，就撞上了。
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是打破沉默，李管事忙摆手道：“您继续，您继续。”
程栩：……
*
阮林春回到家，心里还惦记着程栩请她施针的事，难道她真得改行当大夫，怎么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了呢？
况且施针也不是件容易事，除了勤于练习，还得有合乎手感的工具——刺绣绣错了尚能缝补，这玩意搞砸了却会像东方不败的飞针一样要人性命啊！
正寻思着到哪里去弄一套趁手的金针，忽见阮林絮满面惊惶的从屋里出来，披头散发，连眉毛都秃了一块。
倘让老太太瞧见她这副模样，定得训斥，老太太一向是最看重女儿家仪态的，尤其阮林絮被她视为阮家的后备力量，又得嫁进大皇子府，更加不容有失。
此刻她却跟个疯婆子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祖传癫痫。
阮林春虽没把自己和原女主当成真姐妹，可毕竟同在屋檐下，祖母要罚，亦不会只罚一个，她身为姐姐，同样有管教不当之嫌。
当然阮林絮未必肯受她管教就是了。
阮林春皱眉看着她，“青天/白日的，你咋咋呼呼做什么，被雷劈了？”
不过是句修辞，却见阮林絮身子一僵，“你怎么知道？”
阮林春：……
真被劈了？
再看阮林絮手中握着的东西，阮林春如有所悟。倘若她记得不错，原书里女主的空间就是通过这个石莲台启动的，她就说嘛，外头还是朗朗晴天，哪来的雷鸣？
恐怕是原女主进入空间时发生的意外，这个有意思。
阮林春看着她那半截眉毛，唇边泛起丝丝缕缕的笑，“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阮林絮看着忽然和善的二姐姐，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将石莲台纳回到袖中去。

第10章 . 请柬  他想干什么，让自己为夫争光么？……
阮林絮脸色十分难看，自悔方才失言，那石莲台的事她连白锦儿都没说，就更不会告诉阮林春这个本非同根生的干姐姐了——倘若阮林春知晓她有灵泉空间这些秘宝，她会不来争抢么？
饶是阮林絮自诩堂堂正正，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代替便宜姐姐多享了十几年的福，试想阮林春焉能心甘？
如今见对方问起，阮林絮只胡乱便编了个由头，“没什么，适才不小心见一只耗子从脚边溜过去，吓了一跳。”
长亭侯府戒卫森严，每天又有专人负责清扫，何来老鼠？阮林春的笑容更微妙了，“哦，那耗子还能爬到你脸上，把你眉毛都咬掉了？我还没见过这样凶恶的畜生。”
阮林絮脸色顿时白了些，她以为只是虚惊一场，原来连容貌都有损毁么？
心下虽是滔天巨浪，阮林絮仍是强撑着道：“那是……方才我用蜡烛烧些书信，不慎燎到了鬓角。”
故意挤出些红晕来，好显得更逼真些，“姐姐也知晓，最近我与大皇子来往密切，有些话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费心编一个谎，就得用十个谎来圆它。阮林絮为了脱身，倒是把打得火热的情人都给出卖了，倒不怕被人说成不贞。
阮林春瞥她一眼，“看不出大皇子竟这般孟浪，行了，你回去罢，以后可别这样莽撞了，走了水不是好玩的。”
阮林絮讪讪道：“姐姐，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她也觉得谎话编得不好，可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编下去——唯有寄希望于阮林春的道德水准够高，别把这事告诉旁人，否则，她恐怕就得一乘小轿抬进皇子府作妾了。
阮林春笑了笑，如一只穿花蝴蝶般翩跹离去。
想来她也没那个胆子到处嚷嚷，都是一家姊妹，倘自己的名声坏了，她同样落不着好。
阮林絮松口气，紧紧攥着袖子回房，将石莲台锁进抽屉最底下的暗格里。她也没胆子再试一遍，谁知道会不会再遭雷劈？
可这件事着实透着古怪，她不过是如常一样想进空间搬一盆精心培育的金盏菊，准备应付下个月皇后娘娘的赏花宴——皇后虽与月贵妃不睦，可她一个势单力孤的女孩子，自然哪边都不肯得罪，万一皇后插手她的婚事怎么办？那她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哪晓得刚一启动，天上就黑云滚滚起来——空间里的气候与外界并无太大差别，也有阳光普照，也有和风细雨，只是如电闪雷鸣这般暴戾的天象还从未见过。须知那道炸雷几乎就打在她身侧，能保住一条命都算是万幸了！
阮林絮摸了摸断开的眉锋，仍自心有余悸，原以为得了个宝贝，如今看来这宝贝还伴随着凶险，她万万不能大意了。
次日阮林絮便称起了病，说是染了些风寒，需要调养几天。
阮林春自然了然于胸，必然是因为那半截秃眉的缘故——尽管她有些不能理解，既如此，不如干脆剃光了用眉笔描画不就行了？反正总会再长出来的。
可能对阮林絮这种力求完美的人来说，一点小小的瑕疵都能令她如鲠在喉，因此宁可装病，等眉毛长齐全了再出来见人。
阮林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倘若她有阮林絮的五分姿色，她都要心满意足了；可惜上天不但没有给她开一道门，还关上了另一扇窗，非但让原主受了十几年的辛苦，连她本应拥有的雪肤花貌都给摧残了——这个世界多么不公。
但是阮林春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倘若她命中无法拥有这些东西，那她也只好认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运用好手头的资源，为自己和崔氏谋划好一个稳定的将来，如此而已。
至于程栩，他算是阮林春唯一的同辈朋友，就算他注定是个命薄的，至少在两人相处这些时日，阮林春尽量让他过得舒服，谁叫他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呢？
蚂蚱要有蚂蚱的觉悟，阮林春真个去寻了一套金针来，还是回春堂一位名大夫家里祖传的。
崔氏一开始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听说女儿打算学医，连穴道都认全了，她反而很高兴，打算大力支持——到了阮林春这个年纪，再学什么诗经孟子琴棋书画都迟了，都不如另辟蹊径，找一门傍身的技艺，好歹别被人说成一无是处。
因此，崔氏倒比女儿还积极，除了那套金针外，还托人搜罗来一大摞各色医书，又催逼着她尽快将伤寒杂病论背熟。
阮林春：……
忽然感觉压力山大。
医书短时间肯定是难背下的，反正她的病人只程栩一个，用不着心急。阮林春便扯了几匹绸缎，做起了布娃娃——她刺绣不怎么擅长，可是随便扎几个人偶，那是三岁小孩子都能办到的。
阮林春对照着医书，在人偶上精心做了标记，等把这些穴道扎得烂熟了，她再去为程栩施针——但愿那位爷不会像紫薇一样嗷嗷叫唤。
对于她的这些奇怪举动，阮林絮懵然不知，直到老太太忽然叫她过去，旁敲侧击示意她最好与大皇子保持距离，等正式定亲之后再往来不迟，阮林絮登时柳眉倒竖，从寿安堂回来便直闯到阮林春房中，气咻咻的道：“是你到祖母跟前排揎我的吧？阮林春，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彼时阮林春还在为翻看医书头疼，找茬的过来，她正好歇歇，伸了个懒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其实这回的确不干她的事，她吃饱了撑的才会去老太太跟前告发自家妹妹私通，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必是那日两人廊下说话时，不慎被庭中洒扫的奴仆给听见了，又辗转传到老太太耳里——谁叫阮林絮嘴上没个把门，这府里又人多眼杂。
但，就算她解释了，原女主就会信么？两人结怨已深，彼此看来都是阻碍对方的存在，还能维持表面和睦都不错了。
阮林絮不意她这般理直气壮，阴冷的望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还好那日她只是说烧了大皇子给她的情信，不曾说自己给他回信，就算有错，那也是大皇子的错，老太太不能拿她怎样。
等她成了皇子妃，这府里的人就不敢对她大呼小叫了。想到日后自己母仪天下，阮林春作为命妇来向她叩拜，行稽首大礼，阮林絮唇畔不禁露出深深笑意。
不对，那时候阮林春说不定已成了寡妇，连门都出不了，当然更不必来朝拜了。
*
阮林春看了半个多月的医书，人都快蔫了，此时府里的女孩子们却一个个热热闹闹，兴致勃勃——皇后娘娘举办了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出席，届时不但能展露才学，若入了皇后青眼，没准还能得一个风风光光的指婚呢！
难怪这些闺秀精神抖擞，其斗志昂扬状，丝毫不亚于即将上战场的将士。
阮行止作为承袭爵位的嫡子，几个女孩子自然由他照料。但林芳亲事在即诸多繁琐，就不必带她去了；林红性子又跳脱，带她过去亦是闯祸。
唯一令他发愁的是自家两个女儿，絮儿这些年逐渐崭露头角，不但容貌美丽，连文才都不亚于翰林院的那几位，甚至有个“谢道韫再世”的诨名，这般能为他增光添彩的女儿，阮行止自然视若掌珠。
但，凭心而言，他的确亏欠春儿多矣，倘这回不带春儿去，焉知她心中不会感伤？
崔氏敏锐感知丈夫的异状，略一思忖明白过来，“您难道想将春儿留在家里？”
阮行止老脸微红。
崔氏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冷冷道：“春儿才是咱们的亲生女儿，我倒不懂，她哪里给你丢脸了。”
阮行止见夫人情急，忙抱着她柔声安慰，“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怕她心里不好过。你并非不知，宫中那些妃嫔娘娘哪有好相与的，春儿自幼在乡间长大，倘不慎出言冒犯，到时，难道要你我去跟贵人们顶撞么？”
崔氏挣脱他的怀抱，“既如此，干脆哪个都不要带，岂不省事！”
阮行止急得跺脚，连说了几声妇人之见，“你以为我不想？可月贵妃指名道姓要絮儿参加，我难道能不让？便是我肯，老太太也不肯。”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肯断了大皇子这门亲，倘大皇子真有机缘登上大宝，他不就成国丈了么？到那时，什么富贵权势都唾手可得，岂不强过这徒有其表的虚名爵位？
阮行止见崔氏无言以对，便乘胜追击，“你放心，春儿是咱们的孩子，我自然不会亏待她的，只是少去一场宴会，春儿那般懂事，自然不会计较，回头，我让人多挑些锦缎给她。入冬了，孩子该添几件新衣裳，程世子看了也高兴不是？”
如此软磨硬泡的，总算哄住了崔氏，回头又对阮林春劝解了一番，无非什么做姐姐的要大度，用不着跟小妹计较之类。
阮林春虽将便宜爹的话当成耳旁风，不过她个人对这种皇家宴会亦是兴致缺缺，想想动不动下跪请安的便腻得慌，何况，她也没什么才艺，就不去丢人献丑了。
于是展颜对阮行止一笑，“爹说得对，我都听您的。”
阮行止几乎受宠若惊，回家以来，他甚少与阮林春相处，还以为这个女儿会耿耿于怀不认自己，如今见她这样乖巧懂事，心下愈发愧疚，便决定将今冬新做的几件衣裳都给春儿——反正絮儿的衣裳都穿不完了，让一让也无妨。
阮林絮倒气得少吃了一餐饭。
阮林春得了补偿，仍旧安心练她的金针，满以为能当个隐士高人，谁知没过几天，宫里便传来口谕——皇后娘娘赏花宴的名单上，赫然将她也列了一位。
不用猜，阮林春也知道是谁的手笔，程世子虽然病着，可半点都不消停。
他想干什么，让自己为夫争光么？

第11章 . 遇险  她的半边头发居然都焦了。……
阮林春带着桂花糯米藕去了平国公府。
她觉得自己很宽宏大量了，虽然这小混蛋私底下给她使绊子，她还是遵守承诺——天底下可有她这般人美心善的姑娘么？嗯……虽然脸是差了那么点儿，勉勉强强啦。
但是程栩却半点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反而理直气壮的道：“你今天来迟了一刻钟。”
两人并没约定好什么时候见，不过程栩一向作息规律，而阮林春也每每踩着点过来——敢情他都在心里记着呢。
阮林春心道你又不给我发工资，难道得按时打卡？不过考虑到病人的心情，怕他抑郁，阮林春还是善解人意的道：“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程栩颇为意外，在他看来阮林春并非忍气吞声之人，有话也不会憋在心里，难不成真是……情之所感？
喉结紧张地动了下，程栩不慎干咳起来。
阮林春看他满面通红，忙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又倒了杯水给他，一壁愁容满面道：“你似乎着了点风寒，那藕还是别吃了。”
甜腻腻的，更不消化，还是净饿为宜。
程栩这才注意到她捎来的物事，深红的藕片整齐码放在天青色碗碟中，中间嵌着雪白的糯米，再淋上香甜浓郁的桂花酱，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他立刻做了决定，“我要吃。”
阮林春：……行吧，瞧把孩子馋的。
但是程栩的执拗还不在于此，虽然表达了进食的意愿，他自个却纹丝不动，只微张着嘴，跟船舷上立着的鹈鹕似的。
阮林春：“……我喂？”
程栩点点头。
奇了怪了，没听说这人连上半身也不能动弹呀？念头刚一闪过，阮林春就听他道：“能动，怕脏了手。”
阮林春看着他白皙修长的十根手指，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可知这人洁癖到何种程度。与其等吃完了再费心打水来供他洗濯，还不如全程由自己代劳吧。
为了整洁，阮林春还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绢给他系在脖颈上，像小孩儿进餐用的围嘴，这样就更万无一失了。
程栩很满意——有时候他确实像个酷酷的怪小孩，那种少年气甚至不似这个时代的人。
阮林春则是苦命的被包办婚姻的童养媳。
童养媳夹起一块藕，填鸭一般喂到他口中，趁他吃得高兴，阮林春便问：“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是你让人去说的？”
这位爷虽不能动弹，可还有个与皇后交好的程夫人，程夫人又是一向最疼爱儿子。思来想去，也只能是这缘由——皇后都未必知道阮林春这个人。
程栩瞥她一眼，“你不想去？”
阮林春并非沉默寡淡的性子，自然也好热闹，且听闻御花园的景致天下独绝，她偶尔也想见识见识。
但，总不能两手空空吧？阮林絮有鲜花，有美酒，她有什么？
迎着她充满怀疑的目光，程栩从容道：“礼物我会帮你准备好，到时候你记得换一身衣裳即可。”
看来他很嫌弃未婚妻每次过来都穿得灰扑扑的——说好的女为悦己者容呢？
阮林春望着他，“那诗怎么办？”
她可不会作诗，又有同出侯府的阮林絮在侧，众人难免得拿她俩比较。
程栩眸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这让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鲜活气，“不如，让我替你代劳？”
他虽未参加过乡试和会试，可这些年足不出户，除了看书再无别的乐趣，自是满腹经纶，区区一两首贺诗当然不在话下。
阮林春断然拒绝，“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就不劳你操心了。”
她若是也学着剽窃他人诗句，那和阮林絮有何差别？就算征得程栩同意，她也过不去良心上那坎。
做人还是要无愧于己最好。
程栩撇了撇嘴，颇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不忿，“随便你吧。”
阮林春见他将一盘子藕尽数吃完，颇有些惊异于他的肚量，糯米本就是难消化的东西，这么干躺着可不行，因道：“世子爷还是起来走走吧，免得积食。”
程栩面露窘态，阮林春为他按摩有一段日子了，但是从不提让他当众演练的话。程栩出于自尊心作祟，也不愿在对方面前出乖露丑。
他淡淡垂眸，“没感觉，大概还得将养些时日。”
阮林春却一针见血，“胡说，李叔明明告诉过我，上个月底还见你扒着栏杆在那锻炼呢，怎么反而退步了？”
程栩白玉般的脸上沁出血色，怎么就忘了让李管事保守秘密？
不对，阮林春几时跟府里的下人这般要好了？这么快就登堂入室，把心腹都给笼络过去了？
阮林春知他怀疑，却是行得正做得直，“世子爷放心让我治病，我自然得时刻留心您的身体，李管事也不过在其位谋其职，怕有所疏失罢了。”
程栩轻哼一声，到底辩不过她，窸窸窣窣地掀开被褥，小心的趿上鞋——李叔早已给他换上了一双整洁的布鞋，底下垫着厚厚棉絮，格外松软，也格外踏实——试探着在房中踱着步子。
阮林春看他像看维密秀上的天使，“很好，慢慢来，不用急。”
程栩鼻尖冒汗，才走了两步便气喘吁吁起来，毕竟比不得常人那样灵活，阮林春看他快到门口，却忽然一个趔趄，直直地栽倒下去。
还好阮林春眼疾手快，及时搀扶住他，“要不要紧？”
程栩嗅到她发间传来的馨香，脸更红了，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更使他注意到女孩子睫毛格外纤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元宵佳节时的灯笼。
他说不出话，遂又捂着嘴咳了两声。
阮林春只好重新将他拖回到床上去——还好这具身体是做惯了粗活的，气力远比寻常姑娘大出许多，而程世子虽然也算高大，但毕竟瘦得剩一把骨头，论起来未必比她重多少。
阮林春也觉得自己太过着急了点，京中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怎见得她就能扭转乾坤？遂板着脸向床头道：“你还是好好歇一阵子吧。”
程栩没看她，只将发热的面庞对着墙壁，“你那套金针呢，练得怎么样了？”
阮林春：……
这人好像很想被她扎呀？他有受虐癖吗？
阮林春不敢吹牛，“尚在练习，非一朝一夕之功。”
程栩唔了声，仿佛没话找话一般，让她去看穿衣镜旁的博古架。
阮林春赫然注意到架上的青瓷碗盏，和被阮林红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样，难道这位世子爷竟会时间回溯大法？
当然不可能，阮林春很快反应过来，必是程栩另托人订做了一件——原来他竟这样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阮林春只觉心里热乎乎的，想仿照西方礼仪给他一个吻，又觉得太轻佻了，程栩这么半躺着的姿势也不适合拥抱，只得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笑容可掬道：“多谢。”
程栩被她捏得生疼，脸上却是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又觉得这样不够矜持，遂忙沉下脸，淡漠道：“无妨，举手之劳而已。”
阮林春：……
知道啦小傲娇。
*
阮林絮因为皇后亲自给阮林春下了帖子，自个儿倒生了两天闷气——这阮林春有什么本事，不就仗着未来婆婆是国公夫人么？平国公府想把阮林春推到幕前，也得看这儿媳妇上不上得了台面。
别的不知，阮林春腹内一团草包是确凿无疑的。白锦儿从未教她识字，更别提作诗，等到了赛诗会，看她怎么交差，到时候吞吞吐吐憋不出半个字，别说她了，只怕连平国公府都会被笑掉大牙吧！
谁叫人是他们挑的？
阮林絮得意了一阵，重又发起愁来，早知道皇后存心跟月贵妃打擂台，她就该提前将那本诗集从空间里带出来，如今既要献诗，总不好背和之前一样的，况且，月贵妃也在旁边看着呢，定瞒不过去。
阮林絮纠结了半个时辰，还是鼓起勇气将石莲台取出，用针尖刺破一滴血滴在上头，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她便置身于熟悉的天地。
还好今日气象尚算祥和，阮林絮心内一喜，正要去捡石桌上的书卷。然后，不过顷刻之前，天边阴云滚滚，雷声大作，凛冽寒风裹挟着刺目电光奔袭而来。
阮林絮心中骇极，这两回究竟怎么了，倒好像宝物存心跟她作对似的！
她顾不得许多，只想早些完事，遂快步走到桌边，准备速速带走那本诗集了事。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薄薄的一本册子好似嵌在石桌上一般，凭她怎么用力都纹风不动。
眼看雷电已到跟前，阮林絮无法，只得匆匆撕去诗集中的一页，揣入怀中，好平安退出去。
到了空间边界，一道奔雷呼啸而过，阮林絮刚抽出两条腿，电光恰恰打在门边。
真是千钧一发，还好自己安然无恙。
阮林絮松口气，正要将石莲台锁回抽屉，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糊臭味。
看着镜中人的身影，阮林絮难以置信——她的半边头发居然都焦了。

第12章 . 进宫  太小了，啃不动呀！
崔氏瞧见女儿轻捷地从马车上跃下，唇边不禁挂上一抹无奈的笑，“慢点，仔细摔着！”
阮林春却是不管不顾，直奔她怀中而来——原主的性子其实颇为腼腆，以致于尽管对母亲心怀孺慕，却始终不敢亲近，倒让阮林絮反客为主，稳稳地压了她一头。
重来一回，阮林春自是要活得潇洒尽兴，倘若那缕芳魂泉下有知，必然希望她代替自己承欢膝下，以慰孝道。
至于阮林絮会否因此受到冷落，与她什么相干？
崔氏为女儿理了理鬓发，又拿手绢揩去她额上的汗珠，叹道：“我知平国公府待你不错，但，你也去得太勤快了。”
还没成亲的女孩子，这样频频到夫家造访，难免招来闲话。
阮林春嘿嘿笑着，“娘，人总得为自己而活，何必理会那些碎嘴婆子怎么想？便是吵破天去，对咱们有半点影响么？”
崔氏就是道德感太强了，又被三从四德这些歪理束缚，因为如此，阮林春才迟迟不敢向她透露白锦儿的事。
但，她希望通过自己潜移默化的作用，能让崔氏有所体会——她的价值，绝非通过长亭侯夫人这个头衔来体现；同样，她也无须依靠阮行止的爱意和尊重，是阮行止配不上她，而非她对不起那双狗男女。
崔氏尚不能领悟阮林春的想法，不过见女儿频频往程家去，猜想她是跟家中的这些人处不来——虽是血脉至亲，可生疏了十多年，旁人不曾视如己出的对她，她自然也无须掏心掏肺。
崔氏也便默许了阮林春的做法，只扭头看着她臂弯间空了的提篮，“都吃完了？”
能吃是福，看来世子爷竟恢复得不错。
阮林春亲昵地道：“您别眼馋，我给您也留了一份。”
崔氏忍不住笑骂，“谁馋了？没大没小。”
话虽如此，还是脚不沾地跟着女儿往厨房去——自古婆媳难对付，女婿跟丈母娘同样不好相处，阮林春此举，可谓两边讨好，谁都不得罪。
等崔氏惬意地吃着浇上蜂蜜汁的爽脆藕片，心里对程家的最后一丝不满也没了。
阮林春笑吟吟的道：“如何？”
“不错。”崔氏很佩服女儿的厨艺，可一想到这手艺是在乡下农家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脸上又难免滑过一丝黯淡。
到底是她没能照拂好春儿。
“娘，您别多想，好在，咱们如今不都一家团聚了么？”阮林春偎依在崔氏怀中，小兽一般轻轻蹭着母亲胸口。
崔氏心里几乎化作一滩水，连带着对阮行止亦有些芥蒂，春儿回来，他好像连半分多余的欢喜都没有，满口里就会念叨他的絮儿，连宫中的赏花宴都只叫絮儿一人过去，到底哪个才是他亲生的？
幸而皇后娘娘处事公允，不曾遗漏，否则，春儿心里该多么难受？
崔氏越想越觉得不平，翻箱倒柜寻出她陪嫁来的首饰，是一件赤金盘螭璎珞项圈，上头还镶嵌着红宝石，难得的是粒粒分明，切割得十分严整——以时下的工艺来说，绝对是一项杰作。
崔氏留恋的抚摸着，“这原是我当年出阁时，你外祖母送我的，一直没舍得戴，如今便交由你罢，难得进一趟宫，打扮得出色些，也免得叫人看轻。”
人靠衣装，她就不信春儿会输给那些闺秀多少。
阮林春感动不已，崔氏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这可比渣爹那几匹轻飘飘的绸缎强多了。
她郑重地接过，眼珠滴溜溜一转，说道：“三妹在哪儿？那糯米藕还有多的，我想给她送去。”
她当然不是真心关爱姊妹，但，倘若阮林絮看见这华美无比的项圈，她会有何反应呢？原女主是个自尊与自卑交织而成的矛盾产物，最受不了刺激。
阮林春还真想看看。
崔氏道：“你妹妹的风寒仍未痊愈，这些东西沾不得，等好些再送吧。”
那真是太令人失望了，阮林春颇为惋惜。话说阮林絮这一病也太久了吧？寻常感冒了不起七八天就能好，再拖下去，就该成肺炎了。
*
原以为阮林絮身子不爽，会延误宫中的赏花会，然而到了正式进宫，她还是强撑着出来。
就连阮行止看见她苍白面庞都有些不放心，“要不，还是留在家中歇歇？”
阮林絮温柔地笑着，“父亲，我已大安了，没事的。”
说着却轻轻咳嗽了两声，俨然她是为了阮家的名誉才强撑着应战，绝非私心想去见她的大皇子。
阮行止自然感动非凡，亲自将书房里那件狐皮大氅取来，为她披在肩上。
这可是阮林絮独得的殊荣，她正在得意，然而当她瞥见阮林春颈间那个金光灿灿的项圈后，笑容便戛然而止。
她当然认得那是崔氏的陪嫁，之前向崔氏讨过多次，崔氏都说太贵重了，不放心让她拿着，然而阮林春刚回来，崔氏便急煎煎地为她戴上——还说不曾偏心！
阮林絮气得猛咳起来，唬得一众老妈子都变了脸，三小姐这也太逞强了，不会死在路上吧？
幸好，喝了丫鬟递来的一盅蜂蜜水后，阮林絮总算平复了些，纵使恨得牙根痒痒，却终于有气力同阮林春招呼，“姐姐，咱们上车吧。”
阮林春静静打量着她，今日是赏花宴，按原女主的脾气，本该打扮得流光溢彩好艳压群芳，但是阮林絮今日却格外低调，非但淡妆素裹，还用一方简简单单的蓝丝帕包着头，生怕被人注意到似的。
乍一看，还以为她才是从乡下来的那个。
话说阮林絮的发量是不是少了点？须知在原书里，阮林春最羡慕的就是阮林絮那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盖因作者用了无数华丽的笔触去描述，如今看来也马马虎虎嘛。
阮林絮被她盯得满身不自在，一躬身钻进车厢里，这样光天化日站着，她老觉得自己会变成秃子——谁知道天边会不会再飞来一道炸雷？
阮林春随她之后也上了车，却并不似阮林絮那样小声念诵诗句，好为即将来临的赛诗会做准备。
相反，她却闭目养着神，怀中还抱着一个宽绰的牛皮纸袋，乍一看跟破庙里的大肚弥勒佛似的。
阮林絮心内冷笑，看来这是自知无能去找人代笔，弄了许多劣等的文字来敷衍——不重质而重量，便是背一百首，焉能有语惊四座的效果？只怕反被人指指点点，笑掉大牙。
阮林絮不屑与这种蠢人为伍，甫一进宫便找月贵妃请安去了。
阮林春不熟悉宫中路途，正在踌躇，一个模样敦实的太监过来道：“敢问可是阮二姑娘？皇后娘娘正等着您呢，请随奴婢过来吧。”
阮林春很惊讶，她以为皇后给她个名额就算不错了，为何还要私下见她？这待遇也太特殊了罢。
她还真有点小激动呢！
幸而程皇后为人和气，尽管阮林春礼数不够周全，她却并不计较，反而笑盈盈地招手，“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阮林春只好迈着莲步过去，懊悔自己穿得太艳，难免俗气——看椒房殿内的布置，可知程皇后绝对是个腹有诗书的清雅人。
但是程皇后打量了她片刻，却含笑道：“生得眉眼喜气，是个好孩子。”
阮林春：……
这是夸无可夸了么？还不如说她屁股大好生养呢。
阮林春难得露出点羞态，“娘娘谬赞了。”
她心里明白，皇后这样欢迎她，多半还是因为平国公府的面子。认真论起来，程皇后原是平国公的族亲，还该唤程夫人一声堂嫂。
不过，虽然同为程氏，程皇后却并非嫡脉，而是族中不甚发达的那一支。当年陛下还是太子，先太子妃病殁，原打算将良娣宛氏扶正，谁成想先帝一道圣旨，愣是空降了个程氏——程皇后当年不过是地位卑下的孺子，家父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五品京官，岂知鸿运当头，这福气竟落到她身上。
难怪当年的宛良娣、如今的贵妃宛香月会恨得咬牙，认为程皇后抢了她的位置，与程皇后不死不休。
其实，照阮林春来看，月贵妃实在恨错了人，这事与程皇后什么相干？先帝那样多疑的性子，摆明了不想太子羽翼过丰，免得有造反之念，就算没有程氏，他也会另外选一名家世平平的太子妃，横竖轮不到宛氏——宛香月的父亲当时便已是左卫上将军，再进一步，会何等可怕？哪个帝王都容不得这般心腹大敌。
就连当今恐怕都颇为忌惮，没看他继位之后便立刻缴了宛家兵权，赶去做左相国了——明升暗降，也唯有如此方能心安。
阮林春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屁颠过来，巴在她膝前不放。
“要这个？”阮林春试探着抓了把松子糖给他。
戴着虎头帽的胖娃娃啊呜一声，叼着糖又跑到程皇后跟前去，让皇后为他将糖纸剥开。
皇后爱怜的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阿显顽皮，让二小姐见笑了。”
原来这位是皇后的独子顾显，阮林春于是豁然开朗，难怪原书里阮林絮会放着好好的嫡子不要去勾搭一个庶子——太小了，撩不动呀！

第13章 . 诗会  谁知程皇后耳聪目明，一眼便看出……
程皇后见儿子嘴里衔着糖，眼睛却不住地往客人瞟，便笑着介绍，“这是长亭侯府的阮姐姐。”
虎头帽望了阮林春一眼，脆生生地唤道：“表嫂。”
阮林春：……
小机灵鬼。
她也不生气，只笑眯眯的看向对面，“六殿下，这声表嫂唤得太早，还没过年，是得不到红包的。”
顾显嘴一撇，扭头到内室找侍女玩去了。
程皇后饶有兴致看二人互动，觉得阮林春实在机变，原本听说是从乡下来的，程皇后也担心这女孩子会粗俗不通世务，如今瞧着，还是堂嫂的眼光好——若非程夫人提醒她记上一笔，阮林春孤零零留在侯府岂不冷情？
父亲不慈，程皇后对阮林春不免多了几分怜爱，“你留在这儿喝茶，本宫还要筹备诗会，就不做陪了。”
阮林春含笑起身，“娘娘无须费事，臣女正要告退。”
皇后抬举她是情分，可若逗留太久，外头那些小姐们只怕就该疑心皇后徇私了。
程皇后对她的印象不免更好，也确实有点担心阮林春能否应付裕如——礼仪可以速成，文采这东西却需要靠天赋，阮林春荒疏了那些年，基础都不牢靠，如何能够作诗？
程皇后便询问，“不如，本宫请人替你捉刀？”
能进宫的多半都有真才实学，程皇后身边就有不少精通文翰的侍人，当然，也不必做得太好引人注目，只要一首中规中矩的诗，能对付过去就行了。
阮林春仍是摇头，“谢娘娘美意，臣女自有对策。”
程皇后只好命人送客，那才及腰高的小豆丁却依依扒在门口，似乎很舍不得阮林春似的——也可能舍不得她兜里的糖。
阮林春朝顾显挥了挥手，表示日后若有机会的话，她还会再来。
小豆丁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阮林春噙着笑，觉得这家人实在不坏，顾显更是个聪明伶俐的。她不记得原书里母子俩下场如何，但，既是月贵妃的儿子登基，程皇后的日子必然不好过罢。
阮林春摇摇头，她连自己的命途都是未卜之数，如何有精力顾全他人？倘若时局不可逆转，她便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这母子俩好一点，再好一点，也不枉相识一场。
到了御花园，众贵女三五成群，嘻嘻哈哈聚在一起说话。虽然人数不多，可却分成了数个紧密的小团体，彼此之间壁垒分明，水泄不通——让阮林春回想起大学寝室七个人却建了八个群的盛况。
阮林絮还没回来，大概跟月贵妃正聊得热闹，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女孩子们看在眼里，私底下皆在议论：阮林春是程皇后的堂侄媳妇，皇后见她一面是应该的；可阮林絮并没跟大皇子过明路，成天往贵妃宫里跑什么？
阮家的两位小姐虽然容貌迥异，个性天壤之别，却不约而同成为宫中风言风语的焦点。
阮林春听在耳里只当没听见，她在京中并无亲朋故旧，当然也没人来找她说话，可她并不因此而显得瑟缩畏怯，反而大大方方，兀自矗立在假山石上，看御湖里色彩斑斓竞相争食的游鱼。
吏部侍郎的千金许怡人踌躇片刻，轻轻甩开同伴的手，走过来道：“这是内务府新运来的锦鲤，需用活水养着，姐姐若是喜欢，不妨捞一尾回去。”
皇后娘娘素来谦和，从不理会这等小事——当然，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西风压倒东风，被迫如此罢了。
许怡人身后的孙晓嘉紧跟过来，满口埋怨，“你跟她废什么话？她一个乡屯里长大的土妞，怕连鲫鱼鲢鱼都分不清呢，哪懂得喂什么锦鲤。”
阮林春悠然回头，“我只知道，无论哪种鱼吃的鱼食，恐怕都比你的嘴巴要干净。”
许怡人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孙晓嘉满脸黑线，跺一跺脚，衔恨离去。
阮林春这才有空跟搭讪的说话，“你怎么会跟她走在一起？”
她看许怡人文静腼腆，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模样，那孙晓嘉却满身骄骄之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许怡人面露黯然，她虽是吏部侍郎之女，却只是庶出，生母既不得宠，她自己又不擅交际，在京中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孙晓嘉父亲的官职不及她高，可是家中有钱，手上也散漫，正需要借她这块跳板，许怡人怕被孤立，只好由着孙晓嘉拉她入伙。
这回的诗会，也是由孙晓嘉出面，从城郊一位屡试不第的秀才那里买来的。
其实，许怡人自己的才学便不错，只是素来胆怯，不敢让文字流落在外，外人也不知晓罢了。
阮林春淡漠道：“你自己的事，自己主张即可，何必让旁人替你拿主意？天下有多少人，多少张嘴，若处处听信这些闲言碎语，不就全乱套了吗？”
许怡人心中一震，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改变自己好适应环境，符合周围人对自己的预期，但，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不过是削足适履，一点点封闭真心罢了。
阮林春的话却如同醍醐灌顶，是呀，她心中自有准绳，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想，但求无愧于己、无愧于心便可。
想到此处，许怡人撕毁那张买来的作品，重新掏出纸笔，就在假山石上伏案疾书，不过顷刻之间，一首清丽婉转的小诗便已赋成。
许怡人长舒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诚心诚意地向阮林春道：“多谢姐姐指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知姐姐是有慧根之人。”
阮林春莫名其妙，“谁跟你说了？我在说那些鱼。”
锦鲤们虽然相貌昳丽，脑子却不怎么好，当中那条红花带白条纹的，明明吃得肚子滚圆，却因为周围都在抢食，唯恐落于人后，还是拼命地往上游去——再吃就该撑坏了。
许怡人：……
忽然感觉痴心错付了。
*
贵女们用过一轮茶后，皇后等人才姗姗来迟。阮林絮果然跟在月贵妃身后，替她提着裙子，端茶递水，怕午后的阳光太过燠热，还拿扇子替她扇风——好像月贵妃身边的十几个侍女都成了摆设。
难怪众贵女们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这人也太会拍马屁了。
阮家两个女孩子的人缘都算不上好，阮林春是跟大家闺秀处不来，阮林絮……按照原书里的说法，则是太过优秀，谁都妒忌。
许怡人悄悄向阮林春道：“素闻令妹博闻强识，学富五车，今日的诗会，她必然会夺得魁首吧？”
虽然阮林春冷着个脸，一副独来独往的模样，许怡人却无端感到亲切，这会子早已撇了孙晓嘉，巴巴地黏在阮林春身后——也不怕被人说成热脸贴着冷屁股。
阮林春眯起眼打量上头的两位，阮林絮尽管跑前跑后殷勤备至，月贵妃对她却有些爱答不理，当然，她也没拒绝阮林絮的服侍。
可知这位娘娘是个刚愎自用又贪图享受的人，阮林絮能放下身段奉承未来婆母，也算得苦心孤诣了。
程皇后环顾周遭，目光在阮林春面上停留一瞬，但并未过多逗留，只轻声道：“不必拘束，各自赏花吧。”
宫中的贡菊是一绝，名字也怪好听，什么紫龙卧雪、朱砂红霜、瑶台玉凤应有尽有，可是比起阮林絮在空间栽培的那些还是差了点意思。
话说阮林絮怎么没把她那些奇珍搬来？她这人最喜炫耀，按理不该藏私。
阮林春扫视了好几遍，也没看到一盆格外出众的，好生失望。
阮林絮此刻也正懊恼着，若非空间里险象环生，她今日也不会空手而来。适才月贵妃就连问了好几遍那些花，言语里颇为惋惜——还好阮林絮没事先夸下海口，不然，就更尴尬了。
她微微涨红了脸，抬袖从人堆里站出来，道：“臣女前日兴起，偶得了一首词，想为皇后娘娘贺佳节之喜。”
说罢，便曼声吟了出来。
是李清照的《武陵春》。
阮林春听在耳里，更加确定阮林絮有个诗集之类的外挂，绝非她自己所作——哪有逮着一只羊薅的。
李清照的词自是一绝，话音未落，在场贵女们便个个面露黯然，情知今日的魁首乃阮林絮无疑了。
程皇后批了赏，又望着她笑问道：“本宫记得，你先前为贵妃也作了一首词？”
阮林絮笑道：“是。”
程皇后面上笑意深了些，轻轻摇着羽扇道：“这就奇了，你为贵妃所作是春天，词里却叙着秋景，如今到了本宫这里却又颠倒过来，是不是换一换会更好？”
阮林春忽然记起，原女主送给月贵妃的词是《醉花阴》，词中时序乃重阳，确实，放在今日会更好。不过阮林絮并不能未卜先知，哪晓得皇后秋日也要办赏花宴，只能现抄现用罢了——自然注意不到时令的问题。
谁知程皇后耳聪目明，一眼便看出其中的蹊跷。
阮林絮捧着手里的金蟾正在得意，冷不防被人这么一问，脸色顿时僵硬无比，冷汗也涔涔而下。

第14章 . 头发  阮林絮这模样，难免让人怀疑她得……
面对程皇后的诘问，阮林絮头脸红涨，却是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贵女见状，难免窃窃私语，莫非这位素有才名的阮家千金，也和她们之中的不少人一样，暗地里找人捉刀代笔，否则怎么会犯如此低等的错误？
若真如此可就好笑了，听闻这阮三小姐并非长亭侯嫡出，而是乡下农夫之女，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哩！
月贵妃面容铁青，虽然也恨阮林絮给她丢脸，可谁叫两人平日里走得近，月贵妃不得不站出来帮她说句话，“娘娘也太咄咄逼人了些，那些寻仙遇仙之作，难不成还真得去过蓬莱、见过仙宫？不都凭想象模拟的么！阮姑娘不拘泥于节气，信手拈来，正可见她急智。”
阮林春不得不佩服这位贵妃娘娘的口齿，黑的能说成白的，活的能说成死的，果然能进宫的都有两把刷子。
且今日明明是皇后举办的赏花宴，月贵妃却一袭嫣红长衣，衬得人比花娇，硬生生连皇后都给压了下去——可见这位宠妃的威势。
若平日里，程皇后或许让她三分，可今日偌多世家贵女在侧，又有阮林春这个堂侄媳妇，程皇后不肯失了面子，遂沉声道：“既如此，就让阮三小姐以夏、冬为题，另做两首出来，也好凑个四角齐全。”
月贵妃不以为意，就算是找人代笔，不可能就背一首吧，死记硬背也能凑几篇出来，遂以目示意阮林絮，让她出来接招。
然而，阮林絮注定要令她失望了——当时雷电齐鸣，她只来得及扯下诗集上的一页，当然也只记得这一首，别说当场另做了，便是要她将上半年作的那首《醉花阴》背出来都难，老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月贵妃见她面容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不禁咬牙切齿，“你怎么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难道要她在皇后面前丢脸？
阮林絮实在害怕，又不敢硬着头皮交差，只得做出晕眩的模样来，揉着两边太阳穴道：“娘娘，我有点不舒服。”
程皇后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那就到廊下歇歇吧。”
月贵妃的脸色则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都入秋了，哪里还能中暑，不中用的东西，摆明了临阵退缩！
贵女们白看了一场好戏，一个个神情精彩极了，倒是有利于她们接下来的发挥。其中真真假假，也难尽述。
倒是许怡人所做的小令，词旨没有易安居士那样深厚，但是清新淡雅，也有一种妙处。
程皇后赏了个荷包给她，里头是两枚金盏花——真的是赤金，打磨得十分细致。
许怡人慷慨地分了一朵给阮林春，“这是你该得的。”
阮林春：……姑娘，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但是在许怡人看来，不管阮林春有意还是无意，她在鱼池边告诫她的那番话都不啻于金石之言，若非如此，她又怎能摒除心魔、才思泉涌？
她决定了，今后阮林春便是她在京城的唯一挚友，谁都取代不了这份地位。
阮林春：……姑娘你太自来熟了吧？
不过，鉴于她不讨厌许怡人的个性，阮林春便默认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轮到阮林春了，众人屏气凝神，准备看她如何“表现”。
就连许怡人都为她捏了把汗，阮林絮已经遭到怀疑，倘阮林春所提诗作仍有代笔之嫌，整个长亭侯府都难免为人所指摘。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即是这个道理。
程皇后倒是语气温煦，“孩子，别怕，不过是家常玩乐，算不得什么大事。”
月贵妃：……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人怎么还会变脸了？
阮林春迎着周遭或窥探或兴奋的目光，坦然将怀中那个纸袋取出。
长廊下的阮林絮郁郁看向这边，既希望阮林春出丑，又怕会连累自己——顶好是做些狗屁不通的诗句，把大伙儿的注意都给吸引过去，这样自己就安全了。
然而，令她吃惊的是，阮林春所作并不十分高明，也不过分粗糙，只是，相当的平淡无趣。
代笔也不会找这种平平无奇的诗人吧？
月贵妃不禁笑起来，如春花盛放，神情却有着无限嘲讽，“这便是娘娘藏着掖着的大宝贝？还真是让人‘惊喜’。”
在场也跟着附和起来，说实话，看见阮林春将那个牛皮纸包掏出来的时候，她们还真唬了一跳，想着这人有多少银子，买了多少诗句？
如今才知，不过是不值钱的东西罢了，难怪她连背都背不下来。
程皇后淡淡道：“贵妃，你急什么，不妨听听再说。”
孙晓嘉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看阮林春从容不迫地往下念诵，她恨不得连牙花子都笑出来，“阮二小姐，我劝你还是别逞强了，便是背一百首，也不过贻笑大方而已。”
然而，伴随着阮林春声情并茂的朗读，月贵妃脸上的嘲笑却逐渐消失无踪，反而渐渐凝重起来。
孙晓嘉：……这种诗也能被感动？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程皇后含笑道：“这是陛下所做的御诗。”
众人：……原来如此。
既然是颂圣之作，谁还敢面露讥讽，岂不成了对陛下不敬？孙晓嘉更是第一个紧紧地阖上嘴，恨不得拿缝衣针给缝上，早知道阮林春这般狡猾还留有后手，打死她也不会说那些话。
阮林春念诵完整整一百首诗，方才将那个纸包呈到皇后跟前，恭敬道：“臣女自知腹内草莽，不敢贻笑大方，因此亲手抄录陛下旧作数卷，以达圣听，也慰娘娘相思之苦。”
程皇后命人供到佛前，拍了拍阮林春的手背，叹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月贵妃一旁看着，目光几能噬人。这一大一小当真演了出好戏，过了今日，势必会有人称赞阮家忠君，就连程皇后也会得到垂怜——毕竟这些诗句是为了慰藉她的相思呢。
其实，月贵妃实在误会了，阮林春事先并未告诉其他人，不过程皇后临场应变极强，配合得好罢了。
至此，程皇后一系可谓大获全胜，倒是月贵妃先因阮林絮颜面无光，后又不熟悉皇帝御诗，显见得她并未将皇帝放在心上——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月贵妃忍不住冷笑，“阮二小姐当真是在乡间长大么？我瞧着怕是翰林苑的学士都远不如你。”
阮林春比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还舒坦，惊喜不已，“娘娘真如此认为？谢娘娘抬爱！”
月贵妃：……她明明是在嘲讽，这人听不出来么？
可遇上这样没皮没脸的对手，就连她也没法子，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月贵妃只能勉强笑道：“阮姑娘真风趣。”
连贵妃都出言夸奖，众贵女自然不甘落后，在她们看来，这不是吹捧阮林春，而是为圣上歌功颂德，只要是皇帝所做，哪怕狗屁不通，她们也能夸出花来。
阮林絮立在廊下，眼看阮林春众星拱月一般被簇拥着，胸中怨妒难言，可就算如此，她也必须来捧个人场——人人都发表了意见，独她静默不语，莫非是对皇帝诗作有何不满么？
可是之前受了那顿羞辱，阮林絮心如刀割，又因久坐四肢有些乏力，等她一瘸一拐地过来时，却不料被哪个鲁莽的小蹄子绊了一下，竟令她跌倒在地。
阮林絮气恨难当，待要找出那肇事之人，谁知抬起头时，却看到众人讶异不已的目光。
孙晓嘉嘴快，“天哪，你头上怎么了？”
阮林絮下意识地摸向耳后，那块方巾不知何时已经脱落，指尖触碰到的，是那日烧焦之后、又被她剪得参差不齐的乌发。
大夏朝的女子素来以青丝委地为荣，寻常人没事都不会剪发，何况又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古训，除非得了疥癣或者癞疮之类的顽疾，否则，谁都不想在头上动刀子。
阮林絮这模样，难免让人怀疑她得了什么恶病。
众人齐齐朝后退了半步，就连月贵妃都面露嫌弃，下意识抚了抚衣袖——阮林絮往她宫里来了好几回，自己不会也传染上虱子了吧？
太可怕了。

第15章 . 施针  等等，说那话的是少爷，这阮姑娘……
因着御花园中的意外，赏花宴最后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阮林絮始终闷闷不乐，瞧她的模样，恨不得大哭一场。大概是自暴自弃，连方头巾也不戴了，任凭鸟窠似的乱发披散着。
阮林春冷眼看着，并不出言安慰，喜欢招摇过市，就得做好随时出丑的准备，阮林絮本可以不去，这都是自找的——她当然知道阮林絮并非得了疥癣，不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剪发呢，难不成跟那回的眉毛一样，也是被雷给劈焦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一个人能被闪电连劈两次，这运气也太逆天了。
阮林絮看她老神在在的模样，心情自是更加郁闷。
阮行止一下朝，听说今天的赏花宴出了事，还以为是阮林春丢人现眼，正要开口责问——让她不去她非要去，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她一个乡下来的能做什么诗？
谁知目光茫然四顾，看到的却是阮林絮神昏气丧的泪脸。
阮行止：呃……怎么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忽见上月底来颁旨的那个黄太监冉冉过来——正是他传达程皇后的口谕，请阮林春进宫。
阮行止长袖善舞，对谁都不肯得罪，“公公，您怎么来了？”
黄公公皮笑肉不笑，“皇后有旨，赏阮二小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他着重在二小姐几个字上，阮行止便是再傻，也听出是阮林春投了皇后的缘，这丫头居然真有两把刷子。
忙不迭地代替女儿收下，“谢娘娘洪恩。”
黄太监轻咳了咳，“娘娘还交代了，阮二小姐正在青春年少，不妨多裁制几件新衣，下回进宫，若穿上这些绸缎做的衣裳，娘娘会更加高兴。”
这是怕其他人昧了阮林春的赏赐。
阮行止虽然确有那么点充公的意思——这黄金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够买好多亩庄田。
可黄太监都这么说了，阮行止也只好陪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眼睁睁的看着侍人们将东西抬去阮林春房中，几乎望穿秋水。
阮行止要留这人喝茶，黄太监望了阮林絮一眼，却道：“不必了，娘娘受了些惊吓，还得请太医院看诊，奴耽搁不得。”
阮行止何等精明，立马猜出这事和小女儿有关，遂悄悄将黄太监拉到一旁，往他袖中塞了锭银子，请他务必据实相告——若当真有何冒犯，他也好设法描补。
黄太监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也不卖关子，竹筒倒豆子般什么都说了，还笑眯眯地望着阮行止道：“大人真是好福气，两个女儿，个个出色，旁人怎么都羡慕不来。”
阮行止脸上有如火烧，等打发走黄太监，便压抑着怒气道：“絮儿，你过来。”
阮林春知晓自己此刻应当回避，遂识趣的起身，“女儿去厢房看看娘亲，父亲别急，若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说罢，便袅袅地出门而去。
阮林絮听着这番火上浇油的话，心更是沉到谷底，这该死的，分明暗示父亲给她行家法呢——阮林春说去厢房，自然是将崔氏绊住，免得崔氏过来求情。
阮林絮也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她有这么多心眼，亏她刚进门的时候还装得天真烂漫，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面对父亲的责问，阮林絮眼泪如断线珠子下来，啜泣着道：“爹，我真不是有心的，那些诗是我亲手所做，不过一时语塞才没答得上来，您若不信，只管满京城去问问出处，倘若我找人代笔，总得有人出来认领吧！”
阮行止的脸色缓和了些，絮儿的诗词不但辞藻精妙，而且寓意深远，倘若出自名家之手，为何他不曾听说？想必是闲时偶得之佳句。
只是，从今日絮儿在皇后跟前的表现来看，她实在缺乏急才，虽不求像曹植那般七步成诗，可也不至于要靠装病敷衍过去吧？
经此一事，絮儿的才名势必会大打折扣，背地里更不知有多少人家在看笑话，诟病他们阮家沽名钓誉。
阮行止长叹一声，“那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阮林絮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遭到雷击——从来只听说天雷劈恶人，她又没做坏事，那些宝物都是她应得的，凭什么不该她使用？
阮林絮仍旧搬出情郎来背锅，“……是大皇子写给女儿的书信，女儿本想偷着在房中烧毁，却不慎掀翻了蜡烛，把青丝燎去一截，这才想法子遮掩，谁成想皇后和贵妃会心生误会。”
阮行止咦道：“我记得你之前就烧过一回，他后来还敢给你写信？”
阮林絮一僵，揉着衣角道：“大殿下正在血气方刚之年，情不能已。”
阮行止皱眉，就算皇子之身，可这人行事也太荒唐了，这般心悦絮儿，何不早些来求亲，背地里偷偷摸摸算怎么回事？
他沉下脸，“往后大殿下再给你寄信，便交到爹这里，爹去跟他说。”
阮林絮：“……好。”
她只能祈祷自己再不被天雷劈中，不然，她可没法凭空变出那些信来——顾誉为人一向谨慎，私底下从没给她送过东西，这也让阮林絮心生惴惴，这个人是不是真爱她呢？
*
阮林春管不了男女主的感情纠葛，她自己的生活倒是简单而又爽利——两点一线，像极了高中走读那段日子。
这回到平国公府，她特意拣了诗会上的几件趣事说给程栩听，顺便感谢他对自己的帮助。
多亏程栩在宫中交情广，她才好准备那些御诗——按理阮行止也能弄到，但，阮林春实在不想去看渣爹的脸色。
程栩瞥她一眼，淡淡道：“区区小事，无足挂齿。”随即话锋一转，“我听说你送了阿显一些松子糖？”
阮林春颔首，诧异于他的耳目之灵通。
不待她询问，程栩倏忽道：“还有吗？”
阮林春：“……有。”
从荷包里摸了几颗出来，眼看程栩利索的剥开糖纸，食肉寝皮一般地咀嚼着，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世子爷在……吃他小表弟的醋？一个不满十岁的娃娃，这人有毛病吧？
就算平时饮食拮据了些，也不至于馋成这样，旁边书案还放着阮林春新做的蜜藕呢——且为了适应程栩的脾胃，改进了配方，做得更清淡。
结果这人却眼馋起几枚松子糖来了，真是难以理解。
程栩见她在那儿摇头晃脑，语气里很是惋惜，忍不住问：“这糖也是你亲手做的？”
“不是。”阮林春心想她又不是个哆啦A梦，又当医生又当厨子，还得兼职按摩女郎，天底下哪有这样万能的。
但是程栩可不管，“下次送你亲手做的给我。”
阮林春：……得寸进尺啊小子。
想一想，好像也不难办，从前过年时外婆家也会自做些切糕、米果、炸麻花之类，她约略记得步骤，松子糖更是容易，府里麦芽糖就有现成的，把糖浆炼化，撒些芝麻、椒盐、松子仁，再倒进模具凝固就成了。
做得多了，还能分赠给宫中的程皇后和六皇子，就算六皇子当不成皇帝，日后总得是个藩王吧？提前攻略了，日后便可多个靠山。
程栩看她眉眼弯弯，连同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蛋都带了几分媚气，跟个妖孽似的，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下巴，“收敛些，口水快滴下来了。”
阮林春横眉冷对，你才流口水，躲在被窝里吃糖，没出息！
不过这样看，就发现程栩偷吃很有技巧，嘴唇紧紧阖着，连腮帮子都一动不动，唯有那偶尔露出的喉结可以看出他多么惬意——想必是经年累月磨练出的技巧。
阮林春忽然觉得，这种人的吻技应该很不错。
偷偷瞟了眼程栩那两片薄薄的唇瓣，阮林春阻止自己糟糕的想法，设法转移了话题，“世子爷，我为您用金针度穴吧？”
正好她今日带了一套金针过来——练了一个多月，阮林春自觉手感不错，是时候出山了。
程栩没有疑问，自顾自的将中衣褪下，又半侧着脸道：“要全脱吗？”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他线条分明的侧影——程栩的五官格外秀丽，甚至微带点女气，可能是肌肤太过白皙的缘故。
但是从侧面看，男性的英武气质就很显著了，他就像一把入鞘的刀，打磨得十分精巧，而有着锋利的刃。
阮林春垂下眼眸，定一定神，“不用，留着腰带便可。”
她今日只是拿上半身练练手。
程栩嗯了声，这些天的相处，已足够令他在阮林春面前不再羞怯，连他都不曾想到，自己跟阮林春说话会这般自在——好像两人早就相识一般。
阮林春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程栩刚刚加冠，正处在少年人到青年的分野，骨架舒展，但并不十分健硕，只有着薄而流畅的肌肉，苍白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青流淌的血管。
倒是方便她行针。
阮林春在左右两个膊井穴各扎上一枚金针，指尖缓缓旋入，轻声问道：“痛吗？”
“不是很痛。”程栩微微攒眉。
他上半身经脉活络，对触觉自是更加敏感。阮林春这才放心大半，继续施针。
李管事偶然从窗下经过，听见这番对话，下意识地一震，脚步也顿住了。
什么痛不痛的，难不成……等等，说那话的是少爷，这阮姑娘也太彪悍了吧！
李管事本想进去劝止，转念一想，人家小两口的事，要自己操什么心，阮二姑娘的行为虽然大胆了些，为世俗礼法不容，可若她能早些为少爷添个孩子，夫人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李管事于是悠闲地踱着步子走了。

第16章 . 巫蛊  原女主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阮林絮那日在御花园出了丑，又被父亲一顿训斥，心内自然憋闷，可是顶着一头乱发，她也不敢到外头乱逛，怕是谁都以为她得了麻风，只好安居家中养病，等青丝长好了再出去。
可恨的是月贵妃，先前收了她那样多的好处，什么牡丹花灵泉酒，如今才一出事，便将她弃若敝履，碰上这样没心肝的婆母，阮林絮便是再能耐也无法，只能寄望于日后大殿下承继大统，月贵妃退居幕后颐养天年，那自己的好日子才算来了。
总算顾誉还记得她，托人送了些乌发生发膏来，阮林絮有灵泉水并不需要这些，但，心里仍觉得甜丝丝的。
她现在每天都要精心沐发，还在水里偷偷掺入灵泉，可也不敢过多，怕效果太好，反被人当成妖孽。
除此之外，还要用各式各样的香膏养护，光长长不行，还得和从前一样乌黑柔亮有光泽，她希望当自己再出现在顾誉眼前时，呈现的是最美的自己。
这日阮林絮沐浴完之后，让侍女画墨将梳妆匣上的油膏取来，画墨却道：“已经用完了。”
阮林絮柳眉一轩，“这么快？”
随即想起，她用的胭脂水粉一向是自制的——市面上的多含铅粉，她可不放心。
近来事忙，便顾不上这项，存在空间里的那些也不便取出来，加上她最近勤于沐浴，用得自然就快了。
阮林絮歪着头想了想，“那就借用二姐姐的也是一样。”
她记得皇后就赏了阮林春几瓶江浙产的桂花油，进贡用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反正那人也不爱妆饰，何必白放着浪费呢？
画墨脸上却有些忐忑，因两位小姐关系不好，她甚少跟那边的人走动，怕讨个没脸，况且，既是皇后赏的，怎么能轻易讨要呢？二小姐倘若不肯，她还能强取豪夺？
阮林絮沉下脸，“不中用的东西！”
这阮林春才回来几日，倒是个个都怕了她，生怕讨不着便宜惹一身骚——不就是攀了平国公府这门亲事吗？明摆着当寡妇去的，她倒有能耐耍横。
阮林絮本来也不是非要借头油不可，但不蒸馒头争口气，下人们越这般，她越是气不忿，当下二话不说，随手取了件帷帽罩在颅顶，按着湿漉漉的秀发朝门外走去。
阮林春不在家，紫云守在门口，见她来轻轻蹲了个福，笑道：“我们小姐往国公府去了，三姑娘改天再来吧。”
阮林絮硬邦邦的道：“不用，我就是来借点东西。”
说罢，不顾紫云拦阻，径自闯了进去，果不其然，那桂花头油就放在窗台上，连瓶盖都未动过——就说山猪吃不惯细糠，她那种人哪配用好东西？
阮林絮心满意足地揣入怀中，正要离去，忽然瞥见桌底下的物事格外眼熟，是一瓶开了封的药酒。
这不是她亲自酿的么？她认得这个味道，灵泉水独有的清冽甘甜。
阮林絮只觉一股无名火冲上头顶，还以为那人多么清高自重，结果呢，却偷偷摸摸暗度陈仓。
这还不算，阮林絮往床底扫了一眼，赫然见到几个用破布和棉花做的人偶，上头还稀稀落落插着几枚细针，这不是民间俗传的厌胜之术么？
可巧阮林春从程家回来，听紫云说有不速之客闯入，当即皱起眉头，“三妹，你这是干什么，自家人倒做起了贼？”
阮林絮冷笑，“二姐还有脸说，我倒要问问你，这药酒几时到了你手里？”
阮林春看着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东西，心里便知晓，这定是埋在桂花树下的那坛酒被发现了。
原是为给程栩治病用的，阮林春分毫未动，自然光明正大，“这是母亲给我的。”
阮林絮尖声道：“我不信！你私自拿我的东西，你分明是个贼！”
适才两人争执间，紫云悄悄去通知了崔氏，崔氏赶到，正听见阮林絮的话，当即呵斥道：“絮儿，不许这样没大没小，春儿是你姐姐！”
阮林絮满脸委屈，“是姐姐偷拿了我的东西，我气不忿才说了两句重话，您不信，只管问她去。”
阮林春不得不佩服她这手变脸的绝活，看来阮林絮真是装惯了乖的，和白锦儿一脉相承——不愧是母女。
崔氏问清始末，扶了扶额头，“的确是我给春儿的，没和你说一声，你也用不着大呼小叫的呀！”
崔氏不知灵泉水的妙用，自然就不能理解，阮林絮会将药酒看得那样珍惜——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愿让阮林春拣了便宜，仿佛她若是好过了，自己就会不好似的。
阮林絮愤愤道：“那这些偶人怎么说，二姐利用巫蛊做法，设计诅咒于我，这在母亲看来也无关紧要么？”
她越想越觉得肯定，自己数次倒霉，多半是阮林春暗地作法的缘故，否则，怎会那样巧，两次进空间都被天雷劈中，这分明是邪术。
阮林春：……
这姑娘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她懒得跟神经病较劲，任凭崔氏出面解释，“这是春儿练习针法用的布偶，平国公世子卧病在床，不良于行，春儿只是想略尽绵力。”
阮林絮咬着嘴唇，她可不信阮林春懂医术，不过是为了哄骗崔氏的托辞，说是针对自己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些——如今她只是烧毁了头发，下一次，只怕这人就该要自己的命了。
阮林春可不像崔氏那样脾气柔和，而是干脆利索的道：“你就算疑心也要讲证据，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要设坛诅咒你，总得把你的生辰八字刻上去吧，不然，小鬼们岂认得哪间是你的闺房，保不齐跑到茅坑里去了，那还诅咒个屁！”
她庆幸自己有个乡间来的身份，凭她怎么粗俗，崔氏都不会计较，反而越发怜悯她从前的遭遇——本来好好的根苗，都是被赵喜平那家人带坏了，这些天杀的！
果不其然，阮林絮听了这顿辛辣直白的讽刺，气得脸都白了，偏偏她所学的都是文词雅句，论吵架，一百个她都不是阮林春的对手。
见她翻起眼睛，似乎又要晕倒，阮林春越发冷声，“适才三妹所言，说我偷你的药酒，可我分明是告知过母亲的，倒是三妹二话不说来我房里拿皇后娘娘的赏赐，敢问可曾禀报谁人？”
阮林絮哑然，她想着一家子姊妹，阮林春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崔氏也不会容她计较，况且，她自己不是也没用么？
但是阮林絮先声夺人骂姐姐是贼，已经在崔氏心中降低了不少印象分，这会子任凭她如何辩白，崔氏都觉得她故意找茬，而非单纯取用东西。
作为三房主母，崔氏比谁都希望两个女孩子和睦相处，无论是否亲生，她都不会亏待。
但，自从春儿回家之后，絮儿的脾气是越来越焦躁了，似乎一点就着，就算是因为妒忌，可情绪浓重到这种程度，那也不容小觑。
看来有必要磨一磨她的性子，崔氏道：“林絮，从今日起到年底，你都留在府中好好养病，无事就不必出去了。”
倘若大皇子真有心纳絮儿为妃，崔氏更不能让旁人看阮家的笑话，阮家的女孩子无论容貌才学如何，为人至少得光明磊落，这才是君子的行事。
阮林絮仍有些不服气，可见崔氏辞色俱厉，只好勉强答应下来——这跟变相禁足有什么两样？
至于阮林春，崔氏看她一眼，叹道：“你妹妹不懂事，无须与她计较，她只是个孩子。”
现在想想，倒觉得乡间生活并非坏事，絮儿自幼锦衣玉食，结果变得这般骄纵，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倒是春儿虽说不曾读书，可是眉宇间的那种落落大方，是阮家几个女孩子都没有的。
阮林春笑道：“我当然不会介意。”
阮林絮确实是个宠坏了的孩子，又顺风顺水惯了，所以，对于她口头上的一些冒犯，阮林春才懒得放在心上；但，倘若阮林絮还想干些别的，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不过阮林絮的话仿佛透露了点什么，她直言自己用巫蛊害人，可见阮林絮自己都觉得倒霉得有些不正常，这是为什么呢？
仔细想想，似乎自从程栩的身子慢慢康复开始，阮林絮的运气就不怎么好了，不但将崔氏的耐心消磨殆尽，如今更落得禁足府中的凄煌境地，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阮林春心头突突一跳。
*
晚上阮行止回来，崔氏跟他说起白日的纠纷，语气里颇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无奈，“我看，不如将絮儿送回赵家去罢了，横竖咱们养了这些年，不算亏待，赵家能理解的。”
阮行止正解着官服的手不禁一僵，他当然不能告诉崔氏，那其实是他的女儿——白锦儿身份未明，又是罪臣之后，阮行止怎么也不能将她接回府来，坏了自己的前程。
正因如此，他也答应了白氏，会将絮儿留在身边好好栽培，也不枉她对自己情深一场。
阮行止按着崔氏的肩膀，柔声道：“絮儿一向视你为亲母，又怎舍得离你而去，如今虽爱闹些别扭，不过是孩童脾气罢了，过两天就好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肯舍了大皇子这门亲，倘絮儿不以阮氏女的名义嫁过去，那他还能得什么好处，赵喜平那个粗人，哪里配当未来国丈。
崔氏并不知丈夫的思虑，可是心里也烦乱着，眼看丈夫如常那般要褪她的衣裳，她却按住他的手，“你到别处去歇吧。”
阮行止是个生性多情的人，可是对家宅却管得极严，不管外室如何，府里他只留两个侍妾，并崔氏这位嫡妻，一个月里头也必定有十天歇在崔氏房里。因此，那些同僚都说他是个难得的规矩人。
崔氏更不曾发觉他的伪装。因此这回的拒绝实出阮行止意料之外，说实话，崔氏虽然木讷了点，床笫间略微缺少风情，可那种端方净美之姿还是挺吸引人的。
阮行止不喜欢勉强，只得诶了一声，就近到一个年长的侍妾那里去了——那个妾早已不再貌美，阮行止也不要她服侍，只是看她腹有诗书，谈吐雅致，偶尔也会去歇一晌，纯睡觉。
此举自然是为了向崔氏证明坚贞。
崔氏望着西厢房的一角孤灯，却是默默地和衣卧下，奇怪的是，她发现心中依然安宁。
好像阮行止对她的影响已没那么大了。

第17章 . 珍珠  难道禁足还真能磨练心性？……
阮林絮听说阮行止去了侍妾房中，心中暗暗得意，觉得爹在帮她出气，故意给崔氏脸色看——谁叫崔氏偏帮阮林春来着？就算她是亲生的，可崔氏身为嫡母，本该行事公正、不偏不倚才对。
现在自己受了罚，阮林春却好端端的，吃得饱睡得香，凭什么？
无独有偶，阮林春也担心崔氏受气——渣爹智商没问题，自然看得清孰是孰非，她只是放心不下渣爹的人品。
万一阮行止偏帮那对母女呢？
阮林春急急忙忙赶到母亲房中，本是安慰她莫要委屈，谁知崔氏却道：“没事，是我自己不要他留宿的。”
阮林春：……
爱妻主动将人往外推，这在崔氏而言还是头一回，恐怕连阮行止自己都吃惊不小。
崔氏揉着眉心，轻声道：“我俩没吵嘴，只是……相处这些年，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所以她才想自己静静。
阮林春猜测，崔氏大概已经对阮林絮的身份有所怀疑，才会迁怒到丈夫身上——女儿回来这些天，阮行止虽然待她不薄，可对阮林絮却是显而易见的偏爱。
单纯因为大皇子倒也不见得，大皇子能否登上大宝尚是未知之数，阮行止要放长线钓大鱼，也不该表现得这样明显。
况且，他面对阮林絮时流露出的那种感伤与追念，也是崔氏从未见过的。
崔氏叹道：“昨儿我才提了一嘴，要把絮儿送回赵家屯去，你父亲就急急忙忙打岔，生怕我不慈似的。其实，我不过说说，到底养了这些年，怎舍得就此送人呢？”
可是，阮行止眼中的提防与紧迫，崔氏自认不会看错，因此就更糊涂了——论起来，阮行止忙于公务，倒是她照看絮儿的时间更多些，何以两人竟情深至此？崔氏实在想不明白。
阮林春唯有默然，原书里，崔氏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她本是东平伯之女，自幼娇养，不谙世事。偶然在琼林宴上见到风度翩翩的阮行止，因此一见倾心——彼时她压根不知白锦儿的存在。
至于阮行止，虽然有了白锦儿这个初恋，可身份问题是横在两人间的巨大鸿沟，当时他恰好被卷进一场贪污案里，急需银钱周转，东平伯在京中世家虽排不上号，可家资巨富，产业无数。阮行止正是靠着崔氏的陪嫁成功解除危机，并跻身礼部，总算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
他自觉有欠于人，何况崔氏的容貌脾气亦是一等一的好，阮行止也就此收了心，安分守己与崔氏过起日子——当然，他也没忘记对他一往情深的白锦儿，亲自将她送往赵家屯去，又为她安顿终身，两人并未因此断了牵扯，这种偷偷摸摸的来往，对彼此甚至更加刺激。
崔氏无疑是深爱阮行止的，可她也想尽好妻子的本分，对丈夫的行踪从不过问。何况，阮行止实在擅于伪装，对她总是温言细语，从不打骂，直到白锦儿上京之前，崔氏都以为自己生活在蜜罐子里，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但，白锦儿和阮林絮的身份揭露后，崔氏的生活便失去重心，彼时白家靠着大皇子重审当年冤案，白锦儿的身份也终于过了明路，不再是罪臣之后，崔氏阻止不了白锦儿登堂入室——何况她还有个当王妃的女儿，今非昔比，气焰更不一般。
崔氏那时方才发觉阮行止的本相，他对她不但没有爱情，连忠贞都做不到，只有她和傻瓜一般被人骗了十几年，这样的打击之后，又惊闻阮林春在婆家的噩耗，崔氏实在撑不过去，就此一蹶不振，终日请医问药，最后郁郁而终。
阮林春望着母亲明净而不减风华的面庞，心想，崔氏能提早认清阮行止的面目也是好事，她一来是怕崔氏受不了刺激，二来也是没有充足的证据，才没揭露那两人的私情。
但，现下来看，哪怕没有她的干预，崔氏也和阮行止渐行渐远。
这样更好。阮林春并不希望母亲变成为爱痴狂的妒妇，赶走一个白锦儿，未必不会有第二个出现——在她看来，阮行止也并没多么钟爱白锦儿，他喜欢崔氏的皮相，也贪恋白锦儿的肉-体，不过是初恋滤镜作祟，让他看起来比较“深情”罢了。
只要崔氏能够自立，无论谁都再也伤害不了她，无欲则刚。
阮林春偎傍在母亲膝头，依依说道：“您放心，不管今后发生何事，我都会陪着您的，谁都别想将咱们分开。”
崔氏笑道：“你都快嫁人了，还说这些？”
阮林春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着急。”
程栩虽在她的调理下慢慢好转，可距周公之礼还有好一段距离，没圆房当然不必急着拜堂。
崔氏逗她，“你当然乐得自在，可程世子呢？他就不想早些接你过门？”
“他更不着急了。”阮林春大大方方道。
虽然程栩的表现偶尔有些奇怪，但阮林春并不觉得他会爱上自己——都说看人要看内在，可一个人连外表的吸引力都没有，谁又有工夫透过现象看本质？
就好像程栩若没这么帅，阮林春也未必会轻易嫁给他。
现在她也没打算照顾程栩一辈子，倘程栩摆脱不了书中的命运，最后命丧黄泉，她孑然一身，或许乐得帮他守节；但，若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程栩能完全康复，届时，阮林春便会向他讨一张和离书，再买栋宅邸，将崔氏接过去奉养。
她可不信任什么真爱，一定要说的话，她的真爱便是崔氏和银子。
程栩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不算。
*
平国公府。
程栩扶着锦杌在房中慢慢踱步，冷不防却打了个喷嚏，小板凳都差点脱手。
李管事听到动静醒来，忙道：“少爷怎么了？”
程栩跟着阮林春练出一身厚脸皮，也不怕被人看见自己偷偷锻炼，只板起脸问对面，“她怎么还没来？”
李管事知道说的是阮二小姐。上回一番误会，害他吃了少爷好一顿挂落——他哪晓得阮姑娘还会施针，孤男寡女在室内哼哼唧唧的，是个人都会想歪好不？
现在他当然不会误会了。
李管事陪笑道：“这还早呢。”
据阮林春的说法，施针不像按摩，很考验病人的耐受力，因此为了利于恢复，她会五日一趟过来看诊——掰着指头数数，才刚过三天。
程栩嘀咕道，“又不是正经坐堂的大夫，何必守时？”
他并不介意阮林春早来晚来，只是，他也想和人说说话，不然成天这么闷呼呼的，谁受得了？
李管事心道你都闷了二十年了，从前怎么不抱怨？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连自家冷漠如斯的少爷都懂得情窦初开了。
他自认没有阮姑娘那样好的本事，能令公子开怀解颐，只得道：“长亭侯府的大小姐出阁在即，婚期定于下月，阮姑娘大概满怀愁绪，想跟自己姊妹说说话罢。”
程栩想了想，长亭侯府有大喜，自己作为至亲妹夫，是不是该去送嫁，喝杯水酒？正好他的身体日渐恢复，支撑着也能多站一刻钟。
论理，该和阮林春商量商量，不过程栩见多了她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倒不妨偷着过去，好给她一个惊喜——见着这样俊美斯文的夫婿，想必她也会与有荣焉吧？
等程夫人过来，程栩便请她帮忙，订做一把拐杖。
程夫人讶异不已，“你想出门了？”
程栩依旧冷着脸，酷酷的道：“躺久了容易发霉，还是到外头走走，见些人更好。”
程夫人立刻心知肚明，这是做给阮林春看的，想让她瞧瞧自己恢复得有多好——想不到自从聘了阮家小姐，阿栩的性子也愈发开朗了，如今还会开起玩笑。
程夫人自然不会拒绝，她对自家儿子的相貌堂堂还是很有底气的，阿栩若过去代为致意，阮家自也面上有光，也好让宾客看看，这俩是多么登对的一双璧人——郎貌女才，齐活了。
李管事：……郎貌女才？这是娶媳妇、还是嫁儿子呀？
*
阮林春并不知晓那位小爷背地里的计划，她奉崔氏之命，要跟大姐学些当家理纪的本领，毕竟她也是要当媳妇的人，迟早得面临这一关的。
崔氏本来还想像一等清贵人家那样，请个宫里退休的嬷嬷来教导，可到底心疼女儿，怕她受不了辛苦，只好勉为其难，让她跟着林芳打打酱油，也学些眉眼高低。
阮林春跟阮林芳没有多深厚的交情，但是这位大姐是个标准的淑女，对众弟妹一视同仁，自然也不会亏待她。受了婶娘所托，阮林芳便打起精神，务必要在出阁前把阮林春训练出个人样。
阮林春陪她点卯，听了好几天的迎来送往，又帮忙清点彩礼嫁妆各色物事，只觉焦头烂额，脑瓜子都快涨破了。
她只得抱住林芳的胳膊，“好姐姐，让我歇口气，这么一大串的事，得拿纸笔记下才好呢。”
阮林芳点点她的脑门，“你呀，就是爱偷懒撒娇，我不信你在国公府也这般。”
阮林春心道国公府有人比她更懒更娇，她怕什么？
想到自己好几天没去看程栩，不晓得那小子会如释重负还是茶不思饭不想？阮林春摇摇头，觉得自己也太自作多情了些，两人统共才见了数面，指望程栩这么快将她当成知心朋友，那也太容易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阮林絮和阮林红手拉着手进来，一副亲如姊妹的情状——哦，忘了，在她回来之前，这俩本就是姊妹。
阮林红一见面就大声嚷嚷起来，“大姐，听说姐夫差人送了一盒南海珍珠，让你镶嵌到凤冠霞帔上，不知咱们能否开开眼界？”
阮林芳微红了脸，“什么姐夫，别乱说。”
可是架不住阮林红软磨硬泡，只好差人去后院取来。
阮林春就发现她身边的阮林絮格外安静，这可不像她，难道禁足还真能磨练心性？

第18章 . 天罚  好像这一道闪电，只是专程为警告……
阮林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二姐盯着我做什么？”
阮林春笑道：“三妹今天不舒服么？瞧你进来半天，话也不说一句，茶也不喝一口。”
阮林絮：……她不说话也有错？
本来是为了避嫌，好引出之后的纠纷，可被阮林春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形迹可疑。阮林絮只好向林芳要了盏香茗，在那儿慢慢啜饮着。
阮林春注意到她的手微微发抖，一个小姑娘这样失态，不是因为紧张，就是因为兴奋——对阮林絮或许兼而有之。
看来有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到后院去取珍珠的仆妇面色凝重回来，“大姑爷送的礼不见了。”
“什么？”阮林芳大惊，这南海珍珠算不上多么名贵，难的是十分稀罕，不容易买到，还是淡粉色的，正合喜气——阮林芳爱得不得了，一直收在梳妆匣的抽屉里，跟那套头面放在一起，怎么忽然间会丢失？
阮林红快人快语，立刻将矛头对准阮林春，“这些天都是二姐往来穿梭，和大姐作伴，不会是你偷着拿去赏玩了吧？”
阮林春白她一眼，“你以为我是你？”
阮林红这下人如其名，真个满脸通红，她当然记得自己打碎那件青瓷的事，也是未来姐夫送的，和今日恰巧异曲同工。
阮林春看她一怼就泄了气，心道这人还是没多少长进——该不会，连她俩过来探视也是预先设计好的？否则怎么偏偏问起珍珠来？
这么一想，有个人便相当可疑。
阮林絮接触到阮林春的目光，下意识低头，嗫喏着嗓子，不是很确定地站出来道：“我好像……在二姐的房里看到过，是一斛粉红珍珠，对吧？”
阮林春似笑非笑，“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确定是亲眼看到的么？”
阮林红大声反驳，“三姐怎么可能骗人，她一向是最老实的。”
阮林春淡淡扫她一眼，“哦，比你还老实？”
阮林红立刻想起自己隐瞒不报的那张借契，蔫了。
阮林絮暗恨队友不给力，偏偏她今日叫了林红过来，就是为撇清嫌疑，若事事由自己张口，倒显得太刻意了。
阮林春看她迟疑不决的模样，更加肯定是阮林絮所为。仅仅因为赏花宴上她出了丑，而自己露了风头，她就这样嫉恨，背地里搞小动作，这人的心眼也太窄了。
未免林芳误会，阮林春扭头朝身边道：“大姐，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那盒珍珠要紧。”
阮林芳起初亦有些疑心，乡下来的孩子，没什么见识，或者一时好玩想拿去显摆，可见阮林春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可知绝无私心。
阮林芳颔首，“这事赖不着众姊妹，许是哪个小丫头无心之过也说不过，依我看，还是让谭妈妈到各房去问问，别冤屈了好人。”
谭妈妈是她的陪嫁，还是阮大夫人亲自拨给女儿使唤的，能力手段自然样样不缺。
阮林絮看她雷厉风行地领着几个仆妇往小姐闺房里去，唇边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阮林春忽然想起，阮林絮有空间这个作弊外挂，连数亩良田都能容纳，区区一盒珍珠自然不在话下——她要是私下偷了再运到自己房中，当真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看来此事颇有点麻烦。
谭妈妈很快带着那盒珍珠回来，面露难色。
阮林芳蹙起秀眉，“妈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人证物证俱在，眼看实在赖不掉，阮林春只好坦然站出来，“不用说了，这珍珠必是在我卧室里发现的。”
“不过，”她诚恳地望着阮林芳，“我的确不曾做过此事，大姐，你须信我。”
阮林絮在一旁柔柔弱弱地道：“二姐，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即便你真是一时兴起拿去赏玩，大姐也不会认真责怪你，不过是一盒珍珠，哪有姊妹情分重要？可你这样的抵死不认，难道那珠子是自己跑去你房中的，你以为大姐是傻瓜吗？”
阮林春锋利地看向她，“我敢起誓，三妹，你敢不敢？”
阮林芳起初因阮林春言之凿凿，那珍珠又的确被她拿去，心里微微地不舒服，可如今见众姊妹因一件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她只好站出来解劝，“行了，横竖珠子已经找到，谁拿的都不相干，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也别到处乱说。”
想了想，“母亲那里我会帮忙瞒着，只是以后万不可如此糊涂了。”
这话自然是说给众姊妹听的。
阮林红撇了撇嘴，觉得这一家子就会和稀泥，浑然忘了自己当初因那件青瓷何等丢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到处求情。
阮林絮虽有些不甘心，可阮林芳不愿闹破，她也没法子，只得上前扯了扯阮林春的衣裳，道：“二姐，难得大姐姐不计较，咱们也先回去，让大姐好好歇歇吧。”
阮林春却迅速地甩开她，纵使大姐不追究，可今天若没个交代，她在这府里的名声势必一塌糊涂，日后哪个房丢了东西，都得疑心到她头上？她可受不了，更不肯让崔氏蒙羞。
阮林絮的空间是个秘密，只有她知晓，可阮林春却没法用这个证明她的清白——想也知道没人会信。
她只能采用古老的笨办法，握掌成拳，伸出两指，笔直地指向天际，认真说道：“倘我曾私自盗窃大姐之物，管叫五雷轰顶，不得超生。”
阮林芳微微蹙眉，“二妹，你……”
她想说不必发这样重的毒誓，但阮林春却决心已定，她原本不太信什么因果报应，但这里的人都信，没有比这个更能表示她的品格。
她一字一句地立完誓，天边仍是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阮林絮正专注地观察天象，冷不防却听见耳畔阮林春杀气腾腾的声音，“三妹，该你了。”
谁叫她站出来当人证的，阮林春当然不肯放过她。
阮林絮一时语塞，“我……”
但看大的小的都目不转睛望向这边，阮林絮骑虎难下，只好学着阮林春的模样，慎重地举手向天，“我阮林絮倘有半字虚言，管叫……”
话音未完，院子里已是狂风大作，黑云滚滚，不过顷刻之间，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呼啸而下，正好落在阮林絮跟前，把那棵枯萎已久的桃树都击垮了，露出一个焦黑的大坑。
阮林絮吓得心胆俱寒，磕头如捣蒜地道：“不怪二姐姐，是我偷的，是我偷的！”
阮林春看着她涕泗横流的模样，“……”
虽然预料到阮林絮做贼心虚，不敢胡乱起誓，但，阮林春只是想从她的言行里找出破绽，再慢慢还原真相，没想到，阮林絮的反应太大，竟然自己就全部招供了。
阮林絮跟只鼹鼠似的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已是云开雾散，哪有半点风雷之像？
好像这一道闪电，只是专程为警告她而来，犹如天罚。
阮林絮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第19章 . 梅花  不会吧，一棵树都舍不得？……
眼睁睁看着天降异象，众姊妹都惊呆了，饶是阮林红都呆呆地张着嘴，全没了往日的聪敏伶俐。
京城的冬天本就多变，干打雷不下雨是常有之事，可是不远不近刚好落到阮林絮跟前，还恰好在她发完那半截誓之后，这就十分匪夷所思了。
人在情急之下，所说的话当然无可再真，这便证实了阮林春是被冤枉的，阮林絮才是罪魁祸首。
阮林芳心内固然恼火，可她身为大姐，不便跟弟妹置气，又见阮林絮眼泪鼻涕糊了一身，模样实在狼狈，只好让谭嬷嬷先将两个小的送回去。
这厢却朝着阮林春道：“二妹，是我不好，不该错疑心你。”
阮林春站得笔直如同青松，神情淡淡，“无妨，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本就是乡下长大的，跟这些自命不凡的京城贵女们处不来。相比之下，阮林芳只是在心中猜疑而未宣之于口，已经很留面子了。
阮林芳不意她这般通情达理，胸中愈觉抱歉，她也不知三房的两个女孩子竟有如此大的隔阂，阮林春本为亲生，可因为相处短暂的缘故，非但得不到亲情，反而处处遭人猜忌；倒是阮林絮鸠占鹊巢，在府中混得如鱼得水。
阮林芳婚事在即，亦不想节外生枝，只沉吟道：“这件事就此作罢，不必再往外传，只是，我想还是该知会三叔一声。”
大房不便插手三房之事，就算要罚，也该由阮行止亲自来罚。
阮林春笑了笑，“随你便吧。”
她可不觉得阮行止会为这么点小事责罚他的宝贝女儿——根本他就不会觉得阮林絮有错。
果然，三房让谭嬷嬷将此事透了个影，阮行止嘴里连声说着对不住，也只是从府库里另挑了一斛质地上佳的珍珠送过去，算是为大侄女压惊，却绝口不提要请家法的话。
崔氏实在耐不住了，“絮儿在桃树底下痛哭流涕，众姊妹听得清清楚楚，这样嫉妒陷害姊妹，让大房跟咱们起了嫌隙，还差点冤了春儿，老爷你身为人父，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阮行止不以为然，“不过是吓坏了胡言乱语几句，怎见得就是真话？要我说，没准絮儿是为了春儿才主动承担罪责，好免除一场纠纷，人家姊妹俩好着呢，你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在其中横插一脚？”
絮儿是他看着长大的，很不该如此识见短浅，去觊觎一盒珍珠，她自己的生财之道就够多了——阮行止对女儿的本事约略有些了解，那异色牡丹自打得了宫中娘娘的青眼，在市面上甚至能卖出一盆五十两的天价；自家酿的药酒不但滋味醇美，还能祛病消灾，也是京中达官贵人竞相追捧的佳品，光靠这些，父女俩便积攒了不少私房，只是，这笔钱没能让崔氏知道罢了。
在他看来，絮儿也实在没有陷害春儿的必要，没错，春儿是有点小聪明，靠着抄录御诗讨得皇后欢心，但论起真才实学，比起絮儿还差得远，又是那样一副相貌——絮儿则继承了来自白氏的美丽，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否则，焉能让大皇子倾倒，沦为裙下之臣？
至于春儿……说实话，阮行止还真庆幸平国公府肯收了她，不然，他到哪里再去寻一门匹配的亲事？
崔氏都快被丈夫给气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春儿眼皮子浅，才会做下三滥的事，只怪我不是个男儿身，否则，便该让春儿跟我姓崔，何必姓阮，省得玷污你们阮家的门楣！”
阮行止见夫人动怒，急得搓手道：“哎……你这又是何必？我并没说是春儿的错，要不然，我让絮儿向她道歉，我亲自给她道歉总行了吧？”
崔氏懒得理他，推称身子不爽，径自将他赶出房门——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按理阮行止该在她房中安置的，眼下却惶惶如丧家之犬。
阮行止只好仍旧去往老妾房里，可惜那个妾虽依旧善解人意、谈吐流利，对着她那副皮囊，阮行止只觉索然无味。
明明两个女儿团聚是好事，怎么这日子却越过越不顺了呢？阮行止百思不得其解。
*
阮林春本就没指望那父女俩洗心革面，当然也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倒是阮行止自觉愧怍，亲自给她送了好几匹今冬新到的蝉翼纱来。
阮林春悉数让人裁了糊窗纸——这种纱本来也不适合做衣裳，太薄又太透，除了靠招揽为生的青楼艳妓，没人肯穿它。
眼看好东西被这样糟蹋，阮林絮不禁恨得牙根痒痒，可惜，再让她来一场栽赃嫁祸她也不敢，谁晓得那雷火跟长眼睛似的，专盯着她——本来以为只在空间肆虐就算了，居然还能跑到外头，真是太邪门了。
她再次肯定阮林春必然会什么妖术，心里畏怯三分，暂时不敢招惹对方，只安心躲在房中蓄发。
阮林春来到平国公府时，正看到程栩拄着拐杖，悠闲在庭中踱着步子——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程栩听到动静蓦然回头，见是阮林春，眼中立刻流露出欢喜来，随即却板着脸道：“原来你还知道过来。”
阮林春叫苦，“半个时辰而已，世子爷不必如此斤斤计较吧？”
明明他才是有求于人的那个，怎么总能理直气壮找人家的茬？有钱长得帅了不起啊？
程栩看她一脸委屈，心里的烦闷早就消了，不过难得见这女孩子吃瘪，程栩有心逗一逗她，然而还未开口，便在冷风里咳嗽了两声。
阮林春忙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又从随身带着的药囊里拿出一盅蜜炼枇杷饮来。
程栩一试就知道是她亲自做的——跟外边卖的不同，减了糖量，格外清甜。
自然是为了照顾自己的体质。程栩心里暖融融的，适才那点不快也消失无踪。
阮林春见他只穿着单衣，忍不住嗔道：“明知道体弱多病，就该好生休养，这大冷的天，还在外头溜达个什么劲？”
程栩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揩了揩汗，道：“趁着这几天天晴，好出来走走，等养出些力气，就……”
忽然想起原定的计划，便住了口。
阮林春等了半天不见下文，莫名其妙，“就怎么样？”
“没什么。”程栩含糊过去。他要是提前说了，阮林春肯定不许他过来——这人本来也是天下头一等的懒散人，没准还嫌他添麻烦。
但程栩却立意要给她一个惊喜，试想阮林春本是定了亲的，却孤孤零零站在宾客堆里，多可怜哪，旁人若是问起，她该如何回话？
少不得自己这个夫君为其遮风避雨。
程栩挺了挺略显消瘦的胸膛，看向她手里拎着的药囊：“今天要施针吗？”
阮林春颔首，“针下半身。”
本来还觉得可以缓一缓，可看程栩的恢复状况，提前些也无妨——治好了一拍两散，治不好早死早超生。
两人步入内室，阮林春便让他宽衣，还知趣地背转身去，免得对方尴尬，顺便拿个枕巾枕帕什么的好挡一挡，然而等回头时，她就发现杞人忧天了。
原来程栩的中衣下面还有一层犊鼻短裤，果然这人和小媳妇一般的怕羞，倒是她显得过于主动。
那犊鼻裤穿在他身上颇有些怪模怪样，虽然避免了赤身露体的难堪，可是裁剪既不够精细，质料也不够华美——本是农人行商之类图方便的穿着，不晓得他这种世家公子从哪里寻来的。
好比超模披着麻袋走秀，气质是气质了，但是明明可以更好。
阮林春有点强迫症，忍了又忍，还是说道：“明儿我送几条新的给你，把这件换了吧。”
她自己早就偷偷做了几件，私底下穿着睡觉——反正得了那么些真丝绸缎，不用白不用。若非怕被人看见，她还想做成三点式的，不过考虑到时人的接受力，还是算了。
睡觉自然要图轻便舒适，穿得跟个鸡肉卷似的，那无疑于上刑场。
她说这些话纯粹为了健康考虑，却不料程栩已是面红耳赤，只觉得这位未婚妻真是热情又大胆，连贴身小衣这么私密的物件都敢送，这是打定主意要缠他一辈子了吧？
程栩按着心口，只觉那处噗通噗通的跳，让他颇有些唇干舌燥。
急切里想找些话来讲，却搜肠刮肚寻不出来，程栩只好公事公办，“你大姐姐的婚事，打算怎么办？”
这是问阮林春想送什么贺礼，他可以帮忙筹备。
阮林春倒觉得不必过于郑重，一来她还在攒银子，不想破费；二来，她统共也只领了两三个月的月钱，若送的礼物太过名贵，旁人也只会疑心崔氏私下贴补，让阮行止知道也不妥。
横竖阮林芳自觉有歉于她，不管送什么礼物，都会欣然接受的。
阮林春望着庭中那片红白夹杂的梅树，微风起处，落英缤纷，端的是美不胜收。她随口道：“世子爷若有心，便赠我一树梅花吧。”
程栩不意她竟有这样幽雅的情致，又见她螓首低垂，曼声吟哦，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阮林春回头，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呆相。
不会吧，一棵树都舍不得？

第20章 . 衣裳  太贤惠了，怎生是好？
阮林春正在那里腹诽他小气，程栩回过神，口不择言地道：“没问题，都拿去吧。”
阮林春：“……”
她只是想要一棵树，这人却送她一片森林，他是太傻还是太大方？
望着程栩窘迫难言的面容，阮林春心里还是挺感动的，柔声道：“世子爷要付诊金，也用不着这许多，一株就够了。”
原来她以为程栩自觉欠她人情，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
程栩唯有默然，他也说不准自己对这女孩子怀着何种心情，不过因她一句话，便千方百计想哄她高兴——绝非简单的礼尚往来所能解释。
沉思间，阮林春已练完那套针法，起身欲行。
程栩有些恋恋不舍，“现在就走么？”
阮林春笑着点头，“还剩一截，下回再来。”
程栩又不是少林寺的十八罗汉，哪经得起千疮百孔的试炼，还是循序渐进为宜。再则，那环跳穴的位置太过隐蔽——位于臀部。阮林春便是再怎么豪放，也须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不能随便去摸男人的屁股。
何况程栩又是这样的面嫩，索性私下跟李管事知会一声，等这位小爷准备好了，她再过来。
程栩听说两人还有相见之机，不知怎的，心里小小的雀跃起来，轻抿着唇道：“我近来常觉头痛，夜间又总是失眠多梦，不知可有何法子解救？”
这是没话也找出些话来说——变相地挽留，下次见面又得好几日之后了。
阮林春却不疑有他，认真想了想，“世子爷若有暇，不妨自行按压百会穴，此处位于督脉，最合目眩失眠，缓解燥郁。”
怕程栩难理解，还亲自拿手做示范，轻轻按揉颅顶和双耳之间的连线处。
程栩心不在焉，没注意穴道，只看她十指格外纤细柔软，肌肤虽不怎么莹白，透着浅浅蜜色，也别有种动人之处。
尤为稀奇的是，她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样留着水葱似的指甲，而是修剪得齐齐整整，想是为方便施针。
这女孩子为他所做的牺牲也太大了。程栩叹道：“难为你这般细致。”
阮林春：……
她一看就知道这位爷必是误会了什么，她本来也非喜爱妆饰之人，长指甲只觉碍事，况且，要干活的女孩子，哪还有闲心保养指甲？故而在从赵家屯上京的路上，阮林春就把那几根干枯还带着裂纹的指甲齐齐绞去，如今新长出淡粉色的嫩肉，看去倒是顺眼不少。
想不到程栩还是个手控——他自己那双手才叫又白又美呢。
阮林春按捺住微妙的羡慕，木着脸起身，“那棵树是我找人来运，还是世子爷亲自送去？”
程栩当然不肯叫她劳神，“我差人送去就行，是大房那边吧？”
原来他也听说长亭侯府那棵桃树被劈的事——正赶上大姑娘出嫁却天降异象，难免被人视为不祥，难怪急急地找东西来填补。
阮林春微微讶异，想不到程栩对阮家的一草一木都这般了如指掌，难不成他私下派奴仆暗中窥探？
不不不，这不可能。她心目中的美人虽然脾气怪异了点，但必须是个小可爱，绝非小变态。
程栩扬起那张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面孔，却望着她微微一笑。
美色当前，阮林春迅速将那点怀疑给摒弃了——这么漂亮的小哥哥，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就算真是他干的，也情有可原嘛。
*
程家的梅花送到时，阮林芳正望着院中那个硕大的土坑发愁，枯枝败叶早就清理干净，如今瞧着空空荡荡，却依旧刺目。
若什么也不种，偌大一个院子也可惜了，阮林芳本就想到市面上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树种，好填补之前的空缺，谁知程家竟这般有心，阮林芳喜不自胜，当即就命人收了下来。
那位李管事却不单是送礼的，还带了一帮匠人，从刨坑到栽种一手包办，等到黄昏时分，满树梅花迎着霞光微微摇曳，甚是美不胜收——想必用了什么古怪的法门，才能将一株活树保存得这样完好。
阮林芳欣喜之下，重重打赏了来人，更觉得自家二妹真是有心——若非阮林春提起，程世子哪肯理会这种小事？
如今她方觉得自己的婚事万无一失了。
她母亲阮大夫人瞧见女儿如此模样，倒有些看不上眼，“程家跟咱们本来也非正经亲戚，不来道贺就算了，巴巴地送棵树来，这算什么道理？不是说程家富甲一方吗，怎的连几封银子都拿不出来？你三婶还整天吹嘘找了门好亲事，我看，不过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阮林芳知道自家母亲跟崔氏不大和睦——她本是长房长媳，可因为嫁了个庶子，在府中矮崔氏一头，就连主持中馈的权利都得让给崔氏，也难怪阮大夫人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跟三房过不去。
阮林芳管不了上一辈的瓜葛，她只希望母亲不要在她的姻缘上添乱，因劝道：“俗话说得好，礼轻情意重，平国公府哪怕只送来一草一纸，那也是人家的心意，您不感激就算了，何苦还出言不逊呢？”
阮大夫人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女儿脑门，“不看在你的面子，我才不许这帮人进门，踩脏了咱们的地！你呀，真是个菩萨心泥人性，人家偷了你的珍珠，你还一笑而过，依我看，就该吵到老太太跟前，让老太太评理，做甚么非得忍气吞声？”
阮林芳怼道：“您这样刚烈，不也收了三叔的赔礼？这会子还嚷嚷，我看您才是人心不足，样样好处都想要。”
阮大夫人眉毛一竖，正要训斥女儿，可巧大老爷回来，才免于一场战火。
阮林芳躲到父亲身后，向他介绍那棵梅树——在她看来，三婶虽比自家娘亲明白，三叔却是个糊涂蛋，远不及自家父亲值得敬仰。
阮大老爷也的确有几分见识，绕着那棵梅树转了几圈后，便惊讶道：“这是哪来的？”
阮大夫人撇了撇嘴，“程家送的，还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做事恁不上台面，这棵树不晓得要不要五钱银子。”
大老爷当即叱道：“糊涂！你可知这是昔年太宗皇帝于卧龙寺亲种的梅花，向来不赠外客，饶是程家这样的历代功勋，也不过得了三四株，养活的更少，单这一棵，千金都未必能买到呢！”
阮大夫人听得呆若木鸡，又有些不信，“怎见得就是真的，而非程家随便挑一株来糊弄？”
大老爷好为人师，姑且不计较妻子的浅薄，耐心向她指点，“你只瞧这梅花的萼片，依稀中带点浅绿，花色又格外纯白，香气通透，乃梅中名品，唤作绿萼，向来只在大内种植，如非昔年太宗皇帝亲赏，谁敢偷盗移栽？”
又嗔道：“还好你只是私下牢骚，这话若让外人听去，只当咱们阮家有眼无珠，连真金都不识得，你说可不可笑？”
阮大夫人捶胸不已，早知如此，她该留李管事喝杯茶才对，哎，不晓得那人回去会怎么说呢！
大老爷哂道：“程家也不是咱们能高攀得起的，你若有心，还是待二侄女好点吧，程家总会领咱们的情。”
心下暗叹，那位世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行事也格外捉摸不透，只瞧他这回的慷慨手笔，可知阮林春那丫头竟投了他的缘——三房可谓踩着狗屎运了。
阮大夫人是个见风使舵的能手，自打从丈夫那里打听到梅树价值，从此大开眼界，愈发决定要笼络阮林春这位未来世子夫人，因林芳最近忙于裁制新衣，那些零碎尺头，鞋样布缎，阮大夫人悉数拿来给了崔氏，有什么热汤热饮，也不忘分三房一碗。
崔氏捧着边角料只觉好笑，“这人几时转了性了？”
妯娌之中，这位大嫂是跟她最不合的一个，为了争夺管家之权，当初更是水火不容，崔氏还真想不到能有化干戈为玉帛的一天。
阮林春也觉得奇怪，之前她去跟阮林芳学习管家，一天数回打阮大夫人门前经过，大伯母从来对她不冷不热，如今倒是一口一个侄女的唤着，还动不动让阮林春过去用膳——都被阮林春给婉拒了，大房的菜油水太足，一不留神就能吃成个胖子，她万万不敢尝试。
还是阮林芳半吐半露将那株梅树的来历告诉了她，阮林春这才得知，她以为一棵简单的树，岂料竟是银子打的！
程栩这样阔绰的手笔，倒让她有些良心不安——就算要付诊费，这都算得天价了。
@泡@沫
本来想解释一二，可树已经种下，想来也没法再送回去，而家里最近事忙，阮林春亦分不开身，只好投桃报李，多送几件衣裳过去——除了内袴，还包括上衣与下裳，用的都是松软透气的面料，最适合贴身穿着。
阮林春绣工不怎么好，裁剪缝衣却又干净又利落，反正里面的衣裳也不需要太多花样。
程栩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在床头嘿嘿笑着，觉得这生意还挺划算。他不过动了动嘴皮子指挥人刨了一棵树，未婚妻却是夜以继日地为他缝制衣裳呢——太贤惠了，怎生是好？
李管事从窗外经过，忍不住摇摇头，自从结识了阮二姑娘，世子爷似乎越来越呆了。

第21章 . 争执  我就爱仗势欺人，那又如何？……
转眼间，阮家大姑娘出阁之期已至。
阮林春身为亲姊妹，且是仅次于林芳的老二，自然得帮忙送嫁。好在她是起惯了早的，虽然新娘子迎亲诸事繁琐，那一阵她跟着林芳里外打点，约略长了点见识，倒也不至于左支右绌。
晨起洗漱完，简单妆饰一番，阮林春便来到大姐房中。却见阮林芳起得比她还早，髻是昨夜就梳好的，头发高高盘起，真难为她夜里怎么睡得着——也可能根本就没睡。
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倒是看不出眼底是否有乌青。
阮林春端详了一阵，口不对心的道：“大姐真美。”
阮林芳虽不是家中最美的一个，但也是仅次于阮林絮的亚军，虽柔弱婀娜有所不及，那股端方之姿却更镇得住场——换句话说，便是更具正宫的气质。
可惜妆感太重，不够自然，像个完美的假人。
阮林芳笑了笑，不太敢张嘴说话，怕把唇上的口脂给碰掉了，只轻声道：“你要是喜欢，等出阁那日，也请这位喜娘上妆便是了。”
阮林春当然听得出她在打趣，连忙摇头，憨憨一笑，“算了，我没你这样好的底子，若再使劲傅粉涂朱，那得成老妖怪了。”
今天虽是大喜，阮林春也并未如何妆饰，只在唇上略点了点口脂，连眉毛都没描——她的眉毛本就偏于浓黑，不似时下流行的浅淡，倒也省事。
反正今日的主角是阮林芳，她作为伴娘，还是收敛一点好。
一旁的阮林絮听见两人聊得热闹，却悄悄撇了撇嘴，什么怕抢风头，就阮林春那张脸，再怎么描画都是有心无力，惯会在嘴上装大度罢了。
她自己却带着幂篱，又披一身浅粉色衣衫，打扮得比新娘子还娇俏。
阮林春笑道：“三妹不是生病了么，怎么还有空出来？”
那回的珍珠案后，阮林芳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着实恼了阮林絮，去老太太房里请安也刻意错开时辰，为的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是她的正日子，因听说阮林絮抱恙，阮林芳便没邀请对方，谁知这人却打扮得花红柳绿地过来，更叫她看了扎眼。
阮林絮并不在意大姐的冷落，本来她可没打算露面，因凑巧听说大皇子顾誉会作为男方的亲戚出席，阮林絮这才蠢蠢欲动，盼跟情郎见上一面。
可惜她的头发还没养好，如今才及肩高，既不好梳髻，也不好扎辫，因此她才想了个巧宗儿，戴上幂篱，这样云遮雾罩的，反而别有一种朦胧美态。
但是落在今日的正主儿阮林芳眼中，就无异于存心别苗头了，难怪她不待见这位不速之客。
姊妹俩各怀心事，外边已是渐渐喧嚣起来，想是男客那边想过来看看——闹新娘也是旧俗。
阮林春见大姐面露紧张，显是不想被人打扰梳妆，因温声安抚道：“姐姐你安心坐着，我出去看看。”
阮林絮脚不沾地随在她身后——万一誉哥哥也跟过来呢？
阮林春赶到时，几个丫鬟正着急忙慌着，外头那群混不吝的个个如同蛮牛，又吃了几杯水酒，微有薄醉，她们哪里拦得住。
阮林春看这架势，只好一面请些结实粗壮的婆子过来帮忙，一面笑着安抚那群相公，“新娘子就快出来了，诸位何必着急，何不到花厅稍坐片刻？”
本来，闹伴娘也只是走个形式，起起哄而已，真要是不管不顾地往里冲，像什么样？
但总有人不听人话，其中一个眉眼风流、面泛桃花的世家公子乜斜着醉眼，“去去去！你一个丫鬟，在咱们跟前充什么荆轲聂政，像你这样的，给小爷提鞋都不够呢！”
阮林春面色微沉，她并不介意别人评判她的相貌，但这不代表她可以任人侮辱。
其中有那耳目灵通的，认出她身份来，悄悄道：“周公子，这位是阮家三房正经嫡出小姐，不是什么丫鬟。”
姓周的却更得意了，“是么，早听说阮家有个乡下来的土妞，怪道总藏着不肯见客，还以为多么天姿国色，原来是自知貌丑，怕吓着人哪！”
其实，阮林春的相貌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可有个倾国倾城的三小姐在一边比着，便如明珠之于瓦砾，鲜花之于粪土。
阮林春冷笑，“周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岂知也是以貌取人之辈，可见周家家教不过如此。”
多亏适才那人提起，她才想到这周成辉的身份——他便是书中原主的丈夫，家父乃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官职虽不很高，却掌管皇城的治安，各处都吃得开，无怪乎谁都得赏三分薄面。
这周成辉因是周夫人的老来子，自幼备受娇宠，若非周家人口太多，上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分家产分不到他，他也不会盯上原主的嫁妆。书中两人刚见面时，这周成辉还表现得文质彬彬的，像个君子人，谁知婚后便原形毕露，斗鸡走狗无恶不作，还嗜赌成性，把原主的嫁妆赔了个精光，又因妻子无所出而动辄辱骂，甚至拳脚相向，并纳了好几房妾室，若非他的苛待，原主又怎会年纪轻轻就积郁成疾，以致含恨而终？
如今倒好，用不着拿终身幸福试炼，他现在就露出真面目了。
阮林春以一种藐视的眼光看着对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便是你这种人吧！”
周成辉没想到自己会遭一个女子当众辱骂，额上青筋暴露，“狗嘴吐不出象牙！”
阮林春寸步不让，“不敢，论起狗嘴，还是您更形象些，瞧瞧，牙花子都快迸出来了，眼前若有一块肉，只怕你就会立刻扑上去吧。”
在场有那促狭的，老早笑出声来，心想这位二小姐虽然来历不明了些，亦没受过多少教育，脾气却着实刚烈——是个痛快人。
瞧瞧她骂周成辉的那些话，当真辛辣无比，周成辉若知趣，就该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回家中去吧。
可惜周成辉从小就没受过气，虽然知晓阮林春的身份为长亭侯千金，可想着到底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女儿，做什么怕她？
口齿上辩不过人，周成辉乘着醉意，便想打她两巴掌，想着纵闹出事来，大不了赔些银子，难不成阮家还敢去衙门告状？
谁知还未动作，周成辉便感觉腕骨一阵剧痛，跟被针扎似的——竟真是被针扎的，他看得分明，那阮三小姐的袖中有一道雪亮银光，这哪是个大家闺秀，分明是个太行山上的女土匪！
周成辉又痛又气，再也顾不得许多，挥掌朝阮林春面门扇去，他会些武功，寻常人轻易避之不及。
然而下一刻，周成辉便感觉双膝一酸，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
踹他的是两个身穿短褐、护卫模样的人，至于他们的主子，则冷着脸从宾客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周公子莫非觉得很光彩么？”
是个瘸子？人群里立刻窸窸窣窣起来，纷纷议论这怪客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阮林春则无奈地叹了一息，“让你不来，非要受累，这不，又出汗了吧？”
掏出袖中手绢，为他擦去额上汗珠——熟极而流的动作，显然是做惯了的。
程栩微笑，“我送了厚礼，若不来喝杯水酒，岂非太吃亏了？”
阮林絮悄悄拽了拽阮林春衣裳，小声道：“姐姐，他是谁呀？”
其实她已经猜出程栩的身份，实在不敢相信——阮林春要嫁的不是个瘫子么，怎么如今却能出来？虽说看着腿脚不十分灵便，可那副俊逸非凡的面容，气定神闲的风度，都跟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阮林春见到众人讶异的目光，心内固然得意，面上却矜持地介绍道：“这位便是平国公世子，本想过几日带来会面的，谁知程世子一番雅兴，咱们也只好领情了。”
不得不说，程栩极大满足了阮林春的虚荣心，虽然她并不想程栩逞强过来，可当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阮林春还是由衷的感到欢喜。
尤其当她看到阮林絮那副懊丧面容之后。
周成辉仍跪在地上不能起身——他倒是想起，可惜那护卫的脚就踏在他背上，力道看似不重，对他而言却如同千钧。
周成辉只能被迫维持屈辱的姿态，他大声喊道：“仗势欺人，纵奴行凶，这便是程家的作风吗？”
这一喊，顿时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方才倒有不少为程世子的风姿所迷，呆愣在原地，连婚宴都差点忘了。
如今才回归状况。
周成辉此举，自然是希望将自己放在受害人的位置，让大伙儿看看程家多么霸道。
再不济，为着名声，也得将他放开再说。
程栩缓慢踱到他跟前，拿拐杖点了点他沾着酒渍的脑门，“你说我仗势欺人？”
“当然，有本事将我松开，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周成辉梗着脖子。一个残废，单打独斗绝非他对手，不就是靠着平国公的头衔么，再加上那群武力奇高的护卫。
程栩奇怪地看着他，“我没说你错了呀，我就爱仗势欺人，那又如何？”
众人：……

第22章 . 灵泉  一滴都没有了
此话一出，不止周成辉震惊于程栩的厚颜，就连阮林春都有刮目相看之感，这人可真敢说呀，但是……她还挺喜欢的。
周成辉愤怒得声音都变了调，“程世子，你……”
程栩使了个眼色，他背上的那只脚力道更重了一份，逼得周成辉如狗一般俯伏在地，但听那人语气轻慢地道：“你若是肯向阮二姑娘磕头赔罪，我或者还能饶过你，不然，我这护卫可是足下不留情的。”
周成辉本想呵斥他天子脚下岂敢如此放肆，可看周遭模样，非但无人阻止，宾客们反而极有默契地后退一步——看来他们也知道程世子脾气古怪，不好招惹。
莫说这些爱看热闹的闲人了，即便他爹周指挥亲来，怕也只能服从程栩的淫威吧，那可是国公爷的独子。
周成辉心念电转，到底没胆子和程家对抗，加之背上又实在痛得厉害，再熬下去，势必得落下腰病，因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服个软也没什么，淮阴侯韩信都曾受过胯-下之辱哩。
因紫涨了脸庞，重重朝阮林春磕了三个响头，“姑娘，是我冒犯在先，对不住，求您高抬贵手，行行好吧！”
阮林春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也不会因一句话这样生气，只是联想到书中原身的境遇，难免义愤填膺——对于这种人，她更多的是不齿，而非怨恨。
阮林絮见她不理会，便悄悄扯了扯阮林春的衣袖，“姐姐，我看他也是诚心认错，你让程公子饶恕他吧。”
她惯会在这种小地方邀买人心，好叫人知道她多么宽宏大量。
果然，周成辉感激抬头，虽然看不清那幂篱下的面容，却觉得这位阮三小姐实在善良可敬，浑不像她姐姐，活脱脱一个母夜叉转世。
阮林春焉不知阮林絮的心机，本来打算就此放过，这会子却冷笑道：“说得轻巧，今日受辱的又不是你，况且，你也不必拿程世子说事，程世子见义勇为，那是他身为君子的肝胆，又非我指使他这么做的，倘若他不肯松手，我俩难道成盛气凌人的恶霸了？”
程栩被她夸成锄强扶弱，五脏六腑都舒坦得没话说，心想未婚妻也太善解人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的优点呢。
阮林絮则满脸通红，且喜带着幂篱旁人看不见，只悄悄攥紧五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这个阮林春，连她的面子都不给，活该在京中恶名远播。
周成辉得美人求情，倒是激起一腔义愤来，“不必为难三小姐，二小姐要如何才能消气，只管明说便是，我必定说到做到。”
阮林春这下可来了兴致，因想着原书中此人欠下巨债，后来被赌坊砍去一截小指，倒不如她现在就剁了，省得多费周折。
周成辉被她盯得毛骨悚然，正要说话，外边忽然一阵骚乱，但听某个太监的尖嗓子高声唱喏，“殿下驾临。”
原是大皇子顾誉听到动静，从前厅过来。
周成辉这下便如得了救星，他家与宛家本就沾亲带故，虽然是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可论起来，他该喊大皇子一声表哥呢！
于是当顾誉赶来时，周成辉便口不择言地呼喊道：“表哥救我！”
顾誉却是狠狠一掌扇去，骂道：“没骨气的东西，撞丧了几碗黄汤，就会欺负无知妇孺，还不快滚回家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周成辉捂着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并不敢作声，只匆匆提着衣裳远去——惶急之下，居然把贺礼也带走了。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少不得屏气凝神，免得触怒这位殿下。
顾誉的脸色却已缓和许多，语气亦是斯文无比，使人如沐春风，“周贤弟鲁莽，若有何处得罪，还请诸位莫要见怪，念在他年轻尚轻，饶恕则个。”
阮林春望着这位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虽然惊讶他说话的艺术，却实在高兴不起来——这人方才把她说成无知妇孺呢，可见来劝架的同样混账。
程栩则神情淡漠，“殿下尚未弄清事情始末，便三言两语赶走了肇事者，这般快刀斩乱麻的功夫，草民实在佩服。”
他虽无官衔却有爵位，如此自称听在旁人耳里，便颇含讽刺。
顾誉不由得沉下面容，心想这人真是给脸不要脸，自己好心来消弭一场纷争，难道有错？设若周成辉真有何伤损，周家能不理论？平国公府再怎么势大，也架不住众口铄金。
就算他私心偏袒周家，亦无可厚非。这姓程的咄咄逼人，实在讨嫌。
阮林絮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却不愿再起纠纷，在她看来，顾誉是精美的瓷器，程栩皮相再好也不过是块顽石，何苦去找不痛快呢？
于是轻轻上前蹲了一福，妩媚地抬眼道：“臣女参见殿下。”
众人这才醒悟，纷纷屈身施礼。
唯独程栩特立独行，他幼时身体状况还没这样糟糕，逢年过节，偶尔也会进宫朝贺，那时程家正在煊赫之时，平国公打了胜仗，程皇后又刚生了嫡子，景泰帝龙颜大悦，念在程栩身体欠奉，准他不必行跪拜大礼。
这条规矩一直沿袭至今——对皇帝都不用，对大皇子就更不必了，否则岂不显得儿子比老子还尊贵？
非但如此，程栩把阮林春也给拉走了，“我有点累，你扶我去后头歇歇。”
阮林春本来埋怨他大胆，可见程栩神情疲倦，脸颊也沁出白汗，心知这一路行来何等吃力，心底那点怨念也没了，从善如流扶着他胳膊，“小心些，要不要我叫人送些热饮来？”
人群自觉地分出一条道，好让这对恩爱夫妻通行——没成亲的比成了亲的还黏糊，真是怪事。
顾誉看在眼底，眉宇间更添了些阴翳，程栩的身子渐渐有康复之相，这可不是好兆头。
没听说程家又请了个好大夫，倒是周成辉被阮林春袖中的银针所伤……这女子莫非还懂施针，否则怎会随身带着？
此时宾客已识趣退下，两人亦行至一处偏僻地界，阮林絮叽叽呱呱说了一大串，也不见情郎答腔，忍不住埋怨道：“誉哥哥，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顾誉笑道，“我竟不知你几时多了个姐姐。”
阮林絮心下顿生危机，阮林春这个狐媚子，该不会连她的男人也要抢吧？真是丑人多作怪。
面上故作淡然道：“说是从乡间找来的，谁晓得怎么回事。不通礼仪，见人就没个好脸色，说话还夹枪带棒，我看，多半是她从前的娘没教好。”
两家抱错孩子的事，阮行止并未到处嚷嚷，外人也只知晓长亭侯府多了个女儿，虽说以顾誉的手段，多半能调查出来，可阮林絮出于少女心作祟，还是想在情郎面前维持尊严。
顾誉焉不知她心底所想，便不再追问，只道：“她在乡下也学岐黄之术么？”
“怎么可能，不过放牛种菜罢了。”阮林絮不屑的道。白锦儿连去私塾的钱都不肯出，别说学医了，有那钱留着买几件首饰多好。
就算程世子的病不像传闻那般严重，阮林絮也不觉得是阮林春的功劳——她仍觉得那几个扎满银针的人偶是对她的诅咒。
这种恶心的事，就不必让誉哥哥知道了，免得污人清听。
顾誉也便打消了之前的怀疑，看来，那不过是寻常的绣花针，大概是随手带出来的，至于程栩的身子，不过受时气所感，略有反复——如果是回光返照就更妙了。
顾誉心情好转，方才有空跟佳人逗趣，作势要去掀她的幂篱，“咱们私下会面，还这样鬼鬼祟祟做什么？他们又不是不认得。”
阮林絮连忙按住，她哪是怕人看见——撞破了还更好呢。只是，她力求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情郎面前，哪怕一点小瑕疵都不允许。
顾誉心领神会，脸上露出错愕来，“你那些头发还没长好？”
他是不相信阮林絮得了传染人的恶疾，不过，顾誉最爱把玩的便是她那一束青丝，如今听闻有所损毁，好比白璧微瑕，终是遗憾。
阮林絮黯然点头，却又飞快地说道：“放心，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全了。”
她因怕人发现端倪，才故意克制灵泉的用量，可瞧见情人这般迫切，阮林絮有心取悦于他——况且，那灵泉对顾誉而言不算什么秘密，除了阮行止，也就顾誉模糊知道一些，当然是阮林絮主动告知的。
她并不敢想顾誉爱上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那些稀奇的法宝，但，靠着她这副美色，靠着她温柔动人的性情，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掌控这位殿下的全部，毕竟，她的所有指望都在他身上了。
外边锣鼓喧天，阮林絮悄悄回到房中，趁丫头们不在，正好将灵泉再涂抹一层。她实在等不及想让顾誉见到自己光彩照人的模样。
灵泉被她藏得更隐蔽，在衣柜里边一件百褶裙的内衬里，丫头都知道她的习惯，轻易不许动用衣柜。
阮林絮实在庆幸，自己从一开始便做了两手准备，设若她将灵泉存在空间中，岂不两样都毁了——她实在没勇气去应付那四处流窜的落雷。
小心翼翼地阖上门，阮林絮才将那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瓶取出，这瓶子可比石莲台好用，不用滴血，也不用掐指念诀，只需轻轻一倒就出来了，简直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然而，这回却出了点意外。饶是阮林絮将那玉瓶底朝天调了个个儿，仍不见一滴液体落下。
一滴都没有。

第23章 . 吻  活脱脱一对干柴烈火野鸳鸯。
怎么回事？
阮林絮心头升腾起巨大的惶恐, 她能在这个家立足，全仗着这些意外得来的宝贝，不然, 老太太焉能高看她一眼？便是亲爹阮行止，倘若不是有这些生财之道, 光凭美丽是不会让他对自己宠爱有加的。
只瞧他对白锦儿的态度便知了——他宠她，却不肯让她踏进家门一步，若非如此, 自己和娘亲又何必汲汲营营，苦心筹谋？
阮林絮只觉冷汗涔涔，她不肯死心, 再次将玉瓶对准掌心，却依旧干涸无一物。透过窗口的稀薄日光, 她看到瓶口仿佛被什么阻隔着，是坚冰状的稠密物质。
怎么会，过去哪怕在数九寒天, 这灵泉依旧随心而流, 从不结冻。
阮林絮试着用掌心暖化，却依旧是徒然，要她拿到火上烤，她也不敢, 万一连玉瓶都炸裂了呢？
况且，今日乃阮林芳的大喜，若自己不慎引发火灾，就算有爹保驾护航，大房也不会放过她。
阮林絮无计可施，只得仍将玉瓶收回衣柜里, 自个儿悄悄掩上门出来。
侍女画墨寻她多时，“姑娘去哪儿了？大殿下还等着您呢！”
阮林絮只得回房取了幂篱再度披上，心下暗叹，本来想给顾誉一个惊喜的，看来只好再养两三个月了。
顾誉见她仍是这副神神秘秘打扮，不禁失笑：“你几时变得这样体贴了，怕抢你大姐的风头，也不必裹成个粽子呀！”
阮林絮暗暗气苦，她倒是想攀比呢，头发没长好，让她如何有脸见人？只怕炫耀不成反引来嘲笑。
索性顺着顾誉的话头，“到底姊妹一场，好不容易到了摽梅之年，嫁杏有期，且让她高兴一天吧。”
这话若说给旁人，必定认为她这个小妹懂事体贴，无奈顾誉熟知她的秉性，见她这样慷慨，倒是暗暗纳罕。
阮林絮不想多讨论头发的事，只问：“殿下找我有何事？”
顾誉踌躇片刻，“下个月为皇祖母的寿辰，皇祖母素闻你酿的药酒最好，我想，不如借花献佛……”
若是以往，阮林絮肯定二话不说便答应他，可如今灵泉水出了意外，那药酒的酿造便成问题，她手头剩下的才止一坛，答应了要送回赵家屯给白氏，若让顾誉先得了，白氏那头如何交代？
顾誉见她迟疑，谅着是不情愿，也不气恼，只温存道：“无妨，我不该叫你为难，皇祖母那边，我另外寻别的贺礼便是。”
见他抽身欲行，阮林絮连忙拦住，“你等等。”
轻轻咬牙，终是下定决心，白锦儿少一坛子酒也没什么，若能帮顾誉博得太后欢心，那他荣登大宝的胜算也就更大——到时候，有没有灵泉水都无所谓了。
顾誉本来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可被幂篱挡住，只好改为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语气虽然是宠溺的，阮林絮心头却又酸又涩，倘若顾誉知道她的灵泉与空间都出了问题，他还会这样热切地待她么？
一直到目送爱郎远去，阮林絮都是心神怔忪，恍恍惚惚来到后院，却看到天井边上六角亭里，两人正在你侬我侬。
程世子虽是半个废人，可他看阮林春的目光却极尽温柔，浓厚得化不开；阮林春沐浴在淡淡的光辉下，也仿佛脱胎换骨，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朦胧的吸引力。
一个感受到爱意的女人，自然而然会散发出光彩。
阮林絮不由得驻足，刹那间，她竟说不出心底是羡慕还是嫉妒。外人都道她高攀上天之骄子，可唯有她知道，自己跟顾誉相处的时候有多自卑，总担心哪一日会被抛弃，或是身份大白，她便永远失去嫁入皇家的机会。
至于阮林春……她当然是不用发愁的，程世子对着她那张脸都能谈笑自若，可知并非重色轻义之人，婚后当然也会好生待她，纵然免不了劳燕分飞，至少在成亲之后的几年里，阮林春会过得安定而富足。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回来，什么好事都落到她头上？此时阮林絮浑忘了当初程家亲事是自己不要的，只觉得这个抱错的姐姐多么心机深重，不止夺走了崔氏的母爱，连夫婿都要跟她比着来——不然为何偏偏挑今日让程栩露面，不就是想让人夸赞她嫁了个才貌仙郎么？
要是这门亲事不成功就好了，阮林絮想起被赶走的周成辉，他倒是跟二姐门第很相配呢，样貌也说得过去，至于周家那头愿不愿意……有崔氏给出的丰厚嫁妆，周成辉想必很乐意折腰求爱，装也会装得足够深情的。
*
阮林春其实已发觉阮林絮在暗中注视，不过她实在懒得理会，照她看，阮林絮很该心满意足了，在众人面前扮了一回温柔好姑娘，又如愿见到了惦念已久的大皇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彼时阮林春尚不知，对方视为倚仗的灵泉水出了问题，不然，这会子高兴的就是她了。
虽然见到程栩也令她很高兴，不过嘴上仍抱怨着，“你私自出门，可曾跟夫人打过招呼？若到时赖在我头上，我可不认。”
当然是打趣，不过程栩却没顺着话题玩笑，而是安静地看着她，“嗯，我不会让你背黑锅的。”
他这样坦诚，阮林春反倒不知说什么好，话说程栩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是不是太久了点？她头一次体会到电眼逼人是什么滋味。
而且他的睫毛好长啊……
阮林春只觉脸颊微热，拿一旁本该傧相佩戴的鹅毛扇扇了扇风，嘟囔道：“都入冬了，午后还这样暖洋洋的，天气真古怪。”
程栩笑道：“你也够古怪，谁家陪嫁的姊妹还在袖口里藏针，你当是马贼下山抢亲哪？”
阮林春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应该算无心之过，为了早日医好程栩的腿症，她天天练那套针法，结果就顺手别到衣裳上了——好在竟派上大用，她可不想被周成辉那只脏手给碰一下。
说是应付贼人也没错。
阮林春笑道：“我倒是想当侠女，只可惜，没人要我做压寨夫人。”
真有山贼抢亲，阮林絮一定首当其冲，她这副长相够安全了。
程栩清清淡淡的道：“我要你啊。”
阮林春：……
虽然是玩笑话，但是……说得也太简单动人了吧？长得帅就别乱撩啊混蛋！
脸上愈发热辣辣的，阮林春迅速挥动鹅羽扇子，好让脸上的温度快些降下来，一面掩饰着，“世子爷喝不喝水？我去为您倒一盏。”
这么一路过来，就算有车驾接送，对程栩也够艰难险阻，况且，进门之后总不好再乘车，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直来到她跟前，难怪程栩累得汗如雨下。
阮林春忍不住瞥了眼他长衫之下两条瘦削笔直的腿，“其实，世子爷若想常出来走动，何不请人制一套轮椅呢？”
据她所知，这个时代的工匠技艺已经很成熟了，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智能，对程栩来说必定大有帮助。
程栩轻轻抿唇，“我不喜欢仰视别人，我想堂堂正正站着。”
所以，他宁愿选用简陋笨拙的拐杖，哪怕会看起来更加矗目。
阮林春对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想不到这位世子身有残缺，脾气却异常骄傲，难怪他在大皇子面前都寸步不让，公然出言顶撞。
她觉得挺抱歉的，“若不是因我，你也无谓与他们起争执。”
程栩摇头，“敢觊觎我的女人，周成辉活该遭到如此对待。”
阮林春：……
这种霸道总裁式的台词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们不是包办婚姻吗，为什么程栩能说得这么自然？
好像她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阮林春觉得今日真是见鬼了，明明是数九寒天，她却像掉进火炉里，浑身都快冒出白气。
再度扯开话题，“我去给你倒杯茶。”
程栩摇头，“我不渴。”
阮林春坚持，“一定要喝。”
程栩：“……好吧。”
阮林春只觉情势尴尬到极点，再待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迫不及待地抽身，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意料，那只鹅毛扇不知何时落到地上，她被扇骨一绊，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去。
程栩忙伸手来拉，结果……自己也被绊倒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望着对方，阮林春因为身下有个人肉护垫，倒没觉得怎样，不过这么一比，就觉得程栩实在高挑，她努力抻长都才刚到他下巴——须知她在那帮女孩子里已经算不矮的了。
程栩没注意身高，他注意的是身材，因为阮林春平时总爱包得严严实实，他还是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她的肌肤，不得不说，挺软乎的。
胸也挺大……
不晓得那两片嘴唇会不会同样柔软，程栩这么想着，便真这么做了，只是微微伸出一点舌尖，像舔舐之前阮林春给他的松子糖那样。
真的好甜。
阮林春：……
忘记说了，她早上偷吃过一点喜糖，反正是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嘛。
站在阮林絮的角度，看不清两人神色，只能望见大致轮廓——两个黑色的影子上下交叠在一起，跟烙烧饼似的。
真是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干这种事，阮林絮气得嘴唇簌簌发抖，想想她跟誉哥哥认识已有三年，两人也只偷偷拉过小手，亲都没亲一下，阮林春才跟程世子相处多久啊，就敢光天化日之下拉着男人解衣裳了，活脱脱一对干柴烈火野鸳鸯。
再也看不下去，阮林絮掉头就走。

第24章 . 媒婆  谁知刚跨过门槛，就被一盆水淋了……
喜宴结束后, 阮林春叮嘱那两个护卫好生送他家公子回去——这两人居然长得一样，甚至连嘴角的痣都处在同一方位，真难为程栩从哪儿找来。
不知道如何称呼, 素性就不称呼了。
程栩忍着笑，“这个是赵大, 这个是赵二。”
起名字也很简单粗暴呢，阮林春循着他的示意，这才发现两人并肩而立的时候, 哥哥要比弟弟高零点五公分。
还非得形影不离才能分得出来。
阮林春彻底放弃，还好这两人是服侍程栩的，用不着她费心, 不然，光看着都能叫她脸盲。
阮林春道：“回去后代我向夫人问好, 改日我会亲往府中致意。”
两人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那一吻的事，在阮林春看来，不过是程栩一时的孩童心性发作——他这人本就相当孩子气, 好在阮林春并非食古不化的那种人, 把贞洁看得比天大。
程栩颔首，上了车驾，却又语气郑重地探出头道：“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说罢, 也不待阮林春回话，便带着护卫扬长离去。
阮林春闹了个大红脸，心想这种话有什么好当面说的？况且，有什么负责的必要？就算是契约婚姻，她也没打算守贞到底，偶尔发乎情止乎礼未尝不可。
谁还不许找点乐子？
总之那句话, 程栩比她俊，横竖她是不吃亏的——反而赚了。
阮林春定神回府，只见沸反盈天的大厅早已变得空空荡荡，离开的不单是宾客，还有那位相识未久的大姐——阮林春还是挺想念她的，阮林芳即算为人严肃了些，对姊妹却挺真心，之前蒙她的教导，自己获益匪浅，但愿她今后能如愿以偿，获得幸福安定的人生。
原书里对阮林芳的婚姻着墨不多，没有激烈的情节，反而印证了阮林芳的美满——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因程栩今日出手相助，阮林春便想，或者该让崔氏去程夫人那里问候一声，免得失礼，谁知刚穿过回廊，就看到阮林絮从偏房出来，阴阳怪气地道：“二姐是想让程家赶快来提亲吧，也对，一失足成千古恨，设若就此结下珠胎，可怎生是好？”
阮林春只觉得这人有病，没听说亲个嘴就能怀孩子的，生理知识太缺乏了吧！
虽然知晓那一幕被阮林絮看到，甚至误会了什么，阮林春并不怕她去崔氏跟前告状，订过亲的人，再多的流言蜚语影响也有限，大不了早些出阁便是了。
遂笑吟吟地望着她，“若三妹所言成真，那便太好了，国公府几脉单传，我若生下儿子，便是当之无愧的世子，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比起阮林絮的处境，她实在好太多了，顾誉还未成为储君，阮林絮的国母生涯遥遥无期，还不能保证自己的儿子会继承大统——足够她奋斗大半辈子了。
到那时，阮林絮可还有这样的韶华、这样的底气？
阮林絮被她戳中痛脚，恨不得扇她一巴掌以泄私愤，可惜有周成辉这个前车之鉴在，就算程家护卫不在身边，阮林絮也惧怕她那把银针——灵泉水没了，容颜受损再不是好恢复的。
只得冷哼一声，“那就祝你早日旗开得胜，否则，岂不白费了你这副得意劲。”
阮林春看她气咻咻地离去，心中只觉得奇怪，原女主虽不是含蓄蕴藉的脾气，倒也不至于这般心浮气躁，阮林絮怎会跟吃了枪子儿似的，难道真是被秀恩爱伤到了？
那自己今后可得多秀秀。
*
周成辉的风波不过是冰山一角，众人笑谈一番便过了。若非阮林絮告密，阮行止尚不知自家已经得罪了周府。
这晚就寝时，他便问崔氏，“二丫头被周成辉出言羞辱的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崔氏哂道：“说了有用吗，你还不是帮着周家？”
阮行止脸上一红，在他看来，春儿平平安安的，周成辉可是被程世子的人打得卧床，大夫叮嘱得休息好几天——究竟是周府吃亏更大，那他不得备礼过去打声招呼么？
崔氏冷冷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明明是周家人挑的头，凭什么该咱们赔礼道歉？为着春儿，我也拉不下这个脸。”
阮行止急道：“哎，真是妇人见识！咱们与周家素来太平，何苦因一点小过节伤了彼此情分，去年运到京城的那批货，要不是周家通融，你以为能及时送到？你好歹为我想想，那周指挥是能得罪得起的？”
崔氏板起脸，“你可曾听见周六郎对春儿说的那些话？”
阮行止垂头，心虚不敢与之对视，只讪讪道：“那，他也没说错……”
春儿确实长得不够漂亮，又总是轻装简行的，难怪别人将她当成丫鬟，她若是像絮儿那样美貌，周成辉老早就涎着脸贴上来了，岂会出言冒犯？
本意是想提醒崔氏认清事实，谁知崔氏竟大动肝火，“那是我的女儿！我生的！她便是千般不好，岂容旁人来指指点点？阮行止，有你这样为人父母的么，胳膊肘就只会往外拐，早知如此，当初不该叫-春儿回来，我该和她一起出去！”
说罢就要披衣起身。
阮行止被夫人骂呆了，“你去哪儿？”
“和春儿作伴。”崔氏冷声道，看她连铺盖卷都包好，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愿跟阮行止过夜。
阮行止只好由她去，说起来，崔氏的脾气竟是越来越大了，之前是赶他走，这回自己出去，倒是省事。
阮行止纵使有心挽留，也只能等她气消了再说。
孰知崔氏到了门口，却又倏然返身，“我让府里的人不要乱传，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阮行止没答，崔氏正在盛怒头上，再把絮儿扯进去，那不是添乱吗？
但是崔氏已经猜出，冷笑道：“我就说呢，难怪你把絮儿看得比谁都宝贝，有她这个耳报神，府里能不乱吗？”
阮行止勉强道：“你别误会，絮儿并没说春儿的坏话，她也是为了春儿的名声着想，不愿处处得罪……”
然而崔氏已经被得罪了，“那好，从此你跟絮儿一块过吧，春儿只当是我一人生的，你不过施舍几口茶饭，余外就不必多操心了！”
阮行止明知她说的是气话，可听崔氏砰的一声关上门，心里还是冒出浸浸寒意，崔氏脾气从来柔顺，如今倒是一天比一天执拗，眼看着他再熬半年就能升到吏部去，阮行止断不肯再闹出事来，影响他的仕途。
结果次早阮林絮过来请安，正庆幸夫妻俩个正式分居，谁知阮行止却板起脸训斥她一顿，“你一个女孩儿家，成日里调三斡四像什么话？就算大皇子倾心于你，可没正式进门，你就仍是阮家的女儿，再这般胡闹，我把你送回赵家屯去，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阮林絮呆住，她以为挨罚的会是阮林春，怎么竟变成了自己？这关她什么事！周成辉骂的又不是她，她也没叫人打回去！
本想顶撞，可听到最后那句威胁的话，阮林絮到底胆怯了，她虽然孝顺白锦儿，却不想陪她留在山坳里，过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
只得自认倒霉，垂头道：“女儿知道了。”
阮行止匆匆平息了府中的纠葛，本想到周家解释一番，可担心崔氏动怒，真个闹得和离，只得作罢。
谁知，周家却主动来人致歉，称是他家公子言行不周，不止备上厚礼，还带了……媒人。
饶是阮行止见多识广，也觉得这周家干出的事叫人啼笑皆非，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算什么？
那媒人却是京中有名的全福人，态度也十分诚心，经她甘词厚礼一番劝告后，阮行止倒觉得此事不妨再考虑考虑。
回去后他就把周家的来意跟崔氏说了。
崔氏这几天正冷着他，但事关女儿的终身，又容不得怠慢，只好坐下来同丈夫商讨，“你是说，那周小相公经程世子一番毒打，非但不恼，反而决心求娶咱们女儿？”
阮行止叹道：“正是这个理。你想，那程世子虽样样都好，只一项不足，看着并非寿征，难不成你真想春儿半生孤苦？即便从族中过继一个，他们程家的规矩大，孤儿寡母，岂有不任人欺凌的？”
崔氏便不言语，这正是她先前一直担心的问题，当初程家来提亲时，她原想缓个一年半载再说，谁知春儿恁般有决断，自行其是便答应了，若嫁过去发现处境不好，又如何有改悔的余地？
崔氏默然，“但，春儿跟程家已是定了亲的，两家连庚帖都交换过，这会子咱们再说不愿，恐怕人言可畏。”
背了个悔婚的名声，纵使逼不得已，于春儿的闺誉也难免有所损害。
阮行止道：“只要周家不介意就行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那些三姑六婆，随便他们怎么说去，难道为着一座贞节牌坊，就断送咱们女儿的终身？”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极妙，那周公子是个健全人，生得又是一表人才，非但能弥补自己对春儿的亏欠，与周家结亲，对他的仕途或许更有帮助——那程世子多走两步路便气喘如牛，一看就是活不长的，将来爵位落到旁支手上，怕是连口汤都喝不到，还不如一个有实权的指挥使，周家人脉又广，面子又大，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当然，这些利益交割的问题，他自是不会对崔氏明说——说了她也不听。
崔氏最关心的还是女婿的人品，“那周成辉本就嫌弃春儿相貌，何以忽然间竟大为改观，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妥。”
阮行止打着哈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一个年轻小伙子，难免有冒失的时候，还不许他改过呢？况且，那媒人也说了，周成辉很是钦慕咱们春儿的胆色，觉得她是女中豪杰，能帮忙支撑门庭，重振家风，你瞧，春儿的好处多着呢，那程世子之前不是也传言脾气古怪来着，照样被春儿治得服服帖帖，可见她就不是能吃亏的性子，你呀，还是少操些闲心吧！”
一席话说得崔氏亦有些动摇，周成辉若真心改悔，倒不失为良配，只是，她得先问一问春儿的意思，牛不喝水强按头，何况是至亲骨血，崔氏断不肯让她盲婚哑嫁的。
阮林春听母亲委婉转达了周家的意思，心里便立刻断定，这周成辉必然不安好心，她可不信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听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周成辉多半是因当众受辱，怀恨在心，便假惺惺做出悔意来，想着将她娶进门后肆意折辱，顺便报复程栩——没有比夺妻之恨更厉害的报复了。
再不然，便是盯上她的嫁妆，她可是听说周家这一两年渐渐入不敷出，僧多粥少，上头几个大的虎视眈眈，周成辉作为最小的那个，必然囊中羞涩，一笔丰厚的陪嫁，很够他应急了。
这人简直做梦！
阮林春心内计议已定，便不露声色地问崔氏，“那媒人何在，不知能否让我见见？”
阮行止暗暗惊疑，心想女儿几时变得这般温顺懂事了——难不成真对周成辉一见钟情？
当然这样更好，两情相悦，就免得他两头奔波了。
阮行止便笑着传那人进屋，那媒婆欢天喜地正要施展巧嘴，谁知刚跨过门槛，就被一盆水淋了个落汤鸡——水里还有股头油和脂粉的香气，原来是婢女紫云的洗脸水。
阮行止：……
又上当了，哎，这丫头的脾气到底像谁啊！

第25章 . 狭路  这算什么，一早就将他当贼防吗？……
媒人气得两手叉腰, “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连老娘都不认识了！”
紫云笑眯眯地出来道：“您老莫急，原是我不当心, 要不，给您擦擦？”
说罢, 胡乱取了块抹布便往身上揩抹起来，谁知王媒婆收了周家大礼，打定主意要说成这门亲事, 因此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茧绸——这茧绸却是最碰不得水的，越擦越乱，到最后都快成一滩烂酱菜了。
阮行止实在看不过眼, 只得干咳了两声，让阮林春收敛些。
阮林春这才悠闲地从座椅上起来, “王大娘，您可是替周家来提亲的？”
王媒婆虽有些疑她故意，可想着, 那程世子到底是个残废, 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傻瓜，放着四体健全的儿郎不要，去嫁一个瘫子？
遂还是诚心诚意点头，浓浓地堆出一脸笑, “正是，二姑娘果然蕙质兰心，可知周相公眼光不错。”
阮林春照脸啐她一口，“呸，什么全福人，脏心烂肺, 一味向钱看！我敬你是个有年纪的妈妈，岂不闻好女不嫁二男，好马不配双鞍，他们周家不讲理，夺人姻缘坏人亲事，你是做惯了媒的，难道还跟着沆瀣一气，这般没见识，还说什么亲，回家挺尸去吧！”
王媒婆被她气得满脸横肉乱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二姑娘好厉害的口齿！”
阮林春斜睨她一眼，“比不上你们做媒的，黑的能说成白的，活的能说成死的，再烂的肉都当成一块宝，我却不稀罕！还是省点气力，回去转告周家，让他们老实死了这条心，趁早寻别的亲事罢！”
王媒婆经这连珠炮似的一顿轰，竟是两眼一翻，径自晕了过去——也可能是装晕，不如此难以收场。
阮行止唯有扶额，他当然看得出阮林春是存心的，经此一出，周家是彻底得罪了，当然再不提亲事的话。
那周成辉到底做了什么，让春儿这样愤恨，除了婚宴上的偶遇，没听说两人之前有瓜葛呀……
阮行止沉思间，王媒婆被人又掐人中又灌汤药，好容易才醒转，却一步也不敢多留，冲这位大人摆摆手，便赶着投胎似的离开了——天地良心，她说了百八十桩亲事，从来没见过阮二姑娘这样泼辣的，哪个男子胆敢娶了她，可真是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值得敬畏。
周小相公结不成这门亲，兴许倒是好事。
阮行止自去打点安慰周家不提，崔氏见识完女儿的“壮举”，却是双目呆愣，痴痴不语。
阮林春生怕把她吓着，“娘，您别担心，我那是故意唬她们来着，这周成辉心术不正，他肯娶我，必然有其他目的，我是不会上当的。”
崔氏摇头，“我没怪你，就是……挺意外的。”
不知是否阮林春的错觉，总觉得崔氏看她的眼神里包含了一丝钦佩，当娘的居然佩服女儿？太好笑了。
不过，可能崔氏骨子里也想像她这样潇洒任性地活一回，可惜被自幼所学的规矩所限，终是无法过界。
阮林春因是乡野里长大的孩子，反而做什么都能得到原谅——旁人也不屑于跟她计较。
*
阮林芳三朝回门时，也说了周家差人提亲的事，她婆家跟周氏那边沾点亲戚，倒听说周成辉伤得不怎么重，明明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喝花酒去了，什么卧床不起都是骗人的。
可见那媒人说的话全是卖惨，当不得真。
阮林春听着就很无语，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话，亏渣爹还兴兴头头的，可见在他心里，女儿的终身根本比不上自己的仕途重要。
这更坚定了阮林春离开他的决心。
至于阮林絮，那日被阮行止训斥之后，变得老实安分起来，终日窝在房里捣鼓些什么。
紫云悄悄向阮林春道：“三姑娘叫管厨房的添了好几个炭盆，如今她那房里何止温暖如春，都快成夏天了，画墨她们皮糙肉厚的都怨声载道，难为三姑娘怎么受得住。”
阮林春第一反应便是原女主得了某种怪病，今年的天气这样和暖，哪用得着四处点炭，转念一想，阮林絮有灵泉在手，按理该百病不生才对。
话说这一阵怎么都没看她酿酒了？据阮林春观察，以往为了奉承和盈利，每半个月她都会亲自买回几坛窖藏的美酒，再把灵泉给兑进去——没错，阮林絮其实并不懂什么酿酒工艺，只是通过灵泉来改变那些佳酿的性状和风味罢了，比胡一菲的巧克力还简单离谱。
她是犯懒不想做了，还是……没得做了？
阮林春心里掠过一个大胆的猜想，若真如此，对她而言可算得喜讯。她并不妒忌阮林絮的许多金手指，不过，凭两人之间的仇恨，以及天然的身份对立，阮林絮的能力削弱当然是好事。
至少她不会忙着对付自己了。
阮林春惬意地哼着歌，坐到自家的马车上。此趟的目的地当然仍是平国公府，不过，总让李管事接送怪不好意思的——人家到底是个管事，府里的大小事务都需要由他操持，总不能天天给自己当车夫吧。
阮林春也不肯步行，便“征用”了渣爹的马车。
阮行止现在可真有点怕她，女儿得罪了周家请来的媒人，要四处点头哈腰请求原谅的却是他这个爹。现在他唯一的希望便是阮林春早些出阁，凭她爱怎么样都好，阮行止都不敢再管了。
区区一辆马车当然不在话下。
行至兰花巷，阮林春想起巷尾一家糕饼铺的点心做得最好，不如捎几块给程栩尝鲜——虽然这人嘴刁，再好的东西都能挑出毛病。
若是她亲手做的，程栩反而肯大快朵颐，毫无怨言——真是怪人。
阮林春想着程栩，掀起车帘，看到的却是周成辉那张放大的俊脸。
周成辉朝她露齿一笑，算作招呼。这人其实长得不难看，甚至比大多世家弟子都强得多，只是，见识过原书里他的种种劣迹后，阮林春实在提不起好感来。
就算这一世的周成辉没来得及伤害她，可那种厌憎的情绪却已经根深蒂固了。
阮林春面无表情，“你好。”
周成辉露出询问的眼色，“不请我上去坐坐？”
阮林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不是已经上来了吗？”
他是倒立着跟她说话的，双腿勾在车顶上——阮林春不懂武功，却能明显感觉到马车的重量。
周成辉笑道：“原来你不但长得好看，脑子也格外聪明。”
阮林春实在懒得理他，面对这种油滑登徒子，最好的方式是不搭理——过一会儿就自讨没趣了。
况且，这人前几日还骂她丑，如今居然违心称赞起她的相貌来，谁会信？
但是周成辉端详片刻后，神情却渐渐意外起来，他不过是套近乎才说句恭维话，根本没细看阮林春的面貌，但这样近距离的直视，却仿佛有了些变化——说不上是肤色变白皙了还是鼻梁上那几点雀斑淡了。
总之，此刻端坐在马车上的她，看着更像个清秀佳人。
那日回去之后，周成辉痛定思痛，原本只想娶一个嫁妆丰厚的娘子，顺便报被程栩当面侮辱之仇，但是现在来看，或许这阮二姑娘并没他想象的那样不堪，只瞧她鼓鼓囊囊的胸脯，细滑幼嫩的皮肉，可想而知，床笫之间亦会颇有风情吧？
周成辉便笑，“我好心托人做媒，你为何不肯接受我的情意？”
阮林春漠然道：“人和狗能结为夫妻么？”
周成辉一怔，“当然不能。”
随即一怔，这小娘子是在拐着弯地骂他——真够泼辣，更让人升起将她压在身下的冲动。
周成辉只觉小腹那块热辣辣的，下意识地伸手，想碰一碰阮林春的脸颊，再循序渐进伸进别的地方。
然而，还不待他如何动作，手腕上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上回尤甚。
周成辉缩回手，看着虎口处几个清晰的红点，笑道：“你还敢和我动手？这回，那程世子却不会来救你了。”
说着，慢慢将魔掌伸向对面。
阮林春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直到周成辉发出惨呼，她才莞尔一笑，如同冰河解冻，“周相公，很好玩吗？”
周成辉双臂被人反剪在后，虽然无力转头，但熟悉的痛意……分明来自那日程栩带的两名护卫。
他还以为阮林春孤身出行，这才伺机前来，却没想到，阮林春请了程家护卫来赶车，这算什么，一早就将他当贼防吗？

第26章 . 娇羞  阮姑娘也是一脸娇羞。
阮林春当然早有防范。
从一开始, 她并没打算与周成辉多有牵扯，谁知道，原书的故事线这样顽固, 南辕北辙都能给拉回来。还是让她与周成辉产生交集，在婚宴上碰面。
她因周成辉而受辱, 周成辉亦因她而受辱，彼此都视若雠仇，阮林春以为到此就为止了, 谁知，周成辉不知是自己起了贪念，还是被人游说, 居然仍想娶她过门——他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任他予取予求，自己又是那么好惹的？
阮林春从靴筒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在药囊上轻轻摩擦着，雪亮的刃尖接触到皮革，立刻出现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可想而知, 若是划在人身上, 必定皮开肉绽。
饶是周成辉见惯了场面，此刻也不由得胆寒，“你想干什么？”
阮林春弯唇一笑，将刀刃贴着他俊俏侧脸, “毁人清白，坏人闺誉，你说我想干什么？”
周成辉只觉两股战战，连他都未察觉，自己说出的话竟不成腔调，“我父……乃五成兵马司指挥使, 若见我未能平安归家，必会彻查，程世子纵然手眼通天，也难逃杀人之罪！”
阮林春支颐片刻，似乎认真考虑他的劝告。
周成辉才松口气，却见对方展颜一笑，“也对，杀人多可怕呀，不如，只剁了你一截命根子算了，如此，既能免除牢狱之灾，你以后也没法再招惹小姑娘，多好的主意！”
作势将那匕首沿着脖颈缓缓下滑，真个落到腰间脐下三寸处。
周成辉几乎晕倒，比起断人子孙根，还不如干脆死掉呢，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心中骇怕到极点，他也只能强撑着道：“你这般伤人行凶，纵使有平国公府庇护，我父也绝不会放过你。”
若是别的儿子，伤了也就伤了，他却是家中最小最受宠的一个，可想而知周指挥会如何愤怒——阮林春一人不足惜，可她敢不敢让家里人承担报复的后果？
阮林春并不以渣爹为念，但崔氏却是不能不顾忌的，况且，她也的确下不了手，并非出于畏怯，而是，周成辉下腹处的那股气味实在难闻——他居然吓尿了。
阮林春捂着鼻子，将匕首扔给一旁虎视眈眈的赵二，“给我断了这人右指。”
周成辉目眦尽裂，“你敢！”
阮林春懒得睬他，只朝赵二轻轻点头。
赵二毫无迟疑，手起刀落，便将周成辉右边的小拇指斩下，刹那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阮林春皱眉，决定回去后得找些香来熏一熏，太晦气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躺倒在地的周成辉，“这附近有最好的医馆，你若识趣，也快些去治，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周成辉抱臂痛呼，愤恨地看着她，伤的是右手，等于从此不能读书写字，他的仕途也断送了。
阮林春微笑看着他，“你不必恨我，谁叫你怀着歹念在先的，我不过略施薄惩罢了，顺便奉劝你一句，别想着回家告状，不然，你在余家赌坊欠的那几千两银子很快会有人来追讨，到那时，恐怕就不止断一指这样简单了。”
周成辉面上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阮林春故意给他下了个套，“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的，我就是怎么知道你欠赌债的，从此，咱们两清，再无瓜葛。”
说罢，便让赵二套上马，一行人驾着车潇洒离去。
周成辉蜷缩成虾米模样，心中既恨且怒，可他并不怀疑阮林春的言辞——试想她才来京城多久，如何能知道许多豪门世家的底细，不是阮林絮故意透露给她的，还能有谁？
好一个阮三小姐，一面撺掇他来求娶母夜叉，自个儿却跟阮林春背地做了交易——这姊妹俩必是商量好的，专等着他往圈套里钻呢！
想起婚宴上自己多看了阮林絮两眼，这女子必定从那时就恼了，虽然周成辉并没胆量觊觎大皇子的女人，但阮林絮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贱人！给我等着。
*
阮林春给她的“好妹妹”扣了一口大黑锅，再踏进程府大门时，心中可谓神清气爽。
其实她并没把握阮林絮跟周成辉暗中往来，方才不过随便一试，可看周成辉的反应，便知阮林絮没少在她的婚事上下绊子——不然周成辉哪知道她有许多嫁妆。
现在轮到阮林絮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了。
阮林春盼着这两人撕起来，撕得越响亮越好！
阮林春迈着轻盈的脚步在连廊上跳起了胡旋舞，一转身，就发现程栩倚在门边静静注视着她，活像看集市上的猴子耍杂技。
太丢人了。
想起自己那毫无章法的舞姿，阮林春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的走到他跟前去，“世子爷等很久了？”
程栩认真地道：“跳得不错。”
阮林春：……
这是在讽刺吗？可从程栩的眼中看不出丝毫嘲笑的意味，他不会是真心夸赞她吧？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饶是阮林春再怎么虚荣，她也没想到程栩会把自己视为全部的真理，还能一本正经说这种违心之言——就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也没人会昧着良心说祖贤姐姐唱歌好听的。
阮林春只好尴尬地扯开话题，“我要在环跳穴下针的事，想必李管事已跟你说了？”
之前因程栩出门累着，得多休养几天，阮林春便耽搁了阵子才来，趁这个机会，也让李管事给程栩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程栩倒没她想象中为难，很从容平静，“知道了。”
阮林春担心李管事说得不够清楚，“环跳穴……是在臀部，这个你也知道吧。”
程栩点头，“知道啊。”
反正他跟阮林春就快结成夫妇，迟早得裸裎相对的，为了克服自身羞怯，他这几天都是裸睡的，早就见怪不怪了。
阮林春：……
这孩子好像成长得太快了点，总觉得自己将人带坏了呀！
算了不管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至于世俗眼光，那都是屁话。阮林春便清了清喉咙，“那就请世子爷躺到榻上，顺便……褪下您的裤子。”
程栩毫无忸怩，自顾自地走到榻前开始宽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纠结——看来真是长大了。
阮林春虽不是存心偷看，可卧房就那么点大，余光来来去去，难免飘到不该飘的地方，程栩看着瘦削纤细，胯骨那一块却并不单薄，像是身怀伟器之兆，难怪常听人说瘦人&#215;大，她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可见传言不虚。
“好了。”病人的呼声将阮林春从神游中唤醒，她赶紧来到程栩身边，这一看不得了，虽然底下垫着布巾，可整个背部是完全暴露在外的，包括挺翘圆润的臀。
不过，因程栩肌肤过分苍白，看去倒像是一具冰冷的石膏像，让人升不起半分邪念。
阮林春在心中默念了一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才轻手轻脚上前，用烈酒仔细擦拭了肌肤之后，方将银针对准穴位仔细旋上去——程栩这具身子虽缺乏锻炼，却意外地不显松弛，反而十分紧致，倒是免于银针滑落的危险。
阮林春看着轻轻摇晃之后趋于平稳的针头，偶然瞥见程栩大腿处有一块醒目淤青，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因躺卧姿势不利于呼吸，程栩声音有些闷闷，“那日去长亭侯府中，不慎撞到柱上。”
阮林春一想也就明白，必是自己那天被周成辉为难，程栩急于出头，可人太多，他腿脚也不十分便利，结果就发生意外了。
难怪那日他的表情格外严肃，阮林春还以为他不惯到人多的地方，现在想想，分明是为了掩饰痛楚。
心中有如涓涓细流滑过，阮林春轻声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程栩没说话，直到阮林春用棉花蘸了药油按摩于患处，他才轻呲一声，“我不喜欢别人欺负你。”
所以迫不及待想为她解忧么？
阮林春莞尔，“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然后就见程栩两眼湿漉漉地望着她，如同一只遭弃的小狗。
两人同时想起阮家亭中的那一吻，程栩并非不通世务，他当然知道，这种动作对女孩子而言也算“欺负”。
阮林春脸上微红，“我允许的话，就不叫欺负，不过，以后可不许再冒冒失失的，得问过我的意见才行。”
程栩点头，嗯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天天问你。”
阮林春：……
妈呀这人天然撩呀！要不要这么会？
饶是阮林春自诩有颗饱经风霜的强健心脏，此刻也不由得扑通扑通直跳——比起周成辉那些油腻情话，倒是程栩这样无意识的举动更叫她受不住。
阮林春下意识地揉了揉脸颊，结果手上疏忽，不知道按摩到哪个部位，但闻程栩闷哼一声，身子动了一下。
阮林春忙要给他检查，“怎么了？”
“没事。”程栩连连摆手，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
透过他脸上的潮红，阮林春总算反应过来，急忙缩回手，“是我不好，下次我会注意。”
外边值班的李管事原本正在打盹，冷不防听见这句，急忙破门而入，原以为施针出了意外，谁知就看到世子爷的手放在不可描述的地方，阮姑娘也是一脸娇羞。
原来如此……李管事不禁犯起了愁，要不要请夫人将婚期提前呢？不然，若真是生米煮成熟饭，阮姑娘总不能大着肚子过门吧？那就太糟糕了。

第27章 . 腊八  无论如何，别让她嫁进平国公府是……
对于李管事的奇葩举动, 两人都见怪不怪，视若无睹。
等李管事悄悄将那扇门掩上，阮林春才笑着摇头, “这位叔叔可真是个妙人。”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男的也这么八卦——但奇怪的是却不叫人讨厌，比起阮行止那种伪君子总好多了。
程栩有些不好意思, “李叔一向如此，论起来，他原是我一个远方表舅, 不过武功底子不错，人也踏实，母亲才荐他来当管事, 顺便照顾我。”
阮林春大概懂了，平国公府的空气太沉闷, 程夫人怕儿子病中太过忧悒，才请了这么个人来调节氛围——不过，两个男人在一起, 那是无论如何都热闹不起来。
难怪府里的人都这么喜欢她, 不是阮林春自夸，论起妙语连珠哄人开心的本事，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程栩望着她笑, “嗯，我也这么想。”
他这样坦率，阮林春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掩饰着为程栩披上衣裳——只穿了上衣，按照舒筋活络的原理，下半身还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才对。
所以她倒不介意程栩裸睡, 像他这样长久卧床的人，未免患褥疮，事实上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唯独一点不好，阮林春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了。
她从医箱里取出一个绢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是她上次答应程栩的松子糖、炸米果等各色小食。
程栩又惊又喜地接过，“你亲自做的？”
阮林春颔首，“我这人向来不食言。”
上次回去之后，她就托人买了麦芽糖浆、糯米粉、以及松子瓜子等各色坚果粒，趁着天气晴好，做成糖块晾干，因为怕放着生虫，还送了些给阮林芳当贺礼——所以阮林春偷吃起婚宴上的喜糖也心安理得，毕竟有一部分是她的手笔嘛！
程栩固然高兴阮林春肯遵守承诺，但同时却沉默下来，“你送了这么多糖，是不是会离开很久？”
真聪明，马上就是年关，阮林春还得陪崔氏到各处亲戚拜访——算是正式介绍她这个阮家的女儿。
到时候，三姑六婆齐聚，七嘴八舌，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
阮林春想想便头疼，比起来，程栩已经是最好应付的了。她望着他笑，“就这样舍不得我？”
程栩涨红了脸，别过头去——又傲娇了。
阮林春本想摸一摸他的头，又觉得像哄孩子，只好改为帮他理理衣裳，莞尔道：“等这些零嘴吃完了，我会再给你送来。”
程栩支起耳朵听着，头上的呆毛动了动——那要是他加快进度呢？她会不会早些过来？
阮林春一眼看出他打的什么歪主意，板着脸道：“不许馋嘴。”
别说程栩有恙在身，即便他是个正常人，糖吃多了亦非好事——她可不想嫁个满嘴烂牙的老公。
想了想，又温柔地道：“或许用不了多久，如今两家恢复走动，过年时，大概母亲会和我一同过来，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程栩心念电转，两家大人聚在一起说话，那当然是商量成婚的事，这么一想，倒觉得日子也不怎么难熬了。
于是两眼放光地点了点头。
阮林春瞅着他的形容，心想不管程栩真对她有感觉也好，寂寞惯了也罢，看起来这小子分外黏人，将来若是弄假成真，怕是不好抽身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回家之后，阮林春想着自己常与程家往来，又送东西，虽然合乎情理，却难免有私相授受之嫌，便也拿了一小袋松子糖去往阮林絮房中——虽然她未必敢吃，阮林春也不打算收买她，可至少得警告一下，免得她再到渣爹跟前嚼舌根。
结果还未到门口，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恍惚还以为来到西游记里的火焰山。
阮林春皱起眉头挥了挥手，就看到阮林絮蓬头垢面出来，两眼发红，一副几天未睡的模样。
做什么弄得跟失恋一样？没听说顾誉不要她了呀。
阮林絮看着她却更加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我为何不能回？”阮林春反问。
阮林絮自悔失言，忙紧紧闭上嘴，心下只觉得奇怪，明明她已经指点了周成辉，阮林春每回去程家都会往兰花巷经过，让他半路截人，难道这人不曾动手？真是个懦夫。
阮林春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暗自冷笑，果然与阮林絮脱不了干系。只可惜，这位好妹妹尚不知自己已经将她出卖了，如今比起自己，周成辉更恨的应该是她。
且让这两人狗咬狗去吧，阮林春懒得多管闲事，只将那些松子糖递过去。
阮林絮正要接下，又忙缩回衣袖，讪讪道：“姐姐放着便好，我尚未梳妆，就不留你喝茶了。”
阮林春眼尖，早发现她袖中有一截白瓷状的东西，看来便是书中大名鼎鼎、用来盛装灵泉的那种容器。
不过，阮林絮轻易不肯示人，阮林春也无意多问，心下只觉得狐疑，阮林絮在室内疯狂烧炭，总不见得是想寻死，莫非因着天寒、那灵泉还能结冻不成？
若真如此可就好笑了。
阮林春强忍住幸灾乐祸的快意，放下东西一走，只留下一脸郁闷的阮林絮——她现在更觉得这个姐姐是自己的克星了，自从她回来，自己就没一件事顺心的。
真是冤孽。
腊月初八，阮林春再度接到程皇后邀她进宫的圣旨，这回就单请了她一个人，连阮林絮都未蒙殊荣。
可见皇后对她的重视。
阮林春挺高兴的，现在她对皇家也不那么抵触了，可能是程皇后跟顾显这对母子都很讨喜——人情往来，向来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这回不用面对那些官家小姐，阮林春便放心大胆地打扮，不怕被人嘲笑。程皇后月前刚赏下一匹荔枝红的贡缎，阮林春请崔氏拿去裁缝铺里制了衣衫，如今穿上正好。
火红无比的绸缎，映衬得她肌肤都白皙不少，乍一看很有几分白雪公主的气势。
紫云定睛打量镜中，赞道：“小姐归来这些天，少晒日光，皮肤似乎都变好了呢。”
“是么？”阮林春乐呵呵的。
紫云这丫头虽是进京之后崔氏新买来的，跟她却极为投缘，可能因为两人都一样心大——阮林春也不怎么要她立规矩，横竖大体上不出错就行了。
结果造就这丫头心直口快的脾气，谁知如今也学会奉承主子了呢？
紫云无奈道：“奴婢说的是真话，并没故意哄您。”
她确实觉得二小姐跟初来的时候不大一样了，虽然变化十分细微，以致于日积月累看不大出来，但是连脸颊的轮廓都柔和不少，这总不会有假吧？
虽然紫云说得头头是道，阮林春依旧不十分相信，她下意识揉了揉腮帮子，唔，好像确实圆润了——看来该少吃点零食。
紫云：……
明明零食都送给程世子了，小姐却偏偏要将罪名揽到自己头上，这也太护夫了吧？
主仆俩一路进宫，又跟着掌事太监来到椒房殿，程皇后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她便拉着细细端详起来，“又长高了，也苗条了。”
阮林春心想明明家里人都说她福相，到程皇后这里却觉得她太瘦，到底该信哪边？
只好装乖巧不说话。
顾显仍带着那顶虎头帽，迈着小短腿屁颠颠地跑到阮林春跟前，“表嫂，你答应给我的糖呢？”
阮林春指着帽子笑道：“不就在你头上？”
顾显取下一瞧，果然帽兜里卧着一袋松子糖，难怪脑袋沉甸甸的——想不到这位阮表嫂不但会做吃的，还能变戏法。
小豆丁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阮林春一早便与皇后商量好，将那袋糖藏在顾显枕边帽中，再骗他是天上神仙送的，好图一乐——那会子顾显还在睡觉呢，正方便恶作剧。
满以为小豆丁醒来就会看见，谁知一听说她来，激动得鞋也不穿就出来迎接了。
眼看这么一点小把戏就哄得对方开怀大笑，阮林春反而不好意思拆穿，只揉了揉他头顶乌黑的发旋，道：“记得喝了腊八粥再吃糖，不然，那粥就尝不出甜味了。”
打发走了顾显，方望着程皇后笑道：“娘娘找我来有何事？”
她当然不认为皇后单纯请她进宫喝腊八粥——她毕竟算不得自家人，跟皇后的交情也没好到这份上。
程皇后犹豫片刻，还是坦白道：“你是否对周家六郎有意？”
阮林春何等机敏，立刻猜到周家提亲的事已传进宫了，“娘娘您是怎么想的？”
她以为皇后会力劝她嫁进程家，毕竟那是亲侄儿，谁知程皇后却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若……你当真觉得阿栩身有残疾，不堪良配，那么，本宫也愿意你另觅归宿，并且可以向你保证，程家绝对不会寻你的麻烦。”
阮林春望着这位皇后肃然的眉眼，温柔而坚定的口吻，头一次觉得，原来六宫之主不单是说说而已——先帝的眼光不错，程皇后的确配得上这位置。
她是一个公正无私的人，可惜，这回却会错了意。阮林春笑着摇头，“娘娘的美意我心领了，但，臣女并不想嫁进周家。”
程皇后明显松了口气，虽然出于意外，更可见得这女孩子心性可贵，但却忍不住追问，“为何？”
阮林春正要告诉她周成辉的劣迹，忽闻之前那掌事太监进来传话，道：“贵妃娘娘求见。”
阮林春暗暗纳罕，知道有客，月贵妃不该在这时候上门才对，待要回避，皇后却按着她道：“不用。”
随即叹息，“你大概不知，周家曾经托人，辗转走了贵妃宛氏的门路，想让她从中帮忙，求陛下赐婚。”
阮林春：！
心下骇异了一阵，但谅着有皇后在，月贵妃理应不敢造次——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贵妃为何要同她过不去？
月贵妃施施然进殿时，就看到那一大一小分上下首端坐着，虽然不过是第二次见，阮林春已将皇后的气韵学了七成，当真是不容小觑。
月贵妃想起皇儿的猜测，这阮二小姐不晓得是否真个懂医，但无论如何，月贵妃都不敢冒险——倘若她真治好了程世子的病，促成了平国公府的延续，皇后那头的分量就更重了，将来废嫡立长便更加艰难。
总之，别让她嫁进平国公府是最好的。至于阮林春个人的幸福，那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计议已定，宛香月于是温温柔柔地下拜，“妾参见皇后娘娘。”

第28章 . 赐婚  最后定在五月二十，照黄历上的说……
月贵妃向皇后行礼, 阮林春也得向她行礼，于是盈盈拜倒，“臣女拜见贵妃娘娘。”
这个行礼不是说从座位上起来就行了, 还得快步走到尊者身前，提裙屈膝——所以阮林春真的很讨厌皇宫里这些繁琐的礼仪。
宛香月却一改上次的倨傲, 而是拉着她的手亲切问道：“阮姑娘芳龄几何？”
别看她是贵妃，说话和那回上门的王媒婆差不多，开口就问年岁——这也太明显了吧？
阮林春不敢造次, 只垂首道：“十四。”
宛香月便拉着她的手感叹，“豆蔻梢头二月初，娉娉袅袅十三余, 看到你，本宫就想起昔年刚进太子府的时候, 郎情妾意，何等温存。”
阮林春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饶是程皇后都皱起眉头，哪有这样说媒的？听起来不似说合, 倒像炫耀。
况且, 月贵妃虽说保养得宜，可年纪摆在那里，眼角也出现细碎的鱼尾纹——论起来，她比皇后还年长几岁。
宛香月倒不觉得自己半老徐娘秀恩爱有何不妥, 只望着阮林春嗔道：“难得进来一趟，也不过去看看本宫，本宫就这么不受人待见？”
阮林春只好说，“娘娘万金之体，臣女陋质，恐污了娘娘尊目, 不敢冒犯。”
其实，阮林絮作为月贵妃内定的儿媳，阮林春身为姊妹，是该过去见见，不过因她与阮林絮不太和睦，也怕月贵妃趁机发难，还是算了——反正有皇后护着自己。
但是现在来看，月贵妃待她倒是和颜悦色，不过其中另有目的，又颇令阮林春惴惴。
宛香月携着她的手来到床边一处软椅坐下，不停摩挲她的肌肤，“这么好的女儿，可曾许了人家？”
阮林春乖顺地道：“亲事已经定下，乃平国公之子程氏。”
宛香月不意她这样坦白地承认，虽有些意外，却并未因此作罢，反望着皇后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程皇后沉下脸，却不能指责月贵妃以下犯上，毕竟她也没说是婚事可惜还是阮林春早早嫁人可惜。
只得冷笑着抿了口茶。
阮林春看了眼皇后，小声道：“不可惜，臣女对世子倾心已久，如今能结秦晋之好，正是得偿所愿。”
宛香月脸色一僵，没想到她会这样坦白地承认，皇后究竟使了什么妖法，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一个瘫子？
或许，只是惧怕皇后的威势也说不定。
思及此处，宛香月待阮林春愈发温存，“好孩子，别怕，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本宫会替你做主的。”
竟是光明正大诱她去攻讦皇后。
阮林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娘娘是她亲妈，月贵妃演戏演过了头，就显得过于做作了。
程皇后已然冷笑起来，“宛氏，你这是何意，难道程家会以势压人，逼迫阮姑娘嫁入国公府么？”
宛香月可不怕她，今日公然来椒房殿挑衅，便已决心搅散这桩亲事，在她看来，程皇后资历远不如她，不过是靠着先帝爷的余泽才被封为中宫，又侥幸生了个儿子——养不养得大还是两说呢！
宛香月启齿嫣然，“皇后娘娘急什么，难道是心虚了？妾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若其中真有何情由，妾却见不得有人仗着中宫权柄欺凌弱小，想帮阮二姑娘伸张正义罢了。”
她相貌妩媚，一双眼睛尤其动人，在她的比照下，程皇后生生黯淡几分。
阮林春正在踌躇要不要帮腔——但这样就得罪了月贵妃，她向来主张独善其身，若与这位心胸狭隘的娘娘结下仇隙，对她并无好处。
如今宛香月只道她被程家胁迫，若出言反驳，就是公然与贵妃一派为敌了。
阮林春迟疑间，外头太监又来传话，“陛下驾到！”
得了，三大巨头都凑齐了，阮林春真不知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正对峙着的两位娘娘也急忙收敛了敌意，屈身下拜，“见过陛下。”
景泰帝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副场面，他的正妻与最宠爱的妾室一向和睦，如今却剑拔弩张，还是为了一个女子——这阮小姐可真了不起。
阮林春见天子的眼睛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吓得腿都软了，好容易听到一句“平身”，这才扶着腿肚子起来。
悄悄打量，发现景泰帝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龙章凤姿，鹤势螂形，是个中年美男；相反，却有着一副极平常的国字脸，眼睛大虽大，形状却不够秀气，也看不出多么智慧。
尤其他还留着长长的胡子，看上去就更显年纪了。
这么一个男人也值得后宫众人为之厮杀？阮林春很怀疑这些女人的审美。
景泰帝咳了两声，“适才听闻皇后与爱妃起了争执，朕便想着过来看看，不知所为何事？”
阮林春心中一凛，方知自己小瞧了此人，月贵妃才过来多久，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勤政殿了——可见皇帝对他的后宫有绝对的掌控权。
宛香月快人快语，“妾正想问问您呢，难道因着自家为皇后亲眷，就能逼迫良臣，坏人终身，做出种种恃强凌弱的行径？”
景泰帝沉声道：“当然不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治下更不得如此。”
程皇后没想到遭人倒打一耙，急忙出列，“陛下明鉴，臣妾之侄与阮姑娘一见倾心，早有鹊桥之盟，算不得强逼婚嫁。”
宛香月哂道：“据我所知，程世子缠绵病榻久矣，昔年护国寺的高僧亲为其批命，活不过而立之年，难道阮二姑娘是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自个儿要往火坑里跳？”
又面朝着皇帝道：“倒是周指挥之嫡幼子，生得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样样俱全，想让妾帮忙说合，只是畏惧程家权势，如今陛下既在，就请您拿个主意吧！”
程皇后看出她想快刀斩乱麻，引皇帝赐婚，如此一来，程家与阮家的盟约自然便无效了。可惜，阿栩的条件摆在那里，程皇后不能违心说他健全，不然岂非应了贵妃所言仗势欺人？
景泰帝看着两个身居高位的女人，月贵妃美目流盼，程皇后眉宇则蕴藏着深深的忧虑。
心下计较一番后，景泰帝笑着转向阮林春，“小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面对这位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大人物，阮林春再不敢耽搁，急忙道：“臣女愿嫁程世子，绝无贰心。”
宛香月柳眉倒竖，这女子好不懂眼色，自己都为她把路铺平了，为何还是这么畏畏缩缩，不敢反抗？
正要说话，阮林春却抢先一步截断，“况且，周公子并非良配，适才贵妃娘娘所言样样俱全，实在有误。”
景泰帝愈觉有趣，“愿闻其详。”
阮林春深吸一口气，“程世子固然不良于行，但，周公子也断了一指，从此与仕途无缘，臣女并非贪慕名利之人，只是周家人口庞杂，既不能分府别居，从此鸡零狗碎，处处嫌隙，恐不胜其烦。”
她在赌，赌月贵妃的消息滞后，尚不知周成辉断指的事——毕竟她也看不上周家，只是想快点把阮林春这个麻烦扔过去，免得她嫁给程世子。
月贵妃果然一脸懵。
景泰帝微笑起来，“香月，你说皇后仗势欺人，朕怎么觉着，你也不安好心呐！”
宛香月有些慌乱，却还是强自镇定道：“就算如此，想必不过意外一场，周公子虽断了仕途，可他为人机敏，头脑灵活，经商亦非难事，若阮姑娘肯出一笔丰厚的陪嫁作为底本，必能蒸蒸日上，日进斗金，阮姑娘只需坐享其成便可，如此富贵可期，岂不悠哉？”
阮林春差点笑出声来，论起画大饼的本事，没有比这位娘娘更能耐的了，以为她是慈善家呢，还自己掏钱给夫家做生意？傻子才肯当这冤大头。
阮林春遂缓缓摇头，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周公子之伤损并非自己不小心，乃是在余家赌坊被人追索赌债所致，这般轻浮浪荡之人，娘娘也觉得可堪良配么？”
景泰帝果然面色不善，“贵妃，你又怎么说？”
“我……”饶是宛香月口齿再好，此刻也被逼得哑然无言，将心比心，她若有了女儿，也不肯嫁给一个赌棍，跟这等败家子比起来，程世子的毛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尚不知那截小指是被阮林春亲自断下，阮林春也不打算告诉她——分明是两件事，可她故意搅在一起说，更显得周成辉劣迹斑斑、不堪入目。
反正这也是迟早的，别看周成辉现下赌得不大，用不了几年，他爹的家当都会被他给搬空，到那时才有好戏看呢！
景泰帝见识完一场闹剧，面上隐有雷霆之怒，可念在宛香月到底服侍他多年，这回冒失了点，多半也是受人蒙蔽，便只淡淡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贵妃你既然不适合当月老，以后就别掺和这些了。”
宛香月满脸通红，却只能不情不愿地称了声是，含恨退下。
这厢景泰帝又看着阮林春，好言好语的道：“小姑娘，让你受惊了，你想朕怎么补偿？”
阮林春泰然自若，“那就请陛下颁一道圣旨，亲自为臣女指婚。”
她实在不想再有什么周成辉李成辉的出来干涉，君无戏言，只要皇帝肯发话，贵妃等人撕破脸也没法子。
景泰帝惊异于她的胆量，但并未反驳，而是好生请钦天监过来，为她卜卦，选定良辰吉时。
最后定在五月二十，照黄历上的说法，宜嫁娶，宜安床。
阮林春算了算，自己及笄礼大概是在三月，隔两个月出嫁正好，到那时，程栩的身子应该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拜堂没问题。
于是欣然领命，“谢陛下隆恩。”

第29章 . 哥哥  原来，这个新妹妹这么仰慕他的么……
景泰帝将盖完玺印的圣旨交到阮林春手中, 笑道：“现在总不会觉得朕不够大方了吧？”
阮林春捧着那幅黄绢，从善如流，“陛下圣明, 泽被四海，臣女等感恩戴德。”
景泰帝就觉得这姑娘实在有意思, 明明方才在贵妃面前还不卑不亢，硬生生把贵妃给气走了，这会子阿谀奉承却也毫不脸红——是个能屈能伸的小辈呀！
忽的想起一事, 景泰帝问妻子，“那回赏菊宴为你抄录御诗的，是否也是这位小姐？”
程皇后笑意濡濡, “不错。”
景泰帝恍然，“难怪, 朕就说阮家那位才女一向自命清高，怎会有空拍朕的龙屁。”
阮林春几乎喷饭，这位爷评判起人来还真是一针见血, 心底那点微妙的不快也消失了——她辛辛苦苦抄了半个多月的御诗, 原来皇帝根本不记得她。
好在今日算留下深刻印象了。
景泰帝乐呵呵的吩咐首领太监：“裴如海，把朕御案前那几张纸取来，送给阮二小姐。”
又望着面前道：“朕前日漫步御花园中，见天色初霁, 晴阳覆雪，景色甚为弘丽，于是即兴赋诗二首，还未拿给外臣传阅，如今倒让你一个小姑娘先饱了眼福。”
阮林春一开始听说皇帝要送东西给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赏赐, 及至听闻又是御诗，不由得大失所望——阮林絮的诗虽是抄的，好歹确为名家名句，至于这位爷嘛……说实在的，跟后世那位乾隆皇帝也差不多。
乾隆皇帝写了几万首诗，没一首值得背诵的，可见当皇帝的即便得天所授，这诗才却继承不能。
景泰帝倒很有自知之明，分明将阮林春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道：“你别看不起朕的墨宝，回去后只管装裱起来往那儿一放，多少达官贵人得将你奉为上宾呀，千金都难买，比什么金子银子稀罕去了。”
阮林春心中一动，对呀，这不失为一个赚钱的渠道，外头流传的御诗都是抄本，就这样都能卖到一两银子一册，真品就更不消说了——退一万步，就算皇帝的墨宝不能擅卖，她也可以请人来家中参观，再收取门票钱，照样是笔不菲的收入。
真正懂诗的毕竟是少数，还是猎奇更能吸引眼球。
阮林春于是心悦诚服地拜倒：“多谢陛下。”
景泰帝：……变得好快！这女孩子不会钻到钱眼子里了吧？这么想想，她不肯嫁进周家，非要嫁给阿栩，恐怕也是为了钱，毕竟周家日渐亏空，平国公府历经数代积累，家资巨富，开销又少，娶了这位少奶奶，钱可不都是她的？
可怜的阿栩，还以为是郎情妾意呢。
景泰帝在心底默哀了一阵，到底不好干涉小辈的私事，不过，阮林春若是这样刚强决断的性子，没准还真能帮平国公府支撑门庭——这么想想也不算坏。
阮林春看着景泰帝的脸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晴，最后叹道：“阿栩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他。”
阮林春：……
她做什么坏事了？别把她说得跟渣女一样，她很冤枉呀！
景泰帝公务繁忙，留阮林春说了几句闲话就放她离开了，倒是程皇后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她有空常来。
阮林春道：“娘娘宽心，我看陛下不是不明理的人……他会有安排的。”
如今朝堂上立太子之论众说纷纭，阮林春本来也深为程皇后母子的处境忧虑，但是如今来看，就算景泰帝不打算立嫡子，大概也会谋划一条安全的后路——他确实宠爱月贵妃，但也不见得事事纵容，仅这一条已经算难得了。
程皇后唯有叹息，“谁知道，听天由命罢了。”
*
圣旨已先一步送到，府里早就炸开了锅，虽然阮林春嫁给程世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是偷偷摸摸地冲喜，跟皇帝这样光明正大的赐婚却有天壤之别。别说是嫁给一个瘫子，便是嫁给死人，有了皇帝的朱批，旁人便再也不敢置喙半字。
何况，景泰帝素来勤政，甚少有暇顾及臣子们的婚配，如今却这样有兴，更可见得两家在皇帝眼中的分量——恐怕五年之内，都找不出比这更风光体面的亲事了。
阮林絮气得把房中的炭盆都踹倒了，险些还烫破脚。她因听说顾誉想帮周成辉说亲，便故意挑拨他去请月贵妃，谁知，连堂堂贵妃的分量都敌不过阮林春，还是让她如愿以偿嫁给程家，连赐婚圣旨都弄到了——难不成阮林春的妖术对皇帝也有作用？不都说天子乃真龙化身，邪祟不侵么？
忽然外头有人叩门，阮林絮阴沉着脸道：“进来。”
以为是阮林春来炫耀，谁知来者却是画墨。
画墨一见了她便胆战心惊，可事关重大，不得不来禀报，“小姐，这些是今年的账册，请您过目。”
阮林絮心情略好了些，虽说灵泉冻结了，空间也出了问题，且喜她在外边的生意还没断，靠卖绸缎布匹、胭脂水粉，照样能财源滚滚——这其中的出息，七成由阮行止帮她收着，另外三成则落入阮林絮自己的私囊。
当然明面她交给阮行止的是十成——固然阮行止口口声声为她好，可她照样信不过这个爹，谁知道他会不会私自贪了去？毕竟，这都是用她的本钱赚来的。
因此每年腊月结账，实在是阮林絮最快乐的日子。
但这回她却一句也笑不出来，阮林絮匆匆看完，气得将那叠账册摔在桌上，“怎么回事，这个月的利润为何下降了五成？”
画墨望着她几能噬人的眼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明鉴，不关奴婢的事！”
悄悄咽了口唾沫，“最近，常有人来店里赊布，挑的还是最好的缎面，转手却又贱卖，咱们的人几回去要账，都被打了回来，倒口口声声说咱们闹事，连几位管事也没法子……”
阮林絮看着她瑟缩模样，谅她也没这个胆子，遂沉声道：“说，到底是谁干的？”
画墨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是周家六公子！他说小姐害他在先，如今不过略施报复，若再把他给惹急了，还要将您放印子钱的事到处嚷嚷呢，让咱们在京中再抬不了头……”
阮林絮气得牙关咯咯作响，就知道除了周成辉，再无人有这份本事。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周家是个大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背景一般的店家都须惧他三分，周成辉亦是个泼皮无赖炮仗性，说要去巡抚衙门告状，没准还真干得出来——阮林絮放印子钱的事，连爹和顾誉都瞒着，她当然不能破坏自己在两人心中的形象。
如今也只好用钱打发了他，该死，她怎会招惹上这么个魔星？
彼时阮林絮尚不知，周成辉认为断指一事是她与阮林春合谋，只以为婚事不谐，这人才恼羞成怒——阮林春为何不能老老实实嫁过去呢？非得去皇帝跟前请圣旨，让周家丢尽脸面。
结果连自己亦受到报复。
阮林絮觉得这个姐姐真是自私透了。
*
阮林春得了那两首御诗，回去后就命人装裱起来，这可是景泰帝的真迹，不能轻易碰坏了。
至于如何利用此物发财，阮林春尚未想到好主意，光明正大地请人来家中看字，会不会目的性太明显了么？有辱斯文。
若是到外头开展馆吧，阮林春尚没有属于自己的产业，况且，安保也是个大问题——皇帝的墨宝一定有很多人会想偷呢，她可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阮林春思来想去也没个妥善的主意，只得等见了程栩再说——这人才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论起胸中丘壑，十个自己也不及他。
况且，她也想亲自告诉程栩圣上赐婚的消息，虽说程栩多半已听说了，可阮林春总觉得，由自己亲口说出来更好——不知道程栩会不会又是一副娇羞小媳妇模样？倒衬得自己更具英雄气概。
阮林春想到此处，不由得微笑起来。她随手摸了摸衣带，却发现囊中已经羞涩，连点心钱都没着落了。为了显示对那幅字画的重视，她用了上好的紫檀木装裱，还饰以金珠，这就去了一二百两银子，加上上京以来用的七七八八，她带的银钱已所剩无几。
崔氏从小没吃过钱的苦，当然也不懂得没钱的难处，平常她赏给阮林春的多是些时新衣裳、首饰头面，一时也不容易变卖。
阮林春不好意思去找崔氏要钱，想了想，那回阮林红打碎她的青瓷碗，阮林絮自告奋勇代为偿还，还欠三百两。
如今是收回来的时候了。
阮林春于是施施然去往阮林絮房里，开口便取出那张借契，“三妹，你不会忘了这个吧？”
阮林絮只觉吞了只苍蝇，无比恶心，她正在为店里的事焦头烂额，谁知道偏又来了个瘟神。
强撑出一副笑脸，“我手头的现银不凑数，不如你改日再来，还望二姐通融则个。”
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阮林春却像一座铁塔似地堵在门口，当仁不让，“三妹不会是想赖账吧？”随意扫了眼原女主的梳妆台，“没银子无妨，拿首饰折价也一样，我不吃亏的。”
可我吃亏呀！阮林絮几乎叫出声来，那几件红宝石头面都是月贵妃心情好时赏她的，不枉她平日鞍前马后的侍奉，这在她看来是血汗钱，怎能轻易给人？
况且，随便一件都不止三百之数了——当然是阮林春占便宜，傻子才挑剔呢。
阮林絮眼看这瘟神不易打发，只好咬一咬牙，将原定给周成辉的二百五十两“消灾费”挪用，又从抽屉里取出五十两散碎银子，一股脑交到阮林春怀中，“喏，都给你，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心中万般怨念，她已经两袖清风，连去贵妃宫中打点宫女太监的银子都没了，不知道会被怎样嘲笑——那些奴才又是最会看人下菜碟的。
阮林春可顾不上她的心情，自顾自地清点起来，确定数目相符后，愉快的道：“还是三妹为人爽利，一诺千金，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还来找你。”
阮林絮几乎吐血，下回打死她也不肯替人做保山了，这阮林春哪像个千金小姐，倒像十殿阎罗，鬼海夜叉，满脑子精明算计，要钱不要脸！
偏偏这家中的人还个个觉得她柔善可怜，连皇帝都百般体恤她呢！
但，至少有一个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阮林絮忍不住冷笑道：“二姐，你可曾听说，大哥要回来过年了？”
阮林春果然面露茫然，原来她还有个哥哥？
阮林絮扳回一局，得意道：“你不知道也不要紧，等回来就能见到了，到那时，但愿你还能像现在这般称心如意。”
阮林春听她的意思，想必阮林絮跟这位大哥交情十分不错，毕竟当了十几年的亲生兄妹，必然是事事依从她的——这位大哥的脾气怕也不怎么好，到时候阮林絮从中一挑唆，自己在这家中的地位恐怕岌岌可危。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阮林春觉得自己最好先做个准备。
回去问崔氏，崔氏却疑惑，“你大哥要回来？谁说的？”
可想到阮志胤最疼爱絮儿这个妹妹，想必先写信告诉了她，崔氏反而蒙在鼓里。
她不禁摇摇头，一直没对春儿说她大哥的事，正是怕春儿心里有何芥蒂——虽说她才是志胤的亲妹妹，却比不得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感情，志胤又是个直肠子脾气，到时候出口伤人反而不妙。
崔氏本想缓缓地告诉她，可如今春儿已经得知，少不得叹道：“你大哥就是一根筋，当初读书读不进，非要去参军，在行伍过了两年，谁知却又要回来——生来的牛心古怪！唉，你若不想见他，不见就是了。”
阮林春听了这番话，倒觉得那位大哥未必多难对付，便笑着安慰崔氏，“您放心，自古血浓于水，我相信，大哥不会和我过不去的。”
未几，果然接到阮志胤归家的消息，是个高大挺拔的少年人，浓眉凤目，唇上还有层青色的胡茬，想必是回来之前匆匆刮去，还未刮得干净。
阮林絮欣喜之下正要过去相迎，却不料阮林春先下手为强，一头扎进来人怀中，泪眼汪汪的道：“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阮志胤又惊又喜，咧着一嘴白牙，整个人轻飘飘的：原来，这个新妹妹这么仰慕他的么？

第30章 . 财神  他其实一点也不介意被啃，真的。……
阮林絮没想到阮林春这样的自来熟, 或者说脸皮厚，第一次见面就敢光明正大地往男人怀里钻——就算那是她哥哥，可也算得陌生男子, 有必要亲热到这种地步吗？
阮林絮却不肯打破固有的矜持，想着她跟阮志胤的童年玩伴之谊, 旁人再好，也不可能后来居上。
况且，阮林春这么个粗枝大叶的模样, 正常男人都不会喜欢她的。
然而她却不知，阮志胤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两年，早已脱离了京中流行的眼光, 而是向那群血性汉子们看齐——他就觉得阮林絮生得太瘦了，看着不太健康, 倒是阮林春体格结实，脸颊又红喷喷的，甚是惹人喜爱。
尤其这小姑娘还一口一个“哥哥”叫着, 阮志胤便是再大的傲气, 转眼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看阮林春搂着他叽叽呱呱询问关外的事，阮志胤身不由主地停下脚步，耐心跟她讲解起来。
想不到小春的眼界这样宏大，根本不像一般女子局限于内宅, 阮志胤对妹妹的印象更好了。
忍不住扭头朝阮林絮道：“三妹，我看春妹妹脾气挺随和的，不像你在信中所说那样倨傲呀！”
阮林絮：……这么快就把我给卖了？
阮林春看在眼中，暗自好笑，嘴上反而帮忙解围，“三妹说的不错, 我是跟旁人处不来，不过见了大哥你就无端觉得亲切，有说不尽的心里话要告诉你。”
阮志胤更感动了，长臂一扬就将阮林春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口中乐呵呵的道：“走，咱们去见母亲。”
殊不知一旁的阮林絮早已翻江倒海，认识了这么些年，她还从未享受过如此殊荣呢——其实她若是主动提出，阮志胤多半也不会拒绝，不过看这妹妹孱孱弱弱，要是摔了反而吃罪不起，少不得保持些距离。
一行人来到崔氏房里，还未跨过门槛，崔氏便唬得叫起，“仔细些，别让你妹妹摔了！”
阮志胤生得人高马大，那门框将将比他高两三尺，若是横冲直撞，春儿额头非得出现一个大包不可。
阮林春却是轻巧地一弯腰，刚好从框边擦身而归，笑吟吟地伸出两条胳膊道：“娘，您看，没事，我好着呢！”
兄妹俩跟玩杂技似的。
崔氏又是嗔怒又是欢喜，心想还是春儿有本事，这么快就把她大哥给收服了——当真是斩不断的血脉悠悠。
崔氏尽管嘴上说不介意，但心里当然是希望一家和睦的，如今见春儿跟她大哥其乐融融，崔氏憋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松懈下来。
唯独阮林絮被衬得形单影只，颇有几分孤零零的可怜。
因阮林絮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颇叫人不快，崔氏原打算好好冷一冷她——反正有阮行止偏疼她就够了。
然而今日毕竟是团圆，崔氏还是放下芥蒂，和颜悦色地道：“絮儿，你怎么了？”
阮志胤此时才发觉小妹神色有异，正要说话，阮林絮却生怕他把信中自己编排阮林春的话语说出来，便急忙打岔，“没什么，只是听闻大殿下今岁不在城中过年，女儿很是忧心。”
反正她拿顾誉当挡箭牌当惯了，旁人倒也不觉得可疑。
阮志胤便笑道：“你也太多事了，大殿下已经成年，自己能照顾自己，用得着咱们操心？”
阮林絮脸上一红。
崔氏虽看不惯阮林絮这副做派，天天将没定亲的人挂嘴上，可到底顾虑到她的脸面，还是说道：“既如此，就让你父亲帮忙打听一二吧。”
阮林絮面上一喜，这样就能名正言顺跟顾誉来往了，可不能说她不守闺训。
晚上用膳时，崔氏烧了一桌子长子爱吃的菜，难免照顾不到其他人的口味。阮林春倒是无妨，横竖她不挑食。
阮林絮就有些食不下咽，尤其当看到阮林春津津有味地尝那道苦瓜酿肉时，更是倒胃口。
阮林春只当她嘴馋，亲切地夹了一个给她，“三妹尝尝，好吃的。”
阮志胤笑道：“小春你不知，三妹是最讨厌苦瓜的。”
阮林春惊奇地睁大眼，“是么？”
阮林絮立刻想起阮林春刚回家时，也是用这道菜来刁难她，没想到她竟故技重施。那回自己为了在崔氏面前装个善解人意的好妹妹，强撑着吃了几片苦瓜，这回同样地骑虎难下。
阮林絮只能好人做到底，闭着眼咽下，“大哥你才是有所不知，我的口味早就变了，如今竟颇爱这些。”
死要面子活受罪，如今阮林絮才真正体会到了，虽然她没怎么嚼，那种清苦酸涩的滋味还是弥漫整个口腔，让她连胆汁都差点呕出来。
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忍过去。
阮林春看着她白中泛青的脸，头一次佩服起女主的心理素质，果然成大事者难免牺牲，她也不容易啊。
晚饭之后，阮林絮便借口不舒服回房去了——想必是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打算偷偷催吐。
阮志胤消完食后，则拿着弓箭铁弹到院中打鸟玩——现在没有鸟，所以他瞄准的是树上的叶子。
阮林春庆幸那株梅树移栽在大房院子里，若种在自家，可经不起这番折腾。
不过她看这位大哥身法灵活，动作流畅，似乎并非单纯的花架子，看来在从军的两年里到底学了些真本事。
阮林春于是厚颜上前道：“大哥，你能不能教我几套拳脚功夫？”
阮志胤很怀疑，“你行么？”
从前他在家的时候，倒是有心教阮林絮习武，不过那孩子总是练没两下就回房绣花去了，之后更是常常称病——阮林春虽然看着结实，却也未必有持之以恒的毅力。
可见女孩子家天生就不该干习武这行。
阮林春不服气道：“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不然咱们就定一个期限，倘半月内毫无长进，我阮林春就跟你姓！”
阮志胤道：“你本来就跟我一个姓。”
阮林春：……
对哦，光顾着学武侠剧放狠话，倒忘了这茬。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阮林春强撑着：“好，若学无所成，我便不姓阮，免得玷辱大哥你的名号。”
“改姓的事咱们说了可不算，得看父亲的意思，”阮志胤轻轻松松将那把弹弓扔给她，“算了，我也舍不得你从族谱里除名，你既要学，我教你便是了，只一条，吃了苦可不许埋怨。”
阮林春拍着胸脯，“谁缩头谁是小狗。”
然而阮志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只是先教她一套吐纳功夫，此外便带着她天天上山打鸟，说是好练目力——阮林春很怀疑这位大哥自己贪玩。
不管怎么说，对她而言也是个减肥的妙招，大冬天的最好长膘，她又不是阮林絮那样的小鸟胃，成天胡吃海塞的，人都肿了。
好不容易练得身轻如燕，阮林春总算想起被她遗忘的程栩来，虽然最近不需要施针，而她也将按摩筋骨的法子教给了李管事，平时让李管事代劳即可——然而未婚夫一向是小心眼爱记仇的，自己长久地不去看他，只怕又该胡思乱想了。
这日阮志胤和几个旧日同党一同到山上游猎，阮林春也抽空来到平国公府，准备宽慰一下那位望穿秋水的世子爷。
程栩见她头发蓬乱，衣裳上还沾着草叶和露水，很怀疑她和哪个野男人厮混在一起，气得脸都红了。
阮林春则从衣兜里掏出一袋黄澄澄的灯笼果来，拿手绢细细擦干净后，塞一颗到他嘴里，“尝尝甜不甜。”
程栩满面寒霜，舌头却很老实地将果子一卷，吞入腹中，“勉勉强强。”
阮林春早就习惯和这种别扭的怪小孩沟通，心知勉强的意思便是“滋味不错”——真难吃他就该立刻吐出来了。
于是笑意濯濯地道：“喜欢就好，我从山上捡来的，本来以为入冬就没有了，谁知运气居然不错。”
程栩瞥她一眼，“最近你都和谁在一起？”
阮林春没注意他口气的异样，“和家里人呀。”
“撒谎，你身上有男人的味道。”程栩却几乎出离愤怒了，他不想干涉阮林春的交际，但夫妇之道贵乎坦诚，就算是移情别恋，好歹也须知会他这个未婚夫一声吧？
阮林春正在那里想男人的味道是个什么味道，随即反应过来，“对，是我哥哥。”
他们在山上打鸟，有时也会就近烤了吃，顺便佐酒——说的就是这个味吧？
程栩下意识的重复，“你哥哥？”
“对，你还不知道吧，我大哥从西北军帐里回来了。”阮林春忽地凑近他，“世子爷，难道说，您在吃醋？”
程栩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面红过耳，不得不拿被子蒙住头，“才没有。”
“那就好。”阮林春笑眯眯地道，她虽然看得出程栩对她的好感，却不想促成这种好感的蔓延——她的宗旨是顺其自然，倘若成婚之后两人都觉得彼此合适，那么将就过下去也无妨，但，在这之外的感情牵绊，却是她不愿投入的。
崔氏是她的前车之鉴。程栩再好，也难保不会变成第二个阮行止，她更不想成为第二个崔氏，倒不如在最好的年华分道扬镳，这样，还能保留对彼此的美好怀念，多干净利落。
彼时阮林春尚不知，自己一辈子已经跟程家绑定了——圣上亲赐的姻缘不是那么容易拆散的，再想和离，非得得到皇帝的允准不可。
程栩却以为她知道，才会自告奋勇去请圣旨——这女子对他一片赤胆衷肠，他又岂忍辜负？
成婚之后，自己一定要尽力地对她好，如果可能，最好能让她形影不离跟在自己身边，永不离分。程栩抓着被角，目中闪过一丝莫测的情绪，照理他不该吃大舅哥的醋，不过阮林春对他那样热络，程栩还是觉得牙酸。
阮林春浑不知她身边的美少年还有这样病娇的一面，只自顾自地将景泰帝赐的两幅字拿出来，“依你看，该如何处置为好？”
程栩跟她相处了几个月，多多少少看出她爱钱的秉性，但是对于阮林春想靠这个敛财的想法，他却不怎么认同，“圣上若知你如此行事，必会勃然大怒。”
不管旁人如何评价皇帝诗才，以景泰帝的自负个性，在他看来便是无价之宝，怎能与金钱扯上关系——虽然他嘴上豁达，心里未必喜欢阮林春真那样做。
做侄儿的当然了解姑父。
阮林春脸上露出愁容来，“那，难道就只能干放着？”
不能看不能碰，还不能换银子，感觉好可惜啊。
程栩难得见她如此沮丧，忍不住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可考虑到自身人设，还是矜持地收回，只道：“你若不介意，就让李叔拿去挂在轩墨斋大堂中。”
轩墨斋是程家的产业，也是城中最大的古董字画坊，本就颇具名气，若再得了皇帝笔墨作为镇店之宝，人流量必会激增，也能促进店中货品的销售——这部分增加的收入，便是阮林春所能得到的利润。
程栩这么冷冷淡淡说来，却无疑正扣在阮林春心坎上——确实，没有比这更体面又能挣钱的法子了，对她而言还是无本万利。
阮林春喜得满眼放光，却又故作矜持的道：“这不行，哪能都由我得了去？咱们五五分账才公平。”
程栩道：“咱们本就是一家，你我之间，何必算得那样清楚？何况，这些时日你对我诸多照拂，还亲手制衣，亲自做食，论起来，原是我欠你一笔账。”
阮林春就觉得未婚夫真是善解人意，瞧瞧这位说得多好，不止让她毫无芥蒂地收下银子，还附送一顿彩虹屁。
她恨不得亲眼前的财神爷一口，但怕程栩嫌她造次，还是忍下了，改为昂首挺胸同他击掌，“多谢世子爷。”
程栩无比惋惜地舔了舔唇角，他都暗示那么多回了，这人怎就不知变通呢？这样磨叽。
他其实一点也不介意被啃，真的。

第31章 . 过期  难不成，是存放的日子太久，已经……
阮林春将那两副字放下就离开了, 半点也不担心它们的去留——她这样吝啬且斤斤计较的个性，对待程栩却无比的信任，毫无提防, 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也可能是程家家底实在丰厚，程栩压根看不上这点银子, 当然也懒得私吞——阮林春摸了摸鼻子，必须坦率承认，她选择程栩有部分原因就是为他的钱。
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脸。
程栩也未告诉阮林春, 他自己家中就收藏了不少皇帝墨宝。景泰帝是个文化人，昔年平国公战功赫赫，景泰帝就喜欢用这个来赏赐, 惠而不费。
不过他还是叫来李管事，叮嘱他好生挂在店中, 万不可辜负阮林春的心意。
李管事愁道：“但，这个究竟该怎么算？”
世子爷跟阮姑娘固然约定得好好的，可轩墨斋每天那样大的客容量, 谁知道哪些只是单纯的买货, 哪些又是为了皇帝真迹而来。
程栩淡淡道：“那就将刨除成本后的利润悉数交给阮姑娘便是了，横竖咱们家产业无数，并不缺这一笔银子。”
李管事：……
看来世子爷为了哄阮姑娘欢心竟是下血本了，在世子爷看来固然是夫妻一体, 不分彼此，可阮姑娘未必这么想——世子爷的钱是她的钱，她自己的钱还是她的钱，可见娶老婆就是笔稳亏不赚的生意。
李管事本来深恨自己偌大年纪仍孑然一身，可看世子爷被迷得颠三倒四的模样，还是打光棍更好, 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好生守着那点积蓄吧！
*
阮林春回家时，还想着临去前程栩神色的异样，仿佛想对自己说点什么，是什么呢？
饶是阮林春脑筋再好，也想不到程栩那是索吻的架势——向来这种事不都是女子对男子所为么？没听说哪个男人会主动求爱的。
况且，他们虽然吻过，可那回不过是意外，阮林春也不觉得自己的吻技有让人食髓知味的魔力。
倒是程栩的唇，凉凉的，又软软的，让她想起前世爱吃的果冻——她还真有点馋了，现在虽也有猪皮冻鱼皮冻，到底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市面上倒是见过卖海藻的，或者她能设法从里头提炼出琼脂胶来，再加上水果，自己熬冻？
阮林春就这么一路想着走进房门，原以为天色已近黄昏，阮志胤会比她先回来，正愁该怎么解释探亲的事，谁知倒是她脚程更快，阮志胤仍不见行踪。
阮林絮的头发已养得差不多，虽然仍梳不了髻，却松松织了两条小辫垂在肩头，让她看起来平添几分俏皮可爱——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挽回自己在大哥心中的形象。
瞧见阮林春，她不免语带讥讽，“二姐当真是去探病么？晨起出门，薄暮才回，中间大几个时辰，除了针灸，怕是还能做不少事吧？”
阮林春觉得女主开黄腔的本领着实惊人，当然也可能是她自己淫者见淫，会错了意。
阮林春当然是懒得跟她吵的，只笑着道：“不过谈笔小生意。”
那御诗的事，阮林絮虽然听说，却想不到阮林春有胆子拿来敛财，只觉得对方欲盖弥彰，为了掩饰和男人的苟且——就装吧，瞧她那副馋劲，上回在自家的凉亭里就情不自禁，这回回送羊入虎口，怕更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阮林絮倒是不介意对方是否做丑事，只希望别出了洋相，到时候连累自己才好，当下冷哼一声，甩着手绢回里屋去。
阮林春叫住她，“大哥呢？”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跟那群狐朋狗党上山打鸟去了么？”提起这个阮林絮就满肚子火，本来想趁这个功夫收服阮志胤，让他充当自己和顾誉之间来往的信使，谁知这人出去一趟心就野了，这几天兄妹俩只顾玩闹，她反而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墙角地砖。
阮林絮虽然鄙弃阮林春这样笼络人心，可让她学阮林春那副做派，她却做不来，她又有些微微的洁癖——阮志胤成日家摸爬滚打，弄得灰扑扑的，她躲都来不及，哪里有工夫陪他说话？
结果现在一家子仍是一家子，唯独她最像个外人。阮林絮怒气上头，说话当然不留情面，连带着将阮志胤厮混的那帮青年公子也贬得一文不值。
却不知阮志胤几时已经回来，一行人站在门口，把她方才的评语听得清清楚楚。
那群“狐朋狗党”本来想进来叨扰杯茶，可被人这样贬损，心里当然不好受，也懒得继续留下——想不到阮三姑娘看着温柔可亲，却喜欢背后说人坏话，这不是明摆着两面三刀么？
其中一个将阮志胤放下，道：“世兄既已平安到家，我等便先回去，改日再来造访。”
两姊妹这才看到，阮志胤走路时一瘸一拐的，裤腿卷起，脚踝上还高高肿起一块，想必是被山上的捕兽夹所伤。
阮林絮忙要过去搀扶，阮志胤却淡淡将她挥开，“何必麻烦，不碍事的。”
纵使一家兄妹，可这样当面锣对面鼓讲他朋友的坏话，阮志胤心情当然不会好，他这人又是最重义气的。
阮林絮脸色便有些僵。
阮林春从善如流地过去，将阮志胤一只胳膊抬起，放到自己肩膀上，“大哥，我扶你走。”
阮志胤低声道：“辛苦你了。”
阮林絮瞧着，心底更不是滋味，她大哥才回来多久啊，这么快也掉入阮林春的魔掌中——说不是妖法谁信！
虽然兄妹俩都不理她，可当晚上掌灯时分，阮林絮还是按捺不住“关切”地跑过去，彼时崔氏刚请过大夫，正在那里埋怨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亲戚们多盼望见他一面，这下伤了腿，过年注定出去不成了。
大夫又叮嘱需多多静养。
阮林春忖道：“不如让我替大哥针灸，或者能帮忙消肿散结，活血化瘀。”
崔氏觉得不失为个主意，正要说话，阮林絮急忙进来，“不可！”
埋怨地望了阮林春一眼，“二姐再如何自学成才，到底也没谁给你练过手，设若大哥没治好，再落下什么不可弥补的症候，岂不小病倒酿成大病了？”
崔氏虽不满她过来打岔，可念在她关切兄长的一片心意，还是好声好气道：“话虽如此，可程世子不是比从前好多了么，可见春儿所学并非完全无用。”
阮林絮本想说那不过瞎猫撞上死耗子，程栩的情况，怎么治都不可能比从前更坏。
可想到崔氏如今对阮林春的偏爱，未免激怒，阮林絮还是聪明地改了口，“娘，程世子毕竟是个外人，二姐才能放心大胆地为其医治，或许真能对症，但，各人体质不同，您又怎能保证，这套针灸之术能对大哥起效？倘若弄巧成拙，不能按时回去西北，您就不怕武将军责罚么？”
崔氏到底心疼儿子，与其回去受几十军棍，还不如老老实实养过这一阵呢！
等崔氏走后，阮林絮又趁机对床上病人道：“大哥，你若是信得过我，我那儿有一种奇药，是大殿下给的，保准能药到伤除，灵验无比。”
阮林春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灵泉，不过借了大皇子的托辞——她以为阮林絮的灵泉出问题了，原来还有？
却不知那些是阮林絮以前攒下的，为的就是预防不时之需，如今难得遇上机会，她当然得趁机博得阮志胤的好感，把这位至亲至爱的大哥拉拢过来。
阮志胤虽觉得妹妹的说法过于夸张，可想到她从小古灵精怪的，未尝是在撒谎，试一试也无妨，便还是点了点头。
又抱歉地朝阮林春一笑。
阮林春当然是无所谓的，施针是个体力活，她乐得省点力气呢！阮林絮的灵泉若能治病，当然更好——虽然阮志胤回来没多久，阮林春却一见如故，她真心喜欢这个哥哥的脾气，也愿意他无灾无病，和乐一生。
既然站在这里会碍女主的事，阮林春便知趣地告辞，“大哥先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等她离去，阮志胤方皱眉朝床畔道，“你何必对二妹这样咄咄相逼？她也是一番好意。”
虽说他并不认为阮林春能在乡下习得一身高明的医术，可这样当众拒绝，多伤二妹的心哪。
阮林絮撇撇嘴，“她才叫强出头充能耐，大哥你别傻，难道真想被银针插一身哪？”
阮志胤垂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那场景有些可怖，比较起来，三妹所说的奇药无论能否起效，好歹外观更容易接受些——起码不用受疼见血。
阮林絮这才兴高采烈起来，得意地回房将拔步床下一个瓷坛打开，斟酌用量，倒了大约有一升的灵泉水——其实像平常这种小病，半升就够了。不过阮林絮想显露一手，当然是越快治愈越好。
等她将患处密密地敷上一层，阮志胤感觉周身果然清凉不少，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于是感激地朝阮林絮道：“三妹，多谢你。”
阮林絮矜持地掩唇，“大哥何必客套，好生歇着吧，明早起来，保准腿上焕然一新，半点淤伤都看不到。”
对于这个，她有十足的把握——毕竟灵泉的妙用试验过无数回了，远非阮林春那种半吊子乡下赤脚大夫所能相比。
阮林絮回去便美美地睡了一觉。
阮林春倒是有些辗转反侧，别人不清楚女主的本事，她作为旁观者却心知肚明。阮林絮的外挂太强，那灵泉水包治百病算不上，但治好阮志胤肯定是小菜一碟，今日之后，阮志胤会不会重新落入彀中呢？
她好不容易才将阮志胤争取过去，倘若阮林絮存心分化，事情却不易办呢……
阮林春昏昏沉沉睡到鸡鸣五鼓，还未见天边露出曙光，便被外头的噪杂声惊醒。
让紫云出去打听情况，紫云匆匆回来，满脸惊恐，“大少爷的病情好似又加重了，服侍他的小厮说疼了一宿，这会子小腿高高肿起，都快有馒头大了，太太正让人去请回春馆的大夫呢！”
阮林春不禁皱起眉头，阮林絮没理由要害她大哥，那灵泉更不会有假，为何发挥不了作用呢？
这么一大早，回春馆只怕还没开门，此刻也耽搁不得，阮林春匆匆让紫云为她提着药箱，再带上那套金针，准备采用放血疗法，不然这么淤伤堆积，恐怕连骨头都会溃烂。
彼时阮林絮也被暖阁里的异状吓得够呛，她确定灵泉并没被调换，也是照方施用，为何、为何竟会恶化？
难不成，是存放的日子太久，已经过期变质了？

第32章 . 见客  亲家母难得过来，他这个女婿能不……
阮林春听紫云说得那样严重, 起先也自唬了一跳，及至来到阮志胤房中一看，心里便安定下来——虽然伤口确有些触目惊心, 倒也不至于肿成馒头那样可怕，顶多是个烧麦。
她就说嘛, 灵泉纵使丧失药性，也不见得一夜间变成剧毒，何况敷的量原不多, 便是真毒，除非日积月累，否则也难毒死人的。
阮林春一面麻利地让紫云取来高度白酒为病患清洗伤口, 一边笑道：“大哥你嚎得跟杀猪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明天就过年呢！”
阮志胤很不好意思, 原本龇牙咧嘴眼泪汪汪的，这会子也不得不正襟危坐，拿出些男子汉的气概来。
崔氏无奈摇头, “你大哥就是这么个脾气, 又怕疼，又怕见血，真亏他怎么想到去参军的。”
阮志胤没想到母亲这样拆他的台，窘得满脸通红, 忙唤了一声娘。
阮林春虽然也跟着笑，那笑容却是温和的，并不因亲人是个胆小鬼而可耻——甚至还有点反差萌。
她眉眼弯弯的道：“如今正是太平盛世，您要大哥天天见血光，未免太难为人了，保家卫国, 本来也不在刀枪剑戟上，排兵布阵，指挥若定，哪样不是值得称颂的功勋？你呀，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等着看大哥为您挣个诰命吧！”
阮志胤觉得自家妹子真是体贴，本来没有那样大的野望，这会子倒激起一腔血气来，豪气干云地挺着胸膛道：“妹妹说的不错，娘，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崔氏没好气地在他背上拍了两掌，“还逞强！给我老实躺着养伤，说一千道一万，娘只要你平平安安，不给我闯祸就成了，至于发扬家业，有你爹在呢！”
可巧阮行止听得动静醒来，打着呵欠道：“什么事这样喧腾？”
他近来多跟崔氏分房睡，众人都见怪不怪，唯独阮志胤眨巴着眼，很是不解——爹和娘不是一向感情最要好的么？
崔氏也无心跟他解释，长子这样粗枝大叶，说了他也不明白，只有春儿才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最懂她的感受。
崔氏本来不想打搅丈夫，如今见他问起，便冷冷淡淡道：“还不是你那女儿做的好事，自告奋勇说是能为阿胤治伤，结果治了一夜反而更坏了，我竟不知她哪来的底气！”
阮行止微微蹙眉，崔氏近来说话总这样夹枪带棒，叫人听着分外刺耳，什么你的女儿我的女儿，难道春儿是她一个人生的？就算姊妹俩并非同胞，也用不着这样明晃晃地割裂开来，絮儿听着该多难受啊。
但是阮行止毕竟不蠢，见崔氏这样的盛怒，阮林絮又嘤嘤呖呖在那儿抽泣，料想这事是女儿办的不地道，只得沉声发问，“絮儿，究竟怎么回事？”
阮林絮自从今早起床看过阮志胤的伤势，一双眼便哭得又红又肿，比兔子还醒目，精神萎靡却仍强自支撑，“是我不好，不晓得那药跟大哥不对症，反而延误了病情，您要罚就罚我吧。”
阮林春默不作声地将小刀淬了火，消毒之后再割开皮肉，慢慢将污血放出，她并不怀疑阮林絮是无心之过，但，对方此刻之所以这样悲伤，恐怕并非为了阮志胤的伤势，而是纯粹想逃避罪责——毕竟阮志胤得的并非绝症，用不着靠灵泉救命，阮林絮之所以主动，纯粹是出于好大喜功。
那么，她当然也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就看阮行止怎么处置了。
阮行止果然犯起了难，这事还真抵赖不得，偏偏志胤又是刚回来，崔氏的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哎，絮儿一向聪明，为何偏在这关口给他找麻烦呢？
阮行止只能陪笑道：“依我看，絮儿也不是诚心的，不如……”
崔氏不想跟他面对面说话，只望着窗外，“絮儿说的奇药，便是之前酿酒的方子吧？我记得，老太太那里也有几坛。”
阮林絮做事再如何隐蔽，可院子就这么点大，偶尔有几回也被崔氏撞见——她看到阮林絮把那种稀奇的泉水倒进酒里，当时只觉得稀奇，现在看来，分明隐患重重。
阮行止心头突突跃动，那灵泉水倘若真出了问题，老太太误喝了可怎么是好？他正在升职的紧要关头，若这时候丁忧，等于前功尽弃。
而且他自己也曾经服用过，保不齐五脏六腑会留下后遗症呢。
这么一想，阮行止对女儿也没什么好脸色了，冷冷道：“絮儿的年岁也大了，又正在跟大殿下议亲，我看还是收敛些性情好，今年就别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崔氏当然没意见。
倒是阮志胤有点于心不忍，“三妹一向最爱热闹，您这样关着她，岂不比打她一顿还难受？这事虽然三妹有错，可毕竟起因我自己不当心，爹，您还是饶过她吧。”
然而阮行止却意外坚决，“不行，一定得罚。”
阮志胤：……
爹不是一向最疼三妹的么，怎么这会子却跟变了个人般？@泡@沫
他哪晓得，阮行止并不单纯为他出气，更多的是为自己——难怪最近总觉得头晕乏力，精神倦怠，保不齐就是喝了那些灵泉水的副作用。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年老，只能迁怒到女儿头上。
甚至于亦有点怀疑，阮林絮难不成见春儿跟志胤要好，心里不服气，才故意下毒害人？若真如此，这女儿更得好好教一教了。
不得不说，阮林絮这锅背得实在冤，阮林春虽然清楚事情的经过，可她也懒得出言帮阮林絮分辩，倒不如说眼前这副场面是她最乐意看到的——说好的父慈女孝呢？原来还是塑料情。
阮林絮被两个仆妇看似照顾实则监视，怏怏不乐地回屋关禁闭，这厢阮林春也已经处理好了伤口，脓血排出后，伤口的水肿果然减轻不少，看着也不那么瘆人了。
阮林春起身道：“包扎敷药的事，还是等回春馆的大夫过来，他们那儿的金疮药最好，大哥你也好生休养几天，可别四处乱窜了。”
阮志胤乖乖点头，打死他也不敢再上山了，谁知道雪地里还有多少捕兽夹，他自己受伤无所谓，可回回劳动妹妹、让家人为自己担惊受怕，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阮行止没想到女儿竟然当真略通医术，看来程世子病体大有起色，当真是春儿的功劳——自己素日小瞧她了。
发觉阮林春并非一无是处，阮行止对她也忽然慈眉善目起来，“春儿临危不乱，处事沉稳，不愧是我阮家的女儿。”
阮林春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合着只有优秀的传人才配继承您的基因，这人未免也太自恋了吧？
崔氏也颇有些看不惯丈夫的神气，拉着阮林春的手起身，“你这样晨起奔波，一定累了，娘让厨房炖了碗鸡丝粥，这会子刚刚温，正合你的口味。”
阮行止：……没有他的份？所以他活该饿肚子去上朝？
于是他向崔氏抛去一个可怜的目光。
崔氏却已免疫了他的杀伤力，只冷冷道：“你就陪阿胤吃些清淡的吧，瞧瞧，人到中年，腰身都粗了不少，再不瘦下，我看连房门都快过不去了。”
阮行止听了这番暗含讥讽的话，不禁面如锅灰，他有那么胖么？顶多肚子微微发福而已，谁叫官场上应酬最多，别人劝酒，他也不能拦着。
结果他自己没嫌弃，倒是糟糠之妻先嫌弃他来了。
阮林春心内暗笑，在渣爹心里，自己总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只要一声令下崔氏就会鞍前马后前来服侍，却不知褪去那层相濡以沫的滤镜后，崔氏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略有姿色的油腻中年人，阮行止再这么矫揉造作，只怕崔氏连隔夜饭都会吐出来。
看来，距离她的计划实现已经不远了。
*
有了阮林春的精心看护，阮志胤的脚伤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但是阮林絮的日子却格外不好过起来。
虽然她百般辩解，阮行止并不认为是意外，只觉得灵泉本身存在问题——阮林絮也不好说自己怀疑灵泉过效，本来自从玉瓶结冻后，她剩的就只有那两坛子，万一爹盛怒之下再给砸了怎么办？
她如今可是走投无路，什么都没有了。
阮行止却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想法子把老太太那里的几坛药酒给调换了，免得出事，又催逼着阮林絮给大皇子写信，将药酒讨回来。
阮林絮也有点担心出事，顾誉自己是不爱吃这些补身方的，但他打算将药酒作为送给老太后的节礼，倘若老太后出了意外，怎么吃罪得起？
因此在这一点上阮林絮跟爹保持一致，为求万全，她亲自给顾誉去了封信，请他将灵泉酒送回来，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节礼，她可以帮忙置齐。
顾誉没有推辞，原封不动地照办，但是从回信的语气来看，他并不觉得阮林絮是关心自己才这么干的，只觉得对方纯粹反悔，想拿去市上卖钱——看来他们三年的恩爱还比不过几百两银子。
阮林絮的一颗心仿佛泡在黄连汁中，苦透了，顾誉这般生人勿近的态度，更让她不敢告诉他，既那个石莲台后，灵泉水亦出了问题——她毫不怀疑顾誉会立刻放弃自己。
可是两人结识至今，城中早已闹得风风雨雨，人人都知道她是要嫁进大皇子府的女人，倘若顾誉变心，又有谁肯要她？
何况她也不肯放弃这艘大船，除了顾誉，谁还能帮白家平反，实现她多年的野望？她只能祈求明年的及笄礼快些来到，到那时，就能名正言顺地谈论婚事了。
无论如何，她跟顾誉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休想将她抛下，休想！
阮林春早已名花有主，当然是不愁婚事的。度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正月初一，崔氏就带着她来到平国公府，说是走亲访友，当然是要商榷两家正式成婚的事项。
程栩都没想到阮林春会来得这样快，以往都是约定了期限，他再梳洗更衣等候。结果今日事发突然，他连头发都没梳、床铺都没来得及整理呢！
李管事暗暗好笑，世子爷素日是最不爱见人的，就算过年有宾客上门，他也多半称病，谁知遇上阮二姑娘就跟换了个人般。
眼看程栩将两只布袜都穿反了，李管事忍不住道：“少爷放心，夫人就在花厅应酬呢，不会怠慢的。”
程栩白他一眼，亲家母难得过来，他这个女婿能不露面吗？说不过去呀！

第33章 . 牡丹  她哪晓得，阮林絮现在已种不出牡……
阮林春正在花厅陪两位夫人说话, 见到程栩从后堂过来，眼前立刻一亮。
倒不是说她又被程栩惊艳到了——再美的人，看一千遍也会心如止水。程栩的容貌虽不至于叫人腻味, 但至少现在的阮林春应付起来已经很有定力了。
她只是觉得程栩穿这身衣裳实在滑稽，大红织金锦袍, 还绣着蝙蝠纹，不知道的以为他今天就要当新郎官。
程栩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喜悦, 看来他挑选的不错，瞧瞧，一下子就成为大厅的焦点了呢。
程夫人则是暗暗好笑, 自家儿子素来风雅，如今难得做这样花孔雀似的打扮, 看来情之一字还真能使人昏头。
说起来阮二姑娘今日打扮得也格外花团锦簇，穿着蜜合色对襟夹袄，头上还插了几枝金钗——乍一看, 还以为两人是那年画上的福娃娃。
思量间, 程栩已是肃容上前，腼腆的唤道：“母亲。”
程夫人口角俏皮，指着一旁的崔氏道：“你喊的是她，还是你娘我？”
程栩不禁脸红, 饶是他再怎么有胆量，也没有未过门就这样喊的道理——他娘也太爱开玩笑了。
程栩怕惹得亲家怨怒，殊不知崔氏看在眼里只觉有趣，她并非那种古板老学究，一家子相处，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若事事都循规蹈矩，反而逼仄得慌。
于是宽和的道：“阿栩若是喜欢，也无妨这么叫。”
程栩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红透，几乎滴出血来，面对两位顽皮的长辈，他只能声如蚊呐，“崔伯母。”
阮林春扑哧笑出声来，实在是程栩的声音太轻微，乍一听倒像是“婆母”，所以，他今天是来当受气小媳妇的么？
崔氏见女儿忘形，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下，示意她矜持点，别让婆家看笑话。
阮林春只好故作端庄的道：“世子爷想必才起？”
她看他额发上还挂着水珠，估计是听说客人过来才匆匆起身洗漱——好幸福啊，大年初一还能睡懒觉。
她这一早上却几乎把半个京城都转遍了——崔氏带着她四处走亲访友，半路才绕道往平国公府来，不然若直奔亲家，就显得太刻意了。
程栩就看她一双麂皮小靴还挂着草叶上的新雪，想着阮林春这一早如林中小鹿到处漫步，红喷喷的脸颊映着朝霞，可惜自己不能在一旁欣赏，怪遗憾的。
结果想得太入迷，以致忘了答话。
阮林春便有些窘，心想这人难道是没睡好还迷糊着？只好搭讪又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程栩总算有点回神，却是答非所问，“嗯，昨晚的月亮挺圆的。”
阮林春：……你逗我玩呢，除夕夜哪来的月亮？
于是气氛更尴尬了。
一旁的程夫人几乎笑岔了气，还真是……两个都是聪明人，怎么见了面却一个赛一个地呆呢？
遥想当年跟程彦认识的时候，也是光顾着偷看去了，压根没留神对方说些什么——可见两厢情热时，人的注意力是最难集中的。
程夫人于是开恩解围，“阿栩，带阮姑娘到后院逛一逛吧，让她看看咱们家的园子，也好散散心，干坐着怪闷的。”
其实阮林春此前过来多回，早就把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摸遍了，程夫人这样说，纯粹是为了给两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程栩自然心领神会，暗道姜还是老的辣，便道了一声好，乖乖领着阮林春到后堂。
阮林春也怕雪天路滑他再摔着，便紧紧跟在程栩身后，留心照看。
崔氏看在眼里，老怀甚慰，原本担心春儿答应婚事有些自暴自弃，可如今瞧着，她跟程世子的感情相当不错——那种默契当事人或许感觉不到，可旁人却是一针见血。
她当然不希望春儿选择一桩无爱的婚姻——拿崔氏自己来说，就算现在与阮行止的感情出现裂痕，可至少成婚之后的那几年，她确确实实是幸福的，今后纵使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没什么好遗憾了。
程夫人呷了口茶，问道：“我听说春儿的笄礼定在三月十四？”
说起这个崔氏便犯愁，日期是定好了，可如今正宾的人选还没着落。虽说春儿在宫里很出了阵风头，外人看她总还是个乡里长大的无知女儿，但凡体面些的人家都不肯担当这项差事，崔氏正派人往家中寄信，希望能劝娘家嫂子帮帮忙，好歹别太失面子——偏偏她跟那几位嫂子不甚和睦，礼物虽然收下，回信里却百般拿乔，不晓得会不会按时过来。
程夫人沉吟片刻，“我看，也不必费事了，就让我帮春儿主持笄礼吧。”
“这，使得么？”崔氏又惊又喜，正宾一般由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者担当，程夫人无论身份地位都无可挑剔，有她劳动大驾，春儿的及笄礼必然风光无限。
程夫人笑道：“这有什么，咱们原就是一家子，春儿也和我的女儿一般，等行完笄礼，我还想她快些嫁到程家来，恨不得两趟并作一趟，反而省事！”
崔氏为之捧腹。
*
两位夫人聊得和乐融融，后院里那对未婚夫妻却格外沉默。阮林春因为刚刚几番问话都没回应，心下便有些自讨没趣，索性也住了口。
结果她看着倒像有起床气的那个。
还是程栩鼓起勇气问道：“你……家中准备得怎么样了？”
阮林春知道这是问婚嫁的事，却不知她正为这个发愁呢，程家的聘礼早有准备，阮家的嫁妆单子也已经列好，可是按照惯例，其中该有几件出阁女亲自准备之物，一则是表示亲切，二来，也是证明这家的女儿女红针黹样样精通，是个持家有道的典范。
可是阮林春的刺绣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之前虽然给程栩做了几件寝衣，那都素得不能再素，若是她自己出嫁时候穿的，可万万简慢不来——但说句实话，她觉得刺绣比什么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都难多了，
阮林春也试着绣过一对鸳鸯，结果糟蹋了两床被面不说，阮志胤还指天发誓说那分明是鸭子，气得她恨不得把这毒舌大哥的脚踝锤烂，亏她先前还费心为他治病来着。
可是，她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呀，那样外头一定会说闲话的。
阮林春目光一转，落到程栩足下那双青布缎鞋上头，心中忽有了主意，“世子爷，我为您做双鞋吧？”
这样应该就能交差了。
程栩却搞不懂话题为何变得这样快，说起来鞋也是很私密的物件吧——对女人如此，男人想必也差不多。
结果阮林春开口就要为他做鞋，可见这女孩子为人多么主动。
程栩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晕晕陶陶的道了声好。
反正连睡衣都做过了，多双鞋也没什么。
阮林春则松口气，男人的鞋用不了多少花样，比起嫁衣当然容易得多，不过……她是不是得顺便为大哥也做一双？不然阮志胤若瞧见，只怕又该拿她取笑，说她胳膊肘往外拐了。
阮志胤那个闹腾的脾气，穿布鞋怕是太费，还是用小牛皮做一双更结实耐磨。
阮林春正想着到哪儿去采购好皮子，可巧程栩便问，“我听说，你大哥先前伤了脚，至今仍卧床休养？”
其实他倒很想跟大舅哥见一面，顺便打通关系——毕竟阮林春跟这位兄长的交情似乎不错，若能收服她身边的人，沟通起来就更方便了。
阮林春点头，“是那回上山，没留神被草地里的捕兽夹所伤，结果三妹说是用了大殿下送的什么神药，人没治好，反而更糟了。”
程栩笑道：“想必也是你力挽狂澜，帮大哥治伤？”
阮林春说出这茬，就为了等人夸赞，谁知程栩这样上道，让她心情大好——以致于忽略了程栩竟随她叫起“大哥”来。
阮林春矜持地道：“倒也未必是我的医术多么出色，大哥伤原本不重，只是若不得其法，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程栩心中一动，“你说那药是大殿下送的？”
阮林春随口说了声是，阮林絮的灵泉是个秘密，她也不想到处嚷嚷，未免给自家招祸——毕竟现在还没分家呢。
反正阮林絮迟早得嫁给顾誉的，夫妻本一体，谁担责任都一样。
程栩却是神情默默，想起他七八岁的时候，也是有个铃医上门来治病，说是大皇子荐的人，结果状况反而更坏了，虽然方子看不出什么问题，可从那日起，平国公府对月贵妃一党便暗中多了些提防。
这其中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
两人踏着漫地细雪，在院中闲庭信步，絮絮聊着闲话，直到李管事过来，才不得不分道扬镳。
程栩望着阮林春干脆的脚步，忍不住提醒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阮林春知道是指那双鞋，乖乖点头，缩着脖子回崔氏身边去——到底是较私密的物件，她可不想闹得大张旗鼓的。
一旁的李管事瞧见两人间暧昧的气氛，却是悚然一惊，到底什么事要这样神神秘秘？
别人不了解，他却是世子爷肚中的蛔虫，深知这位爷看似清雅，实则满腔坏水，以前偶尔还会叫他到集市上搜罗些小册子呢——里头的内容，让他这个老光棍看了都脸红心跳。
可怜的阮二姑娘，还以为嫁了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却不知自己是那待宰的肥羊，即将掉入饿狼之口，唉，只愿她自求多福吧！
*
崔氏回到家，对今日的相亲十分满意，而且，程栩的腿病也比她想象中好很多——慢慢走其实瞧不大出来，连拐杖也不必用了。
没准还真能早日圆房，再生个大胖小子呢。虽然程家族中人口也不少，可抱养的哪有亲生的体贴？等春儿在程家站稳脚跟，过上太平日子，她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
阮行止回来后，崔氏便跟他说了程夫人主动请做正宾一事——其实不过是通知，她现在实在懒得跟丈夫多说话。
阮行止忽略夫人脸上的冷淡，浓浓的堆出笑意道：“这当然好，不过，程夫人是做春儿一人的正宾呢，还是连絮儿的也一并担待？”
崔氏冷冷道：“你不是早帮絮儿找好了么，哪用得着人家费事。”
这回多亏程家好意，不然，春儿连及笄礼都得办得不伦不类——可见枕边人还不如两头不靠的亲家管用。
阮行止被她说得尴尬无比，却也不好厚颜再麻烦崔氏去请程夫人。毕竟程夫人只是春儿的亲家，而非絮儿的亲家，人家纵有私心，那也无妨。
反正，他已为絮儿找好了正宾，是礼部员外郎的嫡妻胡氏，虽然不及国公夫人那样体面又尊贵，品阶甚至比崔氏还低些，可放眼京中，阮行止也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了——絮儿的身份本就是个问题，含糊过去便是了，难不成还要为此闹得满城风雨？
阮行止原以为女儿能体谅他的苦心，谁知阮林絮听说之后却大闹一场，心中满腔怨念：既然是同一天，为何不让程夫人代为住持呢？这不明摆着让她被阮林春比下去么？
说来说去，都是崔氏太过自私，不然凭她跟国公府的交情，这等举手之劳，程夫人断乎不会拒绝。
阮林絮本想请父亲帮忙，岂知阮行止新年忙碌得厉害，官场上都应酬不来，哪还有功夫顾及小女儿的心事——谁来不都一样么？就为这点破事去请程家改口，世界又不是围她一人转的。
阮行止因此严厉回绝了女儿的任性提议，又嘱咐她好生给胡夫人寄封信去，表示她多么感激，免得怠慢客人。
阮林絮几乎就想爽约，可想到笄礼在即，匆促也找不出个合适的人来，只得捏着鼻子答应。因心情不好，她只匆匆备了点薄礼，也没有那位夫人期盼已久的牡丹——阮林絮的三色牡丹是在全京城都有名的。
胡夫人收到礼物当时便气笑了，还以为这阮三小姐多么的懂事识大体，谁知为人处世却这样敷衍塞责，不看阮家老夫人的面子，她才懒得来当正宾呢——谁知道是哪个孤坟里报来的野种，养得不三不四，还真以为自己和千金大小姐一样尊贵，也不怕人笑话。
正经大小姐都没这样多事的，这么喜欢程家，当初为何不答应嫁给病秧子？让人拔了头筹，活该受这些闲气。
胡夫人之所以这样恼火，也因为她早就盼着那盆牡丹，为了这个，她连后院都腾出来了，谁知竟落得一场空——她哪晓得，阮林絮现在已种不出牡丹了。

第34章 . 上香  看来，今天的护国寺注定不会太平……
既拜访程栩之后, 阮林春新年跟着崔氏又陆续走了几家亲戚，都是交情泛泛，她也不大认得, 唯独那日御花园诗会上遇见的许怡人对她格外热络，仿佛比亲姊妹还投缘。
许怡人听说她及笄礼在三月, 因此自告奋勇来当赞者——协助正宾行礼，一般多由好友或姊妹来担任。
阮林春在京中没几个熟人，本来想请阮林芳帮忙的, 但听说阮林絮拜托阮行止向那边递了请帖，阮林芳碍于情面也不好推脱，剩下的唯有阮林红——阮林春总当她是个小屁孩, 纵使这位小妹愿意，她也不放心让阮林红来掺和, 毕竟及笄礼一生只有一次，万不能搞砸了。
对于许怡人这般义气之举，阮林春自然感激, 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也拉近不少。
许怡人抿着嘴笑道：“这些天怎么只有你和你娘出来？府里的三姑娘呢？”
阮林絮不出来, 对她而言当然是好事。自从御花园靠一首小令博得皇后垂青之后，许怡人信心大增，行事也不那么瞻前顾后了，在之后京中诗会里也陆续崭露头角——当然, 她自己的文才是一方面，阮林絮不来跟她竞争也是个有利因素。
阮林春闲闲掐落一朵早春的牡丹，“她在家中养病，近来时气不好。”
但就算阮林絮身子好了，估计也再做不出那样惊人的诗句，靠剽窃为生的人, 如何能横行一辈子？阮林絮的空间之所以出问题，或许正是老天对她的处罚。
端看她能否自省其身、努力改过了。
许怡人对阮林絮也不怎么感兴趣，她更关心阮林春的婚事，“那程世子听说生得风姿脱俗，恍若天人，果真么？”
阮林春兴起一种自家珍宝被人觊觎的危机感，警惕道：“你听谁说的？”
许怡人甩了甩手帕，“还不是你大姐姐的婚宴，那日周成辉来刁难，程世子抱着病躯为你出头，人都盛赞其果敢坚贞，不是外头越传越玄乎，我一个闺阁女儿，哪里打听得平国公府的事？”
她本来还有点为好友不值，虽然平国公府高门华第，家财万贯，可阮林春这样不俗的相貌，这样聪明的谈吐，配个瘫子难免可惜——她是真心实意认为阮林春是一颗蒙尘的宝珠，就连那样健康的肤色，也被她认为是区别于一般弱质女流的标志。
她反而嫌弃自己太白皙，太纤弱，极力地想练出一身肌肉来，为了这个，还请人在庭院里树了几个木桩子，准备练一套五行拳呢！
阮林春：……
她看许怡人还是别费力气了，这才走了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起来，可见她的天赋就在文才上头，何必去走不适合的路子呢？
阮林春捏了捏她的臂膀，许怡人吃痛惊呼。“你做什么？”
阮林春默然，“刚刚我只用了三成的力气。”
许怡人：……
她立刻就懂了，看来，她的确不适合走习武的路子，可惜了，本来想学阮林春那样，找个病弱美男当丈夫呢——话说到时候圆房该怎么圆？凭程世子的体格，恐怕他才是该在下边的那个，不晓得阮林春会粗暴还是温柔地对他……这算不算乾坤颠倒？
许怡人被自己的想象窘得满脸通红，忙岔开话题，“你可知，宛丞相的幺女对你那位夫郎有意？”
这个阮林春不曾听说，“宛采星不是贵妃的亲妹么？”
她要是嫁给程栩，这，怎么算都差辈了吧？
许怡人从鼻子里哼了声，“可不正是这个理，偏偏人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竟也学着那戏文那里害起相思病来，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她痴恋程世子呢！”
阮林春并不担心，宛采星再怎么胡闹，她爹和贵妃都不可能同意她嫁进程家，辈分倒非重点，重要的是皇后和贵妃两党早已水火不容，结仇还差不多，怎可能结亲事？对两方而言，这采星姑娘不是人质就是探子，哪边都不可能安心。
不过，阮林春却想不到程栩这样走俏，看来酒香也怕巷子深，从前埋没太久，如今甫一露面，就有狂蜂浪蝶上赶着往他身上扑了。
阮林春提醒自己，记得跟程栩立个婚前协议，和离之后爱找第二春第三春都行，可在有夫妻之名的这段时间，他得遵守男德，什么通房小妾一概不许，外室更不行——尤其是像白锦儿这种厉害角色。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够丰富多彩了，实在没精力去对付一帮女人，当然，也不能让人家来对付她。
明面上的理由当然不能这样悍妒，对外她只会说为了夫君的身子着想，毕竟程栩是这样的柔弱不能自理，一个女人就够他受的了，再多，她怕他会得马上风。
*
上元夜看了一晚的花灯，次早崔氏方才想起，要带女儿去护国寺上香，求菩萨保佑她姻缘顺遂，最好能及早诞下子嗣，在婆家站稳脚跟。
阮林春不是很信这些，可她另有一桩心事，正需亲往佛寺完成不可，于是答应了崔氏的提议。
原本崔氏没打算带阮林絮——阮林絮直到元宵佳节才解了禁足，可谁知昨晚贪看花灯，今早便有些鼻塞声重，原打算让画墨去药铺抓两剂药回来吃，但一听崔氏母女的计划，她便踊跃的道：“娘，正好我也想到护国寺去求签，和你们一块儿去吧。”
她所谓的求签，当然是求姻缘。崔氏如今待她虽不比从前亲切，可念在养育之恩，倒也不忍苛责，惟愿她早日嫁进大皇子府，自己也了了一桩心事。
阮林絮得崔氏允准，便兴高采烈地收拾起东西，仿佛见菩萨比见情人还开心。
阮林春微微纳闷，若她料得不错，昨晚阮林絮私自离开的那阵功夫，已经找过顾誉了，从她回来后心满意足的表情看，两人已经澄清误会，甚至更胜一层楼，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不放心，非得去求姻缘？
没听说原女主是这样信佛的人哪……
阮林春思量间，崔氏已经将马车备好，招手示意她过去，“等到了山脚咱们改坐轿，这些钱你拿着，待会儿打赏轿夫使用。”
说着，将一叠散碎银子交给她。
阮林春没推辞，随手纳入袖里——她不缺钱，此举只为气一气原女主。
阮林絮果然气得七窍生烟，这母女俩也太不像话了，当着她的面就敢暗度陈仓；她更恨崔氏偏心，一味补贴亲生女儿，难不成想让阮林春把府里的家当都带进平国公府么，她做梦！
阮林絮深感岌岌可危，准备等回来之后，找爹聊一聊嫁妆的事——平国公府那样豪富，二姐嫁过去根本吃穿不愁，哪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她的嫁妆大可以节省下来嘛！
至于爹会不会同意……试一试总无妨，况且，若今日的计划进行顺利，或许连嫁妆都无须准备了。
阮林絮悄然垂眸，掩去目中一抹亮色，而是亲热地小跑到阮林春跟前，和她肩并肩挨坐着。
阮林春则不露声色地向窗边挪了挪，无事献殷切，非奸即盗，她可一点都不想接受这个便宜妹妹的好意。
阮林絮碰了一鼻子灰，满腔怨念地看着崔氏，指望她出来说句话——难不成就让阮林春光明正大给她甩脸子？
然而崔氏却闭着眼装成假寐，充耳不闻，自从见识过丈夫的偏心后，她已不指望两姊妹能亲如一家，横竖絮儿是有人疼的，那么春儿，由她一人疼爱足矣。
这样才显得公平。
阮林絮哪晓得崔氏存着这般心理，只觉得母女俩沆瀣一气，联起手来排挤自己，这也让她心底那点愧疚荡然无存——原本觉得即将进行的计划有些下作，辜负了崔氏对她的养育之恩，但如今想想，非得让阮林春吃点苦头，这母女俩才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肉不割到自己身上是不会痛的。
护国寺位于山腰，香烟缭绕，然从山脚便是川流不息的车马，可见这座古寺多么的享有盛名，生意兴隆。
崔氏等人也随大流换乘步辇，是一种竹编的小轿，由山间的知客僧担任。
崔氏自乘一辆，阮林春则与妹妹共乘，然则，她刚跨上竹辇，阮林絮紧随其后正要上来，那脆弱的底板便应声而裂。
亏得阮林春见机得快，及时闪开，剩下措手不及的阮林絮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屁股差点裂成两半。
阮林春还笑意盈盈地调侃她，“妹妹过年在家只吃不动，果然发福了不少，看来，还是该勤于走动，方可像从前一般腰肢轻盈，细若垂柳。”
阮林絮满脸紫涨成猪肝颜色，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阮林春真是面甜心苦，专会给她使绊子——谁胖了？她的确比年前丰润了一点，可人见了顶多夸句面如满月，不像阮林春这样五大三粗的，活该只能嫁给瘫子。
那知客僧浑不知姊妹俩的龃龉，竟也跟着阮林春笑起来，觉得这家施主真是生动活泼，有趣极了。
阮林絮恨不得将那几个僧人推到崖底下去，但在众目睽睽面前，她也只能装作无事地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咬牙挤出一丝笑意：“二姐，咱们快些上去吧，否则恐赶不上第一轮进香。”
阮林春更诧异了，她以为照阮林絮的脾气，这时候该拍拍屁股赌气回家才对，怎的她还想留下？甚至于也不对自己发火，她几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了？
看来，今天的护国寺注定不会太平。

第35章 . 禅房  这回，阮林春便是哭着求着，也休……
到了护国寺, 因时辰尚早，香客倒不是很多。山脚下虽游人如织，那些达官贵妇难得闲聚玩乐, 至少得一两刻钟之后才会上来——正殿里要求保持肃穆，就不好像现在这样说话了。
阮林春陪崔氏跪了一轮香, 便借口腿麻了出去走走，阮林絮殷勤问道：“姐姐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吧。”
阮林春懒懒挥手，“不用, 你还是好生求你的姻缘吧。”
想起心心念念的顾誉，阮林絮终是老实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上了一炷香, 希望佛祖不要因她今日的罪过迁怒于她的婚事——下辈子，她保证做个好人, 今日之举纯粹是不得已的。
阮林春信步来到偏殿一处小佛堂里，只见一个缁衣僧人在那里扫地，于是双手合十, 恭敬地问道：“师父, 我想供奉一盏长明灯，昼夜不息，不知该往何处？”
那僧人微抬眼皮，也不搭话, 径自将佛龛角门打开，道：“此处便可。”
阮林春并不计较他的无礼，出家人多数有些怪脾气，在所难免。定睛打量，见这佛堂虽小，可五脏俱全, 且地处偏僻，倒是难得的幽静，比想象中更好。
阮林春松了口气，从包袱里取出五十两纹银，道：“今日上山仓促，只带了这么些，若不够，师父只管告知，明日我再送来。”
那僧人默不作声地收下，并不言多或者少，只问：“施主想保佑何人？”
阮林春略有些局促，“是个旧相识，但，皇天不佑，芳魂早逝，我不知其飘散何处，唯有点一盏长明灯为其指引，愿其尽快找到归处，早登极乐。”
这，大概也是她能为原身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僧人叹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施主何必如此执着？”
阮林春听这老僧说话大有玄机，莫非他已看出这具身体的异样，又或者，她心心念念的那缕魂魄已然坠入轮回？
但，就算如此，阮林春还是要做。她释然笑道：“凡事不过心安二字，真也好，假也罢，大师要求香火，而我但求无愧于心，所以，还请您为我引路吧。”
僧人终于有所动容，猝然望她一眼后，垂下眼眸。
阮林春遵循他的批示，亲手将海灯点上，又许下每月二十斤灯油的香火钱，这才郑重告退。本来，她还想亲自写一封帛书贴在海灯背后，作为对亡灵的告慰，然，真正提笔时，她却无话可说——就这样吧，她没那么大的脸说要代替原主好好生活，只能祈祷原主在另一个世界里无病无灾，太平无忧。
从佛堂出来，只见崔氏和阮林絮二人已经跪完，崔氏自去寻相熟的高僧讲经，阮林絮则嚷嚷着肚子疼，不知道是否吃错东西了。
阮林春看她面白如纸，心下半信不信，明明山下几人吃的一样，难道唯独阮林絮食物中毒，她的脾胃格外比旁人娇弱些？呃，事实似乎如此。
阮林春只好扶她到禅房坐下，倒了杯清茶给她，清清肠胃。
阮林絮一口饮尽，仍是百般地不适，撒娇撒痴，可怜兮兮的道：“姐姐，我没带丫头上山，能否把紫云借我使唤，让她帮我揉揉肚子？”
阮林春这时候再拒绝，就有些不通情理了，只好答允。
然而紫云却非寻常的丫头，进府之前就是做惯了粗活的，缝补浆洗样样来得，那拳头就跟小沙包似的，一拳按在肚子上，阮林絮差点没吐血而亡。
只好收起些娇弱之态，道：“我感觉好多了，不用再揉，紫云，你陪我在这儿小憩片刻吧。”
言下之意，若是她醒来干渴，待会儿需供她端茶递水地使唤。
阮林春倒不是舍不得一个丫头，不过看阮林絮这样矫揉造作，天晓得她是装病还是真病，遂蹙眉问道：“你到底要不要紧，不然我去给你找些药来？”
一般寺庙里都会备有紫金锭活络丹之类，怕的是香客们中暑体力不支，讹上他们就不好了。
阮林絮虽然不似中暑，但看着也不像什么大病，想来僧侣们总有法子。
面对她的好意，那病人气若游丝地道：“劳姐姐费心，实在不必，我歇一歇就会好的。”
她都这么说了，阮林春当然义不容辞，甩手出门寻丸药去，却没注意到，身后禅床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活络丹不难寻，请了一个知客僧带路，很快便寻了几丸给她。
听说是长亭侯府的稀客，这些人巴结都来不及，又殷勤说道：“敝寺后山的梅花开得正好，不知施主可有兴一观？”
阮林春想了想，那个便宜妹妹忸怩作态实在讨厌，她也懒得当个跑腿的鞍前马后供人使唤，便请小沙弥将丸药送去，自个儿提着裙摆轻捷地到后院赏花。
沿途那知客僧还细细同她讲解梅花的来历，口若悬河，阮林春细细打听才知，原来这护国寺的梅花还是贵物——折一支得罚一两银，就这样还有手贱的频频摘取。
或者僧人们也乐见其成，毕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呢。
阮林春忍不住笑道：“不知贵寺的梅花比之卧龙寺何如？”
那知客僧的滔滔不绝被打断，面露尴尬，“这个，当然是比不得的，那可是太宗皇帝亲手所值的白梅，全京城都没几棵……”
阮林春颇为自豪的道：“但，我就曾有幸见过。”
知客僧不信，梅花本就易种难活，就连卧龙寺的白梅都枯死不少，看得比什么都严，寻常香客不说踏足其中了，远远地望一眼都不能够，如今京城贵胄里头，也就平国公府剩得几株，都在那位世子爷的院落里——他又是一向最小气的，哪里肯让别人沾染？
阮林春心说我可不是别人，她不但看了，程栩还送过一棵过来呢，不过被她借花献佛罢了。
这等私相往来之事，阮林春自然懒得对外人说，何况是出家人。现在她回忆起跟程栩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觉得日子充实而美好——或许她并非不爱他，不过早已跨过一见钟情的阶段，步入到相濡以沫的终点了。
知客僧就看那女孩子神神叨叨站在梅花树下，看似赏花，唇边还挂着一缕荡漾的笑——唉，这些少男少女的心事，真叫人捉摸不透。
知客僧正在叹息，先前那送药的小沙弥过来，急匆匆道：“师兄，前边出了点事，您快随我过去看看吧。”
知客僧只好朝阮林春施礼，抱歉道：“施主烦请自便，贫僧去去就回。”
阮林春颔首，“无妨。”
她可不喜欢有人絮絮叨叨在耳边说话，独个儿反而乐得逍遥。谁知刚穿过眼前这片梅林，耳边便传来一声低低的暗笑。
阮林春立刻警觉，且不做声，直至绕过一株粗有合抱的梅树后，一只胳膊忽的将她拉了过去，阮林春毫无迟疑，袖中早已备好一排银针对准那人脉门——这回的银针可是淬了毒的，任凭什么样的登徒子都休想讨得便宜。
然而，看清那人面容后，她却猝不及防地松手，“是你！”
*
阮林絮设法让那小沙弥支走了知客僧，心中亦是忧急如焚，不晓得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后山那样幽僻，周成辉想必已得手了吧——再不得手，他便是个没用的废物，活该被人断了仕途！
这回多亏顾誉帮她澄清，周成辉才肯信她三分，自己又好说歹说，许以重利，不然，周成辉胆子再大也不敢干这犯法的勾当——主意虽是他提的，可若没自己充当线人，断了阮林春的臂膀，周成辉哪那么容易遇上目标？
阮林春看了眼身旁昏睡的紫云，喝了那盏药茶，没一时三刻是醒不来的，届时，周成辉早将人带到山下去了——甚至用不着他亲身上阵做点什么，孤男寡女在外共处一夜，可是谁都说不清的。
没了众人口中的清白，即使阮林春遵循圣旨嫁进平国公府，她也休想得到婆家的喜爱，等事情闹出来，程夫人别说当正宾，不把阮林春扫地出门都算不错了。
到那时，她可得亲眼看看这对母女会落得何等凄惨的境地……阮林絮抿了口冰凉的茶水，心头燥热却未有丝毫减轻，她实在太兴奋、也太迫不及待了。
先前传话的小沙弥忽又过来，将一张短笺塞到她袖中，道：“是位公子送的。”
阮林絮揭开一瞧，果然是男子的笔迹，邀她去禅房一会，说有份大礼要送给她——想不到，周成辉竟这样有胆量，她原以为把阮林春私自挟持下山便够了，谁知，周成辉竟敢公然请人对质，好当面让阮林春出丑。
这回，阮林春便是哭着求着，也休想再嫁进程府。
阮林絮几乎笑断了腰，亏得她并未忘形，按捺住满腔喜悦，认真与那小沙弥询问来者形貌，确实对方是个年轻男子，这才终于安心——上山参拜的多是各家的太太小姐，青年公子没几个耐得住性的，周成辉是有备而来，旁人可没这闲工夫。
程栩当然更不可能，他那病病歪歪地岂能上山？本就是个半瘫，再一摔，恐怕这辈子都站立无能——阮林春还不值得男人对她如此。
计议已定，阮林絮正要出门，谁知崔氏听完讲经回来，见只有她一人，皱眉道：“你姐姐呢？”
阮林絮心想这下更妙，让崔氏亲眼见证她女儿的丑态，恐怕崔氏回去就得上吊——不费吹灰之力便为娘亲腾出了位置。
阮林絮于是欣然挽起崔氏的胳膊，“正好，我也想见姐姐，和您一起去找吧。”

第36章 . 真相  她的生母，正是老爷豢养在外边的……
阮林春看清来人相貌, 方才不情不愿收回那些毒针，“你怎么来了？”
程栩站在艳艳梅林里，还真有几分人比花娇的味道, “佛寺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为何不能来？”
阮林春：……
她对程栩并没什么意见, 不过，适才自己正在想他，他就冷不丁出现, 是个人都会吓到好吧？
而且，想到程栩在梅林里藏了多久，她跟知客僧说的那些话保不齐都被程栩听去了, 在他眼里，自己必然是个肤浅喜欢炫耀的女人……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阮林春用生闷气来掩饰脸上的窘迫, “行事鬼祟，藏匿行踪，乃宵小之徒所为。”
程栩笑道：“我若是宵小, 此刻你已遭不测了。”
难得见阮林春这样失态, 总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她也有女子胆怯卑弱的一面，程栩感到饶有趣味。
随即他就知道想错了，阮林春轩起秀眉, 晃了晃手里的银针，反呛道：“你若真是宵小，此刻已成半个废人。”
那针头涂抹了她从草药里提炼的毒汁，为的便是以防万一。阮林絮今日上山的情状着实古怪，她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程栩揉了揉膝盖，叹道：“我本来也是半个废人。”
他渐渐摸熟了阮林春的脾气, 知道爱妻吃软不吃硬，这会子提起自己的腿伤，正是示敌以弱。
阮林春果然心软了，卷起裤腿瞧了瞧，只见脚踝和膝盖果然有些浮肿，忍不住埋怨道：“等天暖和些，几时来不得，偏赶着今日！”
程栩望着她，声音低柔的道：“但，若换了别日，未必能遇上你。”
阮林春手上一滞，却还是默不作声为他涂上缓解酸痛的药膏，心道这人是不是过年吃多了松子糖，愈发甜嘴蜜舌起来了——让她怪不习惯的。
犹记得刚见面时程栩一脸傲娇还不肯让她治病的模样，几曾想两人能这样对谈如流，当真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程栩攒眉忍受那药膏的浸浸凉意，心里知道阮林春有些怨他添麻烦，于是陪笑道：“好在，今日也并非全无所获。”
他踢了踢身旁树下一个麻袋，里头闷哼一声，显见得是个大活人装在里头。
果然如此，就知道阮林絮不会与她善罢甘休，阮林春虽然并不怕这些鬼蜮伎俩，可程栩先替她出手，倒也省事。
只懒懒问道：“是谁？”
“周成辉。”程栩素来清澈的嗓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冰冷之意，他也想不到这人居然还不肯死心，一而再再而三来寻阮林春的麻烦。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的？”阮林春问。
“一刻钟前。”
彼时，阮林春还在听那知客僧吹嘘护国寺的各色古迹，一面大肆炫耀自己送的那株梅花，程栩便发现梅林里还潜伏了个探子，于是一路逡巡，终于将他逮住。
阮林春：……
所以，自己说的那些话当真被未婚夫听去了，好羞耻……话说，这两人的目的根本一致吧？一样是偷窥，不过程栩比周成辉多了几分光明正大。
算了，反正要结婚的人，看两眼也不会少块肉。
程栩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周成辉那是要害人，他则是按捺不住相思想见心上人一面——爱情是无罪的。
所以执法起来也是理直气壮，“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又踢了踢一旁的麻袋，这回却连闷哼都没有，可见周成辉只剩出的气、而无进的气了。
阮林春揉了揉额头，“不用声张，送进巡抚衙门去罢。”
这趟虽是犯罪未遂，可周成辉以往的劣迹便不少，到衙门里吃一顿水火棍，保准能吐得七七八八——那些老油子别的不懂，讹钱却是内行。到那时，无论收监还是罚款，都够周家好好喝上一壶的了。
程栩觑着她，“这么简单，就不想再干点别的？”
阮林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有什么主意？”
虽然自己也很想让周成辉供出帮凶，但，有大皇子顾誉在，周成辉多少有几分忌惮，周家的势力也不足与皇家抗衡。
程栩忽地笑起来，那样明烈灼灼的笑意，仿佛周围的冰雪都将为之消散，“实不相瞒，我已差人给你家三妹去了封书信，约她在禅房一会，届时，她不吐口也难了。”
原来如此，打的是内讧厮杀互相反咬的主意。
阮林春望着眼前的翩翩公子，觉得在程栩那张天使面孔下恐怕有一副魔鬼心肠——他好坏，不过，她也好喜欢。
*
崔氏想着春儿一向最懂事的，倒不怎么为女儿着急，反而阮林絮行色匆匆拉着她往后厢禅房一侧走，倒让崔氏生出几分疑窦，“你怎么知道你姐姐在这里？”
那当然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啊。阮林絮心中如此想，面上只管微笑着，“我是猜的，娘，护国寺就这么点地方，姐姐人生地不熟，她能往哪里去？保不齐是玩累了随便找间禅房躺下，咱们一间一间地搜过去，总能找见她的。”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悄悄凝视着房檐上的暗记，终于被她发现目标，阮林絮于是松开崔氏的胳膊，轻轻上前叩门，软语道：“姐姐，你在吗？”
里头比她想象的要安静，难不成已经完事了？这周成辉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算了，管他快慢，只要让崔氏见到自家心肝与外男被翻红浪的淫行，保不齐便会气得晕过去，连审问的工夫都省了。
里头并无回应，半晌，方有人在墙面叩了三响——这正是周成辉与她约定的暗语。
阮林絮这才放心，怀想着即将到来的盛况，一把将门推开，然而，里头的模样却令她几乎失语。
阮林春的确与外男共处一室，不过，那男子并非旁人，而是与她既有婚约的程世子。两人的衣衫亦十分齐整，正浅笑共饮，可见只是闲谈，而非丝毫逾越之举。
况且，以程世子的身体状况，他就算想占便宜，也有心无力呀！
阮林絮看着程栩端正大方的姿容，惊愕几乎掩饰不住，“怎么是你？”
“否则三妹希望看见谁呢？”阮林春微笑道，将鬓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去。
崔氏倒被弄糊涂了，原来，春儿所谓的失踪其实是和程公子在这里见面？既然如此，絮儿又有什么好意外的？
虽然有些于礼不合，可见程栩对自家女儿情意拳拳，崔氏还是挺感动的，“程世子，难为你肯过来。”
程栩亦郑重地起身还礼，“崔伯母安好。”
又望着阮林絮笑道，“倒是三姑娘，见到我怎么好像很失望似的？”
还是那副温婉尔雅的风度，可在阮林絮看来，对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正一片片将她凌迟碎割——他一定是知道了，故意设了个陷阱等自己跳，没用的周成辉！
阮林絮下意识就想逃，然而阮林春却已抓住她的手腕，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箍住她！
阮林春面上带着近乎残酷的笑意，“三妹，不把话说清楚，就这么想溜么？”
阮林絮这时候反倒冷静下来，怀疑便怀疑吧，只要她咬死不认，他们也不能拿她怎样。
于是整了整衣，故作从容地道：“二姐你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阮林春冷笑，“你是不是要我亲自告诉母亲，你与周成辉合谋，设计诱我去梅林，再故意支走那知客僧，好让周成辉伺机对我动手？若非程世子发现得及时，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她知道阮林絮心胸不怎么宽大，可也没想到她会偏狭至此，仅仅及笄礼的规模不如人就设下这等毒计，免得她来抢自己的风头——这真是一个十四五岁女孩子能做出来的事么？
阮林春固然觉得不可思议，殊不知阮林絮心中亦是怒意蓬勃，在她看来，若不是阮林春背后作妖，自己的灵泉和空间根本不会损坏，也不会在府中尽失人心，连及笄礼都得被人压上一头，还被胡夫人瞧不起——是阮林春一步步蓄谋毁了她的人生，身为始作俑者，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自己？
当然，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阮林絮纵使再不忿，也不会在这时候跟她翻脸，只哀恳地望着崔氏，“娘，您别听她胡说，我真不知道这事……”
又面朝着阮林春，大义凛然的道：“二姐，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若你惨遭受辱，我真心为你难过，但，这并非你可以肆意攻讦他人的理由，就算你想把我从阮家赶出来，也无须用这般拙劣的借口吧？”
阮林春冷笑：“是么？紫云现在还昏睡着，要不要请人检验一下她喝的那杯茶，看里头究竟加了什么好料？”
听到这里，崔氏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慢慢松开阮林絮抱着她的胳膊，凝重地看向养女，“絮儿，难道真是你做的？”
阮林絮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偏听阮林春的说辞，急得声音都哑了，“娘，当然不是！我压根不知道周成辉藏在梅林，也压根不知道什么药茶，即便真是如此，肯定也是周成辉一人的主意，他故意离间我们姊妹，就为了报那日受辱之仇。”
又泪光莹然地拉着阮林春，“姐姐，你相信我，我对此毫不知情，越是这个时候，咱们更得团结一心，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呀！”
阮林春无比佩服她这套变脸的绝活，眼泪说掉就掉，都不带擦一擦的。
可惜，阮林絮的算计注定白费。在她说话的空当，程栩已慢慢走到角落，拉开麻袋的口子，周成辉刚一透气便破口大骂，“贱人！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没你那套装病的工夫，老子如何把你姐姐支开，这会儿腥的臭的尽往老子身上泼，有本事松开麻袋，咱们一同去阮侯爷跟前对质，让你爹瞧瞧，他养了个多么脏心烂肺的好女儿！”
原来他方才听了半天，早就憋了满肚子火，故而程栩将那块塞嘴布一揭开，他便忙不迭地嚷嚷起来——开玩笑，他周成辉这辈子只有让别人吃亏的，哪有替别人背锅的，这小妇养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虽然周成辉的言语有些不堪入耳，但这种头脑简单的人说的话还真叫人不能不信。
崔氏已对养女彻底失望，微微阖目，“絮儿，你为何如此？”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诗礼人家会发生这种事，就算因自己对春儿的疼爱，以致絮儿有所不满，但，也不至于要坏人名节这样可怕！况且，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一家子同气连枝，倘春儿受辱，底下姊妹们的婚事亦会受到影响，纵使阮林絮得皇子垂青，这赌注不会太大了么？
崔氏牙关战栗，不敢相信现实，却又不得不认为这正是现实。
阮林絮犹在痛哭流涕，说自己都是被周成辉威逼所致，她自己没想对姊妹不利。
阮林春实在懒得理会她的虚情假意，只漫步到崔氏跟前，轻声道：“这很简单，她不止恨我，更加恨您。”
崔氏愕然。
阮林春回头望了身后一眼，语气平淡地说出真相，“她也不是什么捡来的女儿，就是老爷亲生的，她的生母，正是老爷豢养在外边的那个白氏。”
此刻并没有狂风骤雨，阮林絮脑中却有如奔雷交加，轰然作响，她只觉得脸色惨白，嘴唇簌簌发抖，仿佛这具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阮林春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她居然说了……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可能得到崔氏的爱，不，不止这些，她是什么都没了。

第37章 . 除族  你生的？你跟谁生的？
虽然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绝非在此刻这样的场合，她还没嫁进大皇子府，不能在这个时候承认白锦儿的身份——否则, 一个外室之女哪里配得上皇子正妃？
阮林絮手脚发软，却还是挣扎着爬到崔氏跟前, 哆嗦道：“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不可能……不可能是爹的孩子。”
虽然她做梦都想成为阮家的嫡女, 但，那可是嫡女，与其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所出,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记在崔氏名下。至于娘亲，她现在所受的屈辱, 自己迟早会帮她讨回，只是，仍需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看着阮林絮泪盈于睫, 想起昔日承欢膝下的情状, 崔氏终难免迟疑，“春儿，你会不会弄错了，老爷他并非重色之人, 况且，我也不是那等嫉妒偏狭不能容人的，何必把人留在外头，又不肯叫我知道呢？”
这正是伪君子的高明之处呀，不如此，阮行止哪能有现在的好名声, 人人贪花好色，独他家中一个贤妻两个老妾，无怪乎连当朝丞相都对他另眼相看，认为是个可造之材。
何况白锦儿的身份摆在那里，收留一个罪奴的女儿算不得大事，可若让她登堂入室，成为载入案牒的良妾，让她生的女儿列入族谱，阮行止还没那么短视——不然，他也无须非要崔氏抚养阮林絮了。
如今血淋淋的真相一朝解开，阮林春生怕崔氏禁受不住，且还有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周成辉，便姑且略去白氏的身份，只道：“孩儿幼时曾见爹爹来过几次，门扇半阖，心中甚是疑惑，后来长大了略懂人事，方才有所知觉……”
这话半吐半露，却着实意味无穷。一旁的周成辉听得津津有味，觉得阮二小姐的口才着实了得，短短几句话平淡而又香艳，引人遐思。
想不到阮家还有这样一段秘辛，或者可以用这个作为要挟，让他们放了自己……念头闪过，周成辉忽看到程栩冰冷地盯着自己，如同一条毒蛇嘶嘶吐着信子，他立刻住了口，与其招惹这个阎王，还不如去衙门蹲几天牢房呢。
犹记得程栩适才对付他的那几招，当真是又狠又准，虽然力道稍逊，却极有章法……阮二姑娘怎会觉得她这位夫婿手无缚鸡之力的，真是罕事。
周成辉这边胡思乱想着，那边阮林春已将所见所闻都说得差不多了，最后她也没给出自己的看法，而是留待崔氏决议。
崔氏只觉心乱如麻，哪怕她现在对阮行止已不怎么热切，可昔日的温存历历在目，让她怎么相信自己被骗了整整二十年？但，春儿也是绝不会说谎的，光她看见的就有几次，没被看到的次数当然更多，难不成夫君跟白氏当真……
阮林絮从崔氏的犹疑中看到一线生机，哀哀上前哭道：“娘，这辈子我就只认您一个娘，就算爹爹跟白氏有……有什么牵扯，我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女儿，您试想，天底下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骨肉，若真如此，白氏会不接我回去么？”
这样说虽有违孝道，可阮林絮只能硬着头皮撇开生母——白锦儿就算知道，想必也能原谅她的，毕竟，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看崔氏正在迷惑，程栩适时地添一把火，“其实，要证明此事也不难，滴血验亲即可。”
阮林春略一思忖就明白其意，立刻夫唱妇随，“没错，这法子挺简单，若真有什么误会，只要一试便可迎刃而解。”
她当然知道，滴血认亲其实没什么科学依据，但这里的人信这个——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心理战。
阮林絮果然面露惧色，恼恨地瞪着二人，偏偏她还不能拒绝，否则岂不显得心虚？
唯有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眶中蕴满泪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指望崔氏能够心软。
崔氏面上疲惫不已，半晌，方艰难的道：“我累了，春儿，你扶娘回去吧。”
阮林春深知母亲此刻已心力交瘁，不敢再逼她，只顺从地扶着崔氏起身，“好。”
程栩虽有些依依不舍，可想到阮家这几天正值多事之秋，只好恋恋地目送阮林春离去，同时拍了拍身旁的麻袋，表示他会好好处置这个不安好心的鼠辈。
周成辉：……合着他现在就是一件任人宰割的货物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
回到府中，阮林絮仍有些惴惴，但想到阮林春默许程栩处置周成辉，心里便重新安定下来——谅他们也不敢去报官，这件事拆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不管周成辉得没得手，可只要他露出类似的企图，阮林春的名声就难免受到影响，好比美玉上一块污斑，即使不是她自己染上的，在旁人看来这块玉也没那么值钱了。
世人的心理往往如此玄妙。
所以，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崔氏不追究，那自己失了嫡母的欢心也没什么要紧——阮林絮现在想想，倒觉得自己先前小题大做，太过于顾忌崔氏的反应，其实，她除了拿捏自己的婚事还能做什么？而有大皇子在，这项权力也约等于无。
所以，她根本无须害怕这对母女，恐怕，阮林春手上也根本没有什么证据，有的只是周成辉一面之词，见官都是说不清的。
阮林絮得意地回房洗了个澡，好除去身上一天沾染的晦气，然而，当她出来时，便惊闻一个噩耗——崔氏将她告了。
不是告到府衙，而是告到老太太跟前。
阮行止回来时，便直奔老太太院中。
阮林絮见到父亲，正高兴来了救兵，谁知阮行止却劈手给了她一巴掌，“糊涂东西，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来，白白让人看咱们阮家的笑话！”
阮林絮都被扇蒙了，正要解释自己是被崔氏母女冤枉，谁成想阮行止牙关格格作响，恨不得生吃了她——她哪晓得，阮行止刚下府衙就收到平国公府送来的书信，对此事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亏得程府乃自家姻亲，程世子也是个明理人，没将此事外扬，否则，连他的官声都会受到影响——姊妹阋墙，用的还是毁人清白这样的手段，传出去多难听！
幸好此事未成，不然，他恐怕只有辞官以谢罪了。
阮行止按捺住沸腾的心绪，沉声道：“即日起，絮儿往祠堂跪足三天三夜，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来，也不许送食水！”
这已是相当严厉的惩罚，为了保住家里的名声，也为了宽慰崔氏跟春儿，他只能如此。
阮林絮本想抗议，可瞧见父亲额上青筋，知晓此事重大，便还是乖乖住了口。
然而，崔氏却依旧不满意，她淡然忘了阮行止一眼，“这便是老爷所谓的处罚？未免太潦草了些。”
阮行止有欠于人，只能赔笑，“依夫人的意思，该当如何？”
“除族。”崔氏吐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掷地有声。
一时间，院内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崔氏竟这样有决断，除族可不是轻易能动用的处罚，除非那人罪大恶极，经合族决议后才从族谱里除名——若是男子，则断送了仕途，从此也得不到宗族一分一毫的帮助：若是女子，不但婚嫁会受影响，等同于连娘家也没了，从此孤家寡人一个，她又能找谁依靠去？
饶是老太太都觉得此举过于苛刻，正想婉转劝告，谁知崔氏决心已定，只冷淡地睨着身侧，“老爷，您觉得呢？”
阮行止只觉额上的青筋突突跳动，没想到崔氏竟这样得寸进尺，到底什么给了她这般底气？
就算这回絮儿有错在先，可春儿实际上并没受到伤害，为何崔氏就不能各让一步呢，非要咄咄逼人？
阮行止当然不想让族里来搅合，语气不由得冷淡下来，“不可。”
崔氏轻笑道：“为何，絮儿本就不是老爷您的孩子，老爷抚养她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说是除族，不过各归其位，老爷您为什么不肯答应？”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血缘，斩断骨头连着筋，崔氏这等蒙昧妇人怎能体会？
他怎能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除族？
阮行止盛怒之下，居然冲口而出，“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生的，谁也休想将她从这个家赶出去！”
话一出口，才发现周遭人讶异的目光，阮行止心知不妙，怎么一急就什么都说了？天晓得，这个秘密他瞒了十来年……如今功亏一篑。
老太太看着儿子的目光不禁多了一丝探询之意，“你生的？你跟谁生的？”

第38章 . 白氏  想必是为了阮林絮的及笄礼，白锦……
谁生的……电光火石之间, 阮行止发现自己着了崔氏的道，她看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吃惊，有的只是印证真相后的释然以及……发觉自己真心错付后的悲凉。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从谁口中得知？
阮行止只觉脑中纷乱, 许多的思绪如同杂草一般堆积起来，让他茫然无措。他不敢去看崔氏的眼睛, 心里知道这事对不住她，但，他又何尝不怨怼崔氏的糊涂？
她本可以装作不知, 让这个家继续维持和睦的表象，他也依然会扮演好一个忠贞体贴的丈夫，为什么要撕破真相, 让所有人都看到三房的笑话，这对他们难道更好吗？
阮行止微微阖目, 一瞬间恨不得跟崔氏撕破脸，然而，理智告诉他不应如此, 崔氏是他的嫡妻, 为他生儿育女，他不止在仕途上需要崔氏的帮助，而且……他对她未尝无情。
于情于理，他都该维持这个家的稳固。
阮行止趋步上前, 面对老太太的诘问，面露惭色，“儿子糊涂，昔年外放滁州时曾结识一女，感其照顾，方有数日温存, 以致暗结珠胎，然，那女子产下絮儿之后便不治身亡，儿只能匆匆将其掩埋，返回任上，因兹事不雅，儿才未对崔氏透露，不想酿成今日之祸，是儿子的过失。”
阮林絮听见这番避轻就重的言语，不禁咬唇，虽然知道爹爹有他的考量，但，难道他不打算认娘亲了么？娘亲可是等了他整整数十载……
老太太不知内情，听着面色倒是缓和许多，“原来如此，只是你也太小看你媳妇了，不过露水姻缘一场，你媳妇不是那等不分轻重之人，焉会怪罪？”
一面说着，一面看了眼崔氏——自然是为了安崔氏的心，无论那女子身份若何，只要阮行止不认她，崔氏始终是这府中的嫡母，谁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
崔氏面色却是沉沉如水，分辨不出有何情绪。
阮行止松口气，又陪笑道：“娘若是开恩，儿子愿请人将那女子的尸骸带回，葬在阮家坟茔中，也不枉我与她相识一场。”
阮林春瞧他情真意切的模样，若非早就看完全书，还真信了阮林絮不过是个意外。
这是想用一具假骸骨来冒充么？还真以为崔氏那么好骗？
眼看场面趋于平和，阮林春索性再加把猛料，故作天真地问道：“爹，那赵家屯的白氏又是你什么人？先前我在她家中暂住时，常见她望着一把木梳垂泪，跟你卧房中的一模一样，又说什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阮林春刚念完，那父女俩就齐齐射来噬人的目光，阮行止是警告，阮林絮则是惊慌——白锦儿如今是有夫之妇，若被人得知两人仍暗地往来，岂不坐实了淫奔无德之流？月贵妃再怎么开明，也不会让这种亲家败坏她的声誉。
阮林絮原本的计划是待白家平反之后，给赵喜平一笔银子，让他赐白氏休书，到时候再公开爹爹与娘亲的关系，这样，还能成就一出破镜重圆的佳话，然后，由于阮林春的无心之语，一切全乱套了，都乱套了！
阮行止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是否曾遗了一把木梳在白氏那里——其实都是阮林春编造的，故意诈他一诈。
但，那么久远的事，谁又记得清呢？面对老太太重又变得凝重的脸色，阮行止自个儿心虚，只能唯唯诺诺的道：“仿佛确有其事，但，儿子昔年仰慕者众多，或者真有一段，我也记不大清了。”
这个倒是不错，阮行止能坐稳侯府爵位，靠的可不单是嫡子名分，他还是那一届的会元和解元，若非相貌太过出挑，御笔钦点为探花，没准连状元都是囊中之物。
这样的风姿，这样的丰仪，难怪崔氏和白锦儿都对其倾心相爱，历经廿年仍不改初衷。
可惜，再帅的男人都免不了中年发福的下场。阮林春望着老爹微微隆起的脾气肚，深感岁月不留情面，更糟糕的是，连阮行止最引以为傲的清名也没有了，沦为一个玩弄无知少女的花心败类——虽然这都是他自找的。
阮行止先编了一个谎话，之后又用另一个谎来圆它，自然漏洞百出，要么，他承认阮林絮的生母依然在世，要么，他默许自己欺骗了包括崔氏在内三个女人的感情——哪一种都对他的名声不利。
阮行止还想分辩，老太太却已断然呵斥道：“出去！还不快离了我这里！”
被老娘训斥，阮行止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连仍在罚跪的阮林絮也不顾了。
这厢老太太却朝着崔氏招手叹道：“儿媳妇，你过来，咱娘俩许久都没说过体己话了。”
崔氏迟疑刹那，还是上前，无论如何，婆母这些年待她不错，给她应有的体面，又许以管家之权——她不能不念这个恩。
哪怕明知婆母要为丈夫说情，崔氏也只能听她一番肺腑之言，至于之后的去处……她心里乱的很。
阮林春知道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虽仍有点不甘心，却只能屈身告退。
路过阮林絮身边时，她轻轻扯了扯阮林春的衣裳，楚楚可怜道：“姐姐，你帮我说说情，我已经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阮林春没有理她，径自将衣角从她手心里抽离，漠然远去——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何况，阮林絮从根子上已经长歪了，她可不相信这种人还能掰正。
就算有，那也不是她的责任，亲妈亲爹都还在世，自己身为异母姐姐，能做的实在有限——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乌七八糟的地方，免得被染一身黑。
只是，崔氏能拿定决心么？和离毕竟不是小事，而在她这个年纪的女人，顾虑也往往更多。
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阮林春都不会怪她，她只希望崔氏能平心静气的生活，不被任何讨厌的人与事打扰。
*
荣禧堂内室里，老太太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崔氏有丝毫动容，只是间或答应一声——像个泥塑木雕的佛像。
不是曾经有情，谁又会真正伤心？老太太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崔氏此刻的灰心失意，她若是只想做这府里的当家人，反而容易得多，可惜，夫妻俩素来相敬如宾，连外边都纷传侯府恩爱，如今却被撕开那层伪装，但凡是个大活人都受不住吧？
老太太唯有叹道：“哪个猫儿不偷腥，昔年老侯爷在世，比这做得还过分，我不都得忍下？那些娼妇粉头之流，随便外头有多少，只一条，不许进咱阮家的大门；男人哪，你就算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索性看开点，由他去便是了，你又有儿子，将来这府里的家私多半是你的，谁不得看你的眼色行事？做什么要现在嚷出来，逞一时口舌之快，让他丢脸，这对你也没好处呀！”
崔氏苦笑着给婆母奉了盏茶，“那依您看，就该装聋作哑，当个瞎子？”
老太太知她灰心，“你素来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行止对你的情意？若非顾及着你，他老早就把白氏接回来了，为什么不？不就是怕你伤心难过嘛！如今听我一句劝，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你安心冷他两天也成，保准行止今后服服帖帖的，跟那白氏断了牵扯，他若不肯，我逼着他，他也得肯！”
老太太素有决断，得了她这番保证，崔氏理应露出喜色，然而，她仍感觉胸口闷得慌——私心里，她知道婆母说的很对，但她就是过不去自己那关。她介意的并非丈夫在外遗有一女，她介意的是阮行止这十几年对她的蒙骗，自己倒成了傻瓜……她当然感觉得到，阮行止对她有情，但，当一个男人平均的将这份爱分成两半，还自以为很慷慨时，崔氏却感觉自己吞了只苍蝇。
她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和离，还是自请下堂，还是装作无知地继续生活下去——她真能毫无芥蒂吗？
老太太瞧见崔氏眼中的戾色，也怕她一时冲动，忙劝道：“你不为自己，也得为胤哥儿、为春姐儿想想，胤哥儿倒罢了，春姐儿马上就要嫁人，难道在这关口给她婚事添乱？好歹过了这阵咱们再细细商量，为人父母，谁不是牵肠挂肚，你也不想春姐儿为你担心，是不是？”
谈及女儿，崔氏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柔软，她跟春儿本就相处短暂，若这会子再闹得鸡飞狗跳，春儿怎能安心出嫁？且等等，再等等……直到，她厘清自己今后该走的路。
*
阮林絮仍旧被关进了祠堂静心，却并非之前所说的三天，看样子竟要遥遥无期地关下去——如今长亭侯府到处笼罩着一层阴云，自然没人有空理会姊妹俩的罅隙，阮林絮求助无路，只能认命，靠一天两顿冷馒头过活。
阮行止这一向归家得少了，每每回来，也是一副谄媚的神情，恨不得每一条褶子都在呼叫着求崔氏原谅，崔氏虽不与他同房，每日饮食仍在一处，只是人变得更沉默了，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阮林春自然是站在娘亲这边的，但是她也只能默默给崔氏打气，捍卫这场无声的战争，却不能说多余的话——看到崔氏这样伤心，她也难免迟疑，和离究竟是否最好的出路，万一离群索居的日子会让崔氏更加忧郁呢？她不能冒这个险，只能让时间去慢慢印证。
连对阮志胤她都三缄其口，那日荣禧堂内的风波，老太太严厉叮嘱不许外露，阮志胤又一向粗枝大叶，缺乏敏感的神经——这样也好，否则崔氏看到他就更伤神了。
唯独在程栩面前，阮林春是可以敞开心胸的。这日她惯例为程栩施完金针，程栩半趴在榻上，懒洋洋的问她，家里那件事怎么样了。
阮林春觉得他此刻的姿势很像一条美人鱼——呃，美男鱼。
从前光顾着对付程栩那古怪的脾气，就连他的相貌也只是惊鸿一瞥从心间滑过，如今时日渐长，阮林春就发觉他还是挺有性吸引力的——尤其这样衣衫半褪，双臂交握，一条腿轻轻擦着她膝盖的时候。
她不敢肯定这人是否有意对她放电，总觉得过了一年，程栩似乎也长大不少，样貌仍是那般，对她的态度却变了，不再动不动耍脾气，而是沉稳有耐性地在……撩。
这也让阮林春相处起来有点紧张，一直以来她与程栩保持着健康的医患关系，虽然并不抗拒肢体上的亲近，但那更像是公事公办——因为他们是夫妻。
然而现在，程栩却是相当认真地在挑逗她，可能在护国寺见识过周成辉的胆大妄为之后，他深感岌岌可危，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这块肉给吞下去——阮林春被脑中突如其来的比喻吓了一跳。
阮林春急忙旋转四十五度，避免与他直接接触，而是侧坐着，将这些时日府里的僵局讲了个七七八八。
程栩叹道：“做人真麻烦。”
阮林春心说你自己父母恩爱，当然体会不到，平国公又是有名的痴情种子——外人都说程夫人悍妒，才不许位高权重的夫君纳妾，而唯独看遍全书的阮林春知晓，程彦是真的爱妻如命，而程夫人也当仁不让，否则，也不会自愿背下这醋坛子名声，免得夫君被人笑话。
他们才是阮林春看书时最羡慕的一对，比起阮行止跟白锦儿更情真意切，初恋什么的，也只好嘴上说说，根本禁不起时间的摧残。
阮林春自己当然不敢奢望这样圆满的爱情，她所求的是地位，于是郑重地拿出她之前拟好的婚前条款，跟程栩约法三章，包括那个婚姻存续期间不许纳妾、也不许有外室通房的规定。
程栩毫不犹豫就按下手印。
阮林春提醒他，“想好了再签，当心后悔。”万一到时候程栩找着了真爱，可别说她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程栩手上还沾着鲜红的印泥，轻快地往阮林春脸上一抹，含笑道：“不怕，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再多，就该吃不消了。”
阮林春心说这不就是她之前找的理由么……他俩居然心有灵犀，或许还真有一段孽缘吧。
回去的路上，紫云频频向她张望，饶是阮林春脾气再好也有点恼火，“看什么？”
紫云悄悄吐舌，指着一侧脸颊道：“您自己瞧。”
阮林春狐疑地从药箱里翻出一面小菱花镜，这才看清那个醒目的指印，该死，什么时候按上去的？
紫云抿唇道：“小姐每回跟姑爷说话都乐而忘形，如同置身桃源洞府，浑不知魂之所至矣。”
阮林春笑着拧她的脸，“学了几句酸文，就敢取笑起你家姑娘来了，看我撕不撕你的嘴！”
紫云正嬉笑求饶，就见阮林春已住手，呆呆望着长巷的另一头，不禁诧道：“小姐，怎么了？”
阮林春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
若她看得不错，白锦儿也到京城来了——那弱柳扶风的身段，娇喘细细的神态，断乎是她，不会有错。
想必是为了阮林絮的及笄礼，白锦儿才不顾病躯前来，想着偷偷看一眼便好，毕竟是亲生骨肉，分离数载，怎会不思念？
正好，崔氏这样僵持着不是办法，要破局，还是得当面锣对面鼓的讲清楚。
阮林春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39章 . 笄礼  老爷，请签放妻书吧
阮林春默不作声回到家中, 并未向崔氏提起遇见白锦儿的事，她不能让崔氏觉得她在其中拱火，而要光明正大地制造一场偶遇, 让崔氏彻底看清阮行止的为人。
白锦儿恐怕料想不到，前阵子府里早因她乱成了一锅粥, 如今她的道来，只会让局势更乱。
她胆子小，为了女儿的前程, 必定会避开同阮家人见面，那，该怎么让她主动去找阮行止呢？
阮林春思来想去, 还是唯有让程栩援手，她自己是不宜露面, 也不好让身边的人帮忙，平国公府就没这顾忌了。
程栩用木勺边挖边吃阮林春做的“凉粉果冻”——阮林春没能成功从海藻里提炼出琼脂，只能退而求其次, 用市售的凉粉浇上水果蜂蜜等辅料, 好歹取其凉意，口感上也马马虎虎。
程栩爱吃甜食，但因体质不能多吃，这种酸甜爽口的东西正合他的脾胃。
奈何时下才刚刚开春, 天气并不怎么暖和，程栩吃完一个果冻，嘴唇就发紫起来——看着更像粉粉嫩嫩的葡萄果冻。
阮林春看他还想吃，忙不迭地从怀中夺过，又塞了个汤婆子给他，埋怨道：“这是给我招祸呢, 又没人和你抢，等我不在，你爱吃多少吃多少，病了也没人管你！”
程栩贪馋地舔了舔嘴角，他虽然任性，还真就阮林春的劝告能听进去几句，只好作罢，让奴仆拿去冰库里存着，明天再吃。
阮林春心想她这个保姆真是操碎了心，若非有求于人，自己也不必特意做吃的来讨好他。
来都来了，阮林春自不能无功而返，于是腆着脸皮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论理家丑不可外扬，自家的事也不该让外人来搅合，但她在京里实在没几个熟人，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个未婚夫是能说得上话的。
谁知程栩洞若观火，“你想让我将府里的事通知白氏？”
阮林春诧道：“你都知道了？”
程栩微微点头，并没说自己最近一直在找人留意——看着阮林春这样为她母亲难过，程栩的心里亦不好受。
白锦儿在京城刚一露面，程栩就叫人盯着了，猜着能对阮林春有所帮助——要不是怕打草惊蛇，他恨不得立刻将人捆了送到长亭侯府上去呢。
阮林春失笑，“倒也用不着如此粗鲁。”
心里热乎乎的，想不到程栩对她这样关切，就算未修炼出男女之情，也算得肝胆相照的知己了。
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矣。
程栩问道：“是否悉数告知？”
阮林春摇头，“不必，找人知会一声，阮林絮被关祠堂就够了，也不必透露具体情由。”
白锦儿实在不是个很有气魄的人——这一点反不如她女儿胆大敢为，若知道事态严重，保不齐白锦儿自己先露怯跑回乡下，再想找她就麻烦了。
只消影影绰绰让她晓得，阮林絮被关起来，白锦儿自会想方设法找阮行止打听原因——阮林春要做的，便是让崔氏见证这场幽会。
此刻说出了主意，阮林春如释重负，比起长亭侯府那样沉闷的空气，还是程栩这里更令她自在，明明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一点也不感到生疏，真是怪事。
程栩望着她鬓边垂下的几缕乌发，有心想替她簪上，却又不敢造次，只觉心痒难耐。
紧紧在被窝里攥着两只手，故作正经的道：“及笄那天，我能去观礼吗？”
阮林春好笑，“我说不许，你难道会不去？”
上次大姐的婚宴她没批准，不还是偷偷过去了——这位爷心里那点小九九，阮林春可谓一清二楚。
程栩面露赧然，当然他就没打算不去，不过是想着以退为进，好让阮林春主动邀请他，谁知道未婚妻轻易就给识破了。
可见有个太聪明的娘子也不是好事呀，什么都瞒不过她。
程栩刚升起一点“妻管严”的悲哀，就见阮林春拉着他的手，笑眯眯的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程栩心里立刻炸开了烟花，面上却仍矜持着，“不是因为我娘给你当正宾，我才懒得出门。”
阮林春心想这人真是口是心非到一定境界，说句实话有那么难么？见识过阮行止那副伪善的面具，程栩偶然的小傲娇倒不令人讨厌了——说实话，阮林春非常吃这一套。
她就喜欢可爱的男孩子。
*
白锦儿在客栈住了两天，几回逡巡于长亭侯府门外，却始终不敢过去，好容易被她打听出阮林絮在祠堂关禁闭，顿时五内如焚——阮行止平时舍不得动絮儿一根指头，为何这回如此暴怒？他明知道那是他亲生的呀！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白锦儿不敢祈求与生女团聚，但，要她这样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她也做不到，只得辗转托相熟的家仆给阮行止递了封口信，约他出来一见。
程府的探子做事效率极高，不过半天功夫，阮林春便获悉了准确的日期与地点。
这日便硬拉着崔氏出门，“娘最近闷得够久了，不如到街上散散心，看看热闹，总好过这样拘着。”
崔氏自己情绪苦闷，自然没心思走亲访友，而阮行止也是有心防着，让她断了交际——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自己出一遍丑就够了，设若崔氏再到外边胡说，他们阮家还要不要做人？
其实这个纯粹是他多虑，崔氏再怎么急怒攻心，可大家闺秀的体统摆在那里，注定了她不会和市井泼妇那样争吵，至于家丑外扬，她更顾虑着阮林春跟阮志胤的前程——她自己已对丈夫死心，难道让儿女们做一对离巢的孤雏么？
连对娘家她都一字未提，难怪阮行止信心满满，笃定崔氏不敢和他诀别，哄个几日便能好了，这才放心大胆地去见旧爱。
阮林春瞥见母亲眉宇间的愁容，唯有暗叹，幼时的教育真的很能影响一个人，崔氏虽然柔善，可有时候也太优柔寡断了些，瞻前虑后，但凡她少些顾忌，前世也不会忧愤而终，老早跟那对狗男女同归于尽去了。
逛了大半个西市，两人都有些疲累了，阮林春指着近街一处茶寮，说道：“娘，咱们上去歇歇脚，喝点茶润润喉咙吧。”
白锦儿真的很懂男人，知道阮行止最爱她什么，哪怕在乡野住了那些年，她也并非放任自己变成一个粗鄙农妇，而是秉承着一以贯之的风雅，连酒馆都嫌俗气，非要选在茶寮碰面。
这倒方便了阮林春探路——大多数茶寮是没有包厢的，顶多用几架屏风支棱起来，从缝隙里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白锦儿也是胆子大，料定这京中无人识她，然而，今日之后，恐怕她就会出名了。
阮林春扶着崔氏上楼，对那店小二道：“沏一壶碧螺春来，不用滚热，半温的就行。”
正要好好寻找那两人于何处落座，挑一个最近的观测点，然而，崔氏的身子却已经僵硬，脚步也一动不动。
迎着她的视线，阮林春见到阮行止的背影，以及他对面白锦儿柔弱美丽的面孔——真的很好辨认。
那种沐浴在爱河中的光辉，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看错的。
用不着阮林春开口，崔氏已知道怎么回事，她并未询问女儿为何带她过来看这一幕，只喃喃道：“原来是她……”
阮林春诧道：“您见过她？”
崔氏苦笑，“当然，我还和她说过几句话呢！”
虽然只是一面，但那个惊鸿一瞥的美貌少妇，却已给她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只是，当时她断乎想象不到，这便是丈夫心心念念的旧爱。
“……那时候我身怀六甲，住在临街一栋宅子里，原本产期未至，你爹上了官衙，老太太又去了庙里进香，偏偏京中纷传福王之乱，都说贼寇要打到这边来了，我一急，便动了胎气，只得一乘小轿送去对街的和济堂……也是在那里遇见白氏。谁能想到，那样寒苦的日子都过过来了，如今却……”
当时阮行止还没现在的地位，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阮家也没有这样大的宅邸，与其人仰马翻的折腾，还不如去和济堂——那和济堂原是个前朝御医开的，专为孕妇待产，在京城素有声名，谁知这样严密的地方竟也闹了一回疏误，把两个婴孩身上的铭牌给弄错了，还是后来和济堂面临倒闭，清点昔年卷宗，才发现有这样一桩公案，崔氏立逼着丈夫去乡下将阮林春接回，当时只觉得是个简单的意外，未曾细想，哪晓得里头还有瓜葛呢？
崔氏冷笑道：“当时我见她孤身一人待产，也没个家人仆婢相随，还贴心安慰了几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话到最后，却是茫然，就算早早知情，难道她能将这女子逼死？那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命……
可想到自己被瞒骗的光阴，与生女的骨肉分离，崔氏又难免暴怒，抓着阮林春的胳膊道：“春儿你说，当年的事会不会是她故意？”
阮林春太了解崔氏的心情，可她也只能据实相告，轻轻摇头，“不会。”
原书里也确实是个意外，白锦儿没那种胆量，她犯不上破坏自己在阮行止心目中的形象，亦不敢得罪崔氏的娘家东平伯府，后来原主渐渐长大，发现阮林春与自己面貌格外不同，白锦儿或许有所知觉，但，索性也将错就错下去了。
白锦儿有私心，但又确实不够“坏”，如果她是个纯粹的坏人，崔氏反而能认为是她故意勾引，铲除这个祸害并继续在府中麻木地生活下去。
然后，这一桩桩一件件不过证实了，阮行止与白氏早就两情相悦，自己不过是个后来者，她以为曾有过的恩爱时光，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中泡影。
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该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
崔氏疲倦地拉起阮林春的手，“咱们回去吧。”
阮林春很意外，“您不想过去看看？”
还以为会像狗血剧里那样来一场激烈地厮杀呢。
崔氏摇头，“算了。”
连愤怒她都觉得白费力气——因为太不值得。从今以后，她只为自己、为这一双儿女而活，其他的事，都与她不相干了。
晚上，阮林春悄悄抱着被子来到崔氏房中，跟母亲同寝，倒不是怕她想不开——虽然也确实有点担心，毕竟崔氏在阮行止身上付出了那么多年的感情，人在万念俱灰之下，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然而，崔氏并没有任何失态或过激的举动，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春儿，娘想做一件事。”
阮林春听她语气平稳，不似有轻生之念，方才松了口气，“只要是您的决定，我都支持。”
“哪怕会影响你的婚事？”崔氏始终顾忌这点。
阮林春笑道，晃了晃手臂，“您放心，程家开明着呢，他娶我也不是因为家世，真看家世品貌，哪家不比我强得多？”
崔氏被她轻松的语气逗笑，“也好，那我就放心了。”
借着淡淡月色，阮林春望见她双目一片清明。
*
三月十四日，阮家姊妹的及笄礼如期而至，不但阮林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阮林絮也终于露出笑容——重获自由，她岂会不高兴？
唯一令她不快的是阮林春的排场比自己阔气许多，程夫人当正宾，程皇后赐下的贴身嬷嬷为执事，还有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许怡人担任赞者——虽然是庶出，可许老爷的女儿本就不多，当今那位吏部尚书颇有些年纪，动辄痰迷心窍的，说不定明年许侍郎就可以取而代之呢！
有这么多达官贵人簇拥着，无怪乎阮林春满面春风，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倒是自己这里门前冷落鞍马稀，跟冰窖一般。
心情不好，阮林絮对帮她挽发的阮林芳也没脸色，“大姐，你慢点梳，把我给弄痛了。”
阮林芳沉着脸，心想若非看三叔的面子，她才不要伺候这样娇气讨嫌的姊妹——瞧瞧阮林春乖乖坐着多听话，哪像这个，大好的日子还垮着脸，活跟个讨债鬼似的。
阮林絮倒不是有意给姐姐脸色看，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阮林芳上手——胡夫人的头梳得最好，可惜这位正宾偏偏不过来帮忙，反而上蹿下跳奉承起阮林春来，好像那几个梳头娘子全是摆设，没有她会死似的。
这阮林春到底会什么妖法，才回京半年就建立了这样积极的人脉，和自己平分秋色，甚至更胜一筹。
就连崔氏看起来也格外高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时而为女儿弄弄头发，时而又帮她理理衣裳。
难道崔氏已经不介意那件事了？阮林絮怎么也想不通，她虽不希望娘亲的身份早早曝光，但，能膈应到崔氏母女还是挺好的——她当然知道崔氏对父亲是真爱。
如今这真爱似乎变得廉价起来，崔氏跟来访的每一个客人都打招呼，唯独不看身边阮行止一眼。
至于阮行止，他原本捏了一把汗，担心崔氏闹脾气不肯出席，如今见她现身，心里的那块大石才终于放下。
看来，崔氏的情绪已在渐渐缓和，用不了多久，这府里就能恢复昔日的和平。阮行止想着，嘴角不自禁地上勾，虽然有点对不起锦儿，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等他的官职再上一个台阶，地位稳固，到时再把白氏接回，娇妻美妾，左拥右抱，那才是得意人生呢。
阮林春望见角落里的程栩，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却还是让她一眼看见——果然啊，有些人在哪里都能发光。
阮林春稍稍抿唇，露出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大庭广众，她不便同程栩说话，只能这样示意。
程栩没什么激烈的反应，但是俊脸泛红，身子微晃，连拐杖都快立不住了，可见他已经接收到阮林春的心意。
他俩的眉目传情没能躲过阮林絮的法眼，阮林絮气得浑身乱颤，心想这一男一女真是不知廉耻，当着宾客的面都敢这样作态——或许那日晚去半个时辰，两人早已做出不才之事。
早知如此，哪用得着周成辉添乱，直接带人去捉奸便够了。
阮林絮定定地看了半晌，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阮林春比她进祠堂前更漂亮了一点，整个人更端正秀气了——难道是妆容和那根挽发簪子的功劳？
然而那不过是一根普通的木簪，自己头上也有。阮林絮想到自己在祠堂跪了大半个月，不但身形消瘦，连脸庞都憔悴不少，哪比得上阮林春娇艳欲滴、一团喜气？
若是不知情的宾客见了，定然以为她是乡下养大的那个，阮林春才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
如此满腹牢骚，也总算支撑着将礼行完，阮林絮正要回房消气，就听到崔氏四平八稳的嗓音，“诸位且等等，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阮行止有点紧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挑破两女的身份？但，让人知晓春儿是被外室养大的，这对她并没有好处，崔氏很该考虑到女儿的尊严才对。
幸而崔氏并未提及女儿，只道：“今日当着诸位亲朋故旧的面，我，阮门崔氏，将与三房侯爷和离，万请知悉！”
阮行止刚舒口气，随即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什么，要在今日与他和离？
崔氏半点不理会他的震惊，只平静地让人取来纸笔，道：“老爷，请签放妻书吧。”

第40章 . 和离  这都是前世注定，应有此报。……
这一出来得突然, 阮行止疑心妻子一时冲动——难道还惦记着白锦儿的事？他不是答应不再跟白氏见面了吗？
当然这个答应也只是口头答应，日后大不了悄悄的，别让崔氏知道便是了。
阮行止原以为这段时日做小伏低, 必能让崔氏回心转意，谁知妻子反而更决绝了, 难不成是她察觉了什么？譬如那日茶寮……
阮行止自己心虚，也顾虑到脸面，不想在众目睽睽下与崔氏争执, 只温存地将纸笔往前一推，“夫人，此事咱们改日再谈。”
“改日？难道你想我在春儿的婚事上提起, 那只会让你更加丢脸。”崔氏脸面微微发白，但说话的语气却相当镇定, 可见是筹之烂熟的，“老爷，为了彼此的脸面着想, 还是快签了吧。”
阮行止脸色难看到极致, 倒不认为崔氏此举多么认真，只觉得她这样大庭广众公然发难，实在放肆至极。
当面教子，背后教妻, 即便如此，阮行止也不想与相争，只面朝着宾客，强自露出一抹笑容，“都散了吧，劳烦诸位跑这一趟。”
有那好事者想留下来看热闹的, 也被府里的管事凶恶瞪住，“看什么看，没见过夫妻吵架的？”
阮林春差点笑出声来，可见到现在渣爹还以为崔氏在恃宠生娇威胁他，以为哄一哄就能床头吵架床尾和呢。
却不知崔氏比以往的每一刻都要认真。
待得闲杂人等被清除后，阮行止方面向妻子，声音变得冷沉下来，“崔氏，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也太胡闹了，在女儿的及笄礼上求什么放妻书，一大把年纪的人，她不要脸，自己可还要呢！
崔氏微微瞬目，“你答不答应？”
阮行止当然不肯答应，没听说哪家孩子都生了大把吵着要和离的，何况他官阶虽不太高，好歹有个侯府爵位，在京中是有脸面的人，传出去不得笑掉大牙？
“你还在为白氏懊恼？”阮行止声音软和了些，觉得崔氏爱他才会如此，这也正常，只是，男人家三妻四妾乃寻常事，她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得求个鱼死网破呢？
崔氏平静道：“这是其中原因，但并非全部，我只是厌倦了和你在一起生活，不如求个清净，一别两宽，各自相安。”
这人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阮行止忍不住笑道：“你以为和离那么容易？”
虽然有例可援，但真正敢这样做的女子还是少数，尤其似他们这等高门望族。更多的情况，是丈夫随手一张休书将妻子赶去做下堂妇，让她颜面无存——阮行止当然做不到这么绝，但不妨以此要挟崔氏，看她是否舍得？
崔氏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神色却未改分毫，“我未犯七出，你不能休我，若执意不肯签放妻书，你我就只好对簿公堂了。”
阮行止脸上重又露出那种吃了苍蝇的表情，没想到崔氏竟是这样一把硬骨头——但，她说的也没错。这些年崔氏侍奉翁姑，抚育儿女，操持内务，桩桩件件都不曾辱没她冢妇的本分，硬要找出一条罪状，就只有醋妒了，然，白锦儿的身份无法公开，连这条都是虚的——难怪崔氏十拿九稳。
可阮行止为官多年，经历多少风浪，当然也不是好拿捏的，遂冷笑起来：“你要报官，你又能告我什么？”
要和离总得有由头吧，崔氏尽到了为妻的职责，同样，他也不失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他的名声在京中都有口皆碑，崔氏硬要如此，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撒泼罢了。
阮林春微微蹙眉，想不到渣爹已经不介意撕破脸，正要上前帮腔，崔氏却拦住她，挺直腰杆道：“老爷，还记不记得当年和济堂那出意外？若我去京兆府诉状，让众人皆晓，是您伙同外室掉包两个孩子，让我们母女骨肉离分，害得春儿流离失所，您说，又当如何？”
她脸上流露出悍然无畏的神情，可见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阮行止惊骇之下，把手里的瓷杯几乎捏的粉碎，喊道：“那本来就是桩意外！”
崔氏笑了笑，“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大家会怎么想。”
她太清楚丈夫的个性了，只要有一成的风险，他都不敢去赌。
阮行止颓然滑落到椅背上，就算崔氏没有证据，可只要这件事在京中闹得沸反盈天，他还怎么见人？况且，谁说崔氏拿不出证据？只要收买个把和济堂的伙计，到京兆府击鼓鸣冤，世人又是最爱怜贫悯弱的，到那时……白的也能变成黑的。
崔氏甚至用不着怎样泼脏水，朝堂上那些对头就会将他攻讦得体无完肤，甚至万劫不复。
为了清白，阮行止只能选择让步，他不能让崔氏去见官，宁可独自饮下悲凉的苦酒。
崔氏可没他这样多愁善感，漠然将纸笔往前推了推。
阮行止颤颤巍巍在放妻书上签了字，心里却还存着最后一丝希冀，“和离之后，你住哪儿？我看，不如仍旧留在府中……”
崔氏很快打断他的话，“不用了，我还稍微有点积蓄，用不着老爷您来施舍。”
阮行止被那个语带讥讽的敬称给刺痛了，同时想起昔年崔氏被自己用掉的大半嫁妆，脸上一红，“其实，我在京郊还有几处房产，你若不介意，不妨到那儿去住。”
崔氏冷哂，“不必了，我还不至于买不起一栋屋子。”
让她去住阮行止安排的地方，她实在膈应——谁知道会不会是另一处金屋藏娇的所在？
被人这样揣测，阮行止也有点恼火，除了在白锦儿身上栽过跟头，他还真不怎么看重女色——崔氏把枕边人想得也太肤浅了。
不过，看她的模样，仿佛仍有些在意，这也令阮行止更坚定了挽回妻子的决心，负手而立道：“京城虽是个好地方，想找一处容身之所，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是鼎鼎大名的长亭侯，只要他打声招呼，谁又敢将屋子卖给崔氏这种下堂妇人，那不是存心跟他作对么？
饶是阮林春早已知晓其本性，闻听此言，还是对渣爹的渣度有了崭新的认识——这也太不要脸了。
阮行止却已顾不上在女儿面前扮演慈父，面上衔着一缕矜持的得意，笃定崔氏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只要将人留下，迟早，他还能将崔氏的心重新赢回来。
然而，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那句威胁话音刚落，一个泠泠如水的声音继而响起，“无妨，程家多的是闲置屋舍，崔夫人若是喜欢，只管挑一栋去住。”
却是程栩靠在壁角，漫不经心地出来打岔。
阮行止脸上如同打翻了油彩瓶，红白青紫夹杂在一起，实在糟糕到极点——这小子居然还没走，他一个外人，虽然是未过门的女婿，出来打什么岔，添什么乱，有他的事嘛！
还口口声声称崔夫人，俨然对他这位岳丈视若无睹，真是翅膀硬了，毛都没长齐就敢和老丈人叫板，混账！无赖！
阮行止虽然恼火，无奈程家在这京中还偏偏得罪不起，只能咻咻喘着粗气，干瞪着眼，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阮林春早已自发自觉地走到程栩跟前，为他理了理发冠，低声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程栩从袖子里握住她的手，养了大半年，总算养出一点细嫩。
但程栩的手因为腻满细汗的缘故，还是比她要滑——看得出他其实有点紧张。
程栩亦附耳过去，低低说道：“还没和你道过别，我怎么敢走？”
阮林春抿唇微笑，由衷地感到喜悦，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可爱的人？现在即便发现程栩更多的怪癖，看在这句话的份上，她也能接受他了。
阮行止却是倍感恼火，未婚夫妻也不带这样亲密的！尤其在他签下那张和离书之后，小两口的互动在他看来愈发刺心！
难不成真让崔氏离开这个地方，到程家去住，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自己不就成孤家寡人了么？
幸好崔氏不打算如此，只慢慢道：“这样不好，春儿与世子尚未成婚，我贸然前去，必会招致闲话。”
阮行止大感欢喜，正要称赞夫人明事理，再趁机请她留下，然而，崔氏却已展颜朝那对恋人道：“不过，我已找好了地方，就不劳世子为我费心了。”
话犹未完，外边便传来车马辘辘、环佩叮咚之声，继而就见一个人高马大、拳脚生风的壮年男子进来，入门便大声嚷嚷道：“姐姐，我来接你了！”
沿途还有一阵奴仆们的哀嚎，或折臂、或断腿，在草地上打滚，翻来覆去，可见对这恶客毫无阻挡之力。
阮行止却是一眼看出这便是崔氏的幼弟崔三郎，过去多年，体格居然得寸进尺，看着混是个野人。
他素日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小舅子，文不成武不就，当初还敢嫌弃自家家贫，在迎亲宴上把他好一顿羞辱——谁成想，崔氏居然找了他来。
崔三郎一双虎目大若铜铃，斜睨着阮行止道：“姐姐，我早和你说过，此人面白少须，中庭短而下颌长，乃奸猾之相，你总不信我！如今可算看清楚他的为人了吧？趁早离了他也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等狼狈之徒，不屑为伍！”
阮行止气得吹胡瞪眼，成亲的时候受气，和离还得受气，这是谁定的规矩？
本想舌辩两句，崔氏却已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三郎，不必多说，我们回去吧。”
阮林春最会察言观色，早上前拉住崔三郎的衣角絮絮问起来，“舅舅，那边的房子够大吗？我能不能过去住？”
虽然只在过年回家的时候见过一面，崔三郎却很喜欢这个外甥女，大抵是两人性情一脉相投，都挺豪爽的缘故，于是笑眯眯地揉了揉阮林春的头，“当然可以，小舅的房子大得很，可比这狗窝强多了。”
阮林春于是欢呼一声，转身也让紫云收拾起行李来。
阮行止忍了又忍，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火，谁住狗窝，谁是狗？这崔三郎真是嘴毒心毒，活该到现在还打光棍。
当然自己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
阮行止勉强找回一点平衡，又看阮林春来来回回添乱，终是开口叱喝道：“春儿，不许胡闹！”
阮林春扁着嘴，“我没胡闹，我就想和娘一块住。”
崔氏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护到身后，又警惕地看着阮行止，显然不肯让人抢走女儿。
阮行止唯有叹息，心想阮林春去了也好，有这个拖油瓶在，崔氏一时三刻肯定没法改嫁，到时自己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能慢慢将人劝回。
于是闭口不再多言。
倒是阮林絮瞧见这出兵荒马乱闹剧，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假意劝道：“姐姐，爹正在伤心，你就别火上添油了，还是留下吧，咱们姊妹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阮林春皮笑肉不笑的道：“这不是很好么？今后你照应你爹，我照顾我娘，咱们各司其职，谁也不耽搁。”
阮林絮被噎了下，只好灰溜溜地退到阮行止身后。
崔氏则感动地抚摸着女儿的后颈，经历这出，她总算看出谁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从此以后，她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断不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落泪。
一行人整顿好行装正要上车，可巧阮大夫人听见动静过来，瞧见这副景象，亦是吃惊不小。
阮行止频频朝大嫂使眼色，希望她拦住崔氏。
阮大夫人为人虽不怎么大方，却也晓得家和万事兴，却不过情面，只得上前一步，柔声向崔氏道：“弟妹，你这又是何必？有什么误会敞开了说便好，何必非要闹到和离的地步呢……”
崔氏平静地向她施礼，“嫂嫂，我不再是侯夫人，今后这府里的事不该我管，就劳你多费心了。”
这一句，便扭转了乾坤，阮大夫人当然听得出言外之言——这意味着崔氏放弃重回侯府，而她也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了管家之权。
于是阮大夫人仍旧劝着，手却慢慢松开了，改为同情的看着小叔子道：“三弟，放手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都是前世注定，应有此报。”
阮大夫人并不懂诗，不过前日进香时求得一句签文，如今正好聪明地用上。
阮行止顾不上同她歪缠，几乎急得跺脚，看着崔三郎套上马车，载着崔氏等人疾驰而去，如同黄鹤一去不复返，心里只觉得空空荡荡，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失去了。
思绪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阮行止便回房清点东西，看看崔氏可否落下点什么，好借故给她送去——正好再见一次面。
谁知刚穿过回廊，就发现阮志胤穿着一袭紧身短打，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要追刚刚那辆马车。
阮行止当即呵斥道：“混账！你也想离开这个家？”
语气虽然严厉，缺少了几分家长的从容——想起儿子说不定把刚才吵架的内容都给听去了，阮行止便觉耳根发烫。但，谁叫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再如何不成才，阮行止也得将他留下。
正待好言相劝，然而阮志胤却已下定决心，“您用不着这样看着我，我都十七了，用不着您来约束。等春妹成了亲，我仍旧回兵营去，保准不讨您的嫌。”
至于中间这段时间，他当然得待在崔氏那里，在他看来，那里才是他的家。而眼前，却是个最大的背叛者。
阮行止的手从他肩上滑落，一刹那竟感到彻骨的寒凉，他真的错了吗，非要落到这样妻离子散的下场？
本不该如此的。

第41章 . 闹鬼  想不到，这屋子真的闹鬼呀！……
转瞬他又暴怒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是赫赫有名的长亭侯，是这府里的一家之主，不该是他们主动离开他, 该是他不要这些人！
崔氏倒罢，他就不信这个独子敢不听他的话, 他太知道儿子的本事了，别看阮志胤这会子意气风发，回头去了军营, 保准熬不上三年就得灰溜溜地回来——当个出生入死的兵将哪有游手好闲的少爷舒服？
等尝过世道的磨砺，多吃些苦头，自然会痛哭流涕地求饶, 阮行止不着急，就等着儿子悔悟的那天。
到那时, 才知道真正是谁撑起了这个家，崔氏说得好听，不过一无知妇人耳, 难道还真指望她能干一番大事业？
阮行止心下稍安, 冷冷道：“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阮志胤抿着线条刚硬的唇，一言不发地向父亲施礼, 继而狠心转身离去。
斜刺里忽然冲出个人来，泪眼朦胧的抱着他腰，“大哥，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么？”
阮志胤沉默，“怎么，你想跟来？”
阮林絮：……
不, 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是真心不希望阮志胤也去崔氏那里——她就只这么一个哥哥，白锦儿身体素来不好，生她的时候又落下病根，以后恐怕都没法再生育，一个女子，没有娘家兄弟傍身，如何在这世道过下去？来日她做了皇后，要提拔亲族，同样需要至亲之人为膀臂，为了这个，阮林絮也不愿失去兄长。
何况，相处这些年，她对阮志胤并非毫无感情，在阮林春到来之前，他们本是最要好的一对兄妹。
怎能说舍弃就舍弃呢？
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阮志胤却不这么认为，固然上一辈的恩怨不该波及到下一代，但，若非白锦儿这对母女，崔氏也不会肝肠寸断，春妹亦不会受尽委屈——这时候再来说清白无辜，不觉得太晚了么？
何况，护国寺那桩意外，阮林絮是否参与其中尚待商榷，但，阮志胤势必不能和从前一样看待她了，他不出言痛骂，已经是最后的仁慈。
阮志胤横一横心将她撇下，“三妹，你自己保重，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阮林絮还想再劝，阮行止却十分不耐这般儿女情长，“不用多说，让他滚！”
阮志胤的脚步停滞刹那，终是义无反顾离开。
阮林絮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父亲！”
她反而有些岌岌可危了，阮行止执意赶走嫡子，难不成想另立家室，再娶一门身份高贵的继妻？不，不成，侯夫人的位子，只能是娘亲的，设若再来一个脾气蛮暴的继室，娘亲到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况且，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现在她倒有点后悔做得太过，白锦儿跟阮行止见面的消息，还是她故意放出去的，本来只想刺激一下崔氏，以报祠堂罚跪之仇，谁知嫡母的脾气这样刚烈，并不争吵，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要和离——凭心而言，阮林絮还有点佩服她，可惜两人注定处于不同阵营，面对利害冲突，她只能牺牲别人，成全自己。
崔氏那样倔强，必不肯再回来，只消找个合适的时机通知娘亲，她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阮林絮思及此处，心里总算释怀了些，看阮行止面如菜色，因柔声相劝，“爹，您别太担心，有二姐在，母亲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若实在放心不下，等过些日子，我亲自过去瞧瞧……”
阮行止没有理她，却冷冷看着石墙边一处晃动的草丛，喝道：“谁在那里？”
那人尴尬的从青苔掩映处现身。
阮林絮惊喜交加，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娘”，可念在爹爹此刻心绪不佳，还是留待改日相认为宜。
白锦儿怯怯地上前，“老爷。”
她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原来只想混在那些宾客随从堆里，却不料会撞见这出，虽然欣喜崔氏这样洒脱，肯成全她的爱情，可同时却又有点尴尬——因为老爷是崔氏让给她的，而非她自己争取而来，难免有胜之不武之感。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也算破镜重圆了，故而白锦儿望着爱郎的目光柔情满怀，只需一语，她便愿跟随他而去。
阮行止看起来却不甚高兴，强打起精神，让阮林絮与她见面，并道：“我知你这些年思念絮儿辛苦，若实在舍不得，就将她带回去吧。”
他如今也算想通了，崔氏那样执拗，恐怕不单是因为嫉妒，还因为替情敌养了十几年的骨肉，将心比心，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一开始是他想差了，好在现下弥补还来得及，让白氏跟絮儿到赵家屯避避风头，一方面避免东窗事发，另一方面，也更利于他挽回崔氏的心意。
白锦儿大惊，她原以为爱郎会立刻将她接回，怎的却是要赶她走，连絮儿都不肯留下，这怎么能行？
阮林絮更是张皇失措，她虽然深爱白氏，可早已习惯锦衣玉食的生活，哪能说抛下就抛下？
更何况，她替家中赚了许多银子，这会子却打算将她一脚踢开，阮林絮怎么想，都觉得老东西在卸磨杀驴——她对这个爹忽然也没那么尊敬了。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阮林絮不得不郑重的提醒父亲，“爹，你这样贸贸然送我离开，大皇子那边该怎么交代？”
总不能说是得了恶疾送到乡下暂避吧，那这门婚事等于也告吹了，她很清楚爹的脾气，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忘权衡利弊——只能以此来威胁他。
白锦儿眼看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时进不了这家的大门，只能忍泪泣道，“老爷，絮儿正在议婚之年，还是留在京中更方便些，至于我，原就是乡野村妇一个，如今自然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就不劳您费心了。”
原以为爱郎多少会挽留一二，谁知阮行止却只是轻轻闭眼，“也好，你走吧。”
白锦儿只能麻木转身，脚步却沉重得厉害，跟灌了铅一般，她为他付出了一切，为何，眼看就要修成正果的时候，他却又不要她了？她的身份就那样不堪么？
白锦儿扶墙慢慢走着，一面垂泪，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原以为阮行止改变心意，正自欢喜，却听他蹙眉问道：“昔年和济堂中，你是否故意调换两个孩子？”
白锦儿几乎呆住。
他居然这样疑她？在他心中，她就是这么一个自私又恶毒的女人么？犹记得枕边月下，海棠花前，他对她说过那么多的山盟海誓，如今，却为了一个下堂妇人的胡乱栽赃，来质疑他们多年的感情？真的是错付了。
白锦儿想要分辩，张了张嘴，却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阮林絮急忙上前，奋力摇撼着白氏肩膀，痛哭道：“娘，您醒醒，别吓女儿！”
又愤怒地回头嚷道：“爹，你怎能这样怀疑呢？你明知道娘对你衷心不移，如今你却因一句莫须有的证词来冤枉她，爹，你太无情了！”
然而之前他同样无情地对待另一个女人，这母女俩却没有发表半个字。
阮行止望着眼前荒诞而可悲的闹剧，深感自己已陷入一个牢笼里，抽身不得，进退维谷。
*
崔三郎的住处并不在市中心，而是位于京郊一处临湖的宅子里。
阮林春乍一看，还以为来到了聊斋里的洞府，时已黄昏，暮色四合，这样依山傍水的地方却矗立着一栋气势恢宏的宅院，难免叫人以为是鬼怪所变的幻术。
饶是阮林春素来胆大，下车时也不禁缩了缩脖子，“小舅，您真的是活人吧？”
崔三郎朝她扮鬼脸、张牙舞爪故意吓她。
阮林春：……
只好捂着胸口来个西子捧心，捧场地做出被吓到的模样——想不到这个舅舅而立之年还这样童真，以为她是七八岁的小姑娘吗？
崔氏瞧见这一大一小的顽皮举动，唯有笑着摇头，但比起长亭侯府的规矩谨严、处处肃穆，这里的气氛的确让人舒心得多，她已好久都没这样自在过了。
就是这栋屋子看着实在旧了点……
崔氏试着推门进去，这下却瞠目结舌，不同于外边的鬼气森森，青苔密布，里头却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一不有，且是按照她出阁前闺房的模样布置的，让她恍惚记起自己做姑娘时的光景。
饶是崔氏一向端方自持，不肯轻易流露感情，此时也难免深受感动，“三郎，你费心了。”
崔三郎嘿嘿笑着，不敢当姐姐的夸赞。
阮林春则是角度刁钻的道：“小舅，你哪来这许多银子，不会是偷的抢的吧？”
崔三郎拧了拧她的脸，没好气道：“当然是我自己挣的！崔家别的没有，独属钱多，不信，比一比你娘的嫁妆，公主娘娘都不差什么的！”
东平伯的爵位到这一支也就完了，好在家底殷实，足够儿女们自谋生路，崔三郎更是其中翘楚，别看他外表淳朴，看着没什么脑筋，心思却溜滑着呢，这些年又干起了皮货生意，每年倒腾两趟，能挣上千两银子，区区一栋屋子自不在话下。
阮林春听得悠然神往，对这位小舅更是拜服得五体投地，正想请他提携一把，让自己参股，阮志胤却风风火火地提着箱笼过来，“娘，小舅，妹妹，你们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阮林春：……呃，貌似还真给忘了。
不过事发突然，谁都想不到嘛，何况阮志胤又是阮行止的独子，无论阮行止娶几个老婆都影响不到他的地位，故而阮林春想不到他会跟来。
上前帮他把行李接过，一面打着哈哈，“大哥你这又是何必？哪怕你留在府中，母亲亦不会怪你。”
事实上，崔氏也没打算将他带走，就算她已决心同丈夫划清界限，可，阮行止并非不顾大局的人，为了府里的前程，他必会悉心栽培阿胤，这种血脉的传承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崔氏自认没那么多的门路，能够为儿子请最好的先生，让他坐上最合适的官职，她只能量力而行。
阮志胤满脸委屈，“可我实在不想待下去，府里的饭菜我吃不惯，还是娘的手艺最对我胃口，况且，妹妹一走，也没人和我说话了，难道让我一个人每天对着四堵墙么？”
阮林春：……
她大哥这种金毛犬般的个性还是挺讨人喜欢的，不过，真的有那么凄惨吗？府里的厨子明明很不错，况且，阮林絮对这位大哥还是挺亲厚的——虽然是有目的的亲近。
崔氏默然片刻，叹道：“也罢，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虽然不知阮行止为何放心地准他出走，但，崔氏也确实舍不得和这一双儿女分开，至于阮行止接下来是否有什么计划，崔氏只好见招拆招了。
阮志胤这才欢欢喜喜地将行囊放下，帮着阮林春清洁打扫，并且争执起了谁该睡最后边的那间厢房——结果当然是阮林春胜利，谁叫她大哥睡觉打鼾来着，若搬到前头来住，一家子都得失眠了。
阮志胤很不服气，“我怎么不知有这个毛病？”
阮林春心说那当然是因为府里的隔音效果好啊，哪像湖边这样空旷，些须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为了傻哥哥的面子着想，姑且不纠缠打鼾的事了，阮林春只斜睨着他道：“难道大哥怕鬼，否则为什么不敢到后面去住？”
阮志胤：……
他就是怕呀！城里人来人往阳气重不觉得，可这荒郊野岭的，万一冒出个山精树怪，他该找谁救命去？
奈何为了尊严，阮志胤只能忍痛答应，谁叫他是这屋里唯二的男子汉，如今离群索居，也只有他来保护母亲和妹妹了——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好伟大！
阮林春看他昂首挺胸的骄傲模样，几乎笑得前仰后合，忙揉了揉两侧脸颊，好让表情严肃起来，又郑重的拍了拍阮志胤的肩膀，“大哥，若真的见鬼不要怕，只管告诉我，改日我去寺里为你求一剂符水，保准喝完就没事，不会让邪祟上你身的。”
阮志胤被她说得更害怕了，决定今晚就抱着金刚经入睡——原是不小心夹带出来的，没想到居然派上用场。
他觉得自己太有先见之明了。
晚膳就由崔氏亲自下厨，阮林春也帮了些忙——主要是做些洗菜择菜之类的琐碎工作，她虽然也爱自己动手做些小食，但却是杂而不精，对付不了大菜。
崔氏则是大显身手，烹煮煎炸蒸样样来得，还兼顾了冷盘和热菜热汤，对于只有四个人的家庭来说，实在很丰盛了。
阮林春也是头一次发现母亲的手艺相当不错，这比起国宴也差不了多少吧？
崔氏笑了笑，不肯说自己的厨艺是为了前夫学的，阮行止的脾胃一向就弱，那时候刚进朝廷任职，应酬又多，频频劝酒，身体怎能不坏？崔氏瞧着实在心疼得慌，想着做些药膳多少养养，原本在娘家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如今竟也学着洗手作羹汤，刚下厨的那几天，回回十个指头都被烫出燎泡，不是切着就是碰着——那样的辛苦，她也忍了下来。
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何须如此用心费力？
崔氏正在恍惚，阮林春夹了个喷香的大鸡腿给她，“娘，您也尝尝我做的。”
她自己倒是更爱崔氏炖的老鸭汤，喝了一碗又一碗。
眼看众人吃得香甜，崔氏心头的阴云如同被风吹散，终于释怀。她不该沉湎于过往，她的所知所学，都将用在这一双儿女身上，无论如何不会辜负。
至于阮行止，他目不识珠，那是他活该。当然，从此以后，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不与她相干了。
崔氏捧着碗，一滴泪从眼中滚落，忙埋头咽下，加快进食的速度。
阮林春明明瞧见，也只装作不知，崔氏这样干脆地休夫，固然令人痛快，可若是一点情绪都不外露，那也不正常，发泄出来倒是好事。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用不着多久，她自己会把自己医好的，旁人能做的，便是默默地给予支持。
晚饭后阮志胤抢着要洗碗，似乎生怕什么也不做会被赶出去，家里养不起吃闲饭的——对于这点，阮林春有话要说，其实根本养得起，还绰绰有余呢……
当然，大哥肯自力更生是好事，阮林春就不阻碍他了，总体而言，结果还是不错的，虽然阮志胤最后打碎了两个碟子一个碗，但，至少他洗得挺干净的，值得鼓励。
阮林春素有择席之症，加之错过了宿头，就更难睡着了。当初从乡下来京城，也是紧张得难眠，还是靠遐想着程栩的容貌才得以入梦的——那时他不过是马车上惊鸿一瞥的漂亮小哥哥，谁知道，就是这样的萍水相逢，却已在冥冥中暗示了他们的姻缘。
话说程栩是几时离开的？那会儿她走得急，还没顾得上打声招呼呢。
阮林春辗转反侧间，忽听到窗棂被人轻轻叩响，第一反应就是有贼来了，但，这不应该呀，小舅故意把屋子外边弄得又破又旧，就为了财不外露，这是多没眼力劲的贼才能盯上她们的住处？
再不然，就是个太聪明的贼，识破这层伪装……
阮林春悄悄披衣起身，不打算惊醒崔氏，而是捏着抽屉里那把银针暗自上前——经历过周成辉的意外之后，她现在随时都会准备一把毒针，为的便是预防不测。
将房门揭开一条细缝，阮林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武器挥出，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便已被人捏住。
迎着天上淡白的月亮，她看清程栩那张勾魂摄魄的俊脸，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居然还敢笑！
阮林春没好气地将银针收回，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便跟来看看。”程栩也学她捏着嗓子，他的声音本就低沉，这么细细微微的，如同从丝竹里传来，是人间难有的天籁。
尤其两人离得这样近，他的话不像在耳边，而是弯弯曲曲钻进她心里。
阮林春半边身子都酥了，又是恼，又是喜欢，“胡说什么？要见面几时没有机会，非得深更半夜的，你这是存心害我呢！”
就算此处不是侯府，可还有崔氏，还有小舅和哥哥——两个莽汉子，阮林春就不信程栩能是他们的对手。
她觉得他大概不要命了。
程栩却是半点慌张都瞧不出来，许是站累了，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则虚虚搂着她的腰。
阮林春又不敢甩开，怕这人摔着再闹出更大动静，只能下死劲瞪着他：登徒子，采花贼，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呢，谁知，自己才是那个瞎了眼的。
果然看人不能只看皮相啊……
程栩忽地凑近，认真盯着她，两人近在咫尺，连鼻梁都快碰到一处。
阮林春心慌意乱，“看什么？”
程栩咦道：“感觉你皮肤好像更白皙通透了，是擦了粉么？”
阮林春觉得未婚夫真是没见识，哪个女人睡觉还带妆的？妥妥的直男思维。
程栩笑道：“那看来是真的变漂亮了，我得将你看紧点，仔细让人夺了去。”
阮林春嗤之以鼻，原来是男人都会这些虚伪言论，她才不信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顶多是朝夕相处看顺眼了——这样违心地夸她，也不怕遭天谴。
然而程栩似乎并没感到良心不安，反而因为这样近距离的注视，俊脸慢慢泛红起来。
阮林春：……她都不害羞，他害羞个什么劲？强撩灰飞烟灭呀！
然而她到底低估了未婚夫的勇气，程栩忘情地盯着她的脸，不过倏忽之间，便将两片薄薄的唇瓣贴了上来。
难道月光真有使人动情的力量？阮林春本想将他推开，结果却还是抱着他的腰，缓缓沉溺于对方均匀的呼吸中。
但，秀恩爱死得快果然是真理，程栩忙于拥抱和接吻，手上便没了支撑，偏偏于此时足下一软，带着阮林春朝地上栽去——还好他及时换了位置，让自己垫在阮林春身下，才使她不至于受伤。
程栩的头却磕在门板上，发出怦然声响。
阮林春吓得六神无主，想要逃离，程栩却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脱身之机，还情调缠绵地耳边问她，“你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
阮林春：……你好骚啊。
与此同时，后厢的阮志胤听到院中窸窣人语，死死将头埋在被子里，心中默念一百遍金刚经，唯独不敢出来瞧上一眼。
想不到，这屋子真的闹鬼呀！

第42章 . 嫁妆  不多，七八万银子吧。
等到两人都有些呼吸困难, 阮林春才气喘吁吁地将他推开，瞪眼道：“快回去吧，等会子被人发现, 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她跟崔氏都没有起夜的毛病，崔三郎却说不准, 看小舅的模样便知道是个脾气火爆的，又有阮行止这老白脸为前车之鉴——倘被他瞧见程栩做出如此行径，定不会轻饶他。
程栩舔着唇, 仍有些恋恋不舍，“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彼时四下阒静，寂无人语, 阮林春瞧见他脸上直白的希冀，心房忍不住为之激荡, 除了崔氏之外，程栩是第二个这样关心她、将她视若珍宝的人。
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无论前路如何，且让她沉浸于这片刻的欢愉吧。阮林春微微失神, 好在理智终于战胜情感, 硬起心肠将他驱走，“急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是你的总是你的, 还怕我会逃婚？”
这么一桩占尽便宜的婚事，傻子才不肯要呢。
程栩腼腆地笑了笑，不敢说自己的确有过类似的想法——不然那时候也不会请崔氏到家里去住了，岳母在手，还怕新娘子不露面？
阮林春瞧见他这般死缠烂打模样，又好笑又可气, 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咳嗽，隐约从小舅房里传来，她急忙推他，“快走！”
又亲自替他开门，将他送上来时的马车——难为赵大赵二两兄弟，白天出任务，晚上还不得安眠，碰上这样黑心肝的老板真是倒霉透顶。
话说程栩是怎么进来的，不会是翻-墙吧，他那腿……
阮林春担心他受伤，却不料程栩晃了晃手上一根细细长长的铁丝，狡黠的道：“我哪有那么笨？用这个就够了。”
得嘞，堂堂世子爷半夜不睡觉私闯民宅，还会溜门撬锁这些旁门左道，真怀疑他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阮林春无奈扶额，又亲自灌了个汤婆子给他，道：“路上揣着，仔细风冷。”
再冻出病来，她才不会去看他——想得美！
程栩也怕话多讨人嫌，忙紧紧闭上嘴，跟个乖宝宝一般老实坐着，可当马车启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过几日皇后姑母大约会接你进宫，你好生预备着。”
阮林春纳闷，“因为什么？”
年都过完了，派来主持笄礼的嬷嬷也已送回，按理她跟皇后没什么好往来的呀。
程栩笑而不答，只温煦地朝她挥了挥手，扬长离去。
阮林春也懒得管了，左右不过是些琐碎家常，偏这人喜欢神神秘秘卖关子，怪孩子气的。
阮林春忍不住笑起来，摇了摇头，打着呵欠回房休息，被程栩一通折腾，她后半夜铁定睡不好了——虽然之前也没睡好，但，老公不就是用来背锅的么？
次早起身，她跟阮志胤在回廊上迎面撞见，一对熊猫眼，两人都吓了一跳。
阮林春正想问他，谁知阮志胤却先开口，“二妹，你也没睡好？”
“我……”阮林春蝎蝎螫螫的，这个该怎么说呢，总不能承认她半夜不卧床跟男人幽会去了吧？
正想着如何编个正当理由，然而阮志胤用不着她解释，急急说道：“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阮林春：“……听见什么？”
不会吧，她大哥居然这样敏锐，能发现程栩的踪迹？
“别装了。”阮志胤面如土色，“昨晚上院里窸窸窣窣就没停过，不像风声，像是人在说话。”
因为就是人在说话。阮林春拍了拍大哥的肩，嘴上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大哥，你多虑了！”
这不更说明有鬼嘛！阮志胤本想从妹妹这里得到安慰，谁知妹妹却只劝他要勇敢……感觉自己好无助。
早上用膳的时候，阮志胤只挑素菜，连昨夜啃得津津有味的大鸡腿都不香了，桌上众人频频投来讶异的目光。
崔氏皱眉，“阿胤，你这样大的个子，只喝点豆浆怎么能行？不到晌午就该饿了。”
阮志胤声如蚊呐，“大早上，不想吃得太油腻，还是素点好。”
其实是怕杀生会遭来报应——昨晚上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想来多半是狐狸精黄大仙之类，怨恨人类抢了它们的口粮，所以专程示以警告。
天晓得那些生灵会不会再来，他可不想继续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了。
崔氏见儿子这样固执，只能无奈道：“那你多吃两个馒头吧。”
转头又教诲女儿，“别学你大哥这样挑食，君子远庖厨，没听说连鸡鸭鱼肉都不吃的，仔细长不高。”
阮林春心说她大哥已经够高了，再长下去是要当参天大树吗？倒是瞧不出大哥这样胆小，就因为昨晚上一番臆测，自己吓自己，都由吃荤改为斋戒了。
阮林春这个始作俑者当然不怕，乐得独占那一笼蟹黄包和水晶虾饺，离开侯府那个森严窒息的地方，仿佛连空气都香甜起来。
崔氏眼角虽仍有着微微泪痕，但比起昨天已好多了，可见她重新振作，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
用饭后崔三郎决定去看看镇上的皮货铺，顺便到山上猎几张好皮子，阮志胤也嚷嚷着要跟去，他很羡慕小舅一身的好武艺，盼着能学几手，而且，看小舅胳膊腿脚上硬邦邦的腱子肉，可知这人阳气是最旺盛的，跟着他绝对不会有厉鬼缠身的风险。
阮林春本来也有点跃跃欲试，可她是姑娘家，还快要嫁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该少沾染，阮林春只能打消念头，正好多陪陪崔氏。
崔氏没了侯夫人的头衔，反而落得一身轻松，但看她有条不紊地拆洗各房被褥，又用竹竿支撑着晾在院里，阮林春都好奇她为啥有使不完的劲——明明白锦儿的出身比她差得多，那一个却是横针不拈，竖线不动的，生怕失了身份，崔氏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崔氏迎着她诧异目光，不禁笑道：“你以为我从前养尊处优，如今便该好吃懒做？你也太小瞧你娘了，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随遇而安，且能自立，至于做不做得到……谁不是从头学起，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的。”
哪怕她不是东平伯府的小姐，没有这些资财傍身，她照样不会饿死，不但要活，还要比从前活的更好。
阮林春挺佩服娘亲的韧劲，不过，她却做不到崔氏这样洒脱。若是谁辜负又背叛了她，就算不闹得家破人亡，她也得讨回这笔利息，断不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更别提渣爹还侵占了娘亲一大笔嫁妆。
昨天为了快刀斩乱麻，崔氏也没追讨这笔银子，估计是想避免纠缠，但，阮林春却不会就此干休。
该怎么让渣爹心甘情愿地出血呢……阮林春正思忖着，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难不成小舅和哥哥忘了东西回来取？没道理呀，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再不然，便是程栩去而复返……就这样思念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太肉麻了。
阮林春脸红得跟个苹果似的，蹭蹭两下上去开门，然而，在推开门闩的刹那，她满腔甜蜜的幻想便被那张谄媚的老脸粉碎。
阮行止不但修建了胡子，脸上还擦了粉，好填平那些褶皱，固然看着年轻了几岁，却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油腻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阮林春尽管不待见他，可来者是客，何况这人是她亲爹，她也不能拒之门外，只懒懒问道：“侯爷，您有什么事？”
死丫头连声爹都不叫，阮行止暗恨女儿吃里扒外，但现在正是用得着阮林春的时候，唯有陪笑道：“春儿，你能否帮爹带句话，让我见一见……她？”
这个她当然指的是崔氏，阮林春心想渣爹的狗鼻子倒灵，这么快就嗅着味道过来了，虽然崔氏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可也想不到前夫这样死皮赖脸，连一宿都撑不过去。
阮林春正想该用什么理由敷衍为好，可巧崔氏听到动静过来，见到来客，调头就走。
阮行止忙唤道：“玉娘，你等一等！”
他唤着闺名，自然是希望崔氏念及旧情，然而崔氏脚步虽然停下，却没有半分对过去的怀念，只冷哂道：“你我之间，早已没什么可说。”
阮行止还是头一遭领略女人的脾气，居然这样不可撼动，难怪连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眼前这一大一小，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指望崔氏立刻改变主意是不可能了，阮行止只能从长计议，遂软语哀求道：“玉娘，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但，为了春儿和阮家的名声，好歹等成婚之后再公开此事，你能答应吗？”
阮林春想说她并不介意，崔氏却终究考虑得更远一些，就算程栩父母为人开明，可上头那位老太太却不是好招惹的，又是先国公爷的继妻，与程栩之父程彦素来不睦，未免节外生枝，不妨先隐瞒为宜。
她自己反正无所谓，如今她已搬出侯府，跟阮行止已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外人眼里有没有那层名分都无关紧要了。
阮行止听罢，心下稍安，不管崔氏是否为了女儿才委曲求全，在他看来这便是对自己有情的标志——等安顿好白氏，再来一心一意劝崔氏回头，不怕她不被打动。
正想趁热打铁说两句情话，崔氏却袍袖一甩仍旧回里屋晾被子去了，阮行止碰了个软钉子，又不肯就此回家，只能陪笑望着闺女，“春儿，你得闲能不能帮忙劝劝你娘，她一个女子住在这荒郊野岭，该多危险……”
原以为阮林春会断然拒绝，谁知她却笑眯眯的道：“好呀！”
阮行止脸上喜悦几乎满溢出来，他不该说她吃里扒外，原来这才是他的宝贝女儿，不枉他这半年多悉心栽培。
然而，阮林春毕竟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她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平生最爱谈的就是条件。
跟亲爹也不例外，“我帮您吹枕头风，您能给我什么？”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小小年纪，就已学得这样口蜜腹剑、诡计多端。阮行止心下暗叹，却也只能无奈道：“你想要什么？”
阮林春露出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我想和您谈一谈嫁妆。”
阮行止一怔，觉得这是句废话，“我并没有打算亏待你的嫁妆。”
哪怕为了自身颜面，该给女儿的他都会给她，何况阮林春去的又是程家那样的门庭，箱笼少了当然不好看——而且，崔氏在放妻书里也约定了这条，阮行止自认是个君子，撕毁盟约的事还做不出来。
阮林春轻轻摇头，“不是我那部分，而是娘应得的。”
乜斜着对面道：“爹，您不会忘了自己曾做过些什么吧？”
阮行止脸上的横肉一抖，他当然记得，当初自己初入翰林院，尚未看清朝廷局势，纵使步步谨慎，却还是被栽赃卷入了一场贪污案里，落下七八万银子的亏空，他自己是决计拿不出那么多的，只能找崔氏周转——崔氏是东平伯独女，光嫁妆就有十万两银，正是靠这笔丰厚的陪嫁，他才侥幸渡过难关，并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
夫妻之间当然谈不上有借有还，他默认崔氏的钱都是他的，何况当初既不曾写下欠条，阮行止便理所当然地忘了这笔欠账——谁知崔氏竟这般小心眼，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就让女儿来追讨。
阮林春看见渣爹神色变幻，心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人嘴上再如何眷眷情深，一说到钱，就又原形毕露了。
他打算一文不发来祈求原谅，不如做梦。
当然，她可没打算去劝崔氏破镜重圆，不过借此机会讹上一笔，不然，也太便宜了老男人。
阮行止踌躇未决，七八万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就算他现在家底殷实，一时也拿不出来——少不得卖掉几个铺子，再将乡下那些田庄收回……可这样一来，府里就得面临窘境。而且，短时间未必能卖掉，让外人知道长亭侯府急于变卖产业，还以为他要倒台了呢。
倘若崔氏拿了银子却不肯跟他回家，而是自个儿到外头风流快活，那他不就得喝西北风么？
到底值不值得……阮行止怀疑地看着女儿，“这是你娘说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阮林春半点不露怯，老神在在的道：“何必白问这么多？您只说愿不愿意就是了。”
阮行止想了想，十五岁的小姑娘，再怎么懂琢磨人心，不可能有这样充沛的底气来讨债，多半还是出自崔氏授意——或许，崔氏就是惦记着那笔银子，觉得枉费青春，才赌气跟他和离呢？
只要偿还了欠银，没准崔氏就会回心转意了。
想起昔日恩爱时光，阮行止终是下定决心，“我手头的现银不足数，一时拿不出这许多，你告诉你娘，请她多等些日子，我会再来。”
又殷殷期盼地看着女儿，“至于你娘那边，就有劳春儿你……”
阮林春毫不犹豫地关上门，“您什么时候凑齐那笔款子，我就什么时候说情，此外别无商量。”
阮行止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离去。
回到家中，阮林絮急急迎上前，“爹，大夫到底怎么说的，娘的病究竟要不要紧？”
那日白锦儿晕倒之后，阮行止将她送进城中医馆，经大夫诊治，说是气血两亏，需要多多休养，一时半刻肯定禁不起长途跋涉，只能留下养病。
阮林絮如此说，正是希望阮行止将人接到府中来——如今讨人嫌的都走了，正该他们一家团聚，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阮行止却觉得没必要，“她住客栈就够了，接回府中，被人瞧见该怎么好？”
到那时，人人都该议论他阮侯爷宠妾灭妻才导致夫人和离，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阮行止又皱眉看着阮林絮，“还有，别一口一个你娘的，她算你哪门子的娘？你若想继续当这府中的女儿，就记准你的身份，老老实实忘了那件事，否则，大殿下也不会安心娶你。”
阮林絮撇了撇嘴，崔氏人都走了，还妄想霸占嫡母的名分，真是阴魂不散；但，她也的确舍不得顾誉这个靠山，少不得多忍耐些时，等娘亲扶正之后，再公布身份，那时就名正言顺了。
思及此处，阮林絮心情总算好了些，巴巴望着父亲，“爹，您方才到哪儿去了？女儿还等您一起用膳呢。”
阮行止懒得理她，而是自顾自地翻箱倒柜，将昔年积攒的地契文书一一取出，看看那些是方便变卖的，哪些又不容易找到下家。
阮林絮看得心惊肉跳，“爹，您拿这些做什么？”
阮行止随口答道：“当年我欠你母亲一笔嫁妆银，她虽没来追讨，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不如东拼西凑地还了她，省得说咱侯府见钱眼开，忘恩负义。”
白锦儿穷得叮当响，这个母亲当然指的是崔氏，阮林絮按捺住心头的紧张，涩声问道：“差多少？”
“不多，七八万银子吧。”阮行止随口答道，他从不隐晦在儿女面前谈生意，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殊不知，阮林絮对这府里的财务状况门儿清，其中还有几家铺面挂着她的名字，只没让爹知道——当然查肯定能查出来的。
七八万银子，足够十家铺面一年的利润了，还都是大铺。就算折合上庄田，那也得去一半——这还能叫不多？爹分明是猪油蒙了心吧。
阮林絮心头警铃大作，这家里的资财，有不少是她凭本事赚来的，做什么要跟着白填限？况且，崔氏当年那是自愿，又没人逼她出钱出力，这会子竟有脸来追讨，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阮林絮却不是好欺负的，眼看爹爹再翻下去就要翻到几张署名为她的地契了，急忙打岔道：“爹，您这会子说得容易，谁家有这样大的手笔，能买得下许多？万一被人使诈，咱们岂不太吃亏了？我看，还是请大殿下寻个靠得住的买主，或是干脆由大殿下作保，咱们也省得上当受骗。”
阮行止觉得此言有理，正好折腾一天也累了，于是伸着懒腰到花厅去，准备小酌片刻——没了崔氏，这府里的饭菜尝起来都没滋没味似的，唉，鳏夫难做呀！
这厢阮林絮便匆忙将那几张契书藏进袖中，又把剩下的一股脑锁起来——爹爹愿意慷慨，她可不愿，阮林春和那她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娘想从府中讨得好处，简直是做梦！
不成，她得让顾誉设法拖延，万不能让那母女俩的奸谋得逞。
阮林絮定神想了想，崔氏按理没这般心机，不然和离的时候就该提出来了，多半还是阮林春那贱人擅作主张，简直存心和自己过不去。
看来，这人还是过得太顺利了。从前种种她可以不计较，但，阮林春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到她头上，她势必不能哑忍。总得让对方知道厉害，她才知道哪些人是不该惹的。
但，阮林春素来是块难啃的骨头，软硬不吃，又有谁能辖制住她？阮林絮思来想去，她自己肯定是不宜露面的，爹又是个墙头草见风倒，看来，只能请月贵妃帮忙了。
只是，月贵妃这一两年待她都不冷不热，即算看在顾誉面子，她也未必肯出山，何况对手还是皇后的侄媳妇。
阮林絮咬着下唇，看来，不做出点牺牲是不行了。她回屋打开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头静静躺着一张方子，于女子而言，美颜纤体颇有奇效。
月贵妃再怎么风华无限，可毕竟上了年纪，脸上细纹颇多，加之常年养尊处优，体态早已不复昔日窈窕——她会很需要这个的。
如今灵泉和空间都被搞砸，她只剩下最后的底牌，如不能成功打倒阮林春，真是枉费了这些机遇。
好在，阮林春再怎么泼辣，也对抗不过皇权的威压，这回究竟鹿死谁手，结果很明显了。

第43章 . 找茬  如题
在京郊宅子里住了十来天, 日子倒也安闲自在。
阮志胤从前贪玩，如今跟着小舅历练，将打猎当成一件正经营生, 收获倒是颇丰。猎来的野猪狍鹿将皮子取下拿去铺子里售卖，净肉则多半自用——这十来日并不曾闹鬼, 阮志胤的胆子也渐渐放开，总算敢开荤了。
阮林春对鞣制皮子很有兴趣，于是向她大哥讨了一件狐皮, 打算亲力亲为，为程栩缝制一条大氅，不然这么更深露重还来回奔波, 指定得染上风寒——绝对没有暗示他再来的意思哦。
阮志胤专程留了最好的墨狐皮，原以为她要自用, 及至听说是送给程栩，醋劲不由得上来，“平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有, 偏你这样嘘寒问暖的, 让人笑话！”
阮林春美滋滋地捻着针线，“他有归他有，我亲自做的怎能一样？俗话说得好，礼轻情意重, 不管他穿不穿，礼数尽到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做这个不需要刺绣，主要考验剪裁工夫，对她再合适不过。新娘子的绣工拿不出手，不如另辟蹊径，也好堵住那些闲杂人的嘴。
她自以为这理由很冠冕堂皇, 殊不知在阮志胤看来便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标志——哎，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
虽然从相貌上看，程世子才是那颗白菜，不过人都是护短的，在阮志胤看来，自家妹子这样活泼可爱，做什么要便宜外人？
阮志胤愤然道：“那给我做一件。”
“你？”阮林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对此表示怀疑。阮志胤的身材已经够魁梧了，再穿一身皮子，不真成森林里的大熊了。不像程栩生得清瘦，穿的再多，也自有种魏晋名士风流。
阮志胤：……所以你在说你哥很土啰？
末了还是崔氏出面揽下麻烦，答应用剩下的皮子为他缝制一件裘衣，阮志胤这才高高兴兴离开。
崔氏现在对家务活有一种异常的偏执，似乎存心让自己忙碌起来，便可以忘却过去的纷扰。为此她终日忙于烹饪打扫、缝衣晾晒，哪怕崔三郎说要请个婆子回来，她也不允。
阮林春劝不动她，只能由她去，其实凭崔氏现在的积蓄，满可以开几间铺子轻松过活，或是到乡下买几亩庄田，当个躺收粮食的古代地主婆，就算发达不了，自家的嚼用是尽够的。
不过，人一旦闲下，就容易想起不开心的事，崔氏这样勤于奔走，没准竟是好事，像白锦儿那样成天歪躺着不动，反而容易得富贵病——阮林春模糊打听出白锦儿在京城养病的消息，不得不承认，心里略微有点解气，就算逼走了崔氏，这一对苦命鸳鸯照样不能长相厮守？他们的情路注定是坎坷的，可见老天爷多么公平。
阮行止不晓得忙于照顾初恋还是临时找不出合适的下家，自那日造访之后，至今未曾再来，阮林春也不着急，她这人不贪心，有那笔嫁妆钱固然好，没有也碍不着她什么——而且自从她把皇帝字画挂到程家的店铺之后，每月都会有一笔出息按时送来，比她想象中更加丰厚。
她有时候难免怀疑，真有那么多愚人喜欢跟风，拼尽家财也要一睹皇帝墨宝？但，程栩应该是不会骗她的，既然如此，那她就接受这番好意了——反正，这笔钱她打算出嫁时带到程家去，就算是程栩好心骗她的，他也不吃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至于程栩说皇后要召见她的消息，阮林春原当成笑谈，结果还真的应验了。
来迎接她的是程皇后的奶嬷嬷，也是她及笄礼上的执事，见面便笑道：“姑娘怎的换了住处？让老奴好找。”
阮林春笑了笑，“家母近来抱病，经郎中诊治，说是气虚血瘀，须得远离尘嚣，找些偏僻些的地方静养，所以到这儿暂住。”
崔氏与阮行止和离的消息，虽然众说纷纭，至今尚未公诸于众，阮林春虽然不介意，可崔氏生怕于她婚事不利，只能暂时保密。
但宫里活久了的都是人精，譬如这位嬷嬷，一眼便看出阮侯爷家庭出了问题，倒是可怜了眼前的小姑娘，才刚回来没多久就面临骨肉分离的下场。
难怪皇后这样的疼她可怜她。
嬷嬷便笑道：“二姑娘若无事，就随奴婢走一趟吧，皇后娘娘特意请了宫中的制衣局，要为您量体裁衣，老奴们的眼睛到底不是标尺，未免疏误，还是您亲来的好。”
阮林春饶是再如何厚颜，此刻脸上也有些热辣辣的，“难不成……是嫁衣？”
否则也用不了这样大的阵仗。
嬷嬷笑眯眯地点头。
阮林春只觉心情复杂，难怪程栩那天神神叨叨的，百般暗示是件喜事，想必是他专程去托皇后，程皇后才这样大费周章——宫中的制衣坊一向是仅供各位妃嫔主子的，轻易不接外活，若非皇后抬爱，她们哪看得上寻常小官家的姑娘。
阮林春并非矫情之人，皇后这样厚爱，不接受反而不妥。于是回屋洗漱匀面，打扮得整整齐齐出来，务必不能失了礼数。
嬷嬷看在眼里，就觉得这姑娘还是挺懂事的，也不扭扭捏捏小家子气，说是在乡下长大，比起那书香门第浸染下的女儿也不差多少呢。
崔氏听说皇后有请，当然不敢拦阻，只叮嘱女儿少说话勤做事，多听人的吩咐，别让皇后娘娘讨嫌。
嬷嬷笑道：“夫人真是多虑了，二小姐这样聪明体贴，娘娘见了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
阮林春垂着衣角，两手笼在袖中，表现得相当贞静知礼，在她看来，程皇后已经是婆家人了，她当然知晓如何应对。
等到宫中下轿之后，那嬷嬷且去皇后宫中问话，看是请制衣局的人过来，还是直接在椒房殿量尺寸。
阮林春正百无聊赖着，一个眼生的太监过来了——倒也算不得多么眼生，她貌似在贵妃身边见过。
还真是月贵妃派来的，那人陪笑道：“阮二姑娘，我家主子有请，请随奴婢来一趟吧。”
阮林春不露声色，“但，今日乃皇后娘娘相邀。”、
就算月贵妃要见她，也得等她拜见完皇后，这是基本礼貌。
那白面太监看着平平无奇，却有一把柔和的好嗓子，“无妨，皇后宽宏，必定不会介意。倒是我家主子心慕姑娘久矣，可惜不能一见，还望姑娘千万赏脸。”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月贵妃有磨镜之好。阮林春听了这番阴阳怪气之语，虽略感不悦，可看此人稳稳当当的模样，料想是办老了差事的——若没点底气，如何敢半路截胡，还是截皇后的胡？
看来，月贵妃早已打算守株待兔，这鸿门宴她非去不可。
阮林春叹道：“那便请公公为我引路。”
上次月贵妃虽然有心找她麻烦，态度倒还称得上和气，为的是将她许配给周家，不知这回又因何心血来潮？她不信凭自己的身份，能入得这等宫中贵人的法眼。
多半是有人在其中挑唆。
等到了月贵妃所住的宫殿内室，阮林春便豁然开朗，疑惑尽消。果然如此，那随侍在贵妃身后、为她依依捶着肩膀的，不是阮林絮还能有谁？
不晓得她这回动用了怎样诱人的条件，贵妃才肯帮她的忙。
阮林春心中起伏，面上倒是平常，跟方才那太监到了大殿中央，便郑重屈身下拜，“臣女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福泽绵长，百岁安康。”
月贵妃倒没有立刻发难，只闲闲命人剥了颗荔枝，指甲上鲜红的蔻丹映着雪白汁肉，甚是妖艳。
总觉得比起上次见时有了些变化，说不上是眼角的鱼尾纹淡了，还是皮肤变得更加紧致，原来世上真有逆生长的奇药……阮林春心中猜疑，就听榻上那人问道：“本宫听闻，你颇通医术。”
这话是谁传的，她统共只为程栩和自家大哥看过病，到月贵妃这里就成了颇通，不是那人将她故意拔高，就是月贵妃有意夸张，欲抑先扬。
阮林春看了眼她身后的阮林絮，其实目光并不带恨意，可阮林絮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人看她时老没什么情绪，凉飕飕的，格外瘆得慌，该不会是妖怪变的吧？
这么一说倒解释的通了，不然一个土生土长的村姑，怎么忽然就会施针治伤，还颇通媚术，把身边人迷惑得团团转——兴许连空间和灵泉也是被妖气玷污，所以才会失效，天底下的奇珍异宝本来就脆弱得很。
阮林絮这厢胡思乱想着，阮林春已是平静回话，“娘娘谬赞，臣女不过闲时读过几本医书，略懂一二，算不上精通。”
她说的是实话，别人爱信不信。
月贵妃并非太医院的老学究，自然不会专心考察她医术，只以扇掩口，轻笑道：“无妨，今日不过闲话家常，我宫里正好有个婢女偶染微恙，不如就请阮姑娘瞧瞧究竟，省得还得拿本宫的对牌往太医院来回折腾。”
说罢，就将人唤出来。
阮林春看时，却是个圆脸庞大眼睛体态微丰的小丫鬟，虽然脸上特意敷了一层鸭蛋粉，微微泛出青色，模样可是相当健康。
可见月贵妃今日请她来就不为治病，而是存心找茬。
宛香月怡然自得地问道：“如何，能不能治？”
阮林春心下暗叹，贵妃特意相邀，她若不动手，就成了自己心虚才疏学浅，传出去也难免笑谈；可面对这么一个健健康康的大活人，又如何去治——主仆俩肯定是通过气的，就算她只是装装样子，这婢女肯定会大呼难过，倒变成她越治越坏了。

第44章 . 偷盗  如题
阮林春沉吟间, 瞥见那婢女不住地搓揉膝盖，想起这等近身宫婢，基本都是从早站到晚, 时刻注意主子的吩咐，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一天下来, 小腿怎么会不浮肿？
套句现代用语，满宫里都是亚健康——说成病患也不错。
阮林春顿有了主意，开口道：“能, 只是臣女今日未带药箱，工具不足，恐怕难以施展。”
月贵妃撇撇嘴, 怕了就直说，何必假惺惺地搬这些借口？
她当然不肯轻易让阮林春离开, 径自让阮林絮去寝殿拿了一套金针出来——可见是早有埋伏。
阮林春也不问是哪里来的，径直接过，让那婢女躺在春凳上, 褪去半边衣衫, 好在大家都是女子，倒也用不着回避。
阮林春以金针刺入其阴陵泉穴和三阴交穴，并缓缓按压，一壁问道：“可有疼痛之感？”
婢女点头, 眼中沁出泪花。原以为贵妃娘娘的意思是演场戏就好，哪晓得真要挨针呀，这也太倒霉了吧？
但，随着阮林春力道逐渐加深，那种刺痛感却慢慢消失，不晓得对方用了什么古怪的按摩手法, 婢女只觉从足下传来一阵暖意，且沿着脚踝逐渐往上，直至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温热之感，说不出的舒服。
可她并没惬意太久，阮林春的下掌重重一切，婢女吃痛，整个人差点弹跳起来，并伴随着一声尖叫。
月贵妃看得有些胆战心惊，“阮林春，你做了什么？”
阮林春头也不回，“您看不到吗？我在治病，还是您要求的呢。”
月贵妃：……
忽然庆幸自己没听阮林絮那小蹄子的，亲身上阵，不然，此刻挨扎的就是她了——这么看阮林春分明是个半吊子，哪有这样的大夫，治得人嗷嗷大叫的，好人也得医出病来。
阮林絮被贵妃瞪了一眼，亦乖乖垂头，她哪晓得阮林春医病时的状况这般惨烈，那程世子居然不声不响，还肯让她经手——到底是程栩的耐力非凡，还是他被阮林春给迷了心窍了？
等到一套金针施完，阮林春固然汗出如浆，那婢女亦是浑身酸软难言，但，出乎意料的是，之前那种麻涨滞涩的感觉却消失无踪，仿佛洗了个绵长的热水澡，把浑身的积郁都给冲刷掉了。
而且，低头看时，小腿的浮肿也消退不少——原来这位阮姑娘并非江湖骗子，而是确有真才实学。
阮林春一面收拾器具，一面低低叮嘱她，“求人不如求己，我虽是医者，能做的毕竟不多，似这等慢病，还是善自保养为宜，日后也不必太严于职守，能躲懒时，还是躲会子懒罢。”
婢女鼻中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当然知道这腿病是怎么来的，但，谁又能体谅她们当差的辛苦？纵使她日日服侍在月贵妃身边，为主子尽心竭力，月贵妃却从来不体谅她半分，反倒是阮林春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官家小姐能洞察她的难处——若得了这样的主子，可谓是三生有幸了。
婢女埋头拭去那抹泪痕，月贵妃见她肩膀颤动，料想仍是痛楚难当，于是趁热打铁道：“绿珠，你觉得如何？”
依着原定计划，这时候便该由她出来指认阮林春是个庸医，非但办事不利，还让她病势加重，毁了她的健康。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婢子竟谦卑地朝阮林春施礼，“多谢阮二小姐诊治，奴婢此刻已好多了。”
是忘词了，怎么说起这个？
月贵妃下死眼瞪她，然而这臭丫头虽然怕她，却依旧装作不知，用细微却清晰可闻的音量道：“奴婢不懂医，亦不知阮二小姐本事若何，但，就奴婢适才所瞧，阮二小姐的确担得起医者仁心这四个字。”
人不能忘本，纵使她是贵妃娘娘的奴仆，又岂能昧着良心去诬赖自己的恩人，和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有什么两样？
因此，她只能实话实说，纵使此举会惹来贵妃不满，甚至遭受责罚，至少，她问心无愧。
月贵妃倒被气笑了，原本还觉得阮林絮太过危言耸听，一个乡下来的无知丫头，能有什么迷惑人心的本事？谁知这才半个时辰不到，就把自己宫中一员悍将给收服去了——还说不是妖术！
然而，月贵妃却也无计可施，她出了个题目，阮林春不但完成，还完成得很好，再不放人走，岂不成了存心刁难？
纵使再不甘愿，月贵妃也只能从牙缝里迸出那几个字，“来人，送阮二小姐回椒房殿，再赏一斛明珠，褒奖她今日之功。”
面对该得的东西，阮林春从不假客气，她施施然接过装着珍珠的锦盒，正要离开，却听座上道：“等等。”
月贵妃摸了摸发鬓，满目愕然，“本宫那只金簪呢？”
一时间，殿中人的目光齐齐向阮林春射来。
阮林春：……
她算是知道这位娘娘的心眼有多小了，就因为自己毁了她做的局，她可不甘心，就要给自己罗织一个偷盗的罪名？别说她根本没胆量盗窃宫中财物，即便她敢，也得有时间呐，从进来到现在，月贵妃连杯茶都没请她喝，连哄带吓，又逼她施针，简直一刻不停——她又不是千手观音，还能忙里偷闲去拿贵妃头上的簪子？
然而，无论此事多么可笑，月贵妃还是凭自己逼真的演技扭转乾坤，或者说以势压人。
她含笑望着阮林春，“阮二姑娘，本宫想，为证清白，还是得搜一搜身，你觉得如何？”
说得好听，真让人搜了身，日后京城还有她立足之地么？就算不是她偷的，可无端被当成贼人，还犯了宫禁，日后谁都得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不止名誉被毁，没准连婚事都会泡汤。
月贵妃此招虽然草率，却是用心剧毒。
阮林春淡淡道：“娘娘此话我竟不懂，我并非这殿里的人，亦不知那些金银宝贝来历，纵使偷了，何处销赃，难道拿回去供着么？依我看，倒是知根知底的更值得怀疑，娘娘不如就此封了宫门，将宫人们召集起来，一个一个审问，总有那胆怯心虚的吐口。”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利嘴！月贵妃没想到此女看着呆呆木木，行事却百般机变，一时反不知如何是好。
所幸自有伶俐的替她接下去，“放肆！娘娘跟前也容你这般饶舌？什么知不知的，娘娘治下有方，这宫里的人自然信得过，倒是你这个乡下来的丫头，眼皮又浅，家底又薄，保不齐看中娘娘头上的发簪精巧，于是信手摘下藏入袖中，这会子却贼喊捉贼，真真是荒谬！”
阮林春认得，他就是引自己过来的小太监，看来一切竟是安排好的，那金钗必定在来时的路上就已不见，并偷龙转凤放到自己身上——这会子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再信。
月贵妃缓过劲来，重新掌握局势，居高临下睥睨着她，“阮二小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绿珠张了张嘴，想帮忙分辩，却在接触到那内侍警告的一瞥后无奈垂头，她跟阮林春并非深交，纵说了也没人信，没准还越描越黑。
阮林春脑中飞快地运转着，顷刻便有了主意，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道：“寻金钗可以，但，臣女绝不让一个奴仆来搜臣女的身，贵妃若执意如此，臣女宁愿一死以证清白。”
说罢，就要往一旁朱红的梁柱上撞。
月贵妃忙叫人拦着她，开玩笑，若真让大臣的嫡女死在她宫中，皇帝会怎么想？她可担不起罪责。
只得好言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
阮林春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直直落到身后的阮林絮脸上，“让臣女之妹亲自搜检，臣女才同意。”
月贵妃一怔，姊妹之间，论理是该当避嫌的，不过，阮林絮跟她姊姊的交情这样坏，自然不会藏私，不泼脏水都算不错了——这一点，月贵妃大可放心，本来这主意也是她那好妹妹提出来的。
阮林絮虽有点意外，随即便喜上眉梢，阮林春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呀，居然敢让她来搜身——这回没东西也得搜出东西，等着进暴室受审吧！
面上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姐姐，你当真没拿么？若此刻老老实实交代，娘娘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我也会帮你求情……”
饶是月贵妃听了这几句话都有点倒胃口，别过脸去——但愿她对誉儿的心是真的，不然，娶了这么一个两面三刀的儿媳妇，谁给谁罪受呢？
阮林春却是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等人来搜。
阮林絮虽有点狐疑，可想到那太监办事牢靠，料想不会弄错，于是强忍着欣喜小跑过来，面上无比悲伤，双手却诚实地滑入阮林春衣袍里。
但，无论她如何搜检，那金钗如同泥牛入海，始终不见踪迹，难不成这人真会妖术，不然是如何藏起来的？
面对阮林絮的愕然，阮林春微微一笑，道：“娘娘已命人搜过，疑心尽可消了，但，臣女还有一言。”
月贵妃只觉得累极，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简直刀枪不入，她纵使手段通天也难施展，唯有木着脸道：“你说。”
阮林春看了身侧一眼，“她与我都非这宫里所属，自该一视同仁，如今我已搜过，便该轮到她了。”
阮林絮当即便想破口大骂，混账，她怎么敢反咬一口？临死还要找个垫背的么？
阮林絮当然不肯任凭栽赃，于是高高举起两手证明清白，然而，就在她抬起胳臂的刹那，一只金钗从袖中滑然而落，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鸣音。
众人都看呆了。

第45章 . 救人  绿珠不好救，倒是把自己给救出去……
阮林絮自个儿亦是瞠目结舌, 急忙分辩道：“娘娘，这是误会，我根本没偷！”
阮林春则鹦鹉学舌, 重复起她适才所语，“妹妹, 你当真没拿么？若此刻老老实实交代，娘娘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姐姐我也会帮你求情的。”
阮林絮焉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暗讽, 气得银牙暗咬，然而又能如何？她当然知晓自己清白，关键是没有证据啊。
那金钗本应在阮林春兜里搜出来, 为何忽然落到自己身上……阮林絮脑中灵光闪过，对了, 难怪阮林春主动要她来搜身，根本不是爱惜颜面，而是要借机栽赃到自己头上, 亏她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 这个虚伪透顶的女人！
阮林絮膝行上前，哀哀啜泣道：“娘娘，我真不知道这事，必是有人使的手段！”恼恨地瞪了阮林春一眼, “姐姐方才故意让我搜检，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吧？除你之外，再无人近过我的身，唯独你有机会把脏物塞到我袖中！”
深恨自己方才一时得意忘形，居然着了阮林春的道——就说此女诡计多端，断不会束手就缚。
阮林春望着她遍布寒霜的皎白面容, 沉声道：“你不曾近过我的身，可我也不曾近过贵妃娘娘的身，敢问那簪子如何被我拿到？”
阮林絮光顾着为自己分辩，毫不犹豫的道：“当然是王公公塞给你的！”
那领路的太监频频给她使眼色，可惜她没看到。
阮林春于是放心地微笑起来，“哦，原来是监守自盗呀，我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买通贵妃宫里的人，娘娘，您以为呢？”
月贵妃无力扶额，真是越描越黑，再说下去，只怕这月华殿就该来一场大清查了。
她当然不肯让程皇后看笑话，冷着脸上前，狠狠踹了阮林絮一脚，“下作的小蹄子，枉本宫这样信任你，你却不知感恩，反惦记起本宫的东西，还不快到后头领罚去！”
阮林絮既恨好姐姐倒打一耙，又恨月贵妃同室操戈，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却把脏水悉数泼到她头上——但，谁叫宫里就是这么个吃人的地方，技不如人，该当认输。等她掌握大权，势必要把阮林春赶去边塞服苦役，再让月贵妃去五台山为先帝守陵，好叫这些人知道，但凡欺负过她的，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阮林春无心理会原女主的雄心壮志，只姿势曼妙的向月贵妃施了一礼，捧着那盒珍珠轻飘飘离去。
至于金簪子，当然仍旧回到月贵妃头上。此刻她却恨不得将簪尖对准自己的喉咙，真是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她堂堂贵妃，却叫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小丫头给耍了，到底谁才是傻瓜？
适才那王太监捏着把汗上前，“娘娘，阮二姑娘走了，咱们还要罚么？”
“罚，当然要罚！”月贵妃恨声道。就算不为做给外人看，她也不愿轻饶阮林絮，谁叫她不中用，出的主意也都不三不四，平白惹人笑话。
贱胚子就是贱胚子，怎么调理都修不出个模样来。
*
这回用不着别人带路，阮林春自己便摸到了椒房殿——看装饰风格就一目了然。
程皇后等她多时，见她姗姗来迟，并不怪罪，只轻轻蹙眉道：“贵妃有没有难为你？”
这宫里谁不是七窍玲珑心，但凡闹点风吹草动，左邻右舍没有不知的。程皇后是隐忍惯了，不屑也不能与月贵妃计较，故而即使明知宛香月半路截胡，她也不便为这点小事上门要人。
见阮林春平安回来，程皇后方松了口气，又怕是伤在暗处，让她褪了衣袖仔细检查。
阮林春笑道：“娘娘，您多虑了，贵妃娘娘不是不分轻重之人。”
反正要打也只会打在阮林絮身上，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一时，制衣坊的人来了，程皇后让阮林春乖乖站着，任由那些绣娘们拿软尺在她身上比来比去，细微到连肩膀的宽窄，胳膊的弧度乃至胸脯的轮廓都比划得一清二楚。
阮林春不惯与人肢体接触，加之怕痒，那几个侍女蝴蝶般在她胁下穿梭往来，她忍不住要笑，“娘娘，不用这样麻烦吧？”
程皇后正容道：“女子一生就这么一件大事，怎么敢马虎？你年轻所以不觉得，等你到了我这个年岁，想热闹都热闹不起来呢！”
阮林春模糊觉得，程皇后在自己身上寄托了部分理想——虽然是皇后，却并非元配，想必当时的婚礼顾不上精细吧，何况宛家正在得势，景泰帝多方平衡，也不会大操大办。
这也成了程皇后毕生的憾事，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这样珍爱眼前的小姑娘，惟愿她与程栩美满和睦，永无嫌隙。
阮林春算不上悲观主义者，可她对未来始终秉持着审慎的态度，就算她与程栩目前互有好感，可离白头偕老的境界依然太远——谁能保证日后程栩或她不会变心？现在就要预知耄耋之年的恩爱，无疑太早。
况且……阮林春缓缓抚上自己的脸，她虽不觉得自己相貌平庸，但，世间为媒最讲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如今不过因着年轻水灵程栩才觉得有几分新鲜，看多了就会觉得配不上了——等他的腿伤彻底痊愈，在外见了世面，相形之下，更会觉得家里的黄脸婆难看。
阮林春并不自卑，她只是喜欢认清事实，并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所以，她不会放任自己在程栩身上倾注太多的感情，至少现在不会。
当然，成亲还是得成亲的，这是他们的约定，也是阮林春自己的谋生之路——脱离了阮家庇护，她当然得另寻一个靠山，到目前为止，程栩都是她最佳的选择。
量完尺寸后，程皇后让人将要做喜服的绢布取来，是一种银红的绸缎，哪怕在室中昏昏烛火下，依旧明艳迫人，可想而知，将它织成衣裳，在日色下会何等鲜亮美丽，摄人心魄。
阮林春再无不满，心悦诚服的道：“谢娘娘厚爱。”
程皇后于是乐呵呵地让人将绸缎拿回织造坊，准备裁制缝衣，“这衣裳本宫先替你保管着，且别让阿栩知道，到时候再吓他一跳，好叫他晓得自己娶了个多么美貌动人的新娘子。”
阮林春没想到程皇后也有这样童趣的一面，可见程家人不但性子妙，爱开玩笑也是一脉相承——将来生的孩子也这般活泼讨喜就好了。
阮林春浑然不觉自己将造人列入今后日程，只依依不舍地摩挲那匹绸缎，这样美的衣裳，一生却只能穿一次，感觉好浪费啊！
或者她可以跟程栩先和离再复婚，那样就物尽其用了。
阮林春晃晃脑袋，撇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想起一事，“娘娘，我想请您救一个人。”
这件事虽不大，但，貌似只有皇后能管，旁人是不敢到月华宫捋虎须的。
程皇后当然义不容辞，能给贵妃添堵，她求之不得呢。
*
两人到达月华宫时，阮林絮正跪在天井里头苦不堪言，大毒日头晒着，让她乌发被汗浸湿，一绺绺贴在脸颊上，膝盖虽然没垫碎瓷片，可像她这等千金小姐，皮肉细滑，跪上半个时辰就够受的了。
眼看阮林春去而复返，还搬来了皇后，阮林絮心中一喜，料想是来解围的——还是怕把自己得罪深了吧？这个阮林春到底有几分眼色。
然而，她正要出言招呼，阮林春却看也不看她一眼，笔直地从她身边越过，来到一个身穿青衣的婢女跟前——那绿珠丫头因为办事不利，没按原定计划陷害阮林春，月贵妃正叫人掌嘴呢！
程皇后当即蹙眉，“贵妃，你这是做什么？”
就算身份低微的宫婢，名义上也都是皇帝的女人，是不该任凭处置的。就算要罚，好歹避开面部，免得毁伤容颜——这也算宫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当然，似月贵妃这样的自然有恃无恐，虽然恼恨阮林春搬救兵，但，皇后来了也没什么可怕，她责打自己的婢女，关别人什么事？皇后的手再长，伸不到月华宫来。
月贵妃潦草施了一礼，漠然道：“这丫头自己分内的事没做好，嫔妾才让人轻轻打了她两下，皇后娘娘不会连这都看不过眼吧？”
说得轻巧，绿珠的唇边已沁出血色，脸也白了，可见力道绝非一个女子所能禁受得起。
程皇后就算一开始不打算管闲事，这会子也激出些义愤来，按捺住恼意，“既是她不懂伺候，让妹妹你烦心，本宫这便将人带走就是了，省得你这般心急火燎，再憋出病来。”
月贵妃其实比皇后还年长几岁，可听皇后一口一个妹妹的，她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这人存心给她添堵。
新仇旧恨一并发作，原本月贵妃不在意绿珠的去留，这会子却非得将人留下不可，断不能让皇后如愿以偿，“娘娘仁善，嫔妾却不能不分好歹，这丫头如此蠢笨无用，若调到椒房殿伺候，不是故意给您添乱么？嫔妾惶恐，若让陛下得知，该说嫔妾不体恤娘娘了。”
话说到这份上，程皇后也无计可施，只能跟阮林春交换了一个失望的眼色——尽人事听天命，只能这样了。
可怜跪在地上的阮林絮满心气馁，绿珠不好救，倒是把自己给救出去呀！无奈她使了百遍眼色，阮林春都巧妙避开，只装作看不见她的丑态——谁要她这会子体谅！
月贵妃好歹扳回一城，心里的气倒是顺了，正要命人倒茶送客，景泰帝却忽然造访，声若洪钟的道：“贵妃这里如斯热闹，看来，朕赶了个巧。”

第46章 . 八卦  她那样温雅如玉的儿子，可不能让……
月贵妃忙将怒容变成喜色, 满面春风地迎上前，“陛下，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让臣妾好等。”
她这把年纪，居然还能露出妙龄少女的娇嗔, 而且不叫人讨厌——不得不说，是种天赋。
景泰帝无疑很吃爱妃撒娇这套，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判断, “你希望朕来，为何又这般作态，难道是要炫耀你对皇后不敬？”
话到最后, 语调已转为冰冷。
月贵妃花容失色，“陛下此言何意？妾真真是冤枉。”
“既如此, 皇后不过向你讨一个丫头，你又何必百般推诿，惺惺作态？”景泰帝说着便吩咐首领太监, “裴如海, 将人带下去，洗漱更衣后再送到椒房殿，至于登记造册，明日再说。”
月贵妃这回再不敢拦阻, 任由绿珠告退，只委屈地拧着手绢，一副被大老婆欺负的可怜模样。
景泰帝虽心软，却不忘教训她，“绿珠虽是你宫里的人，可这满宫里都份属皇后臣仆, 你要好的，只管让内务府挑来，何必跟皇后置气？没的让人说你恃宠生娇，以下犯上。”
月贵妃唯有垂头听训。
阮林春看在眼中觉得很有意思，景泰帝跟阮行止一样，都希望妻妾和睦，然而两人的做法却截然不同，景泰帝是一早就划定好两人区界，他允许宠妾在范围内试探，甚至祈求更多，但，绝不容许她越雷池半步，她可以心里不尊重皇后，面子上却不能挑战皇后的权威——景泰帝想当明君，他的妃子当然也得贤惠。
无独有偶，阮行止也想当一个青史留名的士大夫，可他的做法却相当不齿，并非靠人格魅力促使妻妾和平，而是东瞒西骗，以此诳得两个女人的真心，还叫她们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真爱，结果东窗事发，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要得太多了，既要捏住人，又要捏住心，如同在悬崖间走钢索，迟早掌握不了平衡。
景泰帝就没这般贪得无厌，他给予女人财富地位，以此换来她们的温柔体贴，这交易本就公平。因此即便程皇后与月贵妃之间不可开交，却绝不会因此毁了宫中和气——同样的，她们虽对皇帝有情，却不会妄想得到皇帝全部的爱，比这重要的事情多着呢。
何况，景泰帝从来明明白白，没有隐瞒她们这点。
真小人和伪君子，那还是伪君子更值得讨厌些。
阮林春神游一番后，就看到景泰帝驻足于阮林絮跟前，“这是谁家女子？”
阮林絮这会子可谓热泪盈眶，总算有人肯来解救她了，于是频频向皇帝注目，谁叫这是她未来公公。
月贵妃注意到她那种急不可耐神色，心下却生出危机感，这小贱人该不会看上天家富贵，想来个舍小搏大吧？
她可不能让这样的狐媚子爬上龙床，于是匆匆站出来道：“是长亭侯府中的三小姐。”
一面陪着笑，暗示阮林絮是顾誉看中的人，“陛下，妾还以为誉儿同您说过呢。”
景泰帝虽有些惋惜，可他当老子的断然没有跟儿子相争的道理，只得摆摆手，“朕知道，不过，她为什么跪在这里？”
月贵妃不禁语塞，该说什么，说自己跟阮林絮商量好陷害人不成反而内讧么？那等于主动把皇帝往皇后身边送。
如今最要紧把自己摘干净，月贵妃于是一股脑推到阮林絮头上，“还不是这丫头糊涂，看中臣妾鬓上的发簪精巧，于是取下赏玩，又怕被误认为偷盗，藏到她姐姐身上，臣妾好容易才理清楚，又险些冤屈了平人，气不过才在这里罚跪呢！”
又朝阮林絮投去警告的一瞥，识趣的话就别乱说，否则有她好受的。
阮林絮只能缄默不言，其实月贵妃那番说辞已经算避轻就重了，说成小女儿之间一时玩笑——算不得什么大罪过。
然而景泰帝偏偏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这倒奇了，她自己偷了东西，为何要诬赖她姐姐，阮家不是一向最和睦的么？”
说着饶有兴味地看着阮林春，他见多了这丫头处变不惊的模样，不晓得当家丑外扬时，会不会令她失态。
阮林絮亦听出皇帝弦外之意，顿时生出几分紧张，示意阮林春最好保持沉默，别在这会子戳穿和离之事——否则，影响的该是她的婚事。
然而，阮林春毕竟是个诚实的人。不待妹妹出言拦阻，她已然平静开口，“很简单，因为她恨我。”
这话仿佛在哪儿听过……阮林絮耳中轰轰，是了，就是那日护国寺中，阮林春当着崔氏和程栩的面挑破她的身份，也让崔氏下定决心跟爹和离，结果，崔氏固然一去不返，可娘也被气病了……
这个阮林春，还真是会选时机啊。
景泰帝好奇道：“她为什么恨你？”
“很简单，因为我们不是同一个娘。”阮林春道，将阮林絮扔来的眼刀通通无视。
景泰帝笑道：“这是自然，去年那桩抱错奇案，朕亦略有所闻，虽然罕见，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又何必耿耿于怀？”
“但，我俩却有同一个爹，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阮林春木然道，“我爹在与我娘成亲之前，先结识了白氏，两人早已私定终身，并在婚后诞下一女，这便是我的三妹。可笑的是，她这十多年一直养在侯府，被双亲视若掌珠，而我，却不得不被送往乡下，受尽苦辛。”
景泰帝恍然，“原来，是那时候抱错的呀。”
“那是意外！”阮林絮急得额头冒出青筋，往日优雅的形象不知所踪，本想站起来指责阮林春花言巧语混淆事实，然而，她还在被贵妃责罚，只好直挺挺地跪着，努力抬高声音让众人听见。
可惜她这话根本没人信，就连月贵妃眼中都多了几分鄙夷：让自己的女儿锦衣玉食，别人的孩子就当成猪狗放养，教得大字不识，说是意外，谁信！
等等，这么说来，阮林絮不就是外室所生的女儿，这等奸生奸养的贱婢，怎么配当誉儿的正妃？
阮林絮感触到月贵妃凉嗖嗖的目光，只能缩着脖子装死，如今看来，阮林春的婚事没受影响，倒是她自己的姻缘先生波折——她怎么这样倒霉？
阮林春屈膝施了一礼，继续向皇帝道：“……家母已与家父和离，现住在京郊一栋荒宅中，陛下若不信，只管遣人查问便是。”
那日的事情虽瞒得紧，可像景泰帝这么一个心思细密的帝王，大臣们的隐私岂能放过？只怕他早就调查清楚，自己与其隐瞒，还不如老老实实赚个印象分。
景泰帝捻着腕上一挂朝珠，忽又笑道：“这更奇了，令堂既已离开侯府，你三妹很该高兴才是，为何还要针对于你，不觉得多此一举么？”
阮林春稳稳说道：“臣女想，大概是为了嫁妆。”
景泰帝眸中兴趣更浓，“哦？朕愿洗耳恭听。”
阮林春：……当皇帝的人这么爱听八卦，真的好吗？
反正她都说得七七八八了，再多一桩也没什么，阮林春索性道：“家父昔年于翰林院任职时，曾卷入一笔外债，欠下数万两银，正是靠家母的嫁妆才化解危机，如今家母既然和离，这笔钱自然该讨回……”
轻轻瞥了阮林絮一眼，“臣女想，三妹之所以不忿，正是为了这嫁妆银吧！”
这笔钱给了她，阮林絮将来能分的便少了——阮志胤是男子，将来的大头自然是田产和宅邸，至于现银，当然该由两个女孩子刮分，或是出阁的时候带走。
阮林絮理所应当把它看成自己应得的财产，因此不遗余力想毁了阮林春的名誉，实际上也是为继承权。
景泰帝悠悠叹道：“这阮侯爷真是个奇人，拿嫁妆钱去养外室，还怪嫡妻不肯优容；如今好聚好散，竟也吝啬得不肯出银子，让自家女儿大打出手，齐家都做不到，如何修身平天下？朕看，他这个礼部侍郎当得也是敷衍得很。”
在场诸人听到这番评语，俱是大气也不敢喘。看这意思，莫非是要贬官？
阮林絮纵使心急如焚，可偏偏说不上话，月贵妃就更别提了，恨不得立刻跟这家子撇清干系——什么家风养出什么样的女儿，一个罔顾人伦的父亲，一个甘当外室的母亲，生出来的杂种能有什么好的？
她那样温雅如玉的儿子，可不能让这样的女子给拖累坏了。

第47章 . 逸闻  等那阮二姑娘进门，不把大房闹得……
景泰帝沉吟片刻, 竟是将决定的权利给了阮林春，“令尊行事，连朕看着都觉荒唐得很, 阮二姑娘，不知你意下如何？”
仿佛只要一句话, 皇帝就会褫夺爵位、再将她老子贬官似的。
程皇后不禁捏了把汗，她虽与阮林春相知不深，但每常往来, 也知她与其母感情极好，难免痛恨其父，如今遇上这么个机会, 她会不会趁机报复——长辈不慈，做子女的却不能不孝, 何况天地君亲师，再怎么讲求公理正义，若真个大义灭亲, 难免会让皇帝不喜。
事实上皇帝也没答允她什么,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想试一试这女孩子的态度。
月贵妃同样听出里头的陷阱，心中暗喜，面色愈发柔和起来, “二姑娘，有什么委屈，只管对陛下明说就是了，陛下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这当然是反话，一旦她说了，非但不能如愿以偿, 反而会让皇帝勃然大怒——事关朝政，哪是妇人之言所能干预？阮林春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哪里听得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就等着看她自取灭亡好了。
想到此处，月贵妃红唇微微翘起，她虽不喜阮林絮，可也受够了阮林春这副嘴脸，最好一块儿被赶出宫去，那才叫称心如意呢。
然而，阮林春却是油盐不进，还圆滑的将皮球踢了回去，“陛下乃万人之主，所见所知必定比臣女高明得多，但凡是您的决定，臣女绝无异议。”
小小年纪就将马匹拍得炉火纯青，月贵妃只觉甘拜下风。
景泰帝笑起来，“你倒乖觉，生怕朕会害你似的。”
心下却有些怜悯这女孩子的处境，若不是自小受尽冷落白眼，谁又肯学得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生存不易，她虽然年纪不大，却早早尝遍人生中的酸甜苦辛了。
物伤其类，景泰帝也须还她一个公道，“你母亲虽受了些委屈，但到底是家事，如今既已和离，那些前尘过往便无须计较了。”
就该如此，什么元配嫡妻，是崔氏自己要走，何必赖到她们头上？从来感情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可见皇帝很明白这个道理。
阮林絮听得正高兴着，谁知皇帝话锋一转，“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放心，哪怕阮侯爷不肯，朕也会逼他还清这笔账，你与令堂只管放心便是。”
阮林春端庄施礼，她所求的本来也仅是这个，指望靠私生活打击阮行止的仕途，她还没那么大能量——皇帝也没那么高尚，男人总是和男人共情的。
不过，堂堂朝廷命官连家庭都理不好，皇帝难免恼了此事，看来，阮行止想调入吏部的计划，暂时得搁一搁了。
阮林春捧着皇帝亲手写下的债权书，巧笑倩兮看着地上罚跪的人，“三妹，陛下如此决策，你应该很满意吧？”
阮林絮一手撑着裙摆，气恼难言，恨不得当场将阮林春撕得粉碎——白纸黑字立了契书，这下不还也得还了，否则，官府只怕会来析产，强令分家。
想起自己名下那几个利润丰厚的铺面，阮林絮简直比用刀子割肉还难受，她的身世已经成了笑话，不晓得能否顺利嫁入皇子府，若连谋生的资本都没了，她该何去何从？
这母女俩可真是贪得无厌，纵使府里挪用了些嫁妆，可吃喝不要钱，一年四季的衣裳不要钱？有本事吸风饮露去，居然敢来讨回，还让皇帝凑了个整数——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阮林春自是心安理得，虽然事后核对崔氏被用去了七万二千两银，但，是皇帝自己要给她写八万的，她总不能违抗圣旨吧？
况且，别忘了还有利钱这回事，十几年利滚利，只多收八千两银子已经很厚道了。
处理完一桩公案，景泰帝自是神清气爽，摸着颌下短须，觉得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英明神武的帝王。
于是让裴如海将案上那副画作取来，赏赐给阮林春，算是表扬她勇气可嘉。
阮林春对皇帝的艺术细胞不抱期待，但皇帝的墨宝能赚银子，这就很实惠了，于是欣欣然接过，“陛下，您又瞧了什么新鲜？”
景泰帝怡然道：“朕前日读杜工部诗，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一句，觉得意境甚美，于是欣然提笔，绘下田园风光，你瞧，是否有耕牛慢慢、人迹杳杳之感？”
呃，这画的是牛吗？怎么看都更像羊吧，牛哪有这么苗条的。
阮林春腹诽了一番当朝天子不识民间疾苦，以致牛羊不分，嘴上却只是唔唔应着——算了，能敛财就好，管他画的什么呢，只要出自皇帝御笔，一坨屎都会有人夸的。
月贵妃看着那两个嫩生生的“牛角”，脸色却是绯红，悄悄扯了扯皇帝衣裳，“陛下，臣妾恰好得了几枝角先生，您要不要来瞧瞧？”
景泰帝觉得爱妃真是大胆，可又爱极了宛香月这娇俏模样，亦不忍申斥，只得轻咳了咳，“青天/白日说这些做甚？朕晚上再来看。”
月贵妃的眼睛愈发水汪汪的，“君无戏言，您可一定要来。”
程皇后嫌弃地别过身去，似乎很不堪入耳。
阮林春则一脸懵逼——这个还真触及到她知识盲区了。@泡@沫
等到景泰帝借口批折子回勤政殿蓄精养锐，程皇后也带着阮林春离开，后头阮林絮楚楚可怜地道：“姐姐……”
阮林春的脚步有片刻停滞，但终究还是决然转身，月贵妃愿不愿意放人，那是人家的事，而她跟阮林絮连姐妹都不是了——并不是现在才决裂，从一开始，她们便是壁垒分明的两个点，永远不能相融。
等回到椒房殿后，程皇后才望着眼前的女孩子叹道：“你也忒胆大，平时在本宫面前倒罢了，怎的当着陛下也这般心直口快？子不言父过，你这样冒失，幸而陛下不曾怪罪。”
阮林春笑道：“陛下乃圣明之君，怎会与我区区一介小女子计较？”
“那婚事呢？”程皇后瞥着她，“设若陛下收回成命，你跟阿栩还要不要成亲？”
阮林春便不言语，她固然心悦程栩，但这不意味着她就会委屈求全——眼看崔氏因怕影响女儿的婚事，至今不敢公开和离的真相，连门都不敢出，阮林春看着着实难受。
她不过想让自己的生母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倘若皇帝连这点都不肯成全，那这位天子也没什么值得尊敬了。
程皇后啼笑皆非，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她当初若有这般勇气，或许根本就不会嫁入皇家吧。
难得遇到一对志同道合的有情人，程皇后当然得尽力成全，她蹙眉道：“国公府那边，本宫会派人传话，总不至于影响你的婚事便是。”
阮林春很感激皇后好意，却还是摇头，“娘娘，不必了。”
和离的消息一旦公开，婚事必然会受影响——程家求娶的是正房嫡女，而非一个下堂妇的女儿。
程栩若真心想要她，必定会顶住压力始终不渝：倘若他轻言放弃，或者尚需别人来劝他，那这个人也不必要了。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如果各自都得委曲求全，那也没什么意思。
阮林春揣着洒脱的想法回到家中，向崔氏诉说一天的经历，崔氏唯有叹息。她那样忍耐，如今还是撞破了——大抵天意如此。
好在，有了那笔欠银，足够她们母女后半生衣食无忧，崔氏拉着她的手谆谆道：“若程家悔婚，你也无须担心，娘会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
阮林春靠着母亲肩膀，依依说道：“不嫁人也无妨，我愿意陪伴您一辈子。”
母女俩各怀忐忑，然而，直到黄昏，街上仍没有半点动静，更不见程家人过来，难道国公府当真这样开明？半点也不计较？
程栩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其他人怎么也不闻不问？阮林春脸上摆成囧字，颇有种买了热搜无人讨论的尴尬——看来全京城就只有皇帝一人最八卦。
*
程家二房老爷辗转打听出这桩逸闻，迫不及待回家跟妻子分享，“你看，咱们要不要请老太太出面，去阮家退了这桩亲事？”
程二夫人嗤道：“退什么退？大房娶了个不入流的儿媳妇，这该是好事，要你我操什么心？”
她就爱看大房的笑话，那阮林春来京城一年不到，接连创下好几件壮举，她那个娘竟也跟着有样学样，放着好好的侯夫人不当，嚷嚷着要和离——这么爱折腾的亲家，等那阮二姑娘进门，不把大房闹得天翻地覆才怪呢！
她为什么要阻止？巴不得这泼皮快些过来。
程二老爷：……确定那阮姑娘只折腾大房？他可是听说这人连贵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呢。
可看夫人满面红光，程二老爷也不便打消她的热情，只盼真如她所说，是大房娶了个丧门星就好了——千万别连累自家。

第48章 . 倒霉  他看似健壮，其实都是些糙肉，不……
皇城里的人们并非不爱谈八卦, 但一来此事太过离奇，二来，又是从宫里传出去的——虽然皇帝并没有严令保密, 但，谁也不想当出头鸟不是？
直到有好事者托相熟的亲朋去长亭侯府打探, 得知三夫人确实已经离家不知去向，这才佐证了消息的准确，看来和离竟是板上钉钉了。
大周开国百年, 虽然和离不算罕见，但多数发自商户——民间旧俗，商户可娶平妻, 虽不为律法承认，但多花些银子打点, 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并非所有的娘子都那般贤惠，倘若两妻不能互容, 东西压倒西风, 就难免有一方愤而出走，另立门户。
可像崔氏这样明媒正娶的官宦嫡妻，还有诰命在身，闹出和离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一时间, 京市里议论纷纷。
“崔夫人怎恁般不懂事？好歹也是东平伯府出来的，岂能说和离就和离？那阮侯爷又是有名的贤官，不贪花好色，不恣意妄为，舍了他，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
“我听说是他家夫人悍妒, 为了一个妾室吵闹不休，还要闹到官衙里去，阮侯爷不得已才予了放妻书给她。”
“这样啊，那侯爷可真是够倒霉的。”
“倒霉个屁！那原不是什么正经妾室，不过是阮侯爷养的外宅，拿夫人的嫁妆金屋藏娇，听说当初还故意把嫡生女和奸生女调换，李代桃僵，让那个野种多享了十几年的福呢！”
阮行止从府里回家，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一路上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从前若成为京城人的焦点，他只会得意非凡，但，谁要靠这种丑事出名？
更糟糕的是，吏部已经放话，原定的空缺暂时取消，他这个候补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可怜他花了几千两银子里外打点，如今全白费了，都白费了！
阮行止难以想象事情会走到今天这地步，明明在阮林春回来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按部就班，为何从她露面之后，事情就桩桩变样了呢？
更可气的是连皇帝都信了那丫头的胡说八道，问都不问就写了张债条来，还让他亲自盖章——他并没有赖账的意思，但这件事着实令人不快。
丈夫花妻子的嫁妆本来天经地义，他愿意归还，那是他为人厚道，可被阮林春这么一弄，就好像他存心吞没崔氏的家当似的——他真要这么想，何苦还给她们母女留条后路，直接白身赶出去就是了。
阮行止恼怒踹了身边石狮子一脚，无奈那雕像硬得厉害，在他践踏下毫发无损，反倒是他的脚踝隐隐作痛。
人一倒霉，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跟他对着干。
阮行止怒气冲冲进了屋，唤来家仆，“三小姐呢？”
阮林春虽然决心跟着崔氏，阮行止并不打算放弃她在家中的位置——他不能不认这个女儿，否则崔氏永远都不会去而复返。
所以排行也不能变。
家仆知自家老爷心情不好，愈发卑躬屈膝陪着笑脸，“三小姐说身子不舒服，自个儿先回房休息了。”
阮行止哼声道：“如今这府里都没章法了，一个个乱世为王起来。”
父亲归家，做女儿的竟不出来相迎，可见家中成什么样。阮行止本来没怀疑阮林絮对她嫡母的感情，可见到眼前种种，只怕絮儿巴不得她嫡母快些出去，好将白氏迎回——说不定正是白氏在背后教导的，这个女人！
阮行止发觉初恋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美好，难免有些迁怒，“让她起来，大白天这样乔张做致，我可没心思哄她。”
他哪晓得，阮林絮并非装病，不过在月贵妃宫里跪了一天，两条腿都麻了，实在是有心无力。
家仆答应着正要过去，忽然想起一事，踌躇道：“老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日我瞧见三小姐偷偷将几张字纸锁进抽屉里，像是地契文书之类……”
阮行止额头突突跳动，难不成是那几间店铺的契书，这死丫头，竟敢瞒着自己藏私！难怪那日她搬出大皇子来，想必是为了故意拖延，不偿还欠崔氏的银子。
难怪阮林春会闹到宫中，这女儿素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个性，以为自己反悔，岂有不恼的？
如今不但银子要偿还，连仕途都毁了。
阮行止怒极反笑，“你去喊三小姐，顺便，请家法来。”
阮林絮拖着两条又酸又软的腿来到厅中，正要安慰爹爹不必为外头流言蜚语困扰，谁知就见那家仆站得笔直，身旁还放着两截又细又长的竹板。
阮林絮：……不会吧，还要挨罚？她做错什么了她！
*
阮林春并不知晓府中的热闹，她这里远离集市，倒是清净。如今借契已经到手，婚事也顺顺当当，她自然可以睡个好觉。
除了某个喜欢半夜造访的幽灵。
阮林春老早就发现窗边那对幽幽的眼睛，在床上假寐半天，到底无法视而不见，上前拉开门闩。
程栩不好意思地挠头，“吵醒你了么？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没想打扰你。”
阮林春面无表情，小伙子，这种行为有个很不好的词，叫痴汉知道吗？
当然她不便对程栩解释这么复杂的术语，只能木着脸道：“婚期马上就到了，你为什么还来？”
论理，正式拜堂之前还是该回避一下的，何况程栩的腿已在慢慢恢复，用不着她隔三差五频繁诊治。
程栩以为自己扰人清梦，更加羞愧难安，“我就是想问问……你喜不喜欢那件嫁衣？”
原来为这个，阮林春脸色缓和了些，“挺好的。”
程栩于是喜不自胜，几乎手舞足蹈起来，“很好看对吧？我亲自选的布料，是从苏杭一带运来，唤作胭脂缎，说是新娘若穿上这种布做的衣裳，就能一生平顺，举案齐眉。”
想得可真多。阮林春虽觉得程栩这样迷信有点好笑，但毕竟是对方一片心意，还是挺感动的，“那你的喜服做了没？”
程栩讷讷不言，“做了……和你是一样的。”
阮林春更吃惊了，“你也让那些绣娘量过尺寸？”
这件事比程栩能跑能跳带给她震撼都大——毕竟据她观察，程栩是个相当拘谨的人，尤其不喜与异性接触，只看他房里连个丫头都没有就知了，这样的人会让绣娘上下摸索么？
程栩却以为她在吃醋，急忙摆手，“没有，我就是拿了一件旧衣过去，让她们看着办就行了。”
阮林春忽然有点生气，一生一次的大事，岂能这样马虎？她板着脸道：“进来。”
程栩站在门边，神情愈发忐忑，旧衣裳都不行啊，娘子的占有欲太强烈了吧。
然而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般，阮林春只是取出一把细细的卷尺，贴着他线条流畅的身躯，从肩颈一直量到脚下——程栩虽然清瘦，但经过一年的照拂，比先前略略壮实了些，个子也愈发高了，旧衣裳打版出来怎能服帖？
既然不肯让绣娘上手，阮林春只好亲力亲为，等她这边量好尺寸再送去宫中，务必要保证婚事尽善尽美。
程栩任由她纤长的十指在身上摸索，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鼻端还传来阵阵沁人的幽香，让人闻之欲醉——不晓得娘子用了何种沐发的香膏，不似桂花头油那种甜腻腻的香味，反倒更接近草木的清爽。
他猜对了，阮林春今日恰好用了玫瑰花水洗头——本来是想看看能否提纯出玫瑰香精的，奈何设备不全，分馏不成功，只能将半成品胡乱使用。
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世子爷，你知不知道角先生是何意？”
月贵妃那个表情实在耐人寻味，也勾起了阮林春一颗求知如渴的心，偏偏她手头没有那种大部头词典，不晓得从哪里查证。
程栩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先是发怔，继而白玉般的脸庞便涨红起来，结结巴巴道：“那……那不是个好词，你……你不要管它！”
但是这样却令阮林春更好奇起来，撇了撇嘴，“不想说就算了，改天我自己到街上去问。”
“不行！”程栩忽然大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眼看未婚妻仍是一脸迷惑，程栩无法，只得贴着她耳畔，将那个词的涵义细细解释给她。
这下阮林春可绷不住了，“咳咳”猛烈咳嗽起来，太丢人了，她居然在男子面前说起这个，还是要结婚的男人！
阮林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话又说回来，程栩为何懂得？
迎着未婚妻锋利的视线，程栩弱弱地垂头，就说他是博览群书嘛！
当然也包括各种不健康的书。
北边厢房里，阮志胤缩在被中瑟瑟发抖，这回连金刚经都不起作用了，那两个妖怪居然变本加厉，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撞破房门吃起人肉来？
他看似健壮，其实都是些糙肉，不好吃的呀！
早知道，他也该去护国寺求个签，今年真是流年不利，怪事频出，倒霉透了！

第49章 . 银票  通常情况下，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阮林春说了两个时辰的悄悄话, 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虽然她嘴上念着不要程栩过来，但这种偷情般的约会还是挺刺激的，难怪人都说妻不如妾, 妾不如偷。
甚至在睡梦里，阮林春樱唇上都挂着一抹动人的微笑。自从穿来之后, 她见过太多不靠谱的男人，无论帅的还是不帅的，无论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还是她那个心眼比针小的渣爹，可见这是男人生来的劣根性，难以更改。
无论程栩会否走到他们那一步, 至少和这样天姿国色的男人生活，自己总不会吃亏就是了。
次早醒来, 阮林春容光焕发，然而她大哥眼下却挂着两个大大的乌青，说是熊猫眼都嫌含蓄了, 简直是打翻了墨池子。
阮林春吓了一跳, “大哥，你又没睡好？”
看他大大咧咧的模样，哪来这么多心事，难不成犯了相思？
阮志胤摇摇头, 总不好说自己又见鬼了吧？男子汉大丈夫，频频被鬼怪惊吓，说出去多没面子。
结果用膳的时候，阮志胤内心挣扎片刻，还是放弃了他最爱的烤得焦香四溢的大鸡腿，转而坚决地夹起一著小白菜——杀生是罪孽, 会招来恶果，可能他就是体质阴寒的那种，必须保持斋戒，才能诸邪不侵。
阮林春却替她大哥的身子发愁，这么大个子，再一瘦不成竹竿了？她可不要一个迎风就倒的病弱哥哥。
于是体贴地盛了一碗卤牛肉给他，算是开小灶。
阮志胤简直欲哭无泪，可看到碗中香喷喷的肉块，口水还是不争气落下。
背负着强大的心理压力尝完那两片肉，阮志胤忍不住问道：“妹妹，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动？”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见识过她大哥的胆小之后，阮林春这回相当从容——反正有什么古怪推给灵异事件就好，她自己可是清清白白的喲。
阮志胤愁眉苦脸，“我听说离咱们这儿不远的黑风山上有个吃肉的妖魔，一到夜间就吞人阳气噬人血肉，本来还以为是谣传，如今看来，没准是真的呢！”
说罢，又无精打采地扒拉起白菜。
阮林春做出一副关切模样：“所以哥哥你现在是在清理肠胃，好让妖怪大快朵颐么？”
又狡黠的道：“哥哥你想，那西游记上的妖怪最爱吃什么，唐僧肉呀！你这般天天沐浴斋戒，可不跟唐僧一样了。”
阮志胤的身子不禁僵住，继而奋力将那几个鸡腿夹到碗中，狼吞虎咽起来——对呀，妖怪都是集天地之灵气所化，想必更喜欢清淡口味，那些肉食者遍身浊气，他们才不爱呢！
崔氏眼看女儿三言两语就将她大哥治得服服帖帖，唯有暗自摇头——这俩换一下倒好，阿胤更像个姑娘家，春儿才是有江湖侠气。
用饭之后，阮林春便命人将昨夜量好的尺寸送到织造坊去，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给程栩做的几件寝衣都是目测得来，未必精确，不如趁有空再来改改。
偏阮志胤眼尖，“妹妹，你又给他做衣裳！”
阮林春怕他嚷嚷得众人皆晓，虽然崔氏是个开明的家长，她小舅却是个雷厉风行金刚性，肯定是不愿外甥女“倒贴”男人的。
未免一场风波，阮林春只好竭力安抚眼前的傻大个，“不如，待我出阁之后，给你也做两件？”
满以为办法很公平，阮志胤却有种奇怪的偏执，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成，你给程世子做的是饱含爱意的衣裳，那怎么一样？”
阮林春：……我也同样爱你呀，你怎么不信呢？
无奈阮志胤坚决认为妹夫得到的爱更多些，厚着脸皮将那几件衣裳讨去，还立马就穿上——明明身高差不多，可穿在他身上硬生生小了一个号，纽扣都快撑破了。
他自个儿倒是美滋滋的：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好不好看？”
阮林春：“……挺好看的。”
忽然对程栩的美色有了新的认识，她大哥其实五官已经算英俊的了，但就这么一比，简直云泥之别。若说这个是只爱俏的花孔雀，程栩就是那九天之上的凤凰——这绝非她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客观事实。
当然，阮林春不会打消她大哥的自信心，而是默默地退回房中，还好剩下几尺多余的面料，足够她交差了——改去改去的总归麻烦，不如重新另制的好。
想起昨夜自己十个指头在程栩身上来回摸索的情状，阮林春脸上不禁热辣辣的，尽管隔着衣裳，那温热的触感还是猝不及防传到指尖上来，不晓得里头的皮肉会何等细腻柔滑……
虽然之前也接触过，但那都是医者与患者的正当交流，阮林春通常目不斜视，而要以异性的眼光来重新审视……阮林春忽然觉得脑子里充满了黄色废料。
等等，程栩的黄色废料没准比她还多呢，不然他怎么什么都懂？
阮林春在出阁之前正式步入少女怀春的阶段，而婚事却不容再耽搁了，婚期定在五月二十，今日已是十五——莫名觉得还是太急了点，好像她与程栩才刚刚认识就要步入人生的殿堂，跟按了快进似的。
但，这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阮林春捂着心跳过速的胸口，忽然很想看到程栩身穿喜服的模样，冷白俊俏的面庞映着鲜焕嫁衣，光想想就有点腿软。
阮行止又来叩门了，这位爹似乎总爱在自己思春的时候前来打断，阮林春没好气地过去开门。
阮行止手中捧着厚厚一摞票据，脸上堆满笑容，“春儿，你娘在么，能否让我见她一面？”
崔氏可不愿意跟不相干的前夫说话，阮林春冷漠伸手，“娘出去了，有什么话，您跟我说也一样。”
死丫头比衙门里的官差还可恶，毫不留情面。阮行止心中恼火，却也只能乖乖将银票交给她，“这是两万贯，让你娘好生收着，余下的，我改日再慢慢还给她。”
想起低价抛售的两个上等铺面，阮行止一阵肉疼，若非这死丫头请皇帝出面催债，他何至于这般紧迫——如今又是淡季，若是再缓两年，光利润就够偿还一大笔呢。
本来想卖掉絮儿名下的铺子，偏偏那丫头也不是善茬，还搬出大皇子来，说是大皇子入了股的，阮行止无法，只得先自断臂膀，余下的再徐徐图之。
阮林春才懒得管父女二人的纠纷，只要见到银子就好，不过她还是善意地提醒一句，“爹，那借契上可是写明了，若到期无法偿完，利息可是要翻倍的。”
阮行止额头的青筋再度鼓出，还有这种事？这该死的，又摆了他一道。
奈何连皇帝都偏帮这个不孝女，阮行止能耐她何？只得继续陪着笑脸，“那是自然，你放心便是。”
笑得脸都快酸了，忽然想起来意，努力撑着半身，不让她将门关上，“春儿，这几天你还是搬回家中来住吧，到时候从侯府出门，婚事多少会体面些。”
而且涉及到礼金问题，若直接在崔氏这里接待宾客，礼金不就落到她一人手中了么——阮行止并非惦记前妻的财产，不过他现在很需要银子，自然能捞一笔是一笔。
况且，孩子并非崔氏一人所生，嫁女儿的红包，当然也该有自己一份。
阮林春望着渣爹那张厚颜无耻的脸孔，忽的笑起来，“可以啊，那您先到街上磕三个响头向我娘认错吧，我娘消了气，自然会放我回去。”
阮行止勃然变色，“混账，你敢这么跟你爹说话？”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因为一点家庭琐事去跟妇人摇尾乞怜，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阮林春笑道：“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您怎么待我的，我自然怎么待您。或者，您也可以到衙门去告我忤逆，有了官府裁决，我想不听也不成，您说对吗？”
阮行止还真有过类似的想法，可惜打官司是天底下最费钱的事，阮家又正在多事之秋，那些豺狼虎豹不趁机撕下一口肉才怪呢——想起兜里少得可怜的银子，阮行止终是打消这念头。
他愤而转身离去。
阮林春握着折扇怡然自得，想从她这里讨便宜，没门！
等崔氏回来，阮林春便将两万两银票递过去，崔氏却不肯要，“你收着吧，如今你出阁在即，娘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些银票，好歹能供你傍身。”
阮林春知道崔氏好心，但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况且，她也不是没嫁妆——嫁妆跟债务当然是另算的，阮行止十几年没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如今让他出点血本是天经地义，难不成还想耍赖？
崔氏却执意塞到她手中，“还是你留着好。钱在娘这里终究不过一堆死物，哪像你脑筋聪敏，今后或是自己置些庄田，或是买些铺面做生意，好歹别让程家人看轻你。”
尝过了感情的苦头，崔氏才知晓钱有多么可贵。就算程世子待春儿之心无可挑剔，程家那么大一个宗族，总有个把难缠的——通常情况下，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剩下的，就看程世子了。

第50章 . 迎亲  但愿他别被这群母老虎给吓跑了。……
喜服在拜堂的前一天就已送来, 果然精巧无比，连一根线头都瞧不见，简直浑然天成。
阮林春对着镜子端详了半个时辰, 越看越爱，饶是她颇具自知之明, 此刻也觉得自己美得冒泡——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
就算她只有五分姿色，在这身衣裳的烘托下，也硬生生提成了八分, 连肌肤都白了两个度。
唯一的遗憾是裙摆太长了点，让她看起来像个拖把——这样子真能撑到上花轿吗？只怕还没出门就成了破布吧。
程皇后派来的掌事嬷嬷几乎忍俊不禁，觉得这位小姐真个有趣, “姑娘放心，用不着您自己动手, 有人帮您拎着哩！”
说罢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四个粉面樱唇的宫娥来，一色的天青色服饰, 连表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见训练有素，必会忠实扮演好衬托红花的绿叶，绝不会抢去新娘子的风头。
阮林春深深感激程皇后的体贴，想从后宫佳丽三千里头找出这么几个姿色平庸的宫婢, 可见程皇后费了不少心——太感动了。
于是慷慨地赏了一人两锭银子，让她们先去客房歇下，这厢则有崔氏提前预定好的梳头娘子，专门为她整理发髻。
这个一般是在新婚前天完成，梳头太费事，当天肯定是来不及的。像阮林芳那时候就顶着这么个高高的发髻躺了一夜——颈下还是硬邦邦的木枕, 为的就是怕弄坏了，还得重来。
阮林春一想想那个悬空的姿势就觉头皮发麻，这样真的能睡好吗？
忍不住向崔氏央求，“娘，我能不能不梳啊？”
崔氏面无表情，“可以啊，那你就顶着一头乱发去见程公子吧。”
阮林春咽了口唾沫，想起程栩对明日抱着多么大的期待，只得让步，算了，仅此一回的大事，付出点牺牲在所难免。
于是怀揣破釜沉舟的勇气坐到梳妆镜前，看喜娘慢慢为自己挽发。
那喜娘笑道：“老身为无数的新人梳过头，还没见过小姐您这样的，当真是又厚又密，还丝滑如缎，怕是天仙下凡都得自愧不如呢！”
虽然不乏拍马屁的嫌疑，阮林春听着还是很高兴，让紫云赏了点碎银给她。
不过，她也觉得自己的发质貌似变好了点，刚进京时还是一捧枯槁稀疏的头发，发根更是接近暗黄——那是长年劳作加上营养不良的痕迹。
结果才过去一载，就变得这样稠厚浓密，不晓得是她保养得宜，还是原主本身的底子就好。
也许程栩夸她的那些话不全是违心——她确实变漂亮了。
阮林春稍稍抿唇，向镜中的自己抛了个媚眼，风情尚缺，但看着至少已不那么别扭。
回头她可以在程栩身上试一试。
顶着梳好的高耸如云发髻，阮林春只好放弃侧卧，改为直挺挺的躺着，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模样很像棺材里被封印的吸血鬼。
万幸的是不必像大姐那样垫木头，阮志胤不知从哪给她寻了个流线型枕头，靠上去又软又滑，而且清凉无比——阮林春猜测可能是石膏做的。
多亏这个宝贝，阮林春一夜好梦，半点也没觉得燥热烦闷。
次早就剩下开脸和上妆了，虽然过程中略微有点刺痛，可用丝线绞去脸上的汗毛之后，这张脸看着确实光嫩不少。而且那喜娘的手也很巧，尽量避开任何能造成瑕疵的部分，而是专注提升她的美貌度。
这人若生在现代，一定是个高明的整形医师。
上完妆后，镜中人简直焕然一新。更令她惊喜的是喜娘没给她用那种死白死白的面脂——阮林芳结婚时的妆就很不正常——只在脸颊上稍稍扑了些粉，用以提亮肤色，还用胭脂膏子营造出一种自然的红晕感，使她看起来不胜娇羞。
简直神技啊！
阮林春叹为观止，“嬷嬷，您怎么想到的？”
那喜娘笑道：“若是给旁人上妆，老身自然怎么隆重怎么来，但，世子爷专门嘱咐了，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老身倘若画蛇添足，只怕世子爷还得怪罪呢！”
阮林春没想到程栩在外人面前也这样口无遮拦，还将她比作芙蓉花，脸上不禁染上绯霞——本就涂了一层胭脂，这下更红了。
不过，程栩的审美却是相当不错，若非他插手，阮林春自己肯定是想不到要这么画的——她还不如一个男人，忽然感觉好失败。
不过，反正这男人是她的，日后让他当她的专属化妆师就是了，阮林春很快振作起来，任喜娘为她戴上耳铛项圈臂钏等各色饰物，最后再披上那身大红飘逸的喜服，简直如壁画上的仙人，恍惚间要飞升而去。
阮林芳等众姊妹早就在门前等候，许怡人也来了，一见到她，个个称赏不已，“怪不得总说女子出嫁那日是最美的，我若是个男人，眼睛都要看直了呢！”
便是姊妹中最不待见她的阮林红，也不得不承认当这位姊姊出现的时候，眼前确实一亮——不晓得哪个喜娘上的妆，回头一定要让母亲仔细打听，自己出嫁时也请她来化。
至于阮林絮的处境就很有些尴尬了，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她的身世秘密，知道她是小妇养的——她恨不得再不要出门，但，若真如此退缩，岂不更让那些人看笑话？
既然这般，她偏要来，也好让这些人知道，她阮林絮不是轻易能被打垮的。
上回阮林芳出阁，她打扮得万紫千红，成功成为婚宴上的焦点。这回则是含蓄温雅，只着浅粉色襦裙，连珠钗都没戴，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浅淡的白芙蓉，整个人袅袅婷婷，不染尘埃——看似是避免与新娘抢风头，实则处处用心，打造出一种此时无妆胜有妆的效果。
阮林春心想原女主真是进益了，不再明晃晃地打击对手，而是另辟蹊径，总之一样的讨人嫌。
阮林芳早就撇过头去，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对这个妹妹的把戏，她一清二楚，奈何都是自家姊妹，不好同室操戈让人笑话。
只能装成看不见。
许怡人就没这顾忌，她本就为好友打抱不平，如今见阮林絮公然挑衅，忍不住呛声道：“阮三姑娘，今日是你姊姊的喜宴，你打扮成这样是何意，难不成在穿孝吗？”
阮林春：……
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居然出口成脏——哇，太佩服了。
阮林絮也没想到这姓许的如此歹毒，开口便是诅咒，当即沉声，“许小姐慎言，家父家母俱健在，岂容旁人诋毁。”
这个家母当然指的是嫡母，然而许怡人偏偏要曲解其意，“是么，那看来我孤陋寡闻，那位白夫人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言下之意，白锦儿但凡有点骨气，就该一索子吊死，免得留在世上任人指点。
阮林絮气得浑身乱颤，却又不好与许氏撕破脸——在场可没人会帮她，只能装作不闻，铁青着脸上前，对阮林春道：“姐姐，我当真不是有心的，为了补偿你和母亲，我把旧日的衣裳头面都变卖了，凑成这一份贺礼，还望你能笑纳。”
好像她现在一穷二白，实在没有可穿的衣裳。
别人或许会被这副假象蒙蔽，许怡人偏偏不上当，“那看来三小姐还真是有自知之明，特意穿一身粉的，生怕咱们不懂呢。”
粉红都是妾室所用，喜宴上这样穿，岂不暗指将来会作妾？
阮林絮本就担心自己与顾誉的婚事会变卦，闻听此语，恰好激中她的心病，再也忍耐不得，放下礼物便掩面跑出去。
阮林春也没让人追赶，走了更好，省得碍事，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她可不想任何不相干的人前来打扰。
等到更衣完毕，前院的小厮兴冲冲过来传话，“程姑爷来了！”
阮林春急忙要起身相迎，阮林芳忙按着她，“且别急，让咱们先试一试，看他够不够格当这妹夫。”
按照习俗，新郎官上门是不能轻易见到新娘的，娘家姊妹会出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阻挠，一则考究新郎的学识机变，二来，也能讨几个红包，添添喜气。
阮林春央求道：“好姐姐，你别太难为他，意思意思就够了。你要钱，只管从我这里拿。”
她倒不是怕程栩答不出，而是怕程栩的体力跟不上——不晓得他是骑马还是坐轿，可从平国公府到京郊这么远距离，已经够辛苦了，阮林春实在不想再出什么意外。
阮林芳抿嘴笑道：“二妹真是善解人意，还没拜堂就体贴起自家男人来了，如此，我越发得瞧瞧，那程世子当不当得你对他好。”
说罢，便和许怡人几个揎拳掳袖，张牙舞爪站在门边，摆出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架势。
阮林春：……
忽然有点心疼未来相公的小身板，但愿他别被这群母老虎给吓跑了。

第51章 . 圆房  阮林春由衷觉得，她怕是栽了。……
程栩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过来, 果然被门口这几个虎视眈眈的女子吓了一跳。傧相拦亲是旧俗，可是这样大的阵仗……是压根不想他将人娶回去吧？
忽然瞥见万花丛中一双担忧的眼睛，程栩立刻心知肚明, 这不是阮林春的主意，而是那几个姊妹擅作主张——不知怎的, 心里忽然放松多了。
于是不慌不忙地上前，“烦请转告阮二姑娘，在下程某前来迎亲。”
阮林芳素闻这位世子爷脾气古怪, 但今日乃大喜，料想他不敢发作——若连这点气都受不了，日后二妹在程家岂不委屈？
阮林芳决心试一试他, 因让贴身侍女将早已准备好的生僻古籍取来，并笑眯眯道：“世子爷, 我且问您几个问题，若答得上来，自然会放您过去。不然, 这艳福您怕是消受不起了。”
阮林春躲在屏风后悄悄捏了把汗, 这也太难为人了，她还以为阮林芳多少会按科举考试的范围来，可这么一本无名氏写的典籍，看者都寥寥, 谁又肯去钻研？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程栩居然对答如流，一丝不错，竟好像他早已熟记于心。
阮林红不禁怀疑地看着姐姐，“大姐, 你该不会跟程公子串通好的吧？”
阮林芳：……她倒是想，没人给钱，跟谁串通？
只得弃了那本书，又拍手让阮志胤过来，“二弟，你来跟世子爷比划比划，试试妹夫的拳脚功夫。”
阮林春忍不住尖声叫道：“大姐！”
论文才就够了，做什么非得比武？人家程栩自幼卧床不起，如今好容易恢复了些，就要考较武艺，这不太欺负人了吗？
程栩循着声音来源远远望去，只见阮林春的脸从屏风边上一闪而过——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鼻尖还冒出细汗，可见她对自己多么关切。
只要有她站在自己这边，纵使全世界与他为敌，他亦无惧。
程栩微微一笑，退到台阶下，向阮志胤抱拳施礼，“世兄，可否取兵刃？”
阮志胤同样还礼，“但用无妨。”
他自己擅长的是外家横练功夫，当然是无须用刀剑的，本来今日也只是点到为止，试一试这位妹夫的能耐，看他能否保护好自家春儿——若让他输得太惨，春儿一定会不高兴的。
阮志胤这么想着，决定待会儿稍稍放水，本来程栩身有残疾，单凭一双肉掌，那是绝无取胜的可能。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程栩并未选用趁手的兵刃，只随意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握于胸前，这便是武器了。
阮志胤皱眉，“程世子，你若能在三十招内击倒我，我便会放你进去见我妹妹，否则，你最好掂量掂量。”
言下之意，他不会主动出手，而是招架——这当然是托大，可程栩这么一个弱质彬彬的书生，怕是丁点武功根基都没有，若自己先出招，程栩必败无疑。
阮志胤早已预料到结果，他并不想阻挠妹妹的婚事，只是提个醒儿，好让程栩知道自己的弱项——当然，他若是识趣，也可以立刻举白旗投降，阮志胤不杀俘虏。
程栩墨黑的眼瞳中忽然漫出笑意，“世兄，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我决不食言。”阮志胤满不在乎地站在原地，似他这等大猩猩般的体格，便是任由拳打脚踢，怕也毫发无伤。除非程栩去搬救兵，但那样就落于下乘了。
但，他又一次想错了。哪用得着三十招，不过顷刻之间，这铁塔般的汉子便直直栽倒下去。
而程栩全部的动作，不过用那根枯枝在他胸前随意一点。
众人：……这难道是传闻中的点穴？究竟谁说程世子不懂武功的？
阮林春倒是看得眉飞色舞，这人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等等，程栩原来会认穴呀，那自己先前给他施针他怎么还一脸懵懂？不会是故意装天真无知讨她喜欢吧？
可怕的男人。
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将自家少爷抬下去按摩放松，这厢程栩则稳稳地上前，“现在可以见我娘子了么？”
还娘子呢，阮林红撇撇嘴，也不嫌肉麻。
阮林春则比吃了蜜还甜，正要命人放行，阮林芳和许怡人这两个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想来难为人，虽然被程栩突如其来的点穴工夫吓了一跳，可天大地大也没有伴娘大，遂还是鼓起勇气伸手，“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世子爷，您知道该怎么办吧？”
阮林春听得眉毛直抽抽，这都哪儿学来的浑话，幸好程家最多的就是钱，此关应该是难不倒的。
程栩脸上亦无难色，从容地将手伸向荷包，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呆滞——原来方才进门时，被那群清客相公一顿歪缠，早把他带来的散碎银两搜罗一空。
只得努力陪着笑，“各位姐姐……”
姑娘们这下可不干了，纷纷叫喊道：“不行不行，没钱岂能放人？先回去包了红包再说。”
阮林春看得好生来气，这群损友是生怕她当不成老姑娘么？正要让紫云开箱子打发讨债鬼，忽见一个太监小跑过来，嘴里还连声喊着，“殿下驾到！”
连宫里的人都来了，阮林芳等急忙屈膝施礼，阮林春因为那身嫁衣太过累赘，只能由紫云搀扶着，弯了弯膝盖聊表敬意。
然则，出现在众人眼前并非什么威仪赫赫的主子，而是一个不满十岁的稚童，昂首阔步向她们走来——虽然看着挺有气势啦，可配上这么副身高，难免有些滑稽。
阮林春悄悄向众姊妹介绍，“这是六殿下。”
她也想不到程皇后会派独子来参加她的婚典，难道怕不够庄重？
顾显绷着脸走到人前，却在开口的刹那便已破功，但听他脆生生唤道：“表嫂，我给你送银子来了。”
他身后的太监怀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簸箩，里头满是白花花的银两，还都是崭新的官锭！
趁众人抢钱的工夫，顾显朝表哥使了个眼色，程栩会意，上前将阮林春从屏风后拉出来。
阮林春表现得比兔子还乖。
许怡人看着不甚满意，虽然畏惧天家权势，却还是大着胆子喊道：“不行不行，这点钱就想将新娘子带走，太容易了！”
顾显挺着胸膛站到她跟前，“许姐姐，你比我大，论理该你给我赏封才对，如今怎的反朝我要银子起来？”
许怡人：……原来当皇子的也这么穷啊？太可怜了吧。
她们这边热闹着，本待回家的阮林絮听说殿下驾临，又硬着头皮折返回来，原以为能见到顾誉，谁知却是顾显那个小萝卜头，心下大感失望——就算皇后贵妃不睦，可按照顾誉的圆滑处世，多少该来打个照面才对，他为什么不来？
难不成，是真有悔婚的打算？
阮林絮咬着嘴唇，一颗心仿佛泡在岩浆里，载浮载沉，此时此刻，她多么羡慕阮林春的好福气，能得皇帝圣旨赐婚，不必担心有变卦的风险，哪像她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随时可能跌落，连婚事都得依靠别人的施舍。
她自然没心情过去讨赏钱，本待悄悄离开，谁知目光一转，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锦儿居然来了。
崔氏正在花厅接待宾客，她尚未知晓自己和离之事闹得人尽皆知，原以为换了地方，来贺的客人不会太多才对，谁知从清晨起便宾客盈门，让她既忙碌又欢喜。
其中一位她闺中时候的密友徐夫人，自从出嫁之后便不再走动了，如今久别重逢，让她更是心悦，殷殷拉着对方的手道：“你不是远嫁了么？我打量你不再来了呢！”
徐夫人嗔道：“不是平国公夫人发的帖子，我还真不知你家中竟有喜事！若非她指点，我还差点走错路了呢！你呀，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件大事，当真叫人瞠目结舌。”
抬头望着房梁上的匾额，明晃晃“崔宅”两个大字，谁能想到，当初柔柔弱弱的妇人，如今竟这样有决断。
虽是远道而来未知根底，可对好友的品格徐夫人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崔氏对她夫君的钟情谁都看在眼里，若非实在受尽屈辱，谁又会放弃好端端的诰命头衔，到这荒郊野岭别居。
崔氏早已从失意中走出，对于旧日亦如过眼云烟，如今见好友为其伤感，她也只是笑笑，不再多说。
可想到程夫人这样体贴，还专程用国公府的名头请人来道喜，崔氏甚为感激，正要过去敬一杯酒，一个瘦怯凝寒的身影忽然来到跟前，手里捧着一枝红布包裹的山参，“姐姐，我来为您道喜。”
崔氏没想到白锦儿会贸然出现，但来者是客，她总不能拒之门外，只得收下对方礼物，淡淡道：“多谢。”
正要把她丢给下人应酬，白锦儿却拼力挤到跟前来，低眉道：“姐姐，我一身不足为虑，可侯爷他是真心爱你的，这些时日离了你，侯爷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几乎成了废人。我知你怨我良多，但，好歹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去看看侯爷吧。”
这算什么，以退为进，来逼她原谅？
崔氏素日最是好性，可她绝不容许有人在女儿的婚宴上搅局，无论对方是否恶意，当即冷哂道：“阮侯爷早已给了放妻书，如今我俩桥归桥，路归路，他过得好不好，是否寝食难安，都与我不相干。”
白锦儿还想再劝，徐夫人听出话里的苗头来，却讥讽道：“你就是白夫人吧？哦，不对，连个姨娘都没挣上，更别说夫人了。”
白锦儿脸色涨红，正要分辩，徐夫人却照脸啐她一口，“呸！崔姐姐是你哪门子的姐姐，也值得你这般呼来喝去的？自己一身的狐骚味藏不住，倒来这里扮什么贤良体贴，你怎知阮侯爷睡不着觉，难不成你夜夜和他共寝？”
又亲热挽起崔氏手臂，“姐姐，咱们走，不必理会外人。”
白锦儿何曾听过这般言语，眼泪不自觉地从眶中淌下——她是真心想劝崔氏回头，也是真心希望阮行止能过得好，但，为何这两个人都不能体谅她的苦心呢？
在场宾客原本不识这女子的身份，及至听了方才一番言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她就是那外室吧？长得真有几分水秀，难怪长亭侯会为其着迷。”
“什么水秀，不过是狐媚猖狂惯会勾引男人罢了，没看她一口一个多年夫妻的，谁和谁多年夫妻？她跟阮侯爷结识的时间更早些，分明是暗通款曲、男盗女娼，只瞒着崔夫人一人罢了。我要是崔夫人，老早将人打出去，鬼才见她！”
白锦儿再也忍耐不得，用袖子盖住面庞，匆匆转身离去。
阮林絮远远站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终究没敢出面解围——娘已经成了笑话，难道她也要上去遭人耻笑么？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白锦儿，让她到这里暂避一避，但，脚步却始终停滞不前。
此刻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娘亲的窘迫，也为自身的软弱。她们本可以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家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
吹锣打鼓夹杂着一阵鞭炮响，花轿姗姗来迟。
阮志胤休息了半个时辰，此刻已经恢复精力，唯独胸口处还隐隐作痛——这程世子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太厉害了。
阮志胤并不怪妹夫下手过重，反而十分钦佩，若非这样的男儿，如何能保护好自家妹妹？
现在他可以放心将春儿交给他了。
当然背新娘上花轿还是做哥哥的职责，这个不能让程栩代劳。
阮志胤小心翼翼弯腰，让妹妹稳稳地坐到背上，一面颐指气使地叮嘱那几个宫婢，要好好提着裙摆，万不可溅到地上，一点灰都沾不得。
众宫娥：……哪有这样当哥哥的，太严格了吧？
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们也只好尽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待阮林春坐上花轿之后，还体贴地为她将裙摆整理好，齐声道：“恭送小姐。”
阮林春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好像自己真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每日只需弹弹琴念念诗就行——多尊贵体面。
眼看花轿就要启程，阮林春忽然想起，不晓得程栩是骑马还是乘轿，正要掀开帘子瞧瞧，喜娘连忙按住，“姑娘，不可不可。”
到最后她也没目睹程栩驰骋马背的英姿，阮林春深觉遗憾——明明两人就隔着一道纱帘，她却只能听到哒哒的马蹄。
真可谓咫尺天涯。
花轿在平国公府门前落定，阮林春盖着头纱静候人来拉她，这回就用不着哥哥了，应该是程栩亲自动身吧？
斜刺里伸出一只宽大柔软的手掌，阮林春稳稳地握住，与其说程栩拉她下轿，不如说她主动走到程栩身边。
她终究不愿见他太过劳累。
程栩自然感念她的心意，莞尔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阮林春虽然看不见，在场诸人却纷纷觉得被闪瞎了眼——原来程世子也是会笑的，还以为他是座冰山成精呢！
可见只是没遇着合适的人。
礼堂里红烛高烧，四角都挂着鲜艳的灯笼，满目喜气。
到了这个时候，阮林春却紧张得把崔氏提前教导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胳膊腿儿亦不听使唤，就连司仪口中的话都缥缈如在云端，半点不能引起她的反应。
好在程栩牵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在他的引领下，阮林春总算机械地完成一系列拜堂的步骤。
最后就是送入洞房了。
平国公程彦素来威严，府里自然不像崔家那样一团和气，加上都知道世子爷有病，如今看着好了，谁知道会不会再发作？于是只象征性地闹一闹洞房就够了，连几个生性诙谐的旁支子弟也不敢多逗留，生怕惹得程栩不悦。
阮林春于是静静地坐在拔步床上，等着程栩来掀盖头，屋子充斥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椒那种冲鼻的气味，而是……像她那日用的玫瑰花水。
看来程栩对幽会有很强的执念，正式圆房都要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实话实说，阮林春还挺喜欢的。
不多时，房中响起细微的脚步，她闻到程栩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薄醉时的世子爷显得更为拘谨，似乎手脚都无处安放。
阮林春只好主动邀请，“你坐吧。”
心想难不成要她提醒程栩来掀盖头？这也太囧了吧……
好在程栩这点本能还是有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喜秤，于是信手执起，轻轻将那块红布挑落。
一张眉梢含春的娇颜面容映入眼帘。
程栩都快看呆了，吃吃道：“娘子，你真美。”
阮林春心想这人还真是有本事，醉了都不忘恭维她——不过，也可能程栩心里正是这么想的。
果然情人眼里能出西施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阮林春亦垂首施礼，“多谢夫君夸赞。”
好像太严肃了点，算了不管那么多了。接下来，是该喝交杯酒……还是圆房？阮林春对行周公之礼没什么抵触，而且出嫁前崔氏还专门找了几张秘戏避火图供她研习，现在她都可以称得上半个老司机了——当然是纸上谈兵的那种。
然而毕竟是人生头一遭，阮林春还是尽量表现得纯洁点，女孩子太主动往往是会吃亏的。
她就等着程栩什么时候伸出咸猪手。
然而此人似乎比她还纯洁，但见程栩一拍脑袋，恍然道：“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说罢掀起那张大红褥单，宽绰的拔步床面上，满满都是零星散落的松子糖，兼有些枣子栗子之类——都是阮林春年前亲自动手做的，程栩没舍得吃完，放到现在。
幸好是些干果，不易过期，否则此刻闻到的就不是花香，而是霉味了。
但就算知晓程栩特意为她安排撒帐之俗，阮林春脸上还是很有些窘，难道夜里要垫这些睡觉，确定睡得着吗？还是，要拿来当下酒菜……
正要问问对方什么时候饮交杯酒，程栩的俊脸忽然凑上来，继而用那冰凉的唇含住阮林春的红唇。
一股清甜冷冽的液体随即涌来。
阮林春差点呛住，心想交杯酒原来有这种喝法？是程栩太开放还是她太保守？
这个姿势自然是饮不了太多的，多余的酒液沿着阮林春娇艳红唇蜿蜒躺下，而程栩这个小气鬼却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沿着唇畔一直舔到她细腻脖颈，似要将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侵占殆尽。
他好会啊……阮林春开始觉得身子软乎乎的了。其实她一开始对圆房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程栩起初在她眼里和半个废人差不多，如今虽在逐渐好转，可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今日不成，可以改日。
哪晓得程栩比她还要心急，好像她是那市面上卖的嫩豆腐，当天若不吃完，第二天就会化成水似的。
阮林春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又舔又咬，跟细犬似的，隔着衣裳，越发觉得发痒，忍不住将他推了把。
结果程栩就噗通掉到地上去了，委屈地望着上方，“娘子，你不要我……”
阮林春望着那双朦胧醉眼，心肠难免为之软化，只得披衣下床，伸手去拉他，“行了，别怄气了，我不是存心的。”
话还没说完，足下便被人绊了一跤，直直往前栽去——还好这喜房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波斯绒地毯，缓冲了压力，半点也不觉得疼。
阮林春正在想自己为何如此倒霉，就见程栩狡猾地一笑，舔着唇缓缓靠近，“娘子，这可是你主动引诱我的。”
阮林春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急于寻求支撑，仓促里把程栩的裤腿给勾住了，现在衣衫半褪，俨然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话说，主动引诱的那个是他才对吧……阮林春正要说话，双唇再度被人封住，这回却没有酒，有的只是香甜的触感与温热的气息。
意识迷离间，阮林春由衷觉得，她怕是栽了。

第52章 . 恩爱  要不要这么色气？
新房里红烛高烧春宵帐暖, 后厅应酬完宾客的程老爷程夫人却是坐卧不安心神难宁。
程夫人尤其愧悔，“早知道阿栩硬撑着起来拜堂，当初该请人来教一教才是。”
如今外人眼里他是个健全人, 可若不能照常行房，得闹多大的笑话。
儿媳妇脸上也不好看。
程老爷瞪着眼, “教，怎么教？”
他们家家风甚严，男子成婚之前连个通房都不许有, 难不成去找皇后娘娘借人？那也太难为情了。
程老爷按着妻子肩膀，“放心，这种事男人天生都会, 没什么好多虑的。”
程夫人剜他，“说得轻巧, 当时你怎么不会？”
还记得洞房花烛夜丈夫跟个睁眼瞎子似的，还差点走错了门！倒得程夫人厚着脸皮指点丈夫如何行事——亏得她出阁前恶补些知识，不然新婚夜两人都得面对面呆坐着, 连落红都没法交代。
一旁的李管事眼观鼻鼻观心朝着墙壁, 努力缩小自身存在感：天哪，他都听到些什么……原来国公爷看着老成，背地里却这样没用。
程彦无奈地摸了摸鼻头，他当时一心只读圣贤书, 哪有空管儿女私事？常听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哪晓得这档事却是书里学不来的。
可能因他在这上头用的心思不多，以致于如今只得了程栩一个儿子。
程夫人无奈扶额，“程栩比他老子还呆，我看，今晚铁定非闹出笑话不可。”
李管事眼角抽了抽, 想说夫人您真是多虑了，世子爷才不要人替他担心呢——就他那一肚子坏水，恐怕吃亏的倒是阮姑娘。
谁说这等事学不来？他看世子爷平时看的书里就有不少教导房中术的，还口口声声道家典籍——哄傻子罢哩。
程夫人踱来踱去走了半日，终是按捺不住，“不成，我得过去瞧瞧。”
程老爷忙拦着，“别，当心吓着孩子。”
就算阿栩真的怯场，也不能让他们老两口来掺和，这对一个男子是多大的心理阴影？程老爷同为男子，当然能够体会。
李管事只好自告奋勇代主子走这一趟，心想他这个管事真是身兼数职，又得算账，又得持家，还得临时充当听房的老妈子——程家人上辈子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请到自己来当差？
哎，他真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一壁摇头，一壁脚不沾地来到喜房前。李管事做不出那等窝墙根的龌龊事，于是清了清喉咙，给里头的人提个醒。
果然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下，半晌，方听见世子爷嗡嗡的鼻音，“什么事？”
李管事道：“夫人让老奴来问一声，少爷和少夫人要不要用点心？”
阮林春扑哧一笑，这府里都是些活宝，难道还怕行房累着了？呃，虽然是挺累的……
程栩板着脸，“已经用过了。”
阮林春刚想说他撒谎，可循着程栩目光所及，再看到胸前几处凌乱的草莓印，顿时臊得没处躲，只好拿被子蒙住头，假装休息。
李管事听到小主人沙哑的喉咙，一颗心方始放下——就说不用担心的嘛，瞧瞧，虚脱成这德性。
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道：“少爷，夜里若是叫水，只管唤人，老奴随时恭贺。”
等他走掉，阮林春方从锦被中探出头来，青丝披散，让她看去更添几分媚态，还笑盈盈地拿脚趾去勾程栩的脚趾，“世子爷，你想叫几遍水？”
自然是取笑他方才的飞快缴械——唉，可惜李管事这个老光棍半点不懂，或者压根不考虑他家主子的实际情况。
一夜七次郎那是小说里才有的，现实几乎不可能。
程栩脸色微微愠怒，“信不信我再折腾你一次？”
阮林春做出怕怕的模样，“信啊，不过……”
然而话没说完，她的唇便再度被男人堵住，方才初尝滋味，她还以为程栩已经泄劲——这对未经人事的男子来说是很正常的。
哪晓得这么快又能重整旗鼓，应该说少年人血气方刚受不了刺激吗？
阮林春还真有点怕了，弱弱的央求道：“明日再来吧，还得早起向爹娘敬茶呢……”
然而程栩坚实的躯干却牢牢贴着她，他的肌肤原是相当的冷，哪怕情动时的温度也比旁人稍低一些，阮林春身上都快摩擦出肌栗，然而与此同时，心里却仿佛有一把火蓬蓬升起。
凉的凉，烫的烫，让她意识都迷乱起来。
最后她也只来得及回应程栩的吻，“那你待会儿要不要叫水？”
真要让李管事来清理案发现场，想想都怪尴尬的。
程栩默然片刻，“不用，橱柜里有新棉被。”
意思是说糟蹋一床也没关系吗？果然是财大气粗的黄金单身汉啊……阮林春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也化作软软的一滩水，漫山遍野缠绵过去。
*
程夫人一夜没睡，两只眼睛都是红的，本来是忧，可见儿子儿媳迟迟未起，这忧反而变作喜。
程大老爷道：“你笑什么？”
程夫人微微抿唇，心想丈夫真是个榆木疙瘩，当然是希望快点抱孙子呀——看来阿栩并非她想象中那样迟钝，对付女孩子颇有一手呢，这都累得起不来床了。
程大老爷：“……别忘了还得给你我敬茶。”
程夫人瞥他一眼，“一杯茶喝不喝值得什么，看到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我比喝十碗大红袍都高兴。”
程彦一面想这是个什么稀奇比喻，一面却不得不提醒妻子，“莫忘了，还有老太太。”
程夫人面上的笑意方才淡了些，那个老虔婆，她当然知道有多难缠。但，平时忍让忍让便罢了，若敢欺负到她儿子头上，休想！
程彦对继母虽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本朝以孝治天下，愈是像他这样的官身，为人处世愈得战战兢兢，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正要让奴仆去后厢房唤人，谁知李管事却来回话，少爷和少夫人已经起身，正在洗漱等着待会儿敬茶呢。
“瞧瞧，他们原比你懂事。”程老爷于是笑着携起妻子的手，“走，咱们且去后厅候着。”
阮林春昨晚虽是过度操劳，可她一向早起惯了，倒也不觉得多么难受。
反而程栩颇有些无精打采，慢吞吞地穿着衣裳，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这便是逞强的后果。
虽然是他自作孽不可活，可阮林春身为妻子，还是适当表示一下关切，“相公，不如你多躺一会儿好了，老太太那儿我一人应付足矣。”
反正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程老夫人再跋扈，就不信能生吃了自己。
当然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个单刀赴会的打算——哪有新娘子单独敬茶的道理？只怕第二天府里就该传言她失宠了。
程栩当然听得出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微微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会陪你。”
阮林春：……糟糕，忽然又感觉脸颊发烫起来了。
忙对着镜子照了照，太红就不宜多施胭脂了，否则岂不成了猴屁股？
当然粉底还是要涂的，不为变白，而是为均匀肤色——这具身体的底子本来不错，无奈在乡下那段日子添了多处晒伤，一张脸时而暗黄时而白皙，跟打翻了颜料盘子似的。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今日那些瑕疵看着倒不十分显眼，而且肤色也显著提升了很多，虽然不至于白成反光板，总比之前蜡黄暗沉的模样好多了。
难道是因为这间屋子朝东，天然有个好打光？阮林春侧了侧颈子，不是很确定地问身后，“相公，你觉得我怎么样？”
程栩踏着鞋上前，轻轻环着她肩膀，吻她的发鬓，“夫人一直都很美！”
油嘴滑舌！阮林春瞪着他，当然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没有一个女人不喜欢听旁人称赞她的美貌。
而且，程栩这话未尝不实。小说里不是常写什么“那一夜，她褪去少女的青涩，呈现出女人的妩媚风姿”之类的么？
也许内在的激素水平发生变动，也会影响外在的颜值。
阮林春很快就丢开不想了，而是从容地洗漱更衣，和程栩一起到后院敬茶。
此刻程家众人都齐聚在老太太的寿安堂里。
昨天应该是见过的，可因为新婚气氛太过热烈，阮林春又十分紧张，没来得及细看，只囫囵吞枣记了个大概。
好在这些人面目特征迥异，倒不容易弄混。
程老太太姓张，并不似一般的老人家发福，反倒异常的消瘦，面庞也是相当的窄，下颌又尖，加之鼻梁挺高，使她看上去像个吮过的枣核，又干又瘪。
看着便是尖酸刻薄难伺候的个性。
与之相反是她的娘家侄女，亦即现今的程二夫人张氏，生得珠圆玉润，一张短胖脸，钝钝的鼻梢，淡淡的眉毛，看似毫无攻击力，可想到程夫人跟她的龃龉，她居然还能笑得这样亲切，这就委实有点可疑了。
张氏也是第一个起身来迎接的，见了阮林春比见到自己的儿媳妇还欢喜，“果然生得如花似玉一表人才，唉，这样的妙人，怎么偏偏叫大嫂得了去！我就没有福气。”
她身后一个站着侍立的女子面容微微黯淡，想必便是二少爷程枫的妻子方氏——婆母当面说这样的话，叫她怎么过得去？
程枫去了苏杭一带游学，并没有带上方氏，而方氏婚后多年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在家中地位不高，难怪张氏有空没空都会贬她一顿。
阮林春虽有些恼火这人拿自己扎筏子拉仇恨，可婶娘说话，论礼她是不能打岔的，只得微微垂首，笑而不应——夸吧夸吧，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能耐她何？
张氏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新娘子回应半字，想来不是过于腼腆，就是太过厚颜——真以为人家说的是实话呢！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应付的。张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得先归座，又朝着程夫人挤眉弄眼，暗示她新娘子是个愣头青，今后务必得小心些。
程夫人懒得睬她。
这会子侍女已奉上滚水泡好的茶叶来，阮林春亲自倒了一盏奉到座前，“祖母请用茶。”
老太太且不接过，只睨着她，“听说，你昨日是从崔府出的门？”
阮林春手上一顿，恭敬的答道：“是，我母亲现住在崔家。”
老太太冷笑，“崔夫人虽与阮侯爷和离，可你仍是阮家的女儿，怎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听说崔夫人亦出身书香门第，知世情懂礼节，她便是这样教导你的么？”
程栩微微蹙眉，正要上前，阮林春朝他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能够应付，这厢便朝着老太太恭敬道：“那敢问老太太，孙媳应当如何？”
张老太太漠然，“在家从父，自当听从尔父之命。”
阮林春微笑道：“但，祖母与父同时在世，而又有分歧，请问孙媳又该听谁？”
事实上昨天的婚宴阮老太太也去了，且是宾客中地位最高的长辈，这个阮林春还真料想不到——不管是为了弥补儿子的亏欠，还是想挽回崔氏的心，无论如何，她都深深感激老太太这番情谊。
阮行止当然没来，生怕崔氏当着众人的面向他讨债，宁可称病，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虽然只是凑巧，如今阮林春拿来堵这老人家的嘴却是正合适，要么，她得承认孝道为尊，只论辈分，不论男女：她要是坚持父命最大，那她同样也摆不起老太太的款来。
怎么说都是两难。
张老太太果然卡了壳，面容铁青，“牙尖嘴利。”
本想当场打翻那盏茶，好给阮林春一个教训，谁知程栩眼疾手快，愣是稳稳地接过，“祖母，再不喝就凉了。”
张老太太：……他几时有这份身手？看来府里还真是大变样了。
一时间反而投鼠忌器，不好再发作，只得接过那杯茶，象征性地抿了口。
程夫人看了场虚惊，反倒遍身冷汗。
再呈给公婆时便另换了一壶茶，水中白菊花飘飘荡荡，茶色清亮，甚是引人垂涎。
阮林春拱手道：“夫人双目赤肿，舌苔厚重，可见有脾虚火旺之像，这白菊花最能败火，还望夫人满饮此杯。”
想不到新得的儿媳妇这样观察入微，程夫人心里熨帖得没话说，忙命侍儿拉她起身，又含笑道：“称什么夫人，该叫母亲了吧。”
阮林春知趣地改口，露出编贝般的牙，“母亲。”
张氏冷眼看着，觉得这一家子真是演技精湛——必定是事先排演过了，在大伙儿面前扮演骨肉情深，真真虚伪得要命。
但偏偏世人就爱这一种的，否则怎么都说程家家风优良，还把那小瘸子捧到天上——如今多了个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儿媳妇，可谓如虎添翼，今后怕是好戏不断、不得不看呢。
再看身边的方氏，一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难怪枫儿不要他，远远地躲到乡下念书，一年都难得见上一面。
张氏愈想愈是怄气，更恨大嫂样样跟自己比着来，当着阮林春的面反倒和颜悦色，“侄媳妇你既然进门，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只管跟婶娘来要，婶娘一定不会委屈你的！”
一面说着，一面还使劲摩挲阮林春的手腕，恨不得搓掉一层皮似的。
阮林春再怎么皮糙肉厚，哪禁得起这般折腾，不由得攒起眉头，程栩一眼瞧见，快步上前将她拉开，“二婶，你轻点，没看春儿手腕都发红了么？”
张氏勃然大怒，“混账，你敢这么同长辈说话？”
她越看越觉得这小瘸子不顺眼，身子日渐好转不说，还娶了个美娇娘，都能行房事了！日后倘若生出个儿子来，那爵位还有二房的事么？
程栩焉能不知这家人心底所想，冷笑道：“做长辈的倚老卖老，晚辈难道处处顺着？人情世故讲究的是礼尚往来，二婶你就算出身商贾，也不至于和市井泼妇一般胡闹吧。”
张氏气得胸脯乱颤，正要禀报老太太请家法来，大老爷程彦轻咳着起身，喝令儿子退下，又望着张氏笑道：“小儿无知，凡事发自肺腑，未经思量，弟妹休与他见怪。”
什么鬼，难道不敬长辈还能得一句夸赞么？张氏瞪圆了眼，没想到这位国公大伯竟公然护短。
好像程栩才是赤纯之人，她们这些家伙都两面三刀似的。
张氏咬紧牙关，本想继续辩驳，顶上的老太太却疲倦道：“行了，都散了吧。”
张氏蓦地意会，老太太最忌讳的便是这商贾之说，甚至成了一块绵亘至今的心病——若非因着出身，当初也不会以妾室入府，等着先夫人病殁之后才得以扶正。就算张家后来靠做生意捐了两个官，可暴发户的名头摆在那里，再怎么也比不得书香清贵。
这会子就算在口头上争赢了，可那些都是老太太不爱听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张氏恼恨地瞪了这家人一眼，带着丫鬟仆妇悻悻离去。
阮林春则抓住机会朝方氏蹲了个福，“大嫂，没来得及给你敬茶，是我的不是。”
闹成这样，当然继续不下去了。
方氏却似乎松了口气，亦悄悄还礼，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谢她出言解围，还是谢她给张氏难堪？阮林春不禁失笑，看来这二房自己都是一团乱账，亏得婶娘还有心思操心别家呢！
她跟程栩自不敢居前，而是谨慎地跟在程老爷程夫人身后，程夫人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可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回房之后，阮林春便认真问道：“你们程家一直如此硝烟四起么？”
程栩叹息，“先前可没这样明显，从你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这是自然，看张婶娘的模样就不似善茬，可能程栩从前病病歪歪的，二房早已将爵位和家产视为囊中之物，如今非但侄儿的身子日益好转，还多了她这么个体健适合生育的侄媳妇，二房不恼才怪呢——不是阮林春自夸，京中适龄女子虽多，像她这样健健康康的却少得很呢。
这厢思忖着，程栩却已翻箱倒柜寻出药膏来，细细替她涂抹到手腕上。
阮林春发笑，“哪就这样娇弱了？又没见血。”
“别动，”程栩按着她，轻轻皱眉，“一点小伤都不能马虎，看你难受，我比谁都心疼。”
阮林春：……这便是情到深处自然撩吗？
不好意思地放下袖管，“真的没事，从前犁田除草，比这烦难的事多着呢。”
虽然并非她亲身经历，可承载了那份记忆，她几乎能感同身受。
话说回来，自己的肤质按说没这么细腻，怎的被张夫人轻轻一捏就会受伤？总不见得那人也是个练武奇才吧。
阮林春狐疑地看着手腕上一圈红痕，难道真是女大十八变？连死皮和老茧都能变掉？
忽听程栩那边唤她，阮林春不再多想，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因为要开饭了。
程栩的饭食一向是单做的，送到房里来，阮林春本想到公婆那边尽尽孝心，无奈程夫人执意不要她立规矩，说只要她多陪陪阿栩就好——真是个溺爱儿子的母亲啊。
当然对她而言却是个绝佳的婆母。阮林春最厌烦便是那些琐碎规矩，自是欣然领命，却之不恭。
席间，程栩不住地给她夹菜，“以往都是你给我带吃食，如今也尝尝我们府里的手艺。”
阮林春真可谓目不暇接，虽然预料到国公府的早餐会异常丰盛，但，这也太多了吧？什么叉烧包虾饺烧卖应有尽有，光主食就有汤饼和各色粥点数种，绝非两个人的分量所能负担。
阮林春尤其钟爱那碟生煎包，虽然长亭侯府也有，可却不像这里的厨子好手艺，能锁住汤汁的同时将外皮煎得焦香四溢，一口下去，满满的鲜甜。
太棒了！阮林春幸福地鼓着腮帮子，再看她对面的程栩却只是含笑坐着一动不动，“你不吃吗？”
程栩这才拿起筷子，忽然注意到阮林春脸颊溅了一点汤汁，于是随意用指腹抹去。
阮林春以为他要找水盆净手，正待唤紫云来，谁知他却没事人般地凑到唇边，轻轻一吮便完事了。
阮林春：！要不要这么色气？
忽然感觉和程栩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正如坐针毡时，紫云进来了，附耳低语了两句，阮林春神色微微变化。
迎着程栩探究的目光，她吐口气道：“我三妹不慎落水了。”
“哦，死了没？”程栩平静地喝着白粥。
阮林春：……你好像很希望她死啊。

第53章 . 动静  哎，年轻人就是容易把持不住啊。……
紫云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对, 她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奇葩又跳脱的脑回路，如今看来新姑爷也不遑多让——真的是夫妻相呢。
当然也能理解，打从小姐回来, 三姑娘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真真是人憎鬼嫌, 落水都算便宜她了。
可惜并没有死。
紫云炯炯有神的道：“三姑娘暂时无恙，亏得大殿下发现得及时，亲自将人捞了上来, 如今已送回府中，煎了些汤药，人也清醒了。”
阮林春跟程栩对了个眼神, 各自意会——阮家跟周家并非世交，亦不亲密, 阮林絮为何要去参加周老太爷的寿宴？恐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紫云还在等着回话，阮林春却实在没心思去管这个爱折腾的妹妹，正好白锦儿昨日送来一株山参, 拿去还给她女儿, 也算应景。
至于要不要亲自去看……既然阮林絮需要的并非她关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紫云答应着离去，程栩方才叹道：“周成辉为什么不去救人呢？”
那样就能促成一桩孽缘了，多好。
阮林春认真地提醒他, “你忘了，周成辉已被你废了双腿。”
程栩：“……他可以让小厮去救嘛！”
阮林春：……
周成辉若有这么机智，当初也不会到护国寺铤而走险了。
这回的事实在出于意外，不晓得是周成辉伺机报复还是阮林絮故意设的局，亦或是将计就计往陷阱里跳，不管怎么说, 如今她跟顾誉的关系终于出现转机——总比先前僵持的局面好多了。
阮林春叹道：“看来，府里又要办一桩喜事了。”
她倒不在意阮林絮嫁给谁，只是这么一来，自己先前收的礼金又得原封不动送出去，阮林絮倘若聘为皇子正妃，礼金还得翻倍——想想怪舍不得的。
程栩见她只顾咬着筷子出神，便体贴地夹了几个生煎包给她，并道：“我看没那么容易，大皇子本性刚愎自用，岂会被儿女私情要挟，令妹愈是手段尽出，大皇子只怕愈添嫌恶。”
男人都喜欢女人死心塌地爱着自己，但却不希望她们千方百计嫁给自己——这样只会倍感压力。
阮林春瞥着他，“你好像很了解男人。”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看不出来嘛，或许是经验之谈。
程栩：“……难道我应该了解女人？”
那样更糟糕吧。
阮林春：……
还是别废话了，难得遇上光明正大八卦的机会，阮林春跃跃欲试，“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
“赌什么？”程栩眉锋微抬。
阮林春想了想，“就赌我三妹能否嫁给大皇子。”
这个她是确信无疑的，毕竟原书中大肆渲染那两人的分分合合爱恨交织，可见阮林絮在顾誉心中必然有一席之地——怎么也是个官家小姐，他都公然抱过她身子，还是湿淋淋的那种，难道还不肯娶她？那阮林絮只好去上吊了。
程栩眼中露出兴味道：“好，赌就赌，下注若何？”
“那就三百两银子为限。”阮林春终究是个小气鬼，虽然如今有了两万多银子的本钱，但那都是崔氏的血汗，怎么能轻易使用？
反正夫妻之间，点到为止即可。
程栩微微蹙眉，“这太没意思了，要赌就赌个大的。”目光上上下下在妻子身上逡巡了一遍，“谁输了，谁就听凭对方处置，一天为期，你觉得如何？”
阮林春虽然知晓程栩的歪脑筋多，但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人来说，她可谓稳操胜券，于是欣然应战，“好，你可别后悔。”
程栩微微一笑，与其击掌为誓。
其实他根本不怕输——无论谁凭谁处置，对他而言都一样，他巴不得阮林春能想些新花样呢。
阮林春望着对方气定神闲的面孔，莫名记起那句“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
本来没打算往床笫方面想，这会子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程栩俊白的脸，薄红的唇，以及单衣底下瘦削却结实的身躯。
太糟糕了。
阮林春努力让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三口两下吞下那几个包子，随后拿清茶漱了口，“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因她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程栩下意识忽略了那个“什”字，“该干……吗？”
阮林春先是愣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泛红，忙照地上啐了口，“流氓！”
程栩：……他说什么就成流氓了？
阮林春看他毫无所觉，这才意识到自己淫者见淫，忙打岔掩饰过去，“久闻国公府有个大园子，夫君，你带我过去看看吧。”
虽然程栩并未要求她改口，可阮林春还是自发自觉地唤起夫君来，觉得这样听着舒服。
程栩亦如是。
两人携手穿过一道篱笆围绕的拱门，便来到后院那块宽阔的空地中。其实阮林春对府里的布局十分熟悉，这院子她也逛过，但去年来因是冬天，花木荒疏，景象萧条，哪像现在郁郁葱葱，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自从他结识了这女子之后，日子确实变得一天天光明起来，连心境也不复从前晦暗了。
程栩专注地凝视着妻子侧脸，却不料阮林春忽地尖叫一声，“有蛇！”
急忙躲在程栩身后。
程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禁好笑，用足尖将那长条状的物事挑开，“哪里是蛇，不过是条草绳。”
老国公爷是个风雅人，当初建这园子的时候便仿照天然野趣，不加修剪，任其自然发展，旁逸斜出。只留了个园丁稍稍打理，因前些时狂风大作，才用麻绳捆住这些枝丫，免得吹倒。
大概是忘拿了，松松垂在枝干上，依稀倒像条菜花蛇。
阮林春闹了个大红脸，“是我眼拙了。”
程栩笑睨着她，“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么，怎么见了这个胆子就吓细了？”
在他眼中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阮林春不怕人不怕鬼，因为那些都是可以预测且有法子应对，哪像蛇这种冷不防便能咬你一口——再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害怕毒蛇虫豸是应该的。
阮林春因方才失了面子，连景致也没心情瞧了，微微板起脸孔，负气般朝前走去。
程栩跟在身后做小伏低，不断赔罪——他方才真不是存心取笑，真的。
张二夫人在回廊上瞧见，便朝程夫人闲闲道：“二郎也太卑弱了，才刚娶进门的媳妇就忙着讨好，长此以往，势必乾纲不振，这女子不得上天了？”
程夫人冷声，“好不好，那也是我家中的事，要你操什么心？”
张二夫人吃了个闭门羹，并不气馁，她太了解当婆婆的人了，嘴上说得千般好万般好，可等新娘子正式进了门，就只剩下横挑鼻子竖挑眼——天底下哪有真正和睦的婆媳？只看各自能忍让几分罢了。
张二夫人笑道：“我瞧二郎是被那阮家的给拿捏住了，姐姐，你日后受了委屈，可别来找我哭诉，妹子我帮不了你。”
程夫人烦透了她这股煽风点火的个性，本待发作，想了想，却是变作一副笑脸，“我倒宁愿儿媳妇强硬些，哪像你家的那个唯唯诺诺，连大郎都管不住，任由大郎在外头眠花宿柳，所以至今生不出个孙子来呢。”
说罢，便施施然远去。
张二夫人黑着脸，说得轻巧，不看你家那个病病歪歪，谁知道能活几年？就保证生得出孙子？
咱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被程夫人一顿排揎，张二夫人到底憋着火，午后借口服侍老太太起身，到寿安堂又上了通眼药。
张老太太何尝不知道二房的急迫，她也急，但，有用吗？
当初就因为一条不许纳妾的家规，害得她差点与国公府失之交臂，亏得老公爷对自己有情，力排众议接进府中，可到底还是矮了那女人一肩，又让那女人先生下嫡子。
千辛万苦熬到那女人死了，自己扶了正，满以为这下能苦尽甘来，谁知老国公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让程彦袭爵，又让程彦的儿子成了世子。
凭什么，凭什么？她付出了大半辈子，难道就该为他人做嫁衣么？
她不服！
张二夫人见姑母神色狰狞，知晓勾起旧怨，忙陪笑道：“也未必毫无办法，世子爷如今看着和常人无异，不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未必能够持久；那阮林春又是个脸酸心硬泼皮破落户儿，这才刚成亲就闹出矛盾，假以时日，岂不要拿刀动杖起来？”
因将后花园中所见一幕絮絮说给老人家听。
老太太这才气平了些，“活该！看看大房找的什么人家？当初还以为结了门好亲，如今那崔氏连诰命都没了，被扫地出门，这样的亲家怎能不叫人笑话？”
张二夫人笑道：“所以教养出的女孩子也恁上不得台面，这才刚圆房就忙着挟制丈夫，我看，大房非闹得鸡飞狗跳不可！”
还想和和美美生一窝孙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
被误以为吵架的新婚夫妻早已重归于好。
阮林春晚膳用得太饱，颇有些不消化，又懒怠去后院走动——张二夫人那双眼睛跟水银似的无孔不入，一丝一毫都不肯错过，阮林春实在烦她。
程栩看她不住嗳气，便殷切的道：“这样躺着更难受了，我给你揉一揉吧。”
“好啊。”阮林春从善如流地挪了挪身子让他坐过去。
反正她之前也为程栩按摩过数次，投桃报李是应该的——尽管一个是治病，一个是享受，但，反正也差不多啦。
程栩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初次按摩居然颇有奇效，加之他手指凉凉滑滑，随便按到哪处肌肤，那处就跟触了电似的，又麻又痒又熨帖。
阮林春舒服得直哼哼，还自带语音导航，“往下去点，小肚子涨得难受。”
“这里么？”程栩贴心地戳了戳。
“嗯……”话到后面，声音便变了调。
李管事手里拿着一叠清单，正想来问问明天回门该带那些礼物，不料经过世子爷房门，便听到里头异样的动静。
天哪，才刚过饭点就……哎，年轻人就是容易把持不住啊。
李管事摇摇头，无奈地走开了。

第54章 . 回门  阮林春并非活雷锋，她做任何事都……
阮林春压根不知晓那位忠实的老管家误会了什么, 要是知道，她一定会大喊冤枉——再怎么血气方刚也不带夜夜笙歌的，何况明天得回娘家, 自然得休养生息保持精力。
虽然程栩确有那么点继续的意思，阮林春还是坚决制止了他——她可不想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鬓发回去探亲。
次日两人都起了个大早, 因为崔氏住的地方离市中心颇远，一来一回就得半天工夫，耽搁不得。
礼物程夫人早已备好, 又殷殷嘱咐儿子见了亲家得多笑多说话，万不可总是那副冷冰冰模样，有失礼数。
阮林春心想程栩在她面前的表情很丰富呀, 莫非以前都是个机器人样子？这么一想，做他的父母可真难。
程夫人现在反正欣慰多了, 至于张氏进的那些谗言……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阮林春这个女孩子看似大大咧咧不动头脑，但, 对于她真正关心的人, 她比谁都认真细致。
既然阿栩选中了她，又对她情深如许，终有一日，阮林春会被阿栩的情意打动, 并以更加深厚的感情来回报。
归宁就不用骑马了，夫妻俩共乘即可。阮林春自个儿先上车，而后却又探出半身，伸手拉程栩一把，“当心，别摔着。”
李管事忍不住吐槽道：“世子爷还真是弱不禁风呢。”
明明背地里能走能跑, 当面却装出这颤颤巍巍如风中之烛的模样来——吃定了少夫人心软。
程栩笑吟吟的不以为忤，只在看向李管事的时候目光倏然变冷。
李管事：……怕了怕了他再不敢了。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还好马车已经驰远，这会子无论他如何腹诽都没人管了。
因着今日乃回门仪式，崔三郎特意放下皮货铺的差事，就为了迎接外甥女婿。当然他已做好两手准备，倘若阮林春婚后幸福美满，他就好好招待一对新人；但凡外甥女眼睛哭肿了些许或是脸上有半点泪痕，保准要将那姓程的小子抽打成烂羊头。
于是下车的时候，崔三郎着重瞧了瞧阮林春脸上的妆，还好，没有特意用胭脂水粉掩盖红肿的痕迹，脖子上也没有半点青紫，一点也不像受过欺负。
阮林春被盯得莫名其妙，“小舅，您看什么？”
崔三郎咳了咳，“没什么，看你越长越水灵了，小舅高兴着呢。”
阮林春岂会不懂里头的关窍，她小舅可是硬生生打死过一头豹子的人呐，又将她视若亲女，如今暗中观察，自然是要看看她在程家是否如意，好伺机报仇。
当然，他失败了。但这并非洞房花烛夜不够激烈，而是别人早有预备——程栩这小儿奸猾着呢，虽然在阮林春身上留下过些许草莓印，但都是前胸后背这些隐蔽的地方，还特意避开了脖颈手臂等明显部位，可见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崔氏对女婿倒没什么不放心，更见不得男人们在这里勾心斗角，于是出言道：“都进来坐吧，别在风口里站着。”
阮志胤跟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过来，一脸崇拜看着妹夫，“世子，你能否教教我那套点穴工夫？我保证不外传。”
程栩笑了笑，露出细白灿烂的牙，“可以啊，只要你不嫌麻烦就好。”
阮林春不禁扶额，这样说就意味着相当麻烦了——她大哥这个有多动症的大龄儿童，真的耐得住？
崔氏不以为意，“无碍，给他找点事做也好，省得整天闲着。”
阮林春抓了把瓜子慢慢磕着，“大哥下月就要回军营了吧？日子过得真快。”
崔氏叹道：“他跟着我也无非是这样，还不如仍旧去边塞历练，多少能长些见识。”
阮林春知道崔氏仍在耿耿于怀，生怕耽误孩子们的前程，因劝道：“您别多想了，这跟您没什么关系。那人若有心，总不会不管自己的儿子，必要时总会拉他一把：他若真如此绝情，那您更不必难受了。”
崔氏默然片刻，说道：“春儿，我想，你今日还是该回侯府看看。”
就算在她心里是跟阮行止“割袍断义”了的，可外人眼中，春儿总还是侯府的血胤，她要在程家立足，就不能断了这门亲，无论是为了自身，还是今后的儿女。
阮林春不言，默默咀嚼着手心一把瓜子仁，仿佛要连皮带骨的吃下去。
崔氏叹道：“不为你父，也为老太太待咱俩一场。”
她出阁的时候，老太太还专程来送嫁——无论如何，这份人情得还。
阮林春终是下定决心，“好，我这就过去。”
程栩见她动作，立马弃了大舅子，“我和你一起。”
阮林春虽不适应他这样黏糊，不过，想到那府里还有一个刁钻古怪的阮林絮，带上程栩也好——绿茶婊就得钢铁直男来治。
两人坐了片刻，便起身向长亭侯府去。礼物自然是早就备好的，崔氏又加了一份，提前贺老太太的寿——今后肯定没法再去做客了。
一路上阮林春都在想落水那件事，倘顾誉有意，这会子就该派人去侯府提亲才对，怎的偌大一个京城却没听到半分动静，难道他真不打算娶阮林絮了？
这世间总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但阮林絮却并非善茬，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该不会拉扯上自己去帮她说亲吧？
阮林春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她一点都不想管这家子的破事，但碍于亲戚关系，似乎还非管不可。
马车驶到侯府门前，一个钗軃鬓松的女子望风而来，哀哀哭泣道：“姐姐，我总算等到你了。”
回应她的是满面嫌弃的程栩，“谁是你姐姐？”
“我……”阮林絮一怔，随即张了张口，想叫姐夫。
话没出口便被程栩截断，“别，我可当不起，我娘子并非侯府中人，也高攀不上你这等千金贵小姐，还是好生将路让开，放我俩过去吧。”
阮林絮只以为这程世子清高傲慢目无下尘，谁知阴阳怪气也很有一套，谁高攀不起谁，这不明摆着讽刺么？
无奈程栩正扶着阮林春下车，阮林絮只好先站到一边，又寻隙挤过来，“姐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程栩扶着妻子的肩膀，愠怒道：“闭嘴！没看我夫人身子不舒服么？你还在这里唠叨，以为自己是圣旨非听不可？”
阮林絮：……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凭什么对她大吼大叫的！难道国公府就能仗势欺人？
阮林春眼看夫君唱白脸，自己便跟着唱起红脸，温言道：“三妹你且等等，待我们见过了老太太，再来和你说话。”
阮林絮只好不情不愿地候着。
这厢夫妻俩便径直往荣禧堂，且喜阮行止去了官衙办公——大约他也想不到女儿女婿会过来。
阮林春今日纯粹是看老太太的面子，见不见渣爹，原与她不相干，于是躬身下拜道：“孙女拜见祖母，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阮老太太眶中流出几滴眼泪，转瞬忙又拭去，可见不是不感动的，但此刻却不是叙旧的时候。纵知艰难，她也只能忍着羞耻道：“二丫头，我知道你和你娘受了不少委屈，但今日之事，也只有你能救一救侯府了。”
虽不知阮林絮落水是意外还是有心人为，可她众目睽睽下被大殿下沾了身子，这事就非解决不可，否则，府里其他女孩子的婚事都将受到影响——这该死的，怎么不干脆溺死在湖底呢？
百般推阻还是来了，阮林春唯有叹息，“大殿下真的不肯迎娶么？”
老太太苦笑，“他要是肯，怎的那日一句话都不说，三丫头写的信也一封不看？我瞧着，多半还是嫌弃三丫头身份未明，算不得宜室宜家吧。”
不知是大皇子薄情寡信还是月贵妃一力拦阻，可这事僵在这里，总得有人推它一把——为今之计，也只有请皇后出面了。
凭阮林春跟程皇后的关系，求个情还是可以的，至于成不成功，那是另外的事。
既然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当然，阮林春并非活雷锋，她做任何事都是有条件的。
譬如，阮林絮名下的那些铺子，是不是可以换个主人呢？

第55章 . 绝配  破锅配烂盖，哪还能找到更合适的……
阮林春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阮林絮名下那几个铺子，据她所知都是极好的地段，就算没有过人的经营才能, 每个月的流水都是一大笔——若是不想干，她还可以转租出去, 租金同样不菲。
多好的计划啊。
阮林春从老太太房里出来，再看哭得泪眼婆娑的阮林絮，神情中便多了几分柔和, “妹妹。”
阮林絮一开始不过是假哭以博同情，可想到最近顾誉对自己的冷落，想到今后暗淡无光的人生, 不由得肝肠寸断，眼泪也滚滚而落。
这会子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听到阮林春温柔的呼唤，立马扑过来，“姐姐！”
亏得阮林春及时躲开, 否则衣服上就得沾一身眼泪鼻涕了, 她胡乱扔了条棉帕子过去，“擦一下吧，瞧你这狼狈模样！”
阮林絮在原著里一直哭得很美，尤其在顾誉面前更加梨花带雨, 这回大概是因真情流露，何况她跟阮林春早已两看相厌——用不着注意仪态。
但，再怎么厌恶这位二姐，此刻正是用得着她的时候，阮林絮还是尽量放低姿态，“前日那桩意外, 祖母想必已和你说了？”
阮林春似笑非笑，“说了，那又如何？”
阮林絮微微不悦，虽然自己有求于人，但在她看来这本是关乎阮家名望的大事——就算崔氏已经下堂，她的女儿凭什么能够置身事外？
她本以为阮林春会主动提出来帮自己，谁知她都这样委曲求全了，还让祖母帮忙说了一车的好话，阮林春依然不为所动，一个人的心肠怎能冷硬成这样？
阮林春眼看对面一脸的愤愤不平，便放弃了戏耍她的打算，直白了当道：“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吧，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以帮你去求皇后，但，你能给我什么？”
果然，这才是她的真面目。阮林絮亦放下伪装，收住眼泪，“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阮林春不为所动。
似乎到程家开过眼界之后，胃口也见长了。阮林絮轻咬下唇，“还有我妆奁里那套红宝石头面，你从前不是很中意么？事成之后，那也是你的。”
阮林春笑着摇头，“我这般姿容，佩戴再漂亮的首饰又有何用，还是别浪费了。”
算她有几分自知之明。阮林絮轻蔑地想着，一面望向阮林春的眉眼，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变化——是下颌尖了还是面庞舒展了，看去居然匀称了不少，难道是因为多日不见略觉生疏的缘故？
心下正在猜疑，耳边阮林春的声音沉沉想起，“我也不贪多，把你名下的铺子分几间给我即可。”
“你做梦！”阮林絮冲口而出，她辛辛苦苦置办的产业，做什么要被人横刀夺去？须知如今她赖以为生的空间和灵泉都没了，大殿下还未必肯要她，若再没点本钱傍身，真真是死路一条。
“那文书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阮林絮愤愤道。
阮林春只管微笑着，“父母在，无私财，三妹你应该知道，别籍异财是触犯律法的，我不到官府去告发你，已经很通情达理了，难道你就这般小气，一点代价都不愿付出？”
阮林絮心说你当然不会，真要是闹上官府，你自己也讨不着好，只会让衙门拣了便宜——这样看，阮林春所提的不失为一个折衷的办法。
只不过，仅仅让她带句话，就要用一间铺子来交换，这代价也太大了些——天知道她为了把铺子做好付出多少心力。
如今阮林春却轻描淡写要来分一杯羹，无异于从她心口上剜肉。
阮林絮神情变幻莫测，不过瞬息之间，眼泪再度淌下，“姐姐，我知道我和我娘对不起你们，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保证，今后一定痛改前非，用全部的精力善待与你，孝顺崔夫人，如有违誓——”
这回她倒是真心，毕竟崔氏已经和离，阮林春也已经嫁人，二者都威胁不到她的地位——在不触及利益的情况下，阮林絮还是很乐意当个良善女子的。
但，就算感情牌对阮林春也不起作用，她就像一块坚实的盾牌，刀枪不入，水火难溶——除了财帛能打动她。
“没有铺子，恕我无能为力。”阮林春轻快地抛下这句，小跑着追上程栩脚步——这夫妻俩真是一丘之貉，遍身铜臭仍不自知。
阮林絮虽然恼火，却也只能无奈望着，阮林春摆明了金口难开，到底要不要答应这笔交易呢？
*
一直到门口，阮林春还收不住脸上荡漾的表情。
程栩不得不用两手撑着，帮她把翘起的嘴角按下去，“收敛点，你家里正在遭罪，可不是在办喜事呢。”
阮林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幸灾乐祸的人，尤其是当她看见阮林絮花容憔悴的时候——似乎连头发也是大把大把的掉，看去更稀疏了。
真是痛快。
应该说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阮林春把程栩那只碍事的胳膊挪开，“我高兴，你能耐我何？”
满以为程栩会继续顶嘴，谁知他却宠溺的笑了笑，“不能如何，只要你喜欢，都随你。”
阮林春：……
咳咳，连忙咳嗽了两声，每天听程栩说这些甜掉牙的话，总觉得嗓子眼齁得慌——过于甜嘴蜜舌可不是好事呀。
好容易缓过情绪，阮林春方好奇问他，“这些话你从哪儿学来的？”
她看这位爷是个感情经验相当匮乏的人，以前连门都少出，自然谈不上历练。
程栩淡淡道：“无师自通。”
阮林春：……真的吗？她不信。
等着吧，她一定会弄清楚的，程栩身上的那些秘密——包括他在新婚夜生疏却稳健的操作，简直秀得人头皮发麻。
阮林春素来好奇心旺盛，程栩愈是神秘，愈吸引人去征服。好比一位哲人曾说过的话，人类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
程栩揉了揉她的头，莞尔道：“好，我等着你来了解。”
阮林春感觉又被撩到了，成婚之前只觉得对方是个脾气古怪的大男孩，哪晓得程栩认真起来也挺苏的。虽然他此刻蹂-躏她的动作像一只宠物，阮林春还是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好在有不速之客打断了两人间的暧昧气氛。
“春儿！”阮行止没想到阔别已久的女儿会在这时候过来，这让他浮肿的脸上荡起道道笑纹，连褶子都开出了花：一方面有些真心思念；另一方则是庆幸阮林春来得恰逢其时，可以帮府里渡过难关。
正要向她倾诉这段时日的苦况，阮林春却淡淡道：“您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了。”
阮行止便有些讪讪，连国公府都知晓大皇子救了落水的絮儿又不肯提亲，想必用不着多久，这桩丑事便将天下皆知。
“这个贱婢，枉我素日待她不薄，以为她知书识礼，谁承想竟做出这等事来！早知如此，当初宁可别生下她！”阮行止恨恨道，可见也有几分疑心阮林絮是故意。
一个女人要嫁给恋慕的男子，可以有一千种办法，做什么要这样低三下四？尤其那男子还不肯上当，更显得这计谋拙劣肤浅，要不是还存着一份攀附皇家的心思，阮行止老早就将人送到家庙去了。
当然，阮林春肯出面，此事便多了一分转机。她是皇后的侄媳妇，两人一向交好，似乎连陛下也待她不错——否则怎会屡次三番送墨宝给她？
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可人儿，阮行止只惋惜自己没能早早发现她的好处，当然现在也还不迟，名义上他总是阮林春的父亲，除非像神话里哪吒那般削骨还父削肉还母，否则，这份血缘总是斩不断的。
阮行止浓浓地堆出一脸笑：“春儿，为今之计，还得你去皇后娘娘跟前求个情，好歹让这事过去，否则，咱们一家今后就真抬不起头了。”
阮林春闲闲道：“我说过了，只要三妹用铺子来交换，我自然愿意帮她这个忙，她不肯，那我也没法子。”
阮行止正要同仇敌忾骂那贱婢不识好歹，却忽地顿住：等等，一间铺子也确实太贵了点。
还欲再劝，程栩却已撑起披风，拢着妻子上车，一面漠然望向窗外，“侯爷，等您想清楚了，就把文书送过来吧，娘子和我都不会嫌少的。”
这混小子，敢这样勒索岳父？阮行止气得肝疼，待要上前骂他两句，无奈马车却已辘辘从门前驶过，溅起漫天尘土——害他吃了一嘴的灰。
阮行止呸呸两声，觉得这回的女婿真是挑对人了。破锅配烂盖，哪还能找到更合适的？

第56章 . 说话  谁说的？明明是两句话。
马车上, 阮林春微微闭目养神。
程栩端坐着，却从袖里握紧她的手，“别难过。”
很奇怪, 他们之间谈话似乎从不需多余的言语，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意会。
阮林春微笑起来, “我不难过。”
从一开始，她就没指望从阮行止身上找到父爱——就算他待阮林絮更好，那又如何？归根结底, 这人最爱的还是自己。
从不抱希望，自然也不会失望，因此, 就算三朝回门，阮行止见她的第一面不是倾诉思念, 而是抓住救命稻草，欢喜她可以解决麻烦——这都是人之常情。
这辈子，她有爱她的母亲, 有护她的兄长, 还有个情如知己无话不谈的夫君，于愿足矣。
程栩虽然足智多谋，却并非算无遗策，“你就那么肯定他们会答应你的要求？”
他看那父女俩倒是小气得很, 为了一桩未必能成功的买卖，就付出这样大的血本，未免太不值得。
阮林春轻笑道：“当然会。”
尽管性质不同，阮行止跟阮林絮都是一脉相承的赌徒，阮行止当初为了仕途，不惜以色相诱惑正当芳龄的崔氏, 婚后又玩性不改，娇妻美妾间左右逢源，如同踩着独木舟过河——当然现在是翻车了。
阮林絮更别提，旁人有了她那些秘宝，顶多留以自用赚些小钱，她倒好，还想充当政治资本，辅佐大皇子夺储——这样宏伟的野心，注定了她不会放弃顾誉这艘大船。
比较起来，一间小小的铺子简直不值一提。
阮林春在心头盘算起来，到时候该如何说，作为国公府的当家少奶奶，抛头露面自不合适，可若是全权交给旁人，她也不放心——少不得让程栩帮忙劝劝几位老人家了。
这么想着，目光上上下下在程栩身上溜了好几圈。
程栩立刻觉得了，微微靠近身侧，耳语道：“怎么，现在就想要？天还没黑呢。”
阮林春：……流氓！分明是你想要吧？
这一晚柔情蜜意自不消说，可到了次日，阮林春未能如愿等到侯府的好消息，相反，却是一个不太如意的消息：白锦儿拖着病躯去崔氏门前请罪，据闻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阮林春赶到恰是正午，天上明晃晃的黄太阳，白锦儿的脸却仿佛在雪地里滚过似的，惨白如霜——她身体一向不好，哪经得起这样曝晒？
阮林春不同情此人，可白锦儿这般作态，不是公然道德绑架吗？
只好让紫云上前，先把白锦儿扶起来再说。
白锦儿执意不肯，任凭膝盖在石板地磨得生疼，她也只是咬牙道：“三奶奶不原谅妾身，妾身就长跪不起。”
这样说法，显然仍旧将崔氏看做侯府的女主人。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至少此刻的举动已足以表明她的诚意。
崔氏是个心软的，哪怕对那桩旧事耿耿于怀，有时更恨不得将两人杀之而后快，然而当真正面对面相处时，她发现自己做不到那样决绝——毫无疑问，白锦儿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可她们处在天然的立场对立，注定是无法相互共情的。
崔氏迟疑道：“你……先起来吧。”
白锦儿哪怕焦渴难忍，却不肯起身略坐着歇歇，连茶都不喝一口，只是固执地摇头，“夫人若不答应，我宁可一死。”
阮林春便懂了，还是为阮林絮那件事，这白锦儿也算得慈母，可惜心思不肯用在正道，以为掉几滴眼泪，受些折辱，别人就活该被她要挟么？
阮林春脸上毫无动容，“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说罢，自顾自地和崔氏进去烹茶为乐。
白锦儿脸色更白了些，这家人当真心硬至此？可来都来了，她亦别无它法，为了絮儿的终身，为了絮儿不致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她只能如此。
哪怕付出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崔氏尝着阮林春带来的时新糕点，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阮林春便知道，她还在想那件事，“娘，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去找皇后娘娘？”
崔氏固然心善，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摇头道：“娘知道，你有你的考量，对于这件事，娘是不会插手的。”
何况，她早已不是侯府中人，白锦儿嘴上说得再好听，也只会让崔氏勾起前尘旧怨，愈添烦恼而已。
“只是，她若真在咱家门口出了事，恐怕不好办呀……”崔氏扶额长叹。
阮志胤怒气冲冲握紧拳头，“我这就将她赶走！”
阮林春连忙拦住，“别去！本来没什么，你这一添乱，事情更说不清了。”
白锦儿所谓苦肉计也无非淌淌眼泪，可若阮志胤真个使用暴力，只怕白锦儿就该顺势往地上一倒——碰瓷在哪朝都是屡见不鲜的。
何况，世人总爱同情弱者而不关心事实真相，到那时，这母女俩更加得了便宜。
“等她受不住，自然会走。”阮林春说道，其实心里也没底。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谁知道白锦儿为了女儿能做出什么事来，她便是跪上三天三夜只怕也不稀奇，到那时，崔氏倒该被人指着脊梁骨了。
阮林春咬着调羹正自烦恼，忽听外头一声惊喜的呼唤，“锦儿，你果然在这里！”
熟悉的大嗓门。阮林春急急迈步出去，果不其然，是赵喜平那张黑脸膛——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高兴见到他。
赵喜平可没工夫跟她应酬，二话不说拖着白锦儿的胳膊起身，一面噜噜苏苏道：“你来京城这么久，怎的也不和我说声？害我好找！”
白锦儿身不由主地被他背到背上，满心都是惊惧不安，怎么办，如今絮儿的身份已经大白，她该怎么跟丈夫解释，他能谅解么？况且，还有阮行止那层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她一个弱女子，加之饿了半天，自然抗不过这大汉的蛮力，只能认命，话说，赵喜平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迎着阮林春充满讥诮的目光，白锦儿蓦地醒悟过来，是她，是她故意这么做的！好狠！好毒！
*
阮林春其实也纳闷着呢，她确实想把白锦儿赶走，但可想不到这样巧妙的法子——当真是恶人还得恶人磨。
不过当看到程栩脸上的淡然后，阮林春便恍悟：“是你干的？”
程栩潇洒地一点头，合起折扇到窗边坐下——正值暑天，阮林春做了各种消暑的点心，什么莲藕羹蜜子露香薷饮不一而足，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生病，另一方面也是表彰程栩这位大功臣。
尽管她有点疑惑，一个人怎能未卜先知，难道程栩竟有特异功能？
程栩姿势优雅地捻了块糕，缓缓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道：“装可怜掉眼泪，不正是令妹最擅长的么？上行下效，我看那位白夫人也不例外。”
正好赵喜平正为失踪的妻子坐卧难安——说是去京城探亲，怎的去了两个月都没回？程栩便着人送了封信，当然没细说，只隐隐约约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就够了——剩下的，赵喜平自然会打探。
这会子为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只怕夫妻二人已经吵翻天了吧，尤其白锦儿婚后还与情郎藕断丝连，这更是哪个男子都不能忍耐的——想必，白锦儿再没心思到崔家来撒泼。
阮林春听得心悦诚服，看不出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偶尔认真便一鸣惊人。阮林春决定，永远不能和这种人为敌。
不过她却想不到程栩会这样帮她，“你不想赢赌局了？”
“想啊，”程栩捏了捏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含笑道：“但我更想见你高兴。”
阮林春心底如同烟花炸开，缤纷灿烂，嘴上却仍强撑着，“就算如此，我可不会让着你。”
“无妨，咱们公平竞争。”程栩说道，又神来之笔地加了句，“其实，我更希望你赢，这样，我就可以任你处置了。”
阮林春望着他那双不染杂质的眸子，心思却不由自主联想到龌龊方面——这人是抖M吗？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于是正色道：“一言为定。”
阮林絮迂回进攻的计划破产，不得不亲身前来，向阮林春投降。
彼时阮林春正用凤仙花汁染着指甲，望着十根红艳艳的削葱根，心情愉快极了，“决定好了吗？可别反悔。”
为了赵喜平的突然造访，阮林絮心情糟糕到极点，可也只能强自镇定，“你最好也说到做到。”
说罢，便让侍从将随身携带的店契摊开，而后忍着心痛取出一张，打算改为阮林春的名字——早知如此，当初不该尽挑些好的地段，结果现在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间铺子的利润都够寻常人家吃半辈子的了。
偏偏阮林春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阮林絮满腔愤恨正要落笔，却听对面人说道：“等等！”
“你还想怎么样？”阮林絮着实不耐，恨不得生吃了这贱人才好。
阮林春用鲜红的指尖点了点那些文书，笑意盈盈：“三妹，一间怎么够？怎么也得两间铺子，才配得上你我的身份和这件事的分量吧。”
阮林絮都快气吐血了，“可你明明只要跟皇后娘娘说一句话就好！”
不带这样得寸进尺的，当初谈好的生意，怎么这会子偏又变卦？
“谁说的？明明是两句话。”阮林春道，“你忘了，我见到皇后，求情之前，还得跟她说一句皇后万安呢，这是礼数。”
阮林絮：……
她现在很想一头撞死，真的。

第57章 . 吃鱼  如题
虽然恼恨阮林春趁机狮子大开口, 但自己此刻已是走投无路，阮林絮只能乖乖被宰。
咬牙又抽出一张店契来，和先前的叠在一处——这就几乎去了她一半的身家。
阮林絮闭着眼往前一推, 无奈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我这人从不食言。”阮林春微笑着, 一点也不推辞就将那些文书收下。
阮林絮看在眼中，心里又是一阵难忍，心想绝不能让阮林春轻易将铺子接手——反正那里头都是有能力又忠于她的老人, 阮林春若立刻换了，从哪里还能找到更好的？她若不想做赔本生意，少不得将这些人留着——总有一天, 自己还会将这些家当要过来。
阮林春看这位三妹神色异样地离开，何尝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些什么,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然敢于接手, 自然不怕阮林絮这个旧主使绊子——且看看吃亏的是谁吧。
未免夜长梦多, 侯府那边不断催促，阮林春结结实实吊了她们几天胃口，这才起身向宫中递了帖子。
原以为皇后未必有空见她，谁知上午刚把名帖递过去, 午后宫里便传来皇后口谕。
阮林春于是按品大妆，和程栩交代一番后，便跟着来人往椒房殿去。
程皇后正在教儿子写字，一见她笑道：“原来你还记得过来，本宫都以为你忘了本宫这个人呢！”
阮林春赧然道：“家中正值多事之秋，妾往来奔波, 实在抽身无暇，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才不是！”顾显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道，“表嫂明明忙着跟表哥恩爱去了，所以没空见咱们。”
阮林春：……小子你很懂哦。
程皇后虽然亦这么想，嘴上却叱道：“摹你的字帖去，休得胡言！”
顾显傲娇地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写字，一双微尖的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任何一句八卦。
不愧是景泰帝的亲生儿子。
反正瞒不住，阮林春也懒得顾及场合了，轻轻上前，将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程皇后亦略有所闻，只是大皇子到底乃贵妃所出，她身为嫡母亦不便插手，只得叹道：“誉哥儿虽是好心救人，可到底污了人家女孩子的清誉，明知此事干系甚大，他又怎可不闻不问呢？”
阮林春在一旁陪笑，“此事舍妹亦有错在先，她若是不往周家去，也生不出这些事来，如今却是骑虎难下、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程皇后默然：“陛下向来不爱管儿女之事，看来，也只好本宫亲自走一趟了。”
阮林春忙道：“娘娘若觉得为难，只当没听过这话也使得。”
程皇后笑道：“你当贵妃为何许人也，她哪里肯听我参谋？不过白做些面子情罢了。”
阮林春豁然开朗，也对，月贵妃那样自负，谁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跟她有深仇大恨的皇后——只怕皇后好心建议，在月贵妃看来倒是借题发挥，越发要跟皇后对着干。
何况，皇帝摆明了不管这事，月贵妃何须怕她呢？
阮林春想通了这层关窍，心里小小地为阮林絮默哀了一阵——看来这步棋走差了，但，也是她自找的，自己可用不着担这关系。
程皇后也不怎么在意一个外室女的生死，只是长亭侯府毕竟是阮林春的娘家，皇后却不过情面，才帮忙说句话，成不成就得看天意了。
她更关心的还是侄儿这边的事，“你跟阿栩相处得怎么样？”
阮林春微微脸红，声音也低了八度，“挺好的。”
“害羞什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还怕本宫取笑你不成？”程皇后面上显出一丝促狭，也是难得见阮林春如此羞态——阿栩到底是个有本事的，还以为读书读成了书呆子，谁知哄女孩子居然也很有一手。
当真人不可貌相。
顾显放下纸笔，屁颠屁颠地跑来，“表嫂，做人儿媳妇的滋味如何？舅母有没有难为你？”
程皇后：……早知道年前就不该带他去畅春园听戏，这小子满脑子都装了些什么？
阮林春倒是不嫌弃眼前的小麻烦精，温温柔柔道，“好着呢，进门还给了我一个大红包，可惜你没去，不然，也能得着彩头。”
顾显果然上当，一脸得意地让侍从将他枕头底下藏着的压岁钱取来，“瞧瞧，我比你可多着呢！”
话音未落，就看到母后微微下沉的脸色，小萝卜头立刻怯了，乖乖跑到书桌前练字。
果然，从古到今压岁钱都是对付熊孩子的法宝。
程皇后当然不会没收他那点体己，不过故意吓他一吓，如今既已达成目的，便朝阮林春笑道：“你今天要不要留下来用饭？”
阮林春虽然很怀念椒房殿的美食，无奈家中还有个望穿秋水的小老公——她要是不陪程栩用膳，这人只怕得赌气饿肚子。
阮林春只好说家里有事，不便久留。
程皇后心领神会，“那你就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阮林春的脸红成了煮熟的蟹子。
*
回去以后，程栩果然问起宫中经过，阮林春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一直在秀恩爱——或者说皇后娘娘太敏锐了，一眼看出他俩正在新婚燕尔。
程栩这种厚颜无耻的当然不会难为情，说不定反觉得与有荣焉，阮林春看来看去，怎么也想不出程栩会是国公爷和程夫人所生——明明一个不苟言笑，一个端方自持，为何唯独程栩这般牛心古怪呢？
可能是基因变异了吧。
阮林絮得知二姐进宫，三番五次遣人来打听消息，阮林春也懒得见，只让她再等等——人家程皇后日理万机，总不能今天答应明天就催着办，她又不是当月老的。阮林絮再怎么恨嫁，也不该这样流于行迹，被城里人知道，更嫁不出去了。
阮林絮听来人惟妙惟肖转述了这番话，难免气血上头，恨不得将剩下那几张地契一并撕得粉碎——然而这些都是她的产业，对阮林春并没有任何损失。
走着瞧，总有一天，她得将这笔账讨回来。
且说程皇后去了一趟月华宫，果然如她所料，月贵妃表面笑逐颜开，可当皇后离去，脸色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该死的贱婢，以为搬出皇后就能威胁本宫么？本宫偏不让她如愿！”
于是下诏传阮家三姑娘进宫。
阮林絮听说是贵妃谕旨，不由喜上眉梢，看来阮林春这回倒有点本事，真个劝服了皇后，这回月贵妃捏着鼻子也得将她许配给大皇子——揣着当皇妃的美梦，阮林絮心底对那位便宜姐姐的怨恨稍微减轻了些。
特意穿了一身大红织锦长裙进宫，恨不得当场得到赐婚才好，谁知月贵妃见到她这副打扮，愈发勃然大怒，“果然是个妖精，难怪将我儿迷得神魂颠倒！”
阮林絮听这话语气不对，忙收敛了形容，低眉道：“臣女确实仰慕大殿下丰仪，但却从无非分之念。”
只不过，那日顾誉将湿淋淋的她从湖中捞起，她曲线毕露的身子都被人瞧去——除了大皇子，她还能嫁给谁？
于情于理，这母子俩都该对她负责。
月贵妃冷笑，“不是还有周家六郎么？本宫听闻他亦未婚配，郎才女貌，倒是正好。”
阮林絮一听便急了，周成辉都被程栩打断了双腿，这种废人还哪有利用价值？再说，周成辉恨她未必比恨阮林春浅，真要是进了周府大门，不被活扒下一层皮才怪呢！
可看到月贵妃眼中嘲弄的恶意，阮林絮知道，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只能深吸一口气，默默退到殿外，笔直地望着大殿跪下——希望此举能令贵妃心软收回成命。
月贵妃则是冷笑一声回房小憩，让人给自个儿捶腿捏肩去了。
*
阮林春正在椒房殿教导顾显如何临摹，她别的才艺不会，写字倒是拿手，盖因这项技能不需要太多天赋，能静下心来即可。
程皇后从前只觉得这女孩子心思敏锐口齿利落，没想到她安静起来却比谁都安静——端然如画，看去很有几分美人的风姿。
不禁叹道：“阿栩不知积了几世的福，今生才能娶到你这位娘子。”
阮林春俏皮地回应，“臣女也这么认为，可惜娘娘膝下的六殿下还太小，他若是再年长几岁，有福气的便未必是世子爷了。”
顾显亦清脆的道：“春姐姐若未曾嫁人，等我长大一定娶她。”
程皇后正抿着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这俩活宝，哎，真不知该如何说他们是好。
阮林春正在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忽然感到一股阴沉的低气压，下意识朝窗边望去，果不其然，程栩就站在那里。
这人怎的和班主任一样喜欢偷听？
阮林春尴尬地咳了两声，“你怎么来了？”
程栩没有应她，只面无表情盯着尚在奋笔疾书的顾显。
小萝卜头被他望得毛骨悚然，身子摇摇欲坠，终是不敢逗留战场，将笔一扔朝里屋跑去——尿遁。
程栩这厢方朝着皇后施礼，“侄儿见外头乌云密布，担心恐有雷雨，因此特来接娘子回家，还望姑母允准。”
这孩子，一到外人跟前就这样拘谨了。程皇后无奈摆手，“去吧，去吧，本宫可不当煞风景的恶人。”
程栩再度施了一礼，方才牵着阮林春的手出门。
阮林春怯怯地看他，“方才你都听到了？”
程栩酷酷点头。
阮林春急忙分辩，“我那是闹着玩的，可别当真。”
虽然知道这人一向小心眼，但，也不至于跟个十岁大的孩子较劲吧？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程栩瞥她一眼，“我没当真，可他呢，难道也是无心之言？”
阮林春：……你这就是当真了嘛！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
程栩见她张口结舌，愈发怒从中来，“阿显分明很喜欢你，你呢，也喜欢他是不是？”
阮林春：……妥妥的强盗逻辑！这种喜欢跟那种喜欢怎么能一样？她又没有恋/童癖，顾显对她也不过像对姐姐，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少年人哪懂得什么情仇爱恨？
可跟程栩讲道理显然是讲不通的，阮林春甚至怀疑，哪天有条狗多看了自己两眼，他都要将那狗的眼珠子挖出来——没准还真做得出。
阮林春只好道：“那我以后少跟他见面行了吧？”
程栩这才满意颔首，“很好，你每天只要看我就够了。”
阮林春：……就算程栩生得再好，这种话说出来也是妥妥的自恋狂无疑。再怎么秀色可餐，脸毕竟不能当饭吃，成天对着他，阮林春光想想都觉得浑身无力。
好在顾显的字已练得差不多了，日后她到铺子里，程栩总不至于这般疑神疑鬼——少的不放心，老的总该放心吧，铺子里都是些人到中年的老管事，想谈情说爱都有心无力呢。
两人步入中庭，果然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且雨势有逐渐加大的迹象。
阮林春暗道一声糟糕，正想着到哪里躲躲，就见程栩从身后取出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来，撑开刚好能容两人并肩。
原来他当真是来接她的。
阮林春为自己的不信任表示道歉，“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专程来监视我呢。”
“我是啊。”程栩说道，“这把伞不过顺便罢了，反正晴雨都能用。”
阮林春：……
忽然明白程栩为何生得这样白了，他才是妥妥的女神做派，哪像自己，毫无自觉的糙汉子。
真是自愧弗如啊。
穿过御花园，阮林春下意识望了眼月贵妃的宫殿，不期然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阮林絮直挺挺地跪在雨中，任凭衣衫被雨滴打得透湿，上回落水似乎还留下些后遗症，才淋了一小会儿，嘴唇便发白起来，肩膀也不住颤抖，可知此刻她正忍受着何等煎熬。
月贵妃虽然不管她死活，可惜还有一个人不像她那般铁石心肠，刚下学的顾誉大步过来，瞥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上前将披风搭在阮林絮肩上，又扶她起身。
哪怕隔着好几丈距离，阮林春也能听到里头的争执。顾誉指责母亲不该这样苛刻，刁难一个无力反抗的弱女子；月贵妃则是恨得咬牙切齿，她不过是不同意那桩婚事，这贱婢自己要跪在门前赎罪，与她什么相干？
至于处在风暴焦点的阮林絮，当然是恰逢其时地晕了过去。顾誉匆匆抱着她进殿，又一叠声地叫太医来，月贵妃只能一旁干看着——这贱婢，看来是赖定她们家了。
阮林春看完这场好戏，扭头向夫君道：“我就说吧，她一定能成功的。”
命运的轨迹不容更改，这对天造地设的有情人，又岂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波折就错失良缘，阮林春对此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好失望的——他俩凑一对正好，省得祸害别处好人家儿女。
程栩轻轻颔首，“是，我输了，你想怎么处置？”
阮林春歪着头思忖片刻，“那就罚你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顿早膳吧。”
程栩：……就这？就这？他还期待会有更刺激的呢。
阮林春不明白，这人为何一脸震惊，做顿饭有那么难么？呃，这么想想，貌似还从没见程栩弄过吃食，大约君子远庖厨，自小也没人逼他学这个。
难道是她太过分了？
*
阮林絮被大皇子抱进了寝宫，消息不胫而走。虽然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可已经砸实了两人的关系，也砸碎了那些倾慕已久的姑娘们的芳心——还以为阮三小姐出事之后，大殿下会不要她呢，谁知却是这样的情深不移。
这也让她们更爱他了。
阮林絮脸色苍白躺在房中，耳里听画墨为她转述外头的动静，心中的滋味却着实复杂：月贵妃终于松了口，不枉她白淋了那场雨，但，就算见证了顾誉对她的心意，他却只肯以侍妾的位分迎她入府——连个纳入宗室玉牒的侧妃都当不得！
阮林絮好恨，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顾誉的心，又挑唆她们母子失和，断不能在这关口出岔子。侍妾就侍妾吧，等她生下皇孙，侧妃还不是板上钉钉，若能保持宠爱不衰，等顾誉登上那张龙椅，她至少也是个贵妃，再斗垮那些敢与她争宠的女人，皇后之位同样为囊中之物——胜负未分之前，她绝不认命。
幸好，这回并非一无所获。阮林絮缓缓摩挲手掌中洁白瓶耳，心底总算有了些充实之感：淋雨后，她发了两天高烧，人一直昏昏沉沉，等醒来就发现这玉瓶不但焕然如新，甚至还能重新倒出灵泉水来。
可见天道并非完全不公，终于还是让她迎来逆风翻盘的机会。
没了两间铺子又如何，当不上正妻又如何，别人从她这里抢走的，总有一天她会原原本本夺回来，她说到做到。
阮林絮定一定神，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阮林春下达喜帖，于是让画墨取来纸笔，亲自书信一封，邀请阮林春来喝杯水酒。
虽说纳侍妾用不着大摆宴席，自家姊妹聚一聚当然是无妨的——正好扬眉吐气，挫一挫这位二姐的威风，省得她成天得意非凡，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阮林春回应她的同样是一封书信，尽管词藻华美，通篇却只有一个意思：她病了，来不了。
当然，她也预祝阮林絮新婚美满，最好能早日生个大胖小子稳固地位：一个女子连名声都毁了，再没个孩子傍身，日子该多苦啊！
这些看似关切的词句，在阮林絮眼中却句句都是讥讽，她气得当场将信撕成粉碎，又重新提笔，打算给崔氏发帖子——白锦儿如今的处境不适合抛头露面，有嫡母送嫁当然是最好的，就算是和离过的，好歹身家清白，镇得住场面。
她不信崔氏会不念旧情。
然而，崔氏的回话和阮林春如出一辙，只是冷淡的祝她出嫁愉快，做客就不必了——非但如此，还把阮志胤给拘住了，说是最近铺子里生意繁忙，他舅舅一个人分不开身。
这些被她视若至亲的人，如今却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阮林絮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得罪他们了，就因为她不是崔氏的亲生女儿？那并非她能决定，她也想生在好人家，可是天意如此，能有什么办法？
阮林絮到底还是一乘小轿抬进了重华宫，还是从角门进去，既没放鞭炮锣鼓，也没请客摆酒，大抵阮行止也嫌这门亲事丢人，宁可含糊过去，省得让朝中同僚笑话。
至于贺礼，阮林春还是送了的，正是她回京之前白锦儿给的那几只钗。她如今身家富足，不想与从前再有任何瓜葛，既是阮林絮她娘所留之物，便仍旧归于原主吧，也让她有个念想。
可惜阮林絮并不识得那几根素银簪子，自然体会不出阮林春的深意，只觉得这人小气得要命，送首饰都送些黯淡无光的，瞧着无比晦气。
转手她就赏给了重华宫的仆从。
*
这日清晨，程栩起了个大早，乒乒乓乓在厨房忙活起来。
李管事听到动静，打着呵欠过来瞧瞧，就见自家小少爷揎拳掳袖，模样比上战场杀敌还骁勇十倍——虽然他要对付的目标不过是桶里的一条鱼。
今儿这是怎么了，难道自个儿还在梦游？
李管事忙往大腿上掐了两把，很痛，看来不是做梦，那么是世子爷不正常。
李管事眨巴了两下眼，蝎蝎螫螫上前，“少爷，您想吃鱼，何必亲自动手，吩咐一声便好……”
程栩费了老大的劲才将那滑溜溜的鱼头固定在案上，简直分不出心说话，“不是我，是娘子要吃。”
李管事一个激灵，脑中乱糟糟的，少夫人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吃鱼来，难不成是有了？听说鱼汤有下奶的功效……
不对不对，孩子的影都没看到呢，哪就这么快催奶。
应该是某种暗示吧，譬如鱼水之欢……李管事实在看不下去了，鼓起勇气道：“少爷，您是不是傻？这都听不懂吗？”
程栩：……找死啊！

第58章 . 称呼  您若是愿意，就把我当成是您女儿……
看见少爷杀气腾腾的目光, 李管事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哪有仆役指挥主子的道理？
就算是逆耳忠言，可说话的方式太过愚直, 别人也是听不进去的。
李管事于是换了种方式，婉转提醒道：“少爷, 少夫人想吃的大概不是鱼，是你。”
程栩：……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管事越老越怪，他懒得深究, 只随意将鱼头劈成两半，又撒了些葱姜腌制，“她今日身子不爽, 想吃些清爽开胃的。”
又不爱吃斋，只好吃鱼啰。
李管事好容易听懂, 原来少夫人来月事了，难怪少爷这般体贴——可凭他的厨艺，做的东西能下咽么？
虽然这位爷一片好心, 为了少夫人玉体着想, 李管事还是抢着道：“少爷，让我给您打下手吧，您一个人得做到何时？少夫人只怕早就饿了。”
程栩想了想，虽然愿赌服输, 可赌注里并没有规定不许找帮手，这么想想，也不算违规吧？
于是默许了李管事的殷切。
半个时辰后，阮林春总算喝到一碗鲜甜的鱼汤，滋味相当不错，令人疑心是从街上酒楼里买来的。
“这真是你的手艺？”阮林春表示怀疑。
“是啊。”程栩点头, 不过在过程中都是李管事在看着火候，指挥他何时倒油，何时加水，何时撇去浮沫等等，当然，掌勺的还是他自己。
阮林春：……
忽然觉得李管事真是用心良苦，既要照顾程栩的面子，又得让自己喝到一碗不那么难喝的鱼汤——当大户人家的属下还真是艰难。
阮林春决定今后得对他好点，这忠仆怪不容易的。
程栩道：“他也很关心你，听说你癸水来了身子不爽，看着怪失望的。”
阮林春：……
她当然知道李管事为何失望，或者说整个国公府都在时刻注意她肚子的动静——虽然她嫁进来才将将一月，可子嗣问题却已经刻不容缓了，大房里是迫不可待希望她留下火种稳固地位，二房则是巴不得她越迟越好，或者干脆生不出——张二夫人介绍了好几个催孕的方子给她，说是能尽快怀上珠胎，傻子也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阮林春除非智商被狗吃了才会信她。
她自己对于怀孕一事倒是无可无不可，顺其自然就好，一来她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求子，免得弄坏身子骨；二来，程栩也在日益好转，想来不至于像原书里那样英年早逝，假若两人的感情敌不过时间的考验，孩子反而会成为负累，还是好聚好散的好。
现在要紧的是做好理财，为自己和崔氏留下充足的后路。
阮林春将乳白色的鱼汤喝得一干二净，还打了个惬意的饱嗝，方心满意足地望着程栩道：“我打算明天就去看一看那两间铺子。”
说的是她从阮林絮手中“骗”来的那些，虽然她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结果还是靠阮林絮自己解决婚事，但，最初约定的也只是她向程皇后说句话便好——她并没有食言，当然无须将酬劳还回去。
至于阮林絮背地里会不会恨她恨得入骨，这更不在她操心范围内了。
阮林春道：“你放心，我并非要强劳碌的性子，不过隔三差五看上一回，震慑震慑便好，不会让外人说闲话的。”
如今的世家大族虽多半在外置有产业，可从没有奶奶太太们到柜台上抛头露面打点生意的规矩——阮林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离经叛道，可她就是闲不住嘛，难道要她成天闷在屋里绣花？那还不如去死呢。
满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谁知程栩看了她两眼，便轻轻叹道：“你去吧，母亲那里，我会帮你应付的。”
阮林春惊喜交加，觉得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好的老公了，于是大着胆子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一股鲫鱼和鲜笋的味道。
程栩嫌弃地拿帕子揩了揩，眉眼中却不自觉地泄出温柔来——原来一点小事就能令她开心成这样，女孩子也不难哄嘛。
不过，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阮林春爱钱比爱他多——但，阮林春看上的是他的钱而非别人的，这么一想，又没那么不好受了。
程栩如此忧喜辗转，不由得侧过身去，瞥见那女孩子睡梦里娇甜的容颜，一颗心方才慢慢安定下来。
不要紧，他们有的是时间。
次日请安时就把这事跟双亲提了，平国公本人不甚满意，从鼻子里哼了声，“咱们程家难道养不起她，用得着她亲自挣钱糊口？”
仿佛阮林春此举是对府中财力的轻视——这无知小丫头，改天自己带她到府库里瞧瞧，保准金子银子能闪瞎她的眼！
程夫人嗔道：“跟孩子置什么气？她也不是恶意。”
大抵因阮林春在乡间长大的缘故，程夫人对这女孩子格外宽容，自幼没学过琴棋书画那些，自然也做不出大家闺秀们贞静娴熟的模样——算了，大体上不闹出格就好，其他的由她去罢。
程夫人倒不认为阮林春认真想做生意，不过闲极无聊找点事作罢了，这么想想又为阮林春担心起来：虽然听说她从侯府要回了其母的嫁妆，可顶多也就几万银子，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居大不易的地方，怕是轻易就能打了水漂——她又没记账，万一被底下人欺上瞒下，把几个积蓄给掏空了可怎么好？
程夫人便叮嘱儿子，“你得闲看着些，别让春儿被人欺负，她那几个钱来之不易，倘若被人作践掉了，心里多难受。”
程栩笑道：“娘放心，儿子自有章程。”
他在京城几间票号里都存了不少款子，大不了，拿自己的体己来填补亏空便是——如今便是让阮林春拿两三万银子胡乱玩玩，也糟践得起。
等他出去，平国公便一拍膝盖叹道：“这个败家子，原以为他是个懂事的，如今成了亲倒越发糊涂！”
对儿子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行为大感不平。
程夫人抿唇笑道：“行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当初是谁包下整条街上的花灯，只为博美人一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不过如此。”
平国公俊脸泛红，想起年少时候的荒唐，虽觉惭愧，却也有种异样的满足——那些肆意挥霍的少年时光，何尝不是赏心乐事？
程夫人握紧夫君的手，柔情款款道：“我当初不曾怪你，你又何必怪他？儿女心事不外如是，阿栩本性比你还率真，莫说只是几间铺子，哪怕千金买一笑，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平国公到底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凝视着夫人保养得宜的脸，眉目间尽是化不开的情意。
木门背后的程栩眼看干戈止息，方才轻松一笑，迈着迟缓的步伐冉冉离去。
他始终相信自己的父母是世上最完美的一对恋人，而自己的残缺则是蒙在他们心间唯一的阴翳，可能也因这般，夫妇二人始终未再要个孩子——程栩敏锐地察觉到，可他从来不说。
如今，这层坚冰却在慢慢融化——阮林春过来后，这府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松快，终于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程栩真心感激上天给了自己这样的恩赐，并暗自发誓，此生绝无辜负。
一家人商量好后，程夫人便唤儿媳妇过来，问她是怎么打算的。
原以为阮林春不过一时兴起，哪知她却有了周详的计划，包括铺子今后如何整改、如何用人、如何发展壮大等等。
程夫人看着这个精力充沛的姑娘，颇有点廉颇老矣的感慨，“既然你已决定，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有一点你须记着，最要紧是自己的身子，钱财无非外物，若操劳过甚落下病根，却不值许多了。”
阮林春乖乖点头，表示自己一定照办。
程夫人叹道：“可惜了，我近来常觉乏累，本想让你接掌府里中馈……”
阮林春大吃一惊，忙说自己才疏学浅，不敢担当此项重任——当然不会可以学，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当出头椽子被人算计，试想她进府才多久，这么快就来管家，别人焉能心服口服？远的不提，二房第一个就不会赞成，张二夫人是婶娘，方氏又是她嫂子，哪个都不是轻易能得罪起的。
不想事找人，就得避免人找事。
程夫人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没立刻让阮林春接班，且让她先熟悉熟悉府中事务再说了。当然现在阮林春另有打算，这些事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不过，迟早都是你肩上的担子。”程夫人如是道。
身为世子夫人，日后总是得当家的，等程栩袭了爵，他们两口子自然该退休享清福去，难道还霸着权柄不放？
阮林春心道她其实巴不得永远当一条咸鱼，摊上这样好的婆婆，还要什么自行车？可惜，她们未必能做一辈子的婆媳，想到日后若是分道扬镳，自己另觅归宿，对程夫人还真有点抱歉。
想到此处，阮林春真诚的道：“夫人，您若是愿意，就把我当成是您女儿吧。”
程夫人：……
背后的程栩也是一脸囧：……
所以，现在成了兄妹乱/伦？

第59章 . 反差  果然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大房这边其乐融融, 二房的张氏则制定了一个绝妙的计划——打算撺掇阮林春跟程夫人争权。
试想程夫人虽是诰命之尊，可天下哪有千年不倒的皇帝？如今儿子娶了妻，儿媳妇既已过门, 她这位婆母理当退位让贤才是。
阮林春或许是个糊涂的，不晓得这管家之权何等重要, 可只要自己稍加提点，她自然会去跟程夫人讨要，到时, 无论是这憨货惹得程夫人雷霆大怒，或是阮林春成功从婆母手中要来权柄，对张二夫人都是好事。
后者当然更好——阮林春一个初来乍到的雏儿, 哪里晓得人心险恶，到时只要稍稍使点绊子, 揪出几样错处来，自然能逼得大房缴械投降。
就算不成，也够大房丢脸的了。
张二夫人盘算好, 便兴兴头头去找阮林春说话, 谁知却看到阮林春正吩咐人备车备马，似乎打算出门。
张二夫人诧道：“侄媳妇，你往哪儿去？”
这丫头怎么跟个蜈蚣似的，浑身上下长满了脚, 一刻也闲不住。
阮林春笑道：“婶娘来了，我新得了两间铺子，正打算过去瞧瞧呢。”
真是个眼皮浅的东西，操心什么铺子，不晓得凭国公府的财力，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尽够使的了。
张二夫人心中暗骂, 脸上却愈发殷切的道：“侄媳妇，你过来，婶娘有点体己话想和你说。”
阮林春立刻面露惊喜，“婶娘不是已经给过见面礼了么，为何还这般客气？唉，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谦虚，却坦然从袖子里伸出两只白皙柔美的手掌，准备接受礼物。
张二夫人：……
这人的脑子究竟怎么长的，她根本没那意思。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张二夫人又气又急，“不是见面礼，是……”
阮林春只听完前半句就失望地缩回了手，转头一叠声地唤车夫过来，倒把婶娘晾在了原地。
张二夫人：……没见过这样见钱眼开的死丫头，什么家教！
本来还有几分暗中助她的打算，如今瞧着分明烂泥扶不上墙——真要是让她主持中馈，保不齐把这份家私都给搬回娘家去了，到那时，二房同样吃亏。
眼看张二夫人气咻咻离去，阮林春唇边方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她并不擅长宅斗，但就算如此，也看得出张二夫人是何来意——想拿她当枪引大房内讧，真是荒唐！
且不提程夫人对她有恩，就算没有，阮林春也压根不会接这烫手山芋。
管家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哪有赚钱舒服？
阮林春轻轻提着裙摆上了马车，为她执辔的还是赵大赵二两兄弟。程栩当然不放心她一个弱女子独来独往，所以派了武艺高强的保镖护送。
因这两兄弟生得一模一样，连行为举止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路上频频有人注视，阮林春觉得自己真是威风凛凛，像极了微服私访的女皇帝。
程栩则是被她包养在家的后宫，成天翘首以盼，一到晚间就等着她来临幸。
虽然事实是她回回都被“欺负”得溃不成军，但，不妨碍她在想象中占点便宜。
到达前方岔路口，一直默默无声的两兄弟问道：“少夫人，先去哪家？”
阮林春想了想，“先高家吧。”
胭脂高，牡丹王，谁也想不到这两位鼎鼎有名的掌柜所经营的铺子，都属于阮家三小姐名下——当然如今该叫她阮侍妾了。
阮林絮到底留了一手，把最值钱的那家卖灵泉酒的酒家给藏了起来，而是给她另外两家铺面。
但，这样阮林春也还是赚了，虽然阮林絮已种不出举世闻名的三色牡丹，可花店里的客人早已形成购买惯性，遇上颇得眼缘的时令花卉，还是会大手笔买下；胭脂铺更不消说，只要世上还有女人，女人们还有追求美的权利，胭脂水粉的销路便永不会断。
哪怕像阮林春这样懒怠妆饰的，偶尔也会想做个精致的猪猪女孩，看见那些外表精美又香气袭人的化妆品，也会想买回去珍藏——就算不实用，对镜欣赏也好啊。
她也想看看阮林絮那所谓独家工艺的化妆品是什么模样。
怀着这般希冀，阮林春在高家胭脂铺前下车，高掌柜和伙计早已得知她要来巡查的消息，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在门前等着，俨然阅兵的阵势。
阮林春笑道：“不用理会，我就是随便看看。”
高掌柜不信，半月前刚得知主家从阮三小姐换成了这位世子夫人，他心里着实惊骇，虽说他只是个代为看管店面的、高级些的仆役，可仆役们的利益也和主家息息相关，阮三小姐好歹展现出过人的能力，眼瞧着她将这间店面做大做强，至于世子夫人么……不过一个乡下来的无知妇人，靠着祖上定的婚事嫁进高门冲喜，这样的人能否在国公府站稳脚跟都很难说，又岂能指望她善于经营，日后不把这间店变卖都算不错了。
幸好，阮三小姐也说了，迟早会将铺子的经营权要回来，这段时间，只要静心忍耐便好。
高掌柜笑道：“世子夫人可有何贵干么？”
想起阮三小姐的嘱托，新主家一来，必定会先看账册，到那时，他就藏起，或是借口落在家中，总之不让世子夫人如愿——至于她会不会因此着恼，阮三小姐说了，大不了将他先调去其他两间铺子，风头过了再回来，用不着害怕。
因此高掌柜才斗胆询问，实则也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阮林春一眼不眨望着柜台里那些颜色各异的胭脂，温和说道：“真的没事，我又不懂生意，你们喜欢怎么办，便怎么办就是了。”
高掌柜额头冷汗直冒，比起发火，反倒是这般暗藏机锋的言语更叫他害怕。
这是谦虚吗？不，是威胁，那种达官贵人特有的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
看来阮三小姐说错了，这位世子夫人哪是只病猫，分明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猛虎。
高掌柜再也耐不住了，把原先东家的嘱托一股脑抛在身后，满头大汗地跑进屋中拿出一本账册来，谦恭地递上前道：“夫人，请您过目。”
阮林春：……
她今天真的只是出来散散心，没有别的意思，怎的这些人偏要逼她工作呢？
可来都来了，阮林春只好装模作样地进入状态，让人搬了个椅子放到柜台前，翻开一页开始细细地查阅。
高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账册并非造假，但有几处数目是故意模糊了的——他有一家老小要养，光靠那么点工钱怎么够，少不得揩点油水。以往阮三小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不痛不痒的训斥两句，可若让世子夫人发觉……
高掌柜简直不敢想，随手抹了把汗，本就胖壮的身子更显吃力了。
还好阮林春不曾瞧出些什么，径自将那页翻了过去。
高掌柜刚松口气，就看到一个俊眼修眉的姑娘快步过来，惊喜地道：“阮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完了完了，帮手来了，高掌柜认得，这位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想不到世子夫人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明明发现错漏也装作不知，只等人来将他扭送进巡捕衙门呢！
高掌柜飞快地从阮林春手中夺过那本账簿，紫涨着脸道：“这上头沾了些污迹，小的给您换本新的。”
这回再送来的，当然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账册。
阮林春：……要不要这么老实？她本来也没打算拆穿。
再看许怡人则是一脸崇拜，“阮姐姐，原来这高记胭脂铺也是你家的产业呀！”
虽然是阮林絮一手创办，但既然都姓阮，说成一家也不算错。阮林春便笑着点头，“你怎么出来了？”
许怡人哼哼唧唧道：“还不是我爹，眼瞅着别家嫁女的嫁女，娶妻的娶妻，恨不得把我也快些赶出门，我才不想如他们的意！”
自从阮林絮伤仲永之后，许怡人在京中的诗才倒是越来越闻名，在家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无怪乎吏部侍郎将其视为奇货可居，如今虽是庶出，倒混得和嫡出的小姐一般了。
她的婚事当然也不能小觑。
阮林春笑着，“嫁人也没什么不好，令尊未必是恶意。”
许怡人噘着嘴，“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程世子人才出挑，待你又好，打着灯笼也难求这等亲事，可你也不能保证个个都和你一般吧？”
又托腮叹息，“众里寻他千百度，我呀，这辈子怕是等不来那个人了。”
话音未落，就发现她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那男人的脸还腾地红了。
阮志胤一紧张就容易结巴，忙扭头朝阮林春道：“妹妹，我听说你今天要到铺子里来，便想着过来帮帮你，不为别的。”
阮林春看他这副害羞得张皇失措模样，便知他一定把那句话听去了，而且心生误会——敢情他以为许怡人钟情于他么？
太尴尬了。阮林春只好请他先进去，让高掌柜为他倒了杯茶，再看对面的许怡人，却发现这女孩子神情专注，喃喃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又难掩兴奋地对阮林春道：“看不出来，你哥哥胆子这么小。”
明明那日婚宴还踊跃地出来和程世子比武，怎的此刻却这样怯生？那样威武的外表，再兼具这样的反差，许怡人已然两靥生晕。
阮林春：……
果然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原来许怡人喜欢这一款的？早说呀！

第60章 . 讨债  大家都姓赵，要不要这么狠呐！……
阮林春并非食古不化的卫道士, 对于自由恋爱当然乐见其成，就算两人最后无法成为眷侣，那也无妨——人总是在年少时才最具勇气, 无论有缘无分，可这些过往都将成为暮年时的美好回忆, 亦不枉此生。
阮林春便借口阳光太强进里屋去，倒把阮志胤给赶了出来。
阮志胤瞪着眼，他难道不怕晒？
阮林春恨铁不成钢, 心想这傻哥哥真是不解风情，人家都把路给铺好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只得让高掌柜拿了些时新胭脂出来, 让他慢慢拣选，“母亲从前是最爱打扮的, 你挑些好的拿回家去，娘见了一定喜欢。”
又扭头朝高掌柜笑道，“放心, 就按市价, 我不会占您的便宜。”
高掌柜简直欲哭无泪，他其实巴不得阮林春多多占他的便宜，做生意不就这么一回事吗？能被收买，才说明一个人有价值。
可遇上这么铁面无私的东家, 日后还如何中饱私囊？高掌柜愈想愈觉得前途暗淡，难道真要放弃一手打拼下来的天下？可就算去了别的铺子，别家未必肯重用，反不如知根知底的好。
外头许怡人早已自发自觉地帮阮志胤参详起来——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他一个大老粗哪会挑什么胭脂？
眼看许怡人双眸熠熠生辉、滔滔不绝地为其讲解，阮志胤则是似懂非懂地点头——不晓得他有没有注意听许怡人说话, 总之脸是红透了。
那两人的距离也在无形中越靠越近。
阮林春没想到许怡人会这般主动，可见女孩天生就比男孩早熟一些，自家大哥枉活了大把年岁，如今却还是个雏儿呢。
但愿他能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别错失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高掌柜眼看这位东家心思根本没放在账本上，反而不住地往外头瞟，于是更紧张了——难不成就为了他贪墨的几百两银子，要抓他去衙门坐牢？保不齐有捕快在街角候着呢，只待一声令下便来抓人。
天也，他怎的这样倒霉？
阮林春三下五除二翻完了账簿，对铺子里的情况大致心里有数，每个月的流水虽然不少，可除去人力物力等各项开支，剩下的净利也不算太多，总之在一个稳定的范畴上下浮动。
这家铺子虽尚未面临倒闭，可是也离没落不远了，难怪阮林絮会放心交给她。
高掌柜看东家若有所思，心里已做好了会大刀阔斧改革的准备——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管是好是坏，这些自命不凡的贵人们总要折腾一番，好显示自己的能耐。
到底这是人家的铺子，他一个掌柜不便操心太多。
高掌柜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各种胡编乱造的提议——至于是否立刻执行，还有待商榷。
谁知阮林春半句也不提铺子的事，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高掌柜目前的薪金是多少？”
这意思难道是要给他加薪？也对，拉拢人心，没有比这个更好使的了。
不过高掌柜并未显得欣喜若狂，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罢了，有升就有降，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嘴上说得自然比什么都好；等用不着他了，便会被一脚踹开——他太清楚这些聪明人的文字游戏。
高掌柜于是估摸着说了一个大致的数额，比他目前的薪资稍高一些，自然是方便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阮林春并不上套，只淡淡道：“我觉得不妥。”
是嫌高了还是低了？高掌柜正自忐忑，就听对方道：“我的信条是，能者多劳，多劳者多得，似高掌柜这般人才，远不该止一月五十两银子这个数，您说是么？”
“夫人的意思是……”高掌柜模糊意识到她接下来的话，欢喜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阮林春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这薪酬不应该定死，今后高掌柜您的酬劳就根据铺子里净利所得，按半成利算，您觉得如何？”
恍若一道炸雷劈到颅顶，高掌柜的嘴张开不响了，他再想不到新东家会提出这样的分红方案。
如今胭脂铺里一月大概有八百两银子的净收入，按半成算，就是四十两银子的薪酬，看似是稍稍亏了，但实际所得远不止这个数，毕竟现在是淡季，遇上逢年过节，或是城里哪家办喜事，胭脂水粉的销量将大大上涨——到时别说五十两，即便挣一百两也不稀奇。
阮林春道：“若是高掌柜您自己拉来的生意，则额外再加半成利；至于其他店伙杂役等等同样按此来算，只是功劳不等，分成上稍有区别，或八分利，或四五六分利，都由高掌柜您看着来办，您觉得怎样？”
哪怕她不加后面那句，高掌柜都兴奋得浑身乱颤了，比起守着那点死钱过日子，当然是凭本事挣钱更有干劲；至于分给属下的那些利润，这个他也不甚在意，自己吃肉，不能让其他人连口汤都喝不到，做生意总是要和气才能生财的。
事到如今，就算阮林春是个目不识丁的无知妇孺，高掌柜也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
阮林春眯着眼道：“您也别高兴得太早，丑话说在前头，若生意下跌，吃苦的同样是您，您可得考虑清楚先。”
高掌柜这回才是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脸上褶子都堆成一团，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当然，夫人您这样厚爱，小的又怎会有负您所托呢？”
拍着圆滚滚的肚子保证，“若明年账面上不能多出两三千银子，小的甘凭处置。”
这在他看来还是说少了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世子夫人提出这般优厚的条件，他们再不加把劲，还真不如去城隍庙要饭的好。
说罢，便客客气气地请阮林春进去喝茶——这回奉上的可是最好的香茗。
阮林春摇头，“不必了，我还得去西市那间花坊看看，这一来一去，恐怕赶不上。”
高掌柜只得恭恭敬敬送她出门，一面嘱咐那几个伴当打起精神——真没眼力劲，世子夫人这样娇嫩的皮肤，怎能叫太阳给晒伤了，还不快帮忙撑伞！
阮志胤看妹妹要走，自告奋勇提出接送。
阮林春却笑道：“不必了，你看我身边这两个护卫，哪有什么歹人胆敢近前，你呀，还是好生送许姑娘回府吧！”
阮志胤脸更红了，耳朵尖都快冒出烟来，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有女孩子这样殷勤的拉着他说话。
他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结结巴巴道：“许……许小姐，你想回家吗？”
许怡人一双明亮的眼睛忍俊不禁，“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去你家啊？”
阮志胤：……窘。
殊不知许怡人就喜欢他这副笨拙模样，见了太多会说话的聪明人，反而是这个不会说话的更得她芳心。
未免将人吓跑，许怡人从善如流地起身，“其实你不送我也行，我自己能走的。”
“那怎么成？”阮志胤急忙跟上，就算本来想避嫌，可想到许怡人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哪怕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保不齐有奸人居心叵测——他不能让她孤身犯险。
许怡人白捡了个保镖，抿唇偷笑。
阮林春在后面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许怡人看着文文静静，居然懂得这么多撩汉的小套路。
可恨她没带上小本本，把这些记上，学以致用，回头对付程栩便不在话下了。
等等，她为什么要撩程栩？阮林春一怔，等回过味来，嘴里便开始泛甜泛酸。
或许，那人已于不经意间在她心上扎根了。
等来到王家花坊，阮林春才渐渐恢复些理智，要谈情说爱有的是机会，赚钱却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年轻时不多多积累资本，年老色衰有谁爱惜？
她决不要当第二个崔氏。
这回用不着她使什么手段，王掌柜便乖乖将账簿交了出来，并且态度意外热切——原来他跟高掌柜是好朋友，适才已差伙计快马报信，这会子什么都听说了。
按劳分账呀，真是再好不过，可比衙门里那种铁饭碗死俸禄都来得强。
阮林春看着这中年人闪闪发亮的眼睛，却是先卖了个关子，“先前那些三色牡丹，现在还有么？”
王掌柜苦着脸，“还剩得一两株，不过，也快枯萎了。”
阮林春沉吟刹那，“拿来我瞧瞧。”
王掌柜不敢违误，忙进屋搬了出来，阮林春看时，见花叶花形都与寻常牡丹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每一朵花上，都有红、白、紫三色瓣片均匀排列，若非模样十分自然，阮林春都要怀疑有人故意染色所得。
这么漂亮的牡丹，若就此灭绝也太可惜了。阮林春忖道：“可有试着栽种？”
王掌柜支支吾吾道：“这……从前都是阮三小姐直接送来，没她的吩咐，小人怎敢擅动？”
自从阮林絮的空间出了岔子，她便放弃了这项营生，也从未细想此花是否唯独在那石莲台中才能养活。
阮林春却是个不信邪的，“试试分株和嫁接。”她印象中牡丹多是靠这两种方式繁殖。
王掌柜小心翼翼道：“那、若是不成功呢？”
统共这么两盆牡丹，再要是瞎折腾给弄死，可就全完了。
阮林春道：“没了便没了，至少，证明此花栽培不易，往后你我也不必在这上头费心思。”
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自认不会放任自己走进死胡同中。况且，这本不是她的专利，轮不到她来伤心。
王掌柜悄悄咋舌，想不到新东家竟这样有决断，怪道能大刀阔斧改革那胭脂铺子，虽然只是薪酬一项，所带来的影响却不啻惊天动地。
王掌柜当然也会羡慕那样的分红，鲜花出售更依赖时令，靠着那点死钱实在没法过日子，倘若他也能像高掌柜那样分一成利，哪怕只是八分，他也会心满意足了。
偏偏阮林春进来半天只是东瞧瞧西望望，心思全在那些花上，王掌柜亦步亦趋跟着，实在耐不住，含悲忍耻地问道：“夫人，您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阮林春不解，“还有什么？”
当然是分红啊！王掌柜内心疯狂地咆哮着，面上却不敢发作，委屈得人都快哭了，“就是您跟高掌柜说的那些话。”
阮林春这才恍然，“你说那个，我以为他跟你说过呢。”
王掌柜面上一红，确实他们这些人都有自己打听消息的渠道，但，没得到东家的准话，谁也不敢当真不是？
阮林春笑道：“我这人向来一视同仁，自然不会厚此薄彼，往后你也无须刻意避嫌，有什么疑惑，只管去和高掌柜质询，到时，便知我待你们的心诚不诚了。”
王掌柜肩膀一抽一抽，这回可真哭了起来——是感动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人美心善的东家，皇天姥爷，真是撞大运了。
阮林春用这种打一棍子再赏颗甜枣的方式，轻易便收买了两家铺子的人心。她确实不太懂经营之道，与其事事抓在手里，不如放给更有能耐的人去做，而她只要做到赏罚分明就够了。
公平两个字看似简单，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她的优点，便是够有自知之明，更不贪多。
回府之前，阮林春绕道往崔氏那里去了一趟，告诉她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家里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啦！
崔氏自也欢喜，许怡人又是她亲眼见过的，人品相貌样样都好，不过，儿子真的配得上人家么？
阮林春很不喜这样妄自菲薄，“哥哥有哪点不好，相貌堂堂，人又生得忠厚老实，可比那等油滑纨绔子弟强多了，不然，许姑娘也看不上他。”
崔氏叹道：“可这事并非许姑娘一人所能决定，若是她家中不喜，咱们也没法子。”
许怡人的父亲吏部侍郎眼看着年底就要升尚书了，到那时，可不得挑一个更有前程的女婿么？阮志胤虽说是侯府嫡子，可如今终日跟着自己，只怕早让阮行止不喜，一个不得其父重视的嫡子，在媒人那里怕也是说不上话的。
况且，阮志胤文不成，说是参军，至今也不过混到个小小的百夫长，许侍郎若能同意这种女婿，除非他老眼昏花了。
崔氏经历过现实的毒打，因此习惯事事悲观。阮林春则是一贯爱往好处想，“那可说不准，兴许哥哥这次再回军营就能立下赫赫战功呢？等他成了将军凯旋，许家的大门怕是会为他敞开呢！”
崔氏想了想儿子身穿铠甲威风凛凛的模样，自个儿倒被逗乐了，“兴许吧，但愿能看到这么一天。”
当然她没把这话当真，可就算不赞成儿子跟许家的亲事，以崔氏的个性也不会刻意拦阻。私心里，她希望这一双儿女都能得到好归宿，不像她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
阮林絮进重华宫十来日，至今虽不得婆婆喜欢，可靠着倚姣作媚，总算将顾誉的心哄回来了些——虽说她不确定是自己的本事还是那灵泉水的功劳。
当听说玉瓶又能使用后，顾誉神色明显缓和，待她的态度也更好了些，阮林絮没敢告诉他，这恐怕是暂时的——看似解除了冰封，可如今瓶口流出的不过是涓涓细流，顶多从前一半的量。
拿来酿酒是别想了。
说到酿酒，阮林絮又想起自己名下那几间铺子，恨得咬牙切齿，阮林春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她一半的家当，凭什么她的人生就能如此顺风顺水？
就算那份合约是自愿签下的，可想到阮林春实际没帮什么忙，而自己辛辛苦苦也只得到一个侍妾的名分，处处看人脸色，阮林絮便感到心头滴血。
她决不让阮林春轻易得到那些产业，决不能。
忽然想起高王两位掌柜最近都没送信过来，阮林絮蹙眉问身边人，“我让你盯着他们一举一动，可知现下如何了？”
画墨实在害怕，可又不敢不说，跪在地上垂首道：“奴婢听闻，世子夫人许以重利，如今高掌柜和王掌柜已唯她马首是瞻，您差奴婢送去的口信，他们也装作不知。”
“贱人！”阮林絮狠狠将一个瓷碟掼到地上。
碎瓷片割破了画墨手背，她也不敢呼痛，只瑟瑟发抖地望着脚尖。
阮林絮坐立难安，在殿中来回踱步，半晌，方面色阴沉道：“那姓赵的如今怎么样了？”
赵喜平当然是个祸害，可若运用得法，未尝不是一把好刀。
画墨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侯爷逼其给了休书，可那赵猎户不知怎的并不肯回去，如今就住在城隍庙那间破屋里，成天喝得烂醉。”
“看不出来，他倒是个痴情种子。”阮林絮冷笑，一面却有些微微自得。
娘亲这样的美貌，引无数男子裙下折腰，可惜这赵喜平出身实在太差了点，不然，他来当她爹倒是合适。
可惜啊。
幸好阮行止对白锦儿尚念着旧情，大概也是知道迎回崔氏无望，白锦儿又曲意逢迎着，如今反倒有爱火重炽之相。如今身份已经大白，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暗度陈仓，一封休书是必要的。
阮林春坐在镜前，用一把乌木梳慢慢梳着青丝，随口道：“爹打发他用了多少银子？”
“二十两，”画墨轻声道，“说是他不肯，便拉他去见官，赵猎户这才同意的。”
“爹也是越来越小气了。”阮林絮叹道。
只肯出二十两银子，就害得赵喜平家破人亡，否则便抓他去牢中——这样威逼利诱，赵喜平能甘心才怪呢。
好歹大方点呀！
阮林絮心中一动，渐渐有了主意，“你托人送个口信去城隍庙，告诉那赵喜平，有个法子能令他挽回损失。”
画墨惊道：“小姐想补偿他？”
“当然不是我，”阮林絮微笑摇头，望着镜中慧黠生姿面容，“他白养了谁十几年，就该谁来付这笔账，如今那位可是国公府的少奶奶呢，家财万贯，还怕出不起一点赡养费？”
阮林春若不肯，那就只管看笑话好了，她倒想瞧瞧，国公府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
城里的生意有条不紊、稳中有升，看似是大可放心的，可毕竟是刚刚接手，百废待兴，阮林春也怕底下人偷奸耍滑，宁可自己多辛苦些，时时盯着。
这也让她在面对程栩的时候稍稍有点抱歉，原本该是蜜月阶段的温馨时光，可她却将大半心思用在铺子里，少跟程栩相处——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渣男，程栩则是被冷落在家的深闺怨妇。
当然程栩的个性是不会说什么的，只是看对面飞快地扒着饭菜，冷不防来了句，“慢点吃，小心噎着。”
他不说还好，一说，阮林春还真噎着了，急忙让紫云倒茶来。
程栩满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
阮林春：……
她也没说是故意啊，要不要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三杯清茶下肚，阮林春胃里总算舒服了点，紫云适时的道：“看小姐脸色不好，今天不如在家歇一歇吧，您若不放心，奴婢可以代您去铺子里。”
阮林春不禁怀疑起这丫头究竟收了姑爷多少银子，敢说这样昧良心的话？她脸色明明健康又红润，哪里像生病了？
可再看对面程栩一脸的渴盼与激动，阮林春那句话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默默点头。
程栩顿时欢喜起来，吩咐紫云，“再加碗饭。”
阮林春：……我看你是想把我给撑死。
不管怎么说，总算又进入和乐融融的夫妻相处时间，两人正相敬如宾地用着膳，李管事匆匆进来了，“外头有个姓赵的男人，说是来跟少夫人讨债。”
程栩眼珠子立刻瞪圆了，什么债，情债？
阮林春大呼冤枉，她从不拈花惹草，哪来的情债？更不曾到赌坊去借高利贷的款子，这人一定是骗钱的。
于是吩咐李管事，“不必管他什么来历，扔出去便是。”
李管事答应着，把赵大赵二两兄弟也捎带上。
赵喜平眼看来人去而复返，忙昂首挺胸，准备进去大嘬一顿——他这几天住在破庙，虽还没沦落到要饭，可是也差不多了。
堂堂国公府，当然是不会缺少山珍海昧的，没准还能尝尝那鼎鼎有名的宫廷玉液酒。
赵喜平舔着嘴唇，准备等来人一声令下便放开肚量胡吃海塞，谁知李管事懒得睬他，只横眉竖目吩咐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把他从围墙扔出去。”
赵大木讷，赵二稍稍机灵些，“扔活的还是扔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
赵喜平：……大家都姓赵，要不要这么狠呐！

第61章 . 饕餮  我滴娘也！这怕是个饕餮转世吧？……
李管事到底还是让那两兄弟“轻轻”将赵喜平从围墙放了下来——在他们看来力道微乎其微, 可是对赵喜平而言，这种自由落地不亚于切肤之痛。
幸而他平素打猎为生，体格健壮, 哪怕遭受这般对待，也只是尾椎骨那儿隐隐作痛, 余外并没有什么大的伤处。
狠狠地咒骂了狠心的养女一回，赵喜平方才扶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去。
李管事回去复命，就看到世子爷捧着少夫人惯用的那只彩釉青花碗, 正在吃少夫人碗里的剩饭，模样着实可怜——不至于吧，他们国公府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看着李管事一脸三观颠覆, 阮林春只好边揉肚子便跟他解释，“不是, 是我自己吃不太下。”
她胃口再好，也禁不起程栩这种填鸭式的喂法——瞧瞧，堆得都有小山高了, 被她消灭了一小半, 剩下的依然看着骇人。
自作孽，不可活。吃不完的，当然还得始作俑者自己来解决。
李管事为自家少爷掬一把同情泪，程家一向信奉食不过量睡不过钟, 连老太太每餐也只吃七八分饱，少爷自幼是这么教养的，加之体有疾，脾胃也比常人弱些，再可口的饭菜，吃下去也味同嚼蜡吧？
难怪世子的模样比吞毒-药好不了多少。
李管事凭他一贯的忠心, 自觉有义务替自己主子分忧，忙上前打算接下，“少爷，我不怕撑，让我来吧。”
程栩却紧紧搂着碗筷，提防般看着他，“不行。”
这可是少夫人的残羹，入了旁人的口，不就和间接接吻一样么？想想便无法容忍。
程栩依旧慢吞吞地嚼着饭，“与其给你，还不如倒掉喂狗。”
李管事：……所以您是将自己比作狗？
哎，自从成婚之后，少爷真是越来越卑微了，可见婚姻是女人的仙宫，却是男人的坟墓——还不如像他这样一辈子单身的好。
阮林春被这老管家盯得头皮发麻，好像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忙劈手从程栩手里将饭碗夺过来，“不许再吃了！撑坏了你，我可脱不了干系。”
程栩在她面前一向是很听话的，默默点头，“好。”
李管事就看自家少夫人施施然回了房，少爷也跟着进屋，只剩下一桌狼藉等他来收拾。
所以，他就是个捡破烂的？唉！
*
因为程栩今天异常黏人，阮林春只得放弃去铺子里的打算，正好她忙碌了几天亦有些身心疲惫，不妨趁这个机会歇歇。
本想找本书来看，可翻了翻书架上的那些大部头，没一本读得懂的，勉强看了两页，比她从前上高数课还累人。
阮林春只好放弃当一名书香贵女的打算，懒懒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程栩倒是很有毅力地自得其乐，一会儿捋捋她的头发，一会儿碰碰她的肩膀，玩不腻似的。
不知道是否所有男人都有类似的癖好，阮林春却不乐意被当成芭比娃娃摆弄，她要是妲己那样的祸水妖姬便罢，这副模样有什么值得成天厮守的？
阮林春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他。
程栩尴尬的缩回手，讪讪道：“你想不想去哪儿游乐？正好咱们都有空。”
阮林春心说你哪天没空？但既是夫君邀请，她总得照顾自家男人的颜面，于是轻轻颔首。
程栩便踊跃地提议，“不如去护国寺？那里天高气爽，素斋也不错。”
还是他们曾约会过的地方——当然是他单方面的跟踪，可到底修成正果了嘛。
阮林春摇头，“太高。”
光爬山都得爬得累死。
程栩：“……不如去玉带桥？桥下的荷花开得正好，听说游人如织，十分热闹。”
阮林春仍是不肯，“太窄。”
听名字也知道，那么小一块地，又人山人海的，保不齐弄出推搡事故——她的生意才刚刚起头，可不想在这时候见血光。
饶是程栩再怎么才思敏捷，此刻也有些捉襟见肘，“要不然，咱们去逛街？”
阮林春立刻兴冲冲地回应，“好啊。”
程栩：……所以你还是想看看那两间铺子对吧？
尽管妻子重视生意胜过与他，令程栩有些微微不悦，可想起两人初次见面就是在大街上——忽然便觉得意义非凡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面容寡淡的黄毛丫头呢，哪像现在，举手投足尽是风姿，叫人爱不释手。
程栩恨不得用盒子将她藏起来，留待自己一人欣赏足矣，其他人远远看着都不行。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对阮林春说的，显得有些病态，在她面前，他始终要保持优雅贵公子的形象，绝不能失仪。
殊不知在阮林春眼中，自家丈夫已经是个沙雕了。
两人兴兴头头备车上街，程栩颇有点故地重游的感慨，很想像话本子里那样，小娇妻缠着他要糖葫芦，他拗不过再宠溺地买给她，以来换来对方千恩万谢——就算这副场景在外人眼里十分肉麻，他自己却是不嫌腻味的。
无奈阮林春的心思全扑在生意上，何况这种小摊贩做的糖葫芦有什么好，酸唧唧硬邦邦的，还不如她亲手做的美味。
阮林春拉着程栩直奔主题，先到了高掌柜的胭脂铺，满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谁知高掌柜见面便笑着寒暄起来，“这位是世子爷吧？小的常听夫人说起您，如今方知闻名不如一见，真真是郎才女貌，一双璧人。”
阮林春：……要不要这么懂？
程栩那张冰封般的脸终于解冻，居然纡尊降贵要跟高掌柜握手——当然只是虚礼，他肯让人碰一碰他的衣角都算抬爱了。
高掌柜也很识趣，根本他就没打算去碰世子爷的衣裳，因为做惯了胭脂生意，他那双手是在各色香膏香粉里泡狠了的，气味太浓，便成了腌臜，又怎敢以此惹得世子爷不悦呢？
所以他只退后施了一礼，以十足诚意望着新东家和她的男人。
本来还想留阮林春喝茶，阮林春却道：“不用了，我还得去王掌柜那里瞧瞧。”
高掌柜便懂了，说是来视察生意，不过是让他们晓得程世子这号人物，日后方便打点——话说女东家的家眷该叫什么，老板夫？
等出了胭脂铺子，程栩心情大好，“看不出来，这姓高的是个人物。”
阮林春：……就因为人家夸了你两句，你就这样尥蹶子撒欢起来？眼皮子太浅了些吧。
她哪晓得，程栩在意的不过是身份上的认同，难得高掌柜这样识趣，百般夸赞他们的相配，既如此，以后多多照顾这家生意好了——譬如宫里的采买。
别说他徇私，世上谁无私心？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等到了花坊，王掌柜同样如法炮制，不但恭维，还极力推荐程栩买些玫瑰和百合作为送给夫人的礼物，这俩象征着纯洁的爱情。
阮林春不是很懂花语这种促销手段是何时出现的，倘若在这之后，那王掌柜还真是个天才。
结果程栩一时兴起，把今天还未卖出的百合和玫瑰花都得包了，以致于两只手都抱不完，不得不放进马车的后车厢中。
阮林春看着倏然间变得花团锦簇、还印着程家家徽的马车，心想还好国公爷不在，倘看见儿子这样任性挥霍，恐怕得当场气得半死——这王掌柜也是个奇才，连熟人都宰，不过，做生意这样尽职，阮林春还挺佩服他的。
至于程栩嘛……阮林春看着身旁嘿嘿傻笑的家伙，觉得夫君的智商恐怕已经被浓郁的花香给冲散了。
唉，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傻瓜，她看男人也不遑多让。
结果只好让赵大赶着马车先回家去，不然这么招摇过市的，想想都觉得堵心——她可不想随时被人行注目礼。
程栩倒是如了愿，能够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秀恩爱，他试探着从袖中伸出手来，来握妻子的手。
阮林春明显地僵了僵，她再如何不畏世俗，可到底在意世人的眼光——多难为情。
程栩小声道：“就一会儿，我不会太越矩的。”
阮林春心想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面上紧紧绷着，手臂却老实地垂落下来。
程栩这才心满意足翘起唇角，亦不敢太放肆，只是暗暗扣住她的小指，从外表看，就好像两人的衣袖被一根针穿在一起，剪不断似的。
走了一段路，程栩忽然望着前方诧道：“那不是你哥哥么，他旁边的是……”
阮林春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到阮志胤跟许怡人并排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外人瞧着似是偶遇，可从许怡人脸上的光辉来看，显然故意为之——不晓得是跟仆妇走散了，还是另寻了什么别的借口。
阮志胤当然不可能撇开她不管，只能随身保护，可又怕影响这姑娘的清誉，便刻意避着嫌。
一双脚时快时慢，都顺拐起来了。
阮林春只能无力扶额，她大哥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在家里勉强称得上活泼，一到外头就跟泄了气似的，更别提面对女孩子了。
许怡人千方百计想引他说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程栩如今家庭美满，倒升起了做媒的念头，“不如，让我过去帮帮忙？”
阮林春忙拉着他，“罢！罢！顺其自然好了。”
她自己恋爱经验不多，因此凡事习惯从审慎的方面考虑，许怡人会否不满于家中择亲，才赌气找上阮志胤呢？倘若如此，那这桩姻缘不过一时冲动，注定不会圆满收场。
当然这不过是她猜测，如是真爱当然更好，可那样的话，更不必外人来干预——她能代替阮志胤去许家提亲，可不能将人拖着去拜堂啊。
但愿她大哥能学着勇敢一些，别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便好了。
阮林春刹住脚步，“这边我已看腻了，咱们去城隍庙一带瞧瞧吧。”
程栩知晓她不想跟那两人撞上，免得尴尬，便从善如流牵着阮林春的手，避开熙熙攘攘的人头，一径往北边去。
城隍庙当然没什么好瞧的，求子也该去拜观音，阮林春不过随口一说，才来到这个香火匮乏的地方。
只是她却不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熟悉的人影。
赵喜平手里捧着一个脏兮兮的冷馒头，不晓得是从谁脚底滚出来的，正自狼吞虎咽。
一见到她，立刻勃然大怒，“你还想来看我笑话？”
揉了揉酸痛的髋骨，上午时被扔得鼻青脸肿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阮林春便笑道：“原来是您呀，我说怎么回事。”
她对赵喜平倒是没有格外憎恨，这人虽脾气不好，动辄爱打人骂人，可也不是故意针对她，他跟白锦儿两个倒是绝配：一个跟原主并无瓜葛，却让原主受到肉-体上的磨难；一个表面上假仁假义，暗地里却包藏祸心，给予原主精神上的痛苦。
如今白锦儿已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有渣爹庇护，阮林春也不便去找她的茬；至于眼前这位么……哪怕阮林春不动手做什么，他看起来也已够惨。
活该！听说阮行止逼他休妻只用了二十两银子，不晓得是囊中羞涩还是存心看不起人，至少赵喜平感觉受到侮辱，难怪宁愿留在京城讨饭都不肯回老家去。
此刻见到阮林春，他仿佛抓住一棵摇钱大树，凶神恶煞地上前来，准备好好算算这些年的账。
谁知程栩一个箭步拦住，让他扑了个空。
赵喜平看着面前轻摇折扇的潇洒贵公子，气势分毫不减，“您是哪位？”
“不才正是平国公之子，姓程，单名一个栩字。”程栩说着，还抱拳施了一礼。
赵喜平听到国公府几个字，心里也自有些畏缩，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如今反正一无所有，不趁机讹上几个钱，还不如去蹲大牢呢！
于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我不管你乘除加减，我今日只想讨个说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国公府想抵赖不成？”
程栩微微蹙眉，“这话好没道理，我夫人几时欠您银子？”
赵喜平鼓着一对牛眼，“我养她十余载，吃的穿的，那一项不是我出的钱？嚯，如今她成了贵人，整日插金戴银，便可以不念生恩不念养恩，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程栩便懂了，纯粹是个撒泼的无赖，本待施以教训，阮林春却缓缓摇头，拉住他——国公府再如何势大，也不能草菅人命，况且，这姓赵的虽然可恶，可如今抱错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外人眼中，他还真是个吃亏的那个。
阮林春这厢便沉住气道：“你想要多少银子？”
赵喜平舔了舔嘴角，目光贪婪，“不多，千两银子足矣。”
那位指点他的姑娘说，光阮林春名下的铺子一月就有千两银子的收入，想来无非九牛一毛而已。
这个数目确实不算太多，可一旦答应他，日后恐有数不尽的麻烦——人的胃口总是越来越大的，这赵猎户亦非知足之辈。
阮林春可不想他再来缠夹不清，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沉声道：“你若话说得在理，我当然不会赖账，但，你凭什么跟我要银子？”
“就凭我是你爹！”赵喜平理直气壮，别说什么亲生不亲生，就凭阮林春曾是他名义上的女儿，这便是无可否认的。
阮林春微微一笑，“好，怎么证明？”
赵喜平怔住，这个还要证明？户籍么……户籍当然落在老家，这会子临时没法取来。赵喜平脑筋不转弯，只能简单粗暴的吼道：“废话！我是姓白的她男人，怎么不是你爹？”
阮林春从前不是口口声声唤那婊-子为娘的么？如今虽已劳燕分飞，可毕竟做了当年夫妻，赵喜平既恨她，想起过往，又难免痛彻心扉。
耳边阮林春的声音清晰传来，“原来如此，白氏曾经是你妻子，她的女儿，当然也可算成你的女儿。”
没错，就是这个理！没想到阮林春绕来绕去又把话给绕回来了，赵喜平忙兴奋道：“你都知道，现在可以给钱了吧？”
阮林春且不答他，故意卖起关子，“那请问白锦儿是我娘么？”
她当然……赵喜平正要说话，忽然卡了壳，不对呀，两家当初是抱错孩子的，阮林春的娘亲，似乎是那位高贵的正夫人崔氏——当然如今已经和离。
她跟阮家已经脱离关系，这样还算是阮家的女儿么？
赵喜平自己倒被自己给弄糊涂了。
阮林春继续循循善诱，“那请问白锦儿的女儿是谁？”
赵喜平此刻已跳进她布置的思维怪圈，浑浑噩噩道：“是侯府的三小姐，现今嫁给大皇子的那位。”
“所以你该找谁要钱？”阮林春提醒他。
“当然是找三小姐。”赵喜平恍然大悟，没错，从一开始，最对不起他的就是白锦儿，与人有私，还让他当了十几年的绿头龟接盘侠——这笔账，他可得好好跟那对母女清算！
理清了仇家，赵喜平正要离开，却不知何从何从。
阮林春只好善意地指点，“三小姐名下有一家绸缎坊，一座酒庄，你喜欢哪一个？”
没错，这些都是她们欠他的，活该连本带利讨回来。怀抱着熊熊燃烧的仇恨，赵喜平仍旧揣着那半个冷馒头，趿着破鞋，朝阮林春所指的方向疾步跑去。
解决完眼前的麻烦，再看被迫目睹了一场好戏的程栩，阮林春嫣然笑道：“我是不是很厉害？”
程栩只能无奈叹气，连个英雄救美的机会都不给他，老天爷要不要这么碍事？
可事已至此，两人只得继续朝回走。谁知半路上忽然下起霏霏细雨来，程栩这才感激老天爷的厚爱，给了一对恋人共同撑伞的机会。
擎着油纸伞在雨中缓缓漫步，任凭细密如珠的雨滴沾湿衣裳，彼此在窘迫中亲密对视，多浪漫呀。
阮林春看男人满脸陶醉，却对程栩能随时变出一把伞的能力惊讶不已，他是小叮当吗？
*
另一边找到了人生宗旨的赵喜平当然不在意这点雨势，本来还在纠结该先去绸缎店还是先去酒庄，转念一想，两家铺子都该是他的，他又如何介怀？
正好他如今又累又渴，不如先找个地方坐着歇歇，再畅饮几杯，那才叫一快事！
于是大摇大摆来到阮林絮名下那间“醉瑶台”前，听名字就相当不错。
自从灵泉酒打响名声后，这铺子已不再做平民生意，只供皇亲和各路达官贵人，如今见了这么个乞丐模样的人，掌柜早已沉下脸来。
待要上前驱赶，赵喜平却乜斜着眼道：“你可得想清楚，我是你们东家亲戚，若打了我，你猜下台的是谁？”
掌柜冷笑，“我可没听说东家有这门穷亲戚，哪来的混吃混喝无赖，还不快离了我这里，省得我惊动衙门！”
赵喜平的胆子在阮林春怂恿下，早已膨胀得不知所以，那对奸夫淫-妇不干人事，活该受此报应！他如今不过稍稍讨点利息，这才是开始呢！
眼看店家吆五喝六招呼伙计，似要围殴，赵喜平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大声嚷嚷道：“谁敢？我是她亲爹！”
这个“亲”字当然是自作主张加上去的，白锦儿曾是他至亲至近的人，阮林絮又是白锦儿至亲至近的骨血，这么四舍五入，也和亲生的差不多。
殊不知听在掌柜耳里却是另一番含义，阮三小姐的身份问题，他们约略知道一些，实在是扑朔迷离。白夫人到底是先跟了阮侯爷再跟那赵猎户，还是两人本就有旧，这都是说不清的，莫非戴绿帽子的不是赵猎户，而是阮侯爷？
这么想想，阮三小姐的出身反倒存疑了。
这赵喜平若不是有几分底气，怎敢公然上门，莫不是握着什么把柄？倘若他才是三小姐生父，而三小姐日后又肯认他，他们这会子把人得罪干净，不是自讨苦吃了？
稳妥起见，掌柜先把人迎了进去，只是且不提钱的事。
赵喜平也不着急要钱，而是催着让人拿酒来，要最好的酒，可不能拿些掺水的假货对付！
掌柜脸色铁青，他们这里的酒就没有差的，哪一种不是价值百金？真是个孤陋寡闻的乡巴佬！
灵泉酒如今数量稀少，当然是不宜待客的，掌柜的只好将上等女儿红取了一坛来，本以为慢慢小酌够对付个半天的，谁知赵喜平连杯盏也不用，只将嘴对准坛口使劲一吸溜，整坛的美酒便见了底。
掌柜：……我滴娘也！这怕是个饕餮转世吧？

第62章 . 送别  我也想啊，可是，人家腿蹲麻了！……
赵喜平在醉瑶台住了三天, 掌柜不敢有丝毫怠慢，终日好吃好喝好酒好菜供着，偏那赵喜平酒品还不太好, 一喝醉了便乜斜着对牛眼望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痛斥阮家对他不公——虽说这酒坊名义上与阮家并无关系，可到底是东家的产业，他这掌柜听着也不大顺耳不是？
况且, 赵喜平也不拣那僻静些的地方，时常醉醺醺地从后院踉跄到大堂中，张嘴便是一团臭气, 把来买酒的客人唬得够呛，不知道的还以为店里多了个疯子, 既厌恶又嫌弃。
几日下来，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连熟客都走了个干净。
掌柜的实在没办法, 只得寻了个空档差人向三姑娘求救, 阮林絮一听便勃然大怒，“既这等混账，老早打发出去便是，何必留着白吃白喝？”
画墨小心翼翼地为她扇风, “他要是肯走，老早便走了，偏偏他张嘴就要一千两白银，咱们哪负担得起？”
“他敢！”阮林絮登时眉立，“青天/白日地这样发梦，也不怕遭雷劈！”
且俗话说得好,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这赵喜平天生无赖，这回给了他好处，难保下次不会再来，长此以往岂非没完没了了？娘亲当初怎就找了这么个东西！
阮林絮既恨白锦儿没眼光，也有点迁怒于阮行止——若非当初他执意不肯接纳娘亲，娘亲又何必匆匆许嫁？还配了个乡下无知莽汉，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别说阮林絮不曾蒙他养育，便是当初不曾抱错，她也断不会承认这个养父——阮行止待她再不好，也是一方爵位，人前显赫，赵喜平能给她什么？
要不是他，娘亲也不必以一身事二夫，自己也不必担上奸生女的污名。
阮林絮烦透了此人，秀丽的面庞上不禁浮现一抹戾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他就是了！”
画墨大惊，忙道：“小姐不可，天子脚下岂能如此鲁莽？”
“他一个外乡人，在京城又没个亲眷，无根无底的，谁会查他？”阮林絮不屑道，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倘赵喜平死了，前尘过往不就能一笔勾销，到时，也不会再有人拿娘亲嫁人的事实来说嘴了。
画墨提醒道：“小姐，您细想想，这姓赵的无缘无故怎会知道咱们的酒庄，必是有人指点去的，除了二小姐，我看再无旁人……”
阮林絮狠狠地一拍桌案，是啊，她倒忘了这层，阮林春这一招祸水东引使得真是妙计，不知她耍了什么手段，那赵喜平还真信了她所说，转身来寻自己的麻烦。
可想而知，阮林春必会留意赵喜平的动静，设若赵喜平出了事，甚而殒命，阮林春又岂有不追查到底的，一旦牵扯上人命官司，情形只会比现在糟糕百倍。
阮林絮越想越觉得焦躁，“那就抓他去见官，凭他有什么苦衷，也没有白吃酒不付钱的道理！”
到时候打点些差役，让他在牢中好好吃些苦头，胆子自然就吓细了——否则，任凭他这般赖着，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画墨踌躇道：“但，万一那姓赵的破罐子破摔呢？如今他就敢胡乱嚷嚷是小姐您的亲生父亲，倘若再到衙门里一闹腾，岂不全京城都知道了？”
“他要说就让他说去，我倒不信了，这世上还能颠倒黑白？”阮林絮冷哂，最可笑的就是这人竟敢来认亲，不看看他那张脸，黑炭头似的，哪生得出自己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
画墨苦口婆心劝道：“三人成虎，小姐您千金之体，还是慎重为上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阮林絮几乎控制不住要飙脏话，凭什么，她已经嫁进了皇室，还得受这些小人的闲气？
她预想中的夫妻恩爱家庭美满几乎一样都没得到，纵使她美若天仙，顾誉也只是偶尔才会来她房中留宿，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待在书房，跟那群清客相公们在一起——这么喜欢谈经论义，去当和尚好了！
反观阮林春，虽然人在宫外，却时常能听到她的消息。程世子的身体愈发好转，到外走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引起了不少宫婢的倾慕——当然，她们是不敢肖想嫁进平国公府的，只是羡煞了程世子与世子夫人的恩爱，两人简直形影不离，几乎成了京城人士的楷模呢！
每每听到此处，阮林絮心中都怨念不已，为什么阮林春总是有办法变成众目睽睽下的焦点呢，明明她才不如人，貌也不如己，当初那样黯淡地从乡下回来，就该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在自己的光芒下苟且偷安才是，可她并不，非但在赏花宴上抢了自己的风采，还将那桩本该万念俱灰的婚事扭转乾坤，摇身一变成为京中闺秀向往的目标——程世子为什么不干脆死掉呢？阮林春本该是要做寡妇的人哪。
偏偏这夫妻俩非但日益健朗，看样子还能一起和睦地长命百岁，继续在京城耀武扬威，想想都觉得是造孽。
阮林絮习惯了众人仰慕的目光，如今却是她被迫雌伏于阮林春的淫威之下，真是倍感凄凉。
尽管心中对爱情丧失了信心，可当顾誉回来，阮林絮还是打起精神向他求助——真的是别无他法。
顾誉的神情却十分冷淡，“祸是你招来的，做什么要我解决，我没空！”
他当然知晓阮林絮背地里找那家人麻烦的事，只是懒得理会，如今不过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她吃点教训也好，省得整天眼高手低，轻狂得不成样子。
阮林絮没想到他问都不问就断然回绝，气得脸都白了，微微拔高了声音，“你是我夫君，怎么能不管？”
顾誉冷笑，“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你扪心自问，可有尽到丝毫贤内助的本分么？”
当初是看她在雨中罚跪可怜，才拼着违抗母妃意愿接她入府，谁知阮林絮嫁过来再不复做姑娘时候的温柔驯顺，也不帮他讨好母妃和太后，反而成天拿那些宫女太监撒气，但凡他多看哪个宫婢两眼，转头阮林絮就会寻衅将人打发出去——这样悍妒的妇人，他当初是瞎了眼才会看上她。
阮林絮也不曾想到夫君对自己有这么多怨言，她明明是爱他才会斤斤计较处处吃醋的，至于讨好月贵妃……本来就是月贵妃践踏她在先，做什么倒得她小心赔礼？
她真心爱的男人，不说站在她这边，反而指责她不够懂事，他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糟蹋她的心意？
阮林絮眼睛都红了，一时气恼上头，口不择言的道：“你若这般不待见我，一纸休书休了我便是！”
顾誉的神色倏然变得十分可怕，他深深看了阮林絮一眼，方才拂袖离去。
阮林絮双膝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她深深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幸好顾誉没有答应——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说不定他的确动过类似的念头。
完了，什么都完了……阮林絮伏在桌上，哀哀啜泣起来。
*
阮行止接到宫中寄来的书信，距离赵喜平住进醉瑶台已经快十日了，他既不知那是自家女儿的产业，亦不会主动向阮林絮打听——阮行止虽然一直有个当外戚的梦，可他也是自矜身份的，如今絮儿只是个侍妾，他当然不便腆着脸常往重华宫跑。
阮林絮倒是不曾忘本，常写些家书回来，可惜多半是琐碎日常，再不然便哭诉大皇子对她冷淡——阮行止每每读到都有一种无力之感，从前看这个女儿还算聪明，如今怎的越发变蠢了，成天纠结于情情爱爱上，倒是把重华宫的权柄抓到手中才是呀！
反观另一个女儿多有能耐，轻易就让程家分了她两家铺子——阮行止并不知那是阮林春从阮林絮手中要来的，只觉得这程家真是慷慨，对刚过门的儿媳妇就这样大方。
哎，要是他当初不曾与崔氏和离就好了，如此，那两间铺子没准能署上自己的名字呢。
可惜了。阮行止长叹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宫中寄来的家书，读到最后，两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老爷，您怎么了？”白锦儿急忙赶来，自从赵喜平给了她休书，她便正式住进了阮家一间别院，只是还未拜见过老太太，不能被下人们光明正大唤一声姨娘——侯爷没提，她也不敢催促。
阮行止指着那封家书，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自己看！”
白锦儿快步上前拾起，美丽的面庞也涨红了，含泪道：“这混账！混账！他怎么敢如此胡言乱语？”
阮行止却是没头没尾的来了句，“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呢？”
不怪他疑心，当初怎的自己一提，白锦儿就干脆利落地住进了赵家，一份犹疑都不曾有，这不是暗通款曲是什么？
白锦儿：……
她明明是为了侯爷的名声才干脆答应的，怎的如今却疑心起她清白来，真是冤枉！
白锦儿一面哭着一面找剪子抹脖，“天地良心，我之前与他从未有过瓜葛，絮儿又怎可能是他的骨血，您若不信，只管滴血认亲，再请合族来做见证，我若有半字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阮行止上前将那把银剪子抢下，不耐烦的道：“行了，过去的事还嚷嚷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的？”
不管絮儿是不是他亲生，如今既已嫁给大皇子，他必得认这女儿——只是这赵喜平言之凿凿，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便是真有何把柄。
白锦儿见丈夫眼中仍有几分怀疑，心内虽然不悦，可也只能强支着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常言说得好，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能拿他怎么样？”阮行止轻嗤一声，竟是不打算再管这事，“他要说就由他说去，清者自清，怕什么？”
至于拿钱来打发，别说他根本筹不出千两银子，便是有，也得先还了崔氏母女再说——若是逾期不能完成，皇帝只怕会褫夺他的官位呢！
白锦儿总算认识了丈夫的薄凉，深吸一口气，“老爷若是放心，让我去吧，我会说服他的。”
这辈子她最不怕的就是应付男人，何况赵喜平对她并非无情——甚至比阮行止还要好些。阮行止哪怕在最富贵的时候，对她的付出也是轻于鸿毛，而赵喜平纵使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的却都紧着她，宁可自己挨饿受冻。
终究是她看走了眼。白锦儿抬手抹去眼角一行清泪，但，又能怎么办呢？如今休书已经发下，而她则是一条路走到黑，回不了头了。
到醉瑶台见了面，赵喜平尽管满身酒气，见了她倒是勉强恢复几分清醒，“你不在家陪那位大人，怎的到这里来了？”
这人还在吃醋哩。白锦儿想着，心里倒有点微微高兴。
她也不耽搁，径自说明来意，希望他不要再散播关于絮儿身份的谣言，尽快返乡，至于路费，她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攒了五六百两银子，如今全都给他，虽然不及千两那么多，可是也够他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的了。
赵喜平冷笑，酒意已是醒了大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白锦儿不怕他强硬，越强硬的人，内心反而越是脆弱，倒是阮行止这般文质彬彬的，才是披着羊皮的狼，心如铁石——真奇怪，以前她怎么没看清这点呢？
可是木已成舟，她只能施展浑身解数去对付眼前这个老实人。
一番淌眼抹泪倾诉苦况后，赵喜平终于有所动容，“好吧，我不为难你。”
白锦儿欣喜之下急忙起身，“我这就帮你找间客栈，你休息休息，明日就走。”
赵喜平颔首，可他有一个要求，“你能陪我一晚么？”
看着白锦儿脸上的惊惶，他怆然笑道：“放心，我不会碰你，只是毕竟夫妻一场，今后又是永别，好歹聚在一起能够说说话，便不枉这些年的情分了。”
白锦儿到底还是答应了，可能对阮行止的失望，让她有些贪恋于眼前的温存——这个男人是真爱她的，只是她没有珍惜。
而赵喜平也遵守诺言，并没有对她越矩，只是酣眠一夜后，便带上白锦儿给的银票扬长而去。
白锦儿恍恍惚惚回到家中，迎来的并非阮行止的欢喜，反而是针刺一般的目光，“你昨晚到哪儿去了？”
“和他在一起，但不过是闲话家常，没有别的什么。”白锦儿这回倒是问心无愧。
谁知阮行止反倒暴怒，“贱人！还说和他没旧情，打量我是睁眼瞎子么？”
在他看来，赵喜平这般轻易离去，多半是白锦儿使了什么手段，或是允诺了什么——还有比一张温床更有效的方式么？
从前他不介意，是因为两人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而他才是插足的那个；可如今发现这两人竟背着他偷欢，阮行止难免有种遭人背叛的耻辱——到底是出身卑贱的小家子，生性浮浪，崔氏就一向修德自持，从不与外男过从亲密。
如今，他才发觉崔氏对自己有多痴情，而自己竟负了她，造化弄人！
阮行止当即就命仆役将被褥搬到书房，从此不在白锦儿的别苑歇下，似乎碰一下都嫌脏了手。
白锦儿怔怔站在原地，连眼泪也没了，赵喜平难道是故意设这个圈套的么，他预料到阮行止会因此怀疑，为的就是让她下半生被人冷落？
原来，她还是不了解男人。
*
阮林春并不知晓侯府那头的风波，就算知道她也不在意，现下阮志胤归期已定，是时候回军中复命了，众人伤感的伤感，送行的送行，亦忙忙碌碌没个头绪。
阮林春亲手为他打造了一套软甲，用柔韧的麻线搓成丝，再织成布料，里头还镶嵌有薄铁皮，能大大减缓寻常刀剑带来的损伤。
美中不足就是分量稍稍沉重了点，但阮志胤这么个的块头，自然不会介意——就当锻炼身体好了。
崔氏则是提前两天做了许多卤牛肉、馒头之类的熟食，让他带在路上慢慢享用。
阮志胤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包袱，十分无奈，“娘，这怕是到月底也吃不完哩。”
崔氏板着脸，觉得儿子真是没志气，年轻小伙子，怎的和姑娘家一般胃口，这样子能打什么仗？
阮林春忙推了推大哥胳膊，小声道：“吃不完，你不会分给那些将士们？快收着吧。”
阮志胤只好收下，临行前踌躇片刻，还是对阮林春道：“我到侯府去过了。”
到底生养他一场，阮志胤觉得人都要走了，还是得去致个礼。
阮林春神色不变，“这原是应该的，放心吧，娘不会怪你。”
阮志胤叹道：“我瞧着爹……侯爷的情形很是不好，这才多久，鬓边都生出白发来了，那白氏自从接进府中，似乎也不甚得侯爷欢心，如今都是分房别居，家中难免窃窃私语。”
阮林春虽然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当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一旦到手就弃若敝履，男人呐！
让那对怨侣相看两厌去吧，她才懒得关心。
“侯爷有没有为你饯行？”阮林春问。
阮志胤摇头，“不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好生收着。”
阮林春低头看时，是张路引之类的文书，其实就相当于亲笔介绍信——阮行止为官多年，自然也经营出些人脉，这些看似不值钱，必要时也能发挥作用。
到底是独子，阮行止不会不关心他的事业。
阮林春淡淡道：“既是他的心意，你便收着。”
不要白不要。
当然，就不必专程告诉崔氏了——阮行止或许想借这个机会与崔氏重修旧好，阮林春却不愿母亲再度跳入火坑。他今日能对白锦儿无情，来日同样能对崔氏无情，人都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
兄妹俩话着别，另一边，程栩也慢悠悠地拄着拐过来了。他腿伤虽然痊愈，一到变天还是隐隐作痛，阮林春本来没叫他来，谁知夫君却这样不听话。
忙上前搀扶着，一面嗔道：“大哥不过是应征，又非永诀，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
程栩微微笑着，“我想起忘了件东西，便临时送来。”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他这些年所看的兵书集要，上头还用红圈在关键地方做了标记，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根据大周的舆图精心谋划而来。
阮志胤虽不爱诗词，因术业有专攻，对兵书倒是涉猎颇多。不过草草翻了几页，面上便惊喜不已，恨不得跪地膜拜，“妹夫，还是你待我最好。”
阮林春：……不带这么捧一踩一的啊！
程栩见妻子一脸的愤愤不平，便温柔牵起她的手，“也不全是我一人功劳，之前春儿陪我秉烛翻书，终夜不眠，亦颇为辛苦。”
这话就很有水分了，阮林春哪里看得懂那上头的鬼画符，不过闲坐着打盹，再时不时为程栩奉上一盅汤饮罢了。
面上因显出些红晕来，连连摆手，“没有啦，我哪有说的那么好。”
阮志胤倒是诚心诚意向两人道谢，末了露出一口灿灿白牙，“我走啦！世子爷，您一定得照顾好我妹妹，若她少了一根毫毛，我都将唯你是问。”
阮林春：……人家刚送了你一份大礼，说这种恩将仇报的话真的好吗？
不过，显然这些都是场面话，看阮志胤头也不回的模样，便知他对程栩绝对放心——若连他都不能保证，这世上该再无真爱可言了。
阮林春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风尘中，方才携着程栩的手转身，“咱们回去吧。”
正要进屋安慰崔氏，却看到许怡人躲在一棵白杨树下，眼红红的像只兔子。
阮林春没想到她竟会过来，就算两人已暗生情愫，可军纪严明，再回来得是半年后了——这段感情能禁得起时间的考验吗？说不定那时许怡人已定了人家。
至于阮志胤当然是大可放心的，不是她看不起自家哥哥，可凭他那副胆怯怕羞又笨嘴拙舌的模样，除非撞大运，否则，脱单比登天还难。
于是走到许怡人跟前，叹息道：“既然过来，怎么不出面见一见呢？”
说不定阮志胤一时激动就当场提亲了，这是很有可能的。
许怡人呜呜说道：“我也想啊，可是，人家腿蹲麻了！”现在她动一下都疼。
阮林春：……
生活果真是一出喜剧。

第63章 . 画眉  轻匀胭脂，淡扫蛾眉
许怡人在阮林春的安慰下, 又喝了碗甜汤，吃了两个热腾腾的糖包，心情这才恢复过来——少年不识愁滋味, 何况她跟阮志胤交往不算太深，就算彼此有意, 也还到不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令她痛惜的是阮志胤一句也没问起过她，方才几人的谈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本来想蹦出来给个惊喜, 谁知阮志胤却对她这样无视，许怡人便赌气藏身于那棵白杨树下。
结果脚忽然抽筋，想送行都送不了, 倒让自己吃了好一番苦头。
阮林春：……
小姑娘的心思真是敏感又多疑，这便是情窦初开的滋味么？她自己倒是从未体会过, 大概是她太善于体谅了，哪怕程栩一开始对她的态度不怎么客气，她也没放在心上——这么想想倒是自己亏了呢。
应该让他好好哄哄才是。
可惜已经嫁为人妇, 连撒娇都没了由头, 阮林春叹道：“这是你自己多心的缘故，我哥哥可没这样想。”
方才虽在说话，可阮志胤频频朝树后张望，阮林春皆看在眼里, 但，她大哥生就一副又薄又嫩的脸皮，别人不取笑他就算不错了，他又怎好意思主动提起？
说不定他还以为许怡人不肯见他，自个儿在路上难过呢。
“真的么？”许怡人咯咯笑道，想起阮志胤那样大的个子, 却弯腰驼背垂头丧气的模样，心情不禁大好——见不见面其实没什么要紧，只要知道阮志胤心里有她，这便够了。
说完就开始揽镜自照，准备好好保养这副面容，等阮志胤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与记忆中分毫无差的自己的脸。
又央求地拉着阮林春的手，“姐姐，告诉你，你是怎么护理肌肤的？”
阮林春笑她找错对象，“问我？还不如去求菩萨的好。”
“怎么会呢？瞧瞧你，去年刚进城的时候还是黯淡无光，今年就变得白里透红，跟换了一身皮子似的，我瞧着，比起重华宫那位也不差什么。”许怡人诚恳的道。
阮林春用尖尖食指戳了戳她脑门，虽然知晓她言过其实，有夸张的成分，但许怡人的马匹还真拍到了点子上。
事实上，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肌肤是一方面，天生的底子摆在那里，少晒太阳自然就慢慢变白了；神奇的是连鼻梁边上那几颗米粒大小的雀斑也都淡到几乎没有，连影子都看不见——这总不是她错觉，何况，这个时代还没生产出具有超强遮瑕力的粉底。
难道斑还能自然淡去的？阮林春对美容不甚了解，她所知晓的不过是那些家喻户晓的窍门，譬如敷鸡蛋清拍黄瓜片之类——学生时代的女孩子们几乎人人津津乐道。
不管有没有用，她姑且传授给许怡人再说，总比胡乱用些铅粉水银来养颜的好。
事实上，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也用不着急于保养，“却嫌脂粉污颜色”，素面朝天都足以倾倒众生了。
许怡人得了这些诀窍，兴兴头头地回家，准备让丫头多买些鸡蛋和黄瓜，用不完还能拿来吃，一举两得。
阮林春着意安慰了崔氏一阵，见她并不十分为儿子的远行伤感，这才放心驱车前往城中铺子里。
她之前交代王掌柜的任务，如今已有了结果——原来那三色牡丹还真能繁殖，虽然成活率不高，可好歹留下了一线希望的火种。
王掌柜高高兴兴指给她看，“夫人您看，那便是育出的新种。”
彼时已有西洋制造的玻璃，但因贸易不便，价钱甚是昂贵。而王掌柜这么一个扣扣搜搜的老人儿，居然肯花重金订做一套玻璃展柜，可见他对这项成果的重视。
虽然花色不及母株那样鲜艳夺目，子代里甚至还有不少单色或二色的次品，但，总之是一个极大的进步。
尤为难得的其中一盆子株与母体几乎一模一样，同样为红白紫三色交间，几乎达到可以乱真的地步，唯独细看之下才能辨出稍稍不同：里头那几片白色的花瓣并不十分纯粹，带点浅浅鹅黄，阳光之下犹为明显。
但除开这些，依旧是一盆美丽非凡的花。
阮林春很满意，“把这盆花包起来，改日我要送去宫中。”
名花配美人，这样雍容的牡丹，自然也只有一国之母才承担得起。何况程皇后平日照拂她颇多，阮林春不是不念旧的人。
王掌柜答应着，虽然惋惜不能卖钱，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了这项技术，还怕日后不能财源滚滚么？
而店里挣得越多，他所分得的收益也就越多——这样看，还是世子夫人大方，哪像从前的阮三小姐，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恨不得将天下便宜都占尽。
阮林春并不知她三言两语挑起了一位打工人的打工魂，她自己信奉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要是对店里生意有用的措施，她基本不会干涉——之所以频繁往外跑，纯粹是为了躲避那位好管闲事的张二夫人。
七月流火，暑气渐散，转眼已入秋了。张二夫人虽然之前在她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如今偏又故技重施，撺掇她来主持府里的中秋家宴。
“这本是冢妇的职责，侄媳妇何必过谦又百般推诿？趁这个机会，正好与京中诸世家走动，结识结识众位族亲，也好让她们知道，咱府里娶了位多么能干的儿媳妇！”张二夫人善于辞令，不过模样十分真诚，仿佛她一片赤胆忠肝都在为阮林春着想，没有半点私心。
这样的人，若不是菩萨，就是个罗刹——看面相张二夫人就属于后一种。
而她也绝对没安好心，阖族家宴是何等大事，办好了当然风光无限，可若出了半点差池，阮林春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了——张二夫人熟悉府中人事，跟买办的交情也极好，想做点手脚还不容易么？
阮林春当然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微笑道：“这是婶娘的意思，还是祖母的意思？”
张二夫人：……
她当然不能说成老太太的意思，否则岂不成了挑唆婆媳关系，存心扰得家宅不宁？
只得讪讪垂头，“是我自己的想法。”
阮林春淡淡道：“那就奇了，婶娘您既非冢妇，往后也没有主持中馈的机会，这府里的家宴由谁来办，与您什么相干，要您操什么心？”
张二夫人被小辈这样蹬鼻子上脸训斥还是头一回，正要发作，谁知阮林春却不慌不忙的道：“往后再有这样的话，您还是自个儿去跟母亲说去吧，让不相干的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俩沆瀣一气，要把这一份家私占为己有呢！”
说罢，便施施然去前院向程夫人请安。
张二夫人气了个倒仰，没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的人，说她笨，偏偏行事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说她聪明，难道不晓得权柄在自己手里是最好的，非要看婆婆的脸色过日子？
张二夫人不能想象天底下有真正和睦的婆媳，她自己把儿媳妇当贼防着，当然也不奢望得到媳妇真正尊敬——怎的大房就能亲如一家呢？说是做戏，这戏演得也太真了些。
走着瞧吧，她就不信大房还能演一辈子，迟早得露出马脚来。
阮林春托人将那盆牡丹送进宫中，程皇后第二天就下旨召她觐见——看来是真的喜欢。
阮林春也不厌烦跟皇后母子说话，但，如今她成了世子夫人，回回进宫都得按品大妆，也是繁琐得很。
程栩看着就很觉得新鲜，“你回回上妆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阮林春知道自己化妆的手法不好，可也不用这样变着法嘲讽吧？程栩因为腿疾的缘故，倒是免了许多类似的应酬，真会偷懒。
阮林春撇撇嘴，不理会他，兀自对着铜镜将一支晃悠悠的步摇插上。
程栩实在看不过眼，摸索着下了床，三下五除二将她脸上的脂粉洗去，后又轻匀胭脂，淡扫蛾眉，呈现在镜中的便是一副清丽无双的姿容。
他是擅长丹青的，以人脸为画布当然也不差——异曲同工么。
阮林春却愤愤道：“有这样好的手艺，平常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程栩道：“我为什么要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见男人，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后宫都是女眷当然无妨，做生意见的那些可不行。
阮林春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道：“王掌柜那些人都上四十了！”
她能看上他们才奇怪吧？
程栩耸了耸肩，“可他们家里也有亲眷，说不定还有个风流倜傥的侄儿呢！”
而且王掌柜回回看自家夫人都是一脸崇拜，比猪八戒见了嫦娥仙子还夸张——说不定亦是人老心未老。
阮林春：……佩服佩服，原来醋还有这种吃法，幸而程栩认识她才一年有余，若是再早上几年，自己不得把自己酸死？
继续将剩下的簪珥戴上，阮林春随口道：“你还不如让我出门都戴上幂篱好了，这样谁也瞧不见真容，自然也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是句玩笑，谁知扭头就看到程栩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正要爬过来跟她商量，阮林春劈头将一盒胭脂扔了过去，砸得夫君嗷嗷直叫，想得倒美，指望她牺牲自己来满足私欲。
真要是这么干，她还不如投胎到阿拉伯去，反正那里的女人都戴头巾，美丑也分不出来——不，应该让程栩这种清新脱俗小郎君去，那才叫送羊入虎口哩，只怕他笑都笑不出来。

第64章 . 称谓  一口一个姨母的，她有那么老么？……
玩归玩, 闹归闹，临行前，阮林春还是答应代他向皇后致意——其实在她看来, 程皇后很有意跟平国公府交好，倒是平国公府因避嫌的缘故, 跟皇后并不密切。
但，随着六皇子日渐长大，恐怕程家免不了做出自己的抉择, 谁叫他们有着同一个姓氏。
阮林春自己倒是无妨，她对政事漠不关心，与皇后来往也不过秉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 是亲戚，而非君臣。
可能也因为这个, 程皇后在她面前格外舒服自在，没了那层枷锁的负累。
因说起今年秋猎的事，“陛下的意思, 还是去西山围场, 届时京中诸世家子弟都会参加，阿栩大概免不了了。”
大婚那日他非要亲身出来拜堂，已经让众人知晓他腿伤痊愈，若再推脱, 岂非成了对天子不敬，存心扫兴？
阮林春却是知晓程栩的身子的，行走虽说已与常人无异，骑射恐怕不便——成亲时挑的是马厩里最稳最驯顺的一匹大青马，何况要跟随花轿的节奏，慢吞吞亦无妨, 围场行猎哪能如此懈怠？
阮林春怕的是程栩遭人耻笑，更担心他万一争强好胜，非要博个头彩，再弄得腿伤崩裂就不好了。
因踌躇道：“娘娘，一定要去么？”
程皇后知她顾虑，温言道：“本宫已和陛下说了，到时候捧个人场就好，不会催他上马赌赛的。”
阮林春这才放心。
因说起前日送来的牡丹，“那王掌柜真有点本事，虽不到时令，在暖房里竟也捣鼓出这东西来，便想着让娘娘看个新鲜。”
“难为你有心。”程皇后倒是认得，从前在月贵妃那里见过类似的，月贵妃还得意洋洋显摆，程皇后身为正宫，自然也不会屈尊去和一个妾室讨要，只匆匆看了两眼便自回来。
谁知如今阮林春却轻易培植出一模一样的，这女孩子真了不起。程皇后看她的目光更欣赏了。
可巧今日阮林絮亦来向皇后请安——她本来是要拜见月贵妃的，可想着那头反正得罪狠了，不如趁机把皇后笼络过来，这样，贵妃以后也得顾忌三分，不敢轻易找她的麻烦。
况且，嫡庶尊卑分明，也是情理中事。
阮林絮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先来见皇后，谁知无巧不巧的看见了那盆三色牡丹，登时柳眉倒竖，第一个念头便是阮林春偷她的东西来借花献佛，讨好主子。
本待发作，无奈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堂堂的世子夫人，自己却不过是重华宫一个低等侍妾，谁知道皇后会偏帮哪个？
阮林絮只得压抑着满腔愤懑行礼，“皇后万安。”
“起来吧。”程皇后淡淡道，她跟月贵妃的儿媳妇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不管月贵妃承不承认，这女子已经过门，便注定了她的立场。
气氛微微僵硬。
阮林絮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有人奉茶，虽然知晓人家不待见她，可她偏不走，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对阮林春道：“姐姐也来了，真是稀客。”
好像她跟皇后很熟似的。
其实阮林春岂会不知她在宫里的处境？皇宫耳目众多，阮林絮坐冷板凳、顾誉十天半个月也不到她房里去一回，各种逸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亏她这会子还能打肿脸充胖子。
阮林春便笑道：“彼此彼此，大殿下见到妹妹，大约也觉得是稀客。”
她挖苦起人来从来都是绵里藏针，又狠又准。
阮林絮心头淌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也只能努力挺直脊背，“姐姐还是一样口角诙谐，妹妹自愧弗如。”
忽的话锋一转，“只是我却不懂，姐姐要给皇后送礼，为何不用自己的东西，反而要抢别人的呢？”
她不过是忘了将两盆花从王掌柜处要回来，不代表阮林春就可以任意取用，还来皇后这里讨赏——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阮林春笑着抿了口茶，乐得看阮林絮干坐着嗓子冒烟，“妹妹的意思，这盆花原来归你所有？”
“当然。”阮林絮毫不犹豫地点头，她自己用石莲台种出来的东西，怎么会认错？倒是阮林春干了偷鸡摸狗的事还能一脸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冤枉她呢！
程皇后微微蹙眉，虽然不知姊妹俩怎会因一盆花吵起来，可她自是相信侄媳妇的人品的，“阮侍妾，宫规森严，还望你谨言慎行，莫要信口雌黄！”
这阮林春究竟给皇后灌了什么迷魂汤，皇后这样信她？阮林絮眼睛都红了，立马伏地叩首，“娘娘明鉴，妾身并无半字虚言，这三色牡丹，本就归妾所有，您若不信，妾现在就可验证。”
说罢，就让画墨回重华宫将寝殿里那盆牡丹抱来——亏得她当初费心攒下一株，本来想着给新房添添喜气，不想如今还有别的用处。
这回她的的确确是受害者，难道皇后还能帮亲不帮理？
不一时，画墨将盆花取来，两下里对照，果然一模一样，阮林絮得意道：“世子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阮林春则是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三妹，你确定看清楚了么？”
说罢，轻轻上前将牡丹转了个方向，使其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你不妨再看看。”
这人又想耍什么把戏？阮林絮皱眉，却又不得不多看两眼。
这回她就笑不出来了，阮林春所摆的位置，恰好迎着纱窗透进的日光，此时两盆牡丹的区别便十分显著，一边依旧纯白，另一边则浮现出浅浅的鹅黄色。
一清纯，一娇娆，人如花，花亦如人。
甚至于叶片上也有细微的差别，一个边缘平整，另一个则呈细微的锯齿状——阮林春为什么不早指出来呢？她早说了，自己一定不会穷追不舍，以致于当庭出丑。
阮林絮又气又急，“你从哪儿弄来的？”
“当然是王掌柜。”阮林春道，“他用你给的两盆母株，多方尝试，总算繁衍成功，这才不过是第一代而已。当然，你一定认为那是你的东西，我让王掌柜还你便是了。”
阮林絮不信，没了石莲台的帮助，怎么可能再种出三色牡丹？多半是阮林春的托辞，她这人本就诡计多端，谎话张口既来。
可是这牡丹又是真实存在的，莫非阮林春也得到和她一样的机缘么？是了，她不但治好程世子的病，人也愈发貌美多姿，若说是巧合，天下哪有这样多的巧合？
阮林絮越想愈是心慌，顾不上带走那盆鲜花，匆匆跟皇后请辞便离开了。
程皇后摇头，“月贵妃的眼光愈发退步了，这样的女子也配进重华宫，真亏她想得出来。”
阮林春笑道：“谁知道呢？大约贵妃娘娘和她投缘罢。”
这当然是揶揄。虽不晓得阮林絮误会了什么，可瞧她成天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便知阮林絮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原书从她的角度本来该是一篇爽文，这会子，大概得朝虐恋文发展了。
*
阮林絮满心怔忪，却还是迈着两条灌铅般的腿，扎挣着去向贵妃请安。
然而月贵妃顾不上见她，只让她在门口磕个头，就此回去便是。
阮林絮听见里头谈笑风生，忍不住问身边侍从，“公公，谁在里头？”
死太监对她爱答不理，反而骄矜地捋着颌下那把并不存在的胡子。
阮林絮无法，只得让画墨抓了把金瓜子给他，又小心陪着笑，“烦请公公教我个乖，我也想学些人情世故、眉眼高低。”
那人这才纡尊降贵地道：“不是什么外人，贵妃娘娘的幼妹今日来宫中探视，娘娘当然没空见你。”
阮林絮忽然想起，这宛采星不就是心悦程世子的那个花痴么？听说因为仰慕程栩的丰仪，先前还害了好一阵相思呢，若非因皇后贵妃向来交恶，两人又差着辈，实在不方便议亲，如今嫁进国公府的恐怕就不是阮林春、而该是她了。
正沉吟间，谁知迎面走来的一人不看路，差点与她撞了个满怀。
宛采星不悦道：“哪来的丫头，这样不通礼数？”
因着阮林絮今日面见皇后贵妃，特意卸去了妆饰，避免满头珠翠让人不喜，谁知却会被误认作宫婢。
虽然恼恨宛采星这般作践人，可阮林絮随即记起心中计划，还是陪笑道：“妾重华宫阮氏，不想冒犯了姨母，还望姨母恕罪。”
宛采星这才想起外甥是娶了妻的，不对，是纳妾。
但，就算成了家，宛采星也不愿人家这样叫她，一口一个姨母的，她有那么老么？
于是淡淡道：“你算什么东西？好狗不挡道，起开！”
阮林絮几乎崩溃，她又做错什么了她！

第65章 . 暗谋  说好的程家乃诗礼人家呢？
被人比作狗当然是天大的耻辱, 可阮林絮也只能暂且忍下，她不能跟宛采星翻脸——她还得利用她呢！
她必须让宛采星知道，她们有着同样的目的, 也有着共同的敌人。
于是上前一步，柔柔说道：“四小姐, 妾知道您对程世子他……”
话音未完，宛采星便狠狠地吩咐身边侍从，“掌嘴！”
那人是月贵妃身边的嬷嬷, 不免有些迟疑，“可是四小姐……”
宛采星冷冷道：“难道你想这等污言秽语传出去么？”
嬷嬷一想也对，这阮侍妾聊什么不好, 偏要聊四小姐心仪的对象——莫说程世子已经成家，即便没有, 哪有这样公然倾诉爱慕的道理？这不是存心践踏四小姐的闺誉么！
于是再无迟疑，吩咐宫婢们一左一右架着阮林絮的胳膊，自己则亲自上手, 重重扇了她两个耳光——宫里的人打起脸来极有技巧, 看似轻微，连面皮都不红一下，实则痛楚都在内里。
阮林絮这会子便觉得颚骨都快断裂掉了，不得不忍痛吸气, 更不敢讨饶，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妙，再得罪了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
至于宛采星，她只是临时想给阮林絮一个教训，让她管好自己的嘴，看完了这出闹剧, 她便拂袖而去，正眼也不瞧那可怜人一下。
嬷嬷这才收手，垂目道：“得罪了。”
阮林絮虽恨她下手没轻没重，可到底是贵妃宫里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佯装无事，“四小姐好烈的性子！”
嬷嬷亦叹道：“可不是，这样骄纵的脾气，来日若真侍奉圣驾，不知会怎么样呢！”
阮林絮听在耳里，暗暗记下。
回重华宫后，阮林絮便急忙让画墨剥两个热鸡蛋揉脸，灵泉水如今虽然攒下些许，但无谓用在这种小事上，况且，她还得借伤来博得顾誉怜惜——还是别太快痊愈的好。
谁知晚上顾誉回来，阮林絮还没来得及告状，对方便先发制人，“听说你今日冒犯小姨，还被她申斥？”
阮林絮特意换了件水蓝色衫裙，好显出伤处隐隐的红，谁知夫君看都不看她的脸，开口便来问她罪状——阮林絮好不憋屈。
于是不情不愿地道：“妾原是一片好心，想助姨母一臂之力，谁知姨母偏不领情。”
说什么怕把她叫老了，她偏叫！这样不识抬举的蠢材，活该当一辈子老姑娘独守空闺。
顾誉神情懒懒，“随她去吧，姓程的已有了妻房，她还能怎么样？”
怎么这些男人一个个都不动脑子？阮林絮忍不住道：“那可未必，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姨母的婚事，不见得就成了僵局。”
顾誉今日刚解决户部一桩公案，心情大好，方有空跟她闲聊，“你还想怎么样？丞相府这样的人家，是断然不肯作妾的。”
虽然知晓阮林絮心机多端，但这件事还真别无它法。顾誉跟这位小姨并不亲厚，可他知道丞相府多看重脸面，就算是庶出之女，也没有屈居人下的道理。何况，宛采星的生母还是极得外公宠爱的一位姨娘，有那位姨娘吹枕头风，宛采星也不能嫁得太差。
阮林絮道：“倘若我保证姨母能成为正室呢？”
顾誉总算有了点兴趣，“此话何意？”
阮林絮侃侃道：“我那位二姐的脾气是最清楚不过了，比她娘还强硬十倍，只要设法让姨母跟程公子搭上线，等她过了门，不，甚至用不着过门，二姐保准会提出和离，到那时，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不就顺理成章腾出来了么？”
顾誉笑道：“那也得程栩肯上当才行，他若不肯，咱又有何法子？”
阮林絮胸有成竹，“那就更妙了，他坏了一个清白女儿家的闺誉，却又不肯对其负责，往后程家还有脸在京中立足么？只怕连皇后娘娘都会羞愧而死。”
顾誉的眼睛这才亮起来，他并不在意那位姨母是否所托非人，但，若是能恶心到程家，还真是相当不错。
不过，为了逞一时之快用这样激进的法子，未免太冒险了些，顾誉仍有些迟疑。
阮林絮索性再添把猛火，“殿下可知，丞相府有意送姨母进宫呢，说是帮贵妃娘娘固宠。”
顾誉摆摆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亲姊妹一齐陪王伴驾，在宫中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昔年可有姑侄二人同侍一夫的呢，看似荒唐，但在家族利益面前，没什么不能让步的。何况宛采星去年害了那场病，京城人人皆知她对程栩有情，稍微体面些的人家都不会要她，不进宫，她还能往哪儿去？
至于母妃会否因此不悦……说实话，顾誉巴不得给月贵妃找点事做，省得这位娘娘越老越刁钻，成天给他出些馊主意，恨不得让三省六部都来看笑话——就算要夺嫡，好歹别做得这么明显，丑态毕露，纵赢了人家也看不起你。
与其让她在朝政上添乱，不如用后宫的事将其绊住，他这厢腾出手来，才方便施展大计。
阮林絮见他不以为然，心中暗暗恼火，却又灵机一动，“但，若姨母进宫之后再诞下皇嗣呢？”
顾誉的身子果然僵硬了一瞬，嘴上却无动于衷，“黄口小儿，不足为虑。”
阮林絮已经找准软肋，自然得往最深最痛的地方扎下去，“那也难说，陛下春秋正健，或许执政到皇子成年也不稀奇，这世人嘛，又多是偏爱幼子的……”
眼珠滴溜溜一转，望着顾誉紧抿的唇部——到底还是怕了吧？对丞相府而言，无论哪个皇子登基，只要有宛家的血脉都一样，年纪小说不定还方便操纵些。
可是对顾誉来说，本就面临程皇后一派大敌，倘若连自家人都来相争，他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与其等来日提心吊胆，不如现在除掉心腹大患——宛采星不进宫才是最好的。
顾誉紧拧着的眉心渐渐松开，“你看着办吧。”
这便给了阮林絮暗中布置的机会，让她全权操办。
阮林絮将唇边一抹得意的微笑按捺下来，温声道：“妾定不辱命。”
说罢，又柔柔拉住顾誉的手，“殿下累了，不如今晚就在偏殿歇下吧？妾会好好服侍您的。”
顾誉任由自己被握的那只手向对方衣襟里伸去，遇上这样的诱惑，很少有男人能克制住冲动。
他当然是正常男人，而阮林絮也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尤其当她有意释放魅力的时候。
顾誉喉间咕咽了一下，算是默许她的提议。
阮林絮这时才找回点以前的从容和自信，白天所受的那点羞辱也不算什么了，秋猎之后，她将一举除掉两个死对头——没了平国公府为依仗，阮林春什么也不是，要对付她易如反掌。
至于宛采星，就算她成功嫁进程家，程栩也不会真心爱她，等待她的是比现在更深的寂寞与日复一日的绝望；而自己手中握着这么大一个把柄，宛采星今后亦不得不听命行事，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么？
一夜春宵后，阮林絮难得做了个好梦。
*
转眼秋猎之期已至，阮林春和程栩虽是去做陪客，可也不得不打扮隆重，方才不负今日这出盛会。
令她高兴的是今日乃外出郊游，不必穿那些繁复琐碎的宫服，也不必过于涂脂抹粉——反正在烈烈秋阳下很快就会晒化掉的。
阮林春早就托人提前定做好一套骑装，此刻亦已送来，等穿在身上一瞧，无一不符合她的身量，愈显得蜂腰猿臂、鹤势螂形。
尤其她体态素来是偏健康美的那种，不似京中贵女个个纸片般的身材，该凸的凸，该凹得凹，若是让色心重的人瞧了，保不齐就会眼中出火、口角流涎。
程栩虽非浮浪子弟，可瞧见阮林春穿骑装如此诱人，难免也有些口干舌燥之感。
忽然懊悔答应她赴约了——做什么要让其他男人看见呢？
程栩于是半哄半劝道：“今岁秋天格外闷热，你穿成这样，待会儿愈发该中暑了，还是换下吧，我另外为你寻套好的出来。”
阮林春岂会不知这人心里的小九九，无非是想独占春色，还是祖师奶奶最有先见之明，老早就看穿了男人——他们所要的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有挑逗性的女人。
她要是私底下穿给程栩瞧，只怕程栩得笑得合不拢嘴呢。
阮林春于是傲娇地一扭头，“不要！你若看不惯，可以不去。”
程栩：……
总觉得这女孩子在他的放纵下脾气越来越大了，是错觉么？
张二夫人瞧见小两口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却都板着个脸，谁也不理谁，料想起了争执，于是高兴起来，喜孜孜的道：“侄媳妇，待会儿见到陛下和娘娘，别忘了替老身问好。”
阮林春心说她哪见得着皇帝？可长辈垂询，还是姑且答应下来，敷衍了事。
程栩却微微不悦，“二婶既这般虔心，为何不自己过去致礼？那西山围场隔得不远，几步路就能将您老人家累着吗？”
张二夫人心说她又不懂骑射，难道去摇旗助威？这侄儿今日怎么了，跟吃了枪子儿似的，说话恁不中听。
待要好好教训他几句，无奈程栩一向恣意惯了，对她这位婶娘也毫不客气，反而先发制人，“二婶这般有空，不如打扫打扫院中落叶，堆得快有半人高了。”
张二夫人：……这些都是老妈子干的活，把她当什么了？
可惜不等她发泄完怨气，那对目中无人的夫妻便已驾着车夺门而出——还真是天生一对，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从来不懂尊重为何物。
大房怎就养了这么些极品，说好的程家乃诗礼人家呢？张二夫人头一次后悔当初嫁过来。

第66章 . 秋猎  她才是自取其辱。
等出了门, 阮林春方朝程栩扯着嘴咧了一笑，“你方才说得真好，我看婶娘又该嚷嚷胸口疼了。”
她原以为自己就够毒舌的了, 谁知程栩气起人来也不遑多让——难怪二房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吃了他呢。
当然她也知晓程栩是帮她解围, 否则凭张二夫人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恐怕得喋喋不休到中午。
于是帮程栩理了理腰间穗带，表示感谢。
程栩淡淡道：“无妨, 我只是看不惯她成日调三斡四。”
嘴上这么说，却在阮林春身子靠过来时俊脸微红，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阮林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 自己胸脯勒得太紧，压着他了。
果然骑装还是有点碍事啊。
阮林春只得坐直身子, 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闲话——靠着作践张二夫人，夫妻俩终于重归于好。
可见这世上不光得正常人，搅屎棍的存在也是很有必要的。
围场设有门禁, 由皇宫派来的侍卫把守。可这些人连腰牌都不看, 径自便放了阮林春等进去，看程栩的眼神甚至隐藏了一丝敬畏。
阮林春悄悄问道：“你很出名么？”
一个甚少在人前走动的世子，按理应该很少人识得才对。
程栩不露声色的道：“大概宫中对我比较熟悉吧。”
阮林春便没多想，大约是逢年过节必去宫里请安的缘故——程栩这张脸也实在叫人难以忘怀。
今日这等盛会, 许怡人也来了，远远地便朝阮林春招手。
阮林春只好抱歉朝程栩一笑，“我先过去。”
女宾席和男宾席当然是分开，虽说以程栩的状况，阮林春主动提出随侍也没什么——不过，她还是不想被人取笑太过腻歪。
天地良心, 她的脸皮其实很薄的。
程栩面无表情，“随便你。”眼角却瞬间耷拉下来，像一只无辜遭人抛弃的小白兔。
他做这种可怜模样真是得心应手，阮林春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急忙戴上兜帽，朝许怡人所在的方向小跑而去。
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车厢里拿出一大包果干还有各种甜面酱，“这是我提前做好的，待会儿配烤肉吃正好。”
她知道程栩爱吃甜食，自然得根据他的口味做些调整——她觉得自己挺贤惠了，真的。
程栩默默嚼着果干，心情总算不那么糟糕。
这厢许怡人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才盼来阮林春的倩影，不免有些嗔怨，“姐姐，你好歹也看看我，就这么拆不开？”
阮林春心说等你跟阮志胤成了亲，只怕比我俩更难舍难分。
但鉴于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只得收起那些俏皮话，免得把这位未来嫂嫂给吓跑了。
许怡人看似文静，性子其实挺贪玩的，亦热衷各类新鲜趣闻，“姐姐，你来的不巧，适才大皇子殿下猎了这么大一头白鹿，还是活的，陛下让人送去兽苑好好养伤呢，说是百年难遇的吉兆，能保佑本朝国祚。”
边说还边用手比划，表示眼见为实，绝无作假。
阮林春虽未读过多少史书，却也知晓这种事屡见不鲜，成大事者总得为提前为自己找个由头，什么斩白蛇呀、剖鱼腹呀，仿佛借用老天爷的名义，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大皇子这种把戏也只好哄哄傻子，未必瞒得过景泰帝和众大臣。但，就算是些表面文章，他也确实让景泰帝看到了自己的诚意——从这点看，倒是父慈子孝，童叟无欺。
阮林春无心看那染了色的白鹿，她赶着去向皇后请安，“娘娘何在？”
沿着许怡人的指引，总算来到程皇后栖身的帐篷，月贵妃亦陪伴在侧，见着阮林春便笑道：“二小姐出落得愈发楚楚动人了，本宫每每瞧见你都爱不释手呢！”
阮林春其实挺佩服月贵妃这种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对着自己最讨厌的家伙都能笑脸相迎，可见成大事者都得忍旁人所不能忍。
她也只能盈盈下拜，“臣妇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忽然瞥见月贵妃身侧一女子直勾勾望着自己，看模样打扮不似宫婢，那么是谁家女眷？
月贵妃亦察觉到了，掩唇轻笑，“这位是舍妹。”
阮林春方恍然大悟，“四小姐好。”
心下微微有点尴尬，成亲之前许怡人就跟她说过，这宛采星因为在宴会上偶然见了程栩一面，从此魂牵梦萦，情不能已，在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说实在的，阮林春很怀疑是这姑娘自个儿放出来的消息，否则谁知道她为谁害相思？
大约想用舆论来逼迫程家娶她，谁知两家的仇隙实在太深，非但家长不肯松口，而程栩也没有感念她一片深情的意思——毫无心理障碍就跟阮林春拜堂去了。
难怪宛采星看她的目光微微敌视，像极了现代某些近乎狂热的追星族女友粉。
还好程栩没过来，否则就是妥妥的修罗场。
阮林春正庆幸着，就听到耳边传来那人清澈冷冽的嗓音，潺潺如水，“见过皇后，见过贵妃。”
而宛采星的视线也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却在看见两人交握着的手后倏然黯淡下去。
阮林春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程栩平稳说道，“我就是要这京中，从此再无人敢打我的主意。”
阮林春：……有这样宣示主权的么？
而且，她并不介意自家夫君有多少爱慕者，程栩这么一弄，却好像她是天下头等妒妇一般——她冤枉啊！
程皇后看着甚是满意，就该这样才好，与其费心解释，哪有实际行动来得痛快——她虽不知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无论如何，宛家休想跟程家联姻！
月贵妃瞧着却有些辣眼睛，酸溜溜道：“阮二小姐跟世子还真是恩爱，一刻也分不开，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没见，世子便找上门来了。”
阮林春本来还不想这般耀武扬威的，可听见月贵妃阴阳怪气的语调，免不了有些上火，愈发往程栩身边靠得近了些，“臣妇最不信的就是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能够终日厮守，为何非要两地别居，做些哀怨之举，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程皇后心中一震，似有所悟。
月贵妃则是微微失神，她并不怀疑景泰帝对自己的感情，但，就算她受到的荣宠再多，跟寻常人家亦是比不了的，皇帝也不可能因她一人驻足——这样看来，她当初进宫究竟是得还是失？
心有戚戚，月贵妃便懒得再寻阮林春麻烦，只淡淡道：“少夫人真是别具慧心。”
宛采星瞧见两人深情凝望，越发受不住，匆匆掩面道：“姐姐，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营帐歇息。”
月贵妃摆手，“去罢！”
今日带她出来，本来也是试探一下程家人的态度，顺便让她死心——至于家中让她进宫，月贵妃自身倒是不怎么乐意，正好今日参加秋狝的青年才俊颇多，到时候挑上个把合适的，将庶妹嫁过去，月贵妃一桩差事也算了了。
这厢阮林春陪着皇后闲话家常，程栩拿了一把小银剪子在那儿剥石榴，这人一向护食，阮林春也不打算抢他的，谁知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栩居然亲自端了碗红艳艳的石榴籽给她，“吃吧。”
阮林春简直受宠若惊，生怕他反悔，急忙接过，又矜持地一粒粒品尝起来。
程栩认真地看她享用，忽然来了句，“都说石榴多子多福，吃这个，肯定对子嗣有好处。”
程皇后：噗！
阮林春险些让喉咙里的石榴籽呛死，急忙让紫云倒水来，一梗脖灌下去，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同时嗔怪地看了程栩一眼——要不要这么语出惊人？会酿成命案的好不！
程栩则无辜地摊着手，他就是偶然想到而已。
阮林春实在拿他没办法，又担心被开玩笑，所幸这会子阮林絮过来，外头起了一阵骚动，众人的注意力才成功转移过去。
原来阮林絮也穿了一身骑装，她本就有京城第一美女兼才女之称，不过自从去年频频出丑之后，声势大为下降，后来嫁进重华宫，不问世事，众人差不多快忘了这个人。
谁知今日一见，却是焕然一新。原来真正的绝色无论怎样打扮都不会太难看的，之前她是月宫仙子，这会子便成了塞外嫦娥，照样艳压群芳。
更糟糕的是，她俩的衣裳不但款式类似，连颜色都差不多一模一样。
阮林絮骄傲地瞥了阮林春一样，她就是刻意，可那又如何？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她倒要看看，阮林春还有什么底气跟自己作对。
阮林春当然不会自取其辱，上前去问那身骑装在哪家铺子做的，她只是默默地伸了个懒腰，再挺直身量——哎，胸太大就是这点麻烦，光站着都觉得胳膊沉甸甸的，腰部也吃力得很。
阮林絮看她故意卖弄那副傲人身材，眼睛不禁瞪得溜圆，更可气的是，侍卫们的目光却很诚实，直奔对面而去。
阮林絮再低头看看胸前的平原，不得不承认这局输了，她才是自取其辱。

第67章 . 意外  少爷他压根不懂怜香惜玉啊。……
穿骑装真是个不智的主意。阮林絮这会子方懊悔起先前的决定来, 她本应该扬长避短才是，一身飘逸的纱裙，能烘云托月映衬出她的美貌, 而不会有人留意她身材上的短板。
结果这会子反倒堪堪达成平手——对向来战无不胜的她来说，便已经是输了。
阮林春成天也不知吃些什么饮食, 发育得这样惹火，她若是个男人，没准也流下口涎。阮林絮又妒又恨, 虽然有灵泉为辅佐，她是不肯用在丰胸这种小事的，平白让阮林春扳回一局, 好不甘心。
阮林春正得意地舒展身姿，岂知程栩冷不防将她拽到身后, 还用宽阔的肩背将她挡住，“大皇子来了。”
让侍卫们瞧见便罢了，他可不想妻子入了顾誉的眼——谁知道那位殿下能做出什么事来？
阮林春觉得丈夫真是多虑, 重华宫现放着一位天仙, 大皇子哪瞧得上她？除非是瞎了。何况原书中男女主情比金坚始终不渝，很不该因一点小隔阂就感情变质才对。
然而迎面走来的顾誉神色还真有点异样，直勾勾望着二人不说，还悄悄咽了口唾沫。
程栩面色更显阴沉, 他哪晓得，顾誉并非起了色心，只是心底转着那个念头，难免稍稍流露行迹——宛采星那头已经安置妥当，剩下的，就看怎么摆布此人了。
当然, 阮林春今日的打扮，确实让他有眼前一亮之感，可毕竟自家妻姊，顾誉爱惜名声，不会那么不挑。
于是上前笑道：“世兄才来，可有兴致与小王比试一番么？”
看似打趣的口吻，却逼得程栩骑虎难下，若是不肯，岂非自认骑射不精、输人一筹？若是肯了，凭他的腿伤，如何能够赢过顾誉？纵使险胜，自己也得吃亏不小。
阮林春生怕程栩中了激将法，忙道：“大殿下这般有能耐，何不找陛下比试去，为何非得跟臣子们计较？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况且，明知您是皇子之尊，臣子们焉敢拼尽全力，那不成以下犯上了么？”
绝口不提自家夫君身有残患，只拿捏住君臣之分，逼得顾誉让步。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顾誉原本觉得阮林絮言过其实，一个乡下长大的猎户之女，能有多少口齿多少才干，硬生生让她怕得那样？
如今亲身领教过，方知传闻不虚，顾誉只得哈哈笑着，掩去眸中一抹戾色，“如今瞧来，倒是小王考虑不周，还望世兄与尊夫人见谅。”
程栩微微欠身受了他的礼。正要拉阮林春告退，谁知阮林春却挣脱开来，反上前凌厉地向着阮林絮道：“三妹可愿与我较量一番骑射？”
侍卫们顿时沸腾起来，纷纷起哄，这世子夫人可真是好肝胆，眼看大殿下这等仗势欺人，便要替尊夫找回颜面——怪道都说他俩一对恩爱璧人呢。
阮林絮亦不慌不忙地道：“自当为姐姐献丑。”
这当然是谦辞，私心里她可不觉得阮林春比得上自己——骑射一项虽非她所长，可顾誉喜欢，为了讨爱郎欢心，阮林絮私下里练了有三四年，如今很是似模似样，至于阮林春，从前连马鞍都没接触过，就算临时抱佛脚，又能学得几成？
何况正式比赛气氛紧张，状况也更加多变，但愿她待会儿别吓得尿裤子就好。
阮林絮便笑道：“姐姐有惯用的坐骑吗？可要我帮你安排？”
阮林春断然拒绝，“不用了，皇后娘娘自会准备。”
当然是放心不下，怕阮林絮做手脚——那些鞍鞯藏针、马掌钉刺的故事，在宫斗剧里可是屡见不鲜。
阮林絮神色不禁僵了僵，她还用不着靠这种卑劣的手段取胜，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阮林絮淡淡道：“姐姐不肯领情，那就随便你吧。”
一面让人将平日惯乘的那匹枣红马牵来，一面色若春花、向着程栩嫣然一笑，“姐夫若不放心，也大可以跟来欣赏。”
言下之意，她不介意以一敌二——阮林春想请外援也无妨。
阮林春当然是有傲气的，“你我之间的赌赛，何必牵扯旁人？胜负自知便是。”
阮林絮便莞尔道：“那好，画墨，你带世子爷先去歇息。”
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若程栩一定要跟来，她反不知如何是好——宛采星还等着他来“非礼”呢。
阮林春虽觉得这位三妹今日有些古怪，也只当她生怕程栩出手相助，故意派画墨监视，倒不曾多想。
侍卫们围成一个圈，自觉如潮水般退开，留给两人充分发挥的场地——以女子之身而行射猎之事，这在大周历史上还真是罕见。
尤其这两位贵族小姐之间剑拔弩张，十足的火-药味，更让一众男儿们雀跃不已，觉得是百年难遇的精彩。
可见男人一旦八卦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不一时，阮林絮那匹枣红马送到，而阮林春所求的良骏也牵来了。程皇后宫里的太监温声道：“娘娘交代了，二位小姐点到为止即可，今日盛会，还是不宜见血光的好。”
二人俱躬身称是。
阮林絮对自己的骑术有信心，当然不觉得如何，至于阮林春受伤，与她有何相干，顶多算技不如人。
皇后为了阮林春也算操碎了心，生怕她输得太难看吧……阮林絮目光一转，看到是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目中难以抑制地滑过一丝妒恨，这可是大宛进贡的良种，连皇子们都得经许可才能偶尔骑上一回，程皇后却放心地供阮林春玩乐——这心得偏到天上去了吧？
阮林春倒是神情淡淡，只安静地向皇后侍从道了谢，此外别无二话。
看来她根本分辨不出马的品质优劣，阮林絮看在眼里，更觉放心——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敢来挑战，原来无非是耍嘴皮子工夫罢了。
二人各自上台，抱拳见了礼，阮林絮便笑道：“姐姐，咱俩也学他们下个注如何？”
阮林春眼皮微抬，“你待如何？”
阮林絮眼中跳跃着兴奋的火光，“若我胜了，你就把那两间铺子还回来。”
看来是筹至烂熟的——这可是她一半的身家，如今步入宫闱，面对那群老油子，更得处处打点，阮林絮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今日正好遇上机会，便大胆地提出。
阮林春亦无犹豫，“行，但若你输了呢？”
阮林絮不假思索的道：“那我便把剩下的那间绸缎坊和酒庄都给你。”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能孤注一掷，当然，她是不可能输的。
阮林春此时眼中才露出一点笑影，嫣然无方，“妹妹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只有请皇后娘娘来定夺了。”
阮林絮忽然有点疑心，难道眼前之人一直在藏拙？但，就算阮林春确实懂点骑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不过是空口吹牛，想唬得自己怯场罢了。
她也不会被这点小伎俩吓住。阮林絮冷笑一声，踩着马镫轻捷地跨上马背，姿势曼妙至极。
阮林春则是慢吞吞的，试了两三次才成功坐上去，身子摇摇欲坠。
阮林絮看在眼里，更觉放心，还真是吹牛吹得自己都信了，瞧瞧这副柔弱不堪的模样，平时不肯装淑女，这会子再来丢人，未免太晚了些吧？
阮林絮自是不会帮她解围的，只待一声哨响，便握着缰绳疾驰而出。那枣红马陪伴她多年，驯顺无比，骑手与坐骑之间更是配合无间，阮林春除非神仙附体，否则绝无可能赢她。
过了半程，阮林絮本来紧张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看来，即便她后半场划水，也能稳操胜券。
然而，不过一息的功夫，身边便多了一道黑影，阮林春穿着那身墨绿色骑装，肤白如玉，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上，哪里还有半点原先的生疏，她胯-下的骏马亦咻咻吐着鼻息，撒开蹄子欢快地奔腾起来。
怎么会……阮林絮眼珠子都快从眶中蹦出来，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阮林春的骑术何以忽然间变得这样精湛，而那头原本陌生的骏马也这般听她的话？看来不是神仙暗助，倒是妖怪上身。
其实，阮林春一开始的生涩倒不全是装出来的，前世她虽然懂得赛马，这一世却几乎不曾接触过，方才那样慎重，一方面是为了热身，令一方面则是让这头黑马熟悉她的气味——所幸宫中的良马都是训练有素，而她这具身子也足够强健，没有颠簸出毛病来，否则，纵使她再会纸上谈兵，也终究是无用。
眼看阮林春一头墨黑发丝高高扬起，轻易便领先她一个身位，用不了多久便能抵达终点，阮林絮终是按捺不住成败之心——她不能输，这一输就全完了。
趁着四下偏僻没多少人注意，阮林絮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来，手指一抖，便抛洒了些香粉出去。
借着风势，这股香味很快传到前头，阮林春座下的大黑马立刻发性，抛着蹶子，鼻息也愈发粗重起来，似要将阮林春从身上扔下去。
亏得阮林春当机立断，从靴筒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狠狠插在骏马侧颈上，骏马因失血而休克，软软地倒在地上，阮林春这才逃过一劫。
怎么没把她给摔死呢？阮林絮正遗憾间，岂知身下的枣红马过惯了安逸日子，骤然闻见马血的气味，还以为来了危险，竟兽性大发四足狂奔起来，根本不听主人的指挥。
阮林絮拼命勒紧缰绳也拉它不住，身上又没像阮林春那样携带匕首，无奈之下，只得横一横心，侧身从马背跃下，但闻咕咚一声，阮林絮直直翻了个身，撞到一棵积年的老槐树上，人立时晕厥。
*
顾誉闻风赶到时，见爱妾依旧人事不省，立马将矛头对准阮林春，“少夫人，你能否给孤一个解释？”
阮林春半点不带怕的，“意外而已，何须解释？”
不晓得适才那阵香味是草木发出还是故意有人所为，倘是阮林絮为求取胜干的，那只能算自作自受。
“你……”顾誉无比恼火，就算他待阮林絮的情意比从前淡了些，可阮林絮代表的是重华宫的颜面，岂能说伤害就伤害？
当即冷笑道：“少夫人若真是问心无愧，孤自不会冤枉无辜，如今真相未明，在场又只有少夫人一人，还请你随孤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劈金断玉般的怒喝，“谁敢！”
顾誉看着来人，脸上不自觉地呆了呆，“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何不能来？”程栩笑了笑，“那殿下觉得我该在哪里呢？”
顾誉看他一脸气定神闲模样，内心只觉得荒谬透顶，方才画墨领他下去时，本该偷偷喂他喝了那杯茶，再伺机带他去见宛采星才是，结果这会子程栩衣衫整齐而来，画墨却不知所踪。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程栩本不该猜到这计划才对。
顾誉正觉脑中一团乱麻，那人却已稳步上前，将阮林春拉了起来——阮林春自个儿也惊着了。
眼看这小夫妻旁若无人就要回家，顾誉断然喝道：“程世子，你想罔顾宫中法纪么？你的夫人身负嫌疑，自当留下彻查，又岂能容你说带走就带走？”
程栩漠然道：“家父乃一国之公，依照律法，也须请了圣上的口谕才能从家中要人，若无谕旨，请恕程某实难遵命。”
说罢，再不管顾誉如何咬牙切齿，自顾自带着阮林春坐上马车。
阮林春本来满腹疑问，却只得到程栩一句淡淡的“我累了”。
阮林春看他似乎闭目养神，只好不再多说。
谁知没过一会儿，却见程栩脸色潮红，身子也倏然颤抖起来，阮林春试着探了探他额头，惊道：“你发烧了！”
待要下车为他请大夫，程栩却拉着她的胳膊，汗如雨下，“不是发烧！”
那是……阮林春看他咬着牙关痛楚难当的模样，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因为那杯东西？”
方才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仿佛那对豺狼夫妻指使人想给程栩下药来着，她还以为程栩反杀了，这么看却是中了招？
亏他怎么忍到现在的，这得多强的毅力啊！阮林春忙去解他衣裳，事到如今，请大夫已来不及，只能用最古老简单的办法。
程栩即便神智昏聩，却还遵循着礼数，拼命将她推开，“不行，时机不对……”
“事急从权，管不了那么多了！”阮林春颤颤巍巍解开他的腰带，露出结实平坦的小腹，继而将柔弱无骨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微凉的肌肤碰上炽热的身子，程栩脑子里如同烟花炸开，轰隆一声，再无神智。不过转瞬之间，他便扣着阮林春的后脑，将她按倒在柔软的虎皮上。
阮林春还从未试过这种做法，一时亦有些懵懂，但，对欲望的渴求压倒了理智，使她不自觉的迎合起程栩的步调来。
马车里顿时靡艳非凡，春色无边。
赵大赵二两兄弟赶车本来快到国公府门口，听见车厢里的动静却是束手无策，总不能就这样停下吧？让人瞧见，今后少爷和少夫人还怎么立足？
赵二面红过耳，“不如，就再绕城墙转一圈吧？”
赵大默默点头。
偌大一个京城，想来足够两人完事了，若再不能，只怪世子爷天赋异禀——反正不关他俩的责任。
*
幸好那杯茶药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绕着城门多走了半圈，两人已从气喘吁吁中恢复些神智，不再是之前狂热不顾一切的状态。
阮林春一边整衣一边慢理云鬓，免得头发毛了被人看出不妥，她侧首蹙眉道：“我怎么感觉今日马车格外慢些？”
程栩亦已穿好衣裳，脸上红晕消退，重新露出苍白来，“谁知道，大概那两兄弟又在偷懒吧。”
阮林春看他这副慵懒无比的性冷感模样，实在难以想象方才伏在她身上的会是头野兽——大概所有男人天生就具备两幅面孔。
完事后就进入贤者时间了。
阮林春却看不惯这般假正经，用未着罗袜的足轻轻踢了踢他膝盖，“大皇子为什么找人给你下药？”
没道理呀，她可从没听说顾誉好男风，何况有阮林絮这么个人间绝色在，弯的照说也能给掰直了。
程栩一把握住她纤细柔美的足踝，“我想，大概是因为丞相府那位四姑娘。”
阮林春一惊，差点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这么阴险？那可是他姨母！”
程栩颔首，“我虽不知宛采星是故意为之还是遭人设计，但听那侍女的意思，大概她也中了药。”
难怪呢，这是打定主意要促成一对孽缘。虽不晓得顾誉是为了成全他小姨的愿心，或是另外存在什么利益上的博弈，阮林春拍了拍胸口，却是犹有余悸——她眼里揉不得一颗砂子，倘若宛采星真的因程栩而失身，她势必不能和人共事一夫，无论心中是否舍得，她必会与程栩和离。
这么瞧着，倒很像阮林絮的处事风格——也唯有她这般熟悉自己的脾性。
阮林春沉住气道：“那侍女呢？”
“被我打晕了。”程栩说道，“我还另外找人向陛下递了口信，现在，就看陛下愿不愿意接纳那位宛小姐了。”
阮林春：……
所以一桩心计阴毒的密谋，被程栩策反成了内斗？宛采星倘若还有点聪明，就该知道她已步入绝路，唯有皇帝才是真正能救她的人；至于景泰帝那般风流脾气，见了送上门来鲜花嫩蕊一般的小姑娘，又岂有不将她收房的道理？
看来月贵妃母子必定得焦头烂额好一阵了——她若是能容忍娘家姊妹跟自己争宠，也不必急着要将宛采星嫁出去。
今后，这宫里怕是得热闹起来了。
阮林春经历了一天的风波，这会子才真正有了点放松之意，正要起身喝点水，却发现双足仍握在程栩怀里。
阮林春：……这是什么奇怪的性-癖吗？
正要忸怩将裙摆放下，程栩却轻轻叱道：“别动。”
继而便觉一阵刺痛，却是他动作利落地用细针挑去阮林春脚上的水泡，再仔仔细细敷上金疮药——阮林春穿不惯马靴，那几个血泡便是在骑射中弄出来的。
要挑破不会早说？害她一阵钻心的疼。阮林春没好气道：“你哪来的银针？”
看不出程栩这样人-妻，随身还带绣花针来着，他是东方不败么？
程栩抬头，飞快地瞥她一眼，“从你身上掉出来的。”
阮林春这才记起，她才是随身携带管制针具的那个——这人还怪会借花献佛哩。
还好她的银针是消过毒的，不然就程栩这冒冒失失的脾气，不感染才怪。
重新让程栩为自己穿好罗袜，又套上一双柔软的缎底布鞋，阮林春这才一瘸一拐地下了马车。
还好程栩及时将她扶住，才不至于跌倒。
张二夫人盼星星盼月亮倚在门边，本来指望侄儿一家得了赏赐自己也好沾点光，谁知就看到这两人调包了似的——侄儿跟没事人般，侄媳妇的腿倒像出了毛病。
张二夫人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时间倒有点恍惚，难道自己记忆错乱了，程栩根本没病，有病的是新媳妇，又或者这两人调换了性别——听说是有种巫术能颠倒男女的。
于是拉着程栩胳膊，试探着唤了一句，“侄媳妇？”
程栩：“……婶娘，您该吃药了。”
这才半天不见，怎么就疯了呢？他生得再秀气，也不至于把他看成女的吧？
张二夫人：……什么混账话这是？！
悻悻然回屋去。
外头赵大赵二两兄弟则抽起了水烟，各自沧桑地想着：不怪二太太糊涂，只有他们这种身临其境的才晓得发生何事——少夫人为何走不动路，不就是被少爷折腾的么！方才马车里那样动静，少夫人还能下来都是奇迹了。
可见少爷他压根不懂怜香惜玉啊。

第68章 . 打劫  这人哪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打劫……
回家之后, 程栩到底有些不放心，请了回春馆的大夫来为阮林春诊脉。哪怕阮林春再三申述，除了脚上那几个燎泡, 她并没有哪里疼痛，程栩只是不信。
就连大夫说了一切安好, 程栩亦是追问不休，“确定么？内子那会儿可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外伤不见, 内伤总该有吧？”
阮林春：……这话说得跟咒她似的。
就连大夫听着都有些不是滋味，这是关心人家的身子，还是不放心他的医术？固然他对阮林春堕马却能毫发无损有些意外, 但世上奇人奇事颇多，保不齐就有人铜皮铁骨呢？
只能说世子夫人真是福大命大。
老大夫去后, 程栩还要唤宫中太医前来，阮林春急忙拦住，“罢了,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你这么胡乱嚷嚷，反而得人尽皆知。况且，这会子太医兴许都在重华宫，咱们偏去添乱, 倒好像存心不让大殿下安宁似的。”
阮林絮的伤势适才瞧不太分明，远远地看去只觉血肉模糊——这次怕是得狠狠地遭一回罪了，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又牵扯到宛采星的贞洁问题，不晓得如何收场。
程夫人今日归宁，傍晚才从娘家回来, 一听说消息便急忙赶到阮林春房中，谁知却看到程栩将她两只粉嫩白皙的足踝放在膝盖上，正悉心上药。
自家那个冷心冷情的儿子，如今倒是越发体贴了。程夫人只得隔帘相问，“阿栩，你媳妇没伤着哪里吧？”
阮林春生怕程栩再火上添油，忙回应道：“娘放心，我好着呢。”
程夫人听她嗓门中气十足，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但是又有些隐隐奇怪：听门房说，那会子少夫人是被程栩搀扶着下的马车，看着很没精神，既没受伤，何事如此疲累？
她哪晓得是因为车上狂浪的缘故，只当围场里太晒，阮林春花朵一般的身子骨，稍稍有些中暑。
这一晚房中自是静谧无声，白日刚放纵过，纵使程栩仍有心，阮林春却再无半分力气——莫忘记她刚经历过一场比赛，上午跟女人战斗过，下午又跟男人“战斗”，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这般摧残。
幸好人年轻，休息一晚便没事了。
许怡人怕热，那日早早退场，未来得及目睹两姊妹比拼骑射，后来才听说围场里出了意外，便匆匆向程家递了拜帖，赶来探视阮林春。
阮林春谢她关切，“我没事，受伤的另有其人。”
许怡人的爹在吏部任职，交际四通八达，当然已打听清楚，“我知道，说是阮侍妾自己不当心，哪晓得那一块长着几株淫羊藿，骏马误食了此草，一时发性，才导致她撞到树上。”
这是重华宫对外的官方说法，很书面，却叫人半信半疑——围场一向有专人负责打理，怎的偏偏冒出几棵野草来，而大内的良骏一向训练有素，又不乏饲料，为何不听指挥，偏要觊觎那些毒株？
当然，这会子再查亦查不出什么，大皇子必会命人预先将淫羊藿种上，无论事故是否因此而起，都只能如此收场。
阮林春也只好一笑而过，说起来倒是她低估了顾誉对阮林絮的感情，还以为他会壮士断腕，把一切都推到爱妾身上去呢——当然，也可能因此事太过令人不齿，顾誉为了重华宫的颜面，不得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舆论压制下去。
但，众口铄金，他是不可能有从前那般清清白白的威望了。
许怡人小心地抿了口热茶，悄悄道：“我听说，阮侍妾这回恐怕要毁容呢！”
本来嘛，大皇子的一个普通爱妾没这般影响力，无奈阮林絮成名已久，在此之前又有京师第一美人之称，若真是伤及美貌，对她而言，恐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阮林春不置可否，“未必这样严重吧？”
那位有灵泉水在手，就算被树枝割得千疮百孔，按理也能复原才对。
许怡人道：“我也未亲自去看，不知真假。”
不过许家有个远房表亲在太医院当差，这消息亦是他透露出来，想来总有七八分可靠。
许怡人笑道：“月贵妃的儿媳妇伤了脸，自家亲妹又刚被陛下封为美人，我看，这下宫里该有得忙了。”
程栩预料得不错，宛采星虽然自幼饱受娇惯，却并非无知无识之辈，既得知自己中了圈套，与其嚷破再坏了名节，倒不如找准最枝繁叶茂的那棵大树——其实她中的药性不算太重，不过宛采星故作神昏，景泰帝刚一进营帐，她那两条嫩藕似的玉臂就缠上去了。
一夜承恩，景泰帝便封其为美人，还说是看在月贵妃的面子，月贵妃听了只怕要气得半死。
*
重华宫中，阮林絮刚从昏迷里醒来，就听说丈夫要放肇事者一马，气得声音都嘶哑，“殿下，您怎能如此宽纵？明明是她下的毒手，难道您要妾忍气吞声含冤受辱么？”
顾誉冷笑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心里难道没数？”
阮林絮一呆，意识到他已经察知那香粉的来由，但，就算是她先动手的又如何？阮林春究竟毫毛无损，反而她落得遍体鳞伤——从结果看，不是她吃亏最大么？
况且，阮林春随身携带利器匕首，焉知不是想蓄意谋害？就算单纯为防身，可若不是她刺破马颈，导致自己座下的那匹枣红马嗅见血腥气而发狂，自己也不至于摔成这样！
阮林絮怎么想都觉得憋屈透了，如今与她相亲相爱的丈夫反而劝她极力忍耐，却让罪魁祸首逍遥快活，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阮林絮愤愤道：“您不查，那我就自己来查，我这就进宫向娘娘请安去。”
她给了月贵妃几张美容方子，但并非全部，月贵妃若想保持容颜长盛不衰，还需要另外几味药材——女人对于美的追求是无止境的。
阮林絮拿捏住这个把柄，不怕贵妃不听她的话——大不了鱼死网破便是。
谁知顾誉却冷冷道：“你以为母妃现在有空见你？她忙着跟宛美人斗法呢！”
“宛美人？”阮林絮喃喃，好容易才听懂言外之意，“姨母被陛下临幸了？”
“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以为可陷程栩于不义，结果呢，人家不但安然脱网，还引来陛下入毂，如今倒好，平白少了个盟友，倒多了名仇家，瞧瞧，你多有能耐！”顾誉哂道。
他的语气并不十分严厉，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玩笑，可阮林絮从未像现在这样怕他——他看她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憎恶，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为什么，就因为她搞砸了这件事？可她也很无辜呀！她若是知晓那夫妻二人都如此机警，断断不会去招惹他们的！
如今却是引火烧身，还得罪了一个宛采星，宛采星又成了贵人，日后不知有多少麻烦。
看着远去的顾誉，再想想今后无望的人生，阮林絮由衷打了个寒颤，如果她在最年轻貌美的时候都不能抓牢顾誉的心，她还有什么指望？
对了，她的脸……阮林絮颤颤巍巍从枕下摸出一面小菱花镜来，看着里头瘢痕密布的丑陋面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再度陷入晕厥。
重华宫立时人仰马翻。
*
阮林春对马场上的意外并不怎么纠结，反正看阮林絮作妖也作惯了，这回夫妻齐上阵，虽是蔚为奇观，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倒霉的还是始作俑者。
程栩却对重华宫的答复不甚满意，一方面是为妻子报仇，另一方面则是耿耿于自己被人设计，竟暗自托亲信调动关系，在户部给兼差的大殿下使绊子，不过三五日间，顾誉便被人连参数本，迫得他焦头烂额，不得不向皇帝上书，暂且卸了户部差事。
阮林春没想到程栩竟有这么大能量，还以为他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呢，他上哪认识这么多名门贵胄？
程栩酷酷的道：“皇帝都有草鞋亲，我认识个把当官的有什么大不了？”
何况，这也不单是靠他的关系，更多是靠程家的关系。
阮林春叹道：“但，你为了我竟擅自动用家中的人脉来报私仇，让爹娘知道了，恐怕会不喜。”
“谁说是为你？”程栩沉默片刻，说道：“我想，爹会理解的。”
前院厢房刚刚掌灯，程夫人一边为丈夫宽衣，一边便忧心忡忡道：“阿栩这般做法，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能理解儿子因何生气，可大殿下毕竟乃皇嗣之尊，程栩这样公然与其为敌，若让陛下得知，岂非以为程家有逼宫立储之嫌？
她是知道丈夫一向遵循明哲保身的。
然而，程彦此番却难得站在儿子一边，“做都做了，后悔又有何用？阿栩能有这样的胆色，我倒是对他大为改观。”
程夫人一向溺爱儿子，本来也没打算怪罪，之所以主动提起，想着老爷如若生气，她这厢能帮忙劝上两句。
谁知丈夫非但不恼，语气里似乎还颇为赞许，这就令程夫人不解了，“此话怎么讲？”
程彦含着笑，四平八稳的道：“圣贤之道，贵乎中庸。但，咱们程家一直以来韬光养晦也够久了，凡事过犹不及，倒不如另辟蹊径，或许，那才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景泰帝不愿臣子们过于干涉储君废立，但，最近几回召见，景泰帝频频问及身后之事，这倒让程彦兴起一个大胆的猜测——景泰帝迟迟不肯立太子，到底是因为自负英明，还是，担心程家不能很好的辅佐幼主？
毕竟，平国公府也只是程皇后的族亲，并非本家亲眷，景泰帝有疑虑是应该的，也可能是程家素来对六皇子退避三舍的态度，反让景泰帝疑心两者有隙。
从来国赖长君，景泰帝倘若信赖大皇子的能力，何以迟迟不为他开府，亦不曾上尊号？恐怕在他心中，顾誉连个守成之君都算不上，实非大周之福。
这几年冷眼看着，程彦也觉得大殿下其人太过刚愎，哪怕外表再怎么平易近人，都不是真心肯听臣子们规劝的，若真是让他继位，大周可还有安宁之日？
看来，程家是不能不做出抉择了。
隔日，平国公程彦便在大朝会上亲自上奏，自请立其子程栩为皇子师，教导六殿下诗书礼节。此言一出，满朝如沸。
景泰帝却是龙颜大悦，程栩虽不良于行，可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加之这些年手不释卷，更有如磅礴大海，难以估量——单论腹内学识，京城恐无人能及。
何况程家又与六皇子有亲，有他来担任师傅，自是再好不过。
景泰帝当即便挥下诏书，聘请程栩往宫中任职，程栩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辞不肯受。
景泰帝不以为忤，教导皇子虽不必担任过高的官职，难得在于意义尊崇，天地君亲师，不外如是。他当年任太子时请的师傅是江南大儒，也是三顾茅庐之后才肯受命。程栩如此作态，正可见对这份差事的看重。
果不其然，当景泰帝第三次下达诏书并温言细语相邀之后，程栩终欣然领命。
顾誉气得捏碎杯盏，锋利的碎瓷片差点割伤手腕，“混账小儿，如此惺惺作态，父皇就该杀了他！”
阮林絮本想上前替他包扎，可想起夫君最近脾气阴晴不定，唯恐顾誉将气撒在她身上，便只窝在床头，怯怯的道：“您还不清楚那家人的脾气么？惯会装腔作势，以退为进，不过是拿捏准了陛下仰仗他们程家罢了！”
在她看来程栩的举动不足为怪，阮林春最会的也是这套，表面上装得比谁都清高，要起钱来却毫不手软——这夫妻俩狼狈为奸，惯会做些恶心人的伎俩，可恨老天爷不曾把两个祸害收了去！
眼看顾誉如此愤怒，阮林絮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温声劝道：“殿下无须气恼，六殿下不过一黄口小儿而已，纵使得程家帮衬，中间隔着十年功夫，如何能胜过您？程世子纵使神仙下凡，也不过白费光阴罢了。”
一番话总算哄得顾誉气顺了些，“我哪会怕他？一个瘸子，当真以太傅帝师自居起来，倒不怕三公九卿笑话！”
心里也有那么一点除掉程栩的念头，但，阮林絮那蠢材刚下过手，这会子再打草惊蛇反而不妙。
何况，终究也只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与其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倒不如从源头下手——父皇在龙椅上稳稳地坐了近二十年，差不多也该退位让贤了。
顾誉神情变幻，最终定格于素日温厚的表象上，只要景泰帝还信他是个孝子，那他就并非全无胜算。
计议已定，顾誉望着面前笑道：“不说那些了，倒是你，为何一直将孤拒之门外，什么时候才肯侍寝？难不成想学汉武朝那位李夫人？”
阮林絮下意识扯了扯头上幂篱，好让其将面庞深深笼罩。李夫人是因为病重时面容憔悴不肯面圣，而她……她又怎敢让顾誉见到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她已经远离了他的心，剩下的便只有这张脸了，但，纵使她每晚勤勤恳恳地敷上灵泉，那些伤痕也未有淡化的迹象——她怎能让顾誉知道，今生都恐怕无法复原了呢？
阮林絮只能压抑住心酸，努力笑道：“太医说了，妾这几日发风疹，不宜见客，殿下还是过阵子再来吧。”
顾誉倒也不勉强，正好他最近刚收了几个通房，夜里不愁消遣——他毕竟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断没有为个妾室守身如玉的道理。
阮林絮虽然是他的初恋，亦是他用情最深的一位，但，没了她日子也还是得继续，反正阮林絮最近喜欢扮演贤惠体贴，顾誉乐得成全对方的贤名。
看着爱郎头也不回离去，阮林絮狠狠扯碎身畔偎靠着的羽绒软枕，任由纷纷扬扬的鹅毛洒落满地，如同下了一场漫天大雪。
*
程栩头一遭进宫述职，居然有点紧张，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还行吧？”
阮林春笑道：“挺好看的。”
程栩略微不满，“好看有什么用，我问够不够威严？”
阮林春看他一袭竹青深衣，腰间垂着深红飘带，头上还戴一顶洁白玉冠，怎么看都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人，魏晋时代的风流隐士——帅就够了，一定要威严，以他的年纪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些。
而且顾显成天表哥表哥的叫着，怎么可能怕他？程栩的模样也不像会吓唬小孩子。
当然这些话说出来就太打击人了，阮林春只能违心的道：“你板着脸还真挺可怖的，六殿下瞧了，恐怕会睡不着觉。”
程栩：……这么夸张的吗？倒也不必，那他还是多笑笑好了。
作为皇子师，程栩往来自有车驾接送，阮林春想了想，还是俯身坐到他边上。
还真是牵肠挂肚，一刻都舍不得跟他分开。程栩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嫌弃的道：“你跟来做什么，怕我镇不住场面？”
阮林春：“……不是，我是去要钱的。”
阮林絮还欠她两张铺子的店契呢，她当然得连本带利讨回来——虽然那日赛马出了意外，可按照正常情况，本来就该她取胜，这个，阮林絮怎么赖也赖不掉的。
程栩没想到自己一场误会，原来夫人爱钱还是比爱他多，于是冷沉下脸，扭头看向窗外。
还说什么威不威严的话，她看程栩倒是比顾显还要孩子气。
幸好她对付这种怪小孩已经得心应手，阮林春往旁边挪了挪，好让两人间的距离更加缩短，又悄悄挠了挠程栩掌心，低声道：“骗人的，陪你才是要紧事。”
程栩依旧没说话，耳朵尖却悄悄红透，跟生了冻疮似的。
等到宫门前落轿，程栩已经转怒为喜，迈着轻捷的脚步去椒房殿上任。
阮林春摇摇头，觉得这人真是单纯，还好遇上的是她，但凡心术坏点儿的，只怕早就连皮带骨给吃下去了——大概她得一辈子罩着他，才能避免程栩落人其他人的魔掌。
带着这般救世英雄般的念头，阮林春悄悄走进重华宫，因她对宫中十分熟稔，这里的侍女也多半认得她，正要施礼，阮林春笑道：“无须客套，敢问你们主子何在？”
侍女引她过来时，阮林絮刚来得及将幂篱戴上——她也怕闷久了肌肤溃烂，趁顾誉不在时才敢摘下来透透气，谁知阮林春来得这样不巧，阮林絮自不肯在她面前丢脸。
用得着这么全副武装么？阮林春心内嘀咕，不过对方一向脾气怪诞，倒也没觉得多么反常。
于是直截了当切入主题，“我今日来，是为了咱们的赌局。”
阮林絮没想到她半点不关心自家姊妹的伤，还敢提这个，登时火冒三丈，“阮林春！你什么意思？那日明明就没比完，你还来找我要钱？”
“胜负究竟如何，你该心中有数，”阮林春淡淡道，“或者，你也可以起来和我再比一场，我没意见。”
可她有意见！阮林絮心中如同万马奔腾而过，这人明明知道她脸上有伤，还故意邀她比试，不是存心想看她笑话么？真是恶毒的女人。
阮林絮自不可能让她如愿，莫说带着幂篱不便骑马，纵使勉强应赛，保不齐一阵风吹就会露出真容，她断不能让自己毁容的消息泄露出去，那样，便真成了一个弃妇。
阮林絮唯有冷淡拒绝，“我不会答应的，你回去吧。”
阮林春叹息着起身，“好吧，那看来我只有将那枚香囊交给皇后娘娘了。”
什么香囊？阮林絮脸上一僵，下意识道：“等等。”
阮林春微笑看着她。
原来那东西被她拾到了么？难怪这般有底气，敢上门发难。阮林絮纵使再不情不愿，可把柄在手，也只能无奈从妆奁下寻出那两张地契，也是她最后的财源，“喏，给你。”
阮林春毫不客气地伸手，“到底是妹妹宽宏大量，一诺千金。”
阮林絮纵使牙根痒痒，也只能恭送她扬长而去——这人哪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打劫的！
不一时，画墨送客回来，见面便焦急地道：“主子，您怎么把那店契给她了？”
阮林絮满心疲倦，扶着胀痛额头，“我能怎么办，那香囊被她拾去，一旦揭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那是诓您的！”画墨捶胸顿足，“殿下那日甫一回宫便把所有的香囊和衣物都烧了，世子夫人不可能找到证据。”
她……阮林絮这才明白自己又被人给耍了，一口鲜血蓦然喷出，兀自晕了过去。

第69章 . 新人  那女子一身简朴打扮，却依旧压不……
阮林春其实没走多远, 重华宫那样大的动静，她当然听得见。但，她却不打算回去探视——阮林絮纵使晕倒也该请大夫, 她又不会治病。确切地说，她只略微懂得些外伤方面的症候, 似阮林絮这等郁结于胸，病从心起，她是半点法子也没有的。
反正如今借契已经到手, 阮林春不想再和这位好妹妹来往，利聚而来，利尽而散, 阮林絮从来没真心把她当姐姐，她又做什么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各人自扫门前雪便是了。
阮林春颐然跨过花圃里一丛凤尾菊, 谁知却看到顾誉迎面走来，忙将地契向怀中一揣，轻轻屈身施礼, “大殿下。”
顾誉并不曾留意那几张字据, 只当是用来打点下人的银票——这夫妻俩还真是分工明确，一个专程教导皇子，一个就故意收买人心，想多多拉拢些宫人, 为今后六皇子登上大宝造势么？
顾誉的眸光不由暗沉了些，“人贵有自知，少夫人这般纤弱身量，若一味鲸吞牛饮，当心把自己撑死。”
阮林春哪晓得他暗指皇位，只当那几张地契被他瞧见, 爽性开诚布公，微微笑道：“殿下也太抬举臣妇了，您这样万金之体都不觉撑得慌，妾一介粗人，当然不必顾忌胃口，不过是有什么吃什么罢了。”
满以为对方听得懂自己言外之意——堂堂一个皇子，膝下产业何止千万，做什么为了两家铺子跟她过不去，不觉得太小气了么？
两人的脑回路虽不在同一频道上，但却神奇地达成沟通。
顾誉冷笑道：“很好，看来程家意欲逆天而为，那孤亦无力阻止。还望少夫人回去告诉世子，孤虽柔善，却并非引颈就戮之辈，但愿世子已大好了，否则，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何处，孤可担待不起。”
阮林春不是很懂就为两间铺子为何会闹到杀气腾腾，可她听得出顾誉话里的威胁——看来，这人势必将与程家不死不休了。
也罢，既然撕破脸，无谓再维持表面和平。阮林春再度施了一礼，双手笼在袖中，脚步轻盈地离去。
倒是个有胆色的。顾誉微哂，不管是程家给她的底气，还是这女子长于乡野，初生牛犊不畏虎，能在他面前不改其色、对答如流，也算得有几分本事——比家里的那个是好多了，区区一场意外，就让她胆破心惊，从此不敢出门，枉费了自己对她栽培。
无非皮相上稍胜一筹罢了……说到皮相，顾誉从前还没觉得阮林春如何美貌，谁知围场里的一瞥，居然翩若游龙婉若惊鸿——怪道总说居移气养移体，程家到底有几分本事，能把一个乡下来的粗糙丫头调-教得如此水秀。
来日程家事败，他反而舍不得一下杀了她了。
顾誉正悠然神往，画墨匆匆跑来回禀，“殿下不好了，姨娘她晕倒了！”
“昨日大夫不是才说好了些么？”顾誉很有些不耐烦，他并非吝惜银钱，舍不得那些人参燕窝，只是阮林絮这么成日抱病，也不替他到贵妃跟前尽孝，外人还打量重华宫何等落魄呢——怪道月贵妃从前骂她是丧门星，顾誉原本还觉得母亲苛刻，如今看来，长辈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画墨怯怯垂首，“原本有了点精神，可方才世子夫人一来，姨娘就又……”
这么说，倒是被阮林春给气的？放在平时，顾誉或许倒和爱妾同仇敌忾，可方才见阮林春一面，对方却是气定神闲举止妥帖——被害者都没说什么，害人的那个反倒几句话都受不住，真真无用！
顾誉此刻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他重新拣择一桩称心如意的婚事，然而人已娶进门，死活都是赖不掉的责任，他也只能无奈道：“传太医吧，孤这就过去瞧瞧。”
*
阮林春估摸着时候还早，程栩又在上书房，女子不得擅入，只得按捺住归心似箭，去往椒房殿请安。
程皇后这回才真叫舒心遂意，打从顾显开蒙之后，她明里暗里不知暗示了国公府多少回，那父子俩只是不应；谁知，就因为阮林春在大皇子那里受了点闲气，程栩便“揭竿而起”，誓要理论出个青红皂白来。
怪道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又有道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程皇后再看阮林春时，便真真有几分羡慕了——能得人钟情至此，到底是有福的。
阮林春并不曾想自己会得这位天下人之母欣羡，只认真地问道：“娘娘，先前您借我的那头骏马呢？”
“怎么，你想要回去？”程皇后笑道。
“没有，我只是关心它伤势，不晓得如何了。”阮林春此番进宫，一则是去阮林絮那里敲诈；二则也是想问问黑马的健康状况——这畜生本就驯顺，虽然一时发性差点酿成大错，可那也是被外力干扰所致，怪不得它。
阮林春反而担心马厩里的人会因此迁怒，暗下毒手就不妙了，因此急急赶来好救它一命。
程皇后愈发肯定这女子是个心善心软的，“你放心，本宫已经派了最好的御医诊治，不会出事的。”
何况，还牵扯到一桩大案，程皇后自不会马虎。当时既无人证，这匹马便是最好的物证，甚至于御医已在黑马的鼻腔里发现了些异常粉末，程皇后也公正无私地将此事上达天听——景泰帝当时没说什么，毕竟事涉皇家颜面，顾誉又是长子，但，从他之后对顾誉的冷落来看，皇帝到底起了几分疑心，如今敢在这些豢养之物上做手脚，来日是否就该针对他了？
顾誉绝想不到自己被爱妾狠狠坑了一把，虽然那药粉是阮林絮的手笔，可在宫中人看来，他们夫妻一体，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阮林春慢悠悠喝着茶，心里盘算着顾显什么时候下学，她好和程栩一道回去——虽然他有手有脚也能走，可见多了程栩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他又总爱在她面前装可怜，阮林春不自觉就把自己放到了半个家长的位置上。
如今她便是第一天送自家孩子上幼儿园、并为此操碎了心。
一盅茶尚未饮完，内侍来报，“宛美人想向主子请安。”
这下，阮林春不想走也得走了，于是放下茶盅，“娘娘，臣妇先行告退。”
程皇后亦知晓那段瓜葛，虽然是传言，可无风不起浪，宛采星若真个倾慕程栩，阮林春留下自然不便。
于是挥了挥手，“去罢。”
阮林春出门的时候，恰好与宛采星打了个照面。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宛采星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色，盛装丽服，珠钗满头，打扮得晴彩辉煌，可脸庞苍白得难看，嘴唇和十根手指倒红得非常，是抹了过量的胭脂，吸过人血似的。
美人在宫中算不得顶高的位分，可阮林春还是轻轻朝她施了一礼。
宛采星亦微微躬身还礼，一双眼睛全盯在她身上，比看皇帝还仔细些。
离开椒房殿后，紫云便忍不住按着胸口，“阿弥陀佛，这宛美人怎瞧着怪吓人的？”
阮林春倒是能理解宛采星的心境，若单单婚事不谐便罢了，可偏生她入宫是被迫，景泰帝再如何宠幸，到底是个大她二十岁的老头子，又时常得看自己这个情敌在跟前晃悠——换做阮林春一样咽不下这口气。
但，冤有头债有主，嫁的男人再不如意，她也该去怪宛家、怪大皇子，倘若宛采星是非不分，硬要迁怒于自己头上，那阮林春亦不会听之任之。
本想快点离开修罗场，谁知宛采星脚程倒快，三下五除二便赶了来，阴魂不散地唤道：“少夫人留步。”
阮林春只好停下来跟她招呼，只怪程皇后过于宽和，若是个嫉妒爱吃醋的，哪能容宛采星这般任性来去——该叫她好好学学规矩才好呢！
宛采星皮笑肉不笑地道：“少夫人怎的不留一会儿？待世子从上书房回来，咱们还能一起说说话呢。”
阮林春：……
这人脑子有毛病吧，一起聊天不会尴尬吗？
不过她算看出来了，宛采星就是来找茬的，一方面怨怼于她，一方面对程栩则是又爱又恨，说不定还疑心程栩故意推她出去，好让老皇帝得手——虽然事实也差不多。
但，人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程栩当然但凡心软一点儿，这会儿蒙冤受屈的就该是他了——他不是傻瓜，救人倒把自己搭上，自然得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阮林春忽然道：“美人，其实您早知那杯茶有问题吧？”
宛采星面上一滞，忙呵斥道：“混账，你从哪听来的闲话？”
但这片刻的变色已足以印证阮林春的猜想，据程栩说，那药茶气味极淡，轻易难看出古怪，是以连他都险险中招，想必是宛家的不传之秘，但，作为丞相府深受宠爱的女儿，宛采星又怎会不知道呢？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想顺势而为，投入情郎怀抱。
阮林春叹道：“美人，强扭的瓜不甜，您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宛采星看她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松懈，有的只是强烈的不甘：为什么，她都愿意委身为妾了，这个女人还是这般固执，非要断送她唯一的希望？
明明当初只要她说一句话就好，她也不至于苦苦守候，并最终饱尝了相思带来的苦果。
阮林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她只能以最大的善意去体谅宛采星的处境，毕竟在这之前她并未做错什么，“美人，我知你执念甚深，但，世间为婚，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四个字，纵使你一往情深，而他却不肯投桃报李，即便成亲也不会幸福的。”
宛采星到底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哪听得了这番言论，眼睛一红，泪水便夺眶而出，“他会爱我的！你又没试过，怎知他不会？”
凭她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才情，宛采星就不信自己会输给眼前人。
阮林春倒是给逗笑了，爱情又不是公式书，谁规定优秀对方就一定爱上你？至于付出就一定有回报那种话，适用于本就互有好感，而不适合一厢情愿。
阮林春也不是什么心灵鸡汤教母，该说的她都说了，对方能否领悟得看造化，“随便你吧，可我得提醒美人一句，君子不立危墙，美人如此终日垂泪，恐怕会令陛下不喜，到时难免失宠之忧。”
宛采星揉了揉眼眶，语气里颇有傲慢之意，“失宠怕什么，我这样的出身，难道还怕被人克扣用度？”
阮林春笑道：“那自然不会，但，依臣妇的拙见，美人还是该趁年轻及早怀上个皇嗣才是，万一……那美人就得受苦了。”
言下之意，景泰帝虽说正值壮年，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倘若龙驭宾天，没子嗣傍身的她该如何度日呢？
宛采星冷哂道：“我爹是丞相，我姐姐是贵妃，倒不用少夫人你来操心家事。”
阮林春的笑意直达眼底：“美人能信得过贵妃娘娘便好。”
宛采星焉能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当即怒喝道：“放肆，你敢挑唆我们姊妹？”
“不敢。”阮林春装模作样作了一揖，“臣妇真心为美人打算，不得不考虑完全。”
对于自家姊姊的脾气，宛采星当然比谁都清楚，因此她嘴上呵斥阮林春大胆，心里其实颇有几分惶恐——月贵妃对皇帝当然是有爱的，否则不会动不动拈酸吃醋，但与此同时，也意味着她对其他女人怀抱着巨大的敌意，倘若皇帝驾崩，月贵妃掌权，对于那些昔日备受宠爱的妃妾们会如何处置呢？何况，自己是她的亲妹妹，却做出此等背弃之举，只怕月贵妃对她的恨意比谁都深。
要想不任人宰割，唯一的办法便只有尽快怀上一个皇子，来日去往封地，好歹能颐养天年，不必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宛采星神情几番变幻，总算恢复了之前的苍白冷静。看来，她到底是个惜命的人——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铤而走险爬上龙床了。
阮林春其实挺欣赏这种人，总比打着爱情的名义做各种卑劣之事的好——当然，前提是不伤及她的利益。
于是朝前拱了拱手，“美人若无旁事，臣妇就先行告退了。”
宛采星冷冷道：“别忘了，咱们的账还没算呢！”
阮林春笑道：“美人这样聪慧，岂会不知真正对付您的是谁？我并非为自己开脱，但，若恨错了人，还被那人引以为刀用来伤及无辜，想想也是冤枉得很。”
说罢，便欠身辞去。
宛采星虽恨她这般舌灿莲花，却也不得不承认阮林春虽说颇有道理。没错，罪魁该是重华宫那贱婢，就因为受了自己几句责骂，便想出这样阴损的法子，差点害了她的一生！走着瞧吧，她绝不与那贱婢善罢甘休。
*
阮林春提早回家，又美美地睡了个午觉，等到黄昏方才醒来。
枕边现搁着程栩那张气压过低的脸。
阮林春该庆幸自己心脏够强，否则这么一惊一乍的，不猝死才怪，边起身穿衣边道：“饿不饿，我让人传膳？”
程栩只用一根指头便摁住了她，不晓得用了什么巧劲，“你为什么没等我？”
阮林春试着动了动手臂，居然酸痛难忍，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点穴工夫？不行，改日她一定得学——正适合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一面软语相求让程栩将她松开，一面说了实情。本来想多等会儿的，无奈撞上了宛采星，再待下去未免不智，只好走为上策。
程栩脸色很有些难看，“她跟你说些什么？”
该不会背地里造谣中伤损害他的名节吧？他可是清清白白，一步都不曾行差踏错——十个贞节牌坊配他都绰绰有余呢。
阮林春差点笑出声来，单凭程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算宛采星真说了什么，也会不攻自破。
何况宛采星一向敬他为男神，怎么会舍得往男神身上泼脏水呢？阮林春咬着梳子，五指成耙胡乱往头上薅了几下，口齿不清的道：“没什么，我俩相谈甚欢，我还劝她快生个孩子呢！”
而且宛采星也听进去了——当然这确实为她好，但更重要的是，阮林絮希望能逼得宛家内讧，月贵妃是绝不会希望多出个竞争对手的，程皇后倒无妨，宫中孩子愈多，嫡子的分量只会越重要，反而能减轻周遭虎视眈眈的压力。
程栩用白皙指尖替她捏着那截木梳，也不嫌弃上头沾着爱妻的口水，只轻轻叹道：“光顾着替别人着想，怎么不想想自己。”
“我？”阮林春莫名其妙，她如今的生活安逸到极点，生意蒸蒸日上，财源滚滚而来，又有天字第一号的俊美夫婿陪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程栩含蓄地提醒她，“你不觉得咱们也可以要个孩子了么？”
阮林春：……
不是，好好地怎么说到孩子上头了，她才嫁过来多久啊？
虽然她确实做了点预防措施就是了——想到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阮林春当然不愿过早生育，尽管她目前的身子已发育得很成熟了，但，女人生孩子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一趟，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放任自己去冒险的。
至于程栩是否猜到些许……若是他能体谅便罢，若是不能，阮林春也不强求，说到底是缘分不够，与人无尤。
转眼已至中秋，张二夫人尽管之前百般撺阮林春住持家宴，可事到临头，却是她自己忙前忙后，跟程夫人比赛似的——她就是这么个人，没能力又好显摆，办好了是她们妯娌同心同德，与有荣焉，办不好，就该程夫人一人担责了。
阮林春庆幸公婆只生了程栩一个儿子，若不幸碰上张二夫人这种妯娌，日子得多难熬啊。
尽管一家人各怀鬼胎，可到了中秋当日，大伙儿还是尽善尽责地摆出一副家和万事兴模样来，阮林春也不敢偷懒，径自起身学大嫂方氏的模样伺候上菜。程夫人平常是不要她立规矩的，但今日情况特殊，老太太在场，阮林春少不得乖乖受教。
趁去厨房盛饭的功夫，方氏悄悄向阮林春道：“我服侍老太太和二太太，你看着大伯那桌便够了。”
阮林春很是感激，“多谢。”
她当然也知道那两个张氏有多难缠，到底是本家，脾气秉性一脉相承——阮林春决定，她若是有了儿子，以后绝对不要娶姓张的为儿媳妇。
这当然是偏见，可人总有好恶嘛，谁叫二太太的印象分太低。
方氏抿唇一笑，“别说嘴了，快去吧，再迟些，老太太又该说咱们躲懒了！”
她自己倒是先端了一盘老太太最爱的枣泥山药糕去，好封住她老人家的嘴。
阮林春就觉得这位嫂嫂还是挺有意思的，可惜张二夫人不待见她，方氏跟丈夫又是聚少离多——成天受些婆婆的窝囊气，这日子不晓得何时到头。
但愿程枫回来能好些罢。
阮林春伺候程夫人用了半碗茶饭，程夫人就不要她忙活了，让她自便去。阮林春有意表表贤惠，抢着又添半碗，之后方站到程栩身边。
程栩却不似母亲的好性子，眼看面前有一碟清蒸鲥鱼，知道阮林春爱吃，故意连头带尾夹起要往嘴里送。
阮林春急得眼睛都红了，又不好跟他抢，只能干看着，谁知程栩的筷子倏忽转了个弯，那条鱼整个地落入阮林春碗里。
“看你往日吃得香甜，我又怎好抢你的？”程栩故作宽宏的道。
阮林春却觉得这人真是恶趣味，大庭广众这样玩她，于是狠狠用筷子戳烂鱼头，仿佛那是程栩欠揍的俊脸。
程夫人等白看了场闹剧，笑得前仰后合。
一旁的方氏心底稍稍酸涩，这样恩爱的时光，她从前也有过，可是如今……
正恍惚间，李管事匆匆进来传话，“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少爷他回来了！”
这个少爷当然指的是去江浙游学的大少爷。
张二夫人喜得急忙起身，差点被椅子绊倒，“枫儿回来了？快、快领他过来！”
不多时，阮林春总算见到那位闻名已久的程枫程大少，和程栩一样的面如傅粉、俊美无俦，不过眼形略微上挑，更多了点轻浮之色。
从他领回来的人来看，也确实是轻浮——那女子一身简朴打扮，却依旧压不住五官的秾丽，腰肢的风流。
方氏捧着碗，怔怔看着眼前的新人，眼泪不经意落到冰冷的饭粒上。

第70章 . 探病  老太太刚病下，她的精神反倒好起……
事发突然, 纵使阮林春心中亦为方氏不平，但这种场合却没有她们小辈说话的份，阮林春只能停箸, 上前拉着方氏胳膊道：“嫂嫂，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我扶你回房歇歇吧。”
是怕方氏当面闹起来——纵使她有理，可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当着若干长辈的面, 纵赢了也是自讨没趣。
不过从方氏的神情看，她想自己大概多虑了，比起愤怒, 方氏此刻更多的倒是悲伤。久别重逢，谁成想会是这副光景？她整个人都似呆了。
眼看那妯娌俩退出了花厅, 张二夫人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阮林春倒是个懂事的，晓得顾虑二房颜面——她并不知道阮林春纯为方氏考虑, 只当对方怕了自己这个婶娘的威风, 算她有几分见识！
正要寒暄几句缓和气氛，大老爷程彦却已拍案而起，“枫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好的家宴，硬是要给人添不痛快么？”
程二老爷虽怨大哥不留情面，奈何理亏在先作声不得，程家素来讲究门风清正，他也知晓自家那个孽子性子贪玩了些，只要不闹出格, 随他怎么样都好，如今却明公正气将人引到家中来了，真是大胆！
瞧那女子的风韵神态，似乎也不像正经人，倒像是教坊司中歌姬流莺之流。这种女子怎么配入程家大门？
程二老爷也起了点脾气，“枫哥儿，今天你必须得把话说清楚，要么，将这女子撵出，要么，你自己也别回来了！”
张二夫人知道丈夫爱惜面子，恐怕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她可舍不得——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难不成让他去住客店？没见过这样狠心的爷娘。
虽然恼火儿子不打招呼就将外室领回来过节，可张二夫人素性护短，自然得帮忙遮掩过去，遂陪笑道：“老爷莫慌，或许竟有什么缘故也说不定。”
亲自给二老爷倒了杯酒，自个儿却快步上前，骂道：“糊涂！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赶着今儿中秋正日子？还不快跟娘进来，至于那位，随她爱住哪儿，与咱们什么相干？”
心里只怨这女子狐媚，定是她撺掇枫哥儿引狼入室，再来逼宫——张二夫人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总之在她眼里，千错万错都是外人的错，自家儿子是没有半点不妥的。
程栩笑吟吟地自斟自饮，“婶娘好刚口！可我瞧大哥素来怜香惜玉，大概舍不得吧？”
这混账小子，人家出了事，他反倒胃口好起来了。张二夫人又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恨不得快刀斩乱麻，“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妖精赶走呀！”
以往程枫还肯听二老的话，但今日却异常固执，“娘，您若是不肯接纳莺莺，就将我一并逐出家门吧！”
张二夫人几乎晕倒，今儿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来忤逆她？不由得咬牙启齿，“胡闹！你还敢要挟？”
若是大房那两口子认真，没准还真会把枫儿给逐出族谱——张二夫人倒是不在乎这个姓氏，可她在乎程家家产呀！
见那女子还是一副旁若无人的倨傲神气，张二夫人发狠要叫奴仆打她，程枫却急忙将“莺莺”护在身后，哀恳的道：“娘，您不能这样！莺莺她怀着身孕，现在有我的骨肉了！”
张二夫人的手僵在半空，大堂里也顷刻变得阒静无声。
*
方氏脸上的妆其实并没怎么花——她方才一直刻意忍住，所谓哀莫大于心死，真正难过的时候，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阮林春还是让侍女打来热水，重新为她洗漱匀面，重要的不是妆花没花，而是这个过程可以帮助方氏松缓精神，让她理清思绪。
她看方氏适才光顾着服侍那几个老的，自个儿也没怎么用饭，便让紫云将饭菜热一热，再盛碗鸡汤过来。这会子四下无人，也不必顾忌什么规矩，只管大快朵颐便是。
方氏虽没什么胃口，可念在阮林春一番心意，还是勉强用了些，她自个儿心如刀绞，却反过来安慰阮林春，“妹妹放心，我没事的，不过是个外室而已，老太太不会许她进门。”
张老太太昔年虽尝够了作妾的苦头，对这条家规恨之入骨，可如今既已扶正，她反而比谁都一丝不苟地照办——无它，只因关乎程家的切身利益。内里再怎么斗得你死我活，至少在外表得是个和睦的家庭。
何况，老太太和两位太太什么场面没见过，对这些女子的来历，恐怕比老爷儿们还清楚呢——凭那莺莺姑娘穿得再怎么端正朴素，骨子里的风骚都是藏不住的，哪家的正经主子容得下她？
阮林春看着方氏用了一碗饭半碗汤，紫云站在院里悄悄向她招手，阮林春会意，借口更衣先出去——她让紫云留意花厅内的动静，这会子想必有结果了。
“如何，那人走了没？”
紫云颦眉，难以启齿地摇头，“不曾，张二夫人将人留下来了。”
阮林春很是吃惊，“没道理呀！婶娘一向眼里揉不得砂子，怎么会让这种女子进门。老太太也没说什么？”
紫云神色更为难了，“没……那莺莺姑娘有了身孕，老太太的意思，不宜让程家血脉旁落，总得等生下孩子再说。”
阮林春一怔，居然这么凑巧，这外室还真是有福的，换了个但凡昌盛点的家族，哪会在意这点骨血，但，程家还偏就子嗣不丰，大房就不说了，自己至今尚无音信，二房的方氏也只生了个女儿——老太太盼孙心切，这会子恐怕乐开花了吧。
可是对方氏来说，却无异于雪上加霜的打击。阮林春正踌躇该怎么告诉她为好，方氏自己倒先出来了，“弟妹，何事这样愁眉苦脸？”
阮林春本想遮掩过去，可看到主仆二人的脸色，方氏已经洞悉所有，叹道：“老太太准许枫郎将她收房，是不是？”
阮林春待要解释，方氏却比她预想中还要敏锐得多，轻轻摆手，笑道：“不用多说，必是她有了夫君的孩子，否则，凭她怎么苦苦哀求，老太太和婆母都不会答应的。”
这大概便是深宅妇人的直觉吧，可悲的是，即便方氏的聪慧不下于家中任何一个男人，她也只能被迫承受这份磨难。
方氏已将碗中的饭菜用得干干净净，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弟妹，你放心，不过是个外室而已，我不会斤斤计较的，纵使她生了孩子，夫君抬她为姨娘，一样得尊我为嫡母，人口繁盛，这家中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你说是不是？”
她若真这么想得开，方才又为何要躲起来偷偷流泪呢？
阮林春看着方氏脸上明显硬挤出来的笑容，蓦然叹道：“大嫂，其实有些时候，人不必让自己活得那般累的。”
今日的方氏，与昔日的崔氏处境何等相像，她们都经历了类似的背叛，也都被人辜负一腔深情。但，阮林春能踊跃地支持崔氏和离，对方氏，她却只能隐晦提醒——方氏是远嫁过来的，膝下又有个尚且年幼的女儿，在此地身单力薄，她要面临的条条框框太多，要付出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但，倘若她真有魄力斩断前缘，阮林春也乐意帮她一把，助她挣脱这些枷锁——前提是她自己不后悔。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阮林春不想枉做恶人，但，如果方氏愿意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阮林春拉了拉她的手，深深望进她眼中，“嫂嫂，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可以来见我。”
方氏看着她翩然离去背影，不禁怔住。
*
回梧桐苑后，阮林春默默揉了揉肚子，光顾着安慰方氏去了，其实她自己也没吃饱哩。
正想着该到哪儿打点牙祭，谁知就看到程栩端着一个朱漆托盘推门进来，上头有酒有饭，还有一只硕大的烧鸡！
阮林春喜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抱着他的脸猛亲一大口，不过食欲临时战胜了兽-欲，程栩再如何美貌，也解决不了她胃里的饥渴——秀色可餐无非说说而已，真当饭吃不可能的。
程栩看她麻利地抓着鸡腿狂啃，满嘴油光，哪有半点世家夫人的仪态，唯有无奈摇头，叹息道：“既然做不惯，何必勉强自己？母亲本来也不介意这些。”
方才席间他看阮林春捧着巾帜频咽口水的模样，真是有悲有喜——喜的是阮林春为了他如此委曲求全；悲的是她这一饿肚子，晚间又该来闹自己了，这姑娘的食量可非寻常女子可比。
亏得程栩学了个乖，这会子偷偷从厨房拿了些东西，既无损体面，也免去夫人对他的怨怼。
但阮林春想找茬总是能找出来的，白他一眼道：“我若不做个听话懂事的儿媳妇，来日就该别人给我气受了，大嫂那般贤惠，不是照样让个烟花女子挤兑得没处站，我这种糟糠之妻更无立足之地了。”
程栩笑她乱用成语，但是阮林春难得吃一回醋，不知怎的他还挺高兴，“你怎知那是个烟花女子？”
阮林春觉得男人们真单纯，或者叫好骗，“你没见她那一身行头么？衣裳穿的素，腰间却系着一条大红大绿的汗巾子，不是忘了换是什么？”
程栩笑道：“二叔已问清楚，说大哥领回来的是个清倌人，不曾破过身，倒也未必十分不堪。况且，二叔和二婶也没打算久留，等生了孩子，照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会妨碍大哥和嫂嫂恩爱的。”
阮林春撇嘴，“这话也只好哄哄傻子，十月怀胎，还有多久功夫？到那时，这莺莺姑娘只怕早就在家中站稳脚跟了，大嫂又能找谁垂泪去？”
其实都是很浅显的道理，方氏难道想不到么？不，她想得到的，可她还是容忍了那外室进门，不吵也不闹。或许，她期盼着丈夫终有一日能回心转意，重拾旧爱；或许，她不寄望于程枫的感情，但期望他给自己足够的尊重，总不至于宠妾灭妻。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阮林春也只能作壁上观罢了。
但若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断不会这么好说话。阮林春郑重地警告丈夫，“来日你若效仿大哥，也来个左拥右抱，我是不会忍气吞声的，趁早和离还我自由，省得鱼死网破落人笑柄。”
程栩故意同她玩笑，“如若我不肯呢？”
“那你就得再尝尝针扎的滋味了。”阮林春晃了晃袖管里雪亮银针，她武功不好，但睡梦里杀人显然不需要武功——不能离婚，那就干脆丧偶好了。
程栩下意识捂住脖子，仿佛那里已有个血洞，汩汩地往外淌着液体，忙陪笑道：“那自然是不会的，我既没大哥风流，又没他那般口齿，纵使想骗，也得有人肯上当呢！”
满以为把自己说得笨点就能过关，但阮林春一向理解力惊人，“意思是说我很好骗啰？”
程栩：……他太难了。
面对妻子如此刁钻的诘问，程栩福至心灵道：“你当然不好骗，可我也只聪明了这么一回，将心比心，才得来此等如花美眷，是上天赐福于我程家，旁人怎么求也求不来的。”
阮林春听了这些肉麻兮兮的话，虽然恶寒，心情却终于畅快起来：一个男人肯编些肉麻兮兮的情话来哄你，至少说明他还有心。
若连骗都不愿骗，婚姻才真是到头了。
团圆宴后，莺莺就此在程家住下，不过也只是多了个养胎的地方，平常她跟方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程家因她腹中的那块肉才肯收留，并没正式抬她为姨娘，方氏也就不肯以正室的礼貌来接待，哪怕莺莺三番五次要去拜见，方氏也都推了，不愿多生事端，只借故躲到阮林春院里来做针线。
阮林春真庆幸程栩现在找了个差事，不然就平时那白天黑夜形影不离的热乎劲，方氏待着有多尴尬？
如今程栩一心一意教导六皇子，阮林春也便一心一意当起了后盾，虽不晓得原书的结局能否改变，但，不试试如何知道？以顾显的聪慧，他若登上帝位，必然比顾誉做得更好。
这一世，命运的车轮也该换个方向了。
*
阮林絮养病不成，反而又平添了吐衄之症，宫中太医说是心气燥郁，开了些平息肝火的药，让她善自保养。
阮林絮只恨太医院不中用，净会耍嘴皮子工夫，怎的不先把她脸上的伤给治好？一个女人没了美貌，还能平心静气得起来么。
她也恨顾誉独断专行，既然把那些衣物香囊都烧了，怎的也不事先通个气，害她被阮林春狠狠敲诈了一笔——那可都是她最后的资财，是血本哪！
顾誉冷冷道：“我怕你碍着你休养才没告诉你，哪晓得你自己做贼心虚，三言两语就被人套出底细，如今吃些小亏，也是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阮林絮一听便炸毛了，那怎么是小亏，知道两间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银子么？她这些年拼死拼活，统共也只开了四间，全被阮林春给夺走了，她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阮林絮尖声道：“殿下，您不帮我就算了，怎么还说风凉话？”
“你自己把蠢事做绝，还怪我不肯替你周全，依我看，那两间铺子到人家手里倒是好事，你这样的性子，跟谁都是处不长的，不如好聚好散也罢！”顾誉早就厌烦了她病中这股坏脾气，本来最近为着户部的事焦头烂额，回来没有温香软玉作伴不说，反而动不动给他添麻烦——程家是那么好对付的么？为了一点意气之争而乱大谋，阮林絮的心胸未免太窄了些，本来还想登基之后封她为妃位，如今瞧着，当个才人都算抬举她了。
看着丈夫漠然远去，阮林絮狠狠将药盅扔到地上，差点撞倒火盆——还不到生地龙的时候，但因她抱病，重华宫便添了几个炭盆取暖，免得伤风。
画墨忙将几块被药渍浸湿的炭捡起扔出去，拧眉道：“小姐，你这身子再被炭气一熏，更不得好了。”
阮林絮冷笑，“好不好的什么要紧？横竖大殿下也不留宿。”
画墨听她口吻很是灰心，也不便深劝，“小姐还是看开些吧，您这样年轻，总会有出路的。”
出路？如今她遭婆母厌弃，又不得夫君钟爱，连赖以为生的铺子都被他人一朝夺去，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更可气的是宛采星，居然在月贵妃跟前给她上眼药，如今她想见婆母一面都难了——这个贱人，自个儿嫁不成中意的情郎，就来拿她撒气，难道她当初不是想帮她么？不过最后出了点意外而已，可宛采星现当了皇帝宠妃，也该知足了，做什么要为这点恩怨揪着不放？
一个两个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唯有她自己在这世上形单影只，她所走的每一步路如何辛酸，根本无人为她分担，谁来体谅她的苦楚？阮林絮思及自身，眼泪不禁簌簌而落。
画墨找了块旧帕子为她擦泪，一面劝道：“小姐，还有白姨娘呢，您总得为她想想。”
想起白锦儿，阮林絮眼中一片茫然。她如今的处境坏到不能再坏，断不能失去娘家扶持，无论如何，她都要让娘亲在侯府占据一席之地，对了，还有老太太……
*
这日是阮林春循例去阮家的日子，自从大哥阮志胤出门，崔三郎又忙于生意，河边那栋宅子多半只有崔氏一人在住，阮林春不愿渣爹总去打搅她，索性自己辛苦跑这一趟，反正她名义上总是阮家女儿，定期归宁，还能赚个不忘旧恩、重孝重情的名声。
对渣爹则是笑盈盈的解释，“总不能让您把银票送到程家来吧？让国公爷他们瞧见，多难为情！”
阮行止心说你月月跑娘家来堵门，也不见得对他的名声多有帮助。
无奈这借条刻着宫中印鉴，千万抵赖不得，阮行止心内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捏着鼻子东拼西凑，按时将这笔款子挪出来。
偶尔也会邀请阮林春进屋坐坐，叙一叙天伦之乐——当然多半是哭诉官场如何不易，处处都需要银钱打点，指望阮林春一时心软，亲自去跟皇帝求情，把账目一笔勾销。
无奈阮林春对别人心软，唯独对他心硬，咬死了君无戏言，始终不肯改口。
阮行止只好放弃那些利益谋算，见面只叙些寒温便是——他如今膝下空虚，走了崔氏，阮志胤又去军中，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免望洋兴叹之感，至于白锦儿……哎，不说也罢。
阮林春无心看他唏嘘，扭头要走，阮行止踌躇片刻，还是叹道：“你祖母近来身子十分不适，你去看看她吧。”
阮林春这回没再拒绝，她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仅凭老太太肯去崔家她的婚宴上撑场面，让她不至于落人闲话，她关心一下祖母的身子也是应该。
进了荣禧堂，阮行止愈发絮叨个没完，他当然是孝子，可他之所以这般看重老太太的病情，倒不全是为了孝心——老太太一旦过世，他少说也得丁忧三年，到那时，朝中还有他的位置么？
阮林春懒得听他废话，干脆打断，“祖母到底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她记得老太太身子一向硬朗，何况先前又喝了那些灵泉，应该不至于一点伤风感冒就大惊小怪的。
阮行止脸上便有些尴尬，“看了，说是泻痢之症，许是吃伤了东西。前儿刚进的大肥秋蟹，我看老太太喜欢，便多蒸了两个，谁知晚间便腹泻不止，看着怪吓人的。”
原来是好心办坏事，阮林春亦无言以对，只道：“最近都是谁在照顾祖母她老人家？”
听说阮二夫人忙着为女儿说亲，大夫人娘家出了点事不巧赶回去了，这照顾公婆向来是儿媳妇的差事，难不成要请崔氏过来侍疾？
阮林春正发愁际，却看渣爹脸上支支吾吾的，似乎羞于启齿，不禁咦道：“怎么了？”
话音方落，就看到白锦儿一身莲青衣裙，温柔屹立在荣禧堂前，“二姑奶奶安。”
怪不得阮行止难以开口，原来因为这个。看她出入自如的模样，而荣禧堂亦无人拦阻，想必最近都是白锦儿在服侍。
阮林春见这位姨娘满面春风，心底暗暗纳罕：真是怪事，老太太刚病下，她的精神反倒好起来了。

第71章 . 莺莺  少奶奶，莺姑娘小产了。
比起上次相见, 白锦儿无疑有了巨大的变化，除了气色红润不少，整个人的言行举止亦从容舒徐, 不再是那副畏畏缩缩的婢妾风范——还记得她自请到崔氏门前罚跪何等可怜，这才过去半年, 居然脱胎换骨了。
阮林春看看这位风韵不减的半老徐娘，再看看一脸尴尬的渣爹，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白锦儿留在荣禧堂侍疾, 阮行止作为孝子又岂能不常来看望老太太，这一来二去的，想必是重新勾搭上了。
对于渣爹的左摇右摆, 阮林春并不意外，这人一向就没定力, 崔氏除非疯了才肯吃回头草，只是白锦儿……老太太为什么许她照料？就算大夫人和二夫人分-身不暇，也该请几位育有子嗣的老姨奶奶过来服侍, 论身份、论资历都轮不到白锦儿这个新人。
许是察觉到阮林春眼中疑窦, 阮行止迫切解释道：“老太太一开始也不肯的，亏得锦儿夜以继日服侍，端茶递水、洗身擦汗，一刻也不肯懈怠, 这才让老太太病势好转了些，之前锦儿有事离开半天，老太太就又泻肚起来，我看荣禧堂实在离不开她，这才将她请过来陪侍，春儿, 你也须摒弃前嫌，莫揪着那些琐碎小事不放了。”
白锦儿则盈盈说道：“能为老爷分忧，是贱妾的福分，贱妾不敢自称辛苦。”
阮行止看她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温柔欣赏，还是这个好呀，不枉他惦记了二十年。
阮林春看见这对中年男女肉麻兮兮的情状，胃里便有些翻江倒海，偏白锦儿今非昔比，对她倒摆起了楚楚可怜，“妾知二姑奶奶一向看不起我，你我素来有些隔阂，但，也不至于见了我就想吐吧？”
阮行止亦微微沉下脸来，这是在老太太院里，就算他自觉有负于崔氏母女，但，好歹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稍稍优容，用得着当庭甩脸子么？
阮林春实在服了这对被害妄想症夫妻，心里百般不屑，面上反莞尔道：“姨娘这话我就不懂了，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嫌隙，难道姨娘自认为曾经哪里对不起我、或我娘么？”
白锦儿：……
这小丫头惯会打蛇随棍上，一时想不出有利的言辞反驳，只得央求地看着阮行止。
殊不知阮行止更怕女儿，那几万银子的借据在手，让他对阮林春毫无底气，更摆不出当父亲的架子，只得咳嗽两声道：“少闲话罢，还是先去看老太太要紧。”
白锦儿万般不甘，却也只能跟随他的脚步，又不敢擅自当先，只得伸出一臂，让阮林春过去，“二姑奶奶请。”
人家是前倨后恭，这白锦儿却是前恭而后倨，加之唯独她能看顾老太太身子好转，阮林春怎么想都觉得其中有异，遂悄悄朝紫云使了个眼色。
紫云会意，退步出去，“奴婢为您将马车上的茶水取来。”
阮行止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好说得——真是嫁进高门了，连口味都变得刁钻起来，这府里的茶都不配她喝！
白锦儿倒不觉得阮林春是这样多事的人，好好的怎么嫌弃起家里茶水来？但，紫云是阮林春的陪嫁丫头，她一个姨娘支使不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罢了。
不一时进了里屋，老太太远远地听说来了稀客，如今见是阮林春，扎挣着便要起来，“二丫头……”
阮林春忙将她搀扶住，“您老人家好生歇着吧，别劳累了。”
老太太见了她，眼泪便扑簌落下，她名义上虽有三个儿子，真正的嫡出骨肉却唯独阮行止一个，在她心里，自然也只有三房的孙辈最为亲切。阮林絮做出那等丑事，老太太早已不想认她，阮志胤又去了西北从军，剩下的便只有阮林春尚在京中，可惜却不能时常见面——老太太实在后悔，先前为何要帮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早早将白锦儿的事揭穿，崔氏也不至于大受刺激、非和离不可了。
阮林春一向信奉冤有头债有主，当然不会迁怒，何况，老太太也是私心想维持这个家的和平，虽然法子不对，她却算不得罪魁祸首。
至少平日里她待崔氏挺不错的。
既然崔氏不能过来，阮林春就把母亲的那份责任给承担了，温声道：“您好好休养，府里的事情有爹做主呢，不会乱套的。”
当着老太太的面，自然不好表现得太过生分。
阮行止却当她肯重新认回自己这个爹，喜得浑身横肉乱颤，看在白锦儿眼中，目光却微微蒙上些阴翳——她自己虽说甘为妾室，可为了絮儿的前程，崔氏母女当然还是别回来的好。
阮林春没有错过这点动静，可只装作若无其事，向床畔道：“祖母，您今日觉得如何，可是仍旧身子乏力，懒怠动弹？”
阮老太太虚弱的点点头。
阮林春看她脸色已不似下人口中那样青白，想必症状确实好转，心里稍稍安定，又扭头问白锦儿，“姨娘既然侍疾，可有每日查验祖母解大手的情况，是否仍旧便溏久泻、秽物呈黄绿色？”
阮行止听着都略觉作呕，白锦儿这个文雅人更不消说了，她虽说侍疾，可也只是每餐端端汤药罢了，难道还得认真观察病人的屎尿屁？牺牲未免太大了些。
可被阮林春这么一说，倒好像她服侍时不肯尽职尽责似的。
白锦儿委屈地看着丈夫。
阮行止只得出来圆场，“春儿，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咱们又不懂医，这些事自有大夫来做，锦儿即便日日费神，又能看出些什么呢？”
“既如此，祖母能够好转，父亲又为什么将功劳全记在姨娘身上？”阮林春淡淡道。
阮行止：……也对哦。
白锦儿：……放你娘的屁！
心里恨得忍不住要飙脏话，可地位不如人，连发火都没底气。她只能频频拿帕子拭泪，指望博得旁人心软，都知道阮林春欺侮了她。
无奈阮林春却是个不懂看场合的，纵使白锦儿被她欺负得凄凄惨惨，她却仍然步步紧逼，“姨娘无话可说么？那我倒想问了，怎的老太太平素好端端的，无病无灾，从姨娘你入府之后就又是泻肚又是伤风，这份功劳，你总不会抢去吧？”
阮行止都有些听不下去，觉得女儿实在猖狂，叱道：“春儿，不许胡说！”
阮林春冷笑，“是不是胡说，姨娘心中有数，我反而觉得，老太太这回的病来得蹊跷，说是吃错东西，保不齐有人故意谋害呢！”
白锦儿尖叫一声，一头要往柱上撞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仿佛要以死证明清白似的。
阮行止忙将她抱住，一面嗔怒望着女儿，“春儿，瞧瞧你说的些什么？”
阮林春满不在乎，“我还嫌说轻了呢，她这般有志气，怎不撞得再快些？她如今不是病人了，用不着这样踉踉跄跄的。”
白锦儿将头埋在丈夫肩上，死命抽噎，“三郎，你听她污蔑！”
阮行止只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没见过哪家的小姐和小妾吵起来的，这让他如何化解矛盾？只得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春儿，无凭无据，不许乱说！”
阮林春就等着这句话呢，“要证据吗？倒也容易。”
击了击掌，就见紫云手里捧着一个黑黢黢的纸包过来，打开一瞧，是褐黄色的粉末状物质，还有股炒制过的焦味。
紫云笑道：“是奴婢糊涂，忘了今日出门得急没带茶叶，便打算就近去白姨娘房中寻些，谁知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当然是托辞，哪有这么正好的？阮行止眼看阮林春胆敢擅作主张在家里私自搜检，心中微微不悦，可再一瞧白锦儿的脸色，心立刻凉了半截。
阮林春将纸包摊在桌上，“姨娘，这是什么？”
白锦儿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可也只能强撑着道：“不过是些寻常茶叶末子，二姑奶奶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那行。”阮林春也不逼问，顺手取了些粉末倒进一旁的杯盏里，再用滚水冲散，“既然是寻常茶叶，您就把这杯喝了吧，我保证不再追究。”
瓷白杯盏里泛着微微浊气，看去倒与冲泡的茶水没什么两样。白锦儿颤巍巍接过，梗了梗脖，将欲饮下，可到底还是胆怯，手一抖，将瓷杯摔得粉碎。
事已至此，再不必多说。
白锦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自陈她一时鬼迷心窍，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获得老太太欢心，那巴豆的分量也下得并不重，用不了几日就会好的——她真不是存心谋害呀！
阮林春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男人，“父亲，您怎么说？”
阮行止微微阖目，“送去家庙吧，不必再回来了。”
纵使他对白氏念着旧情，可也容不下这样过错——设若老太太身子再孱弱点儿，竟一命归西了呢？白氏为了一己私欲竟这样无视孝道，还差点害他丁忧，阮行止怎么也不能原谅。
女人蠢点不要紧，可是这般又蠢又毒的祸害，再留下去，便等于引火自焚。
白锦儿眼看丈夫脸上殊无留恋之意，不由得双膝一软，恍惚卧倒在地，阮行止所说的家庙可不是什么清修之地世外桃源，而是这等世家大族专门处置犯错女眷的地方，去了那儿，她唯一的结果便只有变成一个疯子，在日复一日漫长的孤寂中草草殒命。
早知如此，她真不该听絮儿的话，如今，却是把自己完完全全断送了……白锦儿看着阮林春那双漠然的眼，不同于崔氏的清高自持不屑生事，这个女人却是毫无感情的，絮儿曾经那样得罪过她，今后会落得怎样的收场？
白锦儿想设法给宫中的女儿提个醒，然而她的手脚却已被人捆住，连嘴里也塞了块又脏又臭的破抹布，万念俱灰际，她眼中有热泪淌下——当初如果她安分点儿，铁了心在乡下度过余生，不去打扰崔氏的生活，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不能重来，生活也没有如果。
阮行止此刻疲倦已极，本就趋于苍老的面容更憔悴了，可老太太不能无人照拂，他还抱着一线希冀，指望崔氏垂怜，“春儿，白氏狼子野心，惹出这等祸事来，份属咎由自取，只是老太太不能无人照拂，你看……”
本想请崔氏来家中暂住，直到老太太病体痊愈——这段时间低头不见抬头见，足够他创造机会重温旧梦，他很清楚崔氏的个性，看似刚强无比，实则心软非常，假以时日，就算不能哄她心回意转，好歹不至于形同陌路。
然而阮林春无情粉碎了渣爹计划，“不行，母亲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忍心看你祖母……”阮行止陪着笑，唯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阮林春当然不能不孝，可她也不会看着崔氏重回狼窝，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殷殷握住老太太的手，恳切道：“祖母，您去崔家和我娘一起住，好不好？”
正好那宅子宽敞得很，莫说一位老人了，再多七八个仆役也安置得过来。且濒临湖畔，风景秀丽，空气清新，于养病也最相宜。
阮行止不料阮林春想出这么个主意，急得眼珠都瞪圆了，这一家子离他而去不说，还想把老太太也哄骗走，不带这样的！
然而阮老太太却已舒心的笑起来，拍了拍阮林春手背，“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我跟你娘一向投缘，难得有机会，正好过去做做伴。”
还真答应了？阮行止傻眼，巴巴跟在后头，“娘，您可是府里的老封君，您这么一走，外人该如何议论呢？”
恐怕倒成了他这个做晚辈的不孝，逼得老娘另谋生路。
阮老太太懒得睬他，这儿子也就嘴上说得好听，真做起实事半点不顶用，一个妾室就能将他哄得晕头转向，老太太可实在怕了，万一再遇上这种事，保不齐便真成为一缕冤魂。
还是崔氏最得她心。原本还以为崔氏当初一时冲动，如今瞧着，儿媳妇才是真正有远见的——这个家住不得了。
眼看阮林春搀扶着祖母、一老一少高高兴兴坐上马车回去，阮行止百般懊悔，只能揪着自己的头发聊以泄愤。
结果还真揪下了。看着掌心乌黑密麻的一大簇，阮行止简直泣血捶膺，老娘刚走又赶上秃头，要不要这么倒霉？
*
崔氏正在取剪子描花样，打算裁制过年用的冬衣。眼见阮林春将老太太接了来，她虽然惊讶，还是急忙起身相迎，“您来得正好，我刚为您缝了件棉袄，正打算差人送去呢！”
翻箱倒柜地寻出来，“您瞧瞧，样子虽然粗糙了点，却是顶厚实的面料，里头包着最好的棉絮，保准冻不着的。”
绝口不提老太太过来的缘由，仿佛婆母无论什么时候想来造访，她都随时欢迎。
老太太感动得无以复加，见识过家里那些脏心烂肺的，方知崔氏为人多么可贵。
这会子即便儿子八抬大轿来请她，她也绝不肯回去了。
阮林春陪两位长辈说了会话，方才惬意地回到家中，对付渣爹这种人，光断他财路是不够的，非得要他众叛亲离，他才能真正体会到痛彻心扉的滋味——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这种人，就不该活得太过便宜。
张二夫人瞧见阮林春一脸惬意，却笑嘻嘻地用金挖耳掏了掏耳朵，“侄媳妇，今儿可是遇上什么喜事？”
阮林春懒得睬她，面上淡淡的，“没什么，不过是些铺子里的琐碎。”
“诶，侄媳妇你这样精明能干，婶娘当然佩服，可咱们做女人的，相夫教子才是正理，你既然年轻，就别总往外跑了，还是快些生个孩子才最要紧，别看你婆婆嘴上说得好听，她可比我还着急抱孙子呢！”
自从程枫将莺莺姑娘领进门之后，张二夫人才真正志得意满，还专程到普济寺去请高僧批了卦，都说是个男胎——将来大房若是生不出男丁，就把这孩子过继过去，爵位不是一样相当于落在二房手中么？养娘再亲，到底比不过亲娘亲祖母，张二夫人有把握将这孩子教得心向二房，到时候真要分家，她可得拿大头。
至于阮林春名下那区区几间铺子的收益，张二夫人才不放在眼里呢！
正说着，一个仆妇过来道：“二太太，莺姑娘说是害喜，吃不下东西，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张二夫人答应着，心想晚上害喜生儿子，这便有七八分准了，遂高兴起来，嘴上却故意道：“这有身子的人就是麻烦，我呀，倒羡慕大嫂能够如此清闲，婆婆伺候儿媳妇的滋味，她今生怕是尝不到了。”
阮林春听了这番不伦不类的话，又好气又好笑，真真这张氏行事叫人看不起，就因为那外室肚子里多了块肉，便一味捧高踩低起来，方氏心里该怎么想？她才是正经少奶奶，如今却让个流莺比了下去，亏得方氏娘家不在跟前，否则，非闹翻天才怪。
等程栩回来，阮林春跟他说了接祖母出来的事，程栩一听便笑道：“既如此，何不让祖母也来咱家住几日？咱这里人多，照顾起来也更方便。”
阮林春摆手：“罢！罢！哪有到亲家家中长住的道理？”
程栩轻轻摆弄她一绺秀发，“你我之间，何必分什么彼此？”
阮林春嗤道：“那也不必。”
阮家虽然落魄，老太太还是极有自尊的，断不会靠程家周济。况且她跟程家也并不熟，与其寄人篱下，还不如到崔氏那里更加自在，婆媳俩正好作伴。
况且，程家现在亦乱的很。虽说二房的事不与她相干，阮林春却还是免不了向程栩吐槽。张二夫人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孩子，见面还得讥刺她一回，只差明说她是下不出蛋的母鸡——都说古人封建，可她穿过来这么久，只觉得张二夫人是最封建的那个，但愿她能如愿得个孙子，否则，真是白费了这番热乎劲！
程栩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并不在意阮林春说了什么，只是十指流连在她乌黑发丝间，并渐渐向下伸去，褪开她肩头的衣裳。
阮林春：……
他们不是在谈张二夫人那个老巫婆么，为什么这时候还能有性致？
程栩从善如流抱着她，“我知道，你看不惯婶娘这般得意么，那咱们也生个孩子，气一气她好了。”
阮林春：……
总觉得程栩近来愈发勤勉于闺房之乐，难道是因为聚少离多的关系？果然夫妻之间还是得适当保持距离，成天跟个连体婴似的就没意思了。
但这会子两人却已化作连体婴，阮林春滚热的身子被程栩微凉的手臂抱着，肌肤上出现了一粒粒明显的小疙瘩，有碍美观。
程栩却半点不介意，反而伸舌咬去，尽管力道不重，阮林春还是难耐的啊了一声——她似乎也比从前稍稍敏感了。
难道是因为程栩用心开发的关系？想到此处，阮林春耳根通红，她本来想像程皇后那样，做个贤惠识大体的女人，但如今看来，是注定办不到了。幸而程栩没生在皇家，否则他便是妥妥的昏君，而自己也是妥妥的妖妃——遗臭万年那种。
*
亏得程栩身体力行证明其心意，阮林春才没将张二夫人的话放心上，她要是现在怀孕，房事肯定得节制，如今两人都是初尝滋味，自然舍不得这份快乐。
方氏却不同，那莺莺姑娘怀了身孕，程枫非但不来方氏房中歇宿，反而每晚都陪着那外室——加上连普济寺的高僧都说是男胎，程枫肯定也这么认为，更不容这一胎有任何闪失。
莺莺于是倚姣作媚，越发不把府中人放在眼里。
方氏来阮林春这里来得更勤了，虽然依旧做着针线，可唯有在阮林春这里，她才能得到一线喘息。
阮林春默然，“嫂嫂以为，逃避是最好的出路么？”
“否则我还能如何？”方氏短促的笑了下，“如今婆母站在她那边，相公亦离我而去，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做好一个好妻子。”
不管莺莺最终会否留下，她只能保证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至于其他，她实在无力去想了。
方氏继续埋头做针线。
阮林春耐性不如她，盯着那些五色丝看了会儿便眼晕起来，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嫂嫂，你渴不渴？我最近刚学了一种雪泡缩脾饮，让人做两盅来，不但清甜爽口，还能祛灾防病呢。”
方氏知她自己想喝，只好却之不恭，“那就有劳弟妹了！”
阮林春喜孜孜要命厨房准备，就见方氏身边的婢女小燕匆匆过来，脸色惨白道：“少奶奶，莺姑娘小产了。”

第72章 . 和离  他何尝不是一样愚蠢，拣了芝麻丢……
阮林春大感意外, 本待细问，可看着丫头慌慌张张的模样，担心她将方氏吓着, 忙呵斥道：“怕什么，瞧你跟个慌脚鸡似的！有什么事大可以慢慢说, 究竟这也不与你们奶奶相干。”
一壁让紫云倒壶加了杜仲的热茶来，喂方氏慢慢喝下，好助她稳定心神。
小燕被阮林春一顿训诫, 也知自己太过冒进，垂首道：“回二少奶奶的话，奴婢也是一时情急, 口不择言，望您恕罪。”
她是伺候方氏的人, 纵有什么，也不该阮林春发落。阮林春只咦道：“你怎知莺姑娘小产？她又不是你照顾的。”
虽然是大爷程枫亲自带回来的人，可既未抬上姨娘, 便只能含含糊糊称一声姑娘。
小燕嗫喏道：“但, 莺姑娘罚跪半个时辰，便见了红……”
“她为什么罚跪？”阮林春不懂了，方氏跟那莺莺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么？
小燕瞥了眼主子，见方氏唇线紧抿, 只能据实相告，“二少奶奶有所不知，莺姑娘虽不敢寻我们奶奶的麻烦，却成日跟小姐过不去，因小姐年幼易饿，午后常备有一道点心, 莺姑娘见了，便嚷嚷着也要，因厨房来不及准备，就把小姐的那份给抢去了，说是紧着她的肚子，这还不算，前儿铺子里刚送来几匹妆花绸缎，本是要给小姐做冬衣的，也落入莺姑娘之手。”
阮林春听得直摇头，“这又何必，小姐平日爱的款式，她穿怕是艳了。”
就算从前入了风尘行当，可既然来到程家，便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小燕忿忿道：“她才不管呢，说着为她将出世的孩儿裁制衣裳，还不知是男是女，就猖狂得这样，也不怕遭报应！”
阮林春听她越说越跑题，急忙扯回来，“那罚跪又是怎么回事？”
小燕垂头，“昨儿二少奶奶实在气急了，便说了她两句，又让奴婢赏了一巴掌，莺姑娘当时便哭哭啼啼跑开了，大约是去告状，不晓得今日怎么倒来罚跪。”
阮林春听到这里，心内方才了然。方氏可以不介意分去丈夫的宠爱，可她绝不容许有人欺负到女儿头上——女儿可是她的眼珠子，岂容人轻易冒犯？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守住母亲的底线。
难怪她今日郁郁寡欢，想必担心莺莺去程枫那里告状，倒让女儿遭受训斥。只是不曾想这莺莺如此乖觉，自个儿来方氏院里直挺挺跪着领罚，若是阮林春见了，没准亦觉得解气，只是莺莺原是有身子的人，这下祸却闯大了。
阮林春皱眉看着小燕，“糊涂东西！既知道她过来，为何不早些禀告你们奶奶？”
小燕自知铸成大错，唯有缩手不言，方氏却叹道：“弟妹，你别怪她了，小燕是我的丫头，凭她做些什么，难道与我撇得开干系？这回注定要牵涉其中，罢了，原是命中有此一劫。”
阮林春强劝道：“倒也未必严重到这份上，只是跪了半个时辰而已，现今又无烈日曝晒，或许看过大夫，再喝两剂药就没事了。”
心里其实也没底，那莺莺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还真是弱不禁风，如今见了红，恐怕是先兆流产，孩子多半保不住的。
妯娌俩相顾无言，阮林春摸摸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待要让紫云换壶新的来，方氏却已起身，“弟妹，我想我还是过去看看。”
到底是程家骨血，若是真没了，她心里也过不去那坎。
阮林春本想劝她避一避的好，谁知程枫却已破门而入，把三五个守门的婆子推倒在地，一张英俊粗狂的脸孔布满血丝，可见此刻何等愤怒。
说话亦毫不客气，站在院里便大声嚷嚷：“方氏，你给我出来！”
阮林春听着分外刺耳，率先带着紫云迎面而上，“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程枫轻蔑睥睨着她，早就听说程栩媳妇是个下堂妇人的女儿，他可不屑于同这种低等人说话，“老二家的，不关你事！你且把那贱妇交出来再说。”
阮林春冷笑：“大少爷真是好涵养，对自己的妻子都能一口一个贱妇，我竟不知大嫂哪里得罪了你，你这样侮辱她！”
二房陡然生出这场风波，亦有不少仆妇簇拥过来，虽因大爷脾气蛮横不便拦阻，可听了阮林春这番话，却深以为然地点头——没听说为了小妾寻正妻晦气的，还这样言语羞辱，哪像个世家子弟的风度？
程枫被人目光指点，脸色愈发红得跟煮熟的虾蟹一般，恼怒道：“她害了莺莺的孩子，那可是二房唯一的男丁！”
阮林春稍稍偏过头，还嫌弃地拿帕子揩了揩腮颊，仿佛有唾沫溅到脸上。任凭对方如何雷霆交加，她语气总是淡淡的，“还在肚子里，又没生出来，大哥为何言之凿凿，仿佛选定了继承人般？”
程枫半点没听出对方在咒自己早死，只愤怒地吼道：“普济寺的大师亲自为高僧批过命，说那是个男胎，难道还能有假？”
言毕，便愤怒地望着方氏，仿佛她是因为自己生不出儿子，才狠下心肠害别人的孩儿。
方氏微微阖目，两行珠泪从颊边淌下。
阮林春逐字逐句道：“既然大师批命，可知此子当贵不可言，怎的丁点意外便会小产？再者，大哥连对一个外人都这般信重，为何倒不相信结发之妻？大嫂她有什么理由要去害莺姑娘的孩子，让莺姑娘平安生产，再把孩子抱过来抚养，不是更加有利么？”
众仆妇频频点头，深以为然，正是这个理，小妾的孩子再尊贵，如何尊崇得过嫡母？就算这孩子长成，自当以嫡母为尊，方氏实在用不着下此毒手，提前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中。
哪知程枫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她当然不会！我早就答应，等这个孩子出生，就纳莺莺为二房，连孩子都许亲娘照拂，方氏怎么能甘心呢？”
阮林春含蓄地哦了一声，语气微妙，“原来，大哥早就盘算好一切了呀！”
仆妇们亦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倘若说之前对于事情原委还有几分疑窦，但此刻，她们心中的天平却都倾向了方氏——宠妾灭妻一向是这等名门望族大忌，大少爷不思安抚妻妾，反而早早就跟外室搅和在一起，准备架空正妻的位置，莫说罚跪是那莺莺自己的主意，就算真是少奶奶干的，那又如何？这等贱婢，打死都嫌宽纵了。
程枫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怎么就把一切和盘托出了呢？未免情势逆转，他只能快刀斩乱麻，先堵住阮林春的嘴，“这是我家家事，不与弟妹你相干。”
又望着方氏冷哂，“你这个毒妇，枉莺莺她对你尊崇有加，你呢，却是包藏祸心，还让她一个有身子的弱质女流曝晒在烈日之下，方氏，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听了这番得意洋洋的质问，方氏纵想阐明真相，也自知对方不会听——莺莺这次才跪半个时辰就小产，必然有古怪，但，提醒了又有什么用？丈夫的心摆明了扑在那女子身上，纵使竭力挽回，今后也不过徒增烦恼而已。
此时此刻，方氏才真正理解了阮林春所说的那些话：逃避不是办法，忍让也不能解决问题，她只能选择面对。
罢了，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是她走错了路，幸而她尚年轻，如今退步抽身，也还来得及。
方氏忍了忍泪，哑声道：“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这件事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若不信，那便只有一个法子。”
程枫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方氏去向莺莺认个错，再从她的陪嫁里拿出一笔钱来，作为迎莺莺进门的聘金，这件事就算了——孩子嘛总会再有，难得是借这个机会可以让老太太和大房松口，只要妻妾和睦，其他事还不容易？
谁知方氏并未按他划出的道走，反倒毅然决然道：“夫君，咱们和离吧。”
程枫正盘算着该从方氏丰厚的陪嫁里要几成过来，冷不防听见这句，惊得眼珠子都不转了，她说什么，和离？
凭什么和离？
程枫不禁疑心是否自己语气过重，把方氏给吓糊涂了，正想婉转劝回两句，岂知方氏却已下定决心，“既然郎意断绝，妾心亦不肯将就，不如就此分道扬镳，各自落得自在。”
说得轻巧，试问他做丈夫的权威何在？程枫也是个年轻气盛的，见方氏这般固执，也懒得费心劝她，只冷哂道：“既然恩断义绝，还谈什么和离？我立下休书便是。”
他要出妻。
这两者可是要区别的，和离是好聚好散，方氏也能带走她的全部嫁妆；可休妻则是对那些犯七出之人的制裁，能净身出户都算不错了。
方氏娘家是有名的富商，他当然不肯放过，总得刮一层肉下来。
阮林春看在眼里，活像吞了几十两猪油，枉他读了这些年诗书，行事却比衙门里的酷吏还贪婪。
阮林春当然不肯让方氏白白牺牲，扬眉挺身出来，“大嫂犯了何错？这些年，她孝敬公婆，教养儿女，尊敬祖母，善待妯娌，可有半点不周之处么？大哥竟要休妻，也真不怕贻笑大方。”
程枫烦透了这女子，说不定方氏正是学了她的榜样才有样学样来以身相胁——阮林春她娘不也是在她劝告下和离的么？可见此女天生就是个祸害，专门毁人家庭坏人姻缘。
程枫对着她自然没脸色，理直气壮道：“这贱妇谋害子嗣，想让程家香火断绝，罪名难道还不够重？”
阮林春冷哂道：“既如此，可有人证，可有物证？总不见得凭莺莺姑娘一句话大哥就要将大嫂扫地出门吧？衙门里定罪还得三堂会审呢，你倒好，二话不说就拍板定案了，幸而大哥不曾做官，否则，天下哪还有清平可言？”
程枫枉读了半辈子诗书，却是纸上谈兵，论吵架远非阮林春对手，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
阮林春这厢便吩咐小燕，“去把你们的嫁妆箱子抬出来，一个都不许少，”瞥了眼程枫，又道，“记得打开仔细瞧瞧，保不齐被人事先偷些去呢。”
程枫听在耳里，愈发火冒三丈，他可不是那种卑劣无耻的人，会贪图老婆嫁妆钱——何况方氏的箱子个个上锁，钥匙又都在她自己手里，别人想偷也得有机会呀。
等等，这阮林春怎么自作主张就默然和离了？他还没答应呢。
程枫正要说话，阮林春莞尔道：“听大哥的意思，似乎还嫌我处置不够公平？不如这样，我进宫请皇后娘娘定夺，由皇后娘娘下旨准许你们和离，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程枫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程皇后作为府里族亲，比谁都更看重程家家风，倘被她知道自己为了一个外室闹得家反宅乱，往后能有好日子过么？还不如清清静静地分手，至少外表是个和睦门庭。
方氏拉着阮林春的手，一滴热泪落在手背上，又被她飞快拭去，低低道：“多谢。”
阮林春反而笑起来，“没事。”
她是真的为方氏高兴，这在她看来是喜事啊，终于摆脱了无知昏庸的丈夫，烂泥一般的家庭——趁着风华正茂，她今后还有大把的人生，何苦要把自己耗死呢？
方氏虽然还未从阴翳中走出，可也终于松了口气，她望向程枫时没有半点不舍，唯独牵挂的是女儿该怎么办？
程枫一时肯定是不会答应给她的，就算他并不怎么疼爱翠翠，可这个孩子对他大有用处，说不定还要留着对付方氏、对付方家。
方氏难免有些担心。
阮林春悄声道：“没事，我会帮你照顾侄女的，你安心去吧，听我一言，自有主意。”
虽然翠翠年纪尚小，对父母亲未必有多深厚的感情，可孩子只有在深爱她的至亲身边才能茁壮成长，这一点程枫可办不到，就算日后他再娶了个贤惠妻子，继母当然不比生母——若是莺莺侥幸得以扶正，那就更危险了，对于翠翠这个前妻生的女儿，恐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阮林春当然有责任救侄女脱离苦海，她这人本身宗族观念淡泊，也没方氏那样强烈的道德感，不管什么法子，只要有用的都是好法子——程枫这个呆瓜哪里斗得过她？
方氏纵有万般不舍，可得了阮林春的保证，心里总算安定许多，待赵大赵二套上马车后，她便带着那些嫁妆银姗姗离去。
方氏的娘家离得远，也未知听到消息后会如何，阮林春便让她先到河边崔氏家中去歇歇脚——现在那房子该热闹了，集中了老中青三代流离失所的可怜人，阮林春觉得自己很该混个慈幼局局长当当。
程枫望着那一角远去的身影，唯有顿足扼腕长叹，他不可惜人，他只心疼银子，张二夫人那样悭吝的个性，日后再不会有人偷偷补贴自己了——莺莺待他倒是不错，可惜没钱，再好也不顶用啊。
程枫还记得从前听说书人说杜十娘那篇故事，自个儿笑话书生李甲有眼不识真金，落得人财两失，如今瞧来，他何尝不是一样愚蠢，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样说有点对不起莺莺，可他这会子亦有点埋怨莺莺多事，若非她洒泪连连，自己又怎会一腔盛怒来讨要公道？方氏又怎会负气与之和离？
阮林春此时方盈盈走到他身边，惬意欣赏这人脸上的懊悔之色，“大哥，你可有仔细盘问大夫，莺姑娘真的有身孕么？”

第73章 . 心折  这辈子能为他托付终身，也算值了……
程枫不解她这话何意, 可是直觉阮林春来意不善，遂也跟着脸色不愉起来，“弟妹慎言。”
那是他的孩子, 他又怎可能不问个仔细？阮林春这话，倒好像他受了女人的欺骗一般——程枫自认没那么愚蠢。
真是普通又自信的男人。看见对面反应, 阮林春本来想好好引导他查明真相的，如今却懒得白费唇舌，只笑吟吟道：“我只是觉得, 大哥这般看重此胎，本该多请几位大夫共同查验才是，当然, 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愚见，大哥能放得下心当然更好。”
听到这里, 程枫再也站不住了，草草肃了一肃，便回自家院子里去。他嘴上没说什么, 可阮林春知道, 二房必定免不了一场风波——程枫当然是宠爱莺莺的，可男人总是多疑且容易迁怒的生物，府里刚没了个孩子，方氏又离了眼前, 他不找莺莺发泄还能找谁？
不管里头有没有内幕，这桩狗咬狗总归大快人心。
阮林春闲闲喝着杜仲茶，吩咐紫云，“拟一张清单过来，方才大少爷打翻的桌椅，摔伤的人命, 这笔钱可得他自己来赔。”
阮林春可不在乎什么亲戚情分，她只知道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二房纵容这逆子来大房横行霸道，不过出点银钱消灾，算不上过分吧？
晚上程栩回来，得知大哥过来大闹一场，面色亦黑得可怕，当即便要去找程枫算账。
阮林春忙拦着他，“算了，不过些微口角纷争而已，真要是闹得兄弟阋墙，反而让人看程家的笑话。”
反而她连家具损失费和仆妇们的医药费都统统算在二房头上，自然乐得息事宁人。
程栩这暴脾气，万一过去一顿骂，反而让她难做。
程栩温柔地抚摸着她乌黑秀发，“娘子，你也太看不起为夫了。”
阮林春眨巴眨巴眼，难道他准备了什么秘密武器？
这么一想，自己反而非跟去不可了。
程二老爷院子里，张氏正对程枫破口大骂，这个孽子，趁她不在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她不过偶然回了娘家一趟，谁知却已物是人非，孙子没了不说，儿媳妇还带着嫁妆钱跑了！
她并不是可惜方氏——先前儿子在外游学，婆媳俩终日相对，早就彼此厌烦。张二夫人早就恨不得休了她，但，怎么能把嫁妆也带走呢？那些东西既然进门，就是程家的家当，方氏凭什么有处置权？
张二夫人恨恨道：“都怨你糊涂，让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从来只见过男子休妻的，没听说女子敢休夫的，不就是仗着你脾气好容易拿捏么？”
程枫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有辱自己的男子气概，遂挺了挺胸膛，“可是二弟妹说要请皇后娘娘定夺，您想，我还敢闹大么？少不得吃些小亏，把这件事压过去。”
果然又是阮林春从中作梗，这个好管闲事的小蹄子，专跟她对着来！张二夫人气得牙根痒痒，“她要告只管让她告去！我就不信了，咱们二房家事，皇后娘娘还能插手？”
程枫心知他娘也就是嘴上惯会撂狠，真见了皇后恐怕连半个屁都蹦不出来，奈何当儿子不能拆亲妈的台，程枫亦只能唯唯诺诺道：“但，二弟妹所言有理，方氏未犯七出，儿子确实不该休她。”
若是硬要休妻，恐怕会影响他在外头声名，倒不如好聚好散，还能给彼此留点颜面。
张二夫人着实恨铁不成钢，“你这蠢材，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媳妇嫁给你有几年了？至今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别说多的，仅无子这条就够休她三回，纵使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你又怕什么？”
程枫一拍脑袋，好生懊恼，对呀，他怎么没想到呢？
奈何如今方氏已人去楼空，再想重休都没机会。
张二夫人心说这孩子真是读书读傻了，眼下还紧着那些有的没的，趁早把嫁妆要回来是正经。
待要细问他方氏如今归宿，就听墙外有人笑盈盈的道：“婶娘好糊涂，就算念着七出，别忘了还有三不去呢！”
随即就看到那夫妻二人闲庭信步过来，两人俱衣着精美，态度文雅，恰似一对金童玉女，照亮了这块狭小地方，令其蓬荜生辉。
张二夫人大怒，这话分明是咒她——为公婆披麻戴孝过的儿媳妇是无法被休回娘家的。
待要质问，阮林春却轻轻巧巧别开了话头，“那会儿午后我说的话，大哥可有仔细想过？”
程枫被亲娘几番提醒，这会子总算添了些机警，沉着脸道：“这是我二房家事，不与弟妹你相干！”
趁着多事之秋便想来挑拨，让二房雪上加霜，他才不会上当——笑话！莺莺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作假，这一路行来同床共枕，难道他这个丈夫自己会不知道么？
阮林春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只得稍稍后撤，让程栩上台发言。
程栩也不卖关子，直接从衣袖里抽出几张字纸来，“这是回春堂大夫的脉案，大哥尽可以仔细瞧瞧。”
程枫心下虽有些狐疑，可还是颤颤巍巍接过，这一看却不得了，整个人都差点栽倒下去！
居然真的是假孕！
枉他这些时日战战兢兢，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她一下，满指望莺莺能为程家传宗接代，结果呢？她却狠狠耍了他一道！
如今瞧来，罚跪也定是她自己的主意——孩子没了，总得找个由头。先主动触怒方氏，见方氏不肯上当，便索性来个自导自演，将“小产”的事推到方氏头上，如此既能打击方氏的地位，她也能趁势收获一波同情，在程家站稳脚跟。
他怎会蠢到被一个没读过书的流莺糊弄？
程栩“同情”地看着大哥，“这还不算完，那莺姑娘并非完璧，在遇见你之前，她早就接过客的了，若不是见大哥你心软好骗，好救她脱离苦海，她又何须定下此计，诱你上钩？”
教坊司里的花娘在接客之后都会喝一种药，莺莺的体质注定不适合有孕，难道难怪她会选择这个胆大包天的法子——谁叫程家子嗣零落，才让她有机可乘。
阮林春故意在一旁捧哏，“还有这种伪装完璧的法子，我怎么不知？”
程栩道：“这是她们教坊司里的惯技，你如何能知？拿一截羊肠装些鸽血，春宵一夜后见了红，可不得误认作处子？当然，若是那些老成的熟客，断断不会上钩就是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程枫损得无地自容，满脸紫涨，奈何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如今瞧着，他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雏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张二夫人则想到自己到普济寺问的大吉大利卦，想必也定是那该死的莺莺跟大师串通好了的，亏她还布施了不少香火钱呢，这些骗子！强盗！
眼看母子二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阮林春此刻才真正称心如意了，待要牵着程栩离去，身后张二夫人愤怒地喊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事，为何早些不说？”
阮林春也好奇凝睇着他，对呀，看他调查的资料这样详尽，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为何偏偏到这时候才拿出来？
程栩无辜摊开双手，“你们也没问我呀！”
众人：……
*
莺莺到底还是被赶回了扬州，她既然并未小产，当然也用不着继续留在程家养病，当然，这对她本人是没什么损失的——无非是骗术被识破了而已，大不了再回去找下一个恩客，天下之大，总有个把肯上当的傻子，反正扬州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总归饿不死人便是。
至于二房却没这般洒脱的心态，张氏二老爷连同程枫成日垮着个脸，跟天塌了似的，而在阮林春寄去那些账单之后，二房的情形无疑更加严峻——昔日程栩院里的一株梅树都能价值千金，试想他置下的东西焉有便宜的？
于是阮林春又多了笔进项，现在她即便不靠铺子里的生意，每个月也能过得很滋润了。
至于她答应方氏的事，阮林春当然没忘。她跟翠翠平时见面不多，这女娃对她虽不亲热，但也算不上排斥，而当听说她要带自己去见娘亲时，翠翠的招子便一下亮了，两条软软的胳膊挂在阮林春脖子上，吧唧亲了她一口。
程栩看得甚是眼馋，恨不得自己也缩小了好对阮林春为所欲为——平素每每要亲近她都推三阻四的，虽然晓得是要自重身份，可是私底下不用这么保守吧？
阮林春实在拿他无法，只好遮着翠翠的眼，作势让程栩在脸颊上香一口，这样就公平了。
眼看对方一脸心满意足，阮林春无奈摇头，“你这个人哪！”
说他像孩子，有时候行事倒比大人还稳重，阮林春其实很怀疑他调查出莺莺背影是故意不说的，存心给二房挖一个火坑，让二房自取其祸。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助方氏解脱，阮林春都承他这个情，她见过的好男人太少，程栩无疑是她最满意的一个——这辈子能为他托付终身，也算值了。

第74章 . 有孕  您确定是有孕而非有病？
之后阮林春便偷偷带翠翠去见了她亲娘几回, 府里人多眼杂，当然瞒不过程枫这位亲爹的眼睛。可程枫知道也未拦阻，大抵心里想着, 做母亲的总是念旧重情，让方氏跟女儿多多接触, 早晚一天她还得回来，飞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去。
当然还得带那些嫁妆。
至于阮林春么，她觉得这位大爷实在想多了, 他低估了女人的决心。方氏既然急流勇退，断不会再啃回头草，就算莺姑娘怀孕带小产都是假的, 可程枫对妻子的无情却是真的——某种意义上，方氏很庆幸莺莺的到来, 助她看清了丈夫的为人。
现在她没了婆家，亦回不去娘家，反而一身轻松。
阮林春到河边那所宅邸时, 就看到老太太坐在庭中晒太阳, 崔氏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逐字逐句给翠翠念着——不管她听不听得懂，至少松子糖吃得很开心。
方氏则取了块细棉布缓缓擦拭窗棂和门框，时不时看一眼牙牙学语的女儿, 脸上满是欣慰和荣光。
阮林春笑着上前，“让你受累了。”
说是重获自由身，可方氏客居在此，仍旧得照顾阮老太太，崔氏毕竟上了点年纪，比不得青年人体貌健朗、举动灵便。
方氏摇头, “没什么，这原是应当。”
同样是伺候长辈，她更愿意和阮老太太和崔氏在一起，这两位都是好相处的，不像家里的张氏，满心都是如何树立当婆婆的权威。
况且，她虽然出身富庶，可娘家也并非开始就阔，而是靠她父亲那一辈做生意渐渐衣食无忧，方氏幼年也是过过苦日子的。
她望着阮林春笑道：“你也别太小瞧我，打量我是养尊处优过来的么？说起如何持家理纪，你怕是还不如我哩。”
这个阮林春倒是承认，在家她有母亲崔氏哄着，出阁之后又有婆婆程夫人护着，其实没办过什么实事，真论起管家的才能，其实远不如人——这样说好似炫耀一般。
方氏则是在张二夫人手底下千锤百炼，受尽辛苦，又岂是阮林春嫁过来这几个月所能比拟？
只是，尽管方氏看起来潇洒，自得其乐，阮林春仍不免为其担心，方氏毕竟这样年轻，难道就此蹉跎光阴？若不改嫁，还有漫长的大半辈子，该如何熬过去？
然而，方家至今尚无音信，听说那是个古板的大家族，兴许嫌弃女儿丢人，就此将她从族中除名也说不定。
阮林春免不了一声长叹，方氏的举动，注定不会符合某些人心里的价值观，今后纵使想另觅终身，怕是也难寻得良人呢。
正神思遨游间，崔三郎手里扛着一整只狍子回来了，阮林春一见却雀跃起来，“小舅！你又猎得了好东西。”
她爱吃这种肉，没猪肉肥腻，又不比鸡肉柴。
正要过去搭把手，就见崔三郎很自然地将猎物递给方氏，让她拿去厨下剥皮料理，自个儿则娴熟地升起炭火，“外甥女，你就一旁看着吧，若是弄脏了你那身新衣裳，程姑爷怕是不会轻饶我哩！”
阮林春难得没理会这番打趣，而是眨巴两眼，看看她小舅，再看看方氏——怎么感觉这两人的默契很不一般，会是她错觉吗？
*
自那之后，阮林春便有意少去了，或是只让赵大赵二带翠翠过去探亲，免得自己在场尴尬——其实，那两人倒没觉得什么，就算她在场的时候也一样自然，并没有过分越矩的举动。
若是互有好感，阮林春当然是支持的，就是这辈分嘛……先前她喊方氏喊嫂子，难道今后得喊舅妈？
阮林春就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近来她总瘫在床上犯懒，程栩却偏爱撺掇她出门，“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姑母也挺想你呢。”
阮林春懒懒地翻了个身，“不去。”
她也挺想念程皇后跟顾显的，但，若再去宫中，难免碰上另一个人——如今重华宫可真正热闹，阮林絮这才嫁过去没几个月，居然就有身孕了，大皇子顾誉在当爹的欢喜冲击下，请旨册封阮林絮为侧妃，还上了宗室玉牒。
难怪阮林絮风光无限，这几天都跟个得意洋洋的公鸡似的，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本来自从白锦儿赶去家庙修行，阮林絮很受了一阵冷落，连她都担心会从此失宠，谁知不过几日功夫，情势就翻盘了呢？可见老天有眼，终不会亏待苦心人。
昨儿阮林春刚和阮家两位夫人进宫看过她，阮林絮卖弄身份，拿腔拿调，恨不得把这些人当丫头使唤——还记得当初那场落水丑闻之后，这些人如何嘲笑她的？后来一乘小轿抬进重华宫，大房二房更是视若无睹，连礼物都不送一份，阮林絮早就恨透了两位夫人。
可因着国公府名头甚大，她倒是不敢十分作践阮林春，只是言语里极尽嘲讽之能事——仿佛嫁人半年仍无所出，她就该以死谢罪似的。
阮林春从前也没想到原女主这般浅薄，怎么一年比一年更沉不住气了呢？如今的阮林絮哪还有半分文艺美少女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市井俗妇——当然她的脸也确实比不上从前，上回坠马后的伤疤虽然渐渐愈合，可却留下了醒目的疤痕，不得不用大量胭脂水粉来遮盖。
阮林春瞧她脸上厚的，都能用来糊墙了，再好的脂粉也禁不起这般滥用，阮林絮一说话，鼻梁上的粉就簌簌往下掉落，看着都觉瘆人得慌。
阮林春怕做噩梦，还是少去为妙，遂继续躺在床上犯困。
程栩有点担心，“不如请大夫来看看吧？我瞧你以前没这般贪睡。”
阮林春唔了声，兀自拿枕巾蒙住脸，心下只觉得程栩小题大做，冬日犯懒有什么可奇怪的？自然界的动物也得冬眠呢。
结果迷迷糊糊睡到晌午，程栩还真请了位大夫过来，阮林春却不过情面，只得披衣起身，让其号脉。心下暗暗决定，倘若这人敢说她得了绝症什么的，她必定要拆了回春堂——不是骗钱是什么？
谁知那老大夫摸着颌下长须，装模作样叹了一回后，便直直说道：“恭喜夫人，您有身孕了。”
阮林春的脸色十分古怪，“您确定是有孕而非有病？”
不会是像莺莺那样的乌龙吧？她记得自己明明做过预防措施来着——虽然是张二夫人的诡计，不过阮林春也就顺水推舟了。
老大夫：……行医数十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东家，就这样盼着得病呀？
*
彼时二房院落里，张二夫人也迅速收到了阮林春诊出喜脉的消息，惊得她连手里的缝衣针都穿错了位置，一把扎在丈夫手背上。
鲜血立刻洇了出来，程二老爷痛得嗷嗷直叫，“怎么回事，眼睛也不看准点？”
说好给他缝衣裳的，怎么缝起手来了。
张二夫人顾不上丈夫叫唤，兀自喃喃道：“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怀孕呢？”
程二老爷忙着用药酒和棉布擦手，可十指连心，依旧痛得难忍，眼看妻子漠不关心，遂也没好气道：“怎么不能？大房那位看着弱不禁风，如今可是大好，都教导起皇子来了，想生个孩子还不容易么？”
要知道宫里多少偏方秘药，他有时候都想去求两粒房中丹进补进补呢！
阮林春就更不消说了，那种乡下来的粗实农妇，生十个八个恐怕都不稀奇，养孩子哪里难得倒她。
张二夫人仍是不可思议，“我就是防着今天，才特意用柿子蒂磨了粉，日日加在侄媳妇的饮食里，按理她不可能结上珠胎，难道是大夫诊错了？”
无独有偶，阮林春也正不解地向程栩问出这个问题——她承认自己冒险了些，不过，她就是搞不懂嘛，张二夫人明明为她将避孕的措施都做好了，为何会不起作用呢？难道自己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程栩默默看她半晌，“……这法子你听谁说的？”
“书上啊。”阮林春无辜望着他。刚嫁过来那一阵她很是无聊，就让紫云去集市上搜罗了不少话本子，其中有一篇讲婆媳斗法的就曾提过这个诀窍，说是柿子蒂可用来避孕，安全有效无公害。所以后来当她得知张二夫人在厨房埋下暗桩，特意以此法防她有孕，阮林春才不加制止，坐观其变——反正她也不想这么早有孩子。
哪晓得张二夫人棋差一着，还是失败了呢？
阮林春忍不住看向对面，“所以，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当然没用！”程栩原以为自家夫人一向聪慧，哪知竟也有糊涂的时候，若柿子蒂这种简单的玩意就能防止子嗣，那些秦楼楚馆的娼妇粉头之流还用得着寻求各种避孕的良方么？甚至连水银等剧毒之物都用上了。
对哦，阮林春恍然大悟，也觉得自己当时必是脑子发蒙——不过她原以为张二夫人会是宅斗高手呢，哪晓得竟是雷声大雨点小，水货一枚。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她反而担心自己服下的那些柿子蒂会不会有何副作用了，“夫君，这东西吃多了会怎么样？”
虽说张二夫人是当药粉来用，又是掺在饭食里，应该不敢加太多，免得引起警觉，可阮林春还是有些忐忑。
于是央求地等着程栩为她解答——这人一向博闻强识，就是个小型的移动图书馆。
程栩也未辜负所托，认真想了想，答道：“会胖吧。”
阮林春：……废话！什么东西吃多了能不胖？

第75章 . 赴宴  程栩这样的绝世姿容，若是失传未……
罢了, 既然知道那柿子蒂粉对身体并无影响，阮林春一颗心总算放下，这个时代又没有各种高科技的医学检测设备, 真要是出点什么事，也不好提前将孩子拿掉——拿掉比生下来还伤身呢。
阮林春此前并未做好早早有孕的准备, 可既然天意如此，她也只能顺从自然。阮林春缓缓抚摸着尚显平坦的小腹，此时当然觉不出半分动静, 可她腔子里还是有点微妙的悸动：一个新生命即将从这里诞生，这感觉着实复杂而奇异。
本来听大夫说她最近嗜睡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可当诊脉的结果出来, 阮林春却陡然精神百倍，再也不犯困了。因看到旁边摆着一碟赣州来的新鲜蜜桔, 便随手抓了两把，慢慢剥着享用。
程栩看她怡然自得，目光中却微微带点寒意, “二小姐, 你是否根本不想为我程家繁育子嗣？”
阮林春差点让一瓤饱满鲜甜的橘瓣给呛着，他现在才想起来问？还以为能萌混过关呢！
可看到程栩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便知他难得动了真气，阮林春也不自禁地有点心虚起来——她倒不是不想要程栩的孩子, 她就是不想这么早生孩子，换谁都一样。
问题是，这话说给他听，他会信吗？古时候的女子，最大的仰仗无外乎子嗣，若连这个都不介意, 只能说她对于挑选的这门婚事根本毫无感情。
阮林春不想让程栩觉得她是个冷血动物，虽然她一开始并非因爱他才答应嫁给他，但，相处这些日子，总归是有感情的，不是么？如果一定要取一个标准，她对程栩的好感度甚至能打九十分——至于是不是真爱，这个她也拿不准，毕竟之前她也没谈过，她只能说，程栩是她在世上最喜欢的男人，没有之一。
正踌躇该如何措辞，程栩却已经起身，大概妻子的犹豫在他看来本身就是一种不忠的表示——小说里的男人往往多疑又爱吃醋。
按照小说中的惯例，这时候就该顺势冷战几天，之后才来个意外遇险什么的，两人彼此剖白，互相表露心迹，再借机重归于好。
阮林春等不了那么久，而且她也不想出现什么意外来考验他们的爱情，反正她就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情书情信她不会，耍赖却是最擅长的。
于是在程栩即将动身的刹那，阮林春伸足将他绊倒，又掩面拽住他的衣袖。
程栩摔了个大马趴，“……”
回头发现是阮林春作怪，本想出言训斥，可想到她是有身子的人，恐怕受不了刺激，只得硬生生咽下。
因阮林春死拉着他不放，程栩又不好将其推开，唯有冷冷道：“放开！”
阮林春怯怯地垂下衣袖，再望向他时，一张素白芙蓉面上已满是斑驳泪痕，本来是打算秀一秀演技的，可想到如今的艰难处境，侯府去不得，若再回崔氏那里，崔氏又怎能安心？可若是程栩从此疏离了她，她在这府中茕茕孑立，又该如何熬过去？
生下来是男孩倒罢，好歹衔了一份指望，可若是女孩，岂非会落得跟方氏一样的境地？
阮林春越想越悲催，不由得肝肠寸断痛哭流涕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恐怕得了孕期忧郁症。
程栩被她弄得手足无措，明明是她有错在先，怎么好像自己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现在该如何是好？程栩原本聪明的脑瓜也成了一团乱麻，想不出半点主意，他只知道，若任由阮林春这么闹下去，迟早得把外人引来，还是先堵上她的嘴吧？
程栩于是笨拙的上前——当然没有取胶布——而是先用十指抵着她的下颌，继而将两片冰凉的唇贴了上去。
这种霸道总裁式的吻法果然止住了小娇妻的眼泪。阮林春也不哭了，反手抱住他的腰，两人便滚到了榻上。
她在用行动表达她对程栩的心意，“我不知我对你的感情究竟如何，我只知道，若是旁人碰我一根手指头，我都会觉得恶心，唯独你是不一样的，即便任你予取予求，我亦甘之如饴。”
彼时她衣衫凌乱，双目含泪，红唇微肿，俨然一副任君采撷姿态，说不出的妖姿丽色——然而她的神情却是一片赤纯。
程栩只觉心跳如擂鼓，险险将她按倒在窗边，亏得他记得大夫临走前的交代，及时抽身远离，免得擦枪走火，“明知自己的身子不适合行房，就不要做出这副姿态。”
这回却非故作冷漠，而是真心关切了。
阮林春睁着一双无辜小鹿眼，“我没想行房啊，就是抱一抱你，你以为能怎么？”
程栩：……好吧，看来是他自作多情。
亏得这番颠倒，两人总算握手言和，重新更衣理衫之后，阮林春感觉自己对男人有了新的认识——今后她应该能更好地处理夫妻关系了。
于是惬意地勾着程栩脖子，趁前三个月不能行周公之礼，正可以好好撩拨他：好比妖女挑逗修行有为的高僧，有种别样乐趣。
程栩虽然心里觉得阮林春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却也只好听之任之，从前怎么没发现妻子这样恶趣味？
但比起一本正经相处，这种模式未尝不是新的体验，程栩于是任由脖颈上挂着一只树袋熊，自个儿且到一旁的书案上备课去，他如今当了老师，再不比从前闲散，为六皇子布置的功课，他自己也须事先研读数遍，方能保证熟极而流，授课中不出乱子。
阮林春忽然想到，她有身孕的消息，是否该禀报程皇后一句？毕竟她对国公府的子嗣这样关切。
但，若皇后知道了，全京城恐怕也知道了，这似乎算不上好事，还有张二夫人……之前阮林春借她的手想要避孕，可如今怀上了，张二夫人对她而言就成了不利因素。
没有充足的证据，她也不可能轻易扳倒这位婶娘，倘若张二夫人恼羞成怒，另施暗算呢？
阮林春惴惴问道：“我有身孕的消息，要不要先瞒着府里？”
程栩闲散地提笔研墨，“为什么要瞒？那药粉是她下的，她理应知道你怀不了孩子。”
阮林春困惑了，“但你不是说那柿子蒂没用么？”
“谁说没用？”程栩轻轻挑眉，“只要婶娘相信它有用就够了。”
未及，阮林春有孕的消息果然传遍府里，不但程夫人亲自过来探视，张老太太和张二夫人也都送了贺礼过来，而据下人回报的消息，张二夫人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笑得舒心极了。
程二老爷被缝衣针在手背戳了个大口子，这会子仍疼得钻心，正没好气呢，谁知就看张氏笑得跟个狐狸似的，“侄媳妇有了身子，可知你那法子根本没用，你还笑得这样，真是！”
程二老爷无奈摇头，觉得妻子大概是急怒攻心，已经气傻了。
张氏却狡黠的一笑，“谁告诉你没用？”
程二老爷怔住，“但，那丫头分明诊出了喜脉。”
“喜脉也可能造假，老爷，你忘了枫儿领回来那扬州贱婢不成？”张二夫人对她下的药粉分量还是很有信心的，柿子蒂避孕也是历代流传的古方，根本不可能出错，唯一的解释，便是阮林春根本不曾有孕，而是与大夫串通演了一场戏，好骗得府里人空欢喜罢了。
说不定她就是从莺莺那里得到的灵感，眼看一个贱婢怀孕后都被人众星拱月般伺候着，她这位正房夫人焉能不艳羡？就是这孩子最终生不下来，好歹能享有大几个月的风光，说不定还能栽赃陷害二房一把——就好像莺莺陷害方氏那样。
程二老爷觉得夫人真是想象力丰富，“这怎么可能？那贱婢的把戏刚被拆穿，大房又怎可能明知故犯？”
就不怕别人起疑心吗？
“老爷你就不懂了，这正是那丫头的高明之处，”张二夫人侃侃道，“都知道有前车之鉴，没人敢步那贱婢的后尘，侄媳妇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故布疑阵，没人料到她会如此大胆，她的处境反而更加安全，譬如你我，难道能贸然去大房指认，说她没怀上程家骨血么？”
张二夫人自认洞察人心，阮林春这种小儿科把戏，当然瞒不过她——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这蹄子活该聪明反被聪明误。
程二老爷对妻子的眼力还是信服的，忙道：“既如此，你还不快点告诉老夫人？”
张二夫人冷哂道：“急什么，这才刚开始呢，且让她得意几天吧！”
阮林春到底是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纵然求子心切也是情有可原，顶多禁足几天就完事了；倒不如顺水推舟，让阮林春将这件事越吵越大，众人的情绪达到顶点，到时候十月怀胎，孩子却生不下来，那才有好戏看呢！她若是敢栽赃陷害，或是从别处抱个孩子来鱼目混珠，张二夫人正可以充当正义之师，一举揭穿这蹄子的诡计，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走着瞧吧，她就不信了，阮林春那空空如也的肚子，还真能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儿孙来。
许是因为张二夫人的善解人意，阮林春这段时日养胎也异常安静，并未如她想象那般闹出什么风波，至于厨房负责膳房的那几个，阮林春让紫云留心注意，发现连那种药粉也停了——可能张二夫人已觉得无甚必要。
现在看来张二夫人已放下警惕，可阮林春还是留了个心眼，正好她最近脾胃不调，口味也驳杂得很，时而想吃酸的时而想吃辣的，索性便让程栩跟二老请示，另外在这院里辟出一道小厨房，单独做她的饭食，如此她吃得安心，也免得搅扰旁人的正常作息。
些须小事，程家二老自然应允，张二夫人更不会有异议了——她看着反而暗暗好笑，这阮林春做戏做得太过逼真，明明没怀上身孕，却装出害喜的模样，把府里的傻瓜哄得团团转，活该大房遭此下场！
至于崔氏和阮家那边，阮林春想着还是缓缓，等三个月后胎气稳固再说，免得崔氏为她担忧。却不料阮林絮从哪得到的消息，要置酒设宴为她庆功，祝贺她有孕之喜。
阮林春收到请帖，眉心便攒成了一团，这个姊妹是惯会作妖的，偏偏碍着重华宫的面子，还不能不去赴宴。
程栩便道：“无妨，我陪你过去。”@泡@沫
“可是，她没邀请你。”阮林春看着请贴上几个烫金大字，按理，阮林絮是该连姐夫一块请的，可偏偏她借口姊妹间聚会，连顾誉都被排除在外，程栩当然也免除了——更可见得此女不安好心。
程栩握着她的手，神情一派轻松，“今日虽是休沐，可我身为师傅，难得就不能去看看六殿下，顺便到重华宫叨扰一杯水酒，想必他们也不会拒绝。”
阮林春：……吃霸王餐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唯独程栩一人了。
夫妻二人收拾好后，便套上马车，程栩除了为她裹上厚实的大氅，还特意塞了个暖水袋到她怀中——不同于铜制的汤婆子，这种由导热不怎么好的皮革制成，能持久而稳定地散发热量，更适合外出所用。
阮林春觉得揣着很不像话，而且隔着衣裳，实际也和没用差不多，于是她便想了个巧宗儿，将大氅掀起，热水袋藏在中衣里头，如此肚皮那块便热乎乎的，和贴暖宝宝差不多效果。
程栩忍不住笑，“这样瞧着，倒和四五个月差不多。”
阮林春白他一眼，“寓意早生贵子，明白么？”
当然是信口胡诌，对她而言生男生女都好，她甚至私心想着是个女儿会更好些——都说女儿肖父，程栩这样的绝世姿容，若是失传未免太可惜了。
两人在重华宫前住了轿，满以为阮林絮会摆架子让他们等半个时辰再说——她这人就是这么肤浅。上回阮林春和侯府几位太太来探视，阮林絮就借口身子犯懒让她们在花厅久坐，亏得阮家两位太太都是涵养好的，否则恐怕要当场拂袖而去，看看谁还来道喜！
阮林絮的人缘，生生是让她自己给作践坏的，偏偏她最爱怨天尤人，从不静思己过。阮林春明知自己怀孕会令她不爽，亦唯有默默叹息，好在她平日最想得开，说得好听是宠辱不惊，说得不好是关我屁事。任凭阮林絮今日如何作态，她只当看不见就是了。
谁知才刚下来，就发现阮林絮拢着手炉巴巴在廊前候着，模样十分迫切——好像她是真心筹措这一场宴会，焦急地盼望客人赏光，以免拂了她这位东道主的美意。
看到阮林春被程栩搀扶着上前，侧身时微微隆起的肚腹，阮林絮瞳孔不由得紧缩起来，愈发盯着客人不放。
阮林春好生狐疑，心想这人莫非转了性，从前也没见她对自己如此关切，吃错药了？
程栩本来还想扶着她走，阮林春悄悄让其不必，自从伤了脸之后，阮林絮再不复从前得宠，若再让她看到别人卿卿我我，这人心理该更扭曲了——阮林春并非心善，她只是不想过度刺激一个疯子。
程栩只好由她。
谁知松手松得太快，阮林春一下没拿得及抓稳，氅衣里捂着的暖水袋噗通掉在地上。
阮林絮看着对方瞬间平坦下来的肚腹，内心止不住欢呼雀跃：果然是假孕！对阮林春的态度不由得亲热起来。
阮林春：……

第76章 . 蹭饭  原来这人真是来蹭饭的。
阮林絮将阮林春的无语解读成心虚, 于是愈发满意，俯身将已经半温的暖水袋拾起，又郑重交到阮林春手中, 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二姐，就算要假装, 好歹寻个趁手点的东西，这袋子装饱了水，难免略鼓了些, 跟你的月份不大相宜。”
还故意将暖水袋捏在手里掂了掂，言下之意，月份尚浅, 还不到显怀的时候，用不着营造这样夸张的效果, 反而容易看出破绽。
阮林春：……这人在说什么，她好像听不懂的样子。
罢了，凭她如何作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阮林春招手示意程栩过来, 将携带的礼物奉上，是一方极好的端砚，“祝愿妹妹你诞下一位小皇孙，将来文能提笔安天下, 武能上马定乾坤。”
本来姊妹间相处不必这样客套，可阮林春想着这人是个多疑的，倘若自己送些吃食之类，恐怕反引起猜测，这砚台却无论如何做不了手脚。
而且寓意完美——阮林絮最盼望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投其所好, 日后也好省些麻烦。
阮林絮果真欣然接下，本来对阮林春带程栩赴宴稍稍有些不满，这会子那点不快也都烟消云散了——随便她怎么秀恩爱吧，到时候生不出孩子，程世子不跟她翻脸才怪。
之前听说阮林春怀孕时，阮林絮着实吓了一跳，心里幽幽生出妒恨来。她自己用了催孕的方子、又喝了不少药汤才勉强怀胎，就这样大夫还说胎气不稳，务必得精心地养着，以免失闪。阮林春刚过门半年，凭什么恁般有福，赶在自己之后便有了孩子？因此迫不及待想打听一下虚实。
当时她便觉得其中有蹊跷，要么是脾胃不调被大夫误诊了，要么，就是阮林絮使了什么手段，故意被人验出喜脉，好借此来争宠，助她在程家耀武扬威。如今见面之下，阮林絮方知自己猜想不错，阮林春果真是假孕。就说嘛，程世子那样荏弱的身子骨，能行房就不错了，怎可能诞下后嗣？阮林春一定要逆天而行，除非把自家男人榨干了还差不多。
阮林絮滴溜溜瞟了程栩一眼，眼风乱飞，“姐夫，你可得好好照顾我姐姐的身子，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呀！”
特意咬重在“差错”二字，只盼程栩能够会心领悟。
谁知这呆瓜好似听不懂似的，兀自木着脸，“谢侧妃娘娘指点，微臣自当量力而行。”
阮林絮就觉得这人真是孺子不可教，她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还听不出其中有鬼么？到时候被人弄个野种来滥竽充数，活该程家头上戴绿帽子。
奈何她身为外人，不便过多干涉两口子的私事，只得携着阮林春的手，亲亲热热道：“二姐一路过来，定是饿了吧？我让厨房备好了膳，都是素日你爱吃的菜色，咱姐妹今日合该好好聚一聚。”
阮林春只好却之不恭。
程栩虽不在邀请的行列，却也自发自觉跟上——他在外面就不怎么挑食了，什么都吃得下。
等进了重华宫，却发现顾誉也在，阮林絮喜得两眼放光，“殿下，您不是说有事要忙么，怎的又回来了？”
顾誉冷冷道：“有贵人大驾光临，孤又岂能不做陪客？”
原来是听说程栩进门的消息，特意赶回——程栩如今的身份不比从前了，既为皇子师，旁人怎可怠慢？再不济，自己也该问问弟弟的功课，这才显得为兄长的气量。
于是皮笑肉不笑的道：“世子，请上座。”
满以为这人会谦辞一番，谁知程栩半点情面都不讲，兀自于上首坐下，全没有将他这位皇子放在眼里。
顾誉气得牙根发痒，奈何天地君亲师，他纵为皇子也灭不过这次序，程栩是他六弟的师傅，也和他的师傅差不多——他还真不能计较。
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笑意，“世子无须客气，在这里就和自己家一般，无拘无束就行了。”
其实哪用得着他说，程栩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热腾腾的饭菜刚一上桌，他就把最好最新鲜的几盘都拨到自家夫人跟前了，哪怕她一个人根本吃不了那些。
阮林絮倒是难得显出宽宏气量来，反正是假孕，阮林春这会子折腾得越狠，等真相曝光后的下场只会越凄惨，想想还有点小期待呢！
至于她自己，反正因害喜无甚胃口，乐得做做人情，遂拽了拽顾誉的衣袖，小声道：“来者是客，殿下还是体谅些吧。”
顾誉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今儿这是撞邪了？从她嘴里居然能听到体谅两个字。
罢了，顾誉反正也不饿，回来不过应个景，略坐一刻就会走的，于是让仆从取出窖藏的美酒，欣然举杯，“世兄难得前来，你我可需好好畅饮一番。”
准备灌醉之后从他嘴里探听些御书房的情况——景泰帝这一向身体不太好，越发疑心起年长些的皇子，六弟那个小毛头却不必提防，程栩作为师傅，想必多多少少能听到些朝政相关。
平常顾誉是懒得与其结交的，也没机会，但今日适逢其会，索性旁敲侧击，省得白跑一趟。
谁知程栩却是礼貌地婉拒，“殿下莫非忘了？你我的妻房都有孕在身，合该滴酒不沾才是，殿下纵使贪杯，好歹也须忍过这一阵，等孩子平安生下再说。”
顾誉高举起的酒杯不由僵在半空中，这人几次三番拆他的台，是巧合还是故意？
阮林絮听不出话里有何不对，还觉得程栩说得很好，虽然阮林春的身孕是假的，可她的身孕是真的呀——为了腹中的宝贝，也该避免嗅见酒气才是。
阮林絮于是婉转劝道：“殿下，程世子说得有理，等小皇孙诞下，您想办三天三夜的酒席都成，如今还是先忍一忍吧。”
顾誉猛地瞪向她，这人到底站在哪边的？口口声声帮程栩说话，该不会她私心恋慕着姐夫吧？这个贱婢！
阮林絮吓了一跳，又有点委屈，心想她哪句话说得不对？自己明明是为了缓和气氛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一行人于是各自埋头扒饭。
阮林春是吃了早饭过来的，这会子还未到钟点，也不是很饿，加之席上的山珍海货虽然可口，可多半用大油大火烹饪而来，纵使名贵，可到底稍显腻味了些。
阮林春对那些贻贝鱼翅无甚兴趣，唯独一道熬得奶白的鲫鱼汤颇合她胃口，但是她一向最怕刺的，虽然跃跃欲试，却没怎么敢动筷子。
程栩见状，便将那些鱼骨上的鱼肉剥离出来，连嵌在肉里的细刺都用牙签挑出，汤也是用漏勺滤过再盛给阮林春，如此精心准备，方得了一小碗毫无危险的鱼汤，让阮林春捧在手心慢慢享用。
阮林絮看着分外艳羡，鲫鱼汤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程世子这份心思——不管家中如何，至少在外面他肯对妻子这样耐心呵护，真是个极品好男人。
阮林絮不肯被比下去，于是频频用目光示意，奈何顾誉好像注意不到她似的，阮林絮只得轻咳了咳，撒娇般指了指八仙桌中央，“殿下，我也想吃那个。”
顾誉不耐烦地道：“你不是不爱吃鱼的么？”
阮林絮捏着嗓子，让声音更加娇滴滴，“人家如今害喜，口味当然有所变化，殿下不会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吧？”
阮林春差点让鱼汤给呛着，不晓得这位三妹平时在家是否也这么说话，真亏大皇子能受得了。
还好顾誉没问她怎么不自己盛——就算她那短胳膊够不着，也可以让下人代劳——而是阴沉着脸，起身给阮林絮挟了一大块鱼肉。
阮林絮看着雪白鱼肉上道道细刺，很是不满，就不会给她挑去再说？瞧瞧程世子多么细致。
可看看顾誉十足不耐烦的神色，阮林絮不敢得寸进尺，只得埋头吃起了鱼肉。但是她心情不好，那些小刺又太过细微，阮林絮哪有工夫慢慢挑拣，一赌气便整块塞进嘴里了，结果没一会儿，她便捂着喉咙，面露痛苦之色。
在场的丫鬟仆妇们都慌了神，阮林春也不得不起身关切问道：“三妹要不要紧？不如请个大夫来瞧瞧？”
这被鱼刺卡着后果可大可小，更别提阮林絮还怀着身孕，万一就此流血化脓就更糟了。至于民间俗传的吞饭喝醋之类的方法，又岂敢在皇子妃身上乱用？
顾誉虽然埋怨阮林絮惯会生事，可她腹中到底有他的骨肉，遂还是紧张地上前，“絮儿，难不难受，要不要请太医？”
眼看殿中因她乱成了一锅粥，阮林絮这才吐了吐舌头，俏皮地向众人展示她完美无损的喉咙，“殿下放心，我没事。”
原来不过是装病——她还以为自己的举动很可爱呢。
顾誉阴沉着脸，径自踢翻一旁的锦杌，带上衣帽拂袖而去。
阮林絮傻愣在原地。
阮林春轻叹道：“三妹，你这玩笑开大了呀！”
本来还以为阮林絮身怀有孕，顾誉多少会对她有几分怜惜，可若阮林絮平时都是这种做派，那再多的耐心也得耗尽——说不定这会子顾誉还嫌她丢脸，否则怎的招呼都不打一声，撇下客人就走了？
再看程栩，仍是八风不动地走着，慢慢消灭碗中的饭菜。直至将最后一粒晶莹的米饭吞咽殆尽，他才心满意足起身，“不能浪费粮食。”
阮林春：……原来这人真是来蹭饭的。

第77章 . 怀念  至少阮林春这个真姊妹不会跟她抢……
阮林春看程栩的样子应该是吃好了, 便想带着夫君告退——她自己腹中虽有些空空荡荡，回去垫垫肚子就好，让她继续留下, 难免食不下咽。
至于仍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阮林絮，阮林春实在没精力也没能力去安慰,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就算去劝，又能劝出个什么名堂呢？不是她吹牛, 她抓住程栩的心可没用半点花招，是那颗心自发自觉向她靠拢的——想想她真的很幸运。
阮林春柔情满怀望了程栩一眼，准备和他一起辞行, 谁知阮林絮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角上的灰道：“姐姐, 我想更衣，你和我一起去吧。”
阮林春：……
听她的口气好像没事人般，阮林絮的心理素质几时变得这样强大了？
她哪晓得, 阮林絮并非不在意顾誉对她的怠慢, 只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顾不上罢了——若非这对男女拼命在饭桌上秀恩爱，自己又怎会激动下失态，还触怒了殿下？
阮林絮固然恨夫君不给她留面子, 可她更恨请来的客人——吃白食不算，还想来破坏她的家庭，真是荒谬。
阮林絮本来想大发慈悲为阮林春保守假孕的秘密，这会子却觉得不必了，她就要撕开这对美满夫妻的假象，让他们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这才痛快！
当然，在那之前，她得先找到证据。所以阮林絮提出一起去后房更衣，准备好好打探究竟。
阮林春和程栩面面相觑，知道一时半刻走不了了，只得留下再说。
阮林絮看两人目光交汇，一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状，心内愈发冷笑连连，嘴上却假惺惺的道：“世子若有要紧事，不妨先行离开，我自会派人护送二姐回家。”
程栩果断拒绝，“不必了，我才用饱了膳食，歇一歇正好。”
自然是怕这殿里埋伏着机关暗算，会对他妻子不利。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阮林絮暗暗生气，但是转念一想，他留下来也好，到时候当面锣对面鼓戳穿假孕，更可看一场热闹。
于是嫣然吩咐下去，“画墨，给世子爷倒一杯普洱茶。”
这厢却腻歪地挽起阮林春手臂，“二姐，随我来吧，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
更衣在古代是如厕的代名词，阮林春自不便叫上程栩，可也悄悄捏一把银针在手中，以防有何不测。
谁知阮林絮并非要上厕所，而是径直带她来到自己的卧房——原来她真是来更衣的。
将沾上酒渍的衣裙换下，阮林絮另取出一件华丽璀璨的服饰来，质料仿佛是绸缎，图案却与时下流行的花样大为不同，并非大开大阖的牡丹、鸾凤、流云之类，而是斑斑点点，仿佛还掺杂了金粉与银粉的微粒，哪怕在黯淡光线下也能熠熠生辉。
阮林絮笑道：“这是西洋运来的星沙缎，姐姐瞧着可还好么？”
确实有点欧洲中世纪宫廷风味。阮林春颔首，“挺不错的。”
虽然造价未必比得上绣坊里那些，可凡事物以稀为贵，这么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光运费便所费不呰。
阮林絮得意道：“这还是我有孕时贵妃娘娘赏的，宫中一共只得两件，一件赏了皇后，一件赏了贵妃，只是……我如今揣着个肚子，穿这身衣裳未免累赘，倒是配姐姐你正合适。”
言毕打量着阮林春白净面容，本来只是一句无心恭维，可如今灯下细照，却发现阮林春真当得起这句话——哪怕在这样暗沉的烛火下，她肌肤却连一丝瑕疵都没有，白里透着红，格外的好气色，比春日盛放的桃花还娇艳夺人；浑不似自己，一进入孕期就生出了不少黑斑，连鼻翼都没从前看着秀气了，好生恼人。
阮林絮更加肯定这人是假孕，哪有女子怀孕还能不变丑的，今日她非撕下那层画皮不可。
于是顺着方才话头道：“姐姐，你就别跟我计较了，华服还得配美人，一家子何必理论这些呢？”
阮林春本不想拿人的手短，可看阮林絮态度这样坚决，只好笑纳，不过她也怕产生经济纠纷，便道：“我怎可白拿妹妹的东西，回头我会按市价将银子折现，只当出钱买你这件，也免得你我姊妹心怀芥蒂。”
能减少损失阮林絮当然高兴，可一想到阮林春所谓的银子也是从那几间铺子赚来的，她不禁心生怨怼——今日更不能放过仇家。
阮林絮抱着那件星沙缎，盈盈走向床边，“姐姐，我亲自为你试穿吧。”
阮林春不惯与人肢体接触，除了大婚那日的新娘装太过繁琐，不得不让别人代劳，平时她都习惯亲力亲为。
阮林絮忽然变得这么热情，也让她有点膈应，遂婉拒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阮林絮正想借机看看她的肚子，哪里容她拒绝？一面皮笑肉不笑地靠近，一面便虎视眈眈去扒她的衣裳，跟个变态色魔似的。
阮林春心想原女主几时多了磨镜之好？她可受不了，急忙闪开，两人便形成你追我赶的阵势。
慌乱中还把房里的博古架给碰倒了。
程栩听见动静，便放下手里的茶盏，要过去瞧瞧。
画墨急忙拦住，“公子不可，还是让奴婢服侍您吧。”一面便去解头上的发簪，让青丝如瀑垂下。
这是侧妃娘娘交代的，让她尽量拖住程世子，不然，便诬告称是非礼——侧妃娘娘说了，真个闹破也不怕，还会助她嫁进国公府当个姨娘呢。
比起在重华宫任人差遣，当然还是出宫更加自在，况且，给这样俊美的男子作妾，究竟也算不得坏事。画墨偷偷瞟了眼身前人，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来。
程栩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宫里的腌臜，听也听多了，他不怒反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么？”
画墨听到这般沉静口吻，却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程家不是好相与的，这位世子爷也不像外表那般懦善可欺。但，举凡男子与女子独处，总是女子处于弱势，只要她剥光了衣裳，事情便说不清了，多半是程世子欺侮了她，至于成功嫁进国公府后会不会有人给她脸子瞧……她是宫里出来的人，难道还能不声不响被灭了口？大殿下也不能容忍。
只要一试，她的命运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念头方一闪过，画墨还未来得及解衣裳，就看到对面人手中的杯盏砰然落地。
程栩指着那几片碎裂的青瓷，微微笑道：“这是汝窑进贡的名瓷，你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呢，还是你这个奴婢故意摔破的？”
他话里听不出半分胁迫意味，可画墨的身子却禁不住颤抖起来，她怎么忘了，世子爷一向好洁，所用的杯盘碗盏皆为自备，程家又是那样富庶，随便一件拿出来都不止百金，她那点区区月钱如何赔得起？
此时画墨哪还敢细想这人是否存心忽悠，她就不敢赌那个万一，遂急忙插好发簪，从善如流地过去领路，“大人，我这就带您到后殿。”
程栩脸上这才露出满意之色——他再怎么一掷千金，出门在外，也无须使用太名贵的物件，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青瓷杯而已。
当然，唬傻子是够用了。
等到了拱门后的一间卧房，画墨便怯怯驻足，“大人，侧妃娘娘想必就在里头。”
程栩侧耳听了听，似乎没什么太大动静，只闻窃窃人语，正要让画墨进去瞧瞧究竟，阮林春已推门出来，“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程栩心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及至见阮林春毫毛无损，连鬓发都是齐齐整整的，这才平静下来，只诧道：“你怎么换了身衣裳？”
阮林春孔雀开屏般美美地转了个圈，“好看吗？”
她那样从容自信的气势，无论什么款式都能成功驾驭。程栩心里固然是称赏的，嘴上却不会这么说，只道：“太华丽了，看得人眼晕。”
阮林春撇撇嘴，“你直说穿给你看就完事了。”
这人的脾气她如今也算摸索透彻，什么好东西都喜欢藏着掖着，包括人——生怕她在外头招蜂引蝶似的。
程栩脸上一红，身为一个男子这般爱吃醋，着实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过阮林春却是善于体谅的，本身她也不是爱炫耀的个性，“我也觉着颜色太艳了些，还是等平安生产之后再穿出来见客吧。”
阮林絮眼看这对男女旁若无人地交流感情，心里越发跟吃了烂柿子似的，又酸又涩，“二姐，方才我叮嘱你的话，你可得牢记在心，别当成耳旁风才是。”
阮林春：……
老实说，她一点搞不明白阮林絮的举动有何意义，方才换衣裳时就紧盯着她肚子不放，一会儿说太平，一会儿又说羡慕她腰身还这样细——瞧对方的模样，恨不得亲自上手摸摸才算完。
阮林春道：“三妹不必担心我，还是善自珍重为宜。”
分明暗指她跟顾誉感情不睦。阮林絮听在耳边，难免又是一阵翻肠搅胃地难受，恨不得立刻戳穿这人假孕的秘密，但细想还是忍忍再说——阮林春的月份还这样浅，瞧也瞧不出什么，等再过两三个月，她不得不用东西来冒充大肚时，再去皇后跟前告发，那才有好戏可看呢！
阮林絮强撑着笑脸送走两位稀客，回头便沉下脸问画墨，“如何？”
今日本来是一石二鸟，一则打探阮林春身孕的虚实，二则将画墨安插进程家做探子——反正这蹄子心大得很，与其等她将来瞄上顾誉做出叛主之事，不如趁早打发出去再说。
画墨胆怯摇头，“程世子提防得紧，奴婢实在无计可施。”
阮林絮轻轻咬唇，看来阮林春手段果然厉害，哪怕有了身孕，却还是能将自家男人霸占得滴水不漏——不，说不定程栩正是看在阮林春的身孕上才处处优容，未尝没想过那种事。
男人哪有不重色的，何况阮林春即便假孕，为了演得逼真些，必定不肯跟程栩同房，程栩恐怕早就寂寞难耐了——这人久旷了二十余年，如今初尝鱼水滋味，哪里割舍得下？
阮林絮为了姐姐的贤惠名声着想，也得帮自家姐夫分忧，于是兴冲冲跑去皇后宫里，请皇后赐几个年轻美貌的宫婢到程家以为侍妾，好为国公府多多绵延后嗣。
程皇后听这话不伦不类，自然懒得理会，不过阮林絮一语倒是提醒了她，臣子们的家事不该她管，可她身为嫡母，皇子们还是得关心一二的。
于是放出口风，要赐几个宫女到重华宫，为阮侧妃分担孕中辛苦，月贵妃一听可了不得，岂能容椒房殿的人进来，那不成明晃晃的间谍了么？
于是为了犒赏儿子，也为了堵程皇后的嘴，月贵妃亲自将身边的人放出了一拨，让她们去重华宫服侍大皇子，也不指明什么位分，言下之意，全凭儿子的心意处置——他若是喜欢，全部收用了都成，如此既无碍名声，也杜绝了椒房殿的阴谋。
唯独阮林絮苦不堪言，看着那些年轻娇嫩、美艳如花的宫婢，她深悔不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明明是去帮程家要人，怎的这些狐狸精会来自己宫中呢？
因是长者所赐，阮林絮也不敢轻易打发，反而得陪着笑脸每日姊妹相称，这时候她反而怀念起阮林春的好来了——至少阮林春这个真姊妹不会跟她抢男人。

第78章 . 团聚  回得早不如回得巧
阮林春听说阮林絮去求皇后赐宫女给程家, 心里也是颇感无语，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总爱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莫说臣子们的家庭用不着她一个皇子侧妃干涉, 便真是为了名声着想，也不该向宫里讨人, 外头的良妾不多得是？
幸而皇后英明，没听阮林絮那些蠢话撺掇，反而连消带打, 给重华宫找了些麻烦——这下阮林絮该有得忙了。
如今她再想诉苦，阮林春也坚决不会去了，没见过这样白眼狼的人物, 专会给自家亲戚找麻烦。
甚至于厌屋及乌，阮林春连那件星沙缎也不想穿了, 干脆成了压箱底的摆设。等到时候阮林絮生了皇子或皇女，再带过去致礼吧——省得她还得费心找行头。
当然衣裳钱是不能省的，阮林春打听了这绸缎的市价, 另外备了一封银子, 准备让程栩顺便送去，程栩却拨浪鼓似的摇头，“你还是另外找人吧。”
阮林春觉得他神情十分可疑，难不成是害怕见了温香软玉会把持不住？那些个美貌宫婢, 听说都是月贵妃精心挑选的人，自然格外不俗——月贵妃说不定生怕她们迷惑了皇帝去，才硬要赶出宫呢！
程栩心说他当然把持得住，他是怕别人见了自己会把持不住，一个画墨就够受的了，谁知道重华宫还能使出什么招数来？可见人生得太过俊俏潇洒也非好事, 容易招揽桃花，带来麻烦。
阮林春看他顾影自怜自得其乐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那找谁好？若随便请个奴仆带去，倒该说咱们狗咬看人低、存心怠慢了。”
程栩深思了一会儿，“这等好事，还是让给大哥吧。”
自从方氏铁了心跟程枫和离之后，还带走了大笔嫁妆，二房至今仍一蹶不振，加之原本含饴弄孙的梦想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张二夫人既心疼孙子，又心疼银子，人都愁病了。
如今听侄儿说有个好差事，要走一趟重华宫，张二夫人忙不迭地答应下来，一面请人觅程枫——这混账小子如今成日不着家，从前方氏在时还能稍稍劝谏两句，现在倒好，连个管束他的人都没有，张二夫人生怕他哪天惹出祸事来，或是被赌坊引诱，赔得倾家荡产。
本想求程栩帮忙，给他哥哥在朝中安插个好差事，哪知程栩说自己这个皇子师不过虚衔，在皇帝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更别谈要官了——这当然是托辞，没看皇帝对他器重的模样？张二夫人觉得大房真是冷血，荣华富贵只图自己享受，半点也不肯分惠于人。
如今好容易得了个机会，张二夫人当然不肯错过，一面点头哈腰向程栩道谢，一面对儿子耳提面命，务必要他老老实实走完这趟。
程枫甚为不满，“这不是把我当跑腿的使唤么？”
张二夫人觉得儿子真是愚蠢，“你不想想，大殿下是寻常人能遇上的？多少人千两金万两银地打点，都见不着皇子一面，如今不过要你送个东西，你就推三阻四，你不愿，有的是人愿意！没看你那几个族兄这几天巴巴地跑来问年礼，不就是想走你二弟的路子么？”
程枫虽对程栩如今的权势羡慕嫉妒恨，颇不愿与其同流而污，但转念想想，横竖是堂兄弟，为什么不能利用？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
于是勉为其难答允，却又掂了掂手里那包银子，“怪沉的。”
虽然是阮林春给阮侧妃的衣裳钱，但，既然是估测，哪有那么精准？倘若他偷偷从里头顺走百十两银，想来也无人会发觉吧？
张二夫人一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道：“你给我老实些，别想在里头捣鬼！”
真是！没见过这么眼皮子浅的，倘能跟大皇子攀上交情，这些个银两还怕赚不来？犯不着因小失大。
于是百般叮嘱，得到保证之后，方松手放他离去。
满以为重华宫会留他用个饭什么的，毕竟是亲戚，谁知还不到黄昏人就回来了。
面对母亲询问的眼色，程枫摇头，“大殿下不在。”
张二夫人好生失望，“那侧妃娘娘呢？”
没有大皇子，能走通阮侧妃的路子也是不错的——不是她吹嘘，自家儿子对待女人还是挺有几分本事的，嘴甜又会讨好人，虽然也上过当，可若他不够风度翩翩，那扬州贱婢也不会挑中他为猎物、千方百计想嫁进程家。
程枫知道母亲的意思，但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去奉承阮林絮——这位侧妃娘娘的妆容怪吓人的，粉涂得又厚又浓，跟个僵尸一般。听说大皇子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到她房中歇宿了，他若是大皇子，也没那个勇气整晚面对。
倒是贵妃娘娘赐下的宫婢之中有些着实不错，程枫想起来依旧悠然神往，比起莺莺一身风尘味，这些宫娥无不貌若桃李，冷若冰霜——看侧妃娘娘的意思似乎巴不得他领几个回去呢！
张二夫人惊出一身冷汗，“你可别给我添乱！”
那宫中来的是好相与的么？她想给自己找个儿媳妇，可不想找个祖宗，何况，月贵妃赐下那些婢女也近一月了，保不齐已被大皇子收用过，倘若珠胎暗结，岂不有损程家血脉的纯正——大皇子知道也不能善罢甘休。
程枫道：“娘，您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当然不是那种人。”
他自认为还是很有君子风度的，强扭的瓜不甜，那些宫女既然不待见他，他又何必巴巴地将人娶进门，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况且，纵使美貌绝伦，脾气太过冷硬，也只能当成一件摆设观赏。
如今他反怀念起方氏的温柔驯顺了，哪怕不为嫁妆，方氏也是一流的贤妻人选——听说方家也不肯要她，未免这位发妻流落在外孤苦无依，他还是大发慈悲将她接回来吧。
只要方氏肯回来认个错，他就将前尘过往一笔勾销，毕竟莺莺已被赶走，府里总得有个主持中馈的人，也免得夜间衾寒枕冷。
程枫这厢做着美梦，阮林春则在新春来临之前，亲自去了一趟铺子，每逢年关都是盘点账目的最佳时节，虽然高掌柜和王掌柜都承诺会将原账本送来程家供她细阅，可阮林春宁愿不辞劳苦地跑这一趟，一来在员工心中留下好印象，二来，也免得张二夫人趁机打秋风——上次去重华宫没捞着好处，她心里正埋怨呢，倘被她撞上几位掌柜送年礼，岂有不揩把油的？
阮林春虚虚按着肚子，在临窗的柜台边上飞快翻阅账目，一边跟许怡人闲话家常。
许怡人来买过年用的胭脂，她父亲刚升了尚书，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她这个庶女的举动愈发不自由，今日也是找着机会才偷溜出来，否则实难跟阮林春见上一面。
当然这次见面也非巧合，而是故意——她知道阮林春要到铺子里来，想跟她打听一下阮志胤的消息。
阮林春能理解她的迫切，但这件事急也急不来呀，她坦诚地告诉许怡人，阮志胤今年不一定能回——听说突厥人犯境，边关有几处起了不小摩擦，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的战事，可警戒线上不可无人值守，阮志胤这个百夫长当然也得尽心尽力，维护大周朝的安宁。
况且，自从崔氏跟阮行止和离后，侯府的气氛也实在尴尬，设若一家团聚，该怎么接风洗尘都是问题——倒不如不回来过年的好。
许怡人托腮凝望远方，哀婉叹道：“他再不回来，我就老了。”
阮林春难得见她这样直抒胸臆，连才女的矜持都不顾了，本想取笑，可思及许怡人的处境，还是沉默下来——许家高升，许怡人的婚事更加成为筹码，许尚书即便不将她许配给高门显宦，好歹也须找个青年才俊，阮志胤距离期望实在差远了点。
许怡人未尝看不到两人结合的种种难处，但她介意的却非最终结果，而是阮志胤是否对她有心——出征大半年了，至今连书信都没来过一封呢。
难怪她扁着嘴，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
阮林春唯有微笑，其实阮志胤每回单独寄给她的家书里头，都会在信后捎带一笔，问及许怡人是否安好，而这些家信她也拿给许怡人看过——大概许怡人介怀的是他非要躲躲藏藏，不够勇气吧。
但，阮志胤又岂能真往许家寄信？倘被许尚书知道了，许怡人的处境只会更糟：爱情是理想，但光有爱情也是不够的。
阮林春作为旁观者，不能代替他俩任何一个人做决定，她只能默默地注视着，祈愿这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账目已经对完，阮林春扶着腰起身，“今日天气寒浸浸的，不如回去请我娘煮饺子吃吧，你要不要来？”
“冬至都过了，吃什么饺子？”许怡人嘴上嫌弃，两手却老实搀着阮林春的肩膀，准备一块去崔家蹭饭。
阮林春记得她爱吃羊肉水饺，遂顺便到集市上割了两斤羊肉，她自己则是独爱猪肉白菜馅的——最原始也是最难忘怀的口感。
两人乘兴来到河边宅子里，许怡人反客为主，让阮林春这个孕妇坐着歇息，她自个儿则打算到厨房打下手，谁知刚放下东西，就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进门。
阮志胤宽阔的肩头居然扛着半扇羊，朝她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齿，“许家妹妹。”
许怡人只觉鼻腔一酸，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阮林春心说，真是回得早不如回得巧啊——趁这两人尽诉别情，她可以多吃点饺子了。

第79章 . 封赏  有人欢喜有人忧
阮林春有意当个知情识趣的红娘, 无奈那两人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她这厢都快吃了半碟饺子了，阮志胤跟许怡人还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话也不说半句, 只是饱含热泪彼此凝视。
拍电影都没这样磨蹭。
阮林春轻咳了咳，本想提醒他俩加快进度一诉衷情, 谁知在那二人听来却似警告一般，阮志胤急忙转身，将半扇羊拖到厨房去, 准备用柴刀大卸八块。
许怡人则红着脸挪到阮林春身前，随手夹了一个羊肉蒸饺往嘴里送。
然后就啪嗒掉到地上了。
可她半点不觉得，痴痴傻笑着, 仿佛那空无一物的筷子尖比羊肉馅还有滋有味。
阮林春庆幸她不是许怡人的母亲，否则见女儿这般花痴模样, 势必得痛心疾首。
幸好阮志胤也是个有心的，并非不可托付终身——他不爱牛羊肉这些，嫌膻味太浓, 若非为了许怡人, 怎么巴巴地拖回那半扇羊。
阮林春借口洗手来到厨房，见阮志胤把好好的羊脊背劈得七歪八扭，实在看不下去，从他手中将柴刀夺过, “让我来吧，瞧你这磕碜样，还是到花厅坐着歇歇，再陪许姑娘说说话。”
阮志胤面露惊慌，“说什么？”
阮林春：……要不要这么呆？
早知道该提前训练他背几首情诗了，不过那也不符合阮志胤的气质, 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阮林春想了想道：“就说你在军中的所见所闻，不必掺假，也不必夸张，老老实实地就够了。”
阮志胤结结巴巴的，“她……她会爱听么？”
从来只听说男女间相处吟风弄月的，哪有女孩子喜欢杀伐之事？
“没事，只要是你说的，她都爱听。”阮林春对许怡人的性情再清楚不过了，这女子一恋爱傻三年，哪里管阮志胤口齿好不好？况且，她看重的也并非阮志胤的口齿，而是他的诚实。一个男子绝无藏私将她当家人看待，这便是对许怡人最大的诚意了。
打发走了呆瓜哥哥，阮林春方回头悄声问崔氏，“我看大哥此番归来神气红润，目光充盈，到底有什么好事？”
虽然如今亦是大大咧咧，浑身冒着傻气，可到底多了几分威武之姿——况且，此刻并非休沐之时，阮志胤也并非肯当逃兵的个性，他没那胆量，那么，除非是立了大功，才得到长官批准回家省亲。
可他一个杀鸡都会哇哇直叫的人，能立什么功？
崔氏虽然事先被儿子叮嘱过要保密，好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可她身为人母与有荣焉，又岂可不分享分享？如何耐得住。
遂半吐半露跟阮林春道：“要不怎说傻人有傻福呢？你哥哥上个月身在营中，半夜里迷迷糊糊起来解手，结果不慎闻见焦味，原是那些个突厥蛮子暗地里布置引线，想烧咱们的粮草，却误打误撞被你哥哥给灭了。这还不算完，你哥哥随后跟人口角打了一架，那人怀恨在心，妄图施加报复，倒被揪出是突厥人的密探，审问了不少东西。之后顾将军便率领众部突施奇袭，烧了他们的粮草，突厥人这会子可谓损失惨重呢！你哥哥得了脸，上头这才赐下恩赏，准他回乡探亲。”
阮林春：“……这是真的，还是哥哥编给您听的故事？”
崔氏横她一眼，“你哥哥那个头脑，哪编得出什么好故事？何况，上头升他为虎烈将军，印绶和徽带都赐下了，怎么会有假？”
虎烈将军虽然只在五品，并非将帅里头中上等，但对于阮志胤这样的新人而言已经很不错了，名头也够响亮，传出去绝不会丢人——而且还是实职，麾下可以领兵，远非那些徒有其表的虚衔可比，日后若是混迹的好，没准还能往上升呢！
崔氏一向为人沉静，因了儿子成器，此刻也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怎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那日你哥哥跟着去烧粮草，还在沿途发现一个破旧的蒙古包，本来只想找点水喝，谁知却在床底掘出了一袋金饼，想是前朝两国交战时，突厥人不慎落下的，粗粗数了数，约莫有一百斤之多。”
按古斤一斤十六两来算，百金便是一千六百两，一两金约合三十两白银，折算起来，将近有五万两——够买大批粮草了。
阮林春的嘴也张得老大，“这么多？”突厥人是有多笨哪，这样大批的银子都不晓得藏好点，但既是前朝落下，那时候突厥刚刚战败，想必是匆匆撤回没顾得上——也可能几股势力彼此倾轧，难以决定这银子的归属，只能藏起来以待分赃之需，却不料被阮志胤这个天降正义拣了便宜。
虽然是亲哥哥，阮林春此刻也有点羡慕嫉妒恨，她怎么没这种好运？原书里没听说阮志胤是条锦鲤呀——不过按照原书的轨迹，这会子阮志胤已在阮行止的鞭策下埋头苦读，准备当个落第秀才去了，既不会赌气从军，何来这等机遇？
可见人生总是一环扣一环，分毫都错不得。
也罢，总归是至亲骨肉，阮志胤的风光亦即是她的风光，阮林春稍稍醋了会儿便放开了，想到哥哥如今有充足的底气去向许家提亲，又由衷的为他俩高兴。
“不过，”阮林春随即想起，“这不义之财该上交吧？”
不能亲眼目瞪黄澄澄的宝贝，阮林春还是有点可惜——这辈子她也只在皇宫见过金子，还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金瓜子，还不是纯金。
崔氏变戏法般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黄的小圆球来，笑道：“你哥哥知道你刁钻，特意剜了一小块，熔炼了带回来供你见识，说你要是喜欢，随便爱打什么首饰都随便你去。”
不晓得阮志胤这么擅作主张，那些大人物知不知情——知道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毕竟跟那样大的功劳比起来，这都算九牛一毛了。
阮林春可不喜欢金子打造的首饰，跟个土大款暴发户似的，她让崔氏好好收着，最好供在佛前日日祝祷，说不定还能继续为家中带来好运呢。
再出来见客时，阮林春的神色便淡定多了，还促狭地朝许怡人挤了挤眼，暗示她很快就能成为自己的嫂子。
把个许怡人臊得没处躲——彼时她尚不知阮志胤已然升官发财，满心满脑子都是私奔的念头，反正这辈子她就认定这个人了，非他不嫁。
晚上崔三郎跟方氏回来，也被家中的热闹吓了一跳。及至听说阮志胤衣锦荣归，便笑着上前祝贺。
阮志胤对方氏十分陌生，依稀记得在自家妹子的婚宴上见过她——不是阮林春的嫂子么？
阮林春悄悄道：“很快咱就得喊她舅母了。”
阮志胤一脸懵，这辈分怎么算的？他到底错过了哪些剧情？
当然这无损酒宴的热闹，阮林春趁势把程栩叫了来，一则助兴，二来，让他代自己劝酒——虽然程栩决定在她怀孕期间滴酒不沾，但今日情况特殊，难得破一回例么！
席间阮志胤便公布了那个喜讯，众人自是一阵拍掌庆贺，最高兴的当属许怡人，三杯酒下肚，脸上便红红的——瞧她喝得又快又急，似乎非如此不足以排解心绪。
程栩专注地观察片刻，便悄悄跟妻子咬耳朵，“等你大哥结亲那日，我也得好好阻一阻他。”
还记得五月里他来接阮林春上花轿，大舅子和一众伴娘是如何刁难他的——无巧不巧，许怡人也在里头。
如今这两人凑做对子，他正好一并把仇报了——他跟许家诸兄弟十分相熟，到时候故意出些刁钻古怪的题目，迟迟捱不上花轿，保准能将这对新人急出眼泪来。
阮林春没想到夫君这般睚眦必报，瞪眼道：“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
程栩从桌底下挠了挠她手心，笑得像只狐狸，“你也可以向我求情呀！哄得我高兴了，兴许我会既往不咎也说不定。”
阮林春：……所以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对么？
*
阮志胤得到封赏的消息不是秘密，很快就传遍京城。虽然皇帝并未亲自召见，可也放出口谕表示了嘉奖，还让内侍赐了崔氏一块“孟母三迁”的牌匾，算是表彰她教子有方——阮行止看了非常不自在，这有什么好称赞的，难道皇帝意指崔氏和离做得很对么？
心下因儿子出人头地的欢喜亦大可折扣。
阮林絮没跟爹爹共情，她倒是挺高兴的，无论阮志胤认不认侯府这个出身地，他总是她的亲人——就算并非一母同胞，可至少他们都姓阮。
亲哥哥得了光彩，阮林絮自然与有荣焉，若是阮志胤的官阶能再高一点儿，她腹中的皇儿亦多份倚仗，日后在顾誉面前亦更说得上话。这么想着，她非跟阮志胤打好交情不可。
阮林絮立刻就要将人传进宫来一叙家常，只消怀念些儿时光景，阮志胤一定会被她打动的，毕竟他们可是一同长大的情谊。
画墨婉转劝道：“还是缓缓吧，虎烈将军远道而归，必定甚是乏累，宫中规矩又多，恐怕将军来了反倒不自在。”
隐晦地提示自家小姐，今时不同往日——阮将军肯不肯认她这位妹妹还是未知之数呢。
阮林絮却体会不到这层言外之意，她可是怀着皇嗣的人，谁会不来巴结？再说，难道这不是互惠互利的事么？倘若她当了皇后，阮志胤便是国舅，可比区区一个五品官强多了。
不过画墨所言也有理，她巴巴地将人叫进宫来询问，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恐怕崔氏等人会不高兴——这回她是真心想交好的，无谓在这种小事上得罪。
阮林絮当机立断，“那不如我亲自出宫一趟，更显得诚意。”
她就不信，自己挺着个肚子，崔氏和阮林春会不放她进门。
画墨急忙劝止，“娘娘还是别吧，太医嘱咐了您胎气不稳，该好好静养为宜，您怎么倒想着出宫去呢？”
“哪就这么娇弱了？”阮林絮不耐烦道，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况且此举本就是为了腹中孩儿的前程，想必那块肉也能体谅的。
遂不顾画墨的劝止，便要唤人备车，谁知她近来久坐惯了，双足麻痹，起来得又急，不慎在那八仙桌的桌角上撞了一下，一股剧痛随之而来。
画墨瞬间惨白了脸，“娘娘，您怎么了？”
循着自家主子的目光，她战战兢兢朝下看去，只见阮林絮那条月白挑线裙子上，一点红色蓦地沁出，沿着裙角蜿蜒淌下。

第80章 . 邀请  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得赖……
阮林絮小产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这样精心地养护着，居然还是没能保住——且并非受他人谋害导致，仅仅因为起身时的一个意外。
难道真是苍天不佑？
画墨伏在床头, 一边喂自家主子喝参汤，一边默默垂泪, “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殿下？为了他您才这样劳神，如今您出了事,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哑忍，让殿下不闻不问么？”
虽然她私心里亦觉得阮林絮自作孽不可活，可到底主仆一场, 何况，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趁如今年轻, 本该善自保养，让大殿下好好慰劳，尽快再生个孩子才是, 怎的小姐却打算隐瞒呢？
画墨愤愤起身, “您不肯说，那奴婢去告诉殿下。”
阮林絮奋力抓紧她的手臂，尖声道：“不许去！”
她实在不敢奢望能从顾誉那里得到多少垂怜，怀这个孩子之前, 她因为容貌损毁，加之先前做的那些事，在顾誉心里已经濒临失宠，是因为孩子才勉强挽回过来，倘若顾誉得知孩子已经没有了，他必不肯再将心思用在她身上, 到那时，她就会彻底被人抛弃和遗忘。
画墨看着自家小姐浮肿双目，哭道：“但就算奴婢帮忙，您又能瞒到几时，这孩子已经没了呀！”
阮林絮只觉身心俱疲，倘若白锦儿还在，她或许能让白锦儿从人牙子那里买个孩子来充数，可如今白锦儿已被送去家庙苦修，她身边再无趁手的人能帮忙做这件事——阮行止虽是她生父，却也是个标准的孬种脓包，锦上添花他比谁跑得都快，雪中送炭他却是万万不肯的，何况混淆皇嗣这样的重罪，躲都躲不及。
既然无力挽回，她只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的因由推到别人头上——她自己不小心流产，和被人推搡导致没了孩子，效果截然不同，后者，能帮助她从顾誉那里获得更多的同情分，说不定还能一举挽救颓势。
只是，该诬赖给谁好呢？阮林絮紧紧咬着苍白下唇，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阮林春的影子——她如今可算出息了，自己怀了国公府唯一的血脉，亲哥哥又封了官，正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若非自己一门心思想着给她道喜，又怎会不慎撞到那张八仙桌上，以致惊动胎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阮林絮怎么想，都觉得此事跟阮林春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正是她成天在背后咒诅，自己这个孩子在胎里这般荏弱，人心之恶，本就比一切的阴谋手段都要可怕。
阮林絮微微阖目，“过几天，请世子夫人来重华宫一趟吧，我们姊妹也好久没聚一聚了。”
画墨惊疑不定地抬头，本想发问，可看到小姐面上愠怒，还是知趣闭上嘴——罢了，这本是阮家家事，就让她们自己去解决罢。
*
阮志胤的婚事比想象中进行要容易，原来许老爷并非食古不化的人，虽然有心让女儿高嫁，可许怡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庶女，配侯府的嫡子已经很不错了——阮志胤好运连连，又擢升了官职，阮侯爷当然不能不认这个儿子。
于是经媒人一番说合，许老爷又亲自置酒设宴，款待这位青年才俊，实则颇有相看之意。
翁婿俩给彼此的印象分都不错。
许老爷是觉得这人老实好拿捏，他如今刚升了尚书，自当大展宏图，底下也须培植自己的势力，若光是文官集团，那也没什么意思，阮志胤这个武将来得正是时候——与他本身的利益并无冲突，必要时却说不定能派上巨大用场。
加之许老爷从前对许怡人的娘亏欠颇多，是以对她处处厚爱，既然许怡人这样坚决，立志非他不嫁，许老爷自然不便棒打鸳鸯，索性成全这桩亲事，也是成全自己的美名。
阮志胤觉得岳父大人身居高位却不摆架子，是个极易相处的主，于是也谈笑甚欢——他向来如此投桃报李，人对他好，他也对人好。
阮林春瞧着暗暗好笑，自家大哥的性子未免太单纯了点，看不出别人存心拉拢。也罢，这未尝不是他的优势——身为女婿，信得过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许尚书会不会利用他背黑锅或是干些违法犯罪勾当，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一来阮志胤傻虽傻，心中自有一杆秤，违反公理正义的活，他宁死也不会去做；二来，既然成了亲家，自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若阮志胤出了事，许家照样无法全身而退——反而得极力保全这位女婿，也是保全他们自己。
两家的亲事就这么决定了，虽然彼此都心急如焚，可也没有在年底匆匆拜堂的道理，又不是冲喜，只得先合了八字，下了小定，等明年秋季再正式成婚。
于许老爷这边，是想考察考察女婿的本事，看他能否在西北军中更胜一层楼；至于许怡人，她只要他活着回来就好，至于其他，不过身外之物罢了。
崔氏看着一双儿女的姻缘都已尘埃落定，心里方真正松了口气，“你哥哥从小到大，让我操的心比谁都多，亏得许姑娘又温柔、又善解人意，你哥哥能娶到她，真真是百世修来的福气！”
阮林春假意吃醋，“娘净顾着夸嫂嫂，把她说得千般好万般好，难道我竟成了泼出去的水、一文不值的？”
崔氏笑着拧她的耳朵，“数你淘气！这有什么好争？依我看，你还真比不过你大嫂，她多省心哪，不像你，就会给我添乱！”
这话的偏向就很明显了——许怡人再好也不过是个外人，好言好语相待就是了，亲生骨肉才会动不动甩脸子使性子，好了吵吵了好呢！
不然为什么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呢？
阮林春搂着母亲的脖子，尽情享受最后的孩提时光，再过不久，她也是要当娘的人了，到那时，只有别人同她撒娇、她再没撒娇的份了。
闲闲抓了把香瓜子，阮林春边磕便说道：“宫里有没有来消息？”
这个宫当然指的是重华宫。阮林絮平素最爱上蹿下跳，家里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按理她该来捧个人场，慰问一二，谁知却阒静无言——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提到从前，崔氏神情便有些淡淡，“那些个不相干的人，还管她做什么？”
一面皱眉看着女儿，“怎么又吃起这个，不知道容易上火？姑爷在家中也这般由你的心性胡来么？”
阮林春撇撇嘴，“就是他不肯答应，我才到娘您这儿找点乐子嘛。”
程栩如今管她管得可严了，乃至一饮一食都得先看过医书再说，若是医书也没记载拿不准的，就遣人去问回春馆的大夫——为了这个，他还高薪聘请了一位专精妇科的老大夫，务必要他随传随到。
阮林春之前对于生产一事颇怀恐惧，可如今见程栩这么兢兢业业的做派，难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至于那么脆弱吧？程栩的病是后天得来，又非先天所致，想来不至于遗传给胎儿，再者，婴孩体质多随母体，阮林春这样健康，想来不会有什么闪失才对。
她唯一要做的便是控制饮食，别让这孩子长得太大，免得分娩时过于艰难——区区几枚瓜子不至于令她发胖。
崔氏虽然欣慰女婿肯这样用心，可见女儿连吃点零嘴都不能够，难免有些心疼，遂道：“你若是喜欢，不妨抓两把回去，娘这里多着呢。”
她闲来无事，自家便备了这些炒货，一来打发辰光，二来，也能作为崔三郎皮货铺子里的添头——崔氏的手艺很不错，甚至有客人专程为了赠品吃食而来光顾生意的，真可谓买椟还珠之叹。
阮林春便兴冲冲地抓了些炒米、瓜子、花生、切糕之类，因看坛子里还贮藏着大块的黄麻糖，喜孜孜偷着往怀里拿了两块——这东西糖分太高，孕妇当然是不相宜的，可人有时候难免嘴馋嘛。
谁知刚刚得手，那两块麻糖便精准地被人从怀中夺去。
程栩面无表情看着她，然后一口塞进嘴里，嚼都不嚼便迅速咽下。
阮林春：……
本来想提醒他当心蛀牙，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做坏事被人逮了个现行，饶是厚颜如阮林春都有些尴尬难言，讷讷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过晚饭后就回去么？”
程栩波澜不惊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你想得要命，所以就先过来瞧瞧。”
阮林春：……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程栩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怎么能用没一点起伏的口气说出那种话？难道都不觉得羞耻吗？
阮林春对谁都能舌灿莲花，唯独这种毫无技巧的直球是她应付不来的，唯有将那包零食塞到程栩怀中，表示投降。
程栩刚直不阿地收下，当然他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耐心挑拣了半天，才从中择出一片薄薄的切糕交给阮林春，意思这是今天的份。
阮林春表示抗议，“可我什么都还没吃呢！”
话一出口，便嗅到满嘴瓜子的清香，再看对面程栩一脸了然的模样，阮林春只得放弃抵抗——好嘛，她确实偷吃了一点，真的就一点点而已。
崔氏本来还想留女儿女婿用膳，可看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眨眼便改了口，“我忘了，今儿你大哥回得晚，恐怕等不及开饭，你也早些回去吧。”
坐在马车上，阮林春便生起了闷气，觉得程栩一定是故意的，生怕自己在娘家多待几个钟头呢——就是有这种控制欲强的男人，巴不得老婆跟娘家断了联系似的。
至于崔氏，大概也是考虑到她的处境才不敢强留，生怕婆家为难，对她养胎不利。
不过转眼之间，阮林春便把自己代入进了苦情剧里的小白花，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叹起人生无常。
直到程栩递过一方衣袖让她揩泪，阮林春的情绪方缓和些，哽咽道：“你为什么不干脆将我扔在路边，还带回去做什么？”
啊，太入戏了，阮林春头一次发觉自己演技如此精湛，她要是生在国外，没准还能拿个奥斯卡玩玩呢。
程栩：“……许家待会儿要差人来相看聘礼，你知道么？”
阮林春：……她不知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崔氏眼神躲躲藏藏的，虽然她不是外人，可毕竟是平国公府的媳妇，代表的是平国公府的脸面，若盘点聘礼时她也在一旁，两家难免尴尬——好像她这个小姑来当探子似的，多难为情。
怪不得程栩急忙要将她支走呢！
阮林春不免有些愠怒，“既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差点害她丢脸。
程栩若无其事的道：“我以为你知道呢，谁知你迟迟不归，只好我来做这个人情。”
原来他还是一番好意。阮林春心头的气消了些，又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袖。”
早知道她该提前带几块手绢才对。
“没事，是你的袖子。”程栩老神在在道。
阮林春低头一瞧，果不其然，她自己那块宽大的衣袖上沾满了眼泪鼻涕，怪不得程栩这么一个素性好洁的人方才闷声不响，敢情他分明故意！
阮林春本想谴责他两句，奈何斗嘴斗不过人，只得认输，好在马车上有替换的衣裳，阮林春随手解了一件软袍重新披上。
正忙于更衣，程栩突然说道：“对了，阮侧妃又下了请帖，邀你往重华宫一会。”
自从上次那顿尴尬的家宴后，阮林春对这种活动退避三舍，她可没兴趣去看夫妻吵架。再说，就算阮林絮此举是为了恭贺大哥升官，这姿态未免摆得也太高了些？合着人家还得看她脸色？
等等，没听说崔氏有接到请帖，阮林春脑中模糊闪过一点疑惑，蓦然问道：“是只有咱家收到帖子么？”
程栩轻轻点头。
那当然更不能去了，既非道贺，还有什么理由见面？不管阮林絮打的什么主意，阮林春都坚决不做咬钩的蠢鱼。
她悠闲抚着肚子，“替我推掉吧，我如今胎气不稳，需要静养，可不敢往人堆里扎。”
至少在重华宫传来确实消息之前，她都不打算跟阮林絮碰面——阮林絮的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得赖到她头上？她虽然是孩子的二姨，可也担不起这责任。
阮林絮倘若够聪明识相，就该快点让这件事过去，否则拖得越久，吃苦受罪的将是她自己。

第81章 . 沙雕  无论哪个时代都不乏沙雕啊。……
阮林絮正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招呼, 或许她该补个妆，好掩盖气色不好的问题？不，那样反而容易引起疑心, 直说孕期身子不爽便是——如此才能站到道德的至高点，阮林春身为姊姊, 来探望她这个妹妹是应该的。
可她却想不到阮林春会拒绝她的好意，眼看画墨原封不动地将请帖退回来，阮林絮不由得沉下脸, “你怎么办事的，人呢？”
画墨嗫喏道：“世子夫人婉拒，此事奴婢也不好硬做。”
她心里觉得侧妃娘娘怕是失心疯了, 好好的小产为什么要推给别人，还是同出一族的姊妹？仅仅因为妒忌就这般行事, 叫人知道不得笑掉大牙么？
阮林絮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就是看不惯阮林春如此风光得意，才刚嫁进程家就轻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往后还得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了，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难道仅仅因为出身的不同，自己就注定要在她阴影下屈居一辈子么？
阮林絮不甘心，就算判不了阮林春死罪, 可一个不慎弄掉皇嗣的罪名也够她在天牢度过下半辈子了——程家要是聪明，就该留子去母，省得这贱婢玷辱他家门楣，再不然，连那小畜生一并舍弃是最好的。
阮林絮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很知道, 她此举并非为打压皇后一党的势力，为顾誉铺路，而是单纯施加报复——阮林春带给她的痛苦，甚至远甚于失去孩子的剧痛，她们姊妹之间，必须有一个解脱不可。
她轻轻瞬目，“拿着我的名帖，再去求见吧。”
画墨不敢违抗，道了声诺便悄悄退出，主子小产之后看上去是沉静了，可她却更害怕了——从前主子不过形同疯妇，如今却真正变成了疯子，比起现在寡言罕语，画墨宁愿小姐还像从前那般摔杯砸盏地发脾气，而非这样令人恐惧。
让她生出命悬一线的惶惑。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受命于人，荣辱皆是一体。画墨唯有硬着头皮又往程家跑了一趟。
可惜仍是徒劳。
阮林春依旧不肯见她，还专程请了个大夫去国公府坐镇，成天在小院子里熬药，她在外头远远闻着都嫌呛得慌。
画墨只能将情状如实禀报。
“胎气不稳？”阮林絮冷笑，“她这样柔弱，就该停了铺子里的生意，好好将养，怎的还是一丝都不肯懈怠？”
虽然那几间店面都被阮林春夺去，可阮林絮好歹留下了几枚人手，替她盯着里头一举一动——虽然账目被掌柜管得甚严，压根做不了手脚，可据那几个小子观察，阮林春一月少说也得去个三五回，这时候倒不怕流产了？
虽然知道阮林春故意装病做给她看，可阮林絮又不能冲进她家指责她撒谎，何况，她小月过后下红不止，气血两亏，走动都嫌艰难，如何有气力去程家争论？
难道只能让这件事不明不白过去？
阮林絮紧咬下唇，眸中有浓重的不甘，这个孩子就算生不下来，可也不能白白牺牲，必须为她所用，否则，她半年来的辛苦算什么？
画墨踌躇片刻，道：“奴婢方才听闻一个消息，不知当说不当说……”
“讲！”阮林絮看对方的表情便知不好，但，此刻她还有什么禁不起的？
画墨怯怯抬眸，“不过是那些宫女太监流传的闲话，说是殿下有意纳表小姐为正妃……”
阮林絮只觉下腹一紧，酸痛感再度袭来，太医叮嘱她务必好好调养，但此时她怎还有心情？
少不得忍疼问道：“哪位表小姐？”
“可不就是丞相府那位，”画墨讪讪道：“今年正当二八芳龄，原本想在朝中好好寻趁一门亲事，却不知怎的风言风语传到重华宫来了。”
倘若说的是别人，阮林絮还能当成半真半假不放在心上，这位宛小姐可是顾誉亲上做亲的表妹，在宫中又有两位同姓的姑母撑腰，身份自然不一般，若真有此闲话，和板上钉钉已差不离了。
该死的顾誉！明明答允等她生下皇孙就立为正妃的，谁知这么快就变卦！阮林絮又气又恨又流泪，比起孩子没了，丈夫的背叛更叫她痛心——他怎可一面跟她蜜里调油，一面又跟那位表妹好得如胶似漆？
画墨眼看自家小姐脸色惨白，少不得安慰道：“究竟不过是谣传，娘娘还是想开些吧。”
谣传？呵呵，真当她是个软弱可欺的活菩萨，眼睁睁任人宰割么？若不趁早动作起来，等圣旨颁下，便再无挽回之机。
阮林絮狠狠握紧怀中抱枕，掐着拧着，仿佛那是负心汉的血肉。你不仁，休怪我不义，这回，顾誉休想她再做一个听话的摆设了。
阮林絮的情绪很快平复过来，让画墨给她端了碗参汤，闲闲道：“找个机会，请宛姑娘到府中来一趟吧。”
画墨诧道：“小姐是想跟她好好谈心吗？”
从来家庭之事，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想和平共处，她看难。
阮林絮的神色看起来却很轻松，莞尔道：“当然，我还要送她一份厚礼呢。”
敢和她争的人，就必须承担相应后果。她倒要看看，那位宛小姐的能耐，是否足以度过这场危机。
*
新春的第一声爆竹响起之前，重华宫迎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阮侧妃小产了。偏偏这场意外并非天定，乃是人为——丞相府最小也是最美貌的一位姑娘去她表哥府上作客，结果言语不慎与阮林絮起了争执，恼火中推了一把，阮林絮当即便血流如注，至今仍昏迷不醒。
阮林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丞相府的女孩子再怎么骄矜，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怎么会做如此粗鲁行径，去伤害一个孕妇？至于阮林絮，不是说她一向胎气平稳，为何轻轻一推都受不住，这么快便滑胎？
联想到之前阮林絮频频邀她作客的怪异举动，阮林春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再看身边气定神闲的程栩，愈发笃定，“是你做的对不对？”
程栩笑而不言。
好一招祸水东引，阮林春后悔自己为何没早些想到，还辛辛苦苦装了大半月的病，一面横了程栩一眼——这人真是蔫坏，肚里明明有好主意却不早说，多句嘴会死呀？
不过，阮林絮为何会找准丞相府碰瓷，这结果真是始料未及，还真成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宛小妹能对她有何威胁？
阮林春拿胳膊肘碰了碰程栩胸前，忍不住问道：“那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吧？”
之前隐隐约约听紫云说什么重华宫要跟丞相府结亲，阮林春根本没当回事，宛丞相跟顾誉本就份属舅甥，就算不联姻，丞相府也会帮着外甥不可。硕果仅存一个正妃的名额，自然得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譬如几位上将军的女儿，这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以便顾誉谋取皇位。
阮林絮偏偏去跟夫君的一个娘家表妹过不去，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程栩用铁钳从炭火里掏出煨熟的栗子，慢慢剥着吃下，颐然说道：“办法不在乎高明，管用就好。”
倒也是，如今她的危机反正解除了，至于另外一边……阮林絮虽然故作宽宏大量“原谅”了仇人，可丞相府真能释怀么？顾誉当局者迷看不清楚，宛丞相可是头老狐狸，难保不会猜疑夫妻俩狼狈为奸——还没登上王座就开始卸磨杀驴了，未免太情急了些。
看来，舅甥之间免不了要产生嫌隙了。
阮林春在朝政方面虽然从不站队，可对于狗咬狗还是乐见其成的，何况这回两家都吃了瘪，仇恨值也被吸引过去，往后她的日子想必能清净不少，不必担心再有人干涉她养胎了。
心旷神怡下，阮林春准备吃个栗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谁知在火堆里扒拉半天，根本一无所获，再看程栩旁边堆得满满的栗子壳，阮林春：“……”
跟孕妇抢东西吃，要不要脸？
不过她很好奇程栩是怎么在短时间里吃下这许多的，阮林春定神看去，这才发现程栩今日的腮帮子格外饱满——是藏了东西在里面吧？
跟个仓鼠似的，浑不复以往的高冷形象，意外还有几分可爱。
但是颜值非正义，阮林春不能轻易原谅夺食之恨，那可是她辛辛苦苦烤的，遂板起脸，“张嘴。”
程栩正襟危坐，神情呆萌，一脸朴实地装傻。
玩这招是吧？阮林春灵机一动，忽然想了个主意，于是含羞轻咬下唇，双眼迷离，身子缠缠绵绵挨过去，营造出一副要接吻的架势。
程栩果然身不由主地张嘴。
阮林春本来想逼他将那些偷吃的栗子吐出来，谁知却见对方两眼一翻，捂着喉咙，神色十分痛苦。
不会吧，在她面前还玩这招？论演技他是不可能赢过她的。阮林春刚想戳穿他的伎俩，就见程栩一头栽倒过去。
最后是在老大夫的急救之下才解决麻烦——亏得他这段时间都住在程家，不然来回奔波未必赶得及。
老大夫责备道：“再怎么年轻爱玩闹，也不该这样胡来，幸而这回没出事，若有何不测，我该如何向国公大人交代？”
阮林春发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莫非以为他俩在玩情趣么？谁会蠢到用栗子代替交杯酒？
忽然想起那个流传甚广的吞灯泡笑话，阮林春唯有默然，看来，无论哪个时代都不乏沙雕啊。

第82章 . 观灯  缘分到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听说大夫上门, 国公爷和程夫人倒给吓着了，还以为儿媳妇惊动胎气，着急忙慌地派仆人过来打听, 及至听说阮林春安然无恙，问诊的是自家儿子, 老两口这才心安理得地回去补觉。
程栩：……难道他不是这两人生的？
捧着半边腮颊好生郁闷。
阮林春一边拿浸了药的毛巾给他敷在患处，一边嗔道：“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谁要你非跟我争抢的？”
栗子没吃几个, 倒把喉咙给噎伤了——果然贪心都没好下场。
程栩趴在床头，用沙哑的嗓子感叹，“自从你进了门, 爹娘疼你比疼我还多些。”
阮林春心想这莫不是实话？听说生病的人往往敏感多疑，难道程栩这会儿当真缺爱嫉妒了？
正想抚慰他几句, 岂知这人忽的朝向她，盈盈笑道：“不过，我很高兴, 在此之前, 我独占了他们二十年的光阴，是时候分些于你了。”
阮林春嗔道：“少把自己说得圣人一般，谁稀罕你让？”
心里却不是不感动的，她甚少对程栩提起乡下岁月, 一来那并非她亲身所经历，二来，究竟是些琐碎又磨人的时光，不足为外人道。
岂知程栩却闷声不响地记在脑海里，还慷慨大度想用自己的父母来予以补偿——就算此举有几分幼稚可笑，但, 却是一颗至纯至善的心哪。
阮林春随手抹了把眼角，不让泪水沁出，口中道：“那不算，我虽然嫁到你家，可毕竟是儿媳妇隔了一层，说是视若己出，又怎可能真正做到？况且，公公他朝政繁忙，婆婆又要料理中馈，哪有那么多功夫陪我闲话。”
程栩听得甚是汗颜，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起来了，这才不行那也不行，那他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谁知下一刻，阮林春便伏贴在他胸膛，青丝如瀑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也遮挡了她的羞涩，但听她瓮声瓮气地道：“这辈子，我只要你陪我、疼我、护我，换做其他任何人，那都是不管用的。”
她向来自矜，甚少这样直抒胸臆，可一旦开口，感情便如赤焰般扑面而来，热烈澎湃，让人难以招架。
程栩又惊又喜，本想回应点什么，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得环抱住妻子微微膨大的腰身，两人紧紧相拥，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陷入凝滞。
还是门外李管事的一声轻咳将入梦的两人惊醒，“少奶奶，庄子上又送了二十斤生板栗过来，您可是现在要用？”
阮林春按捺住羞涩起身，“正好，我让紫云拿几斤糖炒，剩下的仍旧烤着吃，你觉得怎样？”
程栩指了指肿痛的咽喉，表示他无福享受，能不能换个别的？
阮林春莞尔一笑，“你可以看着我吃呀，不是说好要陪我的么？”
程栩：……这人分明挺记仇的，不是么？
罢了，横竖人是他自己要娶，如今既做了夫妻，酸甜苦辣咸，少不得一一尝过，大约这才是生活的百态罢。
*
程栩的病不过是贪吃引发的小症候，歇息两天便没事了，阮林絮失了孩子，却非得好好调理一阵子不可。
同为女性，阮林春当然理解她的苦衷，但，阮林絮用来自救的法子并非奋发向上，而是靠阴谋诡计陷害别人，这就让阮林春相当不齿，同情心也大打折扣——倘若程栩没提早放出谣言，这会子背黑锅的不就是自己了么？
阮林絮此举非但有辱姊妹之情，甚至连家族名声都不顾了，难道她以为将小产的罪责推到自己头上，对她会是一件好事？不，并不会，谋害皇嗣是会祸连九族的，非但阮行止的仕途岌岌可危，阮林絮今后也将与正妃之位无缘——为了除掉自己，用得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只能说嫉恨已经让她失去理智了。
阮林春当然不会同情一个疯子，所以只让紫云送去些补身的药材，她自己一步也不肯踏进重华宫，反正她的身孕就是块免死金牌，阮林絮失了孩子，不管是意外或者人为，总归是个不吉之兆，为了避免腹中胎儿受到影响，这种污秽之地，阮林春还是远离为妙。
只在过年拜访程皇后时，顺道走了一趟重华宫，还是和诸位命妇一同过去的，完全不给阮林絮独处的机会——阮林絮的脸色看上去僵硬得吓人，大概心里暗暗诅咒阮林春多么冷血。
殊不知阮林春只是谨慎过头罢了，宁可将人往坏处想，也不能留一丝一毫栽赃的空隙——谁知道阮林絮自暴自弃会做出什么事来？万一她以为是自己克死了她的孩子呢，她一向怨天尤人惯了，会迁怒也不稀奇。阮林春大着个肚子，半点也不想惹事。
幸好她在重华宫只待了一盏茶功夫，之后就和外命妇们齐齐告退，阮林春本来和这些人并不相熟，谁知其中几个却待她格外殷切，散席之后，还殷勤地拉着她打听是否有何生子秘方：毕竟程世子在此之前一向以病歪歪出名，谁都没想过他还能圆房，新媳妇进门半年不到却怀上，这其中若没点手脚，谁信呐。
阮林春回去后当成一件笑话说给程栩听，程栩当即便黑了脸，“这些长舌婆，整天就会嚼舌根！”
“不知者不罪，”阮林春笑道，“她们也是一番好意，还送了我不少东西。”
但是对程栩来说，这种话无异是对他男性尊严的践踏，怎见得他非得靠吃药才能行房了？
白皙面皮涨得通红，程栩严肃地抓起阮林春的胳膊，“夫人，咱们证明给那些人看吧！”
“证明什么？”阮林春先是不懂，随即意会过来，自个儿也臊了，“别胡说，我还有孕在身呢！”
“不是说胎气已经稳固了么？”程栩低低道，“我亲耳听顾大夫说的。”
他居然还偷听？阮林春又羞又气，其实顾大夫何止说可以行房，他还撺掇说孕期适当行房可以缓解情绪紧张，有利于身心舒畅呢——看不出古人有这样先进的观念。
阮林春一向体质健康，要做也不是不能，她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总觉得臊得慌，没见过哪家新娘子这样馋相的，怀着身孕还黏着自家相公不放，像什么话？
然而在程栩的极力要求之下，阮林春还是半推半就应了约，她并非好色之徒，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憋了这么久，也的确有点想了——何况，程栩那张俊美的脸蛋比什么催-情药都管用。
两人并没有做到最后，只是缠绵地吻了一阵，胡乱在腿间纾解了事。
并非阮林春临时反悔不让他进去，而是程栩生怕伤了她，不敢大肆动作。
一个男人能有这样严格的自制力，当然是值得佩服的，阮林春用晶莹透亮的指甲甫蹭了蹭他脚踝，调笑道：“如何，可好些了？”
程栩斜眼睨着她，发觉妻子越来越坏心眼了，难道真是喜欢便放肆？
他自己当然受用得很，至少阮林春在别人面前绝没有这样丰富多姿的表情。于是手臂枕在脑后趁势躺下，“往里挪一挪，咱们静静地说会儿话。”
阮林春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她不是个煽情的人，肉麻的话虽然说得出口，可是有损心理健康——对胎教也不利。
只得胡乱寻些琐事来聊，“大皇子今日问了咱们家的事，尤其问了你。”
说罢看向程栩，顾誉这种人城府就算不够深湛，可说话总不会无的放矢，必然是有目的的。
程栩不露声色，“劳他关心。”
这人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阮林春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他不会看出了什么？”
毕竟宫里帝后从没提过要把宛小姐许配给顾誉的话，都知道月贵妃要为他说一门好亲，谁肯上赶着惹她不快？
消息最初是程栩放出去的，虽然阮林絮主动接了招，顾誉也认了，但，回头细想，未尝不会发觉其中可疑之处。
程栩嗤道：“谣言终究是谣言，我还能逼那位侧妃落胎不可？他一定要按在我头上，有本事将我屋里的人调去审问，我倒要瞧瞧他能否问出个子丑演卯来。”
阮林春觉得这人真是敢作敢当，他不怕顾誉真做得出来？当然有国公府的底气在，顾誉总得顾忌一二就是了。
何况，这回为了应付舅舅，顾誉只怕已经精疲力竭了。虽然按照阮林絮的说辞，是丞相府的小姐故意推没了她的孩子，但顾誉不可能真的给丞相府安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若宛家倒了，他背后的依仗也就没有了，至少在正式登基之前，他绝不能跟舅家撕破脸。
所以这件事只能说成无心之失。饶是如此，那位宛小姐也被送去家庙，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京城的一切人事都与她不相干了。
虽然是别人主动往陷阱里跳，可设局的人到底是他们，阮林春不免感叹，“那女孩子也挺可怜的。”
程栩沉默片刻，“我会命人送些好的衣食。”
宛家未必肯再管她，多半由得她自生自灭——在京城这些世家当中，一个失去联姻价值的女孩子，便等于毫无用武之地。
阮林春抱着夫君亲了一口，“你真好。”
其实她一直觉得程栩骨子里有些冷血厌世，愈相处久越这么觉得，对人对事皆是如此，外表似春花般野艳，内里却是寒冰般的坚冷——只除了对她表里如一。
是长久以来的离群避世，让他铸就了格外厚重的心防？
阮林春本来发愁该怎么把他这种观念扭转过来，可如今觉着，她已用不着做什么了。
程栩骨子里依然是一个良善的人，这跟他受到的待遇无关，只是他心中自有一份对待公理与正义的标准——读史使人明智，这话果然是不错的，程栩看了那么多的经纶典籍，心术当然坏不到哪儿去。
阮林春心头大石落地，喜孜孜的道：“元宵节快到了，咱们上哪儿观灯？”
一年一度的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会相携出游，如程家这样的大族，有时甚至会包下一整条街的花灯，遍邀亲朋前来观赏，说炫富粗浅了点，重要的是与民同乐——反正意思差不多啦。
阮林春自从嫁过来就巴巴地盼着这天，然而她忽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程栩随意瞥了眼她衣裳下摆，“你想这副模样出去？”
阮林春：……她忘了。
虽说穿宽松点的衣裳可以掩盖身形，可上元夜人来人往，你推我搡，对孕妇当然不利——保险起见，还是留在家中养胎为宜。
虽然沮丧，阮林春倒是很快想开，“没事，还有明年，反正咱们多的是以后。”
程栩却没有忽略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暗暗记在心里，暂且不表。
阮林春自己不宜出行，但这不妨碍她帮别人安排计划。崔氏知道女儿爱热闹，怕她孤清，本想十五那日过来陪她，阮林春却催着她出去，为自己带几盏好灯笼回来——当然这是其次，最要紧的，她知道崔氏和离这一年来郁郁寡欢，巴不得她到集市上多走动走动，舒缓一下心情。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但愿崔氏能尽快找到第二春，否则渣爹永远都不会歇了死缠烂打的心思——幸好听说他十五那天要参加宫中宴会，想来没空打扰崔氏了。
阮林春原以为方氏会进展得快些，岂知问了小舅才知道，两人尚未互相袒露心迹。
阮林春都快惊呆了，在她眼里两人配合无间男主外女主内，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结果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开什么玩笑！
阮林春抱怨道：“舅舅你真是！这种话不会早点说，难道要等她一个女孩子先开口？”
崔三郎无奈挠头，“但，若是她不答应该怎么着？”
他本意是想给方氏提供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虽然心里也在偷偷倾慕，可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以方氏的脾气，必定会另觅归处，他又怎放心这女子流落在外？
阮林春算是明白小舅单身三十年的缘由了，合着他就不懂怎么婉约点说话，除了结亲就是结仇呢。
阮林春这个过来人只得费心指点，“那正好，今年上元，你就跟方姐姐一同去长街观灯吧。”
崔三郎的脸几乎红透，“就这样？”
难道不要说些别的话吗？
阮林春很有城府地道：“等到了适当的时机，你就去拉她的手，她若肯，这事便成了，若不肯，也免得尴尬。”
当然时机的把握，伸手时分寸的拿捏，这些都得当事人自己琢磨，阮林春不便透露太多——爱情有的时候真得靠缘分，缘分到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天崩地裂都拦不住的。

第83章 . 惊喜  这才是真正的火树琪花。
转眼十五之期已至, 阮林春生怕小舅会临阵退缩，辗转差人去崔家打听消息，得知方氏的确收到邀请, 一颗心这才安定下来——讲出来就不怕反悔了，崔三郎那个性子, 再怎么颟顸痴愚，但作为生意人，信守承诺是应该的。
但愿他到时候讲起情话来别磕磕绊绊的, 花灯会上人来人往，多丢脸。阮林春一时心血来潮，本来想利用自己的先知帮他抄录几首情诗算了, 转念一想，别人写的再好, 终究失了真意，倒不如那些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纵使粗浅, 才真正能打动方氏——到了这个年岁, 要紧的是过日子合不合适，那些恩爱缠绵，往后有的是时机磨练。
但，倘两人真个结为连理, 方氏就成了她的长辈，日后她不得喊翠翠一声妹妹么？可翠翠还这么小，不到半人高的小豆丁，怎么想都是自己亏了。
阮林春半梦半醒，不断揣测小舅一家的婚后生活，如此折腾了半宿, 次早醒来便迟了些。不过她仗着身孕，近来总爱光明正大地睡懒觉，众人也都纵着她。
稀奇的是程栩却不在，还以为他会留在家中陪她过节呢——这个没心肝的。
紫云怕自家小姐生气，忙道：“姑爷一早就出门去了，许是要准备进宫用的节礼。”
元宵是大日子，宫里自然也该好好热闹一番，也会请些名门贵胄的亲眷与之同乐。程栩虽是皇后侄儿，可他性子孤僻，不爱群聚，往年多半称病不去，今年许是推不掉吧。毕竟是成了家的，这些应酬功夫不得不从头学起。
阮林春懒懒道：“爱去不去，谁稀罕！”
紫云：……听口气可是在意得很呢。
不过小姐最爱面子，纵使口不对心，紫云也不便拆穿，只殷切问道：“小姐可要到外头走走么？”
白天虽没多少客人，花灯街上的摊会陆续也都布置起来了，阮林春若想看个新鲜，现在正是时候，晚间人再一多，阮林春挺着肚子置身其中就不怎么相宜了。
满以为这主意很体贴，谁知自家小姐却意兴阑珊，“算了，你把昨儿高掌柜他们送的账本拿来，我得仔细瞧瞧。”
其实花灯也没什么稀奇，要的就是一个节日气氛，白天去看灯，如同花间喝道，月下把火，毫无趣致。
倒不如看账本实在。如今怀了孩子，阮林春越发看重城里的生意，虽然国公府家大业大，可那毕竟是程家的，她身为人母，不能不为自己的孩子留下些什么。说句不中听的话，来日国公爷若是官场动荡，她名下的几间铺子，好歹能帮忙支撑些时日。
到了今日，阮林春早不再想什么独善其身，她已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生死荣辱，彼此共担。
直到日色西斜，阮林春眼看天边露出淡白的月影，这才抻了个懒腰，询问紫云，“什么时辰了？”
紫云知晓她挂念着谁，只得道：“姑爷大概真去宫中了，小姐，咱们还是先用膳吧。”
阮林春没什么胃口，她看账本有个习惯，喜欢一边吃东西，方才午后两个时辰已消灭不少零嘴了——程栩在还肯管一管她，他不在，阮林春更乐得自在。
现在胃里仍是半饱，实在留不出空给正餐，阮林春想了想道：“厨房里不是有备好的汤团么？你去调一碗来，不要多，稀稀挑几个个头大的、形状饱满的就行了。”
虽然白团子历史悠久也深受热爱，可阮林春还是更喜欢带馅的，尤其是黑芝麻桂花馅，不但香甜，还有乌发养颜的作用。本来照她的口味，应该再加几勺酒酿才是，可念在身孕份上还是免了——就算只有少许酒精，她也不敢马虎大意。
忽然想起二房的小姑娘来，“翠翠呢？让她也来尝尝鲜。”
紫云朝院墙努了努嘴，“小小姐被大少爷带出去了，说要领她到街市观灯呢！”
程枫竟有这般好心？阮林春表示诧异，她还以为程枫会故意装成黄金单身汉出去钓小姑娘呢，这么看他还有点父爱？
紫云笑道：“小姐您想得也太简单了，这京城里大多知根知底，哪就那么容易再骗个媳妇回来当后娘？与其掩人耳目故作张致，倒不如坦坦荡荡，还能赢得几分尊重。”
毕竟翠翠生得实在玉雪可爱，万一碰上哪个母性爆棚的，说不定程枫就得手了呢。
阮林春失笑摇头，连自己的骨肉都舍得利用，当爹当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但愿今晚的姑娘们都擦亮眼放精明些，别真个上了这登徒子的当。
不一时，热腾腾的汤团便已送来。阮林春起先兴兴头头让厨房准备，可真的动口时，又吃不了几个——这东西跟方便面一样，闻着永远比吃着香。
而且糯米滚的东西，也有些腻腻的不消化。阮林春只夹了两三个便放下筷子，“都给你吧，我不要了。”
紫云笑道：“是因为姑爷不在，小姐才食不下咽么？”
阮林春瞪她一眼，紫云毫不介意，连汤带面吃了个一干二净——这丫头的胃口简直好得令人嫉妒。
更可气的是她完全不怕胖！阮林春因为孕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尤其注意控制体重，生怕到时候孩子在腹内长得过大，容易生不下来——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
紫云察言观色，“不然奴婢扶您到园中走走？也好消食。”
虽然开春，可一到夜间还是寒意浸浸，阮林春本想说一个看惯了的园子有什么可逛的，可转念一想，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于是让紫云取来她心爱的狐皮大氅，整个人裹成熊一般，优哉游哉地向后院行去。
本来只是想借机消化那几枚汤团，可渐渐地，却觉得四周景象愈发幽僻起来，阮林春前世虽是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可连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该不会真有怪力乱神之说吧？
阮林春心下先自怯了，弱弱的唤声“紫云”，无人回应，转身一瞧，那丫头居然不知所踪。
是有东西忘了拿，还是她撞上了鬼打墙？
阮林春只觉心跳飞快，几乎蹦到嗓子眼，张嘴要叫，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冷白的胳膊，一把将她握住。
阮林春像踩着尾巴的母猫一样，几乎一蹦三尺高，正要逃走，好在那幽灵开口了，“别怕，是我。”
借着朦胧月色，阮林春总算看清对面形容，还真的是程栩。
她顿感无语，“你不是去宫中赴宴了么，怎么还在家里？”
程栩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继而笔直地拉着她向前，意思是过去便知。
阮林春满腹狐疑，但是程栩总不会害她，难道是幽会？黑灯瞎火有什么好幽会的，想想都不够浪漫。
然而当推开那扇篱笆做的窄门之后，眼前便豁然开朗，阮林春从未想到会看到这样一片树林，不，应该说森林，无数的光点夹杂在枝叶间，星星点点，层层叠叠，让时间和空间都骤然放大，仿佛置身于月宫仙境。
细看之下，才发觉那是各色各样的彩灯，形态各异，大小也是不一，有的蓬勃如车轮，有的却娇小若鸽卵，但，整体布局看起来却意外和谐，不会有任何突兀之处，好像它们天然就是从树上长出的一般——未经缜密谋划，焉能做到这样和谐统一，可知那设景之人费了何等心思。
这些是“果实”，此外还有枝叶。刚刚越冬，大多数树木还来不及发出新芽，但此刻灯下光影里却是郁郁葱葱——并非常见的绢花彩纸，而是用金片银片裁剪成花叶的形状，再巧妙地镶嵌在灯笼缝隙间，使之与里面的烛火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流光璀璨的效果。
这才是真正的火树琪花。
阮林春几乎看呆了，半晌方痴痴道：“这是你准备的？”
程栩微微一笑，“喜欢吗？”
原来他整天没露面，就为了给她准备这份礼物——紫云想必也是一早串通好的，还故意骗她姑爷去了宫中，再引她过来，好让她亲自面对惊喜，这小蹄子！
阮林春心里如同滚沸的岩浆，激动难抑，话一出口却变了味，“这些金箔银箔事后摘下来都归我吗？”
原谅她是个财迷，可她看到那么多黄灿灿的金子就是忍不住嘛！
程栩饶是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伸指在她额间弹了一下，给她个暴栗，“煞风景！”
虽然力道不重，可阮林春还是装模作样揉了揉眉心，“我这叫勤俭持家，你懂不懂！”
眼看程栩一脸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语，阮林春于是见好就收，甜甜蜜蜜挽起他的胳膊，“哄你呢，我很高兴。”
又打蛇随棍上，“以后年年元宵你都会如此么？”
这么算下来都能发一笔小财了——光灯笼就不便宜呢。
程栩白她一眼，“明年你自己就能出去观灯了，难道还留在家中？”
阮林春一想也是，怎么把这茬忘了？
正埋怨自己一孕傻三年，程栩忽又悄悄靠近她，“还是，你早已计划好再怀个孩子，所以明年也不打算出去？”
虽然四下无人，阮林春还是耳根红透，这坏种，居然这样揣测她，要不要如此下流？
虽然她并不打算这么快生二胎，但这并不妨碍她稍稍挑逗程栩一下，“那，就得看夫君你的诚意了。”
水葱似的指甲沿着脖颈一划，逐渐落到胸前衣缝中去——程栩忙碌一天，方才热得连外裳都脱了，只穿着单衣。
于是肌肤的接触便格外细腻真实。
程栩只觉喉咙发紧，双眸不自觉地暗了些，待要抱妻子回房继续昨夜未竟的“工作”，却不料一个下人慌慌张张过来了，开口便道：“少爷，少奶奶，不好了！”
良辰美景被人打扰，程栩当然没好气，“到底何事？”
那人伏地磕了个头，已是带上哭腔，“小小姐不见了！”
*
阮林春沿着连廊返回，一路上已是气得直发抖，“这个混账，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程栩知她不是骂下人，多半指桑骂槐谴责程枫——若非他假好心非要带女儿出去耍，翠翠又怎会失踪？街市上鱼龙混杂，许是碰上胆大包天的拐子也说不定，别人可不管什么公府侯府，养个两三年，谁还能认出？到时候再去转卖，照样白花花的银子到手。
虽然是堂兄弟，这回程栩却坚决不肯站在他大哥一边了，毫无疑问，这事是程枫的过错，理由也很容易想——他那个脾气，见了标致些的姑娘便走不动路，上赶着搭话去了，哪还顾得上翠翠不翠翠？
夫妻俩同仇敌忾了半日，到底没个主意。阮林春虽一向不待见二房，可翠翠乃方氏所出，素日见她也是一口一个婶婶唤得亲切，她又岂忍心割舍下这女孩子？
难道要去报官？可此事须得父母宗亲做见证，程枫顾及脸面，未免肯对簿公堂；况且，人牙子若知晓惹上大麻烦，没准竟会一不做二不休，来个鱼死网破了事。
阮林春正踌躇间，忽见紫云面色凝重过来，递给她一张字条，“姑娘。”
阮林春匆匆看毕，眉目便舒展了好些，向程栩道：“没事了。”
原来事情这么快便有了着落——那会子的确有一伙人牙子盯上翠翠，想将她拐去或是养做窑姐，或是卖给富人家为奴为婢，亏得方氏眼尖，崔三郎又是个有勇力的，两人在灯会上撞见这幕，崔三郎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伙强人赶跑了，这会子翠翠已回到方氏身边。
看方氏的意思，似乎深怨程枫糊涂，再不肯将女儿留给他教养。
程栩为妻子紧了紧披风，“那就别还给他好了。”
阮林春叹道：“怕是难呢。”
若真是被人牙子拐去，程枫碍于颜面，或许不闻不问，只当没生养过这个女儿。但，方氏总不能将翠翠藏起来，既无法隐姓埋名过日子，程枫迟早得知道的——他岂能善罢甘休呢？
无耻之人，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只会挑别人的毛病，为了嫁妆，程枫也会死咬住方氏不放。
程栩轻轻挑眉，“他要钱，那咱们给他钱就好了。”
阮林春知道程栩绝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他会这般任由程枫咬下一口肉？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钱？
看着娇妻满月般的脸上盛满疑惑，程栩拧了拧她丰嫩腮颊，含笑道：“当然是能烧手的钱。”

第84章 . 坑人  至于亲娘得知之后会否痛哭流涕，……
阮林春本以为程栩所说的给他大哥一点教训, 是指引诱程枫去赌场聚赌，累得他欠下巨债倾家荡产什么的——这法子固然阴损了点，可以程栩的脾气谅来是做得出的, 何况恶人还得恶人磨，不经历一番跌宕, 程枫焉能痛改前非，从此不再寻方氏的麻烦？
谁知多日不见动静，阮林春实在憋不住了, 蹬蹬跑去问程栩，“你到底如何劝说的大哥？”
方氏把和离书拿给她看过，上头已多添了一行细字, 约定在翠翠正式出阁之前，都交由其生母抚育。这当然是好事, 意味着方氏不但能和翠翠多出十几年相处的机会，也能插手女儿的婚事——说不定程枫正是看中这笔嫁妆，才乐得各退一步, 毕竟方氏肯出钱, 他这个老子多少能省一笔。
其实历代和离的案例中，很少涉及子女归属问题，毕竟宗族多以父系为主，被驱逐出门户的女子多半无财也无能力抚育, 方氏是个例外，一来她自己带走了全部嫁妆，二来有阮林春这起子人帮她，使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但就算如此，她想带走翠翠也十分艰难，要想将来族里和官府不追究, 非得有程枫亲笔立下的字据不可——阮林春就很好奇程栩是怎么说服他的。
“不过多出点银子堵他的嘴呗。”程栩笑着，颇有几分霸道总裁挥洒自如的架势。
说罢就请李管事将府内文书取来，阮林春来不及细瞧，抢着问道：“那现在怎么着落？”
以她的想法，程栩绝不是肯吃亏的性子，这会子出了血，回头必定会狠狠坑回来——所以程家在赌坊也有产业是吗？
程栩一听便黑了脸，没想到妻子会有这样离奇的想象，“当然不是！我们家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阮林春：……这么义正辞严，她差点就信了。
在她心中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程栩轻咳了咳，径自将文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瞧，“你自己看。”
阮林春凝神看去，却原来是一张商量提前分家的议案——倒也算不得正式分家，只是将原本大房名下的几处产业暂时交给二房打理。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可程栩在上头列出的都是些售卖米面粮油的铺面，与别的绸缎坊首饰坊不同，此类产业关乎民生大计，绸缎坊尚有担心式样过时的可能，米面却是家家户户都要吃的——这条件也太优厚了吧！
难怪程枫飞快的改口答应，就算只是暂时打理，可老太太精神矍铄，没准还能活几十年，这中间铺子的出息利润尽归他所有，换谁谁不高兴？
阮林春看着都有点眼红，就算她没有为腹中孩儿争产的心思，可这也太大方了吧，程枫那混球怎么配？
可她很清楚程栩的脾气，他是个雅士，却并不高洁，反而有几分商人无利不起早的味道，真正亏本的事他是绝不肯做的——所以，里头到底有什么陷阱？
望着阮林春水汪汪的大眼睛，程栩唇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耐心些，过些时你就知道了。”
*
方氏得知程栩付出这样大的牺牲，把自己名下的产业给了二房，心下意不自安，抽空来找阮林春，表示她愿意以物易物，用那些嫁妆来换取翠翠的自由。
阮林春劝她稍安勿躁，“放心，相公他自有主意，你安心照顾翠翠便是。”
又见方氏虽然依旧淡妆素服，可乌发上却多了些珠钗妆饰，脸上也浅浅匀了点胭脂，看去很是年轻了几岁——更接近她本人真实的年纪，在程家因为终日辛劳，她常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无形中变得老态。
女为悦己者容，阮林春笑吟吟挽起她的手道：“快，告诉我，你跟小舅相处得怎么样了？”
方氏俏脸微红，螓首低垂，细声道：“姑娘别笑话我了。”
愈是羞怯，愈可见得情深，可知那日花灯会上两人相处得不错。崔三郎嘴虽然笨了些，也不怎么会说情话，可那日他勇敢地站出来保护翠翠，直面歹人，这便足以赢得方氏的倾心——比起程枫，崔三郎何等有担当。
更别提他过后试图用那间皮货铺来跟程枫交涉——虽然没有成功，方氏拦住了他，可这份心意已足够令方氏铭感五内了。
阮林春听方氏细述了这段过往，眼睛愈发闪闪发亮，齿间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欢喜来，“到时候正式成亲，可得请我一杯谢媒酒。”
“一定。”方氏含笑道。就算方家依旧不肯认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但现在的她已经没什么好介怀的了，比起千里之外的娘家，她更珍惜身边这帮人，他们才是她真正的勇气和力量所在。
将方氏送到门前马车上，阮林春姗姗回来，就看到程枫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时倒唬了一跳——该不会知道方氏过来，特意寻衅滋事的吧？
转念一想，自己何必怕他？这人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徒有个身架子而已，连紫云都未必打得过呢。
于是懒懒上前，让紫云奉茶来，“不知大哥找我有何事？”
岂知程枫今日的态度十分谦和，甚至称得上卑微，还郑重地朝阮林春做了个揖。
阮林春似笑非笑，却是坦然受下，“大哥这样礼让，我可愧不敢当，恕我身躯累赘，就不还礼了。”
十足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程枫脸色微变，显然对她这样装腔作势颇感恼火，阮林春都以为对方要发作了，谁知却强自按捺下来，陪笑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想请弟妹帮忙。”
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阮林春翻了个白眼，拿手帕轻轻擦汗，“大哥请讲。”
程枫这才含悲忍耻道来，却原来程栩交给他的那家铺面不是一下子就能生钱的，里头还欠着十来万银子的亏空，如今因他接手，几家相熟的客户纷纷问他讨债，不然就要强迫关停这家铺子，他囊中羞涩，又不忍心见祖产有失，走投无路下才来向阮林春求助。
就知道程栩不是盏省油的灯，蔫坏蔫坏的！阮林春心里暗笑，嘴上却诧道：“不对呀，我听相公说这家是城中最大的粮油坊，每年光净利都有十来万银子，怎么反倒亏空？”
程枫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心里方才气平了些——本来以为夫妇俩串通好了来骗他，如今瞧着阮林春是不知情的，可见只是程栩一人的过错。
于是忿忿道：“还不是为了赈灾！说是今年淮南一带好几处水患，二弟他宅心仁厚，特意将粮食高价买进低价卖出，送去给那些灾民解饥，如今倒好，他得了好名声，责任却全得我来背，没见过这种人！”
阮林春：……
面上做出很同情的模样，心里却积极鼓掌——不愧是程栩，坑害起自家人来也是毫不留情。
如今程枫好不容易得到这家梦寐以求的铺面，怎可轻易还回去？可要维持正常运转，非得将那十来万的账抹平了不可，难怪程枫会病急乱投医，求到她这里来。
阮林春东拼西凑，挪一挪还是能凑出来的，只是，她为什么要给二房这个人情，就为了他们高看她一眼？那也太亏了。何况二房看起来就不像有经商头脑的，这钱未必还得回来，她也不便跟亲戚们要账。
眼看对方仍巴巴瞅着，阮林春眉头一皱，故作为难道：“大哥，须知我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程枫：……诉苦也不诉得像些，你家的金子银子都堆成山了，程栩还当着太傅，光俸禄都是旁人数倍，这会子倒来哭穷，真是惺惺作态。
他并非毫无眼色之人，当然看得出阮林春的用意，遂直截了当道：“要多少利钱，二妹直说便是。”
倒还算个可造之材。阮林春满意地收住泪，右手虚虚一晃，伸出五个指头。
“五分利？”比程枫想象中略高了点，但是也并非不能接受。
正要欣然立下借据，却见阮林春轻轻摇头，“不是五分，是五成利息。”
五成？程枫惊得毛笔都差点脱手，沾污了胸前衣裳，按五成算，他借十万两银子，将来就得连本带利还十五万——这人怎么不去抢？
眼看阮林春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形容，程枫这才醒悟自己被人耍了，起身愤而离去。
紫云收起纸笔，撇了撇嘴道：“大少爷自己要来借钱的，这会子倒嫌要价过高，还指望小姐白送不成？”
阮林春笑道：“反正我也没打算借钱给他，如今一拍两散，倒是正好。”
她故意提出一个高得吓人的数额，就是为逼得程枫打退堂鼓，免得将来扯皮，当然，他要是答应了也无妨——这利息比印子钱都高了，阮林春横竖是稳准不赔的。
现在么，只怕程枫真得去借印子钱了。
*
程枫回去之后便狠狠诅咒了大房一番，男的女的尽是些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原以为阮林春健谈爽朗，是个容易说话的，谁知却也张口闭口都是钱——这般财迷心窍的女人，活该生儿子没屁-眼！
虽然鄙弃那夫妻俩汲汲于名利，转眼程枫还是为银钱发起了愁，难道真得去找放印子钱的？利息太高不说，万一按时还不上被人找上门来，他这辈子的脸都该丢尽了，爹说不定会将他的腿打断……
还是找娘帮忙好了，娘一向最疼他。
程枫拿定主意，便去问张二夫人借钱。
若是小数目，张二夫人周济周济便算了，可是数十万两，她声调都高了起来，“混账东西，你要把你娘逼死啊？”
她可不像程夫人那般出身望族，有丰厚的陪嫁，便是把她嫁妆连同这些积攒的头面首饰变卖了，统共也只变得出十万两银子——难道要她以后去讨饭吗？
程枫不耐烦道：“娘，您小点声，这时候倒不怕出丑了？”
张二夫人气咻咻的，“大房摆明了用这鬼主意来坑你，你还上当！”
“那也总不可能就此还回去吧？”时至今日，程枫对日后分家已不抱什么指望了，不趁这个机会多捞一点，等老太太死了，府里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
遂婉转劝道：“娘，您想开些，不过是用您的嫁妆暂时周转，用不了多久便能再赚回来的，别说这点银两，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我都能给您挣回来，您还信不过我么？到那时，就该大房来眼气咱们了。”
张二夫人虽然心疼嫁妆，可对于程枫描绘的扬眉吐气光景，也的确有几分向往。何况，儿子也确实有些小聪明，读书不成，做生意总该能吧？又是那样根深蒂固的百年字号，她就不信，卖米还能有亏的。
回头就取钥开箱，把珍藏了几十年的珠宝首饰都交给儿子，叮嘱他将来务必得赎回来——这些可是传家之宝。
程枫满口答应着，转头就交给了一家相熟的当铺，当然是死当，这样换的钱更多些。
至于亲娘得知之后会否痛哭流涕，他却顾不上了。

第85章 . 双胎  哪就这样巧，偏赶着阮林春过来验……
程枫去当铺当他娘嫁妆的事, 阮林春其实知道——那铺子的老板跟高掌柜还是本家呢——但是她一字不提，更犯不着提醒张二夫人。
程栩这一招摆明了要放长线钓大鱼，太早揭穿就没意思了, 不晓得他是会先给点甜头慢慢引其入毂，还是直接来个釜底抽薪, 不管是哪一种，阮林春都很期待。
不晓得二房那帮人到时候会是何种表情。
程枫好不好不得而知，至少张二夫人的处境已然窘迫起来, 她把嫁妆都给抵押了出去，如今连新衣裳都不敢做，只能把旧年压箱底的拿出来缝缝补补, 看着捉襟见肘，甚是可怜。
当然阮林春的同情只在一瞬, 还记得她刚嫁过来那段时间，这位婶娘是如何挑拨离间里外拱火的，如今不过稍稍吃点苦头, 还算不上什么报复呢。
但是张二夫人对她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格外地谄媚，每每踩着饭点过来，遇上什么时鲜菜色，或是花样新奇的尺头布料, 都顺手牵羊拿走——可知她现在穷得多可怕。
阮林春简直哭笑不得，她倒不是在意这点东西，只是总这么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多烦人，于是借机让婆婆程夫人撞见了两三回，张二夫人害臊, 手脚这才干净些了。
可巧宫里阮林絮送了些自制的胭脂水粉来，说是专供孕妇使用，阮林春看时，质地格外的细腻匀净，想必真是上好的东西，便挑了些给张二夫人送去——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如今也算深谙此道了。
紫云端起来闻了闻，也有点为那香味着迷，“姑娘为何自己不用，是怕侧妃娘娘在里头下毒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阮林春当然懂得，但是她不相信阮林絮会蠢到在日常所用的胭脂里头下毒，还亲自派人送来，那不成实名制了么？
她之所以不用这些，无非因为懒而已，一者孕期本就该少用化妆品，再怎么标榜天然，能小心还是小心些为宜；二则，一个女人倘若卑微到不能用真实面容来博得丈夫的欢心，那这婚姻维持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她自信程栩不是因为美貌而爱上她的，当然无须苦心维持这份美貌。
紫云听了这番宏论，咯咯笑道：“小姐就是有见识，可惜便宜了张二夫人。”
阮林春心说这会子哄得张氏心花怒放也好，等她发现赔进去的嫁妆都血本无归时，她就该哭天抢地了——从天堂到地狱，那该有多么震撼。
她这般想着，但实际比预期用时更短。才区区两天工夫，张二夫人就气势汹汹过来问罪了，脸上还罩着幂篱，难道是为了遮掩哭肿的眼睛？
阮林春正纳罕，程枫按理没这么快破产，就见张二夫人哭哭啼啼揭开了面纱，“侄媳妇，你瞧瞧你干得什么好事！”
这位婶娘虽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但因保养得宜的缘故，向来也是皮光肉滑，颇见风韵，但这会子她那张徐娘半老的脸上却布满了一粒粒鬼风疙瘩，跟枸杞树上结的小红果似的。
阮林春跟紫云齐齐变色，难道那些化妆品当真有毒？
这可不能马虎视之了，幸而今日遭殃的是张二夫人，倘若是她自己起了疹子，谁知道会不会影响腹中胎儿？
阮林春即刻吩咐，“紫云，取纸笔来，我要向皇后娘娘上书。”
这么严重啊？张二夫人自个儿先怯了，她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病，真要是闹进宫里得多丢人？
原来想找阮林春要个说法的，这会子早已悄无声息溜走——说句实话，阮林春这样重视，张二夫人还是挺感动的，想不到侄媳妇这样看重自己这位婶母。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暗暗跟大房别苗头——凭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经大房的手？等那米店赚了钱，她的嫁妆赎回来，她也要穿金戴银，天天在大房跟前晃荡，气死她们！
张二夫人碍于颜面不肯进宫，阮林春正踌躇如何说服这位证人，皇后那边却传来消息，说是用不着费事了，发风疹的不止程家，宫里多位嫔妃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后经查验，是用了阮林絮赠送的胭脂所致。
阮林春：……难道是集体投毒案？这人疯了，想报复社会？
没道理呀，阮林絮送那些娘娘们化妆品，自然是为了收买人心，助她在宫中平步青云，她有什么理由去害她们？她是儿子的女人，又非老子的女人，跟这些庶母完全没有利益冲突。
阮林春百思不得其解，等程栩回来，还邀他共同参详。
程栩没当一回事，只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还是你聪明，提早留了个心眼，才没让奸人的诡计得逞。”
阮林春：……
其实她并非洞察先机，只是日晚倦梳头，纯粹犯懒而已。不过眼看程栩这样佩服她的智慧，阮林春内心飘飘然，姑且不予以指正了——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她平生未曾做过一件坏事，老天爷当然不会亏待她。
至于阮林絮么，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
重华宫中，厚重的铜门早已落锁，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阮林絮内心仅存的一缕希望。事发之后，顾誉只来看过她一次，大概已经对她彻底失望了吧……但这次她真不是有意的！
本来好好的胭脂，也是按照古方制出来的，为何忽然会变成这样？明明以前都没出过问题，偏偏就是这次——在她好心给阮林春送去之后。
“都是因为她，贱人害我！”阮林絮龇着牙，眉目竟有几分狰狞。
画墨怯怯的道：“但，世子夫人并无异样，倒是宫里那几位主子……”
仅从医理角度而言，也跟世子夫人扯不上关系吧，她总不能未卜先知，跑去给满皇宫下毒。
但是阮林絮此刻已经魔怔了，哪还管什么医理不医理，她只知道自从阮林春回来之后，自己就没一次走运的，先是白氏被赶出阮家，后来自己又小产，如今更闹出投毒案来——莫非要逼死她才甘心么？
冰凉的泪珠从颊边落下，阮林絮随手抹了把自己的脸，似乎能感知到深刻的纹路。
她已经老了啊！就算年纪尚在，可凭着这张破碎难堪的脸，她如何能挽回顾誉的心？她梦寐以求的一切，亲情，爱情，一切都已随她而去了。
画墨垂下头，难过的道：“听说殿下已经出发往苏州，要将宛姑娘从家庙接回了。”
阮林絮惶然拉着侍婢的手，“他怎么会……他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画墨摇头，“奴婢不知，但，殿下或许有所疑心，想重新彻查此事吧。”
完了，一切都完了。阮林絮的胳膊颓然滑落下去，像一条被伤着七寸的死蛇，气息全无，她太清楚顾誉的脾气，也太清楚他多么看重那个孩子，若是不慎流掉就算了，但，她却用它来陷害与人，这本身就是对皇室尊严的一种羞辱，更伤害了顾誉作为父亲的感情。
但，她一开始也不想的，若不是怕被阮林春给比下去，她又何必苦苦伪装，还伤及了自己的身子？如今阮林春仗着那个假肚子依然作威作福，而她呢，却是什么都没了。
阮林絮紧着牙关，舌尖都咬破了，她却也不觉得疼，只是面色凝重的道：“画墨，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你敢不敢？”
*
阮林春得知重华宫把自己给告了，已是在阮林絮被禁足三天之后，她万万想不到，阮林絮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来寻她的麻烦——这人势必要作死到底吗？
程栩的面色也是颇感无语，更衔着薄怒，居然说他的妻子瞒天过海意图假孕，他身为丈夫难道会不知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愤愤然起身，“我去说！万不可让这等谣言肆意流传。”
阮林春却知道宫里那些娘娘们有多难缠，且听说是阮林絮的侍婢亲自告诉月贵妃，月贵妃又转告皇后——仅凭她跟阮林絮间的姊妹关系，相信此话的就有不少。
程栩虽是枕边人，但皆知他们夫妻一向恩爱，或是串供了来蒙骗长辈，意图谋夺家产也未可知。
唯有眼见为实，谣言才能不攻自破。阮林春徐徐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到达椒房殿外，只见台阶下已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嫔妃，个个身披锦缎，头戴幂篱，想必是来看热闹的——真难为她们伤了脸还有这份兴致。
倒也蔚为奇观。
不过看其中几个直勾勾打量程栩的模样，阮林春蓦地醒悟过来，或许程栩也是她们的来意之一。
看杀卫玠，掷果盈车，比起史书记载这还算含蓄的呢。
阮林春不知怎的心里便有点不舒服，遂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板着脸道：“快进去吧，别让娘娘等急了。”
程栩温顺应允，只是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原来，她也会吃醋呀。
二人目不斜视步入椒房殿，发现里头的人竟也不少，除皇后外，景泰帝和月贵妃也在，本来阮林春即使假孕也不过一桩家庭丑闻，可这么一闹，就该天下皆知了。
景泰帝毫不掩饰自己八卦的恶趣味，“阿栩，纵使成了亲，也别成天金屋藏娇似的，让你娘子躲起来不见人，朕如今见着倒觉生疏得很。”
夫妻俩唯有打着哈哈，相顾无言。
月贵妃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轻轻瞟了眼阮林春腹部，莞尔道：“少夫人这肚子，仿佛比寻常五六个月的大些，本宫当年怀誉儿的时候都没这么明显呢！”
本来还对阮林絮的话半信半疑，这会子瞧着，恐怕有七八分真——是塞了个枕头还是塞了口锅子呀？装也不装的像些，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
阮林春浑不管这些冷嘲热讽，坦然上前施礼。
程皇后轻轻颔首，“不必多礼，本宫唤你来，是对外头的大夫放心不下，想着由宫中太医为你请平安脉，或许更可靠些，因此劳你走这一趟，到时候酌情开些汤药，你回去也好安心保胎。”
程皇后如此说话，自然是为了照顾阮林春的颜面，不然直说疑她假孕，那也太难为情了。
月贵妃却疑心姑侄俩是否提前对过口供，更怕程皇后要派亲信的太医来遮掩这件丑事，遂急急站出来道：“难得来一遭，索性辛苦院判大人吧，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断不会看错的。”
程皇后知她疑心自己做手脚，可皇帝在侧，心内虽然恼火，也只能道：“那就依贵妃所言，请陈院判过来。”
阮林春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无所畏惧，只悄悄捏了捏程栩的手，表示她一切都好。
月贵妃看在眼里，更觉得这人做贼心虚，再恩爱也不带这样大庭广众下搞小动作的，只怕是为了提前讨好，未免东窗事发被追究责任吧——毕竟是程家家事。
月贵妃本来只为看好戏而来，真孕或假孕都无妨，不过能看到程家出丑，总归还是挺高兴的。
直到陈院判用一块丝绢垫着验完了脉象，阮林春见他面色沉重，还以为胎儿有何不妥。
正待追问，这位胡子都花白了的老人家已颐然说道：“恭喜夫人，您腹中为双生胎，此乃吉兆啊。”
月贵妃那张微笑的脸忽然绷不住了，“太医，这是真的吗？”
不会连陈院判也被收买了吧，哪就这样巧，偏赶着阮林春过来验出了双生胎——宫中已连着数年没有孩子出生，只怕皇帝都巴不得沾沾这份喜气呢。

第86章 . 背运  她当初若不是那样贪心，今日又何……
院判大人很是不满, 晃了晃那双枯瘦的胳膊，他行医大半辈子了，这双手比谁都稳, 怎么可能出错？
程皇后更是直接露出不满来，“贵妃, 你怎么好似巴不得这身孕掺假似的？”
本来程家便是皇后族亲，与宛氏毫无关系，月贵妃这么猴急跳出来拱火, 颇有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
再看皇帝那乐呵呵的架势，月贵妃心内再是不甘，也知道今日无法给皇后难堪, 反受其羞辱。
于是强撑出一脸笑，“少夫人果真好福气。”
从腕上褪下一挂八宝手串, 谨以此物为贺。她既然在场，不能不有所表示——今日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阮林春并不假惺惺同她客套，而是坦然含笑接过, “娘娘不会是从哪里听了些流言蜚语, 专程来看热闹的吧？”
月贵妃心道这蹄子好没眼色，拿人手短，怎么还不住口？虽然尴尬，亦只能干笑两声掩饰过去, “怎么会？本宫不是那等听风就是雨的人。”
“那便好，臣妇之三妹是最爱玩笑的，虽说进了重华宫，性子恐怕还和从前一般顽皮，怕是她对娘娘说了些什么，娘娘却信以为真呢。”阮林春美目流盼, 眉宇间却透露出一层隐晦的意味。
月贵妃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难不成这姊妹俩竟是串通好的，故意引自己入局，当众难堪？
越想越觉得如此，阮林春跟阮林絮就算闺中时有些罅隙，可如今嫁了人，理当井水不犯河水，做什么巴巴跑来进谗？倒是自己这位婆婆没少磋磨儿子侧妃，只怕阮林絮老早怀着恨哩——她身为姊妹，岂有不知阮林春身孕真假的道理？唯一的解释，便是想利用自己，铲除她在宫中唯一的障碍，好让她独揽誉儿的心。
月贵妃越想越恨，本来想看在誉儿的面上，禁足几个月就放阮林絮出来的，这会子却觉得，还是长久地关下去为好，否则，谁知道以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阮林絮哪曾想，自己的终身在三言两语间就被决定了。
阮林春则是深知话不能说得太满，小小地挑拨完这对婆媳，又谢绝了程皇后留她用饭的邀请，仍旧跟程栩回家去。
程栩不意她这样急不可耐，甚至宁可在帝后面前失礼——生怕自己被人多看一眼会少块肉么？
要不然，他以后出门也罩上幂篱好了，如此，那些女子的视线总不会落到身上来。
程栩这般想着，颇觉趣味，正想跟妻子探讨一下男德问题，阮林春却微微凝神说道：“你觉不觉得陛下的面容有些古怪？”
看似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但是精神头却亢奋里头透着虚，不像是本身气色好，倒像是药物强自提神所致。
程栩不意她洞察力这般敏锐，投来赞赏的一瞥，颔首道：“听侍人们说，陛下最近开始服丹了。”
阮林春的思维立刻得以发散，“是大殿下的功劳？”
程栩看她跟看神仙似的，她怎么什么都懂？
阮林春：……看了那么多电视电影，这么老套的剧情，傻子也能猜到了。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程栩自己诡异离奇的出身，只含含糊糊道：“我是想着，大殿下最近又在户部重用，必然是立了功，陛下才肯这样抬举。”
程栩叹息，“前阵子，大皇子不知从何处领来一个游方仙人，精通异术，更擅炼丹。陛下慧智，可偶尔也难免起长生之念，于是让那仙人奉了丹药一试，谁知效果真个不错，哪怕夜间只睡两三个时辰，白日里也能精神百倍，这下更是信之不疑。”
阮林絮唯有默然，丹药这东西，其实也相当于毒-品，用久了无异于慢性自杀。别看这会子作用良好，不过是提前透支身体健康罢了，用久了，人会越发虚耗消瘦，所谓的丹毒亦即水银之毒，世间根本无药可解。
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就算她说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景泰帝方在兴头上，岂会信她的胡话，只怕顾誉倒会趁机把她、把程家给拉下水。
只能找机会向皇后提醒一二，请她及早防范就是了。
阮林春沉吟间，就见程栩细腻皮肉变得通红，连玉白耳根都染上粉色，不禁诧道：“怎么了？”
程栩期期艾艾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那金丹似有延时之效，陛下服用之后，能夜御数女而无疲态。”
阮林春：……
她为什么要听这个？根本一点都不羡慕好么！
但是看程栩这副悠然神往的模样，阮林春觉得有必要给他灌输一些健康的性知识，那些个房中药物，不过偶尔助兴所用，断不可习以为常，否则伤身，何况，时间不是重点，技术才是关键——当然，这得等她出完月子之后再细细探讨了。
*
假孕之事，让月贵妃白讨没趣不说，连带着她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亦大打折扣。不管她有没有将阮林春那番话听进去，疑心姊妹俩串谋，但自今日始，阮林絮休想出重华宫一步了，更别提东山再起。
阮林春这边，除了家中常备的大夫之外，宫里还时不时遣太医过来嘘寒问暖，令她啼笑皆非，“这孩子不像是为程家生的，倒像是为陛下生的。”
程栩淡淡道：“陛下原是这孩子的姑爹，适当表示关心也是应该的。”
这话也就他能说，旁人擅自认为皇亲就该是僭越之罪了。不过，景泰帝勤于服用丹药，大约真想着老当益壮，多生几个继承人下来吧——顾誉更该着急了。
只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这样汲汲营营，落在他父皇眼里，未必是件好事。阮林春垂眸，将这些不相干的思绪撇开，而是定神打量起镜中的自己来。
如今月份大了，她鼻梁附近渐渐出现些米褐色的班来，听大夫说，等生产之后便会褪去，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不容易养出的美貌，难道又得回到从前那副饥黄皮色上？
阮林春瞥了眼妆奁里的胭脂，那日张二夫人赌气扔下，又被紫云拾回来，当然她是不敢用的，但，不妨请专业人士分析一下里头的成分。
她总觉得下毒一事有蹊跷。
高掌柜接到请柬，屁颠屁颠地赶了来，他也听说了宫里的事，那些买办们人人自危，生怕会牵连到自己头上，他也担心铺子里会倒闭——全家老小都指望这件生意吃饭。
阮林春就觉得挺无语的，这人是不信任自己这个老板还是不信任程家呀，别说重华宫在风口浪尖上，别的都不相干，便是真有点什么，凭她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也定能保下这几家铺子，真是杞人忧天。
高掌柜讪讪道：“这不是胆小怕惹事嘛！”
毕竟侧妃娘娘是他从前的东家，阮林絮做胭脂的手艺，高掌柜多少了解一二，生怕牵出萝卜带出泥，再拉自己下水。
“放心，她如今自身难保，可顾不上咱们了。”阮林春说着，让紫云将宫里送的化妆品拿来，“你瞧瞧，这些胭脂有何古怪？”
高掌柜抹了点在手心，深深一嗅，不是很确定地道：“可否容我带回去查验？”
阮林春颔首，“学以致用，没准对高掌柜您大有裨益呢！”
高掌柜打着哈哈，不得不佩服新东家慧眼如炬，这下想藏私都没得藏了。罢了，总归他与世子夫人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若真能制出品质上乘的胭脂膏子，对彼此都是件好事。
用不着多久，阮林春便收到铺子里寄来的检验报告，高掌柜不但亲力亲为，还专程请了经验老道的药行技师共同分析，最终得出的结论却令人大跌眼镜。
原来那胭脂里并没有毒，而是用到一种特殊的花粉，根据医书古方上记载，绣球菊的花粉有美容养颜、可使肌肤匀净的功效，但因近年来药铺大肆采购，这种花粉几乎绝迹，不得不用产自滇南的金盏菊代替。而京城贵女们向来足不出户，体质格外敏感，因此接触到这种异地来的花粉才会出现红疹等不适症状——其实是种过敏反应。
本来若只为药用，少少的替代是无妨的，然而阮林絮却大量地掺杂在脂粉中，又不知药材的来源发生改变，以此酿出这场大祸——其实算不上重病，稍稍休息些时日就没事了，然而宫里那些娘娘们一向爱美成狂，眼看阮林絮毁了她们的脸，岂有不大发雷霆的？于是人人踩上两脚，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能怪阮林絮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她当初若不是那样贪心，今日又何至于此？
人生在世，理当知足。
阮林春喟叹半日，仍旧安心养她的胎。既然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剩下的，高掌柜自然会替她办好——阮林絮的信用破产了，但这项技艺自有人替她传承下去，毕竟，人类对于美的追求是无止境的。

第87章 . 火刑  你弄错了，这回，才是真的假孕。……
重华宫里, 新拨来的侍婢小红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忽听见角落里一股沙哑的喉音，“水。”
小红一激灵爬起来, 也不敢掌灯——如今连灯油都要省着用呢——只擎着小半截蜡烛走过来，“娘娘可是要喝水么？”
虽说阮侧妃如今可谓墙倒众人推, 可贵妃娘娘并未撤去她的位分，也未从玉牒里除名，只是命人按宫仆的月例供给, 虽然少，可到底留下一线生路。
小红匆匆执起银壶，将就倒了杯冷茶给她, 还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杯壁，这些贵人们素来是好洁的。
阮林絮却早已不复昔日挑剔, 一把接过贪婪饮尽，待喉咙里的干渴纾解些后，她才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子时。”小红怯怯的道。
这么说, 她又睡了一天一夜？阮林絮哑然失笑, 打从被月贵妃下令送进这间冷宫之后，她几乎忘了日月交替，也不觉得饥饿。每日总是昏昏沉沉，跟具活尸一般。
忽然怔怔看着眼前, “你是谁？”
“我是内务府的小红，娘娘不记得了么？”这侍婢道。
是了，月贵妃早已下诏将她身边服侍的人一律赶走，只留下这个小宫女服侍。阮林絮想起从前她怀孕时熙熙攘攘的盛况，不禁倍感凄凉。
“其实，奴婢是认得娘娘的。”小红细声道, “当年奴婢刚进宫时，家中阿母卧病，没钱请医问药，是您给了奴婢一块银子，才解了奴婢燃眉之急。”
所以今日她才会自请来重华宫服侍，就算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可在她看来，这是唯一可以报恩的机会。
阮林絮默然，“我如今前途微茫，你跟了我也是枉然。”
“娘娘无须灰心，兴许等陛下回来便有转机呢，”小红真诚的道，“即使不然，奴婢也愿陪伴娘娘您左右，终身不离。”
阮林絮望着这女子一双清凌妙目，心中百感交集，连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都能做到对她不离不弃，反而那些被她视为至亲的鼠辈，如今却跟着落井下石，将她弃若敝履。
阮行止从她被禁足之后便成了哑巴，问都不问一句，反而一天三趟往国公府跑，哪怕人家根本不要他进门——那才是他的好女儿呢！
想到阮林春的身孕竟不是假的，还在御前验出了双生胎，阮林絮便感觉脏腑都被无数只虫蚁啮咬着，为什么，为什么好运气永远都在她那边？明明自己一点都不比那贱人差，可不管付出多少努力，到头来，她也不过是那贱人脚下的一滩烂泥，连被人正视都做不到。
不甘心，不甘心……她这辈子是完了，但就算要死，她也得拖着阮林春同赴地狱。
阮林絮勉强挪动虚弱身躯，吃力地在地上攀爬着，从梳妆台下抽出一张字纸，“小红，你去，把这个交给宫中宛美人。”
小红怔怔接过，“娘娘是希望她帮您说情吗？”
“也许吧，”阮林絮凄惶地一笑，“但比起那个，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有她能帮我。”
宫里的女人最盼望便是皇嗣，有了这张催孕方子，宛采星势必会同意帮她换取自由——而她的所求也根本不多。
这一趟出宫，她不再想什么富贵荣辱，只是报仇。哪怕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
*
眨眼数月过去，阮林春的肚子越来越大，将近临盆之期。听大夫说，怀有双生胎的妇人往往容易早产，故而阮林春一刻也不敢松懈，时时留着精神，幸好回春堂离这儿不远，宫里也时时派人过来探望——但同时也令她更紧张了，如此万众瞩目，倘若生出来的孩子不够漂亮，那得多尴尬呀。
程栩本来想最后一个月请假在家陪她，却被阮林春严词拒绝。不单是为了维持贤妻人设，还因为宫中形势也不怎么乐观，景泰帝突发高热，连着几日昏迷未醒，程皇后亲身侍疾，因疥疮容易传染，连儿子也不敢见了。
设若顾显再有点什么，那得是多大的心理阴影，身为师傅，程栩理当看顾弟子的周全才是。
这一番振振有词，程栩无言以对，只得仍旧到御书房点卯，只是叮嘱妻子一旦有何不适万不可忍着，必得派人往宫中送信——他希望亲眼见证两个孩子的出世。
阮林春私心里倒是希望他不来的好，生孩子生得汗流浃背，想想都不怎么雅观。无奈程栩执意如此，她也只好答应。
至于会否难产，阮林春倒是不怎么担心，陈院判都说了她怀相良好，只要保持心态平和，是断断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翠翠回归之后，崔三郎跟方氏的感情日益升温，如今早已山盟海誓，一同到方氏老家拜访去了——但愿方氏的娘家人能接受这位新女婿。
阮林春虽为他们高兴，可也着实冷清了不少，唯独许怡人不改初衷，时常来府里陪阮林春说话。
她就很羡慕方氏的进度，自己虽然跟阮志胤定了亲，婚期却得到下半年，阮志胤又去了军中，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阮林春取笑她，“人家是二婚自然简单，你这头婚怎么能一样？”
再说，当然是长辈先成亲再轮到晚辈，否则岂不全乱套了。
“到那时候你成亲，方氏还能以舅母的身份来操持，多好。”
许怡人听到这里才高兴起来，又羡慕地抚摸阮林春的肚皮，好沾沾喜气，“还是你有能耐，说不定一下子便儿女双全了，多干净省事！”
阮林春笑道，“别忙着打趣我，你以后没准生得比我还多呢，什么三胞胎四胞胎都不在话下。”
许怡人扑哧一笑，“什么混账话，王母娘娘的蟠桃都没这能耐！”
不过想到日后跟阮志胤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的美满光景，脸上还是情不自禁露出憧憬来。
阮林春摇摇头，这姑娘看着便是恋爱脑，幸好自家大哥老实，若碰上渣男，眼泪得淌成黄河了。
吃力地挪了挪靠枕，待要请许怡人削个梨来吃——正好一人一半，免得她亲自动手。
忽见紫云神色复杂地进来，将一封书函递给她。
还是用火漆密封的，防止中途有人偷看。阮林春取剪子拆开，匆匆看了两行，神色微变。
紫云忙道：“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阮林春转瞬便已恢复如常，将信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时候不早了，你送许姑娘回去吧。”
又望着许怡人笑道：“本来该留你用饭的，只是我如今脾胃挑剔得很，那些菜色怕是吃不惯，还是别勉强的好。”
许怡人撇撇嘴，“小气就直说，谁稀罕似的。”
两人玩笑惯了，彼此都不以为意。唯独紫云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事，让小姐这样心神不定呢？
等房中清净下来，阮林春方重新将皱巴巴的字纸展开，这回脸上再无喜色。
若信上所言属实，崔氏和阮老夫人此刻已经出事——阮林絮没必要诓她，只消去那栋宅邸打探一下，便可知二人去向。
阮林絮以此为人质，便是为了引她露面，还特意交代不许带随从，她到底想干什么？
虽不晓得阮林絮是怎么逃出来的，可按照这个疯子的脾气，若自己不去赴约，只怕崔氏当真会遭逢不测。
阮林春扶着额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朱红的宫壁下，阮林絮沿着墙根幽灵一般慢慢走着。多亏宛采星给的令牌，她才能顺利从重华宫出来——这也是个蠢货，只晓得为那张催孕方子沾沾自喜，却不知其药性凶猛，必会伤身。
当然，都是那蠢货自找的，想到宛采星承宠之后给她的种种磋磨，阮林絮由衷感到快意。有宛家在，她不敢与宛采星公然为敌，但这张方子就够受的了。
眼下，她却得去解决另一个麻烦——阮林春此刻，想必已等候在那栋宅子了吧？
阮林絮并不担心对方爽约，阮林春虽然贪婪无度又自私自利，对崔氏倒是一等一的好，也是，生养之恩，哪是轻易就能抛却的。若是连亲娘的性命都不顾及，这人更该下地狱。
阮林絮也不会真拿崔氏和老夫人怎么样，她分得清是非利害——在阮林春回来之前，这两人对她本来都是很好很好的。
是阮林春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她才是罪魁祸首！
今日，也该做个了结了。
天上无月，有的只是淡淡星光。阮林絮缓缓推开那道木门，只见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臃肿人影——肚腹格外膨大，可见是有身子的无疑。
阮林絮浅笑，“你果然是个爽快人。”
可惜，再怎么重情重义又如何，一切都晚了。
那人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找我来，难道就为了说这些？”
阮林絮莞尔，“当然不，我只是想着，咱俩毕竟姊妹一场，临走之前，又怎可不见上一面，嘘寒问暖？”
那人不说话了，想必是嫌腻味，敷衍都懒得敷衍。
阮林絮也不着恼，她今日不是来吵架的，相反，却是为和好——黄泉路上，总得找个人作伴。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若隐若现，遮盖了她脸上的伤疤，仿佛能窥见几分年少时候的青春妩媚。
阮林絮沿着那张太师椅徐徐绕行，“其实，我一直都搞不懂，你哪里比我强，样貌才学皆不如我，连待人接物的礼节都差上几分，可为什么，人人都喜欢你？打从你进家门的那刻起，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恨吗？”
那人静静道，“那是你自己想的，我从没打算要和你争。”
“是啊，你当然不用争，只要你说句话，别人就会拱手奉上。”阮林絮眶中竟流出眼泪来，“你不过抄了几首御诗，就被皇后视若亲信，而我呢，却不得不忍受月贵妃从早到晚的折辱，哪怕嫁了皇子也依旧被人看不起，凭什么，难道我生来便低人一等，注定要被你踩在脚下么？”
“阮林春”唯有默然。
阮林絮用一块肮脏手绢拭去眼角泪痕，忽又笑道：“幸好，你我的身份虽然注定不同，但死亡却能让咱们获得真正的平等，你说，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阮林春”面露紧张，“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我的好姐姐。”阮林絮唇畔诡秘一笑，忽的推倒身旁油灯，不过顷刻之间，火苗便如长蛇般蔓延开来——她提前命人将剩下的几十坛灵泉酒都搬进这间屋里，这些酒虽不再能强身健体，却很适合催命。
肆虐的火苗吞没了她的衣衫，也吞没了她的肌肤，在高热炙烧下，阮林絮半点也不觉得痛楚，只是目光灼灼望着对面的人，神情里透露出奇异的狂热。
很好，一切都和她计划的一样，她们姊妹俩，将共同化作飞灰，死后永享安宁。
这是报复，抑或成全？
阮林絮含着颐然的笑，紧紧盯着对面，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本应动作迟缓的孕妇并未被困火海不得自救，相反，他却敏捷地用那张太师椅砸烂门窗，翻身跃了出去。
程栩一把扯掉藏在衣裳中的软枕，再抹去脸上的油彩，得意地微笑着：“你弄错了，这回，才是真的假孕。”
阮林絮眼睁睁看着那人夺门而出，想要追赶质问他阮林春的下落，然而，四处弥漫的烟尘堵塞住她的呼吸，让她浑身使不出力气来，最终软软地倒在一片火海中。
意识消退前，她脑海中浮现出阮林春的脸，想不到，自己还是输了呀……

第88章 . 邪物  很简单嘛，解决了。
程栩遍身灰扑扑地回来, 阮林春实在绷不住，扑哧笑道：“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一面让人打水拿毛巾来供他洗漱擦身。
程栩用力揩去脸上如同打翻了颜料铺子的污渍，哼哼唧唧道：“这都是拜谁所赐？”
扮女装不说, 还得化妆成孕妇，挺着个大肚子招摇过市, 被同僚们知道多难为情。
阮林春忍着笑意替他将衣裳褪下来，“那不是没法子么？让别人代劳，总不如你亲自走一趟, 更叫我放心。”
她自己固然是不会以身犯险的——阮林絮邀她见面摆明了不安好心，但凡动点脑筋怎么会上当？但，若是她不露面, 崔氏又可能有危险，所以只能用这个迂回的法子。
再说, 她瞧程栩穿上女装还挺像大家闺秀的——甚至比她更美。柳叶眉樊素口，不是像她这等朝夕相处的，恐怕还认不出来。
这人脸上又开始荡漾了, 程栩没好气瞪她一眼。
阮林春急忙收敛了欣赏, 专心致志为他卸妆。
忽听程栩道：“我却没想到，你会第一时间遣人来宫中寻我。”
阮林春一怔，“不是你让我遇事找你的么？总得有个人商量吧。”
“是，只我没想到你会认真听进去。”程栩微微含着笑, 语气却是感慨的。阮林春从来都不是柔弱无能的类型，相反，她比谁都独立有主见。但也正因如此，偶尔——只是偶尔，程栩希望她能依靠自己一下，既然结为夫妻, 何必彼此生分，天天摆出走独木桥的架势？她的苦即是他的苦，她的福亦是他的福。
他愿意用全部心力，去分担她一切的喜乐与哀愁。
“所以这次，我很高兴。”程栩握着她的手，眼中流露出纯然的欢悦。任何男子，都希望成为心爱之人的膀臂，为她遮风避雨。倘若说从前还有所疑虑，从现在起，他不必再怀疑阮林春对他的感情了。
阮林春则是臊得满面通红，她大大咧咧惯了，可受不了这样细腻的动作，遂急忙甩开程栩的手，嫌弃道：“脏兮兮的，少来摸我。”
程栩挠了挠鼻头，认命地回屋沐浴——洗干净就能摸了吧？
隔着一道纱帘，他听到阮林春扭扭捏捏的声线，夹杂着哗哗水声，在他耳边却如震雷一般，“以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今后，我会试着多跟你沟通，你多体谅……”
再平常不过的大白话，程栩却觉心跳如擂鼓，恨不得立刻跳出浴桶去拥抱她，不过，低头瞧瞧光溜溜的身子——还是别吓人了吧？反正，晚上有的是机会。
等程栩浑身清爽地出来，阮林春已整理好情绪，脸上的红晕也消退了，此时方得空问他，“那屋子现下怎么样了，你身上为何到处是灰？”
程栩不及隐瞒，老实告诉她阮林絮纵火的恶行。
阮林春顾不上担心屋里的家当，而是紧张地望着他，“那你要不要紧，可有哪里伤着？”
程栩感觉心里甜丝丝的，本来并无不适——他那两条腿早就好了，当时比兔子还跑得飞快——不过为了争取同情，还是假意咳了咳，仿佛肺里很吸入了些烟尘。
阮林春于是一叠声地让人熬姜梨水来，又嘱咐程栩喝了汤饮后好好休养，发一发汗。
为了方便入眠，今晚还是先分房睡好了，免得两具身子紧紧挨着，这人又生出什么绮思。
程栩眼睁睁看着妻子仪态雍容离去，温香软玉化为泡影，不得不说，真是自作自受。
阮林春虽然料不到阮林絮斗胆纵火，可她身为财迷，事事都习惯考虑周全。早在崔三郎带方氏回老家探亲时，阮林春就和母亲商量，把那些银票、地契、首饰之类都暂且存在京中铺子里，否则崔氏和祖母两个老弱病残单独住在河边宅子里，难保不会遭人觊觎，引来贼匪打家劫舍。
若非崔氏太过要强，阮林春本来还想请她到家里来住，如此也不会让阮林絮有机可乘——好在紫云刚刚回报，崔氏和祖母已经找到了，在城郊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阮林絮尚且念着一丝骨肉之情，没把两位老人家怎么着。
“算她还有点良心。”阮林春冷哼一声。
“可是侯爷就没这般好运气。”紫云忍俊不禁，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真的？”阮林春的声调不似悲痛，倒似惊喜——没想到阮林絮临死前居然做了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真的。”紫云重重点头，“阮侯爷从官衙回来的路上被歹人袭击，想必便是侧妃娘娘指使干的，原本大概只是想打一顿出出气，谁知力道没掌握好，竟伤着子孙根，听来问诊的大夫说，以后恐怕都没法子干那种事了。”
紫云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说到行房还是有些羞愧的，忙别过头，齿间却噗的一下——太好笑了，实在忍不住。
阮林春亦是乐呵呵地挥着鹅毛扇，尤为快意。阮林絮此举，自然是报复亲爹对她的冷落，但，无论如何，这也算得替天-行道——阮行止违背了曾经的诺言，在精神上辜负了两个女子，但至少今后，他可以保持肉-体的忠贞，用不着左摇右摆、自欺欺人了。
真是不幸中之万幸。
次日程栩恢复了精神，便和妻子一同去察看那片废墟，不出两人所料，早已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断壁颓垣。
程栩倒是惦记着昨儿落下的一对红宝石耳环，首饰坊刚打好没多久，准备送给妻子当生辰贺礼的，结果倒是自己先用了，若遗失未免可惜。
阮林春嘴上嫌他抠抠搜搜小家子气，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反正闲着没事，便多等会儿。
然而不知是那红宝石太过脆弱，还是现场的积灰太多，程栩忙碌了半天也没寻见踪迹，倒是有意外收获。
他举着一个巴掌大的莲花石像遥遥走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阮林春也不认得，隐约记起在阮家时好似见过，应该是阮林絮所有之物。
但，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石头雕塑，连花瓣都刻画得异常简陋粗糙，想必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阮林絮为何临死还要带在身边，难道有什么特别意义？
总不会是顾誉给她的定情之物吧，这玩意儿可不像女孩子会喜欢的。顾誉也不是那种不解风情之人，拿块破石头来搪塞。
程栩笑道：“倒是奇怪，这石莲台在火场里烧了一天一夜，却连半点黢黑都看不见，没准竟是个宝贝，送给你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阮林春却心中一动，真个纳入袖中，“多谢。”
程栩一怔，不会吧，这也能视若至宝？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稀奇，只能认为妻子太爱他了，随便送块小石头都高兴得不知所以——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男子汉，他更加得好好待她才是。
不提程栩这边深受感动，阮林春则是暗暗猜测起石莲台的来历来，她看原书看得不仔细，只知道原女主有个暗藏乾坤的机关，却不知道那机关究竟长什么模样，难道就是眼前的东西？
过了几日，正好程家老太太因梦魇请了护国寺的高僧来讲经，消解灾厄。阮林春便趁势将他唤来，借口为腹中孩儿祈福，实则是请他参详这莲台的奥秘。
大师不愧是大师，不过略微瞥了两眼，神情便肃穆起来，“少夫人从何处得来？”
阮林春当然不肯据实相告，只说是自己路上随便捡到，看对方那样认真，遂试探道：“莫非此物颇有佛缘？”
常听人说莲台乃观音大士化身，阮林絮能捡到这个法宝，也不愧女主之名了。
然则，清虚大师却缓缓摇头，“非也，此为天生邪物。”
阮林春很吃惊，“但据我所知，上一个得到这东西的人，的确获得了不少好处。”
她本来还想请这高僧帮忙开启，看看里头是否别有洞天——没准日后还能善加利用呢！
清虚大师笑道：“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凡从何处来，必往异处报，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即是这个道理。”
阮林春似通非通，所以说，这世间的气运是固定的，类似于能量守恒，有人多些，难免会有人少些——阮林絮是借助这玩意来掠夺他人的气运么？所以上辈子程栩才会终身困于病榻，程家亦是潦倒而终。
这么看来，自己的到来也非偶然，而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注定，注定了她要来修正天道错误，所以不是她治好程栩的病，而是天意如此——真的很玄学。
至于阮林絮，她用外力强行获得的幸福，这辈子也都一一偿还了回去，真可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只是，为什么会盯上程家呢？阮林春忍不住道：“程家祖上曾积下很多功德吗？”
清虚大师含笑，“当然，否则，贫僧又怎会来此？国公爷一生清正，与其妻鹣鲽情深，为人亦是慷慨洒落，昔年宁愿散尽家财以济灾民，如此大义，怎能不令人心折？”
阮林春默默点头，想必阮林絮幼时便曾听闻国公爷的事迹，内心羡慕而又妒恨，本来程家阮家井水不犯河水，但这股情绪反映到石莲台上，却成了她牺牲别人成就自己的引子。一念为恶，竟恐怖如斯。
阮林春决定，以后一定要多做善事，不为自己，也得为子孙后代多积点德。若常抱着侥幸心理，无异于自取灭亡。
清虚大师眼看自己三言两语便点化了一位施主，满意捋须，“少夫人，此物不祥，还是由贫僧带回护国寺点化，以消解其戾气，免得再度落入有心人之手，反而不妙。”
这东西火烧不透，水浸不湿，的确是难以处理。清虚大师愿意将麻烦带走，足可见得诚意，当然他此举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做法事可不是免费的，总得布施些香火钱吧？供奉上七七四十九日，又能为寺里小赚一笔了。
然而，阮林春却爽朗地挥了挥手，“何必让您费神，瞧我的！”
随即让紫云取来一把榔头，轻轻往下一锤，石莲台便四分五裂。
“很简单嘛，解决了。”阮林春满意说道，让紫云将碎屑打扫干净拿去扔掉——这种破烂石头，捡垃圾的都不肯要呢，哪里还怕它害人。
清虚大师：……
他错了，自己根本不该为程家人操心，有这位彪悍的少奶奶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来了也得吓死。

第89章 生产
清虚大师怏怏不乐离去, 阮林春唯恐这位老人家愁坏了身子，还是让紫云剪了几块碎银与他——虽然不及想象中那么多，可是也足够几个月的嚼用了。
人要知足, 这还是佛偈上讲的哩。
程栩听说妻子请了高僧讲经，也顺道过来看看——绝对没有提防的意思哦, 这么一个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和尚还不值得他吃醋。
当然要是阮林春听了经文之后从此变得一心向佛、清心寡欲，那对他也不太妙。
然而当他狗狗祟祟过来时，大师已经走了, 阮林春正在拾掇零碎尺头布料，准备为腹中的孩儿裁制贴身小衣，“你来得正好。”
于是跟他说要将铺子里的收益捐出去一笔, 用来修桥铺路，造福于民。
程栩一脸不认识她似的, 竟像是活见鬼，“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他再怎么爱妻如命，也不能昧着良心去称赞妻子的大方。事实上两人成婚之后, 阮林春虽不主持中馈, 但这个小家的财政支出一向是由她把持的，程栩老老实实将俸禄上缴，阮林春则按照固定的数额每日拨给他花用——多出一厘都不肯。
虽然知道她是好心，生怕自己在外头饮酒寻欢作乐, 坏了身子，也容易惹出麻烦。但，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程栩偶尔还是微微不自在——这不就显得他惧内一般么？
虽然他是惧内没错啦。
如今阮林春却愿意慷慨解囊，去行那等济世救民的善举，在程栩眼中, 无异于夜叉忽然变作观音。当然，无论是仙是鬼，都令他爱不释手就是了。
阮林春抿唇一笑，“既入程家门，便是程家人，我身为国公府的儿媳，怎可不以公公和历代祖宗为榜样，多行善举，方不辱府上门楣。再者，也为我腹中孩儿积些阴鸷，愿他们来日无病无灾，平顺一生。”
至于石莲台的事，她还是隐瞒不报，一来太过离奇，叫人难以相信；二来，即便程栩信了，也不过勾起曾经伤痛而已。
他从前的人生，自己来不及参与，但今后的光阴，阮林春势必会与他共同分担：相濡以沫，至死不渝。
程栩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娘子，那你以后能多给我点零花钱吗？”
他所有的银子几乎都用来给顾显买点心吃了，谁让那小子嘴馋，又向往宫外的厨子；以致于程栩每每捉襟见肘，授课休憩中间，看着那些宫娥太监争相奉承，上赶着端茶递水，都怪不好意思的——他真的没赏钱啦！
阮林春温柔地捏了捏自家小男人的脸颊，“没事，夫君你靠脸也能吃饭的，根本用不着银子。”
程栩：……
虽然被拒绝，但是还挺高兴的，这便是语言的艺术么？
*
亲爹受了伤，阮林春作为闺女论理是该回去探望一二的，但是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再者，那伤处在隐蔽的地方，到底男女有别，亲爹也不能例外。阮林春还嫌害眼睛呢，便只让程栩代她走了一趟，送了两株人参完事。
阮行止虽然埋怨女儿狠心，可到底犯不着跟孕妇置气，何况，这件事怎么好意思到处讲？不来倒是好事。
他只希望崔氏能回来照顾自己。若非出了这趟意外，本来他还可以多生几个孩子，以备不时之需，然而听大夫的意思，恢复的希望十分渺茫，今后也不会有正经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难道真要孤零零度过下半辈子？
阮行止于是文思泉涌，运笔如飞，短短数日间就向崔氏寄去了几十封情信，信里多回忆从前花间月下山盟海誓，希望崔氏心回意转，两人能破镜重圆。
崔氏给他的回应是一大包黑狗肾、鹿鞭鹿茸之类的补药，未曾附上一语，嘲讽之意却昭然若揭。
阮行止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鞭”，气得浑身乱颤，心想最毒妇人心果然不错，他都成了这副模样，还要在伤口上撒一把盐！
也罢，君既无情我便休，既然无法挽回，索性恩断义绝！
从此阮行止再不上崔氏家门，彼此形同陌路，只除了阮林春偶然会打发人上门寻他——他还欠着几万银子呢。
阮行止：……他上辈子不晓得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竟碰上这些冤家，堪比豺狼虎豹，恨不得将他啃得骨肉都不剩呢。
他这厢自伤其身哀叹可怜，平国公府则是分外忙碌起来，少夫人产期将近，这可是府里暌违已久的大喜事，怎么能马虎？
和众人的苦乐交织比起来，阮林春的心态却是意外平和，都说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可她把四间铺子半年的收益都给捐了出去，这积下的阴功该不少了吧？
若还有小鬼敢来索命，她拼死也要去地府问个清楚，把阎王老儿抽打成烂羊头。
程栩眼看她义愤填膺啃着苹果，盘子里很快就消灭干净，于是默默又为她切了几个——这是阮林春教他的法子，沿着果身用锉刀修剪成兔子模样，说是这样更方便可口。
虽然是好看了点，可滋味明明一样好么！程栩看着那盘子里红彤彤的兔耳朵，觉得妻子真是富于童真。
两人闲聊起最近宫中琐屑。最宠爱的侧室被烧成焦炭，顾誉着实掉了几滴眼泪，就算阮林絮后来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他不耐，可他们之间毕竟曾深爱过。
然而，不待他寻最好的棺木来为宠妾收殓，宫里便出了变数。有侍人告发陛下所患疥疮是遭人谋害所致，虽无确凿的证据证明大皇子与此有关，可那人曾漏夜往来过重华宫。加之太医院陈院判访遍医书，认为陛下高热是由丹毒与疥疮共同导致，那炼丹的仙师可确确实实是由大皇子进献的。
景泰帝一怒之下，将顾誉在户部的差事革除，念在父子之情并未从重处罚，只让他留在重华宫思过，可看情势，顾誉大约与帝位无缘了。
“你说，大殿下会不会就此认命？”
阮林春叉了块苹果给他，程栩乖乖张嘴咬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想，娘娘自会有对策的。”
阮林春颔首，再不济也就是逼宫，未尝不是件好事，反而能让程皇后更快破局——从这几个月来看，程皇后实在是一个善于隐忍的人，明知服丹对皇帝不利，却还是引而不发，等到酿成严重后果，再一举让太医院揭露此事，以致皇帝雷霆大怒，也绝了月贵妃母子的晋升之阶。
不管那母子俩这回会否狗急跳墙，程皇后想必都会做最坏的打算，准备殊死一搏。
阮林春私心里自然是希望皇后得胜的，月贵妃向来不待见自己，倘若她上位，自己今后还有好日子过么？
唯一的顾虑是六皇子还太小，倘若沦为掣肘……也罢，无论如何程栩总会保护好他的。
阮林春如此想着，可到了生产那日，程栩却是脚不沾地跟着一众稳婆大夫进门来，还自来熟地坐到床边，“放心，我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在宫里帮娘娘么？”阮林春瞪着眼，她听到的消息，顾誉组织了一支军伍，准备今日去勤政殿逼宫，这人怎么还有空陪她生孩子。
真要是为她耽误了军国大事，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程栩一脸从容的道：“没事，你哥哥在呢，他会保护阿显的。”
哥哥……阮志胤不是去西北了么？阮林春正愣神间，身下那股绵密的钝痛再度袭来，让她没精力探究这几人是否瞒着她有什么秘密。
当务之急还是眼下。
虽然早有准备，可毕竟是头一遭生产，阮林春可没法子做到想象中那般优雅，疼痛加上乏力，让她急切里想要咬住点什么。
本来稳婆准备了毛巾，然而在汗水和口中津液的浸泡下，早已变得又湿又滑，阮林春正觉虚软间，忽然感觉一个硬邦邦的物事伸了过来，她顾不得神思，张嘴便咬了上去，耳边传来呲的一声。
借助这股力道的支撑，阮林春顺利用劲，攒着一口气将孩子挤了出来。
再度恢复神智已近黄昏了，她是凌晨发动的，算下来虽没有一天一夜那样骇人，可也着实不容小觑。
阮林春满身疲惫，“孩子呢？”
“在乳娘那儿呢。”程栩道，将蒸得又松又软的红糖糕掰碎了，泡在鸡汤里慢慢喂给她吃，好让她尽快恢复元气。
阮林春哪还尝得出味道，但是饥肠辘辘的胃迫使她攫取食物，等喝了小半碗鸡汤后，程栩就让人将孩子抱来。
是一男一女，已经由稳婆洗干净身上的血污，看去俱是一副红通通的皱巴模样，跟刚孵化出的小鸡仔似的。
阮林春皱眉，“不怎么好看。”
不会是承袭了她的基因吧？可她底子本来不错呀，也就是乡下那段时间丑了点，后来亦是白白嫩嫩的。
程栩笑着，“刚出世都一样，哪辨得出面目美丑来，等长开就好了。”
阮林春也听过类似的说法，心里方才宽了些，忽一眼瞥见程栩胳膊上几个鲜明的咬痕——方才为抱孩子揎起了袖管。
不会是被她啃的吧？阮林春不好意思的道，“疼吗？”早知道该找些软木塞子备用才是。
程栩一脸平静的道：“不疼，你忘了我从前天天被你扎针？那银针总比牙齿锋利多了。”
这当然是谎话，其实疼得要命——这会子他倒想哭一哭鼻子，可想到自己已经是当爹的人，流露出这种软弱公子哥气概未免太不像话，装也得装得糙些。
阮林春：……可是你眼睛都红了。
当英雄真不容易啊。

第90章 结局
一码归一码, 虽然程栩这块人肉毛巾扮演得不错，无奈阮林春并不是一个健忘的人——还记得那会子程栩只言片语透露出的信息。
所以真的有事在瞒着她吧？
程栩架不住她追问，只好据实相告, 今日奉命护卫椒房殿的御林军中，就有一支是由阮志胤统领的, 为怕阮林春担心，两人才商议好瞒着家里，谎称阮志胤去了西北, 实则是在京城待命，伺机而动。
阮林春纵有千般怒火，此时也没力气发作了, 只能说程栩选择的机会很是巧妙，吃准了她不会动怒——况且这会子动怒已晚了, 消息如若属实，大皇子必然已有动作，是成是败, 都已无力转圜。
当然凭阮志胤的资历, 是轮不到他打头阵的，他所学的武功虽不足以出将入帅，用来自保却没问题。
阮林春并不担心哥哥的生死，只恼恨地瞪了身畔一眼, “你就不怕大殿下今日不曾起事？”
没有反贼，那护驾之功当然也没了。到那时，这批擅自闯入宫中的禁卫，恐怕会按军法处置。
程栩嘿嘿笑着，“那他也比我抗揍嘛，就算是挨几十军棍, 究竟也算不得什么，若是成了，这回却能立下大功，从此在京城站稳脚跟，不是很好么？”
阮林春：……
她这是嫁了个什么男人呀，连大舅子都坑，当然阮志胤必定也是愿意的，选择权在他手上——是想快些加官进爵，好风风光光迎娶许怡人过门吧？
某种意义上，程栩算得成人之美，至于他自己是否贪生怕死——说实在的，阮林春其实巴不得如此，都当爹的人了，怎么好撇下她们娘儿三个，自个儿去成全一番英雄意气？
她不想做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深闺怨妇，只盼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团团圆圆的过上大几十载，如此，便不枉此生了。
虽然心里理解，可阮林春还是扎扎实实地生了好几天“气”，她不能让程栩以为坑岳家是应该的，非得让他知道教训，这人今后才会掌握分寸——太过聪明的人，只有感情才能束缚住他。
而程栩则是默认了阮林春对他的惩罚，终日老老实实服侍在妻子床边，为她做小伏低，阮林春一喊热就急忙为她打扇，一说冷便立刻关窗，恨不得连去净房都要抱着走——阮林春难得体会了一回当巨婴的滋味。
紫云则是暗暗腹诽，没见过哪家姑爷这样事无巨细样样包办的，长此以往不就把她这个贴身丫鬟给架空了吗？于是找李管事诉苦了好几回，无奈李管事也没法子，世子爷天生一副牛心古怪，娶了夫人更上一层楼，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听的。
至于紫云担心终身无靠，他这里倒是有个巧宗儿，不如就此嫁给他，以管事媳妇的身份在府内当差，不是妥妥的金饭碗么？
紫云看着李管事那双殷殷期盼的眼，嫌弃地甩了甩手绢子，一扭身走了。
李管事：……哎，这都不肯上当，看来他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啰。
*
宫里风平浪静了几日，始终没有消息传来，阮林春沉住气不怎么担心，若顾誉已经得逞，这会子就该摇旗呐喊来为自己正名了，可既然静悄悄的，只能说明顾誉的计划并没有成功，甚至已经遭擒——令景泰帝犯难的，是对于逆子的处置问题。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罢。
阮林春勉强自己喝了小半个月不加盐的猪肘子汤，嘴里都快淡出鸟来，总算有奶水哺育一双儿女了。
一开始程栩并不怎么担心，说世家大族谁不得准备几个乳娘，没见过非要自己奶孩子的。但是阮林春坚信孩子只有喝母乳才亲，所以回绝了这人提议。而当她顺利地出乳之后，程栩的眼睛却是一天到晚跟着她晃悠——倒不是怕她喂得不好，而是暗戳戳想跟孩子们抢食呢。
男人哪！
阮林春既得意又骄傲，如今她在这府里融入得越来越好了，调-教起丈夫来亦是得心应手，果然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而在众人焦急地等待中，圣旨也姗姗来迟，大皇子顾誉忤逆犯上，现被圈禁重华宫中，非死不得出，至于六皇子，则正式被立为皇储，着太傅程栩用心教导，以备来日。
景泰帝穿着一身黄绸寝衣，偎在床头由皇后亲自喂药。这段时日卧床不起，人也消瘦了许多，连衣裳都撑不起来，松垮垮垂在肩上。
事实上连圣旨也是由他口书，再经皇后亲自抄录，但盖上玺印后，它便和一封正式的诏书毫无区别。
勉强咽下最后一口参汤，景泰帝吃力地拉着妻子的手，语气十分抱歉，“是朕对不住你，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其实他对不起皇后何止这几个月，打从正式册立，程皇后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这个，景泰帝也是知道的。
幸而，如今他们夫妻终于冰释前嫌，而那些他曾看错的歹人，也终于暴露了真实面目——唯独皇后是真正忠于他的，从今往后，他必不会辜负这对母子。
程皇后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温柔地为夫君掖了掖被角，免得他伤风着凉，“您放心，臣妾会永远陪伴您的，咱们虽非结发，却也算得同辛苦共患难，陛下，您就好好睡吧，这朝中琐碎，自会有人替您料理的。”
景泰帝模糊觉得她这句话还有些别的意思，然而脑中却昏昏似一团乱麻，眼皮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他实在没力气思考。
看着这位万人之上的真龙天子沉沉睡去，程皇后方收敛了笑意，唤来心腹侍婢，“请太医院过来，一同为陛下看诊吧，本宫瞧着陛下的情形似乎不大好。”
侍婢不曾多问，答应了一句便默默离去。
这厢程皇后方缓缓抚上景泰帝的脸，声音幽微，如同梦呓一般，“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哪怕你不是天子，你也是我唯一深爱的夫婿，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将您夺走。”
她依偎着松软的锦被，异样柔滑，如同一只手缓缓抚摸过她的脸颊——他们只在新婚夜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光，之后便一去不返。
幸好，他再也不能离开她了。
*
“陛下中风了？”阮林春正喝着鸡汤，闻言诧异望向对面。
程栩颔首，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太医院众口一词，说是陛下体内的余毒尚未排清，以致引发了后遗症，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行，若要恢复，可能得需些时日。”
阮林春嗤道：“其实根本就不懂治吧。”
当然就算她去了也一样——没听说中风还能扎针扎好的——太医院如此说法，自然是为了推卸责任。
也罢，既然是月贵妃母子惹出来的麻烦，这锅还得他们来背，顾誉已被圈禁，看来月贵妃也免不了要进冷宫，宛采星身为她的族妹，下场大约也不会好——听说阮林絮死前给了她一张催孕的方子，如今看来也是白费力气，皇帝都不能动了，她还怎么怀孕？
当然这对阮林春是好事，她可不想多出一位位高权重的情敌，如今宛家大厦将倾，她从此也能高枕无忧了。
“只是，父亲今后更得忙碌了。”程栩叹道。
六皇子还未长成，程皇后急诏诸位大臣议事，要从中择取德高望重之辈，共同临朝理政，平国公当然也在其列。
阮林春瞥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程栩拧了拧她越发圆润饱满的脸颊，含笑道：“你不希望我在家陪你么？”
阮林春歪着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当小型慈禧太后的乐趣，程栩留在她身边当个跑腿的李莲英也不错。反正他们家挣的钱已够多了，何必还得拼死拼活地奔波——这种发言虽然凡尔赛了点，但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别人爱羡慕就羡慕去吧。
可惜，如今一切尘埃落定，阮志胤的婚事却出现了危机。他刚被提拔为御林军副统领，许怡人却不肯跟他成亲了，嚷嚷着要退婚。幸好许尚书舍不得这位青年才俊，一面在家安抚女儿，一面叮嘱未来女婿务必得耐心些，这等终身大事，可千万马虎不得呀！
程栩听大舅子倒了几回苦水，也觉得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本来谈得好好的，怎么说反悔就反悔，这不是胡闹么？志胤又不曾得罪她，还为了婚事以身犯险，跟大殿下作对，她怎么不知感恩呢？”
阮林春则对男人们的迟钝嗤之以鼻，“你懂什么，许姑娘恨的正是大哥瞒骗，她可不是贪图富贵之人。”
阮志胤若是好好说了大概也没事，可他骗许怡人自己去了西北，让未婚妻饱尝了几个月的相思之苦——这在她看来简直罪无可恕。
程栩：……
忽然发现男人和女人的脑回路真的很不一样，他跟阮志胤很能共情，而妻子却义无反顾站到了许怡人那边——再聊下去就有些危险了。
未免引起连锁反应，让自己的家庭濒临破碎，程栩急忙岔开话题，“你觉得他俩还能和好么？”
阮林春的态度不怎么乐观，“看老天爷怎么想吧。”
自从护国寺的高僧来讲过经后，她如今愈发佛系了，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能将她撼动，何况只是桩无关紧要的婚事。
换个角度想想，这婚事不成也没什么不好，还能少送几个红包呢。
程栩：……所以重点是红包对么？
想起自己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心里忽然就平衡多了。
*
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办得异常热闹，阮林春坐月子的这段期间，程栩早就为儿女们起好了名，一个叫程羽，一个叫程日——显然可知，是从他俩的名讳各自拆出一个字。
羽是栩的一半，日则是春的一半。
阮林春能理解丈夫暗秀恩爱的心情，可是这日字会不会太土了点？就算用在男孩子身上也不大相宜，他咋不叫程日天呢？
后经阮林春死命劝阻，甚至不惜以绝食抗议——其实不过少吃了一顿宵夜——程栩总算法外开恩，在日字上头多添了个木，唤作程杳，如此总算有些文绉绉的气韵了。
阮林春也终于能舒心地出来见客。
虽然腹中的累赘已经出来，可她这腰身一时半刻是缩不回去了，好在程栩命京城最好的裁缝为她订做一套飘逸舒展的衣衫，穿在身上飘飘荡荡，恰到好处遮掩了赘肉，同时也烘托出她那姣好的五官。
阮林春比生产前略胖了些，但是她这种脸型倒是胖点好，用老人们的话说，是“福气”，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多惹人爱。
况且，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旁人也不会少夸她的。程栩那日所说果然应验，两个孩子这段时日好吃好睡，眉眼渐渐舒展，隐约显出点轮廓来——跟他们的双亲是挺像的。
至于那身奶白奶白的皮肤么，一看便是承袭了程家的基因，长大后不知得出落得何等俊美。
连张二夫人这样尖酸刻薄的人物，也不得不承认两个孩子生得实在好，并忍痛从腕上褪下一对手镯当贺礼——程枫名下的铺子毫无起色，银钱竟是有出无进，她那些可怜的嫁妆不知何时才能赎回，就连这对玉镯还是中秋时老太太赏的呢！
难怪二房在府中的地位渐次低下去，如今张二夫人哪还有同阮林春叫板的底气，对方肯施舍口冷饭都不错了。
阮林春望着婶娘怏怏离去，笑眯眯地转身，竟看到一个异常眼熟的身影——原来是老庄头瑞叔，前年将她从乡屯里接来京城的。
“早听说姑奶奶大喜，一直没机会道贺，如今总算赶到了。”瑞叔还半吐半露告诉她，赵喜平从白氏那里要的一笔银子，如今早就挥霍干净，还欠下不少赌债，被打断了一条胳膊——他本是猎户，今后竟不知如何为生。
阮林春淡淡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她对赵喜平并不格外仇恨，可是也无好感。沦落到这步田地，只能说老天开眼吧。她捐出去的银子，是要赈济那些有担当、愿意养家糊口的人，赵喜平显然不在考虑之列。
瑞叔当然不是来做说客的，不过是偶然打听到了，才来告知一二——他知晓这女子在那家人手里曾受过多少辛苦。
有点令她痛快的意思。
阮林春当然是快意的，遂亲自接待瑞叔入席，又拿出上好的花雕酒，让程栩陪饮两杯。
程栩虽不明就里，却还是乖乖照做。只在阮林春回后厨房哺乳时，悄悄问道：“那是咱家远房亲戚么？”
咱家这个词阮林春听着舒服，她一手抱着婴孩，含笑道：“不是，是咱们的媒人。”
程栩不过略想了想便转过弯来，想必他跟阮林春在京城的初遇，彼时瑞叔也在对面马车里——不晓得他有没有看出两人间的情愫？
阮林春红着脸嗔道：“好不知羞！我可不是那时爱上你的。”
“真的不是吗？”程栩含笑道，“那后来你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怎么说都算是留下深刻印象了吧，这不是一见钟情是什么？
阮林春语塞，论诡辩她从来不是程栩的对手，仔细想想，似乎也有点道理——毕竟她是个颜控嘛，兴许第一眼就产生好感了。
然程栩却没对她一见钟情，这多少有些令人失望。
阮林春正懊丧间，就感觉一只手轻轻按住她胳膊，程栩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拥着她，并轻轻吻她脸颊，“那时候我虽没爱上你，可却一眼就记住了你，从此，你在我心中便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她记住他的美，他却记住她的丑？阮林春忍着笑，想了想，到底没把这句煞风景的话讲出来。
至少，他们对彼此都是最契合的抉择，这就够了。
甚至连身体也……阮林春感觉到肩上密密麻麻的小动作，不由得沉下脸，“现在是白天。”
程栩正在挠她的颈窝，闻言无辜地眨了眨眼，“我知道，我在为晚上做铺垫。”
阮林春：……
两人稍稍温存了一番，方才理好衣裳出来，算是正式开荤之前的小点心。阮林春脸颊红红，还不断小声训斥，“你往那边走，被宾客们瞧见，还当我俩如何不检点呢！”
事实就是不检点啊，程栩想笑，好歹还是忍住了，板着脸戳了戳她掌心，“你瞧。”
阮林春循着他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葡萄架下，阮志胤满头大汗，两手作揖，正软语哀求些什么，而坐在秋千上的许怡人面目冷峻，本来握拳的手却渐渐松懈下来，悄悄拽了拽阮志胤的衣裳。
他们和好了。
程栩笑道：“看来，也有人得请我喝一杯谢媒酒了。”
阮林春白他一眼，“明明是我做的媒，你来邀什么功？”
不是都一样么？程栩摸了摸鼻子，觉得为夫之路真是任重道远。眼看阮林春笑语寒暄上前招呼，他也急忙跟了过去——阮志胤也成亲，以后秀恩爱的机会可不多了，得好好把握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