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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再爱，还是爱了再吃？
作者：匡靖
内容简介
 本书主要围绕爱情与食物之间微妙的关系，展现了都市红男绿女之间复杂、纠结的情感。交织于鱼汤、椰汁糕、牛舌、火锅、螃蟹等食物中的故事毫无保留的呈现出情感中的等待、苦涩与执着。食欲与情欲交织，让我们真切品尝到生活的无奈与孤独，人性的执着与荒诞，用味蕾连接心扉。 究竟是吃了再爱，还是爱了再吃，答案或许并不重要。在每一段感情中，食物最终成为了记忆中不能被分崩离析的一部分，爱吃的、不爱吃的，都成为了我们爱着、爱过的证明，就让食物感知我们的身体，让爱触碰我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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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关于吃和爱
总而言之，这是一本食物、情感、欲望交织的书。
写食物是临时起意。起初写书的时候，我有些迷茫。中间停笔了一段时间，创作思路纷至沓来，却又捉摸不定。为此，我痛苦了很久。某天，偶然灵感闪回，我写了篇关于粤菜的故事，出版人岳阳在一个聚会上告诉我说，你这一篇很好（我怀疑他当时喝大了）。从那时起，阴错阳差地，我决定开启这个系列。
食物啊，每个人都喜欢，我则是爱到不行，并且活到现在这把年纪，口味也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一些从来不吃的东西，现在偶有尝试；还有一些东西，到现在也不愿意再碰一口。其中有些食物，原本没那么热衷，但经历过一些人和事后，就会选个平淡的周日下午，特意吃起这些食物，让复杂的情绪再次浮现。
比如，你会因为一份大酱汤而很难忘记一个人，因为你曾和对方一起吃过无数次，后来你们走散了，再吃起这份汤时，就算对面坐的是拼桌的陌生人，等你喝完汤抹了嘴走出店，被深夜的灯箱晃到睁不开眼，却很难假装自己没想起什么。
比如我老家那边习惯拿宽粉作早点，我从小吃到大，来北京以后，常常到处找米粉吃。如今过年回家，看到我妈亲手端一碗粉给还在被窝中的我，感慨良多。母亲看上去老了不少。再回到北京嗦粉，你不会对谁提起这些事，你只会觉得一碗热气腾腾的粉，让你变得柔软。
这就是食物留给人的印记，在任何一段情感中，它比其他信物都要深刻，色香味以外，食物还掺杂世相人情。
所以我写食物和爱，有亲情、爱情、友情……很多种情。一些是基于现实的：人生的某个阶段，和这个人在一起，总离不开某些食物的相伴，对方爱吃的、不吃的，在和那个人交缠的日子里，你不奇怪自己为何记得那么清楚，那是出于爱啊。还有一些是不那么美好的，有些讽刺、黑色的意味——我总是尝试通过食物、人物、故事，折射出人性里不那么光彩的部分，这是我们人性的弱点，我想要正视一些。另外还有些故事甚至可能是怪诞的，荒缪的。
虽然提到食物，总是能给人慰藉感，但不得不承认，生活中不会总是一路向阳的，尽管人们希望如此。在我的世界观里，人生的主题绝不是美好，反而是鼻涕、眼泪、抽噎，就像欧·亨利说的那样。你总觉得人生荒诞不经，且没有朝着你预想的方向前行，这才是生活的真谛。因此有一些奇葩的故事，你可能不喜欢，但这的确是我所认为的真实的人生。
你对人生有多热爱，就有多少勇气去直面它的阴暗面，而不是一味地去喝鸡汤，告诉自己说，明天要能量满满哦。
总之，不要低估任何一种食物的力量，它将伴随你很多年，带给你非常多的情绪和感触，有食物的地方，也就有着说不清的悲欢离合。
就像我，总会在热恋时，想把我会的、不会的、好看的、好吃的，统统做给对方；而再单身时，也还是会做这些，像一个孤独美食家，慢慢消化一万吨的爱恨情仇。
庆幸还能吃，而到底是吃了再爱，还是爱了再吃，根本不重要。
选择一个人时也会跟朋友讲说，我的口味如何。爱和吃果然是不分家的。
最后还是要说一点鸡汤——
当你发现吃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你需要爱一个人。
当你发现爱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多吃几顿就好了。
匡 靖
2016年7月 北京

魔鬼镇冻生鱼片
和我的空姐女友分手后，我开了家日料馆，店面不大，位于一条小巷深处，就在外交公寓附近。尽管我花重金请了个日本名手，但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一开始生意极差。后来我上网学会了营销那一套，给自己的店包装了一个神乎其神的爱情故事，然后请美食杂志前来采访，生意果然好转。每当有人前来试探性地问服务员，店主是否就是那个和空姐恋爱却差点被其黑道未婚夫砍死，从此将情场失意化为美食动力的人时，我会把帽檐压得略低，一边在前台拨拉收银器格子上的夹板，一边心里暗自发笑：怎么会有人相信这么烂俗的爱情桥段？
通过这件事情，我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人的八卦心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发电机。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虽然有很多种原则和方法，但人们对八卦新闻的渴望就好比是一台备用发电机，世界就像是很多个商店，一旦某处出现技术性断电，这台备用发电机将立刻启动发电，让世界重新恢复明亮。
所以我感性地做了一个决定：在我与前空姐女友的爱情谎言之后，我开始尝试让顾客讲述他们自己的爱情故事，只要足够动人，就能享受半价甚至全价优惠，前提是——这个故事将被登记在牛皮册上，或者以文字的形式，在店内大厅的彩色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
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顾客的拥护，每日下班后，人们光怪陆离的都市爱情故事，汩汩涌动在沸腾的寿喜烧里。我也很庆幸我能想到这么一个文艺的办法，让我的日料店在三个月内声名鹊起，而且，如果没有这个想法，恐怕我很可能无法在接下来的一个冬日晚上，听到这么离奇的事情。
在一个快要闭店的深夜，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呵着气径直走了进来。20岁的女服务生正在码凳子，女人走进来时，服务生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等我示意她前去告知本店已结束营业。女人身着空姐制服，黑色丝袜包裹着颀长的小腿，油亮的发丝一丝不乱，一眼望去，像上过油的船用缆绳。我不由自主地示意女服务生先走，亲自上前服务。日本名手来了以后，我跟着学了一些，自信手艺不会相差太多。我这么主动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女人也是空姐。自从我和前女友分手后，虽然我不再想她，但对于空姐，还是不自觉地抱有好感。
空姐翻开菜单的黑色烫金封面，指着扉页上的旗鱼说要两盘，芥末和日本醋都不要。待我切好上齐，她并没有征询我可否允许她自带食物，立即拿出自备的西班牙火腿和黑鱼子酱，就着旗鱼大快朵颐起来。我丝毫不在意地拿出一瓶温好的烧酒，坐在她隔壁的木制长凳上，很不礼貌地看她吃完，然后我向她举了举手中印有小鱼的蓝色陶瓷酒杯，意思是很荣幸。
“我的故事，绝对比你这里搜集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有意思。”空姐露出笑脸，自称李清。她用下巴指了指前台公共区的方向，那边只有一个桌台，桌台上只有一本厚厚的牛皮册。
“何以见得？我这里有毕业后突然得了白血病的男友；在北京分手十年后于巴黎重遇再恋的情侣；全厅只有两个人，还坐在一起同看小众恐怖片的相识；女方长年误收男方邮件后来终成眷属……”我搜刮了一下我的大脑储存库，尝试用我自认为很有意思的故事去驳斥她。
李清粗暴地打断了我，并建议我最好别在店内抽烟。因为此刻我停了空调，打开了门店大门，冬天的冷风朝我们这边使劲窜来，如果我继续抽烟，喉咙里将充满冷空气。北京的冷空气虽然不至于毁掉一个人的喉咙，但是她试过在零下50摄氏度的冷空气中抽烟，导致她的喉咙被冻坏，对此她深有感触。
“哪儿有零下50摄氏度的冷空气？你去了北极？”
“其实我此刻不应该坐在这儿的，如果未婚夫没有死的话。
“三年前，北京开通了去俄罗斯雅库茨克的航线，我由于职务之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便和未婚夫飞到雅库茨克，然后前往奥伊米亚康旅游，一个离北极圈只有350公里的地方，后来他死了。”
“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死了另一半的爱情故事我这里也有很多。”我放下酒杯。其实我对他们能胆大包天地跑去那里旅游饶有兴趣，但却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之前对奥伊米亚康略有耳闻，那是个俄罗斯边陲小镇，在沙皇俄国和苏联时期，曾是犯人的流放劳改之地。但它的特殊不在于此，而在于此处是双重监狱，犯人就算能逃出监牢，也绝无生还可能，因为此地温度极寒，最低温度曾达到零下70摄氏度。通往此镇的科雷马公路被一片白雪覆盖，天地一色，寂静如永远，却是由犯人的尸骨堆积而成。直到现在，此路也凶险至极，官方还因此贴出告示，说此地土匪盛行，途经此路尤需注意。
“奥伊米亚康被说成是世界上最寒冷的永久定居点，可是在我心里，它就是魔鬼城。”李清给自己满上一杯清酒，毫不客气地说。她虽然在未婚夫死后在那里待了一年，但从此以后，她决定忘记这个地方，从此再也不去。
“我曾听说那边气候环境很恶劣，儿童死亡率居高不下就是一个证明，太阳始终高挂，分不清白天黑夜，终日白茫茫一片，如果长年待在室外看雪，眼睛是要瞎的。”
“不不，不止如此，待在那种鬼地方，除了手机无法使用，汽车随时熄火无法启动，眼镜片会随时冻碎，电池电量掉得很快，脸暴露在冷空气里容易冻伤以外，最可怕的是冰冻的生鱼片。”李清捻起一根筷子，戳在已经空空如也的旗鱼盘里，仿佛若有所思。
“和我做给你的生旗鱼片有什么不同？对了，你为什么不要醋和芥末？我第一次见有人吃生鱼片，要混着黑鱼子酱及西班牙火腿。”
李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她接着描述在未婚夫死后，只要她吃一盘当地的由宽鼻白鲑、鲟鱼、秋白鲑作原料的生鱼片，就能实现穿越时，她的表情和她描述此事时的语气保持了同步的轻描淡写。李清告诉我，未婚夫和她一同捕鱼时，她正在同他为婚后该不该与婆婆同住而激烈地争吵，以至于未婚夫义无反顾地跳上车扬长而去，那是本地居民专用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吉普，半日不见踪影，再寻到时发现他已被冻死在科雷马公路上。
据李清所说，后来她选择把尸体在当地下葬。在奥伊米亚康下葬需要将墓地的泥土一点点解冻，完全解冻完得三天三夜。那几日她只要一哭，不出10秒，她的睫毛就会被冻住，然后纷纷掉落。她借住的居民家里养的奶牛的三只乳房也被冻坏，空气干燥得每当她脱衣服时，总会如篝火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她没法哭，只好不食不语直到未婚夫下葬。麻雀飞过整个村庄，被冻僵后掉落在地上，那声音如在寂静岭回荡。
后来居民看她不吃不喝，好心地拿来生的冻鱼片，李清说她当时胡乱吞食了几口便昏睡过去，第二日醒来便发现了神奇的秘密。
“原来生冻鱼片可以让我穿越回到吵架当天，未婚夫仍在，我和未婚夫所经历的一切都和当时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我可以选择发挥我的主观意识，影响他的行为发展，比如我选择不去捕鱼，不和未婚夫争论婆婆是否该入住我家的问题。但无论我如何选择，未婚夫最终都还是会跳上那辆车，然后被冻死在公路上。”
“即使你不和他吵架，把汽车轮胎扎破，他照样会上那辆车？”
“是的，他总有别的理由，比如我尝试过和他甜言蜜语了一天，可一到点，他就会说要开车出去兜风，或者去接应马路上正在送货的物流人员，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开车出去。我温柔劝阻，他会找借口开脱，我愤怒威胁，他会和我吵架借此离开；哪怕我流着泪以死相逼也不行，他会认为我是无理取闹而愤然离去。轮胎扎破就更别提了，结果不是他换了胎就是轮胎被村民修好。”
李清一饮而尽壶里的清酒，确定地告诉我，通过她反复验证，这样的穿越的确是因为生冻鱼片，虽然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她还记得第一次用木镰枪钓到鲟鱼时，鲟鱼从全部封冻的河里被捞起后会在20秒内速冻住，全身包裹了一层白霜，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光景，感觉心跳加速，觉得这情景和这里炫目的阳光一样令人震撼。
“每次穿越后只有待他下葬，我慌不迭地找来人，重食生冻鱼片，睡上一觉，才能在第二天再回到那一天。每一次我都在祈祷：这都是我的问题，如果我不激怒他他就不会因此死掉，我一定要找到办法让他复活。那段时日我形容枯槁，每天都活在对自己的怨念和对他的想念当中。”
“然后呢？是什么让你打消了从此再也不去试验，再也不去奥伊米亚康的念头？”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期待李清能给我一个解释。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吃旗鱼吗？因为我对当地的生冻鱼片产生了依赖，即使我放弃了再去那个地方的念头，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念那种味道。生鱼急冻后，像石头一样硬，一个如你一样有胡茬的当地通古斯男人虔诚地握住它，像削面皮一样，使其变成一片片薄脆，蘸着盐食用。后来我经过多次尝试，发现只有用旗鱼搭配黑鱼子酱，与西班牙火腿同食，才能还原出那种绝望的味道。”
“绝望的味道？”
“后来一次祭河，一个好心的妇女提醒我，说有让我未婚夫复活的办法，那就是我代替他死去。你刚才说那里儿童死亡率很高，但你知不知道，那边的单亲家庭占到了一半？原因是有些父母自知孩子存活率会很低，所以经过协商其中一方愿意代替孩子死去，另外一方则会带着孩子长大。这是个严峻的考验，所以也有父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因为他们不愿意代替孩子去死。祭河是他们官方的说法，祭的其实是出产生冻鱼片的河鱼。”
看见我痴醉的神情，李清点点头，脸上的苦笑已解释了她为什么再也不去那里。李清上半身前倾，白如玉脂的双手搭在台面上，左手用筷戳着空盘，右手搭在我手背上。我的耳朵有些酥麻，她娇艳欲滴的双唇一字一顿：“人的本性中绝无行善或作恶的所谓坚定不移的决心，除非在断头台上，目前看来，纳撒尼尔·霍桑也是错的。”
李清抬起头，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洞悉或者说坦诚，像是一把木镰枪迅速地凿开了冰层，底下的活水冒着蒸汽。这画面让我热血沸腾，一股气流下沉，太阳忽然崛起。我猛然把她挟到了厨房备菜台上，褪下她的裙子，像一把木镰枪，狠命地击中了她。我捏住她清冽泛霜的脖颈，好似渔民捏住一条鲟鱼。冬夜的气温让她的身体逐渐发冷、僵硬，我把李清当作鲜美的生冻鱼，有节奏地一片片剥落干净。

美凤的椰汁糕
若不是心怀不轨的学长歪解了摄影大师安德烈·科特兹的经典语录，恐怕立志当广告模特的美凤不会沦落到被学校开除的地步。
“光观察还不够，你要去感觉你所拍摄的对象。”
学摄影的学长放下闪光灯，对尚是处女且对当模特有着执念的美凤解释说，这句话中的“感觉”是指一项非常伟大的活动，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全人类都在暗地里从事的一项劳作活动。男女之事是感知世界且对世界表达敬意的伟大方式，此事连接精血，精血产生万物，当我们具备了感觉万物的能力，才拥有了解彼此心意的能力。就好像云层和云层摩擦，响起雷声，落下雨点，我们才能知道云的情绪。因此我观察你是不够的，要拍出好的你，还要感觉你。
仅仅因为心怀万物而和学长“感觉”了一次的美凤是开心的。她长得本来就好看，长胳膊长腿像修长的芦苇，脸白如芦花，胸又大得十分招摇，就连正常的走动，胸前都有如晚风拂过的芦苇荡。在学长约她第二次拍片以后，浑身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自信的美凤更加动人了。她开心地去她妈妈经营的一间小小的、生意却很火爆的粤式餐馆帮忙，连她端给客人的花旗参竹丝鸡汤的色泽，都像她开心时的眼眸，透着清亮。
她美凤是能成为一代名模的，只要有人乐于发现，就像科学家孜孜不倦地在外太空探索新的星体并且命名。她希望自己是一颗朝气蓬勃的新星，能上所有新闻的焦点图，并成为人们社交活动谈论的话题人物。
但如今，美凤在失学后足足花了半年的时间才重塑自信，通过让自己在妈妈的餐馆里忙碌起来，才逐步忘却半年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哀故事——有人点醒她学长那么做是在钓鱼，单纯的美凤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找学长理论时，学长却推卸责任，陷害说美凤在校内进行性服务，此事后来闹到媒体上，校方只好将美凤和学长双双开除。
美凤一日帮工时看炖盅看得入了迷，忽然领悟到，即使换了一种汤，底料哪怕也换了一种，汤还是汤，客人舀起一勺放入口里也依然能追忆起他那可人的爱下厨的前女友，或者打麻将牌品不好却煲得一手好汤的老母亲。重新调剂汤料不会影响它是不是好汤，只要足够喜爱。她自以为就是这样，思路如汤底，也需要重新调剂，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对与错呢？感觉无非也只是感觉，和人睡觉也不过是一种感觉，而模特这条路本身才是真理，虽然有的人路子不太对，但终究还是坚定地走上了T台，走得万众瞩目，走得足下生风。
所以美凤把汤勺丢进水池，拍拍屁股走进炙黄如虫草汤的大堂，她扭过颀长的颈项对她妈讲，她要继续拍片，因为要成为一个名模，如同煲好一锅汤。
美凤的妈妈是个老实人，此刻她正用铁钩提起宰净的白鸡，使其脱离微沸的沸水锅。听到这话时她油腻的手划拉了两下大围裙，回头看了一眼美凤的长胳膊长腿大白颈，都远比手中这只鸡的翅膀、大腿、长颈要美观，要优雅。她听不懂模特和汤的关联性在哪里，又不想打击女儿的积极性，于是半硬不软地哼了一句：那么好，出去挨宰了回来煲汤就是。
如果你看过《爆裂鼓手》，那么你一定明白美凤此时的心情。
为了成为顶级爵士乐鼓手，安德鲁近乎疯魔地练习打鼓，甚至割舍了和师傅弗莱彻的感情与他对抗。美凤则抛弃了自己的成见，和许多摄影师切磋技艺，如果他们在拍摄前或者拍摄后给出性暗示，美凤均毫不犹豫地予以迎合，但有一个要求：他要发现并且教给她好的模特儿应有的上镜技巧，从体型、外貌、气质，到姿势、气场、幻想氛围下需要的自我角色定位，以及眼睛里的东西。那些摄影师们都成了师傅弗莱彻。
有的摄影师甚至毫不忌惮地向她发出性邀请，美凤都欣然答应。事到如今，她认为和摄影师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很稀松平常，就好像演员不是演员，是件艺术品，只有导演才能决定这件艺术品最终完成后的样子，所以导演和演员在一起叫天作之合，摄影师和模特儿睡觉天经地义。
后来美凤找到了条野路子，通过摄影师认识了一些品牌广告主，并结识了她的男朋友阿坤，阿坤也是个摄影师，在他的帮助下，美凤逐渐可以接到一些零零散散的活。到现在，说白了，美凤也就算是个野生模特，但这种套路的好处是不用挂靠在哪个经纪公司底下，保证了财务的绝对自由。
阿坤一向打扮干净，钟爱的搭配是格子衬衫和羊毛背心，很少使用香水，指甲始终修剪成方方正正的形状，看起来是一个极为正经以及无比正直的男人。在一次给Kitty主题蛋糕店的拍摄工作结束后，他极力盛赞美凤粉红色的比基尼套装十分迷人，旋即提出性要求，但那是在邀约她拍个人写真之前，询问她可否做其女朋友之后。其实横下心来的美凤不是很在意性、写真、女友这三件事的先后顺序，甚至她很诧异居然会有摄影师向她发出要确定双方关系的信号。阿坤除了爱用绳子捆绑住她芦苇一样的身子，用红色花烛遮挡住她的下身拍照以外，绝对属于摄影师里的清流，美凤对此深信不疑。
倘若事情真的向这个方向发展下去，美凤真是要喜极而泣的。阿坤对她很好，事业正在一点一点地上升，像极了美凤妈妈亲手发明的将港式奶茶升级后的魔鬼鸳鸯奶茶——只要将鸳鸯奶茶倒入骷髅头形状的容器，放进盛满冰块的铁桶里，就会有烟雾一点一点地盘旋着上升。阿坤又很精明，每当店内有慕名前来的大明星到访，他都会到场帮美凤妈妈和明星合影。
是不是魔鬼啊！美凤和阿坤分手后，总是在店里就着她妈做的很受欢迎的椰汁糕，配上魔鬼鸳鸯奶茶，盯着骷髅头追忆一些事情，有关阿坤，有关摄影。
分手只是因为一件事。出于欣赏，阿坤介绍了他的好朋友给美凤拍私房照，美凤到了现场换好衣服，不料却发现那位摄影师下半身没穿裤子，在邀约美凤上床遭拒后，摄影师笑说是阿坤安排的，并直接对着美凤手淫。
回到厨房帮工并不是因为美凤因此事受了打击，正是台风季，美凤妈妈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美凤非要回去。蓝火跳跃的灶台旁，果木木炭烤制的烧鹅慢慢变硬，美凤认为这些和汤料哲学一样坚固。模特这条路她还是要走的，她要学会和店里熬制的出前一丁同样有弹性，往后对付那些摄影师的性要求还是要像这家粤式餐厅的服务态度，对顾客的一切需求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于是，每当有摄影师慕名前来尝试美凤妈妈的手艺，却无意中看到帮工的美凤，便提出帮她拍写真的邀请并说可以介绍工作机会时，美凤立马说好。
摄影师阿南有自己的工作室，他既不像以前那些摄影师会直白地给美凤一张情趣酒店或者租赁公寓的名片，告知这是接下来拍片的地点，也不像那些摄影师那样轻率，阿南将美凤约在了自己正规的工作室，有若干助理和正经衣服，在美凤眼里，阿南比较沉稳，也许他留了一手。
拍摄大概持续了12个小时，休息的间隙美凤又渴又饿，抱住一个椰子咬着吸管吸溜。大概是少女的喉咙上下抖动，以及脖颈间汗液滑落营造出性感的氛围，阿南递过来一张纸巾，问美凤要不要尝试下一次写真，没有助理，并且更大胆。
“有什么问题呢？”美凤这么反问阿南的同时心里也在质问自己。
大不了还是那些事情，只是这么邀请比较好听。但是不能再像上次那么傻地确定关系了，只要能学到东西，拿到资源，他懂怎么激活我、发现我就好，乐意和真心喜欢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名模之路是不容更改的。当美凤第二次走进阿南的工作室，全部脱光衣服时如此提醒自己。
她走向阿南，抱住他说，现在就要吧？
阿南大力挣脱出美凤的环抱，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喜欢女人的，我只是很尊重你母亲的手艺，你只用跪在那里就好，待会儿我会用椰汁淋在你的身上，我想拍一个以你为主题的各种各样的粤式料理的照片。
轻伏在地上，美凤侧脸贴地，轻吁了一口气。她痛苦地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又缩得更小，仿佛是一道妈妈最拿手的料理。
与其说那是一块蘸满了浓香椰汁的椰汁糕，不如说那更像一只煲汤前挨宰的白鸡。

恋恋风尘
看看斑马线上每天来来去去的人，这样的人你一定见过很多，卷发、红唇、松糕鞋和露出脚踝的七分裤，有清洁员、学生、遛弯的老头和讲电话停不下来就快要爆粗的管理层。从中单拉一个人出来，让他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当他整理好衣衫开始对镜自述，“好了，闭嘴！”浩然肯定会这么粗暴地打断受访人，一把抢过话筒，“你不够特殊。”
是的，浩然和芸芸众生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他太特殊。
浩然爱情故事的特殊性体现在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红灯区求爱。对，不是求欢。他完事后的第一时间不是走人，而是赤裸着躺在床上，下体耷拉着，然后对有兴趣的妓女提出希望能够交往请对方认真考虑的请求，虽然得到的多半是嘲讽，但据浩然所说，这是他对爱情的独特追求。
其实浩然性无能，对大部分女人，除了妓女。
他认为自己并没有病，有朋友曾经好心地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告诉他的朋友，恋爱的路径有很多种，大部分人选择了平常的路，他则选择了一条小众的道路，但这并不能说明这条路就不能通往正确。
毕竟，还有电影讲述说有些人的性癖方式是恋哭，照样会被满足。他恋上妓女并渴望在此中获得真爱，和别人不一样，但也不该被千刀万剐。
浩然早年时谈过一些寻常的恋爱，对方也都是正经人，每当恋情发展得如火如荼时，浩然往往会迟迟按兵不动。曾经有好些女生被他送至家门口，暗示他上门甚至主动褪衣指引他将她们狠狠按压在沙发和地毯上，只要激吻超过三分钟，女生总会惊叫呼出那一句：“你怎么是软的？”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很煞风景。
尴尬的地方还在于，浩然对她们也有感情，但就是没有生理反应，浩然曾看了无数欧美、日系的爱情动作片，但就是不行。后来他去广州做交换生，街面上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影院，一个KTV包厢那么大，一票眼袋发黑的男生做贼一样进去，出来时容光焕发，浩然明白里面大概放的是类似三级片那种露肉比较多的电影。他曾被死党揪住要求陪同，两个人都各怀鬼胎，死党想要看大波妹，让自己的下体火热起来，浩然则不想被死党发现大波妹不能让自己的下体火热烫手。
终究还是看了，老板放的是色彩浓烈的日本电影《花魁》，浩然恨死自己没早点去，出影院下台阶那刻，死党振臂疾呼老板放的什么狗屁，明明是讲妓女的电影却露得比班上女生还少……浩然迈开步子朝街上横冲直撞瞎跑，他喘气声粗如种马，紫红的下体撞得咚咚疼，额头濡湿着头发，漫无目的地跑在光怪陆离的城市里，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春天。
这个发现被实验了很多次，不管是《魂断蓝桥》里的费雯·丽、《香港有个好莱坞》里的周迅、《风月俏佳人》里的茱莉亚·罗伯茨，以及《胭脂扣》里的梅艳芳等，浩然再和女生上床并无障碍，只要事前打开电脑，播放下载好了的——有妓女的电影。
如果有女生能理解并认为这种性行为也属于浩瀚汪洋中的一股独流，浩然就不会去找妓女。在外界看来，浩然爱得死心塌地的女人，对浩然也死心塌地的上一个女友已经足够温柔，在最后一次性爱前浩然打开了他的助兴大片——《霸王别姬》，对此女友的表现是选择失联，没有将“你是个变态”说出口。
妓女青玉明明也温柔得能让春风化雨，她却说了这句话，在浩然鼓起勇气向她示爱之后。
青玉是妓女，是浩然在酒吧里撞见的，像一些常见的钓鱼术一样，青玉勾引浩然并邀请买酒，喝到三杯时两人下了舞池开扭，直到青玉以开襟吊带汗湿了为借口要走，问浩然要不要一起，便宜。
“好啊。”浩然说。
五个小时后青玉赤裸着从快捷酒店的床上爬起，拿了钱，说留个电话号码。浩然生生吞回了好啊的后半句——反正我以后只能找妓女。
下定决心今后要找妓女做女友的时刻是不是此时并不好论证，不知是青玉在床上的风韵刺激了浩然，抑或是浩然像正常人恋爱时太过受挫，浩然只能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在造物理论里，总是有些极个别的东西从生下来就不一样。人间是充满异数的，而在浩然的世界观里，发生基因突变的都是天才，正因为此，世界才能被极少数的异数掌控。
但想找妓女做女友的仅仅只是浩然这样的少数分子，有这样特殊的需求，他觉得早该去爱这一类人群，他爱慕妓女就像神父敬畏《圣经》，猴子痴迷香蕉，并没有更多什么要救赎她们的哲学意味。
所以爱上青玉也成了一件顺水推舟之事，青玉的温存不仅体现在她舌尖印在他颈脖之时，她还会在上门服务前多打包一份咖喱鱼丸，青玉会主动提起《榴莲飘飘》，并说自己虽然不会像秦海璐唱京剧但唱歌可是很好听，青玉还愿意在下雨天找Cos社团租来《花魁》里的和服，点绛红唇，摇摇扇面，学伶人唱那“这人间苦什么，怕不能遇见你”。
三个月后，浩然满怀信心地开口说求交往，青玉却说：“你是个变态吧。”
幸好浩然拥有坚挺的世界观，这一次的挫败算得了什么呢，他很快打起精神走进烟花巷处，穿梭于形形色色的妓女中，一定会有同他一样的女人，和他并肩站在一个所有人看不到的高处，但是这个高处有点偏僻，浩然问过很多人，并没有人愿意来这看风景。
孤独不会终老的，其实还有一个备选方案，浩然觉得实在不行就花钱买呀，找一个愿意骗他说“我愿意和你在一起”的妓女。
他只用准备好红色的票子，赤裸着躺在床上，下体耷拉着，眼角温热，心里响起一句“黄粱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

梦中人
晏齐说：“第四次梦到他，醒来后，我觉得自己完了。”
晏齐是我的闺密，大学时期相处得很好，直到现在，我们仍无话不谈。
晏齐是那种女人，像水草，男人靠近她就像踏进湿地。她的嘴唇和胸脯像湿地一样绵软，男人很快就能陷进去，水草招摇几下，便是死一般的静默。也像黑洞，男人征服她的过程就像开着飞船挺进黑洞，一阵流星火雨，黑洞里的男人被螺旋状撕裂，最后只剩下质量、电荷、角动量。
当她这么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有一些女人天生就会发光，先照亮了好男人的心房，他们看到她，心里躁动而渴望；又像佛光普度坏男人的肉身，他们经过她，心里不再躁动不安。但他们都不明白一点，这光辉太过炙热，最后总会伤人。晏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明白晏齐只是偏执，对于她不喜欢的男人，她很冷漠，可一旦爱上，最后往往被灼伤的都是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从被与她长跑七年的男友劈腿后，再没听她说起她爱上了谁。
后来我见到了晏齐口中的“他”，张申，是个微博段子手，主要发些情感小文和搞笑段子。那一次吃饭，张申带了他的兄弟石头过去，石头却看上了晏齐。那一晚张申没有主动提出要送晏齐回家，自己搭车先走了，倒是石头坚持要送晏齐，晏齐拒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色像北京的雾霾天。
晏齐偷偷发微信给我：“去我家里坐坐吧。”
我说好。
到家后，晏齐告诉我，我现在正坐着的休闲布艺沙发，正是张申曾经借宿睡过的地方，现在他马上要搬进来了。
我惊得弹起来，问：“这么快？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晏齐递给我一杯她调制的莫吉托，一屁股窝进沙发里：“只是合租，他的租处房子漏水，房东追责把他赶出来了，他在这里借宿了一段时间。这期间我翻看了他的全部微博内容，从段子到鸡汤文，我痴迷得不行，就让他考虑搬进来过渡一下，之后我就开始频繁梦到他。”
第一次梦到他的时候，有些恍恍惚惚，身体就像一条章鱼正吸附着游轮前行。梦中他的脸是深海航灯，明了，又灭下去。
到现在已经梦到大概七次了吧，中间有几次记不太清了，总之他很冷漠，像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我问她：“他喜欢你吗？”
晏齐笑了：“现在他准备搬进来了，机会很大呀。”
后来，晏齐没有再说梦的事情，估计是忙了起来。晏齐是一名插画师，看她的朋友圈状态，好像正在忙一个大型项目——在武汉做室内插画设计。晏齐身着职业工装吃着热干面的自拍，笑起来异常甜美，我突然想到上一次吃饭时，张申好像说他是武汉人。不知道他俩是否正在一起。
看见晏齐很多条朋友圈都在分享这个城市的点点滴滴，我觉得她对武汉发自心底的热爱，可能有更深层次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张申。
又过了一段时间，晏齐开始和我汇报，说张申回家探亲，顺便带她回了家并住在客房里；张申带她去了黄鹤楼看落日；张申又带她去江滩放孔明灯；张申还带她去了他叔叔开的五金店铺里做客。这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很水到渠成。
“今晚我要见他的兄弟啦。”晏齐有一天晚上给我发了这么一条语音。
“好好把握啊，他的哥们喜欢你的话，你胜算就会很大。”我说。
晏齐没有回我。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看见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是我目前走过的最艰难的路。配了一张绿荫小道的照片。
直到她回北京，我再在她家里聚会时，她才幽幽地说明，那晚和张申的兄弟们喝得很嗨，石头也在，可是到了后来她喝大了，石头和另一个兄弟说要给晏齐开个房休息，张申说好啊，抬抬手就走了。护送她去酒店的路上，石头有些毛手毛脚。
“如果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带我回家？如果他喜欢我，又为什么会把我拱手送给兄弟？第二天我醒过来，发现我的包被他带回了家，我身无分文，妆是花的，脸上有泪痕，我应该是哭过了，你知道吗？我从酒店走回他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晏齐说这些时，泪水一直在眼眶打转。
“你问过他这是为什么吗？”
“我没有问他喜欢不喜欢我，我开不了口，我以为他懂的。他只是说，带我回家住是招待朋友罢了。”
晏齐返身走回客厅的茶几，收了收上面的插画。我无意中瞟了一眼，有一页纸的最上面写着“Dream 12”。
再听闻晏齐去武汉，是因为张申的妈妈病了，正逢晏齐休假，她便自告奋勇前去照顾，张申也没拒绝。晏齐托我每周去他们的合租房里请阿姨打扫房间，我答应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阿姨忙进忙出，环顾一下四周，两人一人一间房，衣服也是各晒各的，客厅有张申的游戏机，也有晏齐的投影仪和画板，我开始将晏齐给我描绘过的合租生活和现实对上了号。
张申一般都在自己的屋里写东西，偶尔会出去见客户发微博广告，而晏齐则会拿着零食和做好的精致食物有意无意走过他的房门，询问他要不要一起。
晏齐会主动帮张申洗净他用过的锅碗，也会主动收拣他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以及帮他倒掉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晏齐曾说，有时两人会小酌一杯，再各自回房睡去。
听起来两人的关系极为和谐，可是晏齐私下和我坦白说，只要两人不在一起时，张申就会比较冷漠，微信微博极少互动，再热情似火地和他说什么事，比如看电影、好玩的段子、新开的餐馆，他都是极为淡然的样子。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痴迷，也越纠结，梦里常常都是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喜欢他，真的好像喜欢得不行，我以为只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他真的能懂。”我歪在沙发上，又想起晏齐和我之间曾经有过的一段对话。
“可是他就在你的隔壁房间，你也能常常梦见他。”
“所以可笑吧？”
阿姨将清扫出来的垃圾堆在门口，她打开了大门，准备出去倒垃圾时，过堂风带着狠劲吹过来，堆起的垃圾袋看起来要倒了。
我走过去帮她，拾起因风而吹落在脚边的一张废纸，上面写了一段话：
“2015年6月13日，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张申出门办事，临走前过来看了我一眼，说晚一点回来给我煮稀饭。我吃了消炎药躺了一天，下午仍然起不来身，便去社区医院挂水，中途没有任何他的一条信息。我再回家时，他正在房里打游戏，头也没转地问我需不需要煮稀饭，我说不用的时候心好疼，一走进厨房，我就哭了，晚上我居然又梦到一遍，他打着游戏，我卧床发烧。”
这是一张晏齐日记本里的纸，我认得纸张的印花，大学时期我就知道晏齐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没想到她一直用到现在，想必时间太久，装订都散了，纸张掉落出来，阿姨竟然错手把它当成了垃圾。
回北京后，晏齐又开始钻研各种食谱，我知道她是要做给他。我问晏齐，你有认真表白过吗？晏齐说有的，一开始他不说话，后来喝了几次酒，他醉了，坦白说他的心思不在谈恋爱上，也不是她不够好，只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女人身上停留，不少女孩子哭哭啼啼地问过他，他也时常觉得自己在那方面好像没有心。
“无论女人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他就那么看着女人的执着，看她燃烧，情爱对他来讲挺没劲的，他还是会和她们亲吻、做爱，但想不出一定要在一起的理由，他自己说的。”晏齐说。
“张申经常劝我，你还是赶紧谈恋爱吧。”晏齐有些难过。
“可是你知道吗，这一次回武汉，张申居然说他妈妈喜欢我！”晏齐还是笑了。
入秋了，秋意浓得好像颜料堆在天上抹不开。
张申和晏齐叫上我和我们的几个朋友在他们家里聚餐，我朋友带了他的朋友小鱼过来，吃着火锅，喝着温过的烧酒，大家均有了几分醉意。
谈完理想、世界经济格局、股票、八卦后，张申信口开河地说起了他的泡妞往事。他曾拿下闺密团，也曾拿下他的大学辅导员，更有风尘女子为了他打算从良。他的讲述中有一些细节刻画入微，我觉得他不是在吹牛。
张申是这样的浪子我以为晏齐会知晓的，所以她不应该碰，不应该赴汤蹈火，可是她佯装没事人一样，劝在场的每一个人要喝尽兴。
张申的朋友在晏齐耳边私语，大致是让她放弃。晏齐转过身去，假装和他的朋友讲着笑话，泪流满面地说：放弃你妈。
此时略有醉意的张申张罗起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输了，需要选择在场的一位姑娘舌吻。没有任何犹豫，张申抱起小鱼的头，亲得梨花带雨。晏齐擦了擦脸上的泪，给了张申一个巴掌。
晏齐挤出一丝笑：“我刚和你朋友聊得太高兴了，他打赌说我不敢给你一个巴掌。”
没等我反应过来，张申拿起桌上的水壶摔在地上，晏齐则抄起一瓶酒一口气喝完。
那是个明媚如春光的秋夜，我记得晏齐的眸子在灌完酒后跟窗户外面的星星一样亮晶晶。
朋友们后来将晏齐和张申分开各自劝说，我记得晏齐告诉我，就在最近，她又梦见张申和她并行穿过一条逼仄的城市小路，张申没有任何表情地说：好了，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晏齐揪住因喝酒上脸而脸红如猴子腚的张申的衣领：“有件事，我早想跟你说了，不过一直觉得不好意思……”
没等到话说完，晏齐扑通一声，倒在沙发上睡去。
晏齐曾问过我，你能重复梦到一个人多少次，我说最多不超过三次，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么偏执的梦，能梦到一个人这么多遍，何况这个人还在你身边。
她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根本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他妈就在你隔壁，然而梦中你出现的次数都多到快能写成一部连续剧了。
晏齐握住方向盘，此时已接近凌晨，长安街上畅通无阻。晏齐说，合租快一年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他什么，就是喜欢，他越不接受我，我越想要他接受，哪怕他对我这样，哪怕梦里他也对我这样，可我就是喜欢。
“一开始我以为他之所以选择不和我一起，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我这种样子，于是我改变了许多，变得风情万种，渐渐变得不像自己。我琢磨他的段子、他的鸡汤，试图寻找他喜欢的女生的痕迹，可是到头来，我根本没意识到，他压根就没有心。
“世上原来有这样一种男人，他角逐自由比角逐女人更有劲，他就是铁血战士，无论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对他来讲，感情都不是第一，因为他不想被定型。
“所有的方法我都试过了，对他无止境地好，娇嗔，霸气，野蛮，乖巧，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还是会梦见他，在每一个我抗拒独睡的夜里，他打着游戏，一副懒得和我有交集的样子，可我在隔壁的房里夜夜和他对戏。”
就在合租快满一年的时候，晏齐办了个画展，地址在北京Moma的后山区域。晏齐说张申提出要搬走，恰好我画的这些东西，全都因他而起。
一幅幅冷漠的插画，充斥了整个Moma后山的每堵围墙。
Dream 1：男人并排和女人走着，不愿多说一句话。
Dream 2：男人和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洛列莱裸露上身，在海岸线流泪高歌，男人捂住耳朵。
Dream 3：男人钻进黑暗的隧道中，女人行注目礼。
Dream 4：男人手持宝剑，下方是一条虎视眈眈的龙和死去的女妖。
Dream 5：许多女人跪在男人脚边，其中有一位流着泪，男人戴着防毒面具伫立在世界中。
Dream 6：女人说能不能陪我走过这个森林。男人转身说，你可以不走。徒留一个背影。
Dream 7：男人女人交媾完一瞬间，男人起身要走的身影。
Dream 8：女人在世界末日的荒原下拉住男人的手，下一秒他却消失不见。
Dream 9：女人流着泪仰望，男人远远地在云端下着游戏补丁。
Dream 10：女人到处寻找男人的焦急的表情特写。
Dream 11：男人如水纹般变形变宽的脸，女人说没关系我还是爱你。
Dream 12：男人消失在城市拐角处，女人慌忙走过去，一脸惊慌。
Dream 13：女人的孩子扬起稚嫩的脸问爸爸去哪儿了。
Dream 14：男人受着酷刑，女人说我愿意承担。
Dream 15：男人和美艳女子在床上，女人笑着问我能参与吗。
Dream 16：男人的心脏是空心的，女人的心是实心的，却灌满了铅。
Dream 17：男人戴着帽子走在大街上，对女人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Dream 18：男人抬起女人下巴，面无表情地说再见。
Dream 19：男人打着游戏，女人卧床发烧。
Dream 20：女人梦见猴子，猴子最后变成了周星驰，又变成男人的脸。
Dream 21：男人走在颐和园中，女人深陷冰窟，他却视而不见。
Dream 22：男人身着黑色礼服，参加女人的葬礼。
Dream 23：男人喝了酒，女人说不要。
Dream 24：女人轻功盖世，男人却有隐身技能。
Dream 25：女人走寻到沙漠尽头，才知道真爱叫什么名字，可那个人非常讨厌她。
Dream 26：张申？嗯？我喜欢你。哦。
Dream 27：女人坐在男人床头思考的模样，等了四个小时男人没有归家。
Dream 28：晏齐，你不要等我了，我不值得。男人说。
爱情不会让你成长，
爱情失败才会让你成长。
其实我记得有那么一瞬你我都没说话，
你看着我，我有点躲避，
后来我决定讲个笑话，让这一瞬就这么过去，
我不太敢看你的眼睛，我怕看下去，我忍不住问你，
万一我听到你说，不行。
Dream 29：神灯说，你的春袋和女人只能二选一。男人说，春袋吧。
Dream 30：巴黎的街头灯火通明，我们看了一会儿摩天轮，你突然说没意思。
Dream 31：再见了，女人，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战士。
Dream 32：感情是泡沫，女人和男人浮在上面，女人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
Dream 33：葡萄酒起开，男人没有帮女人挡酒。
Dream 34：男人死在旦夕，女人跪求死神说，我可以。
Dream 35：男人发段子遭到法律追问，女人花重金请了更好的律师。
Dream 36：男人水上飘，女人水中游，问飞鸟与鱼，还是不能相爱。
晏齐将梦到过张申的场景用画笔一一记录了下来。我想起先前在她家里看到的写着Dream 12的纸，原来那时就开始筹备了。我望向晏齐，她正在门口站着，怅然若失的样子。我知道这天正是张申搬家的日子，张申不会来了。
我扭过头，画展东北角的拐角处，有一盏Logo灯打在墙上，有一排字不停地变幻，像春天的河水从山上流下来，止不住地流淌，那是晏齐为画展设定的主题：“想象一个男人，他生来就少了一颗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礼，但就是没有那颗心。”
这句话出自意大利畅销书作家芬妮摩尔笔下，她爱慕亨利·詹姆斯无果后选择自杀，芬妮摩尔形容他说，她喜爱孤独多于爱情。
日夜出现在梦中的那个人，他根本就没有心。
现实压根不像电影，在电影中梁朝伟对陈慧琳说了下面那番话，于是两人决定在一起：
“有件事，我早想跟你说了。不过一直觉得不好意思。我整天梦见你这件事，是真的。”
梦是心的回音，有时多想看见你能回应。

假脸vs原味
范伟从小就被妈妈教育说，他不可以吃菌类食品，否则就会过敏。幸好范伟对菌类食品不是很感冒，每次放学，和妈妈去超级菜市场，他都站在生鲜肉禽区。刚开始范伟只看肉贩，偷看杀鸡，摸盆里的大青鱼，时间一长，范伟等得无聊，就开始拿水笔画画，画完送一些给小商小贩。老师夸他画得有模有样，但同学们挤眉弄眼，捏着鼻子取笑他：怕菇鬼，你永远玩不了超级玛丽。
高中时，他发育飞快，只爱闷在画室里涂涂抹抹，手指粘满铅粉，纸上零星挂了些黑手印。他爱上了画写实人像，并偷偷画下自己的局部裸体：喉咙鼓包如猴头菇，生殖器官也好像一些菌类。对他来讲，平菇、香菇、秀针菇、金针菇、茶树菇、蘑菇、滑菇、白菇……菌类大概有十万种，范伟虽然认识它们，却并不晓得它们各自的味道，但那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范伟唯一一次吃菌类，是为了和大学老师赌气。
那时他经常不去上课，窝在寝室打游戏，要么就画肖像和人体。某学期最后一节课，范伟被学习代表劝去了教室，整颗头埋在书桌上，双手放于抽屉和膝盖之间，打开一本日本漫画家小林拓己的R-18漫画，表情很冷漠。谢顶的老师一个箭步过去抢过了漫画书，把书当众从七楼窗户丢下去，又把教科书卷成一卷，大力敲他的头顶，说：画画能有什么出息？下学期交3000字检讨，在全班朗诵才行。
再次开课前，范伟在校外餐馆，点了蘑菇炖小鸡，只吃蘑菇，不吃鸡，然后飞速跑去上课。当老师严厉问责他时，同学们惊异地看到，范伟倒在地上，面目全非，老师惊慌失措，抱起一米七八的他往医务室跑，而范伟的面部和喉咙此时像充了气，发出“嗒嗒嗒嗒”像笑一样的声音。
此事奠定了范伟今后的人生轨迹：成为一名业余画手。原来开课以前，范伟暗中以学校名义报名参加了“马良”杯全国大学生书画大赛，一举夺魁，学校拉了红横幅，挂在范伟所住的男寝楼，自那时起，便有很多姑娘上门，自愿当他的人像模特。
墨绿色画夹，牛仔裤的破洞从大腿破到膝盖，窥出骨骼清瘦，金属发箍箍着微卷长发，发下一双吊梢桃花眼，若隐若现。那个时期，范伟永远这样打扮。他只愿意画自己心爱的姑娘。一天午后，他低头急急走过图书馆大门，听得咚的一声，抬头见一女生倒在玻璃窗那头，半坐在地，一声不吭，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的同寝好友们提醒范伟，那是表演系的雅茹，别看她明星般的外表，其实很有心机。范伟吞一口唾沫，喉头像猴头菇一样，上下动一个回合，决定开门拉起她。雅茹拍拍格子裙，往右偏头友好地睥睨他一眼，嘴角一翘，两个小梨涡，外加两颗小虎牙。
范伟和雅茹很快住到了一起，他给她画了很多人像，角度各异，也画了很多特写，五官分明。不论雅茹踮脚提裙、蹲地回眸、咬嘴发呆，还是坐在石膏球上，每张都凸显了少女面部的柔和、仪态的自然。当范伟在租处画完整100张时，雅茹扑到他的身上，露出小虎牙，喉咙呼噜呼噜，突然咬上一口。她的长发将他俩全身包裹，只看到两个胴体，一头乌发，胴体像岩石，头发像海水，一波一波地撞击。
范伟再看到雅茹时，是在大马路的灯箱广告牌上——雅茹用范伟给她画的人像去投稿参选模特，后被星探发掘。雅茹立马退学，联系方式统统换掉，当范伟点开用于两人联系的社交主页，竟然发现她已把自己除名了。
于是范伟买来一台电脑，配有高级手绘板，封上租处的窗户，决定什么也不想，一心埋在电脑绘画里。电脑桌上只有可乐罐、烟灰缸、吃完的外卖盒，里面都是满满的黄色烟头。某一天再有漂亮女孩前来，他便不再高冷，他粗鲁地剥去她们的衣裳，同她们做爱，给她们画像，并建立加密文档，以她们的名字各自独立命名，里面有女生大胆的裸体画像，色彩鲜明，气氛浓烈。
毕业后，范伟成立了“马良”艺术工作室，他接广告设计，也做肖像定制。当年同寝的好友们也还在联系，他们打趣说范伟你做这一行，是不是可以捡到更多美女？
范伟的文件夹的数量一直在增长，里面有客户、同事、网友、模特，也有熟人。一次他接了一个给汽车拍摄平面广告的活，广告模特很晚才来，顶着埃及艳后妆，甲方大骂，让她回梳妆室重化。模特偏头走前，耳环反光闪了范伟的眼，不知怎的，范伟立即什么都看不清，只知狂流眼泪，于是只得停工歇息一日。
从那以后，范伟再也认不清女孩的脸，他整理文件夹时，也发现越到后面，里面的女人越长得如出一辙。她们千篇一律有着赵薇的眼、杨幂的鼻子、范冰冰的嘴、Angelababy的下巴，有一段时间，范伟用 Photoshop将这些当红女明星的五官重新分割，组合，每排列组合一次，都能从后来的文件夹里找到类似模样的女孩。
范伟做了那个梦后，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应酬酒局捡回一个姑娘。那年经济形势不好，很多客户未付余款，范伟为收回欠款，请其中一个大客户喝酒，不料不胜酒力，干了三瓶茅台以后，范伟跑去男厕狂吐，头磕在马桶上好几次，如同和尚撞钟。此时酒店大堂经理严璐恰好路过，带范伟重回包房，并一口气连饮五杯红葡萄酒。严璐放下酒杯，宛若明星的脸颊殷红绽开，趁人不注意她吸吮一口范伟的耳垂，一只手伸到酒桌桌布下面，抓住范伟的裆部，画了三个圈，又摸索拾得范伟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根部。黑色丝袜很滑，她也湿湿滑滑地在范伟耳边说：是我呀，我跟你回去好吗？
先是湿润，再少许温热，杏鲍菇经过雨林，就生长了起来。严璐奔放的身躯像一片厚厚的雨林，穿过她，即坠入了梦乡。在梦中范伟和严璐一起走进一个很大的丛林，小溪奔流，树林茂密，还有像蘑菇一样的菌类布满此地。有一株硕大的蘑菇，两层楼那么高，通体色彩斑斓，长在一棵合欢树下，伞面上下颤动，继而喷出一股白色气流，天空中慢慢出现一朵蘑菇云。然而这巨大的喷发吹得严璐跌倒在地，范伟回过身看去，严璐的下巴歪到了左脸颊，鼻子的假体掉出，她正趴在地上，见范伟转身，忙抬起她鬼一样的脸：快帮我找找假体！
范伟惊醒，他摇醒严璐，把梦境讲述给她听。严璐听完，起身大笑，先是吃吃地笑，后来使劲摇晃范伟，拍拍他的脸：你还记得大学的Emma吗？我整容了，哈哈哈哈，那是我呀！
范伟自此阳痿。街上、工作室、旅行中，透过范伟的眼睛，整个世界的女人只有两种：一种丑的，一种经过整容后一模一样的。至于后者，也许不是完全一样，只是范伟认不清。他折了画笔，把手绘板的笔头插进墙里，关了工作室，转去做网游代练，日夜沉浸在电脑游戏里。
恰逢范伟生日，当年同寝的好友们再聚，去了一家云南菜馆。在餐厅中，有一位好友的老婆不知范伟对菌类过敏，点了一盘酥油松茸。黑陶土锅滋滋煎着，酥油化开，松茸卷起，散发出矿物质的香气。范伟不可思议地看到，隔壁桌坐了一个女孩，神情身段极像了雅茹，天然，没有化妆，面部有着柔和简单的力量。
他呆呆望住女孩。有人介绍说这种松茸是菌类中的最高级食材，只需用最为朴素的烹饪方式。
天然，不加工。范伟接茬如是说，然后于众人惊愕的眼光中，一个人吃了28盘。

火车爱人
致富是我的同乡，我和他亲妹，还有他都是在同一个地方长大的。致富本不叫致富，他和他妹曾是我们这个小地方名副其实的富二代，我们十几岁的时候，那才20世纪90年代末，他俩的双亲在市政府那抵押了80万，在市区中心开了一个电影院，他爸亲自上阵，在幕后做电影放映员，他妈则做起影院的公关，招揽些外来流动团体的表演活动，所以小时候我能在他们家的电影院里看到《大话西游》《官人我要》，还有脱衣舞女的喷血表演。虽然如此，看着那些舞女夸张地对台下做着撩拨的动作，致富仍在后台对我和他妹说，他最爱的还是看电影。
致富生得眉目周正，身体也很结实，很会唱歌，在我们那里，人家都说他像张智霖，致富后来真的走上了演艺这条道路，只不过是在他们家破产以后。致富家风光了大概五年后，影院由于经营不善和设施老化，前来光顾的人渐渐越来越少，致富的双亲企图拿回抵押在政府那的80万，却遭到拒绝。从那以后，致富给自己取了个外号，让我们这帮朋友都叫他致富，然后，他就来到了北京。
有一句话，致富常常挂在嘴边，他说他来北京拼闯，多半是为了他的家。电影院倒闭后，致富一家从1000平方米的大宅院搬到了水泥平房，妹妹也吵闹着不肯再读书，要外出打工补贴家里。致富拿着家里的津贴，勉强去读了一年的中国戏曲学院，第二年就出来了，他和我们说，读书不能致富，早点打工才行！
致富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剧组里的关系，从学校出来后，不肯再向家里要钱。他很穷，但身上常备两包烟，一包是红塔山，另一包是玉溪，平常他抽红塔山，见演员、副导演的时候才拿出玉溪毕恭毕敬地点上，笑得很谄媚：“刘导，我的资料你收到了吧，刘导，你吃饭了吗，咱一起呗，方便吗？”
虽然没钱，但致富也偶尔请客，北京读艺校的几个朋友，手上多多少少有些老师和影视行业的关系，致富需要他们帮忙。致富会组局让大家去KTV，一般他都让大家唱。其实致富最爱唱张国荣的歌，学得也很像，简直就是翻版。有一次致富喝大了，他说，小时候看了太多他的电影，张国荣才是他的发展方向，影歌双栖啊，等他致富了，他要给家里一沓钱，让他们看看，你儿子来北京没错的。说完致富很愤恨地朝地板狠狠吐了一口口水，骂道：靠！我们明白他家里被坑破产对他来说是个心结，于是都说，致富同学，你可以的，但要真的致富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啊，哈哈。
再往后，致富去了广州，刘导的剧组给他派了个跑龙套的角色，致富屁颠屁颠地去了，再回京的时候，却带了个姑娘回来。
照旧是KTV局，致富左手拿着麦克风，右手拿着瓶酒，和在场的每一个人介绍说姑娘叫盈盈，两人是在致富拍戏的时候认识的，盈盈当时就是路过拍摄之地，多看了两眼，致富说：“当时正值广州最热的时候，我演的门童，裹着很厚实的礼服，帽子盖在脑门上都不透气儿，偏偏那条演了好多遍都没过。休息的时候我汗水直流，盈盈递给我一张纸巾，我那时就觉得，就是她了。”说毕，致富深情地看了盈盈一眼，然后在一片掌声中将手中的那瓶酒豪饮而尽。
当时的致富怎么会想到，他和这个姑娘之间的故事，会像电影里的夸张剧情那样真实上演。
盈盈本是教舞蹈的，为了致富硬是不顾家里反对，把工作辞了来到北京，两人窝在一个不到30平方米的房间里。致富那时接不到活，盈盈没多说什么，默默准备好简历，奔波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后来致富好不容易接到电话，要去外地驻组，盈盈为他收拾行李送他去火车站。不出半个月，致富又悻悻而归。盈盈问他，怎么了？致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出这半个月的境遇。“当了半个月的司机、场工，什么事都干，就为了一个他妈的角色，最后一天导演松口了，让我晚上去他的房间里，晚上我到了，看导演煮着火锅，开了牛二，我一看这架势是要长聊，还以为有戏。可是这个变态，刚吃不到一半，就把手放在我大腿上，问我晚上愿不愿意留下。”
说到这儿致富拎起行李包死命往地板一摔：“我他妈就是再想演戏，也不会沦落到被一个老Gay睡了就上戏的地步，王八蛋！”
盈盈震惊之余脸上挂起了微笑，给了致富一个甜甜的吻，说没关系，这不还有我呢，我支持你的演艺梦啊，小傻瓜。
致富在家等活的日子里，盈盈找到了工作，挂在一个舞蹈艺术团下面，团里有演出的时候，她便过去跳舞。因为艺术团里同事的介绍，盈盈也私下去电视台的节目上跳舞，大多是为一些还算大牌的综艺节目做开场舞表演，或录制节目中途的暖场表演，盈盈只是众多舞者中的一个。
每一次去外地演出，盈盈都会给致富打一个长长的电话，告诉他，她找编导要了播出时间，“到那时我们一起在电视里找我的镜头啊。”盈盈在电话里面笑得很开心。
这一段岁月，是致富比较难忘的日子，他曾对我和他妹妹说过，这段时间他一直没钱，都是盈盈在养家，两个人天天吃沙县小吃和煎饼果子，餐馆都不敢下，购物广场多半只是看看，两人逛得最多的也就是超市了。盈盈居然很满足，和致富开玩笑说觉得逛超市最幸福了，感觉什么东西都买得起。致富说，我这么一个穷小子，盈盈还愿意跟着我，等我真的致富了，我他妈一定得买个大戒指，把她给娶了。
过了一阵，致富接到朋友飞哥派来的两个散活，一个是在北京的酒吧里出演小混混的手下，只有一场戏，一天。另一个是古装片，得去北方的山沟沟里，演配角，俩月。
飞哥告诉他：“都没词，前者得画上哥特妆，你去吗？”
致富沉思了一会儿，讨好似的问：“谢谢飞哥，飞哥，那个……有执行导演的活吗，我以前也干过，执行导演和男二以上的演员我都行。”致富觉得执行导演的钱拿得比较多，对于演员，他自认为自己的外形和台词功底各方面还可以，他太急于求成，不愿意接一些无关痛痒的角色。
飞哥只是说，这活你不做，多的是人做，我不强迫你，我给别人了。致富讪讪地笑了，慌不迭地说：“接，哥，瞧您说的，我接。”
拍完北京的戏，致富又往山沟沟里赶，这次是他们分别时间最长的一次。北京火车南站站台上，盈盈带着哭腔拉扯致富的领口，扇了他一个巴掌，哭着喊：“浑蛋！为什么骗我说在西站上车？你到底是不是拍戏去啊？你说啊。”致富一把抱住盈盈的腰肢，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面似的，致富在她耳边低语：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火车票？南站离我们家这么近，万一你坚持要送呢，我舍不得啊，我说在西站，就是有个理由告诉你，你看，这么远，你就不用送我了啊，傻瓜。
两个月后，致富拿着两万块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了一万，第二件事，致富神气活现地拽着盈盈走进珠宝店，给她挑选黄金戒指，致富的意思是，说好了要娶你，你现在先将就一下，等到我们结婚了，咱再买大钻戒啊。
再接到活的时候，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实际上买完戒指后，余款才支撑了一个月不到，两人的生活依旧捉襟见肘，致富变得有些焦虑，所以一听说有活，登时就问有没有可能争取男二以上的角色。致富总和我们说，他算是明白了，跑龙套一辈子也跑不出个名堂，他不想成为其他人的附属品，被很多人呼来唤去，他相信自己，以他的条件，一定会有贵人相助。在这期间盈盈尝试着和他交流，说还是一步步来比较好，争吵中气急败坏的致富一拳打在墙上，说她懂个屁。
盈盈憋红了脸，那样的情况下，有些话她没法说出口——自己银行账户里的钱，因补贴两人的小家和生活，已所剩无几了。
盈盈只好问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致富坐在床边抽了一整晚的烟，没有和盈盈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致富神采飞扬地说要去哈尔滨勘景，他让盈盈放心，这一次铁定赚得盆满钵满地回来，飞哥给他拉了一条非常靠谱的线，这么长时间待在家里也是一直在等消息，现在终于定了，班底已经码齐，他此次过去是担任执行导演一职，还将出演片中第二重要的男主角。说到这些的时候，致富壮志满满。
致富一去又是一个月，中间发来他做功课时被别人偷拍的照片，以及捋剧本时做下的很多笔记的照片。致富这个活是飞哥的朋友，一对北京的制片人父子攒的局，大的叫老金，儿子叫小金，老金听说哈尔滨地税局的局长夫人有个愿望，希望有人能够把她爷爷的英雄事迹拍出来。她爷爷是老红军，曾在抗日战争中参加过哈尔滨保卫战。局长夫人又借着老公的人脉关系，撬动了当地政府和文化局，政府愿意出面协调多方资源支持电影的拍摄工作，同时愿意出钱补贴这部红色题材的电影。老金其实是冲着这笔钱来的，心思压根不在电影上，叫致富过去也是希望他能帮他做一些场面上的事情。
盈盈去哈尔滨看望致富，不出三天便看懂了这些关系，试探着问致富拍摄进展，致富只是抱怨说，他不仅一分钱没有拿到，老金前两天还拿出一份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三个月才一万块钱的酬劳。盈盈说，回家吧，这里面的关系我都看明白了。老金他就是一骗子，你再耗下去还是一样拿不到钱。致富暴跳如雷，当着全剧组所有人的面吼道：你个臭娘们，不许你这么说老金，你懂个屁！
盈盈心灰意冷地回了北京，不出两天，致富也回来了。盈盈问他，钱拿到了吗？致富瘫软在床上，喃喃地说，老金翻了脸，说局长夫人也没有给到他钱，他也没法给我，整个剧组只好作鸟兽散。致富使劲揉搓自己的头发，说我爸自从破产，没事就酗酒，现在越来越蛮横了，我去哈尔滨的日子里，他在家里喝醉酒打人，把人打坏了，家里人瞒了我半个月才告诉我，现在需要一笔钱。
拿出银行卡，盈盈以特别坚定的语气说，虽然里面没多少钱，你全部拿去救急吧，密码是你的生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的影视梦我还是支持的，我们俩也会越来越好的，只是往后你在家里等飞哥消息的时候，可否出去打些零工。你的嗓子那么好，北海公园那边有很多驻唱歌手，我在想……
操，那是我能干的事吗？那种人被客人灌酒的样子你见过吗？致富恼羞成怒之下，给了盈盈一个巴掌：你要是嫌我穷，就趁早滚蛋！
盈盈走了，致富找我们这帮朋友喝酒，没人能想到，就在我们喝得兴起的时候，盈盈找了过来。她自作主张跑去找老金讨债，没找着老金，反被老金的儿子小金调戏了一番，欲对盈盈下手，盈盈强力反抗才侥幸逃脱。盈盈对我们哭得满脸都是头发，那一晚，致富搂过她，任她在肩头哭成狗，红着眼一言不发。
致富发了狂似的找寻老金和小金，可哪知道两人均换了手机号，再也联系不上了，打电话问局长夫人，局长夫人在电话那头哭作一团，说自己眼瞎，这对父子转移了大部分的投资钱，现在没法对爷爷交代，对政府交代了。
那一段日子，秋风起，吹过人脊梁，阵阵发凉。
发生这件事后，意志消沉的致富每日躲在家里大门不出，飞哥再打电话来也不接。无论我们怎么劝，致富自此都只在家里打打游戏，和盈盈的生活更是满目疮痍。致富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仇视身边接了活的朋友，甚至看不惯盈盈。盈盈有次去菜场买了排骨，致富反而骂她败家。盈盈知道他心中的苦闷，还一直安慰他，劝说他，致富始终反唇相讥。
那时候，盈盈因为跳舞跳得不错，结识了不少朋友和台里的领导，其中有一个电视台的男编导听说了她和致富的情况，有些同情她，想要帮助她。他联系了一个做广告公司的朋友，恰好那儿缺广告演员，编导对盈盈说，让致富去试试吧。
那一天盈盈开心地收完工，和致富走进家门口的沙县小吃，一人点了一份拌面，盈盈激动地说，致富，明天去吧，编导说了，只是走个形式，你肯定会过的啦。
致富问盈盈，编导是男的女的？
盈盈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致富冷冷地说，你们睡了？
临街的小房子外是车水马龙和人声鼎沸，当晚，致富在这个小房间里冷嘲热讽了盈盈一顿，说她是个烂人，不止编导，也许和小金也睡过了，肯定没好意思承认。盈盈默默拿起行李就要出门，盈盈说，致富，我们分手吧。
这一晚，当盈盈说完这句话，致富冲向门口，将盈盈从门口拖到床上，又从床上摔到地上，任凭她泪如雨下，拳头和脚像暴雨一般砸在她身上。
盈盈第二天搬走了，临走前，致富流着泪，坐在床边求她。
没有人再听过盈盈的消息，盈盈为了彻底远离这段感情，和我们都不再联系，我们也受致富拜托，尝试着问过她最近的情况，盈盈不肯回应。再往后，盈盈也换了手机号码。
时隔一年，致富迫于生计渐渐转做幕后，不再提及他的演员梦，和我们聚会再聊起近况，致富苦涩一笑，呷了一口啤酒，说他现在什么组都去，只要有钱拿，世界那么大，能有几个张国荣啊？倒是盈盈那样的女孩，世界再大，可能就那么一个了。
致富挂着满脸的泪水，感觉他想起了一年前，盈盈临走前的那一个白天。
盈盈坐在床边泪流不止，说，不行的，我要走了，保重。
他站在窗口捂住了嘴，依旧挡不住喉咙迸发出的压抑哭声，他看着盈盈坐上小三轮，车夫发动了车子，一点一点颠出他的视野。这像极了他们在北京南站的那次分别，致富从临窗的座位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姑娘，定在站台边，捂住了嘴，目送火车缓缓发动，轰隆轰隆声起，呼啸着驶出她的视野。
我们会遇见一些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光里，他们让我们爱得一败涂地，深爱过的人啊，总是更像一列火车，和青春一起呼啸而过，哪怕我们曾经选择过停留在那里。

鱼汤爱情
念念从没放弃过一个想法：此生要找到一生所爱，即使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的恋爱。念念认为爱情是一场城市的大火，火光冲天，烧得人浑身炙热难耐，消防员一次又一次地冲进大火，冒着危险，抱着信念，有时空手而归，有时背上有人，全场为之掉泪。如果她不冲，不去寻人，就没法感受火热的泪水和鼻息。
念念就像消防员，每一次战败后，还是要穿起战服，冲进火海。
一生所爱大概应该是一个永不分手的爱人，她终会找到一个她很喜欢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两人怎么吵架、争执，从三观到经济意识，再到道德水准，以及阻碍重重的环境，一切均不能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念念渴望寻到一个人，能够在一个冷清的夜里，从后面环住她，柔柔地说，退役吧，就是我了，别冲啦。他呼出的一口口白汽，全部喷在她耳朵里，于是念念就说，好的呀。
念念来北京后，经历过一次失败的恋爱，她的朋友们都知道，不用多久念念又会崛起，就像一把大火烧尽了冬日的草根，来年春天新芽又会长齐。念念消沉了大半年，突然有一天神采奕奕，念念说，这个外号叫扯淡的男人我看不错。
铁打的爱情流水的人。念念说虽然这事总在我身上发生，但是我还是不信。
细如流水应当如爱情，打死也不走方能为爱人。
“我信这个，这才是我的命。”
扯淡是做互联网金融的，比念念小，戴个金丝眼镜。念念第一次见扯淡，是在念念公司的天台上。扯淡有点微胖，高高大大，点起一支烟，老气横秋得像长她十岁。念念记得那日原本两人谈合作，突然东拉西扯，扯到家常，扯淡说自己业余还写剧本，卖了一些，笑得像维尼熊一样憨实。那天的太阳出奇地好，一片霞光飞来，映在扯淡的脸上、镜片上、结实的胸膛上，扯淡手上淡淡的绒毛，随着扯淡头上的一撮卷毛，细细碎碎地在金黄中翻滚。
曾那样翻滚的，还有念念的心和一锅鱼汤。
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一种鱼汤，很适合大雪纷飞的日子吃，白白的雪，青青的炉火，上面有一锅鱼汤，里面有切成块的土豆、番茄、洋葱和黑鱼，它们搅在一起沸腾，来势汹汹，猝不及防，那种扑哧扑哧的翻滚一直很汹涌，一直很耿直，它说我还能滚得更厉害！把盖子揭开，看到白白的水汽了吗？这是一种春情，我见到我喜欢的人，我就化为一锅翻滚的鱼汤，锅盖下看似平静，可我的里面，生滚、热烫，翻卷得春意盎然。
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让自己滚烫。这种滚烫还有一种描述，好像火山下面的岩浆，红红的、灼热的、流动的，石块、晶屑和熔浆团摩擦作响。你看她外表平静，内心里能把自己没头没脑地烧死，烧成一颗舍利子，晶莹剔透，颗颗浑圆，她就是要烧，烧给她爱的人看。
念念问，哎哟，你们写字的人，都很花心吧，除了写字，你是不是还喝酒啊？
扯淡贫嘴说，姑娘和酒，是文字最好的老师。
念念佯装没事的样子，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却一脸平静地说，那你捡着便宜了，我教你呀，这两样我都行啊。
有风的冬夜，扯淡和念念吃完火锅，扯淡说不尽兴，要买酒，然后在念念家门口喝。
扯淡歪扯理，说如果你没有和一个大老爷们在家里的楼下喝过酒，你就没有青春过。你没有过吧？你有过也不用告诉我，你就骗骗我说没有，来，你告诉我，就说你没有过。
念念举起一瓶燕京，瓶身冰冷，像一把瑞士钢刀，直直刺入手掌心；空气冰冷，像侠士飞出的银针暗器，直直刺入脸颊。念念嘴犟说，你少美了，我还真有过，如果你没有在女生面前尿尿，你才没青春过，旁边就是河，来，你爷们，你尿一个。
黑暗的楼下，地上有六七个空啤酒瓶，高悬的路灯晕成鹅黄色，像一盏正在煨汤的炉火。念念家在一条深巷里，门口有一条无声流淌的河，河边有落尽花瓣的枯树枝，草丛已经枯黄。这样的夜晚空气中只有风，没有一丝水分，像地下煤窑那样寒冷。扯淡往巷子口走了100米，巷子口是一只野兽的大嘴，你看不到，但能闻到血糊糊的喉。
一声嘶吼，扯淡大喊，好啊，我他妈为你尿一个。
扯淡说，你看不到我吧，没事，我尿大声点，你就知道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别怕啊，这儿有棵桃花树，我正对着它滋尿呢，来年春天它开了花，你会想起曾经有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在这里尿过，这样的夜晚血气方刚，我们的未来大气磅礴。
就是这样的男人，高大、粗野，不见得特别帅，在小寒的夜晚在室外挨冻，像公熊般喘息，有他在身旁，再不用害怕裹紧了大衣的路人和巷子深处无尽的黑暗。他有一些可以让女人崇拜的才华，又愿意显露自己的孩子气，哪怕再蠢，也能害女人的心发起浪，一层层地荡。
所以念念觉得感动，感动的两个人迷醉地分享啤酒、过去、梦想。城市那么大啊，人们匆匆走啊，突然有一个能够坐下来听你说话的人，扯一些已如流沙逝去的东西，然后爱情从此时降临。
爱情开始的时候，往事和旧人，哪一次不是被一股脑地掀开、翻扯、说给新人听。
念念和他，暖气和冬夜，日光灯和电话。
扯淡一次打来一通很长很长的电话，她欣喜若狂地拿起手机。
扯淡在那头淡淡地问：“你干吗呢？”
“什么也没干呀。”
“你丫扯淡。”扯淡说完这句，念念和他一起在电话里大笑。
中间他们聊到爱情。扯淡说，我和你说，我爱过一些女人，她们总爱问我会不会记住她们，我说会的，但我真正不会忘记的，是那个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女人。
“贱兮兮的，你们文艺男。”念念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其实是电影台词，我刚看完，你知道吗，我觉得很好，说得特别对。”
挂了电话，又关了灯，念念躺在床上，房间里大部分被黑色吞没，仅有些许白晃晃的光，照得念念身体发亮。她觉得自己是一只兔子，于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从湿漉漉的沼泽走到原始森林里，在月光下躺平，小兔子的心跳得扑通扑通响，眼睛却扑棱棱地晶晶闪着光。兔子再也不怕森林里的野狼、灰熊、果子狸，兔子怕森林记不住她，兔子想，我即使再喜欢森林，也不能问它，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你会记住我吗？没有我你会死吗？
就像扯淡说的那样，太傻了。
一定会有一个时刻，终究会燃起大火，扯淡将主动告诉她——他和她吃火锅，一起喝酒，为她尿在桃花树下，打来电话，还有犯蠢，就是因为喜欢她。念念想起冬夜里的鱼汤，待到那时，她想象自己正如那一大锅翻滚的汤，灼浪一股一股袭来，升腾一些白汽，扑往扯淡的眼睛。
扯淡，你知道吗？
扯淡说两个人吃火锅不过瘾，冬天得三个人围一个铜锅，抢着吃才有劲儿，一盘猪脑就那么一点，手快有，手慢无，自古有云什么来着？争来的饽饽吃得香。
一口铜锅端上来，大葱、番茄片、蘑菇泡在白汤表面，白汽突突往上蹿，穿过霭霭的水雾，念念见到了若非。若非是扯淡的同事兼好友，长一张娃娃脸，身上一股淡淡的硫磺肥皂香，脑旋儿翘了一缕毛。若非扯下围巾：念念，幸会，总听扯淡提到你，人如其名，今晚过后就念念不忘。
若非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卷，在汤里涮了涮，直到沸水滚响，才夹给她。“那句很俗的话怎么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看，铜锅响了，可以开吃了，由此可见我说得真对啊。”
“不臭贫会死吗？”念念咯咯咯地笑，眼睛有意无意地瞅着扯淡。
也许是太在意一个人的存在，女人就会屏蔽一些别的信号，诸如若非殷勤地倒酒、夹菜、嘘长问短，若非的眼睛像成色极好的矿石，在夜空下熠熠发亮。酒过三巡，若非趁扯淡去洗手间的工夫，坐到念念身旁，借着墙一般厚的酒意，蒙蒙眬眬地啄在念念左脸上。
念念有些轻微的醉意，倒不至于没有意识和知觉，念念感觉像身处太空舱一般飘忽。她傻乎乎地笑，若非也跟着笑。念念想象刚刚那一吻是扯淡给的，从身上的兔毛衫上正巧掉落到腰腹的一根兔毛，连同地板一起，发红、发烫。
念念说，走吧走吧，喝多啦，都他妈散。
扯淡说，若非，我和念念先送你，我一会儿再送她。
扯淡的房间很小，但很温馨，念念一进扯淡的房间，立即仔细地扫描每一处黑暗和角落，她把所有的一切都使劲地扫在眼皮底。喜欢一个人时，说她像扫描仪还真是低估了她，对意中人未知的一切的那种真真正正的贪婪和汲取，应该像黑洞。
一柄通红的长剑长驱直入，扯淡温柔地进入，念念的身体热了烫了。她扑腾出了两颗眼泪，像一锅鱼汤大火急烧时溢出来一些水。眼泪从左右眼角分别滑下，滴到床单，绽出一小朵莲花，一朵无色，另一朵透明。
“扯淡，我等这一刻好久了。”念念哽咽着说，这瞬间她满是欢喜，也满是委屈。
女人把一肚子的喜欢、给予，都炼制成盐，经过酸楚的酿造、憋屈的风干，都转化为哽咽和眼泪，哽咽又仿佛一条腊鱼，长长的，扁扁的，堵在喉咙里。倘若他们交欢时扯淡仔仔细细地听，他能听到鱼的悲鸣；倘若扯淡认认真真地看，他能看到无数眼泪滴下，床单上开满莲花。
念念幻想了100件和扯淡恋爱要做的小事，她开心地告诉扯淡，扯淡含糊地回应。直到扯淡告诉她，那晚喝多了，对不起。
那一日，城市干燥得很，前一天的大风吹走雾霾，北京干净得像个皮肤干燥的女人，两人并肩走在南锣鼓巷，一阵风飘过，扯淡的话碎在风里，触到鼻子、眼睛和手掌心，痒得出奇。
念念抬起眼，扯着嗓子喊：
“你丫为什么不早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去你妈的。”
若非也有一种孩子气，若非的孩子气与扯淡的孩子气不同，若非的是傻气。
半个月后，若非发起攻势，主动约念念去咖啡馆，看她情绪低沉，他从口袋拿出一个口琴，很真挚地吹给她听。若非哈了一口白汽，嘴巴贴在短小的口琴上，吹的是《Sealed with a kiss》，吹得抑扬顿挫，口琴声流淌在没什么人的咖啡馆内。
哪怕这是她最爱的歌曲，她的内心始终还是有一些鄙夷的声音。谁会把口琴带来这种地方，使劲秀自己的才艺？
念念说，别吹了，我心里烦。但她没有说自己的心烦意乱是因为扯淡，那种悲愤和羞辱，只能出现在暗不见光的晚上，风刮得窗户砰砰响，眼泪砸在被子、床单上，陷入棉絮里，悄无声息。
若非看来不知道扯淡和她的事，念念看着若非想，若非的头上同样翘起一撮毛发，但在他的头上就显得没有朝气，同样的一撮毛，长在两个人头上，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若非放下口琴，搓了搓咖啡杯，说好的，我们来聊天，聊什么都可以。你心情这么沉重，是不是爱上了谁啊？
若非无邪地说，你听过一句歌词吗？爱情不过是生活的屁。
哈哈。念念笑了，笑中带着一点悲情。
像一个笨拙的男孩，第一次很急切地要吃一个烫手的红薯，他谨慎地剥开外面的皮，又急急把一小块红瓤送到嘴里。男人对付自己喜欢的人时，大都是这个样子，他小心翼翼，也殷切盼望，结果却烫到自己的嘴。男孩傻气呵呵，全然不知他的一切被另一个女孩看到。
一个星期之后，念念答应了若非，她知道自己不爱他，但却假装爱他，再说他关心自己，总好过一个人哀哀怨怨。最重要的是，她能从若非这儿听到扯淡的消息。
念念和若非处了一个月，若非每天都用邮件写一句情诗，投递到念念的邮箱。情诗的内容有水草，有水仙，有火车和野人。若非写道，遇见念念以前，他就是个浑身长满了毛的野人，住在铁路下，饿了吃水草，想女人了就看水仙，火车时常从他身上碾过，哐啷哐啷地响，风捋直了他的毛，却捋不直他的腿，直到遇见一个女人——是爱情让他直立行走，那个女人，就是念念。
她记得直盯着屏幕时的自己，面对着邮件，感觉若非的柔情都快要溢出电脑屏幕了。念念斜靠在转椅上，感觉自己是一株水仙，于泛着月光的沼泽旁被人折断，很苍白，很轻，很无力。
她后来不止一次地幻想，那首情诗的后缀名如果是扯淡该多好。
即使若非把她蠢笨地卷入身下，她仍止不住地幻想，身上这个男人如果是扯淡该有多好。若非像月光温柔地进入，念念的身体热了烫了，她依旧扑腾出了两颗眼泪，回想到那一晚，一锅鱼汤大火急烧，溢出来一些水。于是眼泪还是从左右眼角分别滑下，滴到床单，她把身子蜷起来，哭得抽抽搭搭。
若非只当是她感动了，他伸出两条藕节一样的胳膊，从背后紧紧地环住了她，若非说，你哭啥。
“我是不是太血气方刚了，哈哈，你别怕，春天就要来了呀。”
日子仿佛歪斜且扭曲的蚯蚓在缓缓前行，直到元旦前一天。
若非说，我们请扯淡吃饭吧。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怎么能认识你呢？
念念说，不要，我懒。
若非逗她开心，他说那让扯淡请我们吃饭吧。他真的要感谢我们，否则怎么能认识我们这么好的朋友？
念念很严肃地说，若非，我们分手吧。
半年后，念念听说了若非结婚的消息，若非给那个女孩开了一个专栏，有很多很多新的情诗，充满了比喻和形容，念念觉得他的幸福如泉水奔淌。
好像寻求爱情的道路是一条大漠中的黄沙之路，风尘仆仆里，你们都被设置了一个任务关卡。
和三个人有关。
天气很干热，嘴唇沾满黄尘，有人告诉你爱情是甘霖，只要往前走，莫回头，翻过这座火焰山，你就能看到它。但火焰山上有火焰，连着天边，通往地平线，烧得漫山遍野，你翻山时身体必然会燃烧起来，你告诉自己这就是寻到爱人前的感觉，燃了自己，看到甘霖时才不会怕。我们爱的爱人，就在前方，它像残阳一样明亮，让你的喉咙有一团火在烧，你说，我爱的人，我来了。
偏偏，让你爱得着魔的人，你遍寻不到，偶有骑着骆驼的旅人路过，他关心你，他说，我也走了很久，从那个山头来的，我这有一口锅，一小壶水，一条新鲜的鱼，我烧了一小锅鱼汤，我们一起吧，你要吗？
可是谁他妈要你的鱼汤，我寻的是甘霖啊。
一些如念念般执着的人，选择了她爱的人，选择了甘霖，于是发了狂地奔走在大漠中，拒绝选择爱她的骆驼旅人，把他的鱼汤洋洋洒洒倒进尘土里。
旅人后来走了，你燃起大火，火焰山翻不翻得过去，你不知道。
很多年后，在一个日落后星辰满天的夜晚，荒漠中没有一个人，天气有些干冷，你揉揉眼，想起那些扑腾过的东西，有心、你、他和白汤，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少女情怀总是吃
你看过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那种青春片吗？
一个总是美如画的少女，简单扎个马尾，笑起来璀璨得像银河，学校里打篮球的帅哥、成绩很好的男同学、学校外面痞痞的混子，不约而同看上了她。这个少女通常爱害羞，爱垂头，哪怕她一直犯蠢，衣服穿反，篮球场上被球绊倒，同学们说，哎呀，真可爱啊。
或者总有一个神一样的男生，成绩、球艺、长相，三项里面占了两个，全校女生都膜拜他。然后总有一个一开始不那么美的女孩，后来成为男神的哥们，女孩会帮男神追求他的女神，女孩后来开始变美，男神在相处中发现女孩的善良，反过来和她在一起，女孩逆袭成主角了。
晓艺多年以后和我说，呸，真假。
我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长得好看的人才配有青春。我们的青春苍白单薄，你想要白云苍狗，多姿多彩，那你去看电影和小说吧。
晓艺呷了一口可可说，如果我拍青春片，我要拍我们这种平凡的女孩，使劲儿暗恋人，从来就没有逆袭，表白一直被拒，每一次被拒，就声泪俱下地吃一回辣得要命的烤洋芋。我也会痛啊，看《还珠格格》会哭，为《反方向的钟》难过，读了安妮宝贝，也学人家穿白裙白球鞋，想晃瞎暗恋的男生，结果人家说，你腿太粗，省省吧。到了高考毕业，暗恋的人出国或者女神答应了他的表白，于是我把书撕成雪花，把攒了165封的情书严肃地烧干净，操场上坐一夜，一滴泪也没有。
我说，你太反人类，人都有主角幻想，向往真善美是人类进步的基石，电影喂我们精神鸦片，弥补了我们青春期没能成为男女主角的遗憾，你就随大流就行了嘛，你觉得电影俗，那你看了哭个屁啊。
晓艺白了我一眼说，电影行业有你这个败类，电影还会好吗？
十几年以前，晓艺和我在同一个班读书，我们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同班同学，叫晚晚。晚晚被全校公认的男神追求，男神读大学被劝退，重返高三。晓艺暗恋这个男神，她曾经于每一个阳光微洒的清晨，猫进他的教室，若无其事地走到他座位跟前，将他抽屉里塞满各种零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我们喜欢上一个男生后，会把家里的苹果，学校外面卖的奶茶、寿司、蛋糕派、辣洋芋等，偷放在男生座位上，只要男生没给别人，自己吃了、喝了，女生心里则会一阵翻涌，若是一点不剩，女生的心里一定是嗨得不行，跟高潮一样。
晓艺太纵欲，她在遇到男神以前，曾经顺走家里的苹果，把一个男生的抽屉塞到腐烂，直到值日生向班主任举报说男生太脏，晓艺被家长领回家，从此家长防火防盗防晓艺顺苹果。
那时我们不懂爱情，我们唯一懂得的——少女情怀总是饿，所以上课偷吃零食，还怕喜欢的男生饿，所以我们要分享。其实我们还观察过，他的嘴咀嚼起来，喉头能发出一阵抖动，性感至极。
男生的肚子通向我们的心，它装一点，我们的心就会填土似的满一点。这是青春暗恋法则最大的一条。
但是晓艺太傻了，暗恋游戏里从来没有一对一，就算有，也出于其他人没有说而已。参照俗烂的电影情节，男神一定会暗恋晚晚，所以晓艺只能在每个晚自习后的夜晚，看男神于校门口等晚晚，看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新鲜的奶茶，然后晓艺跟在后面，像个侦察员。
跟太紧了怕他们发现，跟太松了又看不出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有没有答应他？拉手了吗？亲密吗？最重要的是，奶茶她会立马喝吗？
晚晚喝了那杯茶，晓艺和我说，情敌的胃也通向我们的心，它被情人灌一点，我们的心就空一些。她拉上我和晚晚去吃铁板烧，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每晚都在跟踪他们，灼灼地凝望他们的背影都个把星期了，她夹起一条被炒得油腻腻的粉，试探性地问晚晚，你喜欢他吗？喜欢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呀，是不是好姐妹啊，哈哈哈哈。晚晚摇头，我不喜欢的，你要喜欢你去呀。
晓艺喜不自禁，她开始笨拙地练习写诗，因为她听说男神喜欢晚晚的作文，她频繁地使用风月水雨、哀伤迷梦等字眼，还用一个牛皮本子写满很多韵脚同音的诗词。作为不那么美的女生，晓艺和我达成一项共识，如果没有外表的硬实力，那么至少得凸显内在软实力，彰显自己的特别。我们一致以为软实力就像一朵油菜花，它开得芬芳四溢，喜欢的男生就会逐香而来，尽管多年以后我们方知，让男人在玫瑰和油菜花中挑选，他还是会优先选择外表姣好的玫瑰，但那个时候，晓艺和我还很年轻。晓艺鼓励我说，你骨骼清奇，应该去学篮球，打篮球的女生很少见，现在大部分女生都像白鹤，腼腆，很仙，你若能成为其中一只桀骜不驯的鸡，男生很快就能注意到你。
我说，你说得对，你把头发放下来，挡住你的痘脸，写诗的女孩需要一些哀怨，好像参透了生死，又刚经历红尘，那种气质如果你装不来，你就想，全世界都欠你5块钱。当男神经过，你就买一杯5元的奶茶递给他，顺带写一首追债的诗，叫《还钱》：我的哀怨很特别，不像秋夜降临的一场雨，像全世界欠我5块钱，你得还钱，还我5元，别问为什么，因为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晓艺约男神晚自习后一起回家，他们的确顺路，男神先到家。一路上晓艺都在聊自己最近看的书、写的东西。但让男神和她愿意走下去的大部分原因，是晚晚。
我问晓艺，你聊安妮宝贝了吗？
晓艺说，聊了，男神放学后居然抽烟，我看他点烟的时候一脸沧桑，我只好装深沉，我说生活好像一条小路，前面雾气朦胧，只有像北非公牛一样横冲直撞过去，撞到南墙，空气，红布还是草原，都是生活赋予我们的惊喜，我们要甘之如饴。
我问晓艺，那你们还干啥了？
晓艺说，他送晚晚回家的时候，我就在路口等他，我告诉他晚晚所有喜欢的一切，篮球、樱木、《昕薇》杂志和《梦幻西游》，他有时会给我带一杯奶茶，送我到家门口，他说，快到学校篮球比赛了，如果我能把晚晚拖到比赛现场去看他，他就请我吃麻辣烫。
接下来，晓艺则去奶茶店里写诗，一杯港式下肚，晓艺铆足劲憋诗，憋得大腹便便。憋到第45首的这一天，晓艺觉得时机到了。男神到店里来，晓艺斜着眼偷看男神走过去，便将笔故意丢到他脚边，再一把捡起，起身的过程甩了一下头，晓艺认为自己文艺非凡。
男神说，这么巧，你也在，能帮我把奶茶和盐酥鸡带给晚晚吗？
晓艺的心跳到嗓子眼，佯装镇定地把本子递给男神，说，好的，东西给我，你帮我拿本子吧。语毕，晓艺一溜烟地拎着东西跑了。
第二天晚上，男神把本子还给了晓艺，男神说，本子我偷看了，你的诗写得很好，我能感觉到你的心里火热滚烫，像麻辣锅底料翻腾，我听过一句话，只有坚持不懈的委屈和持之以恒的不满才能成为创作的动力，你的委屈和不满都是冲着我吧。
“我很感谢，所以我给你买了一杯奶茶，但是，我不喜欢你啊。”
于是晓艺再也不碰奶茶了，她叫上同被男神拒绝的我去吃麻辣烫，众人围着一口锅同吃的那种，粉丝后来煮化了，晓艺平生第一次为融化了的粉丝掉泪。那时我第一次觉得少女的自尊像粉丝，没扑进火锅以前，粉丝还很干脆，一旦扑入沸腾的锅里，被人忽视，粉丝会被强火烧融，以至于四分五裂。
其实这是一个很平淡无奇的单恋故事，中间充斥着太多细节和虐心。有太多像当初的我们这样的少女，在一个单纯美好的年纪，并不能像电影所说的那样实现逆袭，然后反杀。
大多数这样的女孩，后来谈了一些平平淡淡的恋爱，然后又分开。和当初的恋人一起聚餐的食物我们不再触碰，因为感情复杂，也因为食物也能伤人，比如晓艺，十年之后，当我和她一起看完少女心爆棚的电影，晓艺嗤之以鼻并控诉电影不够真实。
每一样食物的背后，都有一个巧妙绝伦的爱情故事。只是随着年纪增大，我们会喜欢一些以前从来不碰的食物，因为一些我们所爱的人，也会抛弃一些原来至爱的食物，因为一些我们曾经爱过的人。像电影中那样的纯爱反杀，的确只属于少数人的青春。
庆幸的是，食物有成千上万种，我问后来还谈过一次恋爱的晓艺，你还会去那家店，一个人喝大酱汤吗？
单身的晓艺支支吾吾地说，问这个干吗？少女时代已经离我们好远了，看了这场电影，突然有些渴，哎，我们去喝奶茶吧。

摇滚老妈
虎子人如其名，说话非常虎，是我在云南的玩乐队的好朋友。虎子有个自己的朋克乐队，名叫蚂蚱，他是主唱兼吉他手，他一头卷卷的头发，胡子拉碴，唱起歌来摇头晃脑。
虎子最爱秀自己身上的伤疤，并且引以为豪，尤其是胸口那一斜30厘米的刀疤和手腕上一连串的烟头疤。虎子秀疤多半都在酒后，唰地一下把上衣脱了，对着朋友、新结识的姑娘，狂吹疤痕的来历，那些编造的故事我和乐队的鼓手包江都烂熟于心，完全能倒背如流。
一次酒吧演出前，虎子灌了点酒，上台就把衣服脱了。台下一片起哄，有个女观众大吼：哎哟，好爷们啊，为了哪个姑娘啊？虎子双手搓麦，说：这是一个很深沉的故事，往事不要再提，但我隐约预测到，我下一条疤，一定是为了你。
我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台上的包江也给了我一个干呕的回应。
包江和我对这个再清楚不过了，胸口的刀疤是虎子小时候出车祸时落下的，很长一截，看起来和刀疤无异，而烟头疤明明是他叛逆期时学抽烟装酷烫下的，虎子偏偏把它们包装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和女粉打嘴炮。虎子曾对我们说，疤痕呢，就是一个男人的勋章，一条疤一种味道，我们要好好利用，争取变废为宝。一次
在大排档，虎子带乐队朋友撸串，左右是另外两桌喝大的人，由于上菜太慢争论起上菜的顺序，大吵大闹，老板怎么安抚也没用，推搡间老板的一只鞋子飞过来，直直插在虎子的盘子里。虎子
悠悠站起来，把T恤撕了说：“你们要打就出去打，别影响人家一小本生意，你们打架，拖人家下水干吗？出去得说好，男人靠拳头说话，拳头够硬就往死里打，不死一个，白瞎你们抢饭吃。看见我这条疤了吗，上回打架也在这儿，走啊！真牛逼是要见血的，站着干吗，都他妈出去砍啊！”话音
刚落，虎子抄起一个空啤酒瓶，往桌上一磕，碎酒瓶子碴扎进手里了，虎子拨开我们的关心查看，一言不发。两桌人立马怂了，交了钱随后遁走。
老板娘送来一大把肉串表示慰问和感谢。老板接过肉串，递给虎子感激涕零地说：“谢谢你了哥们，那两拨人今天喝得太大了，我就怕他们在店里面打啊。”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虎子指了指受伤的左手说：“我刚才演得好吗？我唬到你们没有？其实我吓死了哈哈哈哈……”
虎子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掐了一把包江，包江大叫：你干吗？痛啊！
“我痛！那个，老板你别客气，你这儿有纱布吗，哇哇哇痛死我啦！”
虎子的刀疤有很多个版本的故事，这还不是最夸张的一次。我曾经好奇地问过虎子，你这刀疤陪你出生入死的，不是为了情儿和对她不好的男友血战，就是为了欠债的兄弟逼退高利贷，你到底拿这样的鬼话骗了多少女人啊？
哈哈哈哈！虎子大笑四声，一脸严肃地跟我说：我说没有，你信吗？扑过来的姑娘吧，大都是觉得搞音乐很帅的姑娘，跟她们打打嘴炮，我觉得自己很年轻很有魅力。我心里就只有两个女人，除此之外我专心搞音乐就行，偶尔看看别的姑娘，每一个姑娘的红唇和大腿，啊，都是朋克精神啊。
我直呸他：啧啧啧，臭流氓，不打嘴炮你会死吗？
虎子说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小乐，成都人，是虎子的女朋友，也是初恋，两人从大学时就在一起，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另外一个，是虎子的母亲，50出头，行事风风火火的，我们都叫她虎子妈。虎子妈多年前丧夫，再也没嫁，丧夫之时又正逢下岗，全凭摆地摊卖花裙子，一把屎一把尿把虎子拉扯大。虎子妈后来跑过出租，开过服装店，还经营过药店，得以把虎子的大学供完。直到现在，虎子妈还是虎子乐队的伙食供应商，没事就送来很丰富的饭菜，我们都很喜欢她。
虎子妈长得很俏丽，个子娇小却舞跳得很好，上了年纪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镇上广场舞大妈中的一霸。我们都见过虎子妈跳舞，她威风凛凛地领舞，手法和脚步坚定有力，小粗高跟鞋在地上踢得嗒嗒响。
去年5月初，我们去排练室，恰好路过广场，虎子妈早早到了，正在布置现场。
她见我们来了，冲虎子和包江大叫：喂，你们两个，快拿乐器来给我伴奏呀。
包江用胳膊肘捅捅虎子的胳膊，说：你妈精气神不错啊，壮得跟头牛似的。
虎子抡起一个巴掌作势要打他，虎子妈说：你最近在胡闹些啥，写了什么歌？给妈唱一个。
包江抢过谱单递给虎子妈，包江说：牛妈，哦不，虎妈，这是虎子最近写的一首新歌，叫《一辈子》，阿姨请过目。
其实我和包江心里是怕的，因为虎子妈虽然支持他玩音乐，但不支持他音乐的路子。
曾经有一次送饭，虎子唱了一首排练了很久的《云南白痴》，虎子妈听完，生气地说吵得要命，脑袋都炸了，现在的歌都不如以前的好听，没事就无病呻吟，还云南白痴，到底是谁白痴啊？
虎子为此和他妈大吵一架，虎子妈气得连续一周都不给我们送饭，直到我和包江出面协调，哄好了老人家。
虎子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副老花眼镜，一屁股就坐在广场的花坛台子上。
她静静地翻着单子，我和包江面面相觑。
《一辈子》这首歌写了一个小伙和一个姑娘的爱情故事，在蚂蚱乐队里面，算是一首不太愤怒、不太起哄、不太扭曲的清新歌曲，其实是虎子参照他和小乐的故事写的。
从包江的神情里我能预感到，不出一会儿，虎子妈肯定炸得跳起来，大骂虎子矫情，写的什么狗屁。
一想到我蹭饭又没戏了，心里有些伤感，不禁默默垂下头。
包江看了我一眼，我俩憋着气，一齐在胸口画了个大大的十字。
虎子妈猛地抬起头，说：词还可以。
我和包江忽觉轻松，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虎子妈开口：但是，你才多大，懂什么是一辈子吗？
虎子急得呛声：我怎么不懂，比如我和小乐啊！
完了，虎子从没和他妈讲过女朋友小乐的事，在虎子心里，他认为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母亲一个人不容易，把他拉扯到这么大更不容易，如果突然多一个女人来分享他的爱，虎子妈也许会有些许难过吧。
所以鸡飞狗跳地，我们一哄而散。广场上，虎子妈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逐我，她两眼发光，脸上止不住地红艳艳，她边跑边喊：匡靖你别跑呀，你们跑啥呀，小乐是谁，带我见见我媳妇呀。
包江大叫：阿姨你真能跑啊，壮如牛啊哈哈哈哈！
就在包江说完这话的一个月后，虎子妈进了医院。我们一票人守在医院。
时值6月，云南进入了雨季。那一天，虎子妈做好了小鸡炖蘑菇、青菜蘑菇汤给我们送去排练室，虎子妈拒绝和我们一起吃，她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半个小时后，虎子妈倒了，我们手忙脚乱地将老人家送至最近的医院，医生说，并无大碍，只是食物中毒，误食了毒蘑菇，你们怎么那么不小心啦？
我们如释重负，还好没什么大事。
小乐听说了此事，偷摸着问我医院住院部地址，一个人拎着牛奶、燕窝、阿胶前来。
她握住小乐的手，说第一次见你，感觉你肯定做了虎子很久很久的女朋友，我这个当妈的居然不知道，希望你不要责怪他。
小乐说，没关系的，阿姨。
虎子妈说：你给我讲讲你们的始末吧，我很感兴趣。
包江嘴快，连忙接茬说：其实很简单，大学的时候小乐就很爱听虎子写歌，有一次学校社团演出，到我们蚂蚱乐队了，底下人都走光了，就小乐一个人张着嘴，扑着长睫毛，在底下啪啪啪鼓掌，手都拍肿啦。
小乐微笑着说：阿姨，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过了一会儿，虎子和小乐被医生叫去缴费。
虎子妈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自言自语说：这姑娘挺不错呀，哎哟，虎子到底哪点好，这么好的姑娘也能看上他？
我们点了点头，包江感慨地说：小乐不容易啊，虎子太不注意，人家都为虎子堕过两次胎了。我连忙揣了包江一脚，示意他真多话，包江吐了一个舌头，使了一个他错了的眼神。
虎子妈没有说话，似乎在闭目养神，又似乎睡着了。
待到小乐和虎子回来，虎子妈坐起身来，她笃定地说：小乐，我给你担保，阿姨和虎子，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虎子示意我拉小乐去洗手间，包江后来和我说，虎子急急问他妈，干吗说这种话，搞得小乐压力多大。
虎子妈没有吭声，应该真的睡着了。
从那天以后，小乐每天都来看望虎子妈，虎子妈看到小乐，就笑得合不拢嘴，两个人在一起聊起许多虎子的事，比如唱歌。
小乐告诉了虎子妈，其实她一直都很支持虎子搞音乐，因为音乐是他的梦想。
虎子妈咋呼说：天哪，那些破歌，我听过一些，难听得要命。
虎子妈咂巴着嘴说：虎子他爸当年是当地文工团的，也唱歌，虎子唱起歌来，和他爸一个德行啊。一个月后，虎子妈出院了，蚂蚱乐队恢复了排练。
虎子照旧和我们喝着啤酒，脱了上衣，秀着伤疤。有时会有一些抹着浓重胭脂香粉的果儿围绕着虎子，虎子依旧爱和她们逗贫，喝大了就让她们回家，自己在排练室睡。
一个晚上，虎子妈来了，劈头盖脑就问：小乐为你堕过两次胎？
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虎子妈左右看了看，抄起包江的两支鼓槌，说：你跟我说小乐压力多大，我看是你压力大吧。
虎子看到这个架势，往后退了一步，试探性地问：你要干吗？
虎子妈举起鼓槌，对着虎子的背就是一顿暴打，气势汹汹地说：你说我干吗？老娘要不是因为前段时间住院没力气揍你，我早打死你个鳖孙了。我让你欺负女人，欺负得挺带劲是吧，啊，幸好包江跟我说了，你这杀千刀的，祸害良家妇女，还有脸跟我说小乐压力大。看看你那德行，女人一个又一个，混账东西，你以为你西门庆啊。
一顿乱捶，虎子杀猪般的叫声亮堂了整个室内。包江边喊边撤，他高喊：虎子，我手机没电了，我先撤了啊！
一个果儿狐疑地问我：这人谁啊，小乐的妈？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是虎子的妈，脾气好虎啊，连我都怕她。
虎子妈对着空气大吼：老头子，你看到了吧，这一棒子，就算是我替你打的。
于是，虎子的背至此多了一些伤痕，到后来基本都褪了，其中有一条，也许是虎妈过于用力，留下一条十厘米长的疤痕。
虎子就对小乐说：这是为你留下的，从今往后，你就成为我生命里一辈子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了。
但他依旧喜欢拿疤痕撩拨姑娘，到了来年1月登台演出，他脱下上衣说：你们看到我背上这条疤了吗？这里有个故事，故事太残忍，我不多说了。其实我是个不太浪漫的人，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一个姑娘，共用一个杯子，齐钻一个被子，一辈子就他妈的这么过去吧。
吉他声起，虎子闭目演奏《一辈子》，款款深情。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小乐，但在场的每一个姑娘眼睛都亮了，都希望他说的是她自己。
5个月过去了，虎子的女粉越来越多，以至于6月蚂蚱乐队演出完毕时，有姑娘突然冲进后台，抱着他就是一顿激吻，虎子傻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小乐推门进来，她惊呆了，很快流下了泪水，不说一句话。
我连忙劝她：虎子就是嘴贱，真的。
包江说：人家是肠子花，他是嘴上花花，其实啥事也没有。
虎子打哈哈说：哎呀，小乐，真不是那回事，除了音乐和你，我什么也不想搞。你信我吗？
强吻的姑娘戏太足了，一个巴掌甩在虎子左脸上，姑娘愤怒地说：你有女朋友，还他妈说那样的话？
虎子捂住脸急了：嘿，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和你有个毛线的关系啊！
姑娘夺门而去。
小乐的泪砸在地上，她甩过来另一个巴掌，打在虎子右脸上，小乐说：分手吧。
无论我们怎么阻拦，小乐痛哭流涕，夺门跑了。
虎子嘻嘻哈哈地招呼我们去旁边撸串，半小时以后，小乐发来短信：下个月我就回老家工作，跟了你这么久，今天我彻底死心了。
我和包江以及乐队的几个朋友互相看看，劝虎子去把小乐追回来，虎子把串扦摔在地上，吼着嗓子地说：追个屁啊，我他妈又不是没解释，再说也不是我的错，莫名其妙地，一天挨两个女人的巴掌，一个比一个作，作作作，让她们作死去吧！
四方桌下，我使劲踢了一脚坐在我对面的虎子，让他快别说了。
旋即包江恐慌地摇头，让他快点闭嘴。
虎子恼羞成怒：你俩有病啊。
闷闷一声，虎子头上落下一个凌厉的巴掌，在场所有人睫毛都眨巴了一下，原来虎子妈跳完广场舞，发现音箱不出声了，于是抱过来给我们看一眼，却不料听见虎子那一番话。
“苍天啊，一天挨女人三个巴掌啊。”
虎子回过头看到是他的妈，一声惨叫。
虎子妈让虎子去追小乐，虎子没有去。一周后，虎子妈按理来说应该带饭来排练室，但是那一天，虎子妈手上只有一个铜盆。
整个排练室死一般的寂静，经过上次鼓槌暴打虎子的阵仗，我们都知道虎子妈的脾气。
虎子妈再次夺过包江的鼓槌，把盆子扣在虎子头上。
虎子妈说：“你唱的都是什么狗屁，动不动就反社会、反人类、反科学。你看看你，整天一副垮得不行的狗屁德行，你以为颓废就是酷，不屑就是炫，脏话和噪音就是为了超越所有你不满的一切？上过大学就以为自知人生，没踏过社会半步就捣鼓人情冷暖。你总说世界肮脏，你白白净净不缺饭吃，你的感悟从梦里来的？玩个音乐就深感落魄，留个长发就以为看破红尘，扯个喉咙就说是为人民呐喊。世面全靠闯，风里雨里去打滚，你连苦难都没见全就意淫参透，把挑衅社会当成你的梦想。你幼稚成这个样儿，有女人喜欢你就不错了，你还嫌她作，我看你才是云南白痴！”
虎子妈来之前，我们正在排练《云南白痴》，一听到这个话，我们憋着劲儿，使劲不让自己笑出来。
咚！咚！咚！她连敲三下铜盆，铜盆底下的虎子是什么样，我们不敢想象。
虎子妈说：“我和你爸年轻时分分合合很多次，但最后还是在一起。你爸年轻时最爱唱情歌，他最爱一首讲一辈子的粤语歌，他唱歌我就跳舞，现在我年纪大了，忘了是哪一首了。你现在也长大了，你也唱歌，我看到你唱歌就像看到老头子，你俩真像。上次你说你写了一首叫《一辈子》的歌，起先我还很开心，直到现在我才发觉，你俩真不像，你说过和小乐要过一辈子，回头就忘了。一辈子多长，你知道吗？路遇误会和挫折就放弃一个人，这是朋克精神吗？”
她继续敲了一声铜盆，说：“做浪子好玩吗？很帅吗？花心一点都不难，放弃也不难，让人堕胎闪人不负责更不难，成本很低，一念之间，你抬个手就可以下定决心。人这一辈子，难就难在坚守，因为你会觉得累，辛苦。但你不给自己的人生增加点难度，你活着有什么劲？”
虎子妈说：“你以为我跳舞就什么也不懂吗？你总叫嚣着朋克精神，喉咙里咆哮出不满就是朋克吗？抛去你的浮夸好吗？你妈认为朋克精神可以也很酷的，酷在骨子里永不服输，持之以恒地对待一切，包括对爱情。”
我赶紧掀开铜盆，铜盆下，虎子泪流满面。
再见到虎子妈，是三天后在医院。小乐通知我们，虎子妈又中毒住院了。
我们一票人，包括虎子，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推开门，一头雾水。小乐哭得稀里哗啦，接诊的医生在一旁连连摇头。
虎子扑到虎子妈身上，抓住被单，问医生：我妈是不是服毒自杀了？人是不是没救了？
虎子号啕大哭：妈，是我没用，没有事业，音乐也一塌糊涂，女人也跑了。你醒过来好不好，妈！
所有人为之揪心，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哭。
小乐哭着说，阿姨去找她了，给她解释那天的事其实是一场误会，虎子是个好孩子，《一辈子》这首歌也是写给她的，说得小乐有些动摇。
然后虎子妈说，我带了些菜，我做给你吃吧。
像去年给排练室送饭一样，虎子妈依旧不吃，说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了。
小乐吃饭的时候，虎子妈问：你知道20世纪80年代，唱一辈子的歌曲有哪些吗？
小乐拿起手机，一首又一首地帮她搜，当放到《一生不变》的时候，虎子妈含着泪笑了，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虎子妈说：你吃过见手青吗？我前年吃了见手青，意外地出现幻觉，看到了虎子爸，在幻觉中，虎子爸唱的就是这首歌，但我怎么也想不起这首歌的名字。
虎子妈说她问了医生，医生说见手青属于牛肝菌的一种，只在云南的6月会有，误食或者食用不当能让食用者中毒，中毒的表现一般都是出现幻觉。
虎子妈说：那时我喜出望外，我说自己很多年没有见过老头子了，一直很想他，独身多年也是因为他。所以我问医生，连续吃见手青可否见到老头子啊。医生笑着告诉我：你会死的。
虎子妈说：于是我决定每年吃一次，吃的时间就在每一年的6月，我那时提前食用了见手青，并故意去排练室送饭，很可惜这一次我没有看到老头子，但我还是很幸运，因为看到了你。小乐哭了，说，阿姨你这是何必，中毒好伤身的啊。
虎子妈嘿嘿一笑，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一个人，就不要放弃，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虎子妈脸色有些奇怪，小乐灵光一现，扶住阿姨，说：阿姨，现在正是6月，你该不会……？
虎子妈点点头：对，我见你之前，吃了见手青，一来想看到老头子；二来怕你拒绝我，但是我中毒了，你总不会不管我吧，把我送到医院，虎子就有机会见到你啦。
虎子妈说完这个话，就倒下去了。
虎子使劲地揪扯自己的头发，突然一把搂过泣不成声的小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虎子说：小乐，是我错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朋友们也为之纷纷掉泪。
虎子又扑在虎子妈身上，虎子狠命地捶床头，虎子咆哮着大哭：妈，你别走啊！妈，我真的错了，我是云南白痴，是个大呆子。你快起来，我和小乐和好了，我给你写歌，音箱我给你修好了，你用我的歌拿去跳舞，让你成为广场舞一霸！
“别捶了，我还没死，但快被你捶得要死了。”
“臭崽子说好了啊，要给我写歌。”
“谁说老娘不是广场舞一霸？”
虎子妈眯住眼，没好气地一字一句如是说。
大家可算松了口气，团坐在虎子妈病床前头，包江拿出手机，煽情地放起了歌。
我们都识得，那正是李克勤的《一生不变》。
一幽风飞散发披肩
眼里散发一丝恨怨
像要告诉我你此生不变
眉宇间剌痛匆匆暗闪
忧忧戚戚循环不断
冷冷暖暖一片茫然
视线碰上你怎不心软
唯有狠心再多讲讲一遍
苍天不解恨怨痴心爱侣仍难如愿
分开虽不可改变但更珍惜一刻目前
可知分开越远心中对你更觉挂牵
可否知痴心一片就算分开一生不变
反反复复多次失恋
进进退退想到从前
让我再吻你吻多一遍
别了不知哪一天相见
苍天不解恨怨痴心爱侣仍难如愿
分开虽不可改变但更珍惜一刻目前
可知分开越远心中对你更觉挂牵
可否知痴心一片就算分开一生不变
反反复复多次失恋
进进退退想到从前
让我再吻你吻多一遍
别了不知哪一天再相见。

9527
1
祝音很不喜欢她的工位编号。
她刚进鑫源洗脚城的时候，经理告诉她，培训完后去前台领取一下工位号。祝音接过工位牌，就有人笑了，祝音听得出来这个笑不友好，她一路南下洗脚，最后来到东莞，她不算浅薄的阅历告诉她，如果有人笑你，你就笑回去，不用说话。
那个讪笑的姑娘叫晶晶，她说，你的编号，用粤语发音的话，很难听的。
姑娘的编号是1818，她是鑫源洗脚城的镇城之花。经理说过，只有被叫号叫得最多的，才有资格配得上这个编码。
祝音笑起来，心想我他妈在东莞啊，广东四小虎啊，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虎虎生威啊。祝音南下洗脚，从沈阳、承德、大同、郑州、武汉、长沙洗到东莞，祝音每到一个地方，都能从基层的垒土，洗到高处不胜寒。她是个好强的姑娘，好强的姑娘只配得上1818。
祝音中意1818这个编码，除了客人觉得吉利喜欢外，还有一个原因。
她知道马克思生于1818年，她希望再洗个40年，自己能像马克思一样，创建协会——洗脚工人协会，她是该组织的领袖和灵魂。她还想发表《洗脚论》，将她整整40年的洗脚心得阐述出来，洗脚好，洗脚妙，洗脚的男女光着跑。总之，洗脚能让这个世界更美好。
第一足协，届时人们将这么称呼她的伟绩。
想到这儿，祝音凝视了会儿手心中的9527工位号，她攥得更紧些，一只手好似一个紧箍，箍住了9527的猴头。
因为晶晶说：“9527，9粤语谐音为鸠，意同屌；5为唔，意为不能；2与易同音，7则同出同音。9527连起来读就是鸠唔易出，祝音，你下面夹得很紧？”
2
周猩迟是晶晶的常客，每周周猩迟都会来鑫源洗脚城的前台，然后说：你好，我找1818。周猩迟平时很忙，他是个伐木工人，他工作的地方有山、有花、有果，那些花果经常掉得一地都是，周猩迟伐木的时候就磨得脚痛，还有一些拉木头的牛跑来啃他的鞋。
脚太痛时，周猩迟就脱下鞋，用芭蕉扇子扇脚，一头牛经常跑过来啃了他的扇子。
周猩迟觉得要善待他的脚，他全身上下最重视的器官，除了脚再就是腰子，外腰伐木，内腰驰原。这两样如果都坏了，周猩迟就会特别痛苦，好在他认识了晶晶。晶晶是他见过的最会服侍这两样东西的洗脚女工。重视男人所重视的，体贴男人所关心的，这女人该有多懂事，周猩迟想娶了她。
可是今晚不同，今晚是改写历史的一晚。
他走进大堂，照旧想买晶晶的钟，前台告诉他，所有技师都已安排满，只剩9527。
祝音说，泥猴，我是篝唔易出，很高兴为你服务。
周猩迟假装没领会这个编码的发音所传递出的情色意味，他有些犹疑地跟她进了房，躺下，满脑子都是1818。他有一阵没来了，他想念晶晶温暖的天宫，他好久没有拿金箍棒大闹了。
祝音按部就班地端水、肩背放松，接下来就是洗脚了。她表情凝重。她见过很多人的脚，大部分人的脚都很难看，还很臭。但她不会有任何埋怨，她早就想好了，《洗脚论》的前言只有一句话，每只脚，都有它的尊严。她理应坚守这样的信念：脚，在她心中不是脚，是一尊佛。
所以祝音捧起周猩迟的脚说：周生，你脚底板有三个鸡眼，试试我的冰火疗法吧。
3
周猩迟自此以后连找了祝音七天，这是一个疗程，他觉得很爽。
每一次，祝音都会准备好一些薄薄的冰片，再将一个酒精灯拿进房，将它点燃，她鹿眼含水、面颊赤红地看着周猩迟，周猩迟在摇曳、迷离的火焰后搜寻着祝音的脸。两人的呼吸都有些飘，因为紧张，还因为酒精灯烧了一会了，屋内有些缺氧。
“我要开始冰火了。”祝音说。
祝音拿出冰片置于鸡眼上，用火点燃，待周猩迟感觉疼痛了，她再将火吹灭。
不愧是未来的国际足协第一人，祝音毫无保留地施展了她的指力，冰片加上按摩，七天后，鸡眼脱落，三颗痣浮了出来。三颗痣是如此清晰、飘逸、灵隽，好似横空溅来的三个墨渍，分别说着爱，很爱，深爱。又似姑娘眼窝下淌的泪，痛，很痛，非常痛，溅成三瓣。脚心如人心，心中一滴泪，脚板印三粒。
周猩迟傻了，祝音却惊了。
她没想到自己的十指禅这么快就升到了满级，在她的心里，按摩也有章法，有九九八十一套手势，当iPhone推出手势功能的时候，祝音都将它吸取为自己的手法。她要想当足协主席，就得从一阳指修炼到十指禅，如今可算是大功告成了。
1946年，新国民势力1818师全军覆没，祝音登上战壕，拿下1818的战旗，将它插在自己的店面上。祝音幻想着，一拨吊带袜制服小妹埋下头，整齐划一地扒掉客人的袜子，像扒蒜，扒个赤条、精光。
一股刺鼻、酸朽、腐浊的气息。
祝音深深地吸了一口，“The Smell of Victory。”
1818，我来了。
4
这是祝音第八次为周猩迟服务，屋内霓虹迷眼，又凌厉成一道红光，劈中了周猩迟的心。
因为晶晶冷冷地走了进来，经理跟在后面。周猩迟看了看祝音，又看了看晶晶，再看了看经理。四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是一场沉默的战役，十指的硝烟，骨恸齿寒，决战今晚。
晶晶蹲下，霸占着周猩迟的左腿，她的指法是六指琴魔，仅有六指出力，余四指助攻。六指翻飞，似浪蜂逐蝶，周猩迟腚下一热，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盘丝洞里，白晶晶用蛛丝绑起至尊宝，桃缚、龟甲缚、逆海老缚、蟹缚，白晶晶挑起一根白骨，浪抽着至尊宝。他俩盘如老根，晶晶眼里含光，有如魔焰熔金，要融了至尊宝。
“我篝唔易出啊。”至尊宝大喝道。
祝音十指挪位，侵占了周猩迟的右腿，她的十指禅是声声慢，大珠小珠落玉盘，忽而雨打轻窗，忽而疾风狂浪，周猩迟心中涌动，他终于想起了那些年：
七彩云，紫霞仙，三颗痣，一滴泪。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人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刺下去吧，不用再犹豫了！如果上天能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
周猩迟眼中含着泪。
“是九千五百二十七年，刘镇伟他妈四舍五入成一万年。”

生海参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女是在济州岛。济州岛很冷，我刚到时，恰好又遇上韩国史上最冷的一段时间，风像一把钢刀，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磨。
记不得这是我见到的第几片海。自从我妈在海上杳无音信以后，每年一到寒暑假，我都会选择一个靠海的地方，过去看看。我的本职工作是一个语文老师，同时兼班主任，就在浙江靠近老家的一所重点女子中学里。我和学生能亦师亦友，加之女子学校的老师多为女性，而身为男性的我和同事处得也不错，因此我很受欢迎。尽管如此，我对现有的状态仍旧不是很满意，校长告诉我即将提拔我的那天，我说，我想潜水，并成为一名周游世界的潜水员。
我曾尝试着跟随马尔代夫一个有名的华人潜导，学习过一周的水肺潜水。问题出在每当下潜深度达到20米以后，我根本无法做好耳压平衡，不论是擤鼻子、吞口水，抑或是活动下巴，统统无济于事。在这件事上我很遗憾，我认为我压根没有遗传到我妈的基因。
校长不想放弃我，他说只要我坚持到来年春节，我一定会回心转意。然而还没坚持到过年，我便离了职，来到济州岛看海。在那儿，我遇见了海女。
“你要试试吗？”
靠近龙头岩的地方，有一处很偏僻的海滩。大量的火山岩石聚集于此，有一个女人蹲坐在较为平坦的浅滩处，身边是一盆一盆的海鲜，有鲍鱼、海参、海螺、章鱼，通通被泡在盛满了海水的盆里。我问她：“试什么？”
女人没有抬头，她头戴黑色潜水帽，遮住了大部分的脸，除了眼睛；身着一身硅胶潜水服，在潜水服外面只简单披了件防水外套。她自称是本地的渔民，通过采集浅海处的海鲜售卖度日。由于从事这一项工作的只有女性，所以她们被称为海女。
海女告诉我，这些都是她凌晨四点徒手下海打捞上来的渔获，我应该尝试一下生吃海参，和别的地方有所不同。海女说着，用一种很奇怪的，好像脚部受过伤后伤口尚未痊愈的姿势，从左边的水盆移动到右边处。
“你妈没教过你，盯着人看很不礼貌吗？”海女说。声音中没有一点感情。
“……我妈在我六岁时，就在海上失踪了。”我平静地对答，指了指海参，意思是我想要试试这个。
我坐了下来。这片狭小的浅滩就我和海女两人。海女沉默了一会儿，飞快地取出海参，用桶装淡水反复冲刷，继而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种特制的铲刀，将它们切成厚度仅有1厘米的薄片。
“我妈是自由潜水爱好者，和你一样，能在海里潜很深。”我朝背对着我忙碌不停的海女说道。
“怎么不见的？”海女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青红色的辣椒，用那把特制的小刀切成辣椒圈。
“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潜得太深，溺水了，有人说因为上水时在距海面30米处遭遇水母贴住脸部而窒息。最搞笑的说法是，说我妈遇见了人鱼，人鱼带走了她。”
“可笑，怎么可能？人鱼是海洋里最无害的生物，对人类也很友好……”海女争辩到一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改口问我为什么只身来到这里。
“不知道。反正每年都得见海一次。”
“喜欢海洋吗？”
“是，为此辞了职，想专门潜水，无奈的是我对此并不太行。”
“潜水？是为了纪念母亲？”
海女转过头来，她的手上有两个盘子。一小盘是切好的辣椒圈和蒜片，浸在生抽里，还有一盘是我刚刚点的海鲜，看起来美味至极。但我更关注的是海女的装束，即使她被潜水装备遮掩得极为严实，但仅凭眼部的丹凤形状，光滑洁白的眼周，我认定她绝对是个年轻的美人，虽然眼间距有些怪异，和常人相比，好像略微开了一些。
海女不都应该是50岁以上吗？
在马来西亚考潜水证时，我曾听潜导说起过海女，潜导说，因为随着渔业的发展，几乎很少再有愿意下海捕鱼的现代女性。因此海女的平均年纪很大。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的？”
“也为人鱼吧，如果她带走了我妈，那么请她也顺便带走我好了。”
“……海洋里的一切，都不会随意地侵犯人，除非人冒犯了它。”
“人鱼恐怕不是吧？希腊神话里都有讲，塞壬常幻化成美人，以动人的歌声引诱航海者，使得他们听得失神，行船触礁而全员覆没。”
“那你知道这是因为航海者捕捞太过肆意，人鱼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吗？”
“我也就是说说，大海里怎么会真的有人鱼？”
“只要你潜得够深，也许你就能看见。”
说着，海女眨巴了下眼睛，眼角弯起来，好像她在笑一样。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潜不下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小时候一直很怕水，我妈是个疯子，怀孕后还去了红海。”
我快忘了我妈的样子了，小的时候，她很爱和我说关于大海的一切故事。出事以后，我甚至觉得我妈就是美人鱼，有着长长的一条，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尾巴。出于对海洋的爱，她坚毅地一直在全世界各地潜水，生下我以后，她去了深海的某处洞穴，再也不愿回来。
“我倒是很能理解你母亲的做派。”
“怎么说呢？”
“爱吧，就像我当海女。”
“你做这个多久了？”
“很多很多年，多到你没法想象。”
“你为什么总戴着头套，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是受过什么伤吗？”
“哈哈，因为，我是一条人鱼。”
海女笑嘻嘻地回答完我的问题，她拿起一双筷子，静静地把它递给我。
蘸了蘸小盘里的佐料，我把一个海参薄片送进嘴里。
海女也开得起玩笑嘛，就像我调侃自己，学潜水是为了让人鱼带走自己。海参薄片有些硬硬的，牙齿和牙齿组成了一架运行的齿轮，薄片被打碎，从左侧传输到右侧，又从右侧传送到左侧，鲜脆的口感，沾着海水的丝丝咸腥。
“感觉怎么样？”海女问我。
“你是说我嘴里的海参，还是指你其实是一条会诱惑人的人鱼？”我也假装不正经，边笑边吃，便问她。
“看来你对人鱼的误会，特别深。”
“其实还好。我妈曾给我讲过一个人鱼的故事。”海参的味道有点怪，好像越来越硬。
“出事以前吗？很久了哦，你居然还记得。”海女按揉着她的脚部说。
“有一条渔船，在汪洋大海中捕捞，有一条人鱼发现了，便用歌声阻止。船长气急败坏下，用渔网抓了人鱼，可船上有个勇敢的船员，第一时间跳下大海，用小刀割破了网，洋流冲走了没有救生设备的船员。”
“然后呢？”海女停下按摩的手，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盘里的海参，被我吃得所剩无几。
“船员生死未卜。他的钱包被冲出来，人鱼保留了里面的地址，后来她来到他的故乡，幻化为人形，等待船员的归来。”
“哈哈哈哈，她讲的是你爸爸的故事吗？”
“为什么这么说？”
“哈哈，因为，我是一条人鱼。”
“那你带我走吧，不过，现在应该是不允许的吧。”
“来啊，我带你下去转转，你敢不敢？”
说完，海女把面镜留给我，径直走到不远处的悬崖，背对着悬崖，她倒栽了下去。
戴上面镜，我跟随海女跳了下去，我们朝远海游了一段距离，她拉着我的手，带我朝未知的黑暗里去。海女的周身泛着绿绿的荧光，像一盏万年不灭的青灯。她的腿在海里比在陆地上灵活，我正想夸她时，却发现这是在海水里，我不能说话。
海女却扭过身子，说：“我知道。”
“刚才的海参好吃吗？”
“好吃。”我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给她比画了一个大拇指。
“再往下就是30米了。”
我点点头，身子直线下沉。
“你爸妈都是好人，因为他们热爱大海。”这是海女在海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点点头，左耳由间歇地刺痛，瞬间转为持续刺痛。
闭气时间太长，我的肺部有一阵急促的压迫感，我想到了在马尔代夫时学潜水的境遇，慌乱地手脚乱踢，好不容易摸到了海女的大腿，便努力去够着，偏偏触到一把滑腻腻的东西。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昏迷以前的大脑有些微光，飞速闪过一些画面。
我想起以前教书时，曾读过的《搜神记》有云，“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还幻想了潜水服下的海女，身材颀长，肤如凝脂，她一个猛子就能像鱼一样坠入深海。
深海的下面，无情人看到虚无，有情人看到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后已在礁石旁，并无大碍。上岸后，海女已不见踪影，几个盆子还在，里面的海鲜全然不见。
那一碟剩余无几的海参，也消失不见，只有半个贝壳大小的银色硬片。
月光下，亮闪闪，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鱼鳞。
硬实却有嚼劲的海参啊，伴着冷而潮湿的空气，一同钻进嘴里，现在想想确实很好吃。
后来，我到访过斐济、诗巴丹，甚至南极。
潜水再也没出现过任何问题。

辣与不辣
对徐阳来说，如果不吃辣椒超过一星期，他肯定会暴走街头。和老婆王妮刚从德国旅游回来，他很大声地摊开行李，嘟囔着应该事先听导游的话，带上老干妈。第二天上班，他坐在办公室里，早早拨打电话订了外卖，嘱咐午饭尽快送到。电话那头，公司楼下一家湘菜馆的工作人员连声说好。然而三小时以后，徐阳下楼冲进店里，直接掀了四张桌子，就因为送餐服务延迟很久。
徐阳第一时间和老婆王妮分享了此事，只得到了少食辣椒、收敛火暴脾气的劝说。徐阳有点不耐烦，决定收起手机，去另一家川菜店，为的是辣椒超多味道却极好的干锅牛蛙，即使那家店离公司大概2公里。
徐阳嗜辣自大学时期开始，王妮有目共睹。
五年前，王妮在武汉大学食堂看到徐阳，端了一碗热干面，二话没说坐在王妮对面。他先拿起一瓶陈醋，往面上大剌剌地浇了一层，后在调料碗里舀出红油辣子，铲沙那样倒在面上，王妮数了数，前后一共十次。徐阳把混合了醋和辣椒的热干面一鼓作气全部塞进嘴里，拉起王妮的手，口齿不清地说：如果我全部吃完，或者你笑了，就当我女朋友。辣椒辣得徐阳声泪俱下，像只流着泪的青蛙。王妮先是惊愕，然后撇着的嘴拉成笑，说：好吧。
自此则是无休止的割据，因为饮食差异。王妮受家庭环境影响，自小就不吃辣。两人在学校约会时，徐阳只打红黄色系的菜，而王妮只打绿色系或白色系的菜。徐阳某次坚持喂王妮吃过一块干锅牛蛙，王妮肿着眼身上立马红起来，从脸红到脚踝，红了一下午，以至于被辅导员误认为她饮酒而提出了警告。王妮对此事没有生气，她轻轻靠在徐阳肩头说，不要再逼我吃辣椒，好不好？徐阳摸摸她的头，说没问题。到了下一次，朋友聚会徐阳做东，点了一桌辣菜，徐阳吃得满头冒汗，王妮倒上许多杯凉白开，把菜涮很多很多遍，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咬下一点点，又哇地吐出来。
几年间，徐阳没有放弃尝试让王妮接触辣椒，结果都失败了。后来大学毕业前，王妮去台湾做交换生，徐阳给了她一瓶辣椒水，说用来防身，王妮打开喷头就哭了。徐阳这才放弃，答应她结婚大席一定是一半红黄，一半青白。
婚后，徐阳进入一家网站，成为美食频道的编辑。他对辣菜尤其是川菜、湘菜的推崇，甚至有些偏袒。他对王妮说，每当他发现新的辣菜私厨时，他形容自己就像北极熊遇到海豹一样开心。所以当他遇见铜锅牛蛙、本地新开的云南菜馆的招牌菜时，他这样编辑：蘸满了番茄辣汁的牛蛙入喉，金色闪耀在头顶，喉头在燃烧，红色在飘荡。
王妮劝说徐阳少食辛辣，是在一年之后。
在此之前，王妮只做清淡的菜系。由于王妮碰不得辣椒，徐阳却嗜辣如命，他很少在家吃饭。两人至今未有孩子，王妮说，都是徐阳嗜辣的原因。王妮曾报过一个培训班，学了一手粤菜手艺，当王妮盛了一碗菜干鸡脚猪骨汤，温柔放在他跟前，徐阳笑嘻嘻吃完，王妮搂住他，章鱼一样缠在他身上，竟然说：我可是为了怀孕什么都干得出来。然后两人在床上机械地做完。但他坚持不到一个月，便常常撒谎，以加班为由，独自寻食老妈兔头、辣子鸡、水煮鱼、牛蹄筋。
徐阳不回家吃饭还一个原因。一年之后的某个晚上，徐阳突然腹部剧痛，上吐下泻，脸都青了，王妮开车送他去医院挂水，从化验、拍片、输液弄到次日8点，徐阳说是因为晚上吃的黑椒大虾不新鲜，王妮眼睛红了，攥住徐阳的手不说话，咬着嘴唇，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在那之后，王妮常常劝他少吃辛辣食物对身体好，要孩子更需注意。可是徐阳经过这次折腾，自以为没多大事，在王妮三番五次劝说之下，反而顿生烦躁之意。
徐阳掀了四张桌子，收起手机，前往另一家川菜店，在那里吃干锅牛蛙时，碰到了小敏。
徐阳第一次见小敏，是因为工作。有一次网站拉到一个美食赞助，资方来自一家麻辣火锅，资方提出实景录制美食节目的需求，于是徐阳被派往录制现场。作为记者，他要和火锅店找来的美女共同搭档。到达店后，徐阳随便拉住一个服务员，问他的女搭档在哪里。服务员指了指方位，徐阳走上前去，就这样认识了小敏。
相比他真正的女搭档，小敏更像一个敬业的美食麻豆。原来女搭档当时去了洗手间，徐阳顺着服务员的指引，认错了人。但这丝毫不影响徐阳对小敏的关注，一个小时过后，节目拍摄休息间隙，徐阳注意到，小敏一头扎在九宫格里，嘴唇辣成两条香肠，时不时噘起来，嘘着气。她挽起袖子，把它们撸得老高，可就算是挽袖子，她的嘴也没有停。
吃干锅牛蛙也是如此，徐阳隔着玻璃窗，偷偷观察她。小敏很像是成都那边的女生，眼睛弯弯，面部白白，身材小小，头发全部梳到后脑勺中间，露出鹅蛋形的额头，只要她在干辣椒中寻找到一块牛蛙，就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神态，被辣出的红唇又难掩风韵。
徐阳在她身上像看到了自己，最重要的是吃辣时的那种急态。于是他整理好格子衫，拉开大门，坐在小敏的对面，这光景其实很像徐阳当年坐在王妮的对面。
之后两人常常约饭，出于对美食的热爱，小敏还成了徐阳的美食频道读者。小敏嗜辣简直到变态的地步，这让徐阳喜出望外。比如小敏告诉徐阳，她曾经在读书时去英国挑战变态辣鸡翅，吃一种由英国坎布里亚郡一个温室培养出的辣椒，据说世界上最辣，名叫Naga Viper，挑战时需戴上手套，以防手被辣到。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她很珍惜之后的体验：整整一周，舌头都得泡在冰水里。
但真正打动徐阳的是——小敏爱和他发脾气，不管是约饭迟到，争论哪家辣系菜馆做得更好吃，经期该不该吃辣，小敏均和徐阳甩过脸子。她总是拉下脸来，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以为你是谁啊？徐阳却欢天喜地，他把这表现当成一个魂，吃辣子的人才配拥有的，他有、小敏也有的魂。
更别说小敏这么黏他，短短半年间，竟同他一起尝遍同城辣食。从某家腌制的名菜醉辣蟹，到只有预订才能买到的辣卤牛舌，还有前往不对外营业的私厨家里——当然只点那些有辣味的菜。每当小敏摸进厨房，向厨师讨教完香辣大虾的做法，又蹦跳出来，脸突然杵到徐阳面前，口中说：嘻嘻，要不要来我家，尝尝我亲手炮制的香辣虾？徐阳就心里一紧，心跳声咚咚，跟随厨房好似剁蒜的节奏，越来越快。
之后，徐阳睡了小敏。小敏的香辣大虾不仅好吃，她还会干别的——解下他的裤带，用带着辣味的嘴，蹲在徐阳胯下。徐阳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灼烧感，一股暖流来自对虾身上，也好像来自大西洋暖流，对虾迁徙着，摇晃着，直到一个激灵，随即跃出水面。
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小敏让徐阳留宿的时日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一次缠绵以后，徐阳搂着小敏，坦言自己一定会离婚，会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小敏别过脸，偷偷乐了几秒，又转回来，哭丧着脸伏在他胸口，说你真的愿意娶我吗？我不为难你。然后又说：可是那么多好吃的菜，我都不知道同谁一起分享。
徐阳离婚后，很快和小敏领了证。小敏和徐阳的婚后生活看似无比和谐，两个吃辣的人在一起天经地义。可就在三个月后，徐阳参加单位体检，随后一份体检报告寄到了家里，报告显示，徐阳被查出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复查时医生建议，最好往后少食辛辣。
对于这件事，徐阳的前妻和现任妻子有不同的反应。
小敏继续拉拢徐阳，同食一些巨辣的菜，剁椒鱼头、泡椒凤爪、夫妻肺片、麻辣小龙虾等等。食物一旦落入徐阳的胃里，他便腹痛难忍，但小敏说，我心疼你，但怎么能够不吃辣呢，辣椒高于我们的生命。再后来，她便像之前的徐阳，不再和他共同进餐，独自去外寻觅辣食。
而王妮则调制她的老火靓汤、叉烧肉、白灼芥蓝、上汤娃娃菜，一做就停不下来，还将徐阳接至家中吃饭，有说有笑中，王妮将手很自然地放在徐阳手背上，她眨眨眼，给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有些俏皮，她说，老徐，有我在，你就放宽心。
过了一个气氛怪异的冬天，春天来临，一个暖暖的下午，王妮正在煲汤，徐阳看着她的背影发呆。王妮突然放下手中的汤勺，将徐阳推进客厅，在沙发上按住，一口气抽出徐阳的皮带，褪下裤子，散开自己海藻似的头发，张开双腿坐了上去。
事后，王妮沉沉睡去，留下徐阳望向卧室窗外，鼻子里灌满菜干鸡脚猪骨汤的香气。他哭了起来，只是声音很低。

等着啊，猪油炒饭，我回来了
1
我结交过无数吃货，但梦梦，大概是我见过最能吃的朋友，不过，那是她离婚以前。
梦梦生活在青岛，但她是三亚人。梦梦喜欢美食的程度远超一般人，她不仅能吃，还死都不长胖，梦梦的老公张力说，常常半夜听到梦梦讲梦话：喂，看上去这个好像特别好吃。
梦梦还研究无数古人的吃货行径，凡古人提及的食物，如果现在有卖的，梦梦绝对要找个机会一尝方休。比如梦梦一次研究徐志摩的吃货史，她若有所思，给我撂下一段狠话：“爱情是我的命，食物是我的冤家，见了冤家，我可以不要命啦，靖宝我读不下去了，太馋了，我们吃螃蟹去吧。”
梦梦结婚育有一女，女儿大名叫张小梦。一次给小梦买回云吞，便当一打开，小梦咿咿呀呀地要吃，梦梦就说：乖女啊，你等等，妈妈先帮你尝尝烫不烫。梦梦一吃就没停下，待到张力回家，见到的是这幅场景：梦梦大快朵颐地吃着云吞，笑脸盈盈，小梦把粉脸哭成了老人，皱成一团。
张力一脸黑线。梦梦立马将女儿小梦抱起来，递给他，自己若无其事地走进卧室。过一阵儿卧室里突然传来梦梦的声音：“哎呀，老公，原来小梦不爱吃云吞你晓得吧。”
我去梦梦家做客，中午时候梦梦在厨房烧菜，小梦喊困，要午休，让我抱她去卧室，哄她入睡。我一听就嗨了，展现我母爱的时刻来了。于是我百度了好几个童话故事，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三只小猪》，才讲到一半，小梦奶声奶气地打断了我，说：靖阿姨，我不要听这个，讲一个红烧乳猪的故事，就像这样，红烧乳猪——宰杀去毛去内脏，剔骨冲洗，用铁叉插住小猪，在猪皮表层抹油抹盐，然后转动烧烤……
话音刚落，小梦歪了过去睡着了，梦梦恰巧进门，听见小梦的话哈哈大笑，我赶紧把她拉到厨房，问小梦在搞什么鬼。
梦梦捂着肚子笑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她不听童话故事的，她的睡前故事，都是我第二天要做的菜的菜谱！”
我又好气又好笑，看了一眼张力，只见张力很淡定的样子，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拿出几块狗饼干，对他们家的泰迪说：“开饭啦！”与此同时，张力很自然地递给梦梦一块，同时给了我一个坚毅的眼神，眼神里都在说：不信你看。
一身冷汗！我在内心深处迅速伸出一只拒绝的小手，于是我说：不要吧。
梦梦将狗饼干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完，还很诚恳地邀请我说：“哎呀，狗饼干可好吃了，来试试看，美颜开胃，生津止渴的大好前菜呀。”张力朝我耸了个肩，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曾经在一次单聚中问过梦梦，我看你什么都吃，有没有最爱的东西啊？
梦梦点起一根烟，那时她正被和张力的离婚事件搅得夜不能寐，烟雾把她的脸衬托得略微沧桑。梦梦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说：猪油炒饭。
2
猪油炒饭的故事，很叛逆，也很离奇。
梦梦16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跟随她现在的老公，也就是当时的男友张力。张力是恩施人，是转校生，两人当年都很叛逆，梦梦叛逆是由于母亲早逝，父亲是渔民，常常在外捕鱼，对她管束少之又少，每逢出海的日子，他一般都将她委托在姨夫那里。张力当年是校园的“扛把子”，最爱效仿电影《古惑仔》中的山鸡，他曾效仿陈小春对邱淑贞说的那句话，对梦梦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于是梦梦对他死心塌地。
张力集结了一帮“马仔”，和校外的一帮势力打群架，结果伤了五个学校的“兄弟”，被校园通报批评并险些除名，为此张力被父亲毒打了一顿。
在一个热浪袭人的下午，张力截住了正在上体育课的梦梦，一字一句地问她：“要不要跟我走？去另一个城市，没人会知道我们，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梦梦热血上冲，头脑一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好，反正我爸也不怎么关心我，答应我的事情也很少兑现承诺，前几天因为我早恋的事，还打了我一巴掌，我早就想走了，我跟你走，我跟定你了！”
张力举起三根手指，非常笃定地承诺说：“我一定会好好赚钱，养你，让你生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刷卡不看价格，每天都有新衣，我答应你，我会是你一辈子的依靠。
“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梦梦哭了，眼泪、鼻涕全部擦在张力身上，她决心一定要跟张力走，只是在此之前她要进行一个仪式，最后再吃一次父亲做的猪油炒饭。
梦梦曾和张力说过，她母亲死后，在父亲不出海的日子，经常回家给她做猪油炒饭。
可惜梦梦没有等到父亲回家，父亲后来来电话告诉她要临时出海，炒饭只能下次再做。我估计那是个繁星堆积的夜晚，梦梦背起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和张力坐上了最晚的那班火车。火车上她望向窗外天空，泪水涟涟，眼睛一闪一闪，有如苍穹里的繁星。
梦梦和张力16岁逃到青岛，16岁的诺言像一粒种子，种在了两人的心里。
从发传单到缝纫机流水作业，从超市收银员到厨房打荷工，梦梦和张力凭着假报年纪，制作假的个人简历，被人发现赶出去就马上再找新的工作，居然咬牙一干就是7年，7年间谁也没提过要回去。
23岁那年，张力像拔节的竹子一样，已经蹿得很高，他存了些钱，将梦梦带回了恩施。那时梦梦第一次怀孕，张力的家人喜出望外，问了问梦梦的来历，梦梦头也没抬就说：双亲早逝。再一看梦梦怀着身孕，便也没说啥，给了些钱让两人继续回到青岛生活。
张力曾经劝过梦梦：“要不，我陪你回家看看吧。”
梦梦只是说：“我出来这么久，我爸也没有找我，肚子也已经这么大了，回家有什么用呢。”张力看她很失落，就不再劝她。
后来梦梦流产了，原因不详。此后，张力愈加勤奋地工作，后来用积蓄在青岛开了一个酒吧，在此期间两人始终不提要孩子的事情，一干就是9年，直到2012年，张小梦出生。
3
我遇见了梦梦的父亲，那时我才知道，梦梦压根不知道这些年父亲做了些什么。
2015年，我正在做《失孤》这个项目的电影宣传，电影讲的是一个父亲在孩子被拐走后，开始了长达14年的找寻。
一次，我们在北京举行电影点映活动，我是当时活动的工作人员。电影放完，观众陆续离场，只有倒数第二排有个黑影久坐不动。待我上前，见得一位老人头发斑白，只身一人坐在那里静静地哭，他极力压抑着声音，只发出很低的气声。
老人哭着告诉我，他的孩子在三亚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到，报警、全城贴字条，甚至出海寻找，也没有任何消息。有人说他的孩子已经死了，他不相信。过了这么多年，他从没放弃过找孩子的念头，所以他又来到北京，在这边一边打工一边寻人，因为北京大，更因为北京有很多信息，这回他关注到这个电影将要上映，他才意识到，至今孩子失踪已经整整16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根据老人说的年份的信息，我意识到恐怕这是梦梦的父亲，于是我慌忙打电话给她，问她要不要赶来北京确认一下。梦梦在电话那头有些犹疑，可不出半分钟，她有些沉重地说好。
也许亲情就是身上的某根肋骨，有了它我们才能安身立命。
这位老人并不是梦梦的父亲，挂了电话后我才反应过来，于是又核对了名字。但是老人告诉我，他并不是最惨的，在北京还有一帮这样的寻亲人，最惨的应该是另一位老人，他和他在三亚几乎同时丢失了孩子，而后他俩一起在三亚找寻儿女，随后又一起来到北京。那位老人患有风湿性心脏病，现在还在西二旗那边帮一家高新企业守夜，但他坚持不肯回家，因为还没找到他的女儿。我觉得他才是梦梦的父亲。
第一次见到梦梦父亲，是在晚上12点。
梦梦父亲脸上瘦骨嶙峋，寡言且有些隐忍。16年，不知岁月对这个男人做了些什么事情，使得他看起来神情有些冷绝，眼神也飘忽不定。他定定地拉住梦梦的手，只知道一直晃动，他干瘪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而眼泪还是没有给憋回去。
骨碌骨碌地，眼泪在他的脸上轱辘着，这个男人，像白桦树一样，在冬夜的大风中挺立，把泪水都化成语言。
梦梦的父亲在青岛见到了张力和小梦，他没多说什么，听说两人在闹离婚，梦梦父亲像吃糖一样将小梦亲了个遍，变戏法一样拿出一颗麦丽素哄她，待小梦伸出手，梦梦父亲就紧紧抓住她的小手，攥进他的手心。他掉头就走，然后转头对张力说：我们回北京了。
火车上，梦梦的父亲欲言又止。
他拿出蓝屏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地敲了出去，中途还有些停留，然后盖着大衣，头斜倚着靠垫，很快睡着了。
“有我在，你放心。”简短的六个字的短信，伴着父亲浅浅的鼻息，梦梦没有扭过头戳穿装睡的父亲，她别过脸，任泪如雨。
4
梦梦的父亲请求梦梦在北京陪他一阵日子，他退了滴水的地下室，搬到了日租房里。
梦梦父亲没有说太多为什么，他拿出一摞又一摞残缺的报纸，把它打包收好，装进一个箱子里，装不完的就放在箱子周围，也不肯丢掉。梦梦细细看过这些报纸，上面都被人剪过。梦梦父亲在梦梦的劝说下辞去了工作，白天出去溜达，晚上就回来休息。梦梦曾经跟踪过他，他去的都是居民楼，拿一支笔歪歪斜斜地写下一些字，然后就换个地方干同样的事情。
“我找到我女儿了，你们要加油。”被剪下的那些寻人启事，贴在这些居民楼的楼道之中，和那些搬家、疏通的电话贴在一起，梦梦看了一遍又一遍父亲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再度倾盆。
梦梦父亲和梦梦带着小梦回了三亚。梦梦父亲最爱拿着一条绳子，轻轻绑在小梦的手腕上，另一端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去哪儿都不解开它，就算被别人笑话。梦梦曾对父亲说，没事的，小梦不会被人拐跑的。可是梦梦父亲说，你就让让我吧，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怕。
突然有一天，小梦胳膊上的绳子不见了，是梦梦父亲精神抖擞地解开了它，说要带小梦去海边看大船。
这一走，就不见了，完全失去了联系，直到三天后，梦梦父亲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回来，在梦梦不知道的时候。
他做了一碗猪油炒饭，试吃了一口，连声呸呸呸，倒了饭又重做。梦梦看到他时，他正安详地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桌上已有数十碗猪油炒饭，那都是梦梦父亲不满意的实验，只有靠近桌角的一碗，热腾腾，又晶晶亮。
梦梦父亲坐在椅子上去了，因心脏病猝死。梦梦抱着我痛哭，说他知道自己手艺生疏，所以做了许多遍，只想做出原味的猪油炒饭。
事情远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张力不久后抱着小梦前来，在听说了梦梦父亲猝死的消息以后。从进门起，张力的眼泪就没有停过，他一把抱住梦梦，只是重复一句话：老婆，对不起，我们不要离婚好吗？老婆，爸过来找我了。
梦梦一把推开了他，眼睛通红地问张力：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张力颤巍巍地拿出梦梦父亲先前遗落的蓝屏手机，上面只有两段话。
“‘我一定会好好赚钱，养你，让你生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刷卡不看价格，每天都有新衣，我答应你，我会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作为一个男人，你是不是答应过她？”
“‘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我会对你负责到底。’我现在不是你岳父，我们之间是一个男人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对话，我想问你的是，你还记不记得你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张力泣不成声，说梦梦爸爸来得很突然，基本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敲了两条短信，走前留下小梦，也只说了两句话：“我……可能不行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是，要对说过的话，负责到底。”
梦梦扑向厨房的餐桌，半跪在桌旁，大口大口地扒着已经冷却的猪油炒饭，泪如雨落。
张力没有讲梦梦爸爸另外一句说的是什么。
在泪水纷洒的时刻，我似乎看到那个繁星堆积的夜晚，梦梦背起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她望向窗外的天空，眼睛一闪一闪，突然电话响起，梦梦爸爸在那头说：“你还没睡吧，我回来了，等着啊，猪油炒饭，爸爸给你做。”

有时候爱情是一个赛道
前年8月去武汉出差，朋友约我晚上去喝酒。钻进胡同里的酒吧，有一个姑娘和窗外的夜色一样，醉得五迷三道。
她拉住我的裙角，眼窝和龙舌兰酒的表面一样，明晃晃的。有朋友和我低语道，她喜欢在座的另一位男士很久了。顺着朋友的指尖看去，那位男士和在场的其他人正在猜拳，谈笑风生。
姑娘叫肖晴，一张鹅蛋脸薄施粉黛，微弱的灯光下，乍一看有点像熊黛林。她楚楚动人地跟我说，你帮帮我好不好。两行清泪滑下，我猜她背后有一个春恨秋悲的故事，与那个男人有关。
姑娘选的角度很巧妙，她正对着我，而我正对着所有人，所以没有人能看到她在流泪。
一杯龙舌兰下肚，她说，他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她说，是不是我不配？
我曾听朋友说起过他们朋友圈的故事。肖晴追这位男士有两年了，她努力地打进这个朋友圈，和他的朋友们成为朋友，她的讨好如此明显，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没有人帮她。有意撮合的朋友曾在另外一个场子问过那位叫卜帅的男士，而卜帅对所有人嘻嘻哈哈乱扯，说她对他很好，但是她和他相遇的时间不对。
肖晴一杯接一杯饮尽喷着火焰的龙舌兰，他却佯装不知情，蜡烛火苗扑闪中，他讲了一个又一个的笑话、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只是所有的笑话和故事，都与她无关。他手舞足蹈地讲给所有人听，情绪高涨时还会拉着人比画，唯独不与肖晴互动。
恋爱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我们怎么好意思多嘴。
在我的裙子快被她扯掉的时候，朋友靠过来，我狐疑地问到底这是什么情况。朋友说，卜帅是搞音乐创作的，之前出过一张唱片，卖得不好，最近电影市场大热，无意得了个机会创作电影主题曲，也许是时来运转，近期还有国内知名一线导演频繁约见他，所以男人就有很强的膨胀感，这姑娘再怎么折腾都是徒劳，她没戏的。
我赶紧扭头看她，姑娘扑通一声，像一颗蔫了的苹果，从座位上直挺挺栽了下去。
由于第二天我要赶飞机，在大家手忙脚乱张罗肖晴的时候，我先撤了，后来的事不得而知，但关于肖晴和卜帅的事，我从朋友那儿听了个大概。
肖晴对卜帅好，在卜帅还没这么红的时候就开始了。卜帅是武汉人，从日本留学归来后，签了北京一家音乐公司，出了一张唱片后成绩惨淡，被公司冰封了一阵。失意的卜帅曾在北海的一家酒吧里当驻唱，唱的都是《北京北京》《蓝莲花》一类的歌。一日趁老板不在，卜帅有点喝多了，便自弹自唱起自己的专辑里的歌，就是那么巧，肖晴那天刚好在那个场子，且买过那张专辑。
有时候爱情来临只在一瞬，随后的几分钟都化为回味和深沉，就像一掌打下去，全身的骨头都化为绵绵。那晚一杯酒入喉满口留香，一首歌奏完余音绕梁，肖晴觉得这种感觉和爱情很像。
她对卜帅的穷追猛打便从当晚开始。
卜帅音乐失意，总爱喝酒，喝酒后总要胡言乱语一番，然后睡死在沙发、地板、厕所里。每次肖晴无论多晚都会开车来接他，把沉甸甸的卜帅想办法弄进车里，把他送回家。好几次他吐在肖晴身上，肖晴会帮他褪了鞋袜，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好让他再吐时不至于呛到自己。
卜帅说自己爱吃7-11的快捷寿司，肖晴就给卜帅发一个短信，说帅帅，我恰好会做，周末来我家吃。于是肖晴翻开菜谱，买来寿司米，加醋和糖，双手沾满黏黏糯糯的白米饭。肖晴用不习惯竹帘，包了黄瓜和鳗鱼的寿司饭卷了又散开，无法成形，肖晴气不打一处来，一口气蒸了三锅米饭。一个下午的时间，肖晴全部用来和寿司饭卷作战。待到卜帅进门，一眼瞧见桌上有一块奇怪的三文鱼，三文鱼用剪刀剪成桃心，一支牙签插在上面，就问，这是啥？
“一箭穿心啊，形容我对你的爱。”肖晴哈哈大笑，把沾满了寿司饭的双手贴在卜帅脸上。
渐渐地，卜帅的朋友们都知道了这个姑娘，一次撸串，朋友们问卜帅，说肖晴的寿司到底做得咋样，卜帅淡然一笑，说寿司不错，就是章鱼好硬。肖晴一巴掌就拍在桌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靠，我花了半小时的时间按摩章鱼，让肉质变软，比我给自己涂脸霜的时间还长！”
卜帅后来喝多了，站在凳子上拍起胸脯发表演讲，有人逗他，问他为啥不和肖晴好啊，卜帅的脸和脖子红得像个螃蟹，他眼色沉重地看了肖晴一眼，一口饮尽一杯酒。
然后，像暴雨一样，卜帅吼道：“你对我好，我难道不知道？我和你说，肖晴，我懂你的意思，我喜欢你，但是说到在一起，我很犹豫。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但现在的我极其痛苦，我对未来感到迷茫，对我来说，音乐就是我的生命，可现在我每天浑浑噩噩的，像个废人。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在你最好的时候，遇见最潦倒的我，是我们相遇的时间不对，你放弃我吧，好不好？”
“爱情它，没有季节，哪怕是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都会遇见……”张杰的歌从旁边的音响店突然炸起，大家面面相觑，只好低头喝酒。
“我等你。”她咬着唇发狠似的说。
那一夜，大家都看到了肖晴的泪，在眼窝里打了一个又一个的旋，退下又涌起，却始终不让它掉下来。
后面的事就像大多数苦恋故事那样，肖晴奋不顾身地追，卜帅没有回应，要么就是一直拖延。朋友们也不再劝说。再后来卜帅逐渐时来运转，渐渐接了一些商业电影配乐，肖晴在这段时间是怎样的我们不得而知，也不知道肖晴还会不会傻乎乎地给卜帅做寿司。朋友说肖晴在武汉大醉那晚之后去了日本，再无音信。
但我犹记得她在倒下前那一刻问我，以前他觉得时候没到，我认为是他想做的音乐没有起来；现在他起来了，还是不肯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只有我变得更牛逼更优秀，他才会接受我？
就在朋友们都以为肖晴在卜帅生命里已经消失时，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年还能再次遇见肖晴。那个时候，肖晴已在望京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寿司店，生意火爆，许多明星都偷偷过来光顾，并且需要订位才能吃到。
这一年冬日，北京的大雪比鹅毛还夸张，此时的卜帅已不是当年那个卜帅了，他最近参与的电影，票房均过十亿，事业一片如火如荼。就在这个节骨眼，肖晴重新联系了卜帅，并请我们过去试吃寿司。
现今的肖晴意气风发，脸上红彤彤的，站在台面那里，亲手为大家捏做寿司。肖晴迅速捏了一个寿司递给卜帅，一脸严肃而认真地跟我们介绍：
“听我说，听我说，鱼生寿司要一分钟之内做好，以保证新鲜。吃寿司呢，如三个乐章，上菜顺序很重要，口味轻的要在前，口味重的要在后，所以你们要先吃竹荚鱼，而后章鱼，最后再是海胆、鲑鱼子和干瓢。卜帅，卜帅，你有没有听到？”
我看了卜帅一眼。卜帅接完工作电话才坐下，说，不好意思，你去忙你的，我工作太多了，现在得去录音棚，我下次再来找你，还会带很多朋友过来。抱歉啊，必须得撤了。
卜帅匆匆就走了，肖晴没有作声，恰好隔壁桌客人在招呼她，她大声应和道：来嘞。于是连忙跑过去忙来了，我们都注意到，肖晴的眼睛明亮如炉火。
我突然想到肖晴那晚大醉，问我配不配的问题。谁都心知肚明，她做寿司一面是为了卜帅，一面也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爱情有时有个很大的误区，它让人们以为，只有高手站在了山顶，两袖有风，才愿意和世间的另一个高手相看一眼。
他们相遇，过招，就能按照电影里的台本，喜结下良缘。
人们总说，所以你要变优秀，爬上山顶，当人们觉得你是一个绝世高手的时候，你才能有机会，去俘获另一个高手的心。
卜帅和肖晴的故事，到这里差不多就完结了，只是后来偶然一个机会，在店里再遇肖晴，肖晴亲口告诉我，她刚刚决定放弃。
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我说反正你也坚持了那么长时间。
肖晴还在望京开着那家寿司店，她说决定放弃卜帅以后，她只想好好做寿司，为了她自己。
和卜帅没有关系？我知道卜帅是食寿司狂魔，所以我才试探性地问肖晴，她正熟稔地做着金枪鱼刺身。
她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继而她告诉我，在卜帅当着所有人的面告知是相遇的时间不对以后，她曾一度觉得是卜帅不够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够优秀，这是他俩之间的主要问题。
说着，肖晴递过来一个金枪鱼刺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我咀嚼时，肖晴说了好长好长一段话，听得我热血沸腾。
“就在我学会做寿司以后，我才明白，爱情的天时就好比寿司的天时，就像鱼生寿司要一分钟之内做好，多一秒就会影响影响风味和口感；足够完美的章鱼也需要按摩40分钟，而不是半个小时。做久了寿司后，我突然明白，我对它这种美味的坚持，骨子里十足的热情和喜欢，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做好一份寿司，我才明白卜帅所说的时间的因素，原来它好重要。”
无须将所有没有结果的爱情错怪给喜欢，其实有时候爱情是一场赛跑，里面的每个人都在来回奔跑，有时候你跑累了，他还想跑，跑着跑着就疏远了；有时他跑得比你快，你跑着跑着，就渐渐追不上他的脚步了。
最难得的是交汇的某一瞬间，你们俩有着同样的步伐、同样的方向，你说：不如一起吧？他说，好呀，时间正好。

留恋
柏树现在有些后悔，他突然觉得自己好蠢，第一次召妓就在家里？
大概是习惯一个人工作了，柏树一开始召妓上门时十分放松，并不认为会有问题。柏树的主要工作是根据顾客在互联网上下的单，上门为顾客提供按摩服务，每到顾客家里，便会从他的简易背包里拿出白大褂、白帽子穿戴好，然后戴上口罩，再摆上一个豆腐块那么大的计时器，滴一声之后，柏树会招呼客人坐在方便服务的椅子上，或者沿沙发边缘或床边躺下，选择什么地方，得看客人点单的内容是全身理疗还是头颈肩颈按摩。
如今经济形势不太好，就业形势也不乐观，于是从老家医院离职来到这座城市以后，柏树很少休息，每天的班都排得很满。也因为他的手艺太好，刚挂靠在这家按摩服务软件公司，订单就像雪花一样飘来，越来越多，柏树逐渐有了一些熟客，其中有一个是做电影编剧的。他便是让柏树这一次召妓的始作俑者，倒不是他告诉了柏树召妓的电话，而是有次他拜托柏树在服务结束后顺便把他家里的垃圾传单带走。
所谓的召妓卡片，其实就是印着女人照片的小卡片，夹杂在那些售卖楼盘、在线教育、家政服务、私厨烹饪的传单中，柏树站在客人楼下小区的垃圾桶旁扔掉了其他卡片，从召妓卡片里选了一个照片看上去最清纯的，揣进了兜。
让柏树下定决心召妓还是因为那个熟客。由于熟客长期伏案写剧本，所以颈椎气血瘀滞，每逢交稿、改稿之日，柏树的按摩技法仿佛就成了他的救星，时间长了两人少不了聊上两句。某次上门，熟客问他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推拿》，讲的是盲人按摩师这个人群的喜怒哀乐。除了光怪陆离的色调、晃动不停的镜头，生活在盲人按摩中心的人们对生命和健全的认识，让柏树印象最深的还是盲人按摩师小马和发廊小姐小蛮之间的那种情愫。柏树想到他还留着一张小卡片，于是趁着好不容易休息的一天，他给卡片上的电话号码发了一条带有自己租住地址的短信。
好的，全套698元，马上。短信是这么回复的。柏树开始后悔了，再次打开短信看，然而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丝毫没有缓解柏树的焦虑。在屋里反复踱了十几步后，柏树决定打开冰箱，他此刻无比需要捧起他最爱的水果——一块很大的榴莲，大口咀嚼，以榴莲独有的浓郁芬芳压抑住脑袋里的胡思乱想。
万一她长得和图片相去甚远，远得十分离谱，拒绝她会不会有损女人的自尊心？如果不拒绝，硬着头皮进行也不是未尝不可，只是整个过程的愉悦程度会大打折扣。当然也存在整件事是一个陷阱的可能，女人一开始会撒娇要求洗澡，然后趁他不注意翻出他的钱包、手表、笔记本从家里溜走；或者女人先去洗澡，再半途杀出一帮人倒喊捉奸趁机敲诈……
虽说如今人们对像柏树那种上门按摩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了，也感觉到很安全，顾客对按摩服务态度越来越开明，也很容易接受按摩师上门提供服务，可终究召妓和按摩完全是两个性质的服务，柏树如今才反应过来。
榴莲还没吃完，门外就有轻微跺脚的声音——房门的猫眼坏了。柏树放下榴莲，没有一丝犹豫就打开了门。就好像乱七八糟的猜忌是火药，柏树是子弹，跺脚声是扳机，跺脚声响起后，子弹壳内的火药燃烧，产生膨胀气体，然后将柏树射了出去。门打开了，女人虽没有照片上那么美，但另有一种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味道。
柏树有点开心，女人是他喜欢的那个样子，但不能因此就放松警惕。他佯装成是个召妓很多次的老手，用很大方的语气招呼女人不要客气，并邀请她和他一起洗澡。女人毫不扭捏，脱了衣服后，反过来帮他褪了裤子，女人用肥皂打得满手泡沫，搓揉柏树的后背。柏树本想站着享受一番，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又毕竟是第一次，只好蹲下来随便按擦了几下女人雪白的腿肚子和曲线优美的腰肢。
女人不太讲话，只说自己叫甜甜，25岁，别的再没了，除了偶尔不得不和柏树视线交集时会露出的那种谄媚的笑。这种笑他见过，电影《军中乐园》剧照中陈意涵饰演的妓女阿娇也是这么笑的，这是他在编剧熟客那里看到的。为了打破尴尬，柏树告诉女人，通过他刚刚稍微给她捏的两下腿，能感觉到她宫寒严重，来大姨妈时会很痛，痛起来会忍不住想吃芬必得，而他建议她最好不要吃。
做爱的时候女人很是疯狂，只是这种疯狂娴熟得让人在愉悦过后立马意识到是出于惯性。但即使明白这点，柏树还是很爽，他依旧在女人的胳脯、腿肚子和腰肢上吻个不停，像雨点落在上面。不管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不爱说话还是出于麻木而寡言少语，他决定献出他认为的第一次该有的温柔敬意。
事毕，柏树数好钱放在床头柜，再次去冲洗。他将淋浴间的门打开一条缝，以为这样就能观察到女人在房里直到离开时的一举一动，不料女人裸着身体，径直凑过来和他说话。
“我可以吃你剩下的榴莲吗？”女人问。
什么？柏树指了指搁置在餐桌上的那些榴莲，是那些吗？冰镇过后的榴莲，表皮因冰霜化成水又蒸发掉而变得塌陷，口感也不如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时那么润滑，如同炎热的日子里被随便搁置在哪里的黄油一样，近乎软化了一半。
柏树不明白为何女人会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要求，但出于好奇和礼貌，他回应说好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女人很认真地用左手手指捏起其中一块，整个塞进嘴里，右手阖住呈一个半圆托在下巴下面。女人吃榴莲的神情专注而陶醉，仿佛不是在吃榴莲，而是在做礼拜，这一点让柏树非常有兴趣——他很少能见到一个人同他一样热衷这种食物，于是他迅速地擦干了身子坐在她身旁，也捏起一块榴莲来，享用它的同时露出了与女人同样的神情。
榴莲散发出刺鼻的香氛，大概随着柏树起先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是喷射到女人的脑垂体里，经由体液交换后串行到柏树的体内，被从冰箱拿出来一小时后，榴莲虽然表皮塌陷了，却荡涤出迷醉的信号连接起了这对男女，不知此时他们脸上虔诚的表情，到底是因为榴莲还是因为一次完美的性爱。
他们就着软榻下去的淡黄色果肉聊起了它的药性，柏树建议女人，宫寒的确需要多吃热性的榴莲，说着便掏出他的玉石刮痧片，指出女人腿的哪个部位的反应对应着宫寒。女人则说榴莲用来炖鸡也是极好的，就是榴莲味没有那么足了，做班戟会加太多奶油，做馅饼又会掺和很多香精，如果真爱吃的话，还是原生水果比较好。
“你是按摩师吗？如果可以还请你指教一些，我一直搞不清楚肩胛骨的天宗穴在哪儿，做我们这行，有时也会遇到客人提出按摩肩颈的要求。”女人摩挲了一下柏树的玉石刮痧片，以一种诚恳的语气把它递给了他，背对着他趴下。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不仅是因为这完美无瑕的后背及女人立体却又清纯的侧颜。她冲他笑了笑，明显不同于《军中乐园》里陈意涵式谄媚的笑，这次带有求助意味。柏树准备好橄榄油，活络活络了手，滴滴声在他心中响起。
女人也许在工作里被冷眼了一大阵子，柏树曾听说过有的男人变态，非得和她们大玩特玩SM，也听说过性工作者被虐待致死的新闻，所以最开始她表现得有些不近人情，大抵是为了防御，以为柏树也是那种躺尸一般只顾自己享受、丝毫不温柔的男人。
幸好柏树不是那种人，至少目前不是，在这次奇妙的相遇中，柏树和女人均卸下了他们各自的防备，也阴错阳差完成了角色对调。柏树十指轻柔，在女人的后背如丝般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的呼吸声渐渐重了，保持着双臂拢在头顶上部的姿势睡着了。柏树也悄无声息地躺下来，女人的腋下毫无保留地正对着他。柏树突然明白刚开门见到女人的一刹那，那种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味道是什么了。
传说郑和到达东南亚时对一种水果大为褒扬，然而它的果实只能一年一熟，故名留恋，后谐音为榴莲。想到这里，柏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Banana Man，Banana Wars
“只有和印第安女人做过爱，我才算是真正的香蕉人。”
“香蕉人？类似漫威英雄香蕉侠？还是类似大力水手，吃了香蕉就能战无不胜的动漫人物？”
“都不是，是真正含有黄色血统的香蕉共和国人。”
以上台本在万圣节那天，从阿古的内心跑出。当他穿上戏服同女朋友莉莉做爱，却被她大骂吃屎，当时的气氛有些尴尬，阿古只好解释，讲出前面那一句话，可惜莉莉没有问他香蕉人是谁，她愤愤甩下印第安人的头饰，胡乱套上长款毛衣，赤脚夺门跑了。
要做一个香蕉人并不中二，身为产品UI设计师的阿古，从小就喜欢动漫等宅男文化。阿古做这一行，见过太多比他更为奇葩的从业人员，比如他的某位同事日夜与电脑漫画做伴，一旦涉及人际交往时就会色变，周末只宅在家里，家里乱成一团。听说这位同事与买回来的巴麻美金刚手办恋爱，御宅人士阿古舒了口气，认为自己和同事相比，他仅仅迷恋香蕉，只想成为一个香蕉人，到底还算正常。
阿古执恋香蕉，拜他继母所赐。
八岁那年，阿古第一次见继母，她大波浪卷发型，低胸碎花裙配黑色细高跟，嗒嗒嗒地走进卧室，倚在门框那里跟阿古打招呼。那时阿古正搬了个小板凳，坐电视机跟前吃香蕉，看《赌神1》看得入迷，听到她的声音，阿古偏头，呆呆望住女人，连香蕉也忘了咀嚼，把整个香蕉直直含在嘴里，剩下半截麻麻点点的香蕉皮。继母见状瞬间收回假惺惺堆出的笑容，脸色大变，指着阿古的嘴大骂：我讨厌这个，你回房吃蕉啦。阿古只好悻悻回自己的房间，拿出漫画书，心里空落落的，殊不知隔壁的卧室中，周润发饰演的赌神高进刚好对一个在香港出生的科威特人笑说，你回去印度吃蕉啦。阿古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错过了这样的剧情。
继母有个亲生儿子，叫阿瑞，小阿古一岁。自从继母带着阿瑞嫁给阿古父亲，阿古就像走进了地狱。阿古再也没有新衣可穿，继母只买给阿瑞，穿旧的衣裳再给阿古，阿古明明更大只，穿戴着阿瑞的旧衣，紧巴巴裹住身子，显得特别滑稽。而阿古的父亲很疼继母，对此情况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情。一次阿古被继母硬生生塞进阿瑞的背带裤，裤脚只到脚踝，阿古不乐意上学，死死拉住桌角赖在地上，继母见状，作势要烧掉他的整套《幽游白书》，阿古跳起来，扭捏着就去了学校。结果同学问他，你吃蘑菇了吗？阿古不懂，同学指了指他的裤脚，说他像超级玛丽，吃了蘑菇身体就会变大。
于是阿古宁死也要吃香蕉，还要穿一件印有香蕉图案的T恤，那是阿古用漫画书和同学交换所得，只因为阿古知道继母厌恶香蕉这种水果，他把它当校服、当睡衣，常常穿着它故意在继母眼前乱晃。阿古成绩远甩阿瑞一大截，长得也比阿瑞更为周正，邻居都夸他这样是继母教导、照顾得好，继母人前搂着阿古讪笑，人后却愈发嫌弃阿古。后来他长大，学历史时无意听老师说起香蕉战争，阿古竟觉得兴奋无比，太阳穴处青筋暴跳，非要缠着老师问清始末。
原本是讲述中美、南美与欧洲的香蕉争端，阿古却偏偏将香蕉战争想象成自己同继母之间的战役。阿古相信，正义的人民始终都要推翻强权，他宁死不屈。然而阿瑞对他却很好，见阿古吃香蕉成魔，还以为他的确钟爱这个食物，常常偷偷买一挂，两人于放学路上食个肚饱，又用香蕉皮互相投掷，嬉笑乱战。回家后继母大骂他是衰仔，还将阿瑞带坏，阿古大怒，憋了一肚子火，但不理睬，阿瑞笑笑安慰他，手指着自个的嘴，给阿古演示自己不停地打香蕉嗝。
大学时，阿古和阿瑞从家里搬出，住进同一所校园。两个白净少年，都是身宽体厚，阿古脸色白白，气质有些忧郁，阿瑞则秀气玲珑，性格却阳光大方。而后毕业，阿瑞去了美国深造，并进入环球影业做电影。阿古则留在国内进了一家创业公司，做交互设计，半年过后，继母对阿古父亲提出离婚，并于一个血色黄昏飞往美国。
继母从生命中猛然抽离开去，阿古始料未及，她像一阵龙卷风，风驰电掣，倏忽就卷出了地平线，阿古却愣在原地，任残余的风暴中被托得高高的残渣砸在身上。阿古看了看落日，方才意识到他对香蕉的痴迷已超越了食物本身。
黄灿灿，清香馥郁，这么多年过去，香蕉已成为一枚精神图腾，从阿古的嘴、牙齿经由喉道、肠胃渗入阿古的血液。和继母的战役虽已终结，阿古决定保留对香蕉的坚持，因为它曾给予他抗争的动力，如果说有人信仰香烟是因为尼古丁能够使人振奋，那么香蕉就好比是阿古的兴奋剂，而阿古内心深处，则仰慕香蕉出口业发达的小国洪都拉斯。研究香蕉战争那阵，阿古顺带研究过欧·亨利写的短篇小说《Cabbages and Kings》，里头影射被美控制的洪都拉斯是香蕉共和国。此刻一架飞机从他头顶轰隆过去，冲向太阳，他对着蛋黄般的夕阳自言自语：我得坚持。
“To Be A Banana Man。” 阿古很笃定。
继母前往美国后，阿瑞也决心不再回来，只偶尔打来远洋电话询问阿古，两人分享近况，拉扯间聊到工作，阿瑞告知阿古，自己所在的公司恰好负责年度大片《神偷奶爸》，阿古喜洋洋地去看，登时爱上了会讲香蕉语且最爱食蕉的小黄人。待第二部于国内上映，他也收集齐了一整套正版小黄人公仔，当然其中也有阿瑞的功劳。
对于他恋上小黄人，我们均毫无意外，但阿古痴迷的程度远超一般人，他甚至将小黄人语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当他发现同事偷偷将巴麻美金刚从电脑旁边拿下，塞入裤裆磨蹭时，他猛地一拍键盘，挤出极细的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说：Me Want Banana！Me Want Banana！Me Want Banana！同事顿时一脸茫然，阿古挤了个眼说：抱歉，不小心替巴麻美叫了出来。
《神偷奶爸2》完全下线后，阿古逛生活超市，意外看到蒙牛推出了小黄人牛奶系列，马克托举起一支香蕉，斯图尔特搂住一长串香蕉的图案，从一大拨牛奶包装盒中跳跃而出，萌感十足。更重要的是，有一位身材微胖的女孩，正装扮成小黄人在搞促销，身穿背带裤，戴黄色假发，鼻子挺起，上有一副小黄人的眼镜，黄色T恤下挺出一双戴着黑色乳罩的C罩杯胸脯。
阿古走上前，擤擤鼻子：我买十盒，你能给我电话号码吗？
女孩名叫莉莉，之后成为阿古恋爱史上第一个正式女友。莉莉长了张巴掌脸，嘴唇丰厚但身材发胀，肩膀髋部一般宽，她自嘲自己像水桶，阿古却说莉莉性感至极，称她为促销员中的阿黛尔。闲暇之余，阿古说要表演一场伟大的艺术秀献给莉莉，就用牙签轻戳香蕉皮，半个钟头以后，香蕉皮上星星点点，竟然显现出莉莉的特写，有鼻子有眼，神形兼具。莉莉惊愕地张大了嘴，阿古摆摆手，褪去香蕉皮，拈起一支筷子，用黏糯的香蕉雕了个日本动漫人物阿松。于是莉莉扑过去，吸住香蕉，半截杵在嘴里，又解开胸扣，对阿古拨撩着头发，一双小鹿似的眼，满满都是焰火。
莉莉如同小豹子，她示意阿古在后方时可以使劲揪住她的头发，但是不能辱骂。阿古抱起她的腰，两人像一枚火箭轰隆升上太空。莉莉眼前出现了璀璨星河，她喘着粗气说，好厉害，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对我提呀。阿古连忙接话，你有印第安人的头饰吗？万圣节那天，穿制服吧。
于是莉莉按要求租来服饰，那天阿古让莉莉关上所有灯火，先去床上，自己于黑灯瞎火中窸窸窣窣捣鼓些许，待到他回来，不由分说采取后入姿势，他发狠地揪住莉莉亚麻色的辫子，撞钟一样冲击着她，莉莉想回头看，阿古便更大力地扯住她的辫子，不让她回头看，这期间阿古越来越兴奋，便越来越抓紧她的头发。
莉莉觉得很疼，但阿古不听她叫唤，反而化身为马背上的骑手，正驱马突突突地跑得正带劲。莉莉放开双手，胳膊无措地滑向后方，努力去抓阿古的双腿，不料抓到毛茸茸一片，心里一片惶然。双手的触感让她惊觉，好像骑着她的是一个山顶洞人，浑身的毛。
挣扎万分，跳下床开灯，莉莉永远都记得眼中的阿古，是如何穿戴着一套毛绒质地的小黄人衣服，尴尬地笑着。
“穿成这样，你在搞笑吗？神经，你去食蕉啦。”
阿古解释，只有和印第安女人做过爱，我才算是真正的香蕉人。莉莉生气跑走，阿古止不住地想，如果有一台时光穿越机，他将回到他讲出香蕉人那一句话的时刻，直到莉莉问他，香蕉人是什么。最好能让他把心愿和盘托出：他的心愿就是争当一个香蕉共和国公民。他多么渴望莉莉会懂，Banana本身也有喜剧演员的意思，To Be A Banana Man 一点也不可笑，人生，即一场香蕉战役，时时刻刻充满滑稽。

青春流血不流泪
我看着国旗台上正在升国旗的李春华，捅了一下站在我前面的胖子，我凑到他满是耳屎的耳朵旁咬牙切齿地说，我发誓有一天我也要像她一样。
在某一个阳光斜穿进教室顺便还穿透了女同学胸衣的夏天下午，我来初潮了，我喜欢的男生刘大全曾促狭着过来问我是不是来了，他告诉我说来潮就是一把钥匙，咔嗒一下，我的大门就打开了，我正要问是什么门，物理老师把我揪到前面答题去了。
刘大全压着声音说，你解出来我下午载你回家。
我离开座位的那个瞬间，我更加确定我的世界不一样了。我毛孔微张，呼吸到教室窗外红泥跑道的土腥味，我屁股好像更敏感，我明确感知我的皮带要是再少扣一格，校裤会贴合得更饱满；玻璃有五金味，地上有女厕所的水渍味，刘大全衣服上是硫磺肥皂味。如果说来潮时我的大门会打开，他的那句话好像一双手推开了我的心门，那边也是硫磺肥皂味。
我一边解题，一边想着原来我真他妈的喜欢他。
刘大全当时的理想是有天能站在国旗台上领操升旗，教务处说升旗手只设两名，一男一女，分别从每个班级成绩最优的男女同学中选拔，刘大全说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想站在国旗台上，看着乌压压的人头，体会一下曹操观沧海的感觉。我的目的比他更单纯，我不想费那个力气数人头，我只想站在国旗台上，和他并肩望天。
李春华是我们班的，已经站在国旗台上一个月了。
刘大全说，你看，李春华比你差远了，她的脸比你小，没有福相，她的眼睛比你大，容易散光，她把校服鼓得满满当当的，发育太好，不好生养。只要你站在她那个位置上，我下午载你回家。
所以我买了一大堆新概念作文合集、《萌芽》杂志、安妮宝贝的书，没日没夜地看，等学到温庭筠的《望江南》时，我将这篇小词改编成一个故事，由于写得比原词还惨淡，惹得全校传送，教务处破格让我升旗一次。
站在台上，红领巾在我胸前飞扬，我偷偷想，你们哪能知道，其实我改编的时候是把自己当作了词里的女主角，把刘大全当成了那个负心汉，我和刘大全天造地设是一对，可是他被人勾引，一走就是不归，我登高像狼嗷嗷地哭，风像狮子吼吼地吹，江水和我的心儿都在哗哗地流，刘大全斩钉截铁就是不出现。
“你什么时候载我回家？”我问刘大全。
“已经有两次啦，我记着的。上一次校队比赛，这一次帮老师批作业，抱歉啦。”
刘大全抱着一摞本子走出教室，他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的数学一直都不太好，这样吧，你别分心，考得好，我载你回家。
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拿数学习题去请教李春华，李春华总是很耐心地给我解答，有时候我觉得李春华还是比我要好。李春华是数学老师的女儿，数学老师补课都是要收费的，可是李春华她不收我钱，还帮我算卦。她总是在帮助我以前说，这道题，这么解就好啦。等她帮助我解完，她又问我要了我的生辰八字，还问我要我喜欢的男孩子的生辰八字，当然，我给她的是刘大全的，我和她说，是我隔壁学校的男生，从小青梅竹马。
当数学老师宣布我的成绩是班级第一时，我也傻了。
可是这么重要的关头，刘大全不在，他代表校队去打球了。
我拿着卷子，放学后在自行车棚口等他，我汗毛倒竖，好像回到初次来潮的那个午后，刘大全脖子和鬓角汗涔涔的，我的屁股汗涔涔的，咔嗒，门后的世界都是白的，像雪山雪地雪茫茫的阿尔卑斯山，我闭上眼都要被刺得眩晕过去了。刘大全站在门后，他张开双手大叫，这个大门就是青春啊，哈哈。
刘大全载着李春华，白衬衫和小白裙，像《十七岁的单车》电影的封面一样飞过去了。
而此时我正紧张地自说自话演习着。
“刘大全，你什么时候载我回家？”

拿什么拯救你，做辣条的大兵
无数个天刚蒙蒙亮的早上，别家龙在辣条工厂搅动着麻辣酱汁，不止一次地幻想爱情的模样。
爱情在离家万里的远方，有一个金发姑娘于树下搔首弄姿，她明眸皓齿，细发和绒毛都是金黄色的，在空气中轻轻抖动，只因身后有一轮鸭蛋似的夕阳。
很多次，热爱阅读时政新闻的他，想象自己的双手不再在辣条工厂，围绕辣椒、辣酱和豆皮旋转，而是握着一杆枪，而他像一个真正的士兵，他给它上膛，带着旧时的伤疤和新鲜的伤口，为这个来自美利坚的姑娘奋起而战。
幻想和美国姑娘一起，完全是因为卫凤辣条工厂的别家龙经常读报纸，报纸上说中美关系紧张。
那将是他生命的新起点。伤口敞着，晚霞燃了，姑娘脸颊晕烧着，红色代表生动的爱情。别家龙的生活中再也没有辣条辣眼，流出来的泪也是红的，直到他找到这份爱情，这绝对比每天埋头制作辣条的流水线生活更要灼手和炙热。
他告诉自己，等他在辣条工厂赚到很多很多的钱，他就离开这个待腻了的鬼地方，去美国找寻这么个姑娘，他会在一个硝烟四起的战场上，从别的男人的手中和野兽的口中夺下她，和她结婚生子，姑娘喜欢把头发盘起来，靠在他的肩头，他们一起在草原上看狮子追逐，烽烟飘摇。
在辣条工厂上班的这段日子里，别家龙比一般人干得更起劲，按其他对他有好感的同事的话来说，他起得比肯德基员工还要早，下班比富士康员工还要晚，她们一面吃着辣条，一面羞答答地表示做他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因为他是个不怕吃苦的男人。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别家龙总会冷冷转身，他心里的声音说，五毛一袋，做辣条有什么出息，这里的女人，见识比头发还短。
兜里的钱还没有攒够，所以他没法认识更加明艳动人的女人，令他心神荡漾的女人，不是在战场上、森林里，便是在高楼大厦、机舱里，即便他压根不知道在哪里，总之最起码不能在他身边。
所以他只和她们睡，从不提及未来，也和他青梅竹马的异性朋友陈春丽睡，陈春丽跟着他从很小很偏僻的家乡出来，两人一起进了河南的卫凤辣条工厂，一干就是三年。
陈春丽爱吃辣条，她最爱把嘴巴吃得红光油亮，然后和他接吻，口里都是酱汁、添加剂、豆皮经过化学反应后的浓郁香味。
别家龙说，你能不能别总是吃辣条，我的下面被辣得很疼。
陈春丽咬下一口辣条，她说她喜欢想象辣条的生命周期，喜欢小麦粉在螺旋状的金属杆里高速旋转，面团如何摩擦生热，水分是否膨胀；喜欢香辛料、苯丙氨酸、三聚蔗糖等的化学变化，细细品味每一根辣条，都会和其他辣条的味道不一样。辣条是有生命的，它不断地变化，和人一样。它越来越有深度，和我对你一样。
陈春丽说这个话的时候，辣条还没火。
别家龙对待陈春丽，和对别的女人没两样。别家龙心想，那么多年了，如果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不会一拖拖这么久。来了大城市以后，别家龙愈发觉得他不会和一个爱吃辣条的女人结婚，虽然陈春丽有点文艺，五官凑在一起也看得过去。男人就是这样，如果他一直觉得她欠点什么，寻找各种理由并犹豫不决，那这段感情基本无望。
但他喜欢她的聪明劲，比如陈春丽不会直说她对别家龙的期待，她只爱说些和辣条有关的乌七八糟的哲理，希望他有一天能突然醒悟过来，娶了她，从此无忧无虑。
陈春丽说，哈哈，你发什么呆，我是不是太文艺了，来，吃包辣条压压惊。
陈春丽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吃辣条，没关系，可是你知道吗，你吃辣条的样子，简直比吴彦祖还要帅。
后来辣条莫名其妙地火了，起初是因为有人发现卫凤辣条在美国居然卖到12美元一包，辣条也一时在美国风靡。美利坚人民纷纷嚷着要引进，别家龙读到报纸上说，不只是白宫，就连奥巴马，也没有抵住辣条的风情。
接下来的每一天，陈春丽会喜洋洋地把别家龙拉到工厂的顶楼，嘴巴红油油的，劝他说，怎么样，你偷渡去美国吧。带上这些辣条，你就能发财，然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个时候，别家龙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同陈春丽背后的残阳一样燃烧，汩汩急速流淌。青筋暴起下奋流的血液，远方那个姑娘的脸颊，和残阳是同一种红，但这种红和陈春丽嘴唇上的红，还是比不得。所以他不想带她走，因为，不一样。
于是别家龙铁了心地告诉陈春丽，辣条是辣椒和豆皮的爱情结晶，辣椒可以搭配很多种菜，不见得非要和豆皮在一起，他会因辣条发家致富，但不代表他会爱上这种东西。
可陈春丽照旧吃着辣条，眼泪被辣得簌簌地往下掉，她说：哈哈哈哈，我赌十包辣条，你在开玩笑。
别家龙说，你看看天上的云，像狗吗，它一直在变，可我不会变。
别家龙说对了，世事变幻的确像白云苍狗。随后的一个月内，他手中的报纸头条始终都是：中美关系恶化，开战在即。
也许世界本来就是一台荒谬运行的机器，它有着看似合理并遵循的规则，这一切只不过是人类为了和平，自己寻求的安慰。
开战前夕，别家龙看到工厂的板报上有一个告示，说卫凤辣条全厂的男丁，包括他在内，要被纳入国防军队，即将被遣送至美国哥伦比亚特区，成为一名潜伏在前线的士兵。
他兴奋至极。
战火纷争的日子如白驹过隙，岁月峥嵘，第一、二、三世界的国家各自联盟，纷纷卷入，第三次世界大战居然是因为辣条而起的，打了多久，别家龙没有算过。地球已满目疮痍，狼烟和野兽在废墟中穿行。
别家龙很幸运，他和战友在一场战争中被偷袭，他少了一条胳膊，起码命还在。别家龙认为很有趣，至少在卫凤辣条厂幻想的场景终于成真，此刻他像个真正的士兵。
浴血的战士，能为国家，也能为爱情。
  
我看过飞鸟如何仓皇跃离树枝，也看过你们如何慌张疾走在城市的大道上，直到残阳越过头顶，当我感觉老了的时候，人生像是一幕幕画面在弹走，浮光掠影，又飞沙走石。
  
生活就像养猫，你很努力想让生活更好，但它给你的报答就是，偶尔的美好，其余每天你都在处理，它制造的一大堆像一坨屎的麻烦事，以及这颗心，时不时地被生活的百爪，无缘无故地挠。
    
梦是心的回音，有时多想看见你能回应。
原来情爱是一次次阴错阳差，
太以为然的，最后都沧海一粟；
不以为然的，往往他又沧海遗珠。
终于有一天，万里无云，贫瘠的草原，几匹孤狼，一棵大树沐浴在血色的夕阳里，空气里有春泥的芬芳味道。金发姑娘于树下盘起了麻花辫，她有紧实笔挺的腰、洁白如鹅卵石的脚踝和蓝色宝石的眼眸，细发和绒毛都是金黄色的，在空气中轻轻抖动。别家龙的胸前，突然燃起一片凶猛强劲的火海，火海无涯，苦作边。
灼热和刺痛，仿佛要从他的胸口窜出来，灌满他的胸腔和横隔膜。
姑娘说，I’m yours，if you give me some LaTiao 。
别家龙说，我本来有一包辣条，但是在一场战斗中我弄掉了。我知道这包辣条本可以让我们在这里打造一个富人区，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就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我有这样的一颗心，还有一身为你而战的伤口，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姑娘头也没抬，说，Go away，you son of bitch。
阴影和光斑像时光，一时在他们的身上流淌。别家龙抬起头，原本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现在竟有一些形状莫名的云，不知从哪里飘来了。
别家龙口干舌燥，他觉得此刻很想念麻辣酱汁、添加剂、豆皮经过化学反应后的浓郁香味，那是陈春丽身上的味道。这个姑娘在听完别家龙拒绝她的那句话后，吃了辣条，眼泪就扑扑地掉。
姑娘还文艺地说过那句话，辣条真的是有生命的，它不断地变化，和人一样。好像是真的。
我也记得我说过那句伤人的话。
你看看天上的云，像一条狗吗？春丽，我就像它。

叫个鸭子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一次普普通通的社交活动中，和我向来贴心的女性闺密金玲，完全不顾我作为一个组织者的面子，能当着我的面和我另一个朋友发生口角，经过这个夜晚，我想交女朋友的好事也黄了，我很尴尬。
起初这次活动没有任何问题，我叫来一帮朋友在家中玩狼人杀，这十来人里不仅有我工作上的朋友、生活中的知己，更有我心仪的女孩子兮。把这么多人搅在一起玩游戏目的显而易见，我想追子兮，又不想吓到她，所以组了个局作掩护，在人到齐以前，我给金玲打电话交代过这事，拜托她尽力撮合一下，金玲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金玲是倒数第二个到我家的，她化了个还算贴合皮肤的淡妆，穿了个棕黄色的小皮裙，和现场每一个人很热情地打招呼，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金玲到来后我放心了，她有优秀的社交能力，很少会让现场冷场或者话题中断，即使在场的每一个人她都不认识，当晚的局也是如此。金玲甚至为了履行她对我的承诺，浮夸地将手中的红酒故意泼在子兮的裙上，然后用眼神示意我赶紧给她擦擦。
玩了七八局，大家略显疲惫，有人喊饿了。其中一个做美食创业的朋友热情开腔，建议大家尝尝他们家的24小时外卖烤鸭，并让人送货上门。当大家开吃以后，他发现子兮没有吃，便使劲地劝她尝一尝。
“其实我对鸭子过敏，所以不能吃。”子兮如是说。
“就一口，你不尝尝怎么知道我们家产品好吃啊，这样吧，你就吃一口，你要觉得还行往后我免费送你吃一个月。”那位朋友很坚持。
“真的不了，过敏会很可怕，脸会肿得跟篮球一样。”
“可我从没听人说过吃鸭子会过敏啊。”
几个回合以后，金玲弹簧似的蹿了起来，和我的那位朋友吵起架来，并且越吵越厉害。事发突然，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劝阻。
金玲把子兮拉开，自己换到那位朋友跟前，她收起腹撅着臀，眼角的粉底不知是因为眼尾纹路还是愤怒，居然凝结成了线状。而我和大家一样屏息凝神，浑然不知这架势的背后，居然凝结了一段往事。
金玲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吃货，她虽是女人可不偏爱零食。有些女生像田鼠，热衷于疯狂横扫超市和网上的零嘴儿，然后囤放在家中，哪怕并不吃。这种女生心理说起来也很简单，囤上一些食物就好像有了安全感。金玲对美食的感觉其实比较一般，在她的认知里，食物算不得什么要孜孜不倦去追求的事物，值得孜孜不倦的唯有睡觉、男人和性爱——后来她把这三者合一，形成了她特有的处事风格。所以每当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美食节目，或者上网看新闻八卦时刷到美食分享帖，她都会选择转台看个言情剧，或关闭网页。金玲不善于厘清过程，却善于归纳结果，比如她将男人归为两类：睡了不用负责的，以及睡了想要去爱的。总之身体先行。她把吃的东西也归为两类，可以吃的和不吃的，至于特别爱吃的，没有。
像她这么先锋又有点自我的女人，自然是不在意毛姆暗喻的食物与阶层的关系，也无从理解李安镜头下食物与家庭的关系，食物和男人之间的关系对她而言是空白，更别说知道伦敦女作家有关两者之间的一句名言。不过这一切即将被推翻，因为她后来遇见了一个叫赵岩的男人，让她之后的行为有点像对那句“如果吃不好，就不能好好思考，好好爱，好好休息”的名言做出的论证。
在认识赵岩以前，金玲不碰内脏，不碰苦瓜、丝瓜，并且坚持了许多年。鸭脖和猪颈是她后来决定放入食物黑名单的，因为一个与她有过长期关系的床上伴侣，曾经苦哈哈地告诉她，医生说他就是由于吃了太多这些东西，以至于得了淋巴癌，所以需要从她的床上飞往医院的白床了。后来，金玲索性连鸭也不吃了，因为这位伴侣最终死了，死在了自家的浴缸里，当时浴缸里的水才放了一半，水面浮动着的恰恰是当时很火的小黄鸭。
再看到小黄鸭时可不是玩具，是赵岩带给她的桂花盐水鸭，微黄的鸭皮发出一股很浓厚的盐渍味，是这个眉骨很高的男人从自己的家乡带来给她的。赵岩是南京人，他和金玲第一次见面上床以后，两人很快就在心里默默评秤彼此，只是赵岩将他与金玲的关系定义为炮友，而金玲的定义有点复杂，半窃喜半担忧地指向了潜在男友。
幽默、风趣，还烧得一手好菜，金玲给他贴了很多标签，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她也没有搞明白过，为何自己对食物不太热衷，也不会觉得以往那些完事后叫了外卖，赤身裸体吃着鸡块、红茶、麻薯、炒面的男人性感。金玲近距离观察过，除了吞咽时喉头的抖动像颤动着的核桃，男人吃饭并没有观赏性可言。
后来金玲终于找到了症结，因为从没有男人和她讨论过美食的重要性，所以金玲很自然以为她和他们一样。然而赵岩，几乎不叫外卖，他喜欢自己做菜，打开冰箱就像打开了他的心门，金玲直愣愣地走了进去，以为这个男人和她交流美食、烹饪，就是一种鼓励她了解他的方式。她认为自己上位的概率很大，但是希望他会主动开口。金玲决定要对赵岩的行为给予回应和暗示，就从赵岩给她带来的桂花盐水鸭上做起。
她伸出舌头抵在盐水鸭上，想象那是赵岩的身体，凉凉的触感很像。听说南京人长期吃鸭，而鸭肉清热凉血，金玲胡乱揣测赵岩身体比较凉会不会是这个原因。盐水鸭盐渍和椒盐混合的味道她也很熟悉，像做爱激烈时赵岩滴下的汗水，她吻在他的腹上，像鸭子啄食似的啄了一口。
对金玲的想法，赵岩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他是个玩咖，并不想和任何人确立关系。所以他一面回避金玲问他对爱情、女人看法的问题，一面抬起她的腿，用野蛮动作封阻她渴望知道答案的眼神。
而后，在每一次约会当中，金玲会尽可能将聚会时间拉得更长，比如事后点个烤鸭，和赵岩一同分食，将鸭架留下，然后买来姬松茸、茶树菇、灵芝，搭配鸭架煮成一锅养生汤。她开始查阅各种与鸭相关的菜谱，中途还去了趟南京，点了一碗鸭血粉丝。一口粉丝入口，金玲这才突然意识到在美食入口刹那自己心里荣升起的满足感，这都因为这些食物和她倾慕的人有关。
赵岩当然没有错过金玲每次将这些食物送入口中时的表情，他感觉她近乎在用一种偏执的力量、一种变相的寄情提醒他：我这么爱吃，都是为了你，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于是他只好邀请金玲去他家，在一次性爱后，故意要订南京大排档的外卖，趁金玲兴高采烈地欲点盐水鸭时，用一种冷得发紧的声音说：其实我在家里都不怎么吃鸭子的。
还有，他故意没有收拾上周其他女人在家中阳台留下的红色蕾丝内裤，转身就去冲澡了。洗澡前他甚至故意对金玲说，一会儿去阳台帮我拿下干净内裤好吗？
“怎样？人家都说了会过敏，你到底安的什么心？”金玲抬起手臂，左手指着我的那位朋友。
“我也只是为了扩散下我的鸭子品牌嘛。”
“品牌真的很重要，前不久我的员工刚和我汇报，说真有男人给我们公司前台打电话，询问做鸭可以赚多少钱，他以为我们真是做鸭的公司呢，哈哈哈哈！”朋友用讲笑话的方式表示退让。
“下流、恶心、卑鄙。”金玲的声音类似一种迸裂式的咆哮。
“你到底要怎么样吗？我不劝她吃不就可以了吗？”
“不行，她不吃怎么了？她就那么好欺负吗？”金玲拿起一块鸭头狠狠地向我的那位朋友掷去。
“喂，我从来不和女人动手。”
“你有脸动手吗？你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怎么能引诱别人随便吃鸭！”语毕，金玲捏紧拳头，尖叫着啊了一声，眼眶瞬间涌满泪水。
妆花着，金玲没有和我们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很是羞愤地走了，我们的局也就此作罢，大家各自撤退。后来是我送子兮回家，顺便提出了让她做我女朋友的请求。
子兮拒绝了，理由是今晚金玲好像是因为她的出现而吃醋，才会有了之后失控的表现。
“她应该是很喜欢你的。”子兮很严肃地对我说。
绝对不是！就凭我对她的了解。子兮带上门后我哑口无言地靠在墙上想破了脑袋，也不知为什么她会这么想，拨电话给金玲，她也没接。
我觉得自己很逊，以至于到现在也没有办法明白，那个夜晚到底是哪里不对。

西直门怪谈
七夕节前，我和我的朋友陈震还有几个熟人，聚在广渠门附近的一个酒吧饮酒。酒过三巡，陈震放下手里冒着火的龙舌兰，问我知不知道西直门桥的永巷。
陈震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脖颈那出现的红疹，遍体通红地凑过来告诉我们，那是他最近做快车车主时无意中发现的宝地。
陈震是我的初中同学，高中时我俩一直玩得很好。高中毕业后我随家里人当上了运输司机，从我的曾曾祖父到我爸，一直都是从事帮人送海鲜水产或搬家或快递类工作。他则做了包工头，到处给各种建筑做装修。我俩一直保持着联系，交流一些时下新鲜的资讯和好玩的软件。陈震当上快车车主也是因为我的介绍，我告诉他只要下载出行软件，接受行程单，载上客人前往目的地，每天就能赚200元。陈震听了我的讲解后，试了一周，现在他已对用自己的私家车载客上瘾了。
故作神秘地，陈震说永巷是他近期的新发现，一条只有在深夜才会浮现出灯红酒绿的街道。街上有古香古色的旗袍店，戴着羽毛面具的马戏团残疾妓女，以及售卖大烟的古巴人，更有贴满了“任做”字眼的硬广，据陈震口述，像极了香港的 兰街。
以我对北京城的了解，西直门桥的确十分出名。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帖，看到日本网民对西直门桥的评价是魔鬼之桥，说人上去以后只能一直一圈一圈地绕啊绕啊绕啊，看得我笑出了声。的确，每每运输货物经过此地，以我大几年的行车经验虽不至于绕晕，但上去了难免心烦气躁，但至于永巷，我是真心没有听谁说起过。
陈震告诉我们，他一直喜欢晚上出车，图个清净，所以爱跑远单，接单时从后视镜观察神经质的乘客也颇有意思。“但是有一次上来一个女人吧，很特别，她自称是东河节度使的流莺，叫玲玉，要前往永巷。”陈震说这个话的时候笑得乐不可支。他说玲玉腰肢细软，一身织锦旗袍，却盘了个双刀髻，居然还要去一个他从来没听说的地方。他起先以为是恶作剧，不料玲玉却说，永巷啊，西直门桥上多绕几圈你就能进去。
讲到这里陈震倾了倾身，摸了一把放在桌上的车钥匙，他说真是见了鬼，本来看她那么认真，那就开过去逗她玩玩，没想到上了桥按照她的说法绕了七八圈后，居然开上了一条只允许一辆车通行的街道，街口微微发亮，越往里开越是宽敞明亮，不过那条街看不出年代，路的两旁从魏晋、大唐、明清到如今的东西都有。玲玉在一个广场下车并登上高殿唱歌。正是秋月寂静之时，玲玉美妙的歌声如水蔓延，渐渐地整条永巷的人群都涌来此处，大家都举头望向高阁，一片鸦雀无声。
再后来，每逢深夜跑单，陈震总能接到玲玉的单子，也总是永巷这个目的地。他从两人聊天中了解到，玲玉住在此处，并永远不得离开这里，除非曾经答应要迎娶她的韩进士拿来装有玲玉青丝的定情金箱前来迎娶。原来玲玉祖籍山西，韩进士在此旅游时结识流莺玲玉，并在定下私情后返回京城，再无音信。玲玉苦等三年后前来找寻，平日里以歌卖艺糊口，不料被宫廷太乐署强行虏来，终日习歌练艺。
说到此处陈震大头朝下昏倒在地。大家面面相觑，有几个偷偷问我说陈震应该不是喝多了，像是复吸了。我说去你们大爷的，抽个大麻而已，至于产生幻觉嘛，不爱听滚。有几个挂不住脸讪讪地先撤了。我看了猪肝色的陈震一眼，把他拖回了他家。说实话，我对陈震的话没有细究太多，陈震因承包建筑装修赚了点钱后沾上了大麻，后来蠢到在车上吸，被警察深夜查酒驾时抓了个正着，为此蹲了半年号子，出来后大麻应该是没碰了，但听说偶尔会在家里叫上门服务。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权当他最近意志有点消沉，借机喝酒发挥想象力博取点大家关心。
就在我以为此事就这么完了的一周后，陈震突然找我借车，说我的车专业，需要我的车运货。我说你说个地儿，我去给你运。陈震却说不用，只是你还记不记得永巷，那个流莺玲玉，她不仅歌声婉转，会剑舞，会《霓裳羽衣》，而且醉后青丝铮铮有声，手在上面可弹琴，剪下一段青丝塞入烟斗，能抽出九五之尊的皇家气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玲玉委托他寻找韩进士，并且愿意倾囊相助陈震的建筑生意，此次借车是前往那个夜夜笙歌的永巷，运出玲玉积攒了多年的珠钗和宝物。
我但觉好笑，陈震最近肯定是和哪个妓女勾搭上了，给了她一个化名和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狎妓这种事情，我不好意思戳破，也许他们之间正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于是我说车可以借你，但做我们这一行有个行话，从我曾曾祖父到曾祖父到祖父到我爸一代代传下来，你丫一定要听。诸如出车前一晚须对东南方低语三次吉柜宜行，并将葫芦用红绳横着挂在车里的内后视镜上，若次日发现葫芦头朝下，此趟出行说什么也要拒绝掉，还有……陈震直接给了我一脚，嫌我废话真多，他嘿嘿一笑，说待他查看了宝物，怎么也得分我一个夜明珠。
陈震失联了半个月。他不在的日子里，我曾在某个夜晚开着我的另一部金杯大面包，前往北京北站接一批货物，接到货物和委托人后正好要走西直门桥，想到陈震的话，我鬼使神差地足足在西直门桥上绕了六圈，待到第七圈时，委托人突然暴怒说我绕路，我只好硬着头皮承认并答应少收运费以息事宁人，在那以后，我再没有其他契机开车路过此地。
我曾无聊地回想过陈震口中描述的永巷，印象里那好像是历史上汉代关押戚夫人的地方，也是幽禁失宠妃嫔的一条长巷。玲玉如果真的属于永巷，从陈震的话里听起来她却又带有很多朝代的烙印，也许陈震历史不太好，编故事编得也太穿越了，怎么可能有一个女人，能诗善赋，文武兼修，身着近代服饰，却又身背古老的宿命。
再见到陈震之时，我很震惊。我以为陈震一定是无视我的叮嘱，失联之后恐怕凶多吉少。结果陈震和车均完好无损地在我面前，但他有些消瘦，陈震给了我一拳，丝毫不提宝物一事，只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还是在上次聚会的酒吧，陈震点了一杯金汤力，呷了一口之后娓娓道来他的永巷和玲玉。
谁也没有想到，陈震真的能找到进士，那是在一次装修工程上。那次的活其实很简单，是给北京郊外的小型拍摄基地造一个客栈。当时正在拍一个微型古装喜剧，现场正在布置，道具师拿着刻有“进士”二字的牌子悬在了基地村口的门楼上，陈震见状连忙过去询问，道具师居然真的姓韩。
陈震突然很不好意思地说：“然后我邀请他去玲玉那里，他死活不去，我就把他打晕了，用你的车送的。”一听说他居然拿我的车去做违法的事，且可能会连累到我，一瞬间我光火了，却忘了我对陈震一直以来的鬼话连篇原本是将信将疑的。
见我有点怒火中烧，陈震慌忙解释说人没事，只是后来把他送去玲玉那里，玲玉摇摇头说他非真正的韩进士，让把他送出永巷。办完此事，确认道具师韩进士原谅了她后，玲玉非常感动，换上轻柔的罗衣，陈钟按鼓，当晚即委身于他。事后玲玉点上一支红烛，留他过夜，并说已经这么多年了，她决定放弃寻找韩进士，并渴望离开永巷投胎转世。玲玉一边说一边掉泪。
“神奇的是，我看到，玲玉怎么哭，红烛就怎么同步流烛。”
严肃地举起杯子，没有喝上一口又放下，陈震告诉我，永巷没有办法真正消失，它存在于魔鬼西直门桥上的异度空间里，同时代一起略微变化，玲玉每到午夜就会被她想离开永巷的执念抛出永巷之外，但又受多年前太乐署的诅咒，最后又会被送回永巷，就算是一头撞死，醒来后还是身处这里。所以午夜时分成了玲玉出去透气的时候，而选择坐车回去也是想看看有无寻找到韩进士的可能。
陈震叹了口气，咕哝了一句：这么迷人的女人，我倒是愿意用我全部的财富来和她共度余生。
再后来，我喝多了，再醒来时记忆也就停留在这里。没想到这居然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很快陈震又失联了，我打电话问我们共同认识的熟人，他们有的人说陈震逃了，因为有个工人的老婆叫玲玉，在他的装修队上吸毒，陈震发现后加入了吸毒行列，时间一长导致出现幻觉，后被工人发现举报后潜逃出国外了。有的人说早在一个月前，陈震的装修大队在燕郊施工时挖掘到一个古代嫔妃的坟墓，其中有大量古董，陈震想办法给弄到越南后，现在那边倒卖古董，成了隐形富翁。
我不确信哪个是真的，起先我怀疑陈震应该是逃了，毕竟陈震是有过吸毒史的，吸毒过量致幻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某日，我出车时在车上捡到一枚夜明珠，我顿感疑惑，想到熟人们对陈震消失的解释，我觉得可能古董那个说法是真的，陈震是觉得危险，于是编了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来掩人耳目。
然而我却希望永巷和玲玉是存在的，尽管我决定不去查证道具师韩进士、工人的老婆和燕郊的坟墓，我倒是真心希望陈震是用玲玉赠予他的宝物和他这些年的家产，换取了玲玉的相伴，他们一定找到了某个在一起的好办法留在了永巷，就在我开车在西直门桥上一圈又一圈地兜风时，我这么胡思乱想着。就在第七圈的时候，我闭上了眼，我觉得这个桥、陈震、玲玉和我还挺浪漫。

小龙虾之少侠往事
大漠城北，风沙黄，栈道枯，秋意寒。
有一位妇人一袭红袍，头戴黑斗笠，持着一截长鞭，潜入城内。北漠的夜晚，黄沙一刻也没有停歇，一处安静的宅子黑魆魆的，呼救声和惨叫声连绵不绝。宅子的后门，一群伙夫用马车载满了一车财宝，宅子的主人跑出来，争夺间被伙夫一刀砍翻在地，殷红的血从身下开出一朵花，黄沙呼呼地吹，灌入死者的口鼻。
马背上的红衣妇人，长鞭卷起一个火球，往刚刚抢劫完的宅子抛去。大火熊熊燃烧，吞噬着乱窜的家丁和婢女。她浪笑着对伙夫说，杀光了吗？都死了我们就走，啊哈哈哈。不断跳跃着的火光舔着妇人妩媚的脸。说完她驱车而去，只留下一个红艳似火的背影。
这个妇人叫金湘玉，于大漠深处开了一家饭馆，只做小龙虾。吃过的人说那虾很辣，让人舌头发麻，颜色红灿灿的，用生滚的红油泡着，像是在火光中死于非命的人，一定是出自杀人越货的女强盗之手。只有被男人伤过的女人，才会如此心狠手重。
金湘玉平生只热爱三件事：抢劫、做小龙虾、等一个人。
她的饭馆地处北漠最深处，傍着七座大湖，那龙虾便是从湖里打捞上来的。江湖传言说，她自幼没见过父亲，出生后被母亲抛下，好不容易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长大了，却爱上一个浪荡的侠客，侠客后来走了，走前许诺他会来娶她。于是她把饭馆开在这儿，一等就是许多年，那个男人却一直没有出现，从那以后，金湘玉便开始杀人、越货、放火，外加哈哈大笑。她下手狠毒，笑起来却很温暖，但人们都说，作孽啊，那个男人不会来了。
但是金湘玉不信，所以如果你有幸走进沙漠深处，定能看到一袭红衣，她顶着漫天风沙，站在高高的屋顶，任长发、面纱和红袍被狂沙卷起。
这好生残忍且情痴的一幕，却被一个小女孩改写了。
回到开头的那个午夜。金湘玉和伙夫们穿过大漠，来到城北的一处宅邸。伙夫们潜进府里，掠杀宅子里熟睡的人。狂沙中飞来一张公文，为悬赏千金追捕她的通缉令。金湘玉大笑，用鞭子把它劈得粉碎，又卷起一个火球，往宅子抛去，她笑问伙夫们杀光了吗，我们准备撤退了。
她正准备驱车离去，从后门处跌落出一个小女孩。屋内一片红红黄黄的热浪，一截燃烧的木头断了，砸下来，正砸中她的脚掌。小女孩抬起头说，魔头，要杀要剐随你，麻烦快点。
金湘玉笑了，哈哈声此起伏彼，穿过火焰，屋内的人都听到了。他们听到她的笑声，在火海中挣扎着打滚，然后带着祥和的面部表情死去，仿佛透过她的笑声能想象到她温暖的笑脸。
风大了，黄沙席卷了整个城北，人们看见她的马车远去，一点点消失了。小女孩在马车后面，眼睛亮闪闪的，像火堆最后的余烬。又一阵风过，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第二日，饭馆内点上红红的灯笼，室内灯火通明。数十盘小龙虾被端上桌，大厅里升腾起一片薄雾般的水气。小女孩趴在地上，眼睛却直盯着桌上。伙夫们手持砍刀，围拢在大厅内，纷纷建议杀了她，然后抛到湖里，喂饱龙虾。金湘玉摆摆手说，你什么来历，多大了，怕不怕？
女孩噼里啪啦地说，我叫钟离，七岁了，我没见过我爸，我妈说他是妓院的龟公，后来得病死了，我妈是妓女，我从小在妓院长大，后来她把我抛弃了。死前让我吃饱一点可以吗？我十天没吃饭了，城北风暴那么大，吃的都是土和沙，府上的花农婆婆看我可怜，给我一张席子，让我深夜从后门溜进去，睡在那儿，婆婆人很好，偶尔还让我吃吃她种的玫瑰花。对了，桌上那个红红的是什么？我能吃吗？你们待会儿要吃吗？这么多盘，一定没有毒吧。有毒也没事，我吃得饱饱的，死也很圆满。
一个伙夫给了她一个巴掌，另一个伙夫拿出绳子，打算绑住她，金湘玉拦下他们，笑说，你话太多了，听得我耳朵疼，你想吃吗？你把外面的灯笼也给我点上了，你就能回来吃，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吃，我不会把你抛到湖里，我会把你的皮剥了，做成灯笼，在外面高高挂上。
“还不快去？滚啊。”
午夜时分，金湘玉换了另一身大红的袍子，飞到屋顶眺望。钟离被掳来太出乎她的意料，金湘玉此刻还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处置她。
狂风继续吹，灯笼还没被点起，巨大的风沙像是一条龙，朝灯笼的烛火喷气。偶尔有几匹孤狼的嚎叫声飘来，又像沙子流逝一样飘走，空气中只有袍子抖动的声音。
金湘玉自言自语说，这样的天气，怎么会有人能点上灯笼？
终归是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孩子，她下不了手，所以她使计让钟离去点灯笼，灯笼没法点燃，也就意味着她无法正大光明地吃上饭，但如果她偷吃了，金湘玉打算让伙夫带钟离去荒漠，她或者喂狼或者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金湘玉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在大漠里开着餐馆，做一份美食，等一个负心的臭男人，比如等不来这个人，她就一路烧杀抢掠下去，直到死在大漠上。她幻想过自己死去的样子，红袍裹身，白发苍苍，躺在大漠上。圆圆的落日落了，她满是皱纹的脸金黄金黄的，头上是秃鹰，身边是金银财宝，身下是鲜血，她哈哈哈哈地一阵浪笑，迟迟不肯闭眼，等着那个男人在她血流干以前笑着对她说，辛苦你了，我来了。
假使一个人的一辈子很圆满，则需要另一个人很多很多的感情。
又如果等不来很多很多的爱，那就用很多很多的金钱、美食去代替它。
金湘玉在餐馆后面找到了钟离，此时已是丑时，大漠的风声依旧很大。在一个鼓起来的小沙包跟前，钟离歪在地上，睡得湿湿乎乎，面前好大一摊口水。
金湘玉挥起金鞭，空气簇簇地波动，震醒了钟离。金湘玉问，你偷吃了吗？你以为把壳藏在沙包底下我就不知道了？你的脚能走了吗？爬到这儿来睡，你想什么呢？能走就去大漠看星星吧。
钟离揉揉眼，蒙蒙眬眬地说，你要杀我吗？我又不傻。小龙虾我没偷吃，埋在这儿的是玫瑰花种子，我从婆婆那偷的，我等着吃花不可以吗？
使鞭拨开沙包，金湘玉笑说，哈哈哈哈，你确定吗？这儿是沙子，沙子种个屁的花，你脑袋是坏了，还是被我们吓傻了？
钟离做个鬼脸说，我可以等它开花啊，外面都说你开餐馆不也在等人吗？你相信能等到人的吧？我也相信啊。一朵花，我就不能等它开吗？它肯定会开的。
金湘玉登时心中一软，这句话像一袭红红的长袍，瞬间打动了她。她亮出金蛇长鞭，一步步逼近钟离，长鞭卷过她扎髻的布条，把它狠狠地抛向未知的夜空。钟离的头发散下，长长的发丝缠住她圆圆的脸，长长的脖颈和细细的手腕，使得她刚跑了三步立马倒下。金湘玉哈哈一笑，说，我不杀你了，你想跑就跑吧，想死的话你就跑，沙漠这么大，月亮这么圆，狼该出来了。你不是要等你的玫瑰花开吗？你跑了，你怎么知道它最后开是没开？你跑吧，小浪蹄子，你没爹没妈的，谁管你吃喝？你不是吵着要吃饭吗？我管你的吃喝拉撒，你跟着我杀人吧。
钟离答应了，她咬着嘴说好，我妈以前还会给我梳头，你给我梳吗？
钟离在店里留了三天，她守护着玫瑰花种子，让金湘玉陪她守着花，也不愿意跟随金湘玉驾着马车驶出大漠烧杀掳掠。金湘玉便不给她吃虾，说那不是小孩子吃的东西。金湘玉没有告诉她，杀人其实很美好，她一天天地等下去，头发一点点地变白，皱纹慢慢爬上她的眼角，她感受到骨子里的血温了，平了，然后凉了下去，血一天天都在变冷，所以她常常觉得冷。只有杀人，放火，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飞溅的热血、逼人的热浪，才能烧得她的牙齿、面颊、瞳孔感到温暖。冬天快来了，她的眉毛和鬓角，都在冬天到来前，比饭店外的灯笼先染上白霜。
玫瑰花虽然带刺，但它也很美啊，就像杀人。钟离只是小孩子，她不会懂得这些，她只要金湘玉给她吃虾、梳头。
金湘玉把她推开说，你太麻烦了。你的使命和我一样，就是等，你懂什么是等吗？
有人说等是一种很苦的东西，你痴痴地等，把自己等成一座庙里的枯灯，和尚把你点燃后下山而去。几回风雨后，烛泪就要淌尽。终于有人推门而入，想把你再次点燃，无奈最后一滴烛蜡已经流完，烫在了那人的手心。
等字上面是竹，下面是寺。寺庙可不倒，竹却不能常青。金湘玉说，等到玫瑰花开了，你吃一顿小龙虾就走吧。
钟离蹙着眉不高兴。
当晚，饭店杀出两拨土匪。深秋大漠，气温已是极寒，两拨土匪们骑着骆驼途经此地，一拨从南而来，一拨从北出发，他们满面风尘，仆仆奔驰。无奈大漠严寒冻坏了骆驼趾，途经金湘玉的饭馆时，它们径直走到饭馆后面的马棚取暖，土匪们放下了缰绳，进店歇息。
半夜，伙夫们已经入睡，南匪和北匪却在楼下打了起来，墙上掠过一片刀光剑影。金湘玉早就伏在屋脊上，看他们使大刀和砍斧，打得落花流水，奔涌的血液好似一段卷起来的布绸泄在风里。
他们原本在这分两拨坐下，装腔作势地吃小龙虾、喝酒、吹牛、睥睨对方的财物，把自己喝得红通通的，结果有人喝高了，南匪的一个大哥去马棚尿完尿，回来蹿到北匪大哥跟前，一把搂住他的头，把它当肉丸一样搓动。南匪大哥说，外面真冷啊，我的蛋子都冻红了，你们看看，我的卵蛋有这么大，大吗？其实不大，哪有这位兄台的包裹大，快让兄弟们瞧瞧，啥宝贝捂着不让爷们看哪，命根子啊哈哈哈哈哈？
北匪大哥抄起一把银枪，暴怒地跳起。
于是他们打了起来，为了面子，也为了财宝。金湘玉在屋脊上发笑，男土匪就是这样脏乱差，明明可以两不侵犯，各自为政，雄性荷尔蒙却让他们逞能，争当老大。所以金湘玉不随他们，更不想下去打，以往店里的客人打起来了，只要不是为她而来，金湘玉就吩咐下去，只是旁观绝不动手。说她有原则，匪不抢匪，倒不如说她怕沾惹一身俗气的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金湘玉清清楚楚地看到，钟离躲在桌子下面，一只细细嫩嫩的手伸到桌面，反手使劲去够桌上的小龙虾。
打斗间，南匪头子被摔过来，砸中桌子，桌子碎了，他也死了。北匪头子像拎小鸡一样，揪住钟离后背的衣衫将她提起。钟离的嘴红红油油的，她朝空气使劲蹬腿：臭男人，放开我啊！臭男人，你妈死了还是你媳妇死了啊？
北匪头子的小弟说要杀了她，因为她看到他们的脸了。金湘玉说，哈哈哈，这丫头在这儿打工的，你们砸了我的地盘，还要带走我的人，合适吗？
北匪头子说，她这股劲有意思，我的大媳妇还真死了，所以我要带她走，养几年做小。我有一箱子的宝贝送给她，穿不完的天下衣，抹不尽的胭脂水粉，她图啥啊，不就图个男人疼她、爱她、守护她吗？砸碎的东西，你算一下，我给你三倍赔偿，外加这个丫头，一共五倍，你乐意吗？你乐意的吧。
金湘玉说，钱的事好说，人，这得看她愿不愿意啊，你愿意走吗？
钟离啐了一口口水，朝北匪头子的脸：不要脸，你经常去我爸那儿嫖，你哪来什么大媳妇，你大媳妇还是我爸介绍的。
北匪头子说，哈哈哈，我就是要带你走，五倍的钱，我把你赎了。
伙夫们偷偷上前，用刀抹了北匪小弟们的脖子。长鞭高高挥起，金色的武器仿佛一条金色的响尾蛇，在空气里抖出一片金光。北匪头子倒在血泊里，长鞭像一条刚咬完人的蛇，咝咝叫着，绕过他的脖颈。
土匪们留下来很多宝箱，伙夫们欢呼着打开盖子收拾，金湘玉忽然看到里有一把玉簪和木梳，她看了看满嘴通红的钟离，把它们递了过去，意思是这东西她打算送给钟离。钟离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把木梳递给金湘玉，让她梳头。
金湘玉佯装疲惫转身走了，她边走边笑说，你想得美，我又不是你妈，你偷吃的事，换作你妈，你妈不会打你吧，下回偷吃隐蔽一点，再让我撞见，我就打死你啊。
冬天来了，大漠开始下雪。
大雪覆盖住了整片荒漠，遮盖了原本的黄沙、树木、草丛。天地都是一个颜色，一个个沙丘隆起，像是一座座微型雪山，大雪只道是飘，死一般地寂静。湖水已经结冰，冰面是那么的厚实，一辆马车载着六个伙夫轧过去，急急奔向大漠城北。钟离穿着大红袄子，金湘玉给她缝制的，她拍拍手，圆圆的脸因兴奋而粉粉的。她坐在马车后面，尖声喊道：再快点，快点！带我飞啊，哈哈哈哈！
湖面结冰，大雪封漠，每年到这个时候，金湘玉都要穿越冰湖，杀入大漠城北，抢劫最后一笔，然后安安静静地等他。
她每等一年，屋内的灯笼就多点一盏，她已记不清现在屋内有多少已被点上的灯笼。大红的屋子一到晚上，就像要燃烧起来。她每日每日换上新的红袍，徐徐眺望大漠，有人说她是为了等他到来，只要他来了，她就和他立马成婚。只有金湘玉自己知道，雪里的一抹红，是一盏永不熄灭的信号灯，方便他寻找到啊。
这一年，金湘玉选中了大年三十，这一天是人们喜庆的时刻，没有人会防备，于是她吩咐伙夫们潜入卖布匹的人家摸探情况，多夺点财物，再杀回大漠过个好年。
礼炮在头上炸开，在大漠城北轰隆隆地响，过年了，节日的气氛十分浓烈。等候伙夫的时候，金湘玉站在马背上，突然不想等那个一直等待的人了。
钟离在不远的雪堆处玩耍，身上是自己亲手缝制的红袍。金湘玉把金鞭甩得啪啪响，她问自己，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还要等？
原本她和钟离一样，出身于一个穷苦的人家，自幼听母亲说父亲好赌，欠了大笔大笔的借债，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父亲说去借钱，却再也没有回来。母亲打她，骂她是赔钱货，后来与人通奸，随奸夫离家出走，走前她哭着去拉母亲的手，母亲说，我不要你了，你听不懂吗？
她先学缝纫，给人做针线活，后学打荷，给人在厨房帮工，最后学烧铁水，给人制作兵器。喝雨水，吃菜粥，长到16岁。16岁那年，一个春风化雨的日子，一个剑客前来兵器铺修补宝剑，一眼看中了她，还约她去城楼角赏梨花。他长了一张很立体的脸，眉毛倒挂，像两柄利剑。他买来糖葫芦，无比轻佻地说，我叫张子聪，这个糖葫芦是给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糖葫芦吗？因为你笑起来很温暖很甜，就像糖葫芦的味道。我喜欢你，你可以不用着急喜欢我，我给你一些了解我的机会，还有时间。时间还有很多，你不用急的，我唯一急的就是，我担心和你越处下去，我对你的喜欢越来越深，而时间在流失啊，我能喜欢你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
金湘玉坠到他的怀里，这番话像沉甸甸的白雪，把她这支花给压塌了。金湘玉任他装扮自己，给她扯布匹做红袍，任他带她吃托人捎来的小龙虾，张子聪说这是从很远的湖泊里捞到的，是他最爱的食物。张子聪租了一条船，说要去放河灯，小舟上有红色的灯笼。夜晚临近，他引领着她放飞，又把她压在身下。事后张子聪吻了吻她的额头，他说，隔壁村有几个奸人，我去惩恶扬善，你等等我，待我除了那几个歹人，我回来娶你啊。
金湘玉涨红了脸，她轻轻啄了一口张子聪的脸颊说，那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呀。
张子聪笑笑，他告诉金湘玉，你有这么好的手艺，你做好红袍，烧好小龙虾，再给自己打个武器，谁会舍得放你走，我要带你去闯天下，不不，我带你找个地方隐居得了，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他走的那天，金湘玉在他后面喊，张子聪，我等你一辈子，你要是骗我，我就杀了你。
有太多等待的故事在爱情里发生，人们总会遇见一个爱人，你爱得撕心裂肺，可他偏不爱你。于是人们说，要耐心，要等，等等就有了。可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等，因为等的过程像一场大火，令人焦灼。所以浪子总是不言爱，他只会说，等吧，顺其自然吧。
可是钟离曾天真浪漫地告诉她，让她陪自己等一等，玫瑰花终会开的。
颠颠地跑过来，像一团火一样，钟离一把抱住她的红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魔头，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啦。以前过年，我从没穿过新衣服，玩过冰车，有一年我趴在窗户那儿看，看得心痒痒的，就偷摸着和小孩子去堆雪人，后来有个小朋友摔倒了，他说是我推的，我妈揪住我的耳朵说我丧家，把我打了，第二天她就不要我了。你真好，你给我做衣服，让我玩冰车，还让我吃小龙虾。
金湘玉推了推钟离，钟离不放手，她把脸埋在红袍里面，咯吱咯吱地笑。
金湘玉只好吁了一口气，她有些犹豫，仍旧摸了摸钟离的头，她问，那你放过鞭炮吗？
钟离仰头，笑眯眯地：没有，我想玩，喂，大魔头，我可以玩吗？
金湘玉说，等伙夫出来，待会我们把这户布商人家炸了，我教你点炮吧。
钟离说，可以不杀人吗？
金湘玉说，哈哈哈，可是我是女魔头啊，我怎么能不杀人？
钟离揉揉鼻子：今天过年啊。
金湘玉说，那好，听你的，不杀。
待到伙夫搬出年货，她让这户人家背靠背，用绳子绑成一个圆形，又从年货中拿出两条鞭炮，把它挂在这户人家的脖子上，她点燃火把，示意钟离上前去点炮。钟离说，不点。
她佯装凶相：去点。
钟离说，我不。你骗人。
金湘玉笑说，是呀，我骗你呀，哈哈哈哈。她用鞭子挑起鞭炮，把它甩到屋外，又将火把递给钟离，她一边驱车一边笑：过年啦，小祖宗，你快点炸，炸完回家。
年三十的夜晚，金湘玉烧完五桌菜，叫人点上所有的灯笼和蜡烛，抢来的红色帐子，布匹手感丝滑，从二楼垂到地板，伴着点点烛火，这里是一片红色的银河。金湘玉也是红色的：她白了眉毛和鬓角的脸、衣着和唇色。她是一截红蜡烛，被时间点上了火。
张子聪一袭白衣，冒着风沙和白雪，推门而入，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来了。
金湘玉不说话，她咬着唇，嘴唇鲜红，血流如注，也许是红光映照的，也许也是她自己咬的。许多年想说的话、泪、苦都汹涌在她的嘴角，被她咬进嘴唇里。
张子聪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你还记得我吗？
金湘玉无比柔情地问他。
哈哈哈，我睡过你吗？天下那么大，那么多的女人，睡太多了，我真不记得。
金湘玉把鞭子握得紧紧的，像要把它捏碎了。她等了那么久，换来这样一句话，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啊？
她为他学会了缝红袍、烧龙虾，打了金蛇鞭，开了饭馆。要的就是一个结果，如果他回来了，乐意带她走，就和他行走天下；如果他回来了，不乐意行走，那就在这片大漠，守着这家饭馆一直到老。
张子聪说，我不知道你在伤心什么，你的泪都快把衣服打湿啦。你在吃什么，是龙虾年夜饭吗？真香。你吃吧，吃了好上路，我是来取你的人头的，谁让你项上人头的悬赏那么高，真是抱歉，人为财死嘛。这是你女儿吗？哦不对，如果我睡过你，这是我的女儿吗？
钟离不说话，她身着小红袄，猛地冲了过去，一口咬住张子聪的腿，像只熟透的小龙虾，死死钳住他。张子聪愤怒地揪起钟离，亮出他的长剑，一晃许多年过去，依旧是她修补过的那把剑 。
金湘玉的泪扑簌簌地掉，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烛火上，蜡烛熄了，冒出一丝黑烟。
这么多年过去，燃尽多少红烛，见过多少白雪，换了一身又一身的红袍，在白雪皑皑的夜晚点满所有的灯笼，有人告诉她，浪子是不会回来的，却没有人告诉她，等很可怕。
等之于爱情的后果，是一座坟场，一等众人万骨枯，多少人等到最后，只剩一颗枯心和一副寒骨。
所以她选择杀人，杀人可以燃血，让她觉得不再寒冷。无论是武功高强的人，还是手无寸铁的人，她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掉他们，她知道她的武功是绝情造就的。可是杀到后面，她爱的人出现了，他告诉她，他不爱她，她觉得自己武功全失。她想，我是个废人。
金湘玉哭着说，你骗我，我不和你计较，放了她，不然我杀了你。
张子聪举起剑说，哈哈，我骗你？我也许曾经骗过你，但你现在有什么办法？你杀得了我吗？你布置这么多红色，还烧了龙虾，是在等我吗？如果你在等我，等到现在你还没看清吗？等是会终老的，就像你。等，会让一个人不清醒，你看到我，你还是下不了手，因为你舍不得。爱情等得来吗？你看看我，我不就是个人渣？
金湘玉脱下那身红袍，她扬起金鞭，卷起那把剑，然后把张子聪扑倒在地，宝剑直直落下，同时插在他和她的胸口。
殷红的血在流淌，张子聪的、她的，混在一起
钟离呜呜地哭，所有的灯笼都亮着，帷帐仍在飘，绛红色的大袍子在空中打了一个又一个旋，落下来，烛火熄了。
金湘玉想到那个夜晚，一个像她一样没爹没妈的孩子被她掳来，于大风大沙的晚上，偏偏叫她去点外面的灯笼。孩子睡在沙子跟前，口水湿嗒嗒一片，埋了好多玫瑰花种子。
钟离被她叫醒，她驳斥金湘玉，人会来的，玫瑰花会开的。
金湘玉想，其实如果张子聪没来，她本打算不再杀人，和钟离相依为命，就当等待是一个童话。她的人生已经被父母和男人毁了，钟离还有救，她会给她梳头，给她吃小龙虾，过年让她放鞭炮，所有她被母亲禁止的事情，她都要钟离去一一尝试。
于是张了张嘴，金湘玉说：
不要难过。告诉你一个秘密，玫瑰花更喜欢湖边的沙子，你去等等看，它会开的。

7次以后
每天喝200毫升的矿泉水8次，就要排尿5遍；睡前读1小时《圣经》，可以读20页纸；吃完15分钟做好的100克出前一丁，咀嚼要花223下；1瓶100片的维生素B每次1颗，可以吃3个月；银行排队叫号机一天会叫300个号，办理存取款业务每单需5分钟；收传单的大爷每星期来银行货架4次，就要被保安阿祖请走2次，非现区的阿金推销贵金属保险一定要讲够“你相信我”20遍。
这是阿梅，银行正式柜员，热爱数字也热爱用数字监测周围的环境，并且天真又虔诚地相信这个世界可以被量化。在阿梅眼里，被数据考核的世界是能见的、有逻辑的，精确的数字将确保运行规则不会出错，譬如食品保质期、锂电池的循环次数、限制Wi－Fi的使用人数，甚至，还有性爱。
“和同一个男人做爱次数不要超过7次。”阿梅有一次和阿金在银行洗手间乱来，阿梅后来洗手时，脑海里冒出来这句话，像是提醒。此时阿金已提上裤子走了出去，阿梅捋了捋头发，然后给那一双玉手打上洗手液，搓出浓浓的泡沫。
阿梅被初恋抛弃后决定不再用情，只用下半身，截至现在，包括阿金，她已和12个男人发生过关系，阿梅很清楚地记得所有的性爱次数，不算这次，一共67次，这得益于她对数字敏感的天赋异禀。另外，阿梅也牢牢奉行7次原则，哪怕她再对一个男人有好感，就像社区男，两人在小区里因赶社区车上班结识，后来在社区男和阿梅的家里各做了3次，在社区草坪野合1次以后，阿梅说什么也再不联系他了，再赶车碰上也只是装不认识。
这就是阿梅，以7次原则作为人生轻松又快乐的首要真理。
就像她手里握着的第67张彩票。
原来阿梅尾随阿金出了银行后，阿梅旋即买了一张彩票放入钱夹，在她家里的餐桌靠墙一角，盛核桃的罐头下压了一叠七星彩票——每次和谁做完爱，阿梅都要通过买彩票计算次数，当然，对数据狂热的她也不需要通过此法计算，这只是一种仪式。好比有些人爱好看完一本书就积攒一元硬币以督促自己早些看完，沉甸甸的硬币是一种让人开心的结局；同理，积攒越来越多的彩票也是一种让人难忘的沉淀，况且阿梅在一开始就有个神经质而疯狂的想法：等到哪一张彩票中奖了，她就同那个男人再做一次吧。
阿梅从没中过奖。从银行做完以后她去了阿金家里，没有再做直接躺下，阿金抱着她睡着。一些事情涌上阿梅的心头，比如7次原则和彩票的事她一向守口如瓶，除了同样和阿梅有染的，和她有过3次交欢，也在这所银行工作的保安阿祖。
阿祖曾经以为7是阿梅的幸运数字，阿梅才会在这个数字上严防死守，阿祖乐不可支地问出过“为什么是7呢？不是3、4、5什么的？”这样的话，却被阿梅以“北斗七星、七宗罪、上帝用七天创造世界，你不觉得7很神秘吗？”一句回应。
喜欢阿梅的阿祖当然不明白她是在胡扯，控制在7次以内，终究是阿梅试图通过理论克制性爱来控制自己的心的一种方法。
倒不是说她是一个多么笃定的女权主义者或者享乐主义者，阿梅的7次原则，从理论上来讲便是一套私处直通心灵破解术，意即和一个男人做得越多，爱上他的可能性将会越大，而防止自己坠入情感深渊的最好方法，则是控制和其做爱的次数。
7天正是潮水起来和退去的时间，阿梅深信爱如潮水，于是便会认为男人在7次以后会越来越冷淡，女人则会越来越陷入，所以这套私处直通心灵破解术，优雅点说便是潮汐理论。
但是这一次阿梅玩大了，在朝夕相处共事的过程里，阿梅觉得自己对阿金颇有好感，阿金推销时的巧舌如簧让人觉得认真，阿金在她两腿间游走的细腻温柔又无可抵挡，阿梅差点就忘记自己已经同阿金做过7次了。好笑的是，阿金上班时也总对阿梅眉目传情，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被执勤的阿祖看在眼里。
同时勾搭上两个公司同事也是她无心之失，虽然阿金和阿祖都不清楚彼此都和阿梅有一腿，这样总归来说还是太搞笑了。一次下班后，阿梅回想起阿金的媚眼和阿祖不屑的眼神，一面自我点醒似的将代表阿金的第67张彩票从钱夹中拿出，压在核桃罐下，一面招呼正在观察鱼池的阿祖。
“正好是7条啊，和你的7次原则有什么关系嘛？”阿祖笑嘻嘻地问她。阿梅没有回答他，她扑了上去，和阿祖滚在了有羽毛枕头的酒红色床上。
不该和同事的，阿梅有些后悔，她极其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被角，试图将阿祖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离。若是个陌生人，阿梅大可像往常一样事后不予理会，况且阿祖这一次事后居然提出交往的念头。他大腿搭上来，交缠着她，阿梅嘴上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脑袋里却想起了次数已达7次的阿金。
躺在一个爱着她的男人旁边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阿梅知道自己玩大了，却不知道更惨的事在后面。后来，得知第67张彩票中奖以后，阿梅犹豫了，这意味着她不能和阿金突然断绝关系，按照她的彩票玩法，还可以和这个男人再做一次，但是阿梅担心自己之后会爱他爱得不能自拔。
参照潮汐理论，她更愿意自己主动放弃阿金，而不是让阿金冷淡她，7次以后，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心潮上来，阿金的心潮退下。
一遍又一遍地想到这里，阿梅在柜台有些分神，厚厚的玻璃那边，她的顾客是位要取6万现金的大妈，大妈变形的脸扭曲着，高喊没有身份证为什么不能取钱，阿梅的太阳穴和大妈拍窗台的手保持同样的频率跳了不一会儿，阿梅就晕了过去。
250毫升的氯化钠30分钟可以输完，2床挂着吊瓶的女人1分钟内要摸6次手机，脸上有痣的护士在走廊来回溜达出现在病室门口5次，窗外同一棵树上的树叶掉了3片，阿祖叫唤她的名字10次，阿梅怀孕第一次。
这还是阿梅，因为中暑而晕厥在柜台，被阿祖送来医院，醒来时用数据观察周围，意识完全清醒时却被傻笑的阿祖告知她已怀有身孕。
阿梅勉强笑了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我要和阿金狠狠地做一次。”阿梅洗手时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冒出来这句话，像是一种柔情的肯定。她搓了搓头发，然后给那一双玉手打上洗手液，阿梅搓动了7次，搓出浓浓的泡沫，只是那泡沫起了又破，浓了又消散，像是幻影。

如果你吻过一块极品牛舌
读完老板的微信，我决定只身前往来曼谷之前就预订好的一家在市中心非常有名的日式餐厅。已是黄昏，我放下行李，收起房卡出了酒店。坐上的士后我瞥了眼手机，老板在五分钟前用微信和我说，非常抱歉。我发了个笑脸，他没有再回。
还好有极品牛舌可以做伴，虽然在泰国吃牛舌很奇怪，但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是老板的秘书兼情妇，必须得根据他的计划来，再说享用过那家餐厅的朋友也对我说，这里的牛舌绝对值得一品。
到达餐厅，我已经饥肠辘辘，坐下来翻开菜单，菜单上的泰文弄得我有些失神。很明显，我还沉浸在被老板放了鸽子的沮丧里。
“抱歉，女士，你介意拼桌吗？”服务员突然的询问，将我拉回现实。
服务员扶着一位中青年男士，是泰国人，他看似很精神，穿着条纹西装，皮肤像一块冒着油的黑玉，只是眼神有点呆滞。服务员很毕恭毕敬，看起来丝毫不敢怠慢他。
“随意吧。”
“谢谢。”男士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孔武有力。
“很抱歉各位，牛舌只剩最后一盘了，所以本店推出一个活动，但凡现场有两位异性顾客，愿意舌吻十秒，我们会很高兴地将此盘牛舌赠送给他们。”服务员突然莫名地举起两把钢制漏勺，在大堂最明亮的地方叫喊。
大概只有五秒钟的样子，邻桌的泰国情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在了一起，众目睽睽下，他们以最缠绵的接吻姿势，赢走了最后一盘牛舌。很快，隔壁桌上了一盘表面微焦内在粉红的炭烤牛舌，面对这一切，我的心情直线降到冰点。
“哈哈，幸好我看不到，所以尽管这家餐厅的牛舌很出名，我还是没有你这么烦恼。”对面的男人笑着说。
“你说什么？”
“我是盲人，一名盲人美食家，你也一个人吗？”
“还有这种职业？平常都干些什么？”
“卖彩票、行乞、按摩……哈哈，我开玩笑的，这是泰国盲人协会推崇的新工作，针对像我们这样的人，录制些美食节目。再就是对一些想要做推广的餐厅，给一些建议。”男人再次笑了，撇开他灰白色的瞳孔不说，他笑得很硬朗，但很好看。
“……”
“你是干什么的？你的声音有点娃娃音，是幼师吗？”
我是我老板的情妇。老板开了一家电影公司，我是他的秘书。老板结婚育有一子，妻子是他的初恋，我们这样的关系，从我大学毕业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那时我刚进这家公司，而如今我31了，仍旧未婚，我对上位丝毫没有兴趣，对和别的男人谈婚论嫁也打不起精神，就算接吻也不行。我好像是我老板的私人物品，只是大家都是默许的状态，谁都没有过问过谁。
手机屏亮了，老板发来信息说，他改签成功，明早的飞机，一落地即刻需要我安排会面，让我今晚好好休息。
“是秘书，老板过来谈电影项目，他已经睡了，我才得空出来吃口饭。”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在对外界说着各种谎言，老板说这一次趁着出差，会提早过来，多陪我几天，最后到底还是食言了，实际上我也不是很在乎。
之后，我避而不谈自己的事，我俩一起点菜，都是本店其他一些比较出名的菜式。盲人美食家聊起他失明以后心态很好，甚至去文身店给眼皮做了文身，还合上眼给我秀他的眼皮。贴着睫毛根部的两根眼线，左右两边各为一条拉链纹文。他告诉我其实美食家的工作比较轻松，早上穿上带有领结的衣服，拄一根竹制的引路杆出门，去发出邀请的餐厅入座就餐，协会还和当地的电视台联手打造了美食节目，由于他经常露面，还常常撰写美食文章发布在网上，因此赢得了不少粉丝。当我还在犹豫能否问他恋爱有没有困难，他就自曝已经结婚生子，老婆是医护人员，也极度热爱钻研美食，女儿也刚刚满一岁，都是正常人。他毫不避讳地说盲人其实不是大家想象中那个样子，日渐敏锐的味觉、听觉、嗅觉，可以让盲人得到常人无法得到的很多机会，譬如如今的他，已在这个城市的美食界、在各个餐厅有了一些威望。总之，他非常健谈，也略微幽默。
用餐完毕，我们各自付账，出门那刻，他支起引路杆，很有风度地为我掀开门帘，问我的打算是什么。
我说乘车回酒店休息。他便很热情地问我要不要去他家里坐坐。
“这么晚了，难道你夫人不会介意你带一个陌生女人回来吗？”我有点生气他的用心，故意刁难发问他。
“不不不，其实是我家里，恰好有你想吃的那种牛舌。再说，我夫人在家，才胆敢邀请你。”
“我已经吃饱了。”我难为情地说道，误会一个残疾人的意图，我认为自己有点过分。
“但是，你还缺少一份极品牛舌啊，哈哈，你不会感到遗憾吗？”
穿过繁华的车流和霓虹，他的家就在日式餐厅东南方向的下一个街道上，毗邻这儿最大的商业购物中心，他说自己并不是富人，但所幸通过努力买到了这里的复式公寓。公寓的五层上面有一个露天的水景露台，水池里幽幽地泛着蓝光，有些许泰国人端着鸡尾酒，侧卧在白色的躺椅上谈笑。
客厅不算太亮，装修风格是简约的那种，色调主要是黑白灰，沙发也是极简的深灰色。一枝玉兰还是什么的花，插在水瓶里，从客桌的阴暗角里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五官比较小巧的妻子围着一条围裙，从光亮的厨房走出来，和我打招呼。
“他比较好客，我俩都是热情的人。希望没有吓到你，至于牛舌嘛，一会儿就好啦。”说完，她冲我吐了个舌头，朝里间去了。
这里的人还真是好客，旅游经济发达区果然不一般，我不禁暗想。吃完牛舌我就赶紧溜吧，一来不便再打扰他们，二来时间真的很晚了，我需要早些回去，为老板打点明早的事务。
“电影应该很有趣吧，可惜我没法感受你的职业。”
“你的选择其实也不错，我们只占了视觉和听觉，你却占了味觉和嗅觉呀。”我试图安慰他说。
“每一件作品的背后，都不是偶然的。”
“的确如此，每一部电影的背后，都有几百甚至上千人，有时候，会搭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就像每一道大师级手笔的菜，经过食材上的反复雕琢，又对味和味加以调和，就好像法式的红酒炖牛舌需要搭配鼠尾草，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还要算上时间及火力的控制，一道菜到最后就成了一件艺术品。为了能够彻底尊重每一道美食，美食家本身也需要花不少的功夫。”
他熟练地打开一瓶红酒，在我看来很不可思议。他喝过酒的脸部愈发显得有光泽，睫毛长长翘起来，并不停抖动着。他的小胡子随着喉咙的吞咽也一上一下，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深青色的光芒。等到一杯红酒干完，他双手打开仰在沙发上，告诉我，所以他有着独特的一套方式，去训练他的舌头。
“类似针灸吗？”
“不，和妓女睡。”
“……”
“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尊重食物。”
就在靠近他的右肩头的位置，是一个书架，即使灯光不明朗，我仍能依稀辨得书架上摆放着一些照片，是他们的合家欢。就连沙发的正上方，也是一片好大好大的照片墙，女儿和妻子都展露着温暖的笑容，我实在想象不到一个看起来如此温馨的家庭，男主人却干着这样的事，不知道他的妻子知道了，会是如何的反应。
“你在想我在当下谈论这样的话题合不合适吗？其实我的妻子知道这些事情，但她不会过问。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也很清楚我在干什么。”
“是吗？”
“界限是人为规定的，有时候你会发现，只要踏出去一些，为了你热爱的事破界，那是一种复杂又清醒的特殊感受，但到最后都是淋漓的快感，只要你的目标达成。”
“我能问你是怎么通过她们去训练的吗？”
“主要是感受和学习。”
“嗯？”
“妓女的舌头是天底下最柔软的武器、最强韧有力的肌肉，你必须效仿她们去锻炼。你知道吗？一条训练有素的舌头，可以清楚地分辨出烤乳猪每一块猪皮的部位，通过舌头，他就能将它们拼凑完整。”
“会不会太过激了？”
“不会，有心的制作人绝不会为了让自己的作品成为一部好的电影，就放弃去做丧心病狂的事。”
妻子端着盘子过来，一盘红酒炖牛舌完美无缺地躺在正中。红酒是果冻胶质的模样，牛舌被切成长宽高均为2厘米的正方体，一颗一颗叠了起来，一根鼠尾草不偏不倚地置于一旁，点缀其中。妻子的手艺着实让人惊叹，拿起刀叉的我感觉无从下手。
妻子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她说有些疲惫，所以先上楼去陪孩子睡。走之前她给了盲人美食家一个浅浅的吻，他也热烈回应了她。
“也遇见过一些神奇的事。比如我遇到过一个让我很难忘怀的妓女，她在与我亲热时，仿佛在品尝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我问她是什么味道，她不说。可那种感受我记在了心里，有时候，你需要遇见几种不同的食物，才能找到那一晚的感觉。”妻子上楼后，他继续仰着，手臂张开，如是说。
老板也曾这么问过我，那是什么味道。有许多次，他发出迷离的叫声，说我很厉害，一开始我当那个是一种食物，不知从何时起，我便不这么考虑了。
牛舌像是化了，瞬间融掉，在我嘴里。醇厚鲜香的滋味四溢，正方体是一颗炸弹，在我的嘴里炸开，伴着红酒的酸甜，我甚至想象，如果它能瞬间爆破我的身体，我也愿意。
盲人美食家突然摸索着过来，他的一只大手覆盖在我左胸前，舌头霸蛮地伸进我的嘴里。
一开始我有点抗拒，但他的舌头极度柔软，像一只章鱼的触角，满满地塞了进来，我从拒绝，到顺从，进而过渡到狂野，好像那是我生命中，从毕业到现在，逝去的十年。
盲人美食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急促着问。
“有点熟悉的味道。”他皱起眉头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们在走廊的尽头拥抱，抚摸双手，他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双手在我后背抚摸个不停，直到我打算转身，盲人美食家抱住了我的头，开始抚摸我脸部的轮廓。
“你在干什么？”
“我想记住你，你知道吗？品味极品牛舌的感觉，是亲吻的感觉，和你接吻，能让我想起五年前我在仙本那吃过的，难以忘记的炭烤牛舌。”
我毫无防备地落下眼泪，我想，等明早老板到了，我也该走了。

儿女火锅情
我一直以为，火锅好比江湖。
江湖火辣，人事拼杀，世情像一口大锅，逼得每个人硬着头皮往各个方向翻腾，跑得满头大汗，根本停不下来。
有客栈的地方，都应该兼卖火锅，一帮铮铮的汉子劫完镖，无论抢了财，还是劫回冤枉入狱的弟兄，通通来这儿把嘴吃得血亮，满面红光，额头、鬓角、脑皮上渗出黄豆大的汗，汗后来挥发了，徒剩一些人情味。
放在现代，人们更愿意拿火锅比喻人生，因为它万物包容，能把各种各样的食材融入其中。关于火锅的故事有百千万种，但总离不开一个情字，这个故事，和情同样有关。
小爽是湘妹子，两截红绳绑起两个麻花辫，来到重庆后，在好妹子火锅店应聘为服务生。湘妹子大都生性活泼，所以她手脚利索，传菜飞快，一口红油大锅，两手拎起直直端上桌面，毛肚、黄喉、生牛肉、蒿子秆、魔芋丝、薄羊肉片、青笋等总能迅速地码好，麻利送到客人跟前。
一周后的某一天，她端起虾滑，细心地往客人身边一站，勺子刮下白白嫩嫩的虾肉，却不料客人的咸猪手爬上小爽的屁股，旋拧着一揪，小爽甩下勺子，破口就是大骂：死不要脸的，你妈死啦。
一天她笑吟吟地去门口送客，不久就听闻一阵打架的声音，有人大喊：阿保训小弟啦。小爽扭头看门外，一帮黑道人士出现在好妹子火锅店的正门口，带头的那个一脸癞子，头上的黄癞尤其像和尚头上被烫的戒疤。
癞子戴个墨镜，一脚踢在一个小弟的裆下，小弟疼得龇牙咧嘴，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癞子又抽出自己的皮带，将它挽在手里，朝小弟的右手使劲抽去。小弟连滚带爬打算逃跑，又被癞子死死按住，暴抽右手。整个过程，让小爽和街面上的人看得心惊肉跳，癞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癞子是哑巴，当地的地头蛇，大家都叫他癞子阿保，有谣言传说癞子阿保的江湖背景很玄乎，十岁那年父母离异，父亲移民新加坡，自此不再管他，母亲远嫁香港，放下狠话不许阿保再联系她。母亲离开重庆那天，阿保长了一脸黄癞，发了一阵高烧，醒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后来他混入黑道组织，从偷鸡摸狗到放高利贷，后来渐渐做到老大，常常在这条街上收取保护费。
有人说哑巴能有今天全凭心狠手辣，因为嘴说狠话能泄恨，嘴不能说话，心才能够毒辣。还有人说，公安部不管他，是因为部长从小看阿保长大，觉得他身世可怜，他也从没真正害人，所以对他只是禁闭教育几日了事。
小爽遇见阿婆，是在半夜。那天火锅店老板亲自来店，招待他远方的朋友，四个人围坐在一口锅旁，红亮亮的底油一直咕噜，吃着火锅就着酒，每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半夜才离去。小爽送老板和朋友出门时，发现客人将喝剩的凉茶罐随意丢在门口，她正欲去拾，抬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伸出手去捡，她有些佝偻，手腕细如枯树枝，恰好挡在了老板面前，老板就上去踢翻了阿婆的铁皮罐，一声大吼：快些滚，大半夜不睡觉竟在这吓人。
待老板扬长而去，小爽赶紧关店跟随阿婆，一路跟到阿婆家里，原来阿婆的家就在斜对面的巷子尾。小爽拎了满满一袋子凉茶罐、可乐瓶，把它们全部甩到地上，再一个个用脚踩扁。小爽又递给阿婆废弃报纸，细声问：你住在这里？阿婆接过报纸，说：你是谁？小爽说：我是小爽，好妹子火锅店的服务员，喜欢辣椒，最爱吃火锅，就过来随便看看，阿婆你怎么住在垃圾堆里？阿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失忆，她说：你要干吗？这里是我的家。小爽就说：我以后过来看你好吗？
从那以后，小爽连续三天半夜送铁皮罐、饮料瓶到阿婆那里，如果老板不在，小爽还会从厨房翻箱倒柜偷来卤牛肉等熟食，用保鲜袋裹第一层，第二层用当天的晨报，小爽把它们一股脑塞到包里，送来给阿婆。
到了第四天半夜，小爽正拿着包摸出店门，正赶上癞子阿保率人在隔壁强行索要保护费不成，一脚将店主踹出老远，恰好撞到猫着腰的小爽，包裹登时飞了出去，菜翻在地上，全部变得脏兮兮的。
小爽咬着牙，半坐在地上，眼睛铜铃似的瞪着阿保，阿保先是愣住，旋即使劲拍手，仿佛代替了哈哈大笑，用手语让小弟告诉她，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他们明抢，小爽暗偷，没关系，咱们后会无期。
说完阿保摆摆手，带着人径直朝阿婆家走去。黑灯瞎火中，小爽看到众人围绕阿婆成一个圈，阿婆的枯手颤巍巍捏着一叠钱。小爽往地下啐了一口口水，心里想，连太婆的钱也抢，癞子阿保，去你妈的。
之后几天，癞子阿保来店内收取保护费。
正值过年前几夜，整条街道喜庆融融。待收完保护费，阿保打包了几份火锅，并示意小弟，将好妹子火锅店里高挂的灯笼取下，把它勒在老板的右脚上，再把他赶上大街。阿保又掏出一把炸鞭，老板见状，连忙说，好兄弟阿保，该给的我都给了，从来不少你，你这是要干啥？
阿保不说话，他丢一个炸鞭，老板就惊得跳起，阿保喉咙嘎嘎地笑，像公鹅一样，往老板的右脚使劲炸，直到灯笼烧起，老板哇哇地喊阿保饶命，阿保才作罢。
待帮老板扑完火，小爽侧头一看，阿保竟朝阿婆家去了，小爽眼里喷火，她麻利地戴上手套，拎起一盆煮沸的大火锅，急急往巷子尾奔去，她打算一头浇在癞子阿保头上，让他的癞子头在过年开花。
可笑的事情发生了。
小爽跑到巷尾已是气喘，停下来顿了顿，然后嘴上嘿嘿哈哈一顿作势乱喊，直直冲过去，却被癞子阿保的小弟们拦下。见阿保一手拎着火锅外卖，另一只手正给阿婆塞钱。阿保回头见是小爽，嘎嘎地笑，阿保打出手语说，这么巧，锅来了，就在这儿陪太婆过年好啦。
小爽惊觉，原来阿保一直在把抢来的保护费给太婆，暴抽小弟那次，是因为小弟私吞了阿保给太婆的钱，而用鞭炮炸老板右脚，也是因为他曾踢翻阿婆的铁皮罐。小爽愤怒的火焰转为喉咙的一阵酥麻，于是她端着锅，红红点点的热汤表面，装下了一群人脸的倒影，锅上的白汽像年兽喉头里喷出的很粗却很浓郁的气息。
阿保送来的火锅外卖，红艳艳的辣椒、红油、火锅调料齐齐于锅里翻滚着，底部冒出一股呛人的味道，她即使伶牙俐嘴，这一次也被呛得说不出话。
于是在阿保和众人不解的眼神里，小爽猛然仰起头，脸朝天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