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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日月
作者：酒徒
内容简介
 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开头还被狼追。 终于明白了自己穿越到了大唐，却发现唐朝也要身份证 看史上最倒霉的穿越者，如何在大唐，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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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三大终极哲学问题和唯一的答案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据说这三个问题，曾经困扰了柏拉图整整一生。
然而，这三个所谓的西方哲学终极疑问，今天困扰了考研狗张潜连五分钟都不到，就被他参了个通透。
一头青灰色的野狼，穿过齐膝深的杂草，悄悄地向他摸了过来！
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城附近，居然还有野狼这种生物，张潜想不明白。
正如三分钟之前，他同样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走路时看了几眼手机，竟然会在大学城的附近迷了路。
但是，在看到了野狼眼睛那一瞬间，他却清醒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蹲在老树下琢磨自己的身份和来处，可以保证，自己的下一个去处肯定是野狼的肚子！
身体如同被电到了一般，腾空跳起。左臂本能地摸向身后的树干，同时右手奋力挥舞，“去，去，去，滚开，滚开啊！”一连串带着战栗的声音，从他喉咙中喷射而出，冷汗顺着额头鬓角淋漓而下。
“东打一下，西戳一下，动物未必需要尖牙……”薛之谦的《动物世界》，很应景地在他的右掌心响起。
华为手机方便性不是吹出来的，预先设定好的晃动即打开默认音乐播放功能，也的确有效。但是，此时此刻，张潜宁愿自己手里拿的是一部陶瓷壳某米，至少后者着急时能当砖头来用。
双脚落地，被树叶和野草滑了一个踉跄。好在左手及时在树干上得到了支撑，才没让张潜摔了个仰面朝天。
“东打一下，西戳一下，动物未必需要尖牙……”手机的声音被自动放到了最大，让人欲哭无泪。
野狼显然也被这古怪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停止了继续向张潜迫近。紧跟着，前腿伏低，后腿紧蹬地面，整个身体弯成了弓形。
“去，去，去，滚开，滚开啊！”张潜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手臂继续机械地挥舞。
两条大腿上的肌肉在肾上腺的刺激下，一条条绷紧，微微颤栗。
论身长，他足足是野狼的一倍半。论体重，他足足是野狼的三倍。在动物世界，这样的体型差距，足以给他带来碾压性优势。然而，在人类的野兽的对峙中，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知道是适应了手机里的歌声，还是听出了张潜声音里的孱弱，野狼又开始慢慢向前挪动，十五米，十米，五米……停止前进，前腿左右交替横向跨步，硕大的头颅如同铲车般紧贴着地面，两眼紧盯着张潜的喉结，亮晶晶的口水顺着牙齿的边缘滴滴下坠。
“系统开启！”忽然间福灵心至，张潜嘴里高声吩咐！
走路看手机都能走入陌生的世界，他怀疑自己穿越了，而随身附带的系统，正是穿越者的福利之一。
眼前没有任何弹窗出现，傍晚的阳光无比明媚。北温带特有的青蒿、鸽子花和蒲柳，在初秋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老爷爷救我！”翻转右手，用手机屏幕对准狼的眼睛，他继续大声高呼，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传说中穿越者必带的老爷爷没有出现，右手大拇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手机的屏幕，薛之谦的歌声戛然而止。
野狼停止移动，前腿伏得更低，身体再度绷成了一张弓，三角形的眼睛里，冒出两道幽绿的光芒。
“咔！”张潜嘴里发出一声断喝，果断使出最后的绝招。拧腰，全身发力，绕过树干，所有动作宛若行云流水，双腿交替快如风车。
“救命啊——”
杂草，大树，山岩迅速被他甩在了身后。
野狼愣了愣，张开四条腿儿紧追不舍。

第一章 谁说知识不是力量
“系统开启！”
“老爷爷救我！”
“救命啊——”
一人一狼，在傍晚的夕照下，你追我赶，惊起鸟雀无数。
“系统系统，赶快开启！”
“老爷爷快出来！”
“救命啊——”
……
依旧没有系统框，传说中的老爷爷也依旧没有出现，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沉重，呼吸声也宛若风箱。
而狼，却似乎有些忌惮猎物的体型，不急着扑上来。人快它也快，人慢它也慢，始终与猎物保持着一跃可至的距离。
“老天爷，我操你祖宗！”
五分钟后，求救声变成了咒骂声。
张潜确信自己真的穿越了。
不是因为脚下越来越崎岖的山路，也不是因为周围远比二十一世纪长安大学城附近茂密的植被。
而是因为，刚才足足狂奔了一千五百多米，他沿途竟然没找到一块砖头，一片儿烂瓦，一个人影儿！
这绝不是二十一世纪的长安大学城，也不可能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社会。
二十一世纪的长安大学城虽然位置偏僻了一点儿，傍晚的时候，正在约会和走在去约会路上的学姐、学弟们却如过江之鲫。
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社会虽然卫生习惯大为进步，可草丛中残砖断瓦却仍然俯首可及。
而现在，他却找不到任何同类相救，也找不到任何趁手的砖瓦来自卫。
他甚至连一个塑料袋儿，一张废纸片儿都没在沿途中发现，更甭说昔日在草丛中散步，唯恐避之不及的杜蕾斯和占士邦。
而从小长在孤儿院，靠着好心人周济才上了大学的他，到现在为止还没用过最后那两样东西。
为了让自己活出个人样子来，他自打懂事儿那天起，就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学习上。长大之后更是一边读书，一边做家教，没有时间，也没钱财去做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错事，就是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结果，十分钟之前，当他从手机上抬起头，就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老天爷，我操你祖宗——”悲愤地叫声，继续在旷野之中回荡。继之，则是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因为是孤儿的缘故，张潜从小儿就不敢生病，所以一直在努力锻炼身体。在考上大学，找到第一份兼职家庭教师工作之后，他更是注意营养的均衡和身体的健康。所以，虽然看起来又高又壮，身上却没多少肥肉。
对于一个孤儿来说，高大强壮的外表，可以让他少受很多欺负。
对于一个大学生，发达灵活的四肢，也能让他在结束了兼职家教返回校园的路上，避免很多没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他迟迟还没葬身狼口的原因之一。当然，也不能排除身后那头恶狼，在故意“遛”他，以便耗尽猎物的体力，在自己发起最后一击时，避免遭受垂死反扑。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局似乎都早已注定。
在狂奔的三千多米之后，张潜跑不动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腰部的肌肉又酸又痛，头上，脸上，手臂上，汗水汇流成溪，眼睛和喉咙却干得厉害，仿佛有两团火在烧。
“贼老天，我操你祖宗——”嘴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悲鸣，张潜一个箭步跨向山路旁的岩石。
那是他在近五百米内，能找到的最大遮蔽物。高三米，宽四米，足以保证他不会遭到来自背后的进攻。岩石下，几块因为风化而脱落的石头，还有可能挖出来当做武器用。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英明无比，当他用后背靠上岩石，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了一块儿香瓜大小的石头，那只对它一直紧追不舍的野狼，畏惧地停住了脚步。
三千米的狂奔，几乎榨干了张潜的体力。对于野狼来说，同样也不轻松。
拱起的狼躯隐约在战栗，张大的狼口里，呼吸声同样沉重如风箱。而鲜红色的狼舌头，自打四只爪子停下来之后，就拖在嘴外边。口水或者是汗水的东西，沿着舌头边缘，淅淅沥沥淌个不停。
“去，去！”张潜努力挥舞了两下紧握石块的左手，同时用右脚快速踢向附近的另外几块儿石头。
野狼受到惊吓，迅速向侧面躲闪，动作远不及先前灵活。但是，观察到这个细节的张潜，心中却涌不起半点儿喜悦。
右脚尖处传来的痛楚，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老天爷再次玩弄了他。除了手中这块儿之外，周围其余几块儿适合充当武器的石头，都远比暴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大。除非此刻手中有一把铁锹，否则，他根本没办法将这几块儿石头挖出来充当武器，对面的野狼，也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徒手去挖！
而如果此刻手中有一把铁锹的话，他又何至于被逼得如此狼狈？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紧张和绝望之后，此时此刻，张潜的身体虽然疲惫不堪，精神状态反倒比先前改善了许多。
换句话说，身为孤儿的他，神经远比同龄人粗大。基本上已经能够接受穿越这一现实，并且下定了决心，要跟野狼拼个你死我活。
“反正，拼输了，也不过是葬身狼腹，不会有人为我伤心，也不会有人记得我！”趁着野狼正在恢复体力，未发动进攻之前，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手机塞进了随身书包。
这部华为是他攒了四个月的钱，才买下的，用来砸狼的脑袋，实在可惜。而留下它，万一将来被别人捡了去，说不定还能成为他曾经存在的见证。虽然从出生那天起，他的存在就没几个人在乎过。
手指关节处，传来一股纸张特有的触感。是书包里的《冰与火之歌》第七卷英文版。天可怜见，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居然没想起来，将如此沉重的书本儿丢掉。
事实上，即便想得起来，他也未必舍得丢。
这本书，是他辗转托了小半个月人情，今天下午才从终于一位海归留学生那里借到手。之所以借原版，倒不是因为他的英语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本书两个月前才面世，中译版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如果按照马丁大神最初的设定，这一卷，不该叫《春晓的梦想》，而是该叫《奔狼的时代》。刹那间，张潜再度被刺激得热泪滚滚。
如果早知道借一本《奔狼的时代》会遇到狼，他就该借那本《国王的宝藏》。说不定，刚刚穿越过来就等捡到一座金库，然后买一座巨大的庄园，娶上十七八个老婆，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纨绔生活……
“贼老天！”咬着牙发出一声诅咒，他将手机塞进书页中间，然后又快速蹲身，抓了一把碎石头片儿，塞进书包。
野狼被这个动作刺激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咆哮声。与狗一样，狼对弯腰捡石头的动作，也很警惕。这也许自于他们血脉中的遗传，毕竟，这东西从远古时代，就跟灵长类发生冲突，虽然赢多输少，但也被后者用石头和水果一次次砸得头破血流。
“贼老天！”发现野狼没有趁着自己弯腰时发起进攻，张潜右手挥舞了几下石块，随即再度快速蹲身，将更多的碎石头片儿塞进书包。
“咕咕咕……”被张潜连续下蹲捡石头片儿，却引而不发的举动激怒，野狼嘴里又发出一串低沉的咆哮。随即，后腿猛然发力，身体腾空而起，半空中，雪白的牙齿寒光闪烁。
“滚！”张潜果断将右手中石块向野狼砸了过去，却砸了一个空。野狼的进攻是虚招，目的就是试探他的反应速度和反抗能力。而现在，他唯一的石块，也脱了手。
“嗷嗷嗷——”欺骗得手的野狼，嘴里发出一声得意地长嚎。两条前腿交替横向跨步，寻找最佳进攻角度和时机。
下一个瞬间，它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压低身体，四条爪子交替快速后撤。
张潜丢掉了石块，却把书包背带抓在了手里。而书包本身则被那本《春晓的梦想》和碎石片儿所塞满，变成了一把大号儿流星锤。
义乌产的冒牌书包，比正品还结实。《春晓的梦想》，印刷精美，用纸讲究，分量也足够沉重。先前把书包当做武器，唯一欠缺的就是硬度。而刚刚仓促塞进去的碎石头片儿，恰好可以弥补这份缺陷！
“来啊，咬我，来咬我啊！”将大号“流星锤”凌空甩两两圈儿，张潜嚣张地冲着野狼叫嚷。这一刻，宛若一只愤怒的小鸟！

第二章 嘿嘿，幸好这个故事老子看过
“咕噜噜，咕噜噜……”野狼又快速向后退了两步，咆哮声低沉且烦躁。
以它的智力，显然想不明白，猎物手中为何会突然多出一件武器来，并且武器的攻击力还让它感觉如此凶险？
“来啊，咬我，来咬我啊！”见野狼被逼得连连后退，张潜盯着它的眼睛，叫喊声愈发嚣张。
能不能成功用书包将野狼的头砸烂，他不知道。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天自己不把野狼吓退，就只能做野狼的食物。
而幼年和少年时在孤儿院的生存经验，也在心中清楚地告诉他，想要吓退那些欺负你的坏种，你只能比表现得坏种更凶，更恶，哪怕心里再怕，也必须咬着牙根儿死撑。否则，等待你的，肯定是一顿胖揍，和连续数日甚至数月的羞辱！
“咕噜噜，咕噜噜……”野狼摸不清张潜的底细，咆哮着将目光移向左侧的树林，同时四爪交替，继续缓缓后退。
狼要放弃了！眼睛里的观察结果，令张潜刹那间喜出望外。然而，还没等他将紧绷着的神经约略放松，眼前忽然就是一花。那头野狼竟然斜着向前跳出了五六米远，随即再度腾空而起，血盆大口从侧前方直奔他的脖颈动脉！
“啊——”张潜嘴里发出不受控制地尖叫，闭上眼睛，右手抡起书包，在本能的控制下向前乱挥。
狼的跳动轨迹是一条折线，所以第一下肯定砸在了空处，闪得他身体一个踉跄。腥臭的味道扑鼻而至，熏得他胃肠一阵翻滚。紧跟着，刺痛伴着帆布的撕裂声，瞬间从大腿传遍全身。
野狼也咬空了，因为他踉跄的缘故。但是，狼的一只前爪，却落在了他的左侧大腿上。结实的牛仔裤，瞬间被狼爪扯出三条长长的裂口，鲜血顺着碎布的边缘迅速渗出。
“啊——”在疼痛的刺激下，张潜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本能地再度挥动右臂，他将书包抡了个圈子，朝着身前奋力砸下，“砰！”重物与肉体的撞击声，令人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野狼的悲鸣声紧跟着响起，瞬间传遍整个旷野，“呜——”
“啊——，啊——”张潜继续大叫，右臂挥舞着书包在身前乱砸。灌木，野草被砸得东倒西歪，野狼的悲鸣声却越来越远。
“啊——”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观察战局。野狼已经退到了十五米开外，一条前腿痛苦地缩卷在胸前，鼻孔，嘴角等处，血迹宛然。
但是，这畜生却迟迟不肯离去，用另外三条腿儿支撑着身体，站立草丛中，抬头望着他，两只幽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仇恨。
“滚，快滚！”张潜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书包如流星锤般在身前挥舞。大腿上的伤口受到扯动，刺痛顿时将他扯了一个踉跄。
不敢继续向野狼靠近，他蹒跚后退，再度用后背倚上岩石。随即，强撑着检查大腿上的伤口。
因为不是什么国际名牌的缘故，牛仔裤的帆布结实得令人惊叹，竟然替他挡住了狼爪的大部分攻击！腿上的伤口主要来自狼爪尖部的撕扯，看起来非常可怕，但入肉却不太深，至少，不像是扯到了皮肤下的大血管。
“呸呸！”张潜毫不犹豫地朝着伤口吐了两口吐沫，然后扯了一片树叶，将吐沫迅速抹匀。
经验同样来自小时候跟人打架，在得不到及时消毒的情况下，吐沫至少能让伤口化脓的机会降低一半儿。虽然，虽然这样做，会令人感觉非常恶心。
狼既感觉不到恶心，也没趁张潜处理伤口的时候发动第二轮进攻。这畜生先前挨了一记“流星锤”，对书包的威力心有余悸。然而，对血食的渴望，又令它不愿就此放弃。所以，恋恋不舍地蹲在十五米外，怀着恨意用舌头舔拭受伤的右侧前腿。
“这畜生需要回复体力！”始终用眼角余光观测着恶狼的张潜，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刚刚吃了一次轻敌的大亏，他不敢再期待对手知难而退。只能背靠着岩石，努力调整呼吸，活动手臂。以便抢在恶狼发起下一次进攻之前，尽可能地恢复体力。
一分钟，狼没有表现出进攻的动作。
两分钟，狼继续舔受伤的前腿。
三分钟，狼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但注意力还是在受伤的前腿上，仿佛前腿的狼毛里藏着巧克力或者味精。
四分钟……
五分钟……
更长时间，狼半坐于距离岩石十五米外，举着右侧前腿，添得如醉如痴。两只眼睛里不再有任何凶光，喉咙中甚至隐约已经响起了呼噜声。
“睡着了？”张潜眉头紧锁，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紧跟着，背后寒毛根根直竖！
聊斋志异里的屠户和狼的故事！从初中课本，迅速跳回到他的脑海。“……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
幸亏这个故事老子看过！顾不得伤口腾疼，张潜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般，一跃而起。三步两步飞奔到恶狼面前，手中书包在半空中抡成一架风车，朝着狼头狠狠砸下。
“砰！”狼头与重物撞击声，令人血脉贲张！
那畜生装逼装过了头，终遭报应。被砸得向左侧滚出两米多远，四脚朝天，悲鸣不断。
“去死，去死！去死！”张潜不敢对恶狼报以丝毫怜悯，追上去，继续挥动书包猛砸。一公斤重的图书，外加一公斤多的碎石片，在帆布书包的包裹下，反复捶击狼的脑袋和前胸。“砰，砰，砰，砰砰……”
“呜呜呜，嗷嗷，呜呜呜呜呜——”悲鸣声凄厉急促，宛若诅咒。恶狼几次想要爬起来，发起反击。却都被张潜奋力砸翻在地。很快，鲜血从狼的鼻孔，嘴巴和眼睛里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地上的秋草。狼的两条前腿也彻底折断，碎骨刺破狼皮，红中透白。
“呜呜呜，嗷嗷，呜……”悲鸣声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
“去死！”唯恐恶狼又在装死骗人，张潜抬起自己没受伤的右腿，重重踩在了狼的胸骨处。“咔嚓！”骨头碎裂声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却没感到半点轻松。猛地回过头，挥舞着书包，直奔先前依托的岩石。
一头体型比先前那头略小的恶狼，恰好从岩石后绕了过来，半途中后腿发力，凌空扑向他的肩膀！
与最初那招一模一样，只要前爪能搭在张潜的肩膀上，狼的牙齿就可以将他的喉咙和动脉一并咬成两段。然而，以野狼的智商，绝对想象不到的是，张潜在跟上一头野狼拼命过程中，已经拼出了一些经验。
猛然停住脚步，他右手将书包抡圆，身体借着奔跑的惯性快速旋转。腿部，腰部，手臂等处的所有力气，都汇聚在了书包上，“砰——”
书包正中狼的左耳朵根部，砸得畜生在半空中折了半个圈子，重重地落在杂草丛中。张潜毫不犹豫地追过去，强忍着腿部伤口的刺痛和脑袋的眩晕，再度抡圆了书包，“砰，砰，砰砰……”
“呜呜呜——”“砰！”
“呜——”“砰！”
“呜呜——”“砰砰！”“呼哧，呼哧，呼哧……”
恶狼的悲鸣声，重物和血肉之躯的撞击声，伴着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肾上腺的强烈刺激下，张潜的四肢和身体，变得格外协调，格外敏捷。几乎每一记重击，都准确地落在了狼的脑袋和躯干上，任恶狼如何翻滚，躲闪，挣扎，都无济于事！
“呜呜！”“砰砰！”“呼哧，呼哧，呼哧……”
“呜呜！”“砰砰！”“呼哧，呼哧，呼哧……”
“呜呜……”
悲鸣声，越来越弱，渐渐变声了乞怜声。第二头恶狼放弃了挣扎，四蹄朝天，向他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这是犬类动物投降的标准动作，张潜在纪录片里，曾经看到过。然而，他却不敢将自己挥舞书包的动作丝毫放缓。
“砰，砰，砰，砰砰……”
“呼哧，呼哧，呼哧……”
“呜……”
书包和血肉之躯的撞击声，伴着张潜沉重的呼吸声，连绵不断。恶狼的悲鸣声彻底消失，第二头恶狼的四肢缩卷在一起，头歪在一旁，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挣扎着抬起右腿，张潜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踩碎了狼的胸骨。然后丢下第二头恶狼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奔向岩石背后。
半风化岩石背后，一个巨大的土洞，直奔地下。如果刚才不是他反应及时，土洞被打通之际，两头恶狼就会对他发起前后夹击。
“怪不得刚才老子跑了那么远，都没将狼甩掉！”一只手扶着岩石，弯下腰，他大喘特喘。
很明显，最开始，就有两头恶狼盯上了他。追逐之时，两狼轮流上阵，消耗他的体力。而他，却是孤身一人，且没胆子回头检视身后。
“幸亏老子初中时背过古文！”危机解除，庆幸和疲倦结伴而至。
“吓任##%@&……（啥人）！”隐约有人声顺着晚风传来，却不是熟悉的汉语。
正如电视剧中所描述，援兵总是在战斗结束之后“及时”赶来。
扭过头，张潜向声音来处张望。
来者有七八个之多，还骑着马，一个个打扮很是怪异，确是如假包换的人类！
他心情一松，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上下的力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连说都不会话了
“歹势无肛！（大师勿慌）”马背上，有人大叫，听声音与汉语非常类似，但是，张潜却一个字都没听懂。（唐朝发音与现代相差极大。）
脱力造成的眩晕，让他也没办法仔细去琢磨对方究竟在说什么。踉跄半步，用左手挣扎着扶住了一棵老榆树。
老榆树粗糙的树皮，磨擦着他的手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同时也有效地减缓了他栽倒的速度，至少，阻止了他的脸直接跟地面发生接触。
“歹势无缸！，我嘚忒地干来航狗。”（大师勿慌，我等特地前来相救）
“人虎，人路，干死赵唯，小森总油也叟泪卖！”（任五，任六，检视周围，小心还有野兽隐藏）救兵继续大喊着靠近，动作极为干脆利落。半途中，有两人策马脱离队伍，一左一右朝山道两侧的草丛和树林展开搜索。
“嘿！”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张潜朝树根处推了一把，将自己的脑袋和上半身反转四十五度，从狗啃屎的姿势变成葛优瘫。
依旧很狼狈，但至少，让他能够抬起头来，给救兵一个礼貌性地笑容。
“我没……”回应只说了两个字，就卡在了张潜的喉咙里。张潜的两只眼睛，瞬间不受控制地瞪了滚圆，一颗心也像灌了水银般，不停地向下坠，向下坠，向下坠，一直坠入万丈深渊！
“老天爷，你没长眼睛啊！老子不过是走路看了一眼手机！”悲鸣声，从脑海里响起。这一刻，张潜知道自己的的确确穿越了！
虽然在这之前，他心里头隐约已经有了准备，但看到救兵们身上穿着的那一瞬间，他依旧被打击得失魂落魄！
姗姗来迟的救兵，一共有八位。都骑着马，但彼此之间的等级差距，却一目了然。
其中只有两人头上带着模样古怪的圆帽，一黑，一青。其余六位，则全都在脑袋上顶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头巾。
布头巾之下，是沾满了尘土的头发，像包子般缠成了一个髻子，中央还插横插着一根油脂麻花的木头棍儿。
两位带圆帽者身穿土黄色长袍，而其余六位，则全是一身灰青长褂和灰青长裤。
两带圆帽者，各自蹬着一双半高帮靴子，而其余六位，则清一色的脚穿布鞋。并且布鞋的样式非常丑陋，比张潜在大三暑假期间去青海乡下支教时看到的老棉鞋还要丑陋一倍！
……
“歹势馁顶！（大师安好）”还没等他看得更多，黑色圆帽双手胸前合抱，再度向他发出了问候。
“啊，啊，没事，我没事！”张潜的魂魄，迅速被对方的话语和动作拉回。
双臂用力支撑地面，他挣扎着将身体坐直了些，大声用汉语回应，也不管刚才对方问的到底是什么，听不听得懂。
对方说话时，左手搭在右手之上，轻轻合抱。这是抱拳礼，抱拳礼！标准的中国古代人打招呼的礼节！
张潜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上高中期间，有一年瘟疫流行，社会上还有人试图推广过这一礼节，以避免握手时传播病毒！
这让他一直下坠的心脏，终于跟深渊的底部发生了接触。没有一万丈深，撑死了也就两三千丈而已。
虽然穿越了，至少他还在中国，在地球上，碰到的也应该是汉人。没有穿越到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外星球，没有遇到猎头部落和食人族！
“歹势有木怎参？（大师可否受伤）”见张潜的举止终于正常了一些，黑圆帽儿从马背上低下头，一边打量着张潜身上的衣服，一边继续高声询问。
依旧是鸡同鸭讲，但是此人的表情和动作，却让张潜相信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又挣扎着将身体坐直了一些，张潜将自己的左手搭在右手之上，轻轻合抱，“没事儿！多谢！”
黑圆帽儿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却看清楚了他的抱拳礼。风尘仆仆地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友善的笑容，“歹势馁顶，馁顶！”（太好了，大师没事儿）
这句话，不是对着张潜说的，而是对着他身边的蓝圆帽和那些布头巾。话音落下，除了那两名策马沿着山路担任警戒任务者之外，其余所有人，全都跳下了坐骑，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张潜身边，合伙去搀他起身。
“没事儿，我没事儿。脱力了，休息一会儿就好！”很不习惯被人照顾的感觉，张潜红着脸摆手。然而，他的话，布头巾们可能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管搀腋窝的搀腋窝，扶后背的扶后背，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嘶——”动作太急扯到了大腿上的伤口，张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声音，比先前所有客气话都好使。布头巾们立刻放缓了动作。那个头戴蓝色圆帽的家伙，则一人三步两步奔向他自己的坐骑。转身的瞬间，圆帽后露出两只短短的帽翅，上下跳动，宛若两只兔子耳朵。
“噗……”张潜强忍着没有笑出声音，赶紧将目光从蓝圆帽的后脑勺上，转向身边的布头巾。
布头巾们身上的灰青长褂，全都是右衽，长度超过了膝盖。这个发现，又让他的心又踏实了不少。
作为文科生，孔老夫子那句“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张潜可记得清清楚楚。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皇汉情节，而是脑子里仅有的那点儿历史常识告诉他，在古代，农耕文明食物更充足，生活习惯更卫生，得了病后好歹有中药，而不是简单的放血或者跳大神儿。
然而，总计过了不到二十秒功夫，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蓝圆帽从马鞍下取出一个葫芦，揪开塞子，随即将一种土灰色的粉末倒满了他自己的左手心。
就在张潜好奇那些土灰色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蓝圆帽已经重新塞好了葫芦，三步并做两步又奔回了他身边，低下头，朝灰色粉末上狠狠吐了两口唾沫，“呸呸！”，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吐沫与灰色粉末的混合物，抹在了他的伤口上！
“啊——”张潜大叫着躲闪，眼前再度阵阵发黑。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对方的举动。
躲闪无效！四个布头巾搀扶着他，足以抵消他刚刚恢复出来的那点儿力气。下一个瞬间，药粉的清香和口臭味道，同时钻入了他的鼻孔。
“他在给我上药，他在给我上药！他是出自一番好心，一番好心！古代地广人稀，没传染病，没传染病！不能打医生，打医生的生孩子没屁眼儿！”张潜在心中努力安抚自己，以避免自己将拳头举起来，砸在替自己敷药之人的脸上。
“小伤，木紧要！（小伤，不妨事）”好心的蓝圆帽郎中，丝毫不知道自己的鼻子，差点就被患者砸扁。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张潜的三道伤口上各自摸了一下，非常自信地做出判断。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皮外伤，皮外伤！”张潜被摸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扯开嗓子连声强调。
蓝圆帽郎中听不懂他的话，也没注意去听。目光痴痴地落在他的伤口附近，不肯挪动分毫。
“您歇会儿，我自己来，自己来！”张潜怕他再用新花样给自己“处理”伤口，赶紧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用祈求的口吻跟对方商量。
蓝圆帽郎中对他的祈求声，仍然充耳不闻，再度缓缓伸出手，用脏兮兮的手指，在伤口附近轻轻抚摸，仿佛在抚摸一件儿无价之宝。
“完了，遇到变态了！老天爷，我跟你究竟有多大的仇？！”虽然跟对方的手指，还隔着一层牛仔裤，更多的鸡皮疙瘩，却从张潜身上一排排冒出。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全身上下仅剩的一点儿力量，集中在左腿，同时用膝盖悄悄瞄准“变态郎中”的鼻子尖儿。

第四章 穿来穿去，还在原地
“嗯，嗯，嗯哼！”就在张潜准备用膝盖给蓝圆帽儿重重一击的时候，黑圆帽儿忽然用力咳嗽了起来。
一连串的咳嗽声，立刻挽救了蓝圆帽郎中的鼻子。后者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手迅速从张潜的大腿伤口附近挪开，讪讪抱拳，“歹势木要木会，牙西见列僧欢喜，歹势木改意！”（大师不要误会，一时见猎心喜，还请大师见谅）！
“算了！”张潜能看出对方是想要表达歉意，悻然摇头。随即，用力晃了晃身体，将胳膊从四位“布头巾”手里挣脱。弯下腰，拾起自己的书包。
无论刚才蓝圆帽的行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不想再跟此人发生瓜葛了。眼下他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万一对方真的像他先前猜测的那样，有什么特殊嗜好，他可是哭都来不及！
也不怪张潜敏感，身为一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他这辈子接触过的恶意，远超过同龄人的想象。如果不是凭着这份敏感，一次次提前躲过了那些人面兽心者的窥探，他也许早就落入了某个怪蜀黍的魔掌。
“歹势木见鬼！（大师原谅则个）”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羞恼，蓝圆帽郎中脸上的表情愈发尴尬。双手抱拳，再度讪讪补充。
张潜皱着眉头看了此人一眼，将书包放下，拱手向周围所有人致意，“多谢各位仗义援手，在下还有点儿急事，先走一步！各位再见！”
说罢，将装满石片的书包拎起来，踉跄而行。唯恐走得慢了，那蓝圆帽再弄出什么新花样来。
“歹势还要边逗！（大师去哪？）”蓝圆帽见状大急，连忙伸手拦了一下，高声解释。
“你想干什么？”张潜被这个动作，刺激得寒毛倒竖。猛地站稳身体，横眉怒目，手臂和腰杆等处的肌肉瞬间又绷了个紧紧。
仍旧未从脱力状态恢复过来，但他却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对方继续纠缠不清的话，拼着被“布头巾”们打死，他也要像先前砸恶狼一样，用装满石片和书籍的书包，砸烂蓝圆帽儿的脑袋。
“歹势木见鬼！（大师切莫误会）”蓝圆帽被张潜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摆着手快速闪避。同时，红着脸大声解释。“带西某害有僧得罪，带西某改意！（在下并非有心得罪，在下绝无恶意）”
他的话，张潜听不懂，也懒得去听。摇了摇头，拔腿便走。那蓝圆帽儿再度想要阻拦，却唯恐造成更大的误会，急得扎煞着两手，大叫不止：“歹势木见怪！某等木会有僧得罪！”（大师不要见怪，我等的确毫无恶意。）
“歹势可因得！（大师请润润嗓子）”黑圆帽旁观者清，知道这样下去，双方之间的误会肯定越来越深。跳下坐骑，从马鞍下取出一个圆鼓鼓的皮袋子，双手递到了张潜面前。
“给我的，什么东西？”张潜本能地伸手去接，同时困惑地发问。
“睡觉，睡觉！（水酒）”黑圆帽认真地解释，随即，将手举起来，放在嘴边，仰头做倒灌状。
“睡觉？怎么不睡你老子去！”张潜眉头紧皱，怒目圆睁。随即，就明白了，自己误解了黑圆帽的好意。袋子里装的是水，或者是一种饮品，反正，打开看看就能知道究竟。
将书包放在脚边，他迟疑着解开捆绑袋子口的绳索，先朝着自己大腿上的湿乎乎药粉看了一眼，犹豫了再三，最终，仰起头，将袋子口举到了嘴巴旁，轻轻抿了一小口。
袋子里的液体与他的舌头和喉咙发生接触，无声地滚入了食道和胃。
略微有些馊，隐约好像还带着一点点儿甜。张潜愣了愣，又轻轻喝了一小口。有股粮食发酵的味道，迅速涌入他的鼻孔。同时，一股柔和的暖意，缓缓从胃部涌起。
不是睡觉，是水酒！这该死的当地发音！
不对，也不能算水酒，顶多只能算作醪糟！
张潜在以前喝过的任何醪糟，都比眼下这一袋儿浓得多。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喝到了玉液琼浆！
由黍米酿制的醪糟，含糖量，远远超过酒精。
而他刚刚脱了力，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补充糖分！
感激地看了黑圆帽一眼，张潜果断将嘴巴张大，对着皮袋子鲸吞虹吸！
三五口下肚，他的腿就不再哆嗦。七八口喝过，他的手臂就恢复了一小半儿力气。当小半袋子醪糟落入他的肚子里，他的胸膛不再发涩，头皮不再发麻，腰杆也渐渐开始挺直。
“歹势增害饮得！（大师好酒量）”豪爽的喝醪糟举动，为他搏得了个满堂彩，也迅速拉近了他与众人的距离。
“歹势，歹势！”蓝圆帽也趁机凑上前，先用手揪起他自己大腿上的裤子表面，用手反复搓动。然后又指了指张潜的大腿伤口附近，红着脸挑起大拇指，“见识，寨个！（结实，这个）”
“你说的是牛仔裤的布料？”张潜能看懂大拇指上挑是什么意思，目光迟疑着扫向了自己大腿上的伤口附近，刹那间，恍然大悟。
自己真的冤枉蓝圆帽了！此人刚才感兴趣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大腿，而是大腿上的牛仔裤。更准确的说，是制造牛仔裤的帆布！
换做蓝圆帽等人身上的衣服，恐怕落在狼爪之下，早就被撕成了布条。而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却只被撕破了三条口子，并且有效阻挡住了狼爪的大部分攻击力！
“寨个，寨个！（这个，这个）”蓝圆帽郎中终于洗清了“罪名”，高兴得手舞足蹈。
“牛仔裤，放牛娃穿的裤子，帆布的！”心中对冤枉了好人深感内疚，张潜笑着将皮口袋交还给黑圆帽儿，指着自己的牛仔裤，笑着解释。
“坚实！（结实）”黑圆帽笑着挑起大拇指，对牛仔裤的结实程度表示赞叹。对张潜话语里的其他内容，却好似充耳不闻。
“放牛用的，所以叫牛仔！”既然已经弄清楚了蓝圆帽不是个“死鸡”，张潜也就不着急跟众人分道扬镳了。蹲下身，抓起一块石头，龙飞凤舞地画了一个牧童和一头牛。然后，先指着牧童身上的裤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牛仔裤，继续努力解释，“放牛，放牛穿的，结实！”
“坚实！”两位圆帽和众布头巾们，终于明白他话语中的第一个词，齐齐挑起了大拇指。
“帆！”张潜大受鼓舞，再接再厉，在地上画出了一只帆船，指着船帆，又揪起牛子裤上的布料，“帆布！”
“翻帛！”众人做恍然状，满脸欣慰。
“我，在下！”张潜又画了个手指指向自己胸口的小人儿，然后做同样动作。“我！在下！”
“恶！”众人手指各自胸口，齐声纠正。“寨下！”
“你！”张潜越来越有信心，又画了个小人，手指指向对面另外一个同类。
“汝！”众人伸手指了指张潜，齐声纠正，声音里透着如假包换的兴奋。
“我，张潜！”有了开头，接下来双方之间的交流，肯定会越来越顺利。怀着无比的信心，张潜再度将手指指向自己。
“歹势！（大师）”众人后退半步，齐齐向他抱拳。
“歹势，不是！”张潜急得连连摆手，再度努力介绍自己的名姓，“歹势，不，张潜！”
“歹势！”众人再度向他抱拳，坚决不肯重复他的名字。
“你才歹势，你们全家都是歹势！”张潜急得在肚子里里大骂，却拿众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歹势豪打得！（大师好身手）”见张潜不再坚持，众人还以为他承认了“歹势”的叫法，好生得意，嘴里立刻冒出了一连串当地语言。
“老天爷！”张潜急得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悲催的一次穿越，没有老爷爷，没有系统，甚至连当地的话都不会说！老天爷，你干脆打个雷劈死我算了！
“轰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落日之前的太阳雨。山那边乌云翻滚，大伙的头顶上却还是蓝天如碧。
“老天爷，我去你祖宗！”受到雷声的刺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迅速从张潜心中涌起。大声咒骂了一句，他蹲下身，抓起一块石头当笔，在地上奋笔疾书“在下，我，张潜！”
“歹势写得文！（大师会写字）”布头巾们大吃一惊，叫嚷着纷纷后退，同时将目光齐齐看向黑圆帽。
头戴黑色古怪圆帽子的人，则大步上前，蹲身，望着地上的字，满脸诧异，“歹势识得文？（大师识字？）”
迅速意识到这样交流，是舍近求远。此人捡起另外一块石头，蹲在张潜的对面奋笔疾书，一个个，全是如假包换的繁体，“大师识字？异体字？大师名讳是张潜，抑或法号？在下长安任琮，这厢有礼了！”（注1）
能交流，就好，哪怕对方写的是繁体字，并且比常见的繁体字，还多了不少笔画！
刹那间，张潜幸福得几乎要蹦起来！
强压住放声大笑的冲动，他以石为笔，继续奋笔疾书，“在下不是大师，在下姓张，名潜。多谢任兄仗义援手！”
“不是大师？张兄的头发？”任琮废了好大力气，才连猜带蒙地，将张潜所写的内容弄清楚。斟酌了一下，缓缓用繁体字回应。“在下多嘴了，张兄见谅。张兄不必多礼，在下来得太慢了，没帮上任何忙，不敢居功！”
“请问任兄，此地是哪？”张潜对繁体字的辨识能力，远远强于任琮对简体字的辨识能力。待对方刚一写完，就立刻将话头切回自己急需知道的主题。
“此地，当然是山阴乡。张兄莫非失了路？”因为内容简短，任琮这次辨识得快，回答得也快。（注2）
“山阴乡？山阴可是山北的意思？在下的确失了路，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汲取先前的教训，张潜尽量将句子写的短，并且尽量模仿学过的古文。
“山阴当然是山北！其实此地的路很好找。张兄向东折上三四百步，便可以看到香积寺的山门！子午道就在山门之下。兄台走到路中央，就能看到长安！”被张潜所写的话，弄得满头雾水，任琮写出来的字，明显变得潦草。
“香积寺？怎么可能？！老天爷，你玩够了没有！”张潜大叫着站起身，举目四望，满脸难以置信！
穿来穿去，自己居然还在香积寺边上！
这里，就是长安大学城（西安南大学城）的位置！
老天爷，你还是打个雷劈死我算了！
注1：异体字，即简化字。从魏晋时，古人为了书写方便，就将一部分字进行了非正式简化。
注2：失路，即迷路。
注3：香积寺建于唐初，地势当年相对高耸。寺庙规模也堪称宏大。在古代可作为明显的地标。

第五章 耳光治疗痰迷心窍，这是偏方
“张兄，张兄馁发咩事！（张兄你怎么了）”
“歹势！歹势！（大师）”
“歹势病左！（大师发病了）”
“苦也！歹势病左，病左！（大师得了病了）”
……
被张潜疯狂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任琮和布头巾们，伸手扶住他，用力摇晃。
心神被乱哄哄的声音，从九天之外拉回，张潜泪眼婆娑地四下张望。随即，就感到一股酒意上涌，天旋地转。本能地双手抱头，软软地蹲了下去！
今天的打击，来得太多，太急，也太为沉重。远远超过了他的精神承受力！
想当年，张潜之所以拿着比一本线高出足足三十分的成绩，却报考了陕西师范大学，一方面是因为看中了师范类专业可以减免学费，另外一方面，看中的就是该校的新区在距离终南山不远的长安大学城。
谁料报到道之后才明白，什么叫望山跑死马。长安大学城号称背靠终南山，实际上距离终南山开车都得走一个半小时！倒是大名鼎鼎的香积寺，就在大学城边上。出了大学城后一个屁就能崩到！
而刚才，任琮却告诉他，此刻他正在香积寺附近！某座山的山北！
这岂不是与长安大学城的位置，一模一样！
敢情穿来穿去，他其实还在原地，只是时间不知道向前推移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
看过熊孩子怎么祸害昆虫么？
找个装可乐或者雪碧的玻璃瓶子，瓶口抹上薄薄的一层香油，瓶子里装三分之二冷水，然后瓶口朝上放在阳光下。
用不了多久，就有贪吃的昆虫闻着香油味道飞来，在瓶口附近爬来爬去。
然后，就会有昆虫不断失足滑落进瓶子里，在冷水中拼命挣扎，直到被活活淹死。
而现在，张潜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倒霉的昆虫。只是因为走路时看了几眼手机，就掉进了熊孩子老天爷设下的陷阱。
而他想要从瓶子里爬出去，重新自由的飞翔，却难比登天！
“任全，大师怎么了？”
“任全，你赶紧给张家仁兄看看，他怎么了？”
“任全……”
一阵噪噪切切的声音，围着张潜响起，他依旧半句都听不懂。却是任琮和他手下布头巾们，见他双手抱头，痛苦不堪的模样，心生不忍，催促先前朝他伤口上敷药的那个“郎中”出手相助。
“应该是大喜大悲之下，动了痰气！痰迷心窍！”头上戴着蓝色圆帽的家将任全，伸手在张潜脖子上按了按，用只有后者听不懂的话沉声说道。
“大喜大悲？大师悲从何来？！狼不都被他给打死了么？咱们如果想要抢了他的狼皮，早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一名留着络腮胡子的布头巾朝张潜看了两眼，对任全的医术水平深表怀疑。
“你没听说么，大师先前失了路，现在少郎君帮他找到了！”不待任全回应，另外一名脸上有疤的布头巾，已经抢着替他做出了“合理”解释。
“失路，失路的人多了，几曾见到有谁得了失心疯？！”络腮胡子明显有当杠精的潜质，立刻将头扭向疤瘌脸，高声反驳。
“这不简单么？大师肯定不是一般人！你们难道没还没发现，大师的穿戴，皆是吾等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疤瘌脸得意地仰起头，高深莫测地补充。（注1：这句话用古汉语说，应该是：大师非常人也，尔等莫非眼盲乎？大师身上所着……那样写，读起来就太累了。所以笔者直接转为现代汉语。下同）
这句话，立刻引得周围同伴频频点头。
从第一眼看到张潜，他们其实就发现了对方的穿着打扮异乎与常人。但是一则因为双方之间关系陌生，二来，他们的少东家任琮还没开口，所以，大伙都默契地没提这个茬儿。
而现在，疤瘌脸将默契给打破了，众人立刻就失去了顾忌。了你一言，我一语，压低了声音对张潜品头论足。反正，他们都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张大师肯定都听不懂。
“别一口一个大师了，张小郎君说，他不是大师！”
“不是大师他怎么头发那么短？！”
“是大师，他怎么没穿袈裟，上身只着了一件里衣？！”
“那不是里衣，你见过谁的里衣，用料如大师身上那么光鲜顺滑？”
“即便不是大师，也绝非一般人。谁的裈（裤子）能挡住恶狼倾力一抓？”
“大师刚才不是说了么，那是帆布，放牛娃穿的！”
“大师说了你就信？比猪都蠢，大师那是谦虚！你看渭河上的行船，哪家船帆用过同样的布料？”
“嘘，小声，任全说了，大师痰迷心窍！受不得刺激！”
“还说我？你的声音比谁都大！”
……
“行了，别吵了！”被周围乱哄哄的声音，吵得头大如斗。任琮猛地挥了下手臂，命令所有人闭嘴，“任全，可有办法给大师医治？！”
“难，非常难！”先前一直没有参与争论的家将任全，摇摇头，满脸凝重，“秘方上说，用丹砂煅服，可缓解痰症。可眼下咱们手头没有丹砂，庄子里肯定也没有。”
“这有何难？去城里买，马上！”任琮显然出身于大户人家，花起钱来毫不犹豫。
任全想了想，继续轻轻摇头，“少郎君！马上城门就要关了，现在去长安城里买也来不及。而耽搁到明天，大师的心窍，就可能彻底被痰气所堵塞，从此……”
“说那么多干什么，任五，任六，你们两个，马上去城里买丹砂！”任琮听得好生心焦，不待任全啰嗦完，就果断作出了决定。“买到之后，找郭家二郎帮忙，不惜任何代价将丹砂送出城来！任全，还需要什么药材，你一并说给他们两个！”
“是！”两名骑着马沿山路警戒的布头巾，齐声答应。原来，他们的名字不是“人五，人陆”，而是，任五，任六！
“少郎君，且慢！”家将任全却不肯听凭自家少主人胡闹，皱着眉头高声劝阻，“长安城内前几天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乱，太子被废，数百人身首异处。这时候违反宵禁，深夜翻越城墙……”
“我说了，不惜任何代价。”任琮看了他一眼，再度沉声打断，“你莫非忘记了，咱们今日进山是为何而来？任某寻访名师多年，所遇到的不是骗子，就是疯子。今日幸得李道长指点，安排与高人相遇，若是再失之交臂，岂不抱憾终生？！”
“这……”任全本能地想提醒对方，李道长就是个骗子！然而，想到自家少郎君任琮这些年来为了寻找高人所付出的代价，又叹息着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长安城白云观的李道长，也许是个骗子。然而，自家少郎君任琮寻访高人的心思，却丝毫没有作假。
自打八岁时起，少东家任琮就沉迷于各种奇闻轶事无法自拔，每天都巴不得自己也能像传说中的那样，拜在世外高人门下，成为一个可飞来飞去，千里取人性命的剑仙。这些年来，为此吃尽了各种苦头，花费了无数金钱，却矢志不渝。
好歹老东家任琼生财有道，每年除了田庄的进项之外，还能从长安城内的商铺里，收获大笔利润。否则，家里即便有一座金山，也不够少郎君糟蹋！
而今天，少郎君得到李淳风后人的指点，说终南山内或可遇到高人。立刻点齐了心腹家丁，风驰电掣般杀进山来。大伙原本抱着出门游玩的心态，陪他一起胡闹。谁料才到了山脚下，就遇到了“张大师”！
比起以往少东家花大价钱请回家的骗子，眼下被痰迷心窍的张潜大师，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年龄也太小了些。然而，正如先前疤瘌脸等人所议论，张大师的穿着打扮，却是大伙这辈子都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的。
虽然，张大师谦虚，说他本人身上那条裈（裤子），乃是船帆所做。可作为任府的资深家将，任全这辈子随着家族的商队走南闯北，却从没见过若谁家船帆是用同样的料子所做。更何况，那裈上的针线之细密，远超过世间任何巧手裁缝所能！（废话，缝纫机缝的。）
事实上，若论对张潜观察之细细，任全超过了在场所有人，包括一心寻找高人拜师的少东家任琮！否则，他也不至于差点被张潜误会成“死鸡”！
“任全，还需要哪几味药材，赶紧跟任五交代清楚！”见家将任全好半晌都既不说话，也不执行自己的命令，任琮的少爷脾气立刻犯了，皱着眉头沉声催促。
“是，少郎君！”蓝圆帽任全愣了愣，迅速从沉思中收回了心神。“属下不是有意耽搁，属下刚才想到了另外一个秘方！”
又迅速打量了几眼张潜身上模样古怪但干净顺滑的里衣（衬衫）和材料世间难寻的腰带（人造革的），他把心一横，快速向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在任琮耳畔说道：“少郎君，丹砂虽然对症，但进城出城总需要时间，并且还有可能给府上招来麻烦。属下还记得另外一个偏方，对痰症同样有效，甚至有可能药到病除！”
“那你不早说！”任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催促，“赶紧着！张兄肯定不是凡人。以往那些骗子，见了面就胡吹大气，唯恐本少爷不信。唯独张兄，巴不得我把他当成寻常人！”
“此方，只有少郎君出手，才有效果！”任全扭头又看了一眼双手抱着脑袋痛不欲生的张潜，将声音压得更低，“偏方上说，痰迷心窍之症，在发病初时，找人抽他一记大耳光，就能收到奇效。张大师刚刚发病，少东家您现在出手正好来得及！”

第六章 高人，你考验我？
“当真？”任琮听得将信将疑，将自己的左右两只手放在眼前，反复端详。
“真，十足的真！”家将任全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前年左家庄的五少郎，被痰迷了心窍，如同只猴子般四处乱钻，就是被他舅父张主簿，用两记大耳光抽醒的。从那之后，据说再也没犯过！”
“嗯——”任琮低声沉吟，犹豫不决。
左家庄小五的事情，他隐约曾经听过几耳朵。的确是犯过痰症，也的确是被他舅父，万年县的张主簿狠狠抽了俩大耳光才给救了回来。但是，有关此事，乡间却始终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
据谣传，那左小五看中了牛家二姑娘，色胆包天，半夜偷偷去钻人家闺房。不料却被牛家的家丁给抓了现形，想要扭送官府法办。亏了他舅父张主簿出马说和，才用十亩天字号好田了结了这场风流官司。
所谓痰迷心窍，是他舅父为了给他脱罪找的说辞。那两记大耳光，则是为了帮他爷娘出气，顺便让他这个败家子长点儿记性。
“少郎君，此事耽误不得！”见任琮迟迟下不了决心，家将任全果断提醒。“痰症就怕拖，拖得越久，治起来越麻烦。万一大师就此迷失了心神，少郎君可又错过了一桩大好机缘！”
“是啊，少郎君，该出手是便出手！”
“少郎君，救人要紧，别管那么多！”
疤瘌脸任七和络腮胡子任四两个，互相看了看，双双凑上前，小声催促。
在他们两个看来，打耳光是否能真的治好痰迷心窍，并不要紧。反正打不死人，一记不行，就多打几次，一直打到掌灯时分，城门彻底关闭才好。而不打张大师耳光的话，任五和任六两个，今夜就得违反官府的宵禁命令，冒险翻越长安城的城墙！
虽然长安城的郭二郎，是有名的手眼通天，以往不止一次半夜送人出入。可以往是以往，眼下是眼下。以往太子还住在东宫，跟皇后两个，还子孝母慈。而眼下，却是太子却被皇后逼得自杀谢罪，与东宫有牵扯的官员全都抄家的抄家，掉脑袋的掉脑袋，一个都没剩下。
这种时候，再翻越长安城的城墙玩，不是找死又是什么？万一被巡夜的兵丁逮住，当做废太子的同党，然后顺藤摸瓜，任家上下的男丁，包括奴仆在内，恐怕个个在劫难逃！
“少郎君，属下觉得不妨试试任全的办法！”聪明人不止任七和任四，任五也不愿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赌上全庄子男丁的性命，牵着马走过来，小声帮腔。
“那就试试？”被家将和家丁们，劝得耳朵发软，任琮搓了搓手，小声嘀咕。
“试试，少郎君，别犹豫了。你越犹豫，大师越不容易醒过来！”众家丁齐声给任琮鼓劲儿，唯恐他再想起进城买药的茬儿来。
“那就试试，大师，张兄，任某得罪了！”任琮被鼓动得热血上头，用左手狠狠攥了下右手捏起的拳头，旋即，将右臂高高地扬起。
然而，没等手臂挥落，他就又泄了气。悄悄向后退了两步，小声跟任全商量，“要不，你来。你懂得医术，下手肯定比我准。而我，万一打得重了，大师清醒后不肯收我为徒，就又错过了一场机缘！”
“少郎君您……”被任琮的怂样，气得连连跺脚，任全低声抱怨。然而，想到对方对修行的痴迷，他又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只好将头转向众人当中面相最凶恶的疤瘌脸任七，低声吩咐，“小七，你去！”
“我？好勒！”任七痛快地答应了一声，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然而，才将袖口挽到一半儿，他却又飞速倒退而回，“少郎君，还是你来为好。大师识文断字，又生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位贵人。属下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这一巴掌打下去，早晚会遭天谴！”
“你个瓜怂！”任琮气得飞起一脚，将任七踹了个大屁墩儿，“平时那份虎嗤劲儿都哪里去了？！关键时刻，居然连个娘们都不如！”
“少郎君，贵贱有别，贵贱有别！”任七爬起来，一边讪笑着后退，一边作揖求饶，“就张大师这长相，这份白净劲儿，长安城内有几家能找得出来？少郎君打他，那是治病，他醒来之后肯定不会跟少郎君计较。而在下打他，就是以下犯上。万一张大师认真起来……”
“滚！没胆子，就滚一边儿去！”任琮知道对方说得是实话，无可奈何地呵斥。
长安城内，自打大唐高祖那会儿起，等级和秩序就极为分明，寻常人轻易不敢逾越。而小张大师身上的穿戴，皆世间罕见之物。人又长得白净贵气，还能写得一手好字。即便不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也应该属于官宦或者地方名门之后。
身为奴仆的任七动手打他的耳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有以下犯上之嫌。过后小张大师不追究还则罢了，若是追究，任七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而任琮虽然身为少东家，在这种事上，也不好给任七求情。除非，除非他自己豁出去跟小张大师翻脸，不再指望从对方那里学到任何东西！
想到此节，任琮也不再指望手下人替自己代劳了。任七没胆子打张大师耳光，任四，任五，任六也是一样。至于任全，虽然地位稍高一点儿，打了同样是以下犯上。
将左右手互相握几下，任琮咬紧牙关，再度将右胳膊高高地扬起。正准备对着张潜的左脸狠狠抽下去，却赫然发现，对方竟缓缓抬起了头，双目之中，不再带有半点儿迷茫。
“大师，张兄，你好了？！”刹那间，任琮喜出望外。赶紧收起胳膊，满脸讨好地询问。
问过之后，他才又意识到，自己的话，对方未必听得懂。赶紧又蹲了下去，抓起石头龙飞凤舞，“张兄，方才何故失魂落魄？急煞任某了！”
“没事儿！”张潜强笑着向任琮抱了抱拳，然后再度捡起石子，缓缓写道。“先前酒喝得稍急，在下失态了，还请任兄见谅！”
这一行字，用词未必准确，但意思却表达得足够清楚。任琮看到后，愈发确定他的痰症已经好转，无须自己再冒险打他的耳光，顿时觉得全身上下一片轻松。抓紧石子，快速补充，“无妨，张兄客气了！山雨欲来，张兄可愿与任某结伴下山。任某家的庄子，就在香积寺西北五里远。”
刚一见面儿就拜师，肯定太唐突了，被“高人”拒绝的可能性也极大。所以，任琮故意留了个心眼儿，先把“张大师”请到自家庄子里，好酒好肉伺候起来。等对方对自己有了好感，再提拜师的事情，届时，想必能够水到渠成！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如此诚心的邀请，竟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只见后者又笑了笑，用异体字，在地上缓缓写道：“初次谋面，不便叨扰，任兄勿怪！在下还想请教一事。今夕是何年？哪位圣人当政？”
这是张潜能从他自己学过的古文和古诗词里，找到的最恰当的语言。熟料想搜肠刮肚地写出来后，却让任琮好生失望。半晌，才非常用力地写道：“是神龙三年，也景隆元年。当朝圣人，讳显！大师，晚辈那是诚心相邀，万望大师勿嫌寒舍简陋！”
也不怪任琮少爷脾气发作，从小到大，他听说过迷路的，却没听说过迷年的。
放眼大唐，除了岭南山中蛮，其余人等，即便不知道今年的年号改做了景隆，也知道神龙三年这个年号，根本不可能有人对这两个年号都一无所知，更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当今皇帝乃是李显。
“显？当今国号为何？”张潜丝毫没有察觉到任琮情绪的不对，强压着心中的震惊和失望，继续用石头写字咨询。
他刚才之所以能压制住了酒意，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是因为坚信自己的知识面足够宽，文科功底也足够好。哪怕到了古代，也能得足够精彩。
如果眼下是宋代，他说不定能考一名小官做，与苏轼，柳永等人把酒言欢。如果眼下是汉代，他说不定也能给霍去病当个军师，或者跟贾谊谈谈经济之道。如果眼下是唐初，那当然最好，贞观之治，四姨宾服，跟魏征谈谈反腐倡廉，跟秦琼探探健康养生……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任琮给出的答案里，竟然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年号，神龙和景龙。这是什么土鳖年号？眼下执政的狗屁显皇帝又是谁？没有苏轼，没有霍去病，没有魏征，也没有李白、杜甫，这狗屁穿越，还有什么滋味？！
‘装，你继续装！小爷今天就跟你耗上了，哪怕你学那黄石公！大不了，小爷就做张良去给你捡鞋子！’被张潜木然冰冷的态度，气得怒火中烧，任琮一边腹诽，一边执拗地咬紧牙关坚持写字做答：“国号，唐！皇帝陛下，乃高宗陛下第七子。事母至孝，曾禅位于太后。两年半之前，太后年迈，想起圣上的孝举，又重新传位于陛下！大师，山雨欲来，还是去晚辈庄上稍事躲避为好。”（注2：唐中宗李显曾经被武则天所废，后来武则天晚年，又改了主意，传位给他。景隆元年，即公元707）
‘大唐？我明白了，原来是他！’刹那间，张潜恍然大悟，随即，惭愧得无地自容。
作为一名文科生，自己居然没记住唐中宗李显的年号！还好意思问到底当今国号为何？真是丢死人了！好在自己已经穿越了，出再大的丑，都不会被历史老师知道。
想到这儿，张潜心中隐约竟涌起一缕庆幸。抓紧石头，在地上快速回应，“多谢任兄相邀，但张某今天着实不便打扰。长安不大，你我后会有期！”
写罢，投石于地，又解开书包，将里边的碎石片尽数抖出。站起身，大步踏上向东的山路！
狗屁事母至孝，唐中宗是被他妈逼着让位的，古人撒起谎来真不脸红。
狗屁又想起儿子的孝顺举动，那是被形势所迫，无奈之下的选择好不好？！
自己虽然不记得神龙是谁的年号，但历史大方向却还隐约记得。
眼下唐中宗都第二次当皇帝了，开元盛世还远吗？
大唐，我来了！李白，杜甫，张老师来打你们手掌心了！谁让你们写那么多诗，让老子从小背到大！

第七章 最怕不过自己骗自己
“张大师，你就这样走了？！”还等着张潜继续考验自己，却不料对方说走就走，任琮阻拦不及，气得一蹦老高。
除了“张大师”三个字之外，张潜听不懂他其余任何言辞。回头笑着抱了抱拳，继续大步流星地往积香寺方向而去。
“大师……”任琮又气又急，站在原地连连跺脚。
以往他请回家的那些高人，虽然事实证明全都是骗子，从没传授给过他任何绝技。但至少看在钱财和美食的面子上，会想方设法哄他开心。而今天这位张大师倒是好，居然连考验他的心情都没有，问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拔腿就走。
“少郎君，这位张大师绝对非同一般！”就在任琮犹豫着是否跳上坐骑追上去，先将张大师痛打一顿出气的时候，家将任全忽然低下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提醒。
“废话！”任琮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立刻找到了发泄目标。冷冷地将头避开，低声咆哮，“这厮当然古怪，还用你说？！有失路的，哪有连年月都迷失了的？！这厮分明是在考验，分明是在戏弄任某！这厮，这厮也忒不知道好歹！任全，你给我追上去，先狠狠给他一个教训！管他高人不高人，任某今天拼着不拜师学艺了，也要先出了这口恶气！”
“少郎君，少郎君息怒！息怒啊！”听任琮越说越不像话，家将任全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属下说他非同一般，不是说他迷失了年月，也不是说他故意冷落少郎君。属下是说，是说他非但穿着打扮都非同寻常，行径也异乎于常人。”
“废话，正常人怎么会如此无礼？任某听到叫喊声，立刻冒险前来相救，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任某？！”任琮依旧气得满脸通红，但叫嚷声却小了许多，也没有采取更多的动作。
“少郎君请听我把话说完！”唯恐任琮惹是生非，家将任全用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用力晃了晃，快速补充，“他手里那件东西，不是独门兵器，只是一件包裹，缝着带子包裹。里边原来应该放的是一本书，碎石头都是临阵塞进去的！”
“那又怎么样，他想不被狼吃掉，肯定得找点硬东西塞进包裹里边！”不明白任全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任琮冲着他翻了翻眼皮，气哼哼地回应。
“狼被砸死了，两头。包裹皮儿却完好无损。里边的书，好像也没有烂掉！”家将任全的观察能力，比任琮这个阔少爷强出得多，继续耐着心思小声提醒，“刚才大师往地上倒石头的时候，属下偷偷朝他的包裹里看了一眼，里边还有许多夹层，每个夹层的口子上，都用成排的金钉儿封着，那金钉儿每一个却只有蚂蚁大小，彼此之间毫厘不差！”（金属拉链儿）
唯恐自家少郎君听不明白，他一边手，一边用另外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金钉儿”的模样。
然而，他这番努力，大半数都白打了水漂儿。那阔少任琮丝毫没觉得，蚂蚁大小，彼此之间毫厘不差的成排金钉儿，有多难得。反而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的第一句话上，“那包裹真的没有丝毫破损，你可看清楚了？”
“少郎君，属下保护老爷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这双眼睛就没看错过东西！”不满任琮怀疑自己的能力，任全红着脸郑重提醒。
阔少任琮，却完全忽视了他的羞恼，将双手一拍，大笑着说道：“我知道了，那包裹是一件宝物！表面上用来装东西掩人耳目，实际上却是一件奇门兵刃！”
“少郎君！”任全被气得哭笑不得，却无法否认自家少郎君的话有道理。咬了咬牙，主动托出自己想表达的真正意思，“那金钉儿即便不是纯金打造，能做成蚂蚁大小，彼此之间毫厘不差，也是极为难得。而里边缝着好几排金钉儿的包裹，大师却只用来装书和砸狼头，大师平素所过的日子，又是何等豪奢？！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还有，大师即便不食荤腥，那两头狼的狼皮，剥下来随便硝上一硝，也能换数百个通宝。但是，大师连看都没看，直接丢在了野地里！”
“废话，用金钉子做包裹夹袋扣绊儿的人，又岂会看上两张狼皮？！”任琮肚子里的怒气，刹那间烟消云散，转头看着张潜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快速打起了算盘。
如果张大师从小就挥金如土的话，看不上他任琮的那点“诚意”，也情有可原。毕竟，任家在长安城附近，只能算是殷实。家中虽然既有田庄，也开着商号，却既没出过什么名士，又没出过什么高官。
而传说中那些高人，都是轻易不会与凡夫俗子发生瓜葛。并且本事越大，眼光越是高高在上。
想到这儿，张大师先前拒绝他的邀请，扬长而去的行为，也就不算冒犯了。俗话说，凤凰非梧桐不栖。他任琮请不到大师，只能怪自己诚意不够，自己家的庄子难入大师法眼。
可就这样错过拜师于高人门下的机会，任琮又怎么可能甘心？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能拿出什么来打动“张大师”，耳畔却又响起了家将任全苍蝇般的絮叨，“还有，少郎君。即便是属下，想要杀死两头狼，也必须用兵器不可。那张大师，却只用包裹就把狼给砸死了。他胳膊上的力气，恐怕整个任家庄，都找不到对手！”
“我说过，那件包裹是一件宝物！”任琮正急着琢磨如何才能拜师学艺，不耐烦地数落，“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大师走了，连考验的机会都不屑给我！”
“这……”任全被数落得面红耳赤，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可少郎君，刚才你也没提拜师之事啊！属下以为，大师未必是不屑考验你，而是不屑，不想与我等为伍！”
“那还不一样？！”任琮跺了跺脚，委屈得两眼含泪。
他表面看上去长得颇为老成，实际上，却只有十八岁出头（古人算虚岁）。所以，初次被人拒之门外，难免灰心丧气。而那家将任全，却是个老江湖，见自家少郎君如此难过，立刻小心翼翼地安慰，“不一样，他拒绝了去庄上做客，却没拒绝跟你同行。少郎君带着我等跟上去，别再提做客的事情，只算是顺路，然后随机应变。依属下观察，小张大师虽然身份神秘，却不是个难打交道的人，待人接物也略显生涩。属下如果判断没错，他极有可能是初次离开山门。这种时候，少郎君如果能够主动给他提供一些帮助的话，对他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对，少郎君，好女就怕赖汉子磨！”
“别胡扯，那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
任五，任六等布头巾，也纷纷凑上前，七嘴八舌地给任琮出主意。
人最怕自己骗自己。二十一世纪的很多电话和网络诈骗，根本不怎么高明。可架不住有些人，自己主动替骗子补全所有漏洞，拦都拦不住。
放在八世纪的唐朝，道理也是一样。张潜行为和话语，都跟高人搭不上边儿。可架不住任琮求高人指点心切，而他身上的那些穿戴和随身物品，又样样都是任琮见所未见。
于是乎，在从被拒之门外的打击下缓过精神之后，阔少爷任琮大步流星向张潜追了过去。代步的坐骑，则丢个了任五，任六两个去照顾，唯恐自己骑了马匹后，会显得高高在上，引发高人的不快！
“把小张大师请回去，即便他不是高人，将他身上的那些穿戴和随身物品的产地弄清楚，对任家来说，也是大功一件！若是能找到工匠仿制出来，家里头的生意，肯定还能再上一个台阶！”看着自家少郎君任琮那虔诚的背影，家将任全长长出了口气，满脸欣慰。“说不定庄主念在我劳苦功高的份上，立刻免了我的苦差，调我去长安城里做个掌柜！”
陪着任琮找了这么多年高人，他早就累了，倦了。任五，任六，任七等，也是一样！
“嘎嘎，嘎嘎，嘎嘎……”几只乌鸦，觅食归来，在众人头顶飞过。一边叫，一边丢下数团鸟屎！

第八章 书上说的全是骗人的
“歹势，歹势，你才是歹势，你们全家都是歹势！”就在任琮绞尽脑汁，琢磨该如何做，才能给高人留下好感的时候，他眼中的高人张潜，却毫无形象地用脚踢着山路两旁的土坷垃，低声唾骂。
先前果断拒绝了任琮的邀请，选择跟对方分道扬镳，张潜可不是因为剧烈运动后喝了大量醪糟，酒精上头，做事欠缺理智。
更不是因为，心神受到剧烈刺激之后，方寸大乱，行事狂悖。
他之所以选择迅速跟对方分开，乃是因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对一伙陌生人的防范之心。
初来大唐，举目无亲，又是位于荒郊野外，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把安危寄托于一群陌生人的道德水准上。
虽然那伙陌生人，是听到他的呼救声而来，并且还好心给他的伤口敷了药，请他喝了醪糟。可谁又能保证，那伙陌生人的邀请没有包含任何祸心？
况且他张潜又有何德何能，初次相遇，就被一位大唐朝的公子哥，待为上宾？
俗话说，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以，先前任琮等人表现得越是热情，张潜的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种不踏实，与他个人的成长经历，有着极大个关系。也有一部分，来自于他对于任琮等人的谨慎观察。
他不止一次发现，那个头戴蓝色圆帽的邋遢郎中，在偷偷盯着自己看。从头到脚，每一件衣服，甚至连书包，皮带，和鞋带儿，都没放过！
那种目光绝对不止是好奇，还隐约透着一股子拼命掩饰的贪婪。仿佛随时想要将他的衣服剥光，让他赤条条地走在夕照里一般。
特别是在他清空书包的时候，蓝圆帽儿邋遢郎中，简直恨不得将脑袋钻进书包里头。而当时他的书包里，直接能被此人看到的，只有那本表面上沾满了碎石和泥土的《冰与火之歌》，还是英文原版。
张潜不相信一个唐朝江湖郎中，能看得懂二十一世纪的英文。他的历史老师死得再早，也不会告诉他，早在唐朝，丝绸之路已经连通到了英国！更何况，古代英语与现代英语差别之大，丝毫不亚于文言文和普通话！
既然确信邋遢郎中看不懂英语，张潜就更不放心与此人同行了。虽然他书包里没啥值钱的东西，并且拿着书包砸野狼时，那些东西还都可能已经破碎。可那些东西，无论哪一件，都是他曾经在二十一世纪存在过的见证。
当初买的时候都不值几个钱，现在对他来说，却件件价值连城！
想到书包里的物品可能被狼的脑袋咯坏，张潜心中猛地就是一抽。回头看看四下无人，赶紧停住脚步，将书包打开，借着傍晚的余光小心检视。
《冰与火之歌》的封面和封底儿全完蛋了，紧邻着封面儿和封底儿各有十几页书纸，也被石头磨得千疮百孔。但是，拜书的厚度所赐，夹在书页中央的华为手机，居然只是在屏幕左下角裂了细细的一条线，不影响除了与网络有关之外的其余任何正常功能。
这让张潜紧绷起来的神经，立刻放松了不少。随即快速拉开一道拉链，满怀希望地在两道带着海绵夹层之间，翻出了太阳能充电器。
电池板居然没碎！只是塑料壳子瘪了，将内部的印刷电路路板给露了出来，但印刷电路线路板也完好无损！
发自内心的巨大喜悦，让他热泪盈眶。轻轻抽了抽鼻子，他继续满怀希望地拉开另外一个暗包，将里边的东西快速掏了出来。
幸运好像倒此为止了，用来上晚自习补充能量的巧克力饼干，已经碎成了一包饼干渣儿。用来保护眼睛的墨镜，也碎成了一堆儿塑料和玻璃。
咬着牙撕开塑料包装，他将饼干渣儿全都倒进口中，然后不甘心地摸向书包里的下一个储物空间。钱包还在，里边除了几张红红绿绿的人民币之外，还有两张储蓄卡。储蓄卡也没断，里还存着学校定期打给他的困难补助，问题是，在大唐，他到哪去找ATM机？在大唐朝，再多的人民币，跟废纸又有什么区别？
‘好歹留着是个念想。’不忍心将人民币和储蓄卡扔掉，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好钱包，将手摸向下一个暗兜儿。一把只有小拇指头大小的义乌产瑞士军刀，一小瓶儿晚自习赶蚊子用的风油精。还有，还有一板万能神药百服宁，又名扑热息痛。两板昨天求了校医半小时，才给开出来的头孢！
前两者完好无损，后两者虽然全都被压扁了，倒是不影响疗效。
叹息着将除了饼干包装纸外的其余所有物件，各自放回原来的位置。他合上书包，再次检查自己全身上下。
一件混纺衬衫，一件儿纯棉背心儿，一条人造革皮带，一条内裤，一条被狼抓破了的牛仔裤，一双旅游鞋，还有，还有，一块义乌产的高仿绿水鬼劳力士！
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接下来，他就必须凭着这些东西，在大唐立足，并且努力活出一个人样！
“老天爷，你早告诉我一声，好歹我也带上玉米，辣椒和土豆儿种子！”从小就学会了不哭鼻子抹泪儿，苦笑着嘀咕了一句，张潜背好被狼血染红的书包，再度迈开脚步。
张潜记得任琮说过，香积寺就在附近，山门正对着的，就是子午道。
子午道可以直达长安城，而长安城作为大唐的首善之都，附近的百姓，见惯了世界各地的来客，应该不至于拒绝教他说几句唐言。
事实证明，他太一厢情愿了。
两分钟后，他的双脚才踏过上香积寺的台阶，寺院的大门，“咣当”一声，就关上了。紧跟着，清脆悠扬的钟声，就在寺院里响起，伴着袅袅青烟和郎朗诵经之声，向他宣告非请勿扰。
“什么做派啊，我又不是来蹭斋饭的！”隐约觉得鼻尖儿发痛，张潜低声咒骂着转身离去。
生气归生气，他却不觉得有多失望。如果和尚们热情好客，历史上就不会留下那句，“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了。他隐约记得，诗句里涉及的吝啬和尚，就是唐朝的。只是寺庙不在长安附近。
偷偷在肚子里，对天下僧侣大肆鄙夷了一番，张潜踏上子午道。沿着道路走到不到两里，他就看到了几户人家。
第一户，没等他走到家门口儿，就匆匆忙忙关上了柴门，动作比香积寺的和尚还要利索。第二户人家，他敲了好半天院门，里边都寂静无声。第三户人家的门，倒是虚掩着，然而他刚刚在门口停住脚步，手指还没等碰到门板，一头毛驴大小的看家狗，就从里边窜了出来！
“别咬，我不是坏人！”没力气跟狗再打一架，张潜掉头就跑。一口气儿跑出了半里多远，才终于把看家犬给甩在了身后。
“妈的，说好的丰年留客足鸡豚呢？说好的把酒话桑麻呢？说好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呢？骗人的，书上说的全是骗人的！”双手扶着膝盖边喘边骂，张潜又一次欲哭无泪。
没人给他回应，只有连绵的狗叫声，响彻旷野。“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九章 办证吗，唐朝的
‘妈的，早知道唐朝人如此刻薄，当初不如冒险跟姓任的多聊一会儿了。好歹问清楚，李隆基现在做什么，家门口朝哪边开！’接连几次闭门羹吃过，还差点挨了狗咬，张潜忍不住偷偷后悔。
姓任的那伙人虽然热情有些过了度，但迄今为止，尚未表现出任何恶意。而从积香寺开始一路走下来，张潜沿途遇到的所有人，却都将他当做了瘟神。两相比较，姓任的那帮家伙，立刻变得可爱了许多。
但是刚才走得那么潇洒，现在回头，张潜却有些抹不开面子。就在他喘息着直起腰，准备继续到下一家农户那里碰碰运气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歹势，歹势……”
“我不是大师，我先前跟你说过！”张潜听得好生烦躁，扭过头严肃地纠正，目光所及处，却看到了任琮那满是汗水的脸。
没有带那些跟班儿，任琮这次是只身一个。也没骑马，略显肥胖的双腿，倒腾得飞快。唯恐张潜不搭理自己，一边跑，他还一边拼命摇晃手中的皮袋子，“歹势，睡，睡！（大师，水，水）”
“谢谢！”有了上次经验，张潜已经知道皮口袋里装的是醪糟。心中立刻涌起了几分感动，笑着迎上前，伸手接过任琮专程送来的皮袋子，解开绳索鲸吞虹吸。
粟米酿制的醪糟，还是隐约带着一股子馊味儿，但落在张潜嘴里，却比先前更为甘甜。而在他喝醪糟的时候，任琮就站在旁边开心地看着，一对肉肉的眼泡弯成了两只月牙儿，仿佛自己也喝过了一般。
“这小胖子应该不是坏人！”张潜防范心比同龄人重，却非冷血动物。见任琮跑得浑身上下直冒热气儿，赶紧停了下来，用手在皮袋子口处抹了抹，笑着递了过去，“汝，也喝点儿！”
“不，不——”任琮没太听明白张潜的话，却看懂了他的动作，连忙讪讪地摆手。然而，最终却没承受住口渴的煎熬和对方的坚持，谦让了几次之后，笑着接过皮口袋，嘴对嘴儿大喝特喝。
两个刚跑完了步的青年，对付一袋子醪糟，当然毫不费力。三分钟之后，皮口袋就彻底被清空了，张潜和任琮二人之间的关系，也被拉近了许多。
“他们呢，还有你的马？”抬头向四周望了望，渐起的暮色中，却没看到那个讨厌的邋遢郎中和其余布头巾，张潜笑着询问。
任琮依旧没听太懂，随着他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回答，“五雷藤，菜地乃这五雷藤！（五里亭，此地乃是五里亭）”
“唉——”张潜急得连连摇头，只好又蹲下来，用石子在地上写道：“其他人呢，你的马哪里去了？”
这句话不符合唐代语法，一部分词汇也来自唐朝之后。但是，任琮反复琢磨了两遍，还是勉强弄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讪讪笑了笑，也蹲在地上，用石子缓缓写道：“笨，惊扰大师，远处，跟！”
‘原来在远处跟着。’再度从任琮的话语里，感觉到了善意。张潜笑了笑，迅速纠正，“不是大师，我姓张！”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任琮看了张潜光秃秃的脑袋和怪异的打扮，心中暗道。手下，却继续笔走龙蛇，“此地，名为五里亭。朱雀门，不远。兄可是去长安。快，城门，关闭在即！”
没有任何标点符号，但是，他却小心地将词与词之间，句子与句子之间，都拉开了不同的距离。张潜一看之下，迅速就明白了什么意思。赶紧丢下石块儿，起身，拱手，“长安，先走！”
“吾与兄，同路！”任琮也迅速站起身，主动迈步走到了前头。
明知道他不可能真的跟自己同路，张潜却无法再拒绝他的好意。只好快步跟上来，笑着点头，“多谢任兄。”
知道他听不懂自己的话，任琮轻轻摆摆手，随即继续抓紧时间赶路。然而，才走了七八步，又觉得这样走下去，实在没把握抢在长安城门关闭之前，将张大师送进城内。赶紧又停了下来，用石头在地上写道：“马，骑？”
“不会！”张潜干脆利落的摆手。
这个肢体语言，任琮能看得懂，无可奈何的站起身，继续咬着牙加速前行，不一会儿，就又走得大汗淋漓。
张潜见他身胖体虚，于心不忍。干脆停下脚步，一边说，一边用石子在地上写道，“我走路，你骑马，让他们把马给你送过来！”
“同，同行！”任琮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倔强地摇头。
这回，他没蹲下写字，张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主动放慢了脚步。
小胖子任琮，瞬间也发现，其实二人不用写字，也有希望做一些简单的交谈，顿时高兴得忘了疲惫。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问道：“歹势，张兄，傀庚？（贵庚）”
“傀庚？”张潜愣了愣，但是没费多大力气，就明白了“傀”，其实是“贵”，笑着回答，“二十一，不，二十二了，按照你们这里的算法。”
唯恐任琮听不懂，他特地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两个二，一反一正。
任琮听懂了，也看懂了，高兴的手舞足蹈，“吾，十八。吾幼，汝长！”
这句话，张潜直接就听明白了，于是微笑着点头。
任琮大受鼓舞，再度比比划划，“吾，长安。张兄，何处？”
张潜被问得心中一痛，抬头四下看了看，脸上又浮现了几分惆怅，“吾，石——，不，河间。”
“河间？”任琮又愣了愣，很是怀疑，河间的口音，居然跟长安有如此大的区别？然而，他却没勇气对高人表示怀疑。犹豫了一下，主动岔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这小胖子是存了要拜师于高人门下的念头，没话找话，以便跟张潜将关系拉近。而张潜，也希望能通过交谈，尽快学几句唐言。所以，二人倒是不谋而合，一路上，能比划清楚的就比划，不能比划清楚地就蹲下写字，越聊，越是顺畅投机。
毕竟比任琮大四岁，又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张潜在交谈中，尽量回避自己的来历。小胖子任琮几次询问，都被他以“很远”，“不便相告”等话，给含混了过去。结果，越是如此，越让任琮感到高深莫测，崇拜得几乎两眼火花乱冒。
而对于自己急需要了解的知识，张潜则尽量问得简单直接。小胖子任琮几度被问得心生疑虑，觉得即便是高人，也不该如此缺乏常识。然而，转念一想，这也许是高人对自己的一种考验，便又把自己骗了过去，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如此一来二去，再对照脑子里仅剩的那些历史知识进行猜测，张潜总算对当前的大唐，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也终于知道了，为何先前积香寺的和尚和沿途百姓们，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长安城内，发生了一场血案。太子李重俊忽然被麾下心腹“劫持”，带领三百心腹，杀进了宰相武三思的府邸，将后者大卸八块。随即，逆贼们又“挟裹”着太子冲击了皇宫。
只可惜，区区三百人，力量实在不够看。结果，皇帝陛下出面一声断喝，三百“逆贼”就作鸟兽散。
太子李重俊，则被“少许”逆贼“挟裹”着逃到了终南山下。先是求饶，被韦后拒绝，然后幡然悔悟，怀着对父亲和韦皇后的歉意，寻了个机会，自挂东南枝。
皇帝乃圣明天子，韦后也“心怀慈悲”，当然不会牵连无辜。只是在城里稍稍惩戒了一下余孽，顺便派人到终南山接回了太子的尸体。即便如此，在“接回”太子尸体的时候，御林军难免要和逆贼们做上一场。
结果，城里血流的好像有点儿多。城外，则不知道多少人，就在终南山附近丧了命，血腥味道好些日子方才散去。
山脚下刚刚死了很多人，长安城的公子王孙们，自然不会再到积香寺附近观赏秋色。山里头的野兽们，则被血腥味道，全给诱惑了出来。
张潜早不迷路，晚不迷路，偏偏在血腥味道刚刚散尽没几天，就在终南山脚迷了路，吃惯了人肉的恶狼不追他，还能追谁？
而收留逆贼余党，乃是灭族之罪。积香寺的和尚和附近的农户跟他张潜一非亲二非故，不将他扭送官府，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怎么可能还让他进家门，好饭好菜招待？
“张兄，莫管太多！”见张潜脸色越来越凝重，小胖子任琮明知道高人不该对凡俗之事，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应，依旧非常好心地提醒。
经过先前的磕磕巴巴，张潜跟他的交流已经顺畅了许多，笑了笑，轻轻点头，“吾知。吾不管。多谢任兄提醒！”
“张兄，客气！”任琮笑着摇头，继续东拉西扯。
既然长安城刚刚血流成河，这个节骨眼上赶过去，似乎就不太理智了。张潜原本还想问一问小胖子：是否知道有个叫李隆基的家伙？眼下此人在做什么？门下是人才济济，还是无人看好？然而，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样子，即便投奔到李隆基麾下，最大可能也是个炮灰，便又果断选择了放弃。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任琮聊着，忽然间，却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哨卡。赶往长安的百姓，无论乘车的，骑马的，还是挑着担子的，全都规规矩地在哨卡前排成了两条长队，一左，一右。
“这是在查干什么？太子余孽？”张潜愣了愣，本能地停住了脚步，遥遥眺望。
暮色中，他看到左侧骑马、乘车和头戴各色带兔子耳朵圆帽的人，纷纷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片，展示给哨卡中的官吏核验。右侧挑着担子，或者没挑担子，头上却包着布头巾的人，则扬起脸，被站在哨卡前的几位老汉，一一确认。（注：兔子耳朵，唐代帽子后边有两个翅膀。）
“张兄，度牒，度牒，快！”唯恐耽搁时间太长，误了进城，任琮拉着张潜的手，一边绕过队伍向哨卡前凑，一边低声催促，“熟人，行方便！”
“度牒？”虽然明白任琮是准备带自己去加塞儿，可张潜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度牒，皱着眉头再度停住了脚步。
“度牒，张兄无？”任琮迟疑着上下打量张潜，好半晌，才确信对方不是在故意装傻。跺了跺脚，用古怪的唐音低声补充，“过所，张兄，过所，核验！”
“过所？”张潜已经能将少数唐音与二十一世纪汉语发音对照，却不明白过所指的是什么，犹豫着轻轻摇头。
“无，果真？”任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追问。
到现在，他真的有些怀疑，张潜并非什么高人了！
传说中的高人，要么是和尚，要么是道士。但是，张潜却没有和尚和道士所必须的度牒！
没有度牒也罢，毕竟传说中，还有许多隐士，平素隐藏于乡野，偶尔才出来转两圈儿，寻找有缘的弟子传授绝技！可张大高人，却好像连出行所必须凭借“过所”都没有！
没有当地官府开具的过所，又不是和尚道士，他怎么可能从河间来到长安？
沿途，他又是怎么过的关卡，怎么住的客栈？
恐怕没等离开家乡二十里，就得被小吏拦住，绳捆索绑押送回乡，然后再被里长们用鞭子将屁股抽个稀烂！
“果真！”张潜被问得心里发慌，沉着脸，用力点头。
到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所是什么东西了！那玩意，就是明朝的路引。天啊，武侠小说真是害死人呐！大侠们走南闯北，可是谁都没带过那东西！
‘天，好在还没到长安城门口儿！这里只是第一道路检！’说时迟，那时快，抢在被关卡的士兵和官吏注意之前，任琮拉起张潜，转身就走，“张兄好胆！命不惜哉？！”（张兄胆子真大，你不要命了？！）
“去何处？”张潜也意识到，拿不出过所来，自己今天恐怕会遇到大麻烦，不敢挣扎，任由任琮拉着自己迅速远离关卡。
“走！”这个时候，任琮也不管张潜到底是不是高人了，保证他不被官府抓起，拖累自己全家才是正经。
回头看了看，他果断将快走变成了小跑，“去吾家。过所，吾与兄谋之！”（去我家，过所，我帮你想办法！）

第十章 任盈盈吗，我哥们儿是令狐冲
“杂种，没爹没娘的狗杂种！王倩的乐高肯定是你偷的！赶快认罪！”一群小霸王将七岁的张潜堵在教学楼后，挥动柳条乱抽。他挥舞着书包拼命抵抗，大腿处依旧被接连抽中，每一下都痛彻心扉。
脚下忽然被人使了个绊子，他仰面朝天栽倒，众霸王欢呼着一拥而上。就在此时，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干啥呢？干啥呢这是？信不信我去找你们家长？！”
小霸王们一哄而散，下一刻，孤儿院的院长刘姨走到了张潜的身边，轻轻将他扶了起来，顺手拍去他身上的泥土，“行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姨，我不是狗杂种！”
“不是！”
“我爸我妈呢？他们为啥不要我了？”
“没人会舍得扔掉自己的孩子，他们估计是不小心才把你弄丢了。现在正急着满世界找你呢？你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做研究生，做博士。哪天他们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就自己找过来了！”院长刘姨的话总是那么有道理，那么温暖，温暖得如同止咳糖浆，让他很快就收起了眼泪。
一阵风吹过，院长忽然消失不见。
传达室的张大爷，忽然冲到十七岁的张潜面前，将一只旧奥派手机塞到他的手里，“你姨妈在医院，她想看看你。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心没肺？看她都病成什么样子了？！”
“姨妈？”迟疑着看向手机，屏幕出现了院长那憔悴的面孔。四周围一片雪白，宛若初秋早晨的浓雾。
将手机丢还给张大爷，他奔向一辆自行车，跳上去，风驰电掣。
医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头狼忽然从侧面冲了过来，朝着他的大腿张开了血淋淋的大口。
自行车倒地。
医院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在他眼前崩塌，然后被风像纸片般吹走。
一张照片被风托着在他面前飞过，正是生病之前的刘姨，慈眉善目，短发齐肩膀。然而，照片的周围，却印着一个扎眼的黑框。
“孩子，刘姨累了，就不陪着你高考了。你记住，人在世上难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但是，哪怕行走在黑夜中，也别让自己心里失去光明。”黑框中，刘姨笑着叮嘱，目光像以前一样温柔。
“刘姨——”张潜大叫着伸手去，照片却在他手指处破碎，化作漫天落英。
恶狼扑过来，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啊——”张潜大叫着坐起，睁开眼睛。
恶狼、自行车、漫天落英都消失不见，入眼的，只有被晨曦照亮的四壁，和古铜色的雕花木窗。
潋滟的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麻布窗纸，照进室内，在古铜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张漂亮的画卷。
“唉——”叹息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张潜翻身下床，将脚伸向两片不分左右的木屐。
已经是来唐朝第五天了，大腿上被恶狼抓出来的伤口，也已经结了痂，他却依旧在与上大学时一模一样的噩梦中惊醒。
小时候被同学欺负的经历，中学时失去唯一亲人的经历，像老树上的疤痕一样，印在他的心脏上。不能去想，一想起来心口就又闷又痛。也无法忘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入他的梦中，一次次揭开伤口，让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如果不是穿越到了唐朝，而是六年前多好！”努力活动了一下发涩的筋骨，张潜一厢情愿地想。
那样的话，他就能多陪伴刘姨几天，甚至还有机会，催刘姨提前去动手术，而不是非要等着他和另外几个孤儿参加完高考。结果，没等到他们走进考场那一天，刘姨，这个全世界最善良，最美丽的女子，就香消玉殒！
有股热辣辣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他的眼角。努力抽抽鼻子，他将眼泪抽回肚子里，然后开始整理身上的衣服。
刘姨教导过他，男子汉流汗流血不流泪。教导过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活得坚强。教导过他，凡事求人不如求己。教导过他，无论身在何处，都别忘记做人的尊严，挺胸抬头。教导过他，哪怕行走于黑暗之中，也用眼睛寻找光明……
张潜不会忘记这些，因为他知道，冥冥中，刘姨一直在看着他。哪怕是他穿越了时光，来到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大唐！
“歹势醒了！（大师醒了）”一个糯糯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忧伤与遗憾。
紧跟着，有个一米四五左右，鹅蛋脸少女迈着小碎步冲了进来，先冲他行了个礼，然后手脚麻利地将一件熨烫得整整齐齐的长袍抖开，服侍他更衣。
“我不是大师！”终究属于华夏语系，学起来远比英语容易，短短五天里，张潜已经可以用唐言跟当地人做一些基本交流。挣扎着向后退了半步，他低声纠正。“不要叫我大师。还有，衣服放在床上就好，我自己穿！”
“是，咸湿（仙师）！”鹅蛋脸少女温顺地改口，却不肯停下手，先将外袍替他扯平，然后又帮他系上一条镶嵌着琥珀和琉璃的腰带。
“也不是仙师！叫我张先生，或者张少郎都好。”不敢用手将少女推开，张潜红着脸继续纠正，“其他就放下吧，我自己来！”
“婢子不敢！婢子是少郎君指派给歹势的。能伺候歹势，是婢子的福分！”少女毫无芥蒂地跪下去，一边解释，一边信手拿起洗净烘干的布袜子，“歹势请坐，婢子伺候歹势着足衣！”
青年男子早晨起床时的自然反应，还迟迟没有消退，正对着少女的额头。一股罪恶感，立刻涌上张潜的脑海。劈手抢过布袜，他面红耳赤地横跨了半步，急切地强调，“放下，放下，我自己来。都说几遍了，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借住在庄子上的客人！”
“咸湿恕罪，咸湿恕罪！”鹅蛋脸少女还以为自己叫错了称呼，才让贵客如此恼怒，吓得脸色发白，流着泪连连叩首。
张潜顿时被哭得头皮发麻，无可奈何地坐在了床沿上，交出布袜子，“算了，你来就你来！反正也劳烦不了你几天了！”
“多谢咸湿！”鹅蛋脸少女如蒙大赦，用手背快速擦掉眼泪，将张潜的大脚丫子捧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套上袜口。
“我不是什么咸湿……”张潜本能纠正，随即悻然放弃，“算了，随你叫吧。咸湿就咸湿吧！反正歹势也没比咸湿好哪去！”
“嗯！”少女柔柔地回应了一声，虽然满头雾水，却不敢问任何问题。继续捧起他另外一只大脚丫，替他穿好布袜，然后又跪在地板上替他穿软底儿鹿皮靴。
“我的鞋呢，还没晒……算了，你继续！”张潜想问问自己那双杂牌旅游鞋晒干了没有，话到了嘴巴边上，却又悻然咽了回去。
跪在地上的少女，也就十三四岁模样。放在二十一世纪，只要不跟他一样，倒霉做了孤儿，肯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而在任家庄，少女却是最卑微的一类存在。包括身体在内，都所有一切属于任家。吃饭，走路，做事，都要严格遵照一整套规矩。稍有逾越，可能就会挨上一顿鞭子！
而张潜的旅游鞋，和他的牛仔裤，混纺衬衣，背心，内裤等衣物，却是连日来，被任家庄的管事任福，打着帮忙清洗的名义，陆续派遣仆妇给收了去。紫鹃根本没资格管，甚至连打听的资格都没有！
张潜一开始，还没太在意这些。但从昨天早晨起，他就隐约觉察到，这些衣物的清洗和晒干的时间，实在消耗得太长了些。
要知道，眼下正值秋天，风干物燥，即便是最不容易晾干的牛仔裤，也早就该干透了。更何况背心，内裤这种纯棉衣物？！
不过张潜也不是特别在乎，衣物的去向。据他陆续了解到的情况，任家表面上是耕读传家，实际上主要收入来源却是经商。任府的老庄主单名一个琼字，经商本事非同一般，名下似乎有很多店铺，并且好像还染指了与西域胡商的珠宝和香料买卖。
所以，张潜觉得，任家庄的管事，对牛仔裤，旅游鞋等衣物，见猎心喜，拿过去研究制做方式，用料，或者产地，再正常不过。于内心深处，张潜甚至期盼任福能在大唐境内找到同类产品。那意味着，他在大唐不是孤零零的一个。还有其他同类也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比他到得更早，对眼下的社会环境也更适应。
当然，如果小胖子任琮能主动跟他商量一下，或者过后解释一声，就更好了。张潜心里会舒服许多，对任家庄上下也会更有好感。
但是，据张潜连日来反复观察后得出的结论，小胖子任琮虽然为任府的少郎君，实际上在家中的地位只能算一般。很多事情，他根本做不得主。说出来的话，也没几个人听。甚至，连任全，任五和任六，对他的尊敬都只停留在表面上。
至于任家庄的管事任福，和其他高等级仆人，对小胖子任琮的态度更是敷衍。虽然耐于彼此的身份等级，不至于跟他对着干。但各自负责的事情，根本不准许小胖子插手。
而造成小胖子任琮地位尴尬的根源，完全出在他父亲任琼身上。据张潜从小胖子嘴里套来的消息，任家庄的真正主人任琼，平素根本不住在庄子上，而是跟任家其他人，住在城内的府邸。
小胖子的母亲在他没断奶时，就过世了，他父亲很快就又迎娶了一位姓薛的夫人。薛夫人不但治家有方，身体也非常强健，从第二年起，就接连给他生了一个妹妹，三个弟弟。
所以，小胖子任琼不来解释和商量有关牛子裤和旅游鞋的事情，张潜也不打算怪他。反正拖的时间再久，有半个月功夫，管家任福也该将衣物和鞋子还回来了。而到那时，张潜也应该已经完全掌握了唐音，拿着小胖子任琮答应帮忙解决的路引，正好从容离去。
“仙师，水来了，婢子伺候您净面！”耳畔忽然又传来了少女糯糯的声音，将张潜的思绪再度从远处拉回。
“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他站起身，快步走向脸盆架。
白铜做的脸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装上了半盆洗脸水。不忍心剥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萝莉，张潜抢在对方动手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身体将脸盆挡住，然后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脸洗了个干干净净。
“仙师，婢子伺候您净齿！”婢女紫鹃没抢过他，只好迈着小碎步绕道他的对面，将一根沾满了盐沫的柳树枝，和一个竹筒做的杯子递了过来。
竹筒里也早就小心地装上了清水，柳树枝的前端，则是刚刚被紫鹃用牙齿小心咬散了的，以防扎到张潜“仙师”的牙龈。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天使用柳树枝刷牙，张潜还是被上面隐约的唾液痕迹，弄得一阵反胃。作为一个正常人，他可没有品尝别人唾液的癖好，哪怕对方是一个妙龄少女，吹气如兰。
正琢磨着，如何在不伤害紫鹃自尊心的情况下，悄悄将柳树枝上被她好心咬过的那部分折断丢掉，却忽然听见一声清叱，透窗而入。
“骗子在哪？带我过去收拾他！任全，任五，父亲让你们看着兄长，不要总是沉迷于这些荒唐的事情，你们就是这么看着的？！”
“少娘子息怒，息怒！少娘子，这回大师保证是真的。不信，你去问管家。少娘子，哎呀！”邋遢郎中任全的解释声，紧跟着响了起来。随即，是人体的倒地声和惊呼声。（注：小姐是宋代的称呼。唐代称为小娘子，少娘子。真别扭！）
“是少娘子！”正在伺候张潜的紫鹃，吓得花容失色，用手指掩盖住樱桃小口儿，以蚊蚋般的声音快速提醒：“等会儿若是少娘子寻了过来，仙师您千万别动怒。她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是，是担心少郎君不务正业，才，才总是想管着他！总之，仙师您多担待一些，等少郎君闻讯赶过来，自有办法！”
“少娘子，可是名叫盈盈的？”张潜早就从小胖子任琮嘴里，听说他有个名叫盈盈的妹妹。当初心里头还偷偷嘀咕：可惜了此任盈盈不是彼任盈盈，否则，一定跟她结识一下，顺便借机跟令狐冲拜个把兄弟。谁料，这么快，任盈盈就打上门来！
“奴婢，奴婢不敢呼少娘子的闺名！”紫鹃用手指捂着嘴巴，快速后退，大眼睛忽闪忽闪，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儿。
“咣当！”没等张潜出言安慰，外屋的门，被人用脚狠狠踢开了。有个身穿红衣的少女，火一样卷了进来！

第十一章 谁比谁傻多少
“少娘子，仙师正在更衣，不便见客！”危急关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少女紫鹃忽然扯开嗓子厉声尖叫。
终究是个女孩家，哪怕生在唐朝，还没受到三从四德的荼毒，任家大小姐任盈盈也没勇气去面对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立刻停住脚步，用马鞭指着里屋的门帘儿破口大骂：“骗子，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认！躲在丫鬟身后，你算什么东西？衣服还能穿一辈子？堂堂七尺男儿，干什么不好，偏要做这种辱没祖宗的勾当！我若是汝，早就……”
“敢问任少娘子，骗子在哪？！又骗了你什么？”一声不软不硬的询问，将她的话拦腰打断。缓过神来的张潜掀开门帘，昂首阔步而出。
“你……”任盈盈被问了个猝不及防，顿时语塞。
以往他家兄长任琮请回庄子的那些骗子，在身份被她问罪之时，要么急头白脸拼命辩解，要么故作高深闭口不言，可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短头发骗子这般，理直气壮地反唇相讥。而闻讯从城里赶过来得过于仓促，她却根本没顾上了解，自家兄长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眼下想要拿出证据来，难比登天。
“你不要装疯卖傻，骗子就是你！骗了任家少郎君什么，你心里心里还不清楚么？！”有道是，一个篱笆三个桩，见任盈盈被问得无言以对，又一个绿衣少女，从她身后冲进门，用马鞭指着张潜的鼻子高声帮腔。（注1：从现在起，直接用现代汉语了，免得书友们读的别扭。）
她和任盈盈都在豆蔻年华，身材高挑，眉目如画，红蓝搭配，相映成趣。然而，张潜却没半点心思欣赏她们的美丽，更不会因为她们两个是美女，就任由她们将骗子的头衔往自己脑袋上套。
童年时那些被人欺负，被人栽赃的经历，迅速涌入他的脑海，让他两眼发红，头顶刚刚长起来的短发根根倒竖。“闭嘴！你才装疯卖傻！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张某骗你财了，还是骗你色了，你冲上来朝张某乱咬？你们家大人没教过你说人话么，还是从小就没大人教？！”
这番话，虽然大部分发音都不是标准的唐言，但配上狰狞的面目和剧烈的肢体动作，将他的大致意思和真实情绪，却表达了个清清楚楚。
“你……”绿衣少女被骂得花容失色，含着眼泪连连后退。那任盈盈见状，也顾不上再跟他讲什么道理了，挥动马鞭，当头就抽。
从小到大，张潜因为不肯受小霸王们冤枉，不知道跟人打了多少架。而小霸王们栽赃不成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动手围殴。因此，他身体早已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没等任盈盈的马鞭落下，已经抢先抬起胳膊，狠狠掐住了对方的手腕。随即夺鞭，上步，横肘，一连串动作宛若行云流水，将后者撞得“蹬，蹬，蹬……”倒退数步，脊背直接贴上了对面的墙壁。
这还是他在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女生之后，临时收了力，否则，任盈盈的后脑勺肯定得跟墙壁来一次亲密接触。饶是如此，少女也被撞得眼前金星乱冒，刹那间，尖叫声穿云裂帛。
“骗子，你还敢行凶！”那后进来的绿衣女子，也被吓得寒毛倒竖，挥动马鞭，在自己身前乱舞。
张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刚抢来的马鞭掷落于地，“把鞭子放下，别逼着我动手！”
“骗子，骗子！你骗了人家钱财，居然还敢打人！”绿衣女子高声尖叫，手中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以免刺激到了眼前这位短头发“恶棍”，将自己也贴到墙上去跟任盈盈做难姐难妹。
“骗子，住手！”四名和紫鹃差不都打扮的丫鬟，挤站在外屋门口处齐声尖叫，“来人啊，骗子打人了，骗子把少娘子和郭家（和我家）少娘子给打了！”
“你再喊一句骗子试试？！”张潜不理睬诸位丫鬟，只管对着绿衣女子横眉怒目，用生疏的唐言厉声威胁。
那绿衣女子又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哭泣着落荒而逃。将门口正在喊人帮忙的丫鬟们，撞了个东倒西歪。
张潜见了，也不追赶，将目光转向正背靠着墙壁偷偷蓄力，准备给自己来一记窝心脚任盈盈，冷笑着道：“识相点儿，就别自己找不自在。别人让着你，张某可不会犯贱。”
“大师，大师，误会，误会！”江湖郎中任全听到丫鬟们的求救声，匆匆闯入，先用身体挡在二人中央，然后冲着二人分别作揖，“大师，少娘子是误信了奸人挑拨，才冒犯了你。你大人大量，千万宽恕则个。少娘子，大师真的是高人，与先前那些骗子不是一路！”
“是啊，大师，误会，误会！”任五，任六两个，带着一屁股尘土也冲了进来，脸上的错愕难以掩饰。
他们三个先前之所以没有跟进来劝解，一来是怕触怒了自家少娘子，遭受池鱼之殃。二则是坚信，以少娘子任盈盈的身手，旁边还有表少娘子郭绍兰，也就是那个绿衣女子助阵，无论是骂人还是打架，吃亏的肯定是那位来路不明，却带着很多“奇珍异宝”的张大师！
而让任盈盈和郭绍兰先给张潜一个下马威，他们再进屋子帮忙解释一番，接下来，想要拿捏张潜，就更容易了。至少，让张潜明白他自己此刻是寄人篱下，轻易不敢追回那些做工和质地都“天下无双”的衣物和鞋子。
当然，若是能逼着张潜将书包和书包里所藏着的其他珍宝，交给庄上揣摩一番，就更好了。这几天，任全可不止一次看到，张潜从书包里掏出个“宝物”来，在太阳下吸收日光精华。虽然每次吸收完了日光，张潜自己都没有立刻将宝物放进嘴里。但任全相信，张潜把“宝物”放在阳光下，绝非晒着玩儿。
然而，他们打破了脑袋都想不到的是，寄人篱下，连“过所”都没有的张潜张大师，居然敢跟少娘子动手。更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是，两位少娘子都有武艺在身，还带着丫鬟帮忙，居然一眨眼功夫就被缴了马鞭，大败亏输。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装作刚听见了呼救声，匆匆冲进来化解误会。以免再继续装傻充楞下去，让不讲风度的张大师，把自家少娘子打个鼻青脸肿。
“你，你……”终于有了依仗，红衣女子又是害怕，又是气恼，收起脚，眼泪滚滚而下。
“哭什么哭！”张潜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栽赃陷害，竖起眼睛，对着任盈盈冷笑着喝问，“哭就可以不讲道理了？你说我骗了你家兄长，倒是拿出证据来！若是有，张某立刻跪地向你赔礼道歉！”
“你说你是世外高人，说要教兄长做剑侠！骗他胡乱吃那些乱七八糟和的东西，骗他出钱供你挥霍！”有了家将和家仆保护，红衣女子任盈盈胆气迅速恢复，流着泪大声尖叫。
“我几时说过，可有证人？”张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地撇嘴。“我骗他了什么，有谁看见？至于钱财，张某来贵庄五天，可曾拿了贵庄一个铜子？”
任盈盈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信口指责。被张潜一问，立刻心里发虚，赶紧用眼睛看向任全、任五和任六，逼迫他们站出来指证骗子。
让她非常失望的是，任全、任五和任六，都快速将头低下去，谁也不敢挺身而出。
“先将骗子罪名扣在张某头上，然后再捏造证据，有意思么？”张潜也早就习惯了栽赃者理屈词穷后，胡搅蛮缠的做派。冷笑着补充，“倒是张某，现在想问问任郎中，张某的衣物和鞋子，什么时候能够浆洗完毕。其中时间最长的，已经被仆妇拿走四天，最短的也三天了，那些衣物再不容易干，也早该晒好了吧！”

第十二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先前明知道仆妇们将自己衣服、腰带和鞋子等物，打着浆洗的借口拿走之事，背后肯定藏着猫腻。却没有主动戳破，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小胖子任琮热心给自己帮忙的情分上。而大小姐任盈盈一清早杀上门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他是骗子，还试图拿他当奴仆教训的行为，却触了他的逆鳞。因此，该给小胖子任琮留的面子，就无法再留，只能立刻把盖子掀开，让任盈盈瞪圆了眼睛仔细看看到底谁在算计谁？！
结果，话音落下，家将任全和任五，任六三个，立刻藏颈缩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将目光跟他相接。
作为最早发现小张大师身上衣物并非“凡品”的人，他们三个几乎参与了所有针对后者的密谋。每个人心里头都清楚地知道，那些世间罕见的衣服和鞋子，是被庄子上的大管事任福特地送去了长安，交给任家旗下所有店铺的掌柜、买手和巧匠们，仔细追溯其制造工艺、所用材料，以及进货来源去了。所以，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还得回来？
偏偏大小姐任盈盈，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还以为张潜所说的衣服鞋袜，不过是锦袍、绸裈、罗袜，皮靴等市面上常见的奢侈品。因此立刻又来了精神，单手掐住自己的小蛮腰，昂着头连珠炮般命令：“任全，把他的那些破烂儿还给他。咱们任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不至于贪墨他的几件衣服。问问家中的仆妇，晒干后丢到哪个旧货堆儿里头了。还给他！他不是不承认自己是骗子么？赶紧还了他的破烂儿，请他走人！”
“这……”任全，任五和任六三个，羞得面皮发紫，真恨不得地板上忽然裂出一道缝隙，好让自己能有个地方钻。
“怎么不吱声啊，你们哑巴了？难道你们真的贪了他的……”迟迟听不到家将和家丁们的回应，任盈盈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声音急速转低，“不可能，这里边一定另有隐情！是家兄，是家兄吩咐你们，给他找借口是不是，是不是？！”
“张兄，张兄，我回来了。我把过所和手实，都给你弄好了，还帮你弄了一块永业田！”正尴尬得焦头烂额之际，小胖子任琮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里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热忱，“户籍就落在渭南县。全是官府编了计账的，今后无论谁挑，都挑不出……”（注1：过所，就是路引，相当于走南闯北的通行证。手实，是户口本，上面写着姓名，长相，家属情况，以及永业田位置。计账，则是户口的官方存档。）
忽然间看到站在门外哭鼻子抹泪儿的绿衣女郭绍兰，以及四名灰头土脸的丫鬟，他的声音噶然而止。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外屋，朝着任盈盈急切地询问：“二妹，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你，你没伤到张兄吧！他可是我请来的贵客，你……”
任盈盈先前原本已经收起了大部分气焰，听到兄长进门后，居然不问自己安危，先问自己伤没伤到外人，顿时再度火冒三丈。
当即，竖起一双柳叶眉，厉声打断：“贵客？怎么个贵法？连大唐的户籍都没有，还能贵到哪里去？！半个月之前，城里边才杀得人头滚滚，你难道忘记了？！这种来历不明的浮浪人，你都敢往家里领。你是嫌弃自己命长，还是嫌阿爷，阿娘我们，碍了你的眼？！”（注2：浮浪人，即地痞，黑户，唐代对流氓无产者的称呼。）
几句话，刀刀见血，几乎每一刀，都砍在了张潜最“要命”位置。
大唐乃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国，而长安则是大唐的国都。这年头，想要落户在大唐的高丽人、日本人、波斯人，犹如过江之鲫。谁要是能混上个大唐户籍，哪怕是一个农夫，父母在故乡今后都能仰着脖子走路。
而半个月之前，太子李重俊被属下簇拥着清君侧失败，自杀谢罪。数以百计的文武官员跟着掉了脑袋。这种时候，家家户户都对陌生面孔避之不及，只有傻子，才会将来历不明的人朝自己宅院里领。万一不小心收留了一个太子余党，傻子自己掉脑袋不说，全家上下都得跟着发配充军！
所以，一番话说完之后，任盈盈立刻觉得扬眉吐气。翘起嘴角，等着自家兄长像以往收留骗子却被自己揭穿时那样，低声下气地赔罪道歉。
谁料，今天的任琮，却好似“鬼迷心窍”，竟立刻瞪圆了眼睛，厉声断喝：“胡说，张兄才不是浮浪人！他只是没有大唐户籍而已！他如果真的是太子的余党，怎么可能连唐言都不会讲？！阿爷把这个庄子交给我打理，这里就是我说得算！我请谁，用不着你来指点！”
“不用我指点！若是没我替你看着，这个庄子里，早就被人骗得连门板都不剩了！”没想到一向对自己极为容让的兄长，竟然变得如此“霸道”，任盈盈顿时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也不想想，你以前请回庄子里的那些高人，除了骗你给他们钱财，供着他们花天酒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坚信张潜与众不同，任琮难得底气足了一回，铁青着脸高声打断，“这次，我不用你替我操心！”
说罢，又快速将身体转向张潜，长揖及地，“张兄，舍妹无礼，还请张兄宽恕则个！”
“任兄言重了。是我在贵庄上叨扰得太久！”穿越到大唐仍旧因为没首都户口被人瞧不起，张潜心里头憋屈得好生难受。勉强笑了笑，轻轻摆手。
“你……”见兄长完全向着外人，而外人又不依不饶。任盈盈又气又急，眼泪滚滚而下。
正准备走上前去，好好跟对方理论一番，院子内，忽然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络腮胡子任四惨白着脸冲进了客房，“少郎君，少娘子，不好了，郎君（老爷）来庄上了！”
“你胡说什么？我阿爷来庄上，有什么不好！”任琮肚子里，正憋着许多邪火无处发泄，狠狠瞪着任四，低声呵斥！
“不，不是！”任四一边弯着腰喘粗气，一边急切地补充，“郎君是因为受了伤，才半途来的庄子上。他原本应该直接返回长安的，结果，结果走在路上，就昏迷不醒，所以二管事才做主，将他先送到了庄子……”
“啊——”没等任四把话说完，任琮已经像兔子般窜了出去，双腿迈动，直奔后堂。
“为何不请郎中？我阿爷到底怎么受的伤？谁伤了他？！”关键时刻，任盈盈倒是比任琮冷静，一把扯住任四的胳膊，连声追问。
“已经……”警惕朝张潜看了一眼，任四咬了咬牙，用含混又快速的语调回应，“二管家说，在路上他就提前派人去长安城中请孙御医了，应该一会儿就到。老爷是奉保国公之命，去西边接一批红货。回来路上，商队在金城附近忽然遭到伏击。本来只是一处轻伤，谁料歹人居然在箭上抹过粪汁！”
“御医……国公……伏击……箭……”正如他所期盼，以张潜的唐言水平，只零星抓住了几个词汇。然而，区区几个词汇，却在后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任家到底什么来路？怎么还能请动给皇帝看病的御医？
保国公又是谁？好好地做生意，怎么会遭到伏击？
听起来，对手居然还动用了弓箭！做生意居然还要面对羽箭攒射，这任家庄，又怎么可能会是个正经地方？！
“张兄，这个给你！”正疑神疑鬼之时，耳畔却又传来小胖子的呼喊声。猛然抬头，恰看见任琮顶着满头大汗跑了回来，“过所，手实，还有二十亩永业田的地契。家父受伤，我现在心乱如麻，无法跟你细说。你先别忙着走，回头，等家父脱离了险境，我再带你去渭南那边，补全最后一道手续！”
说罢，将手中的过所、地契等文件，朝张潜手里一拍，再度转过头，风驰电掣而去。

第十三章 拔剑四顾心茫然
“任兄，多谢了！”心中迅速涌起了一股暖流，张潜对着小胖子的背影，轻轻拱手。
无论庄子里的其他人对他怎么样，小胖子任琮对他，却称得上“仗义”二字。此刻手中还带着体温的桑皮纸文件，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任全，任五，你去把他的衣物找回来还他。顺便看看到底是谁眼皮子浅，连几件旧衣服都贪。打一顿，逐出门去，让他自生自灭！”已经带着丫鬟跑到后院门口儿的大小姐任盈盈，忽然也扭过头，冲着正打算贴着墙根儿溜走的任全等人吩咐。很显然，是心里还不服气，打算等自家父亲脱离危险之后，再过来找回场子。
对于这小辣椒话语里的威胁之意，张潜一笑了之。对方显然想多了，以为他还会赖着不走。而拿到了过所之后，他就可以在大唐各地来去自如，又何必非要躲在庄子里仰人鼻息？
而据张潜所了解的历史大致走向，中宗当皇帝，并没当多长时间。很快皇位就传到了李隆基手里。
李隆基执政的前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开元盛世。
在此期间，大唐一扫先前颓势，重新掌控了西域，打通了丝绸之路。威名、文化伴着商品，一道传播至万里之外。
在此期间，大唐民间殷实，国库充足，天灾人祸几乎绝迹，只要有手有脚，且肯努力上进，就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在此期间，周边诸国的百姓，都以说唐言，穿唐衣为荣，能移民到大唐，混上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当，在故国就是能让儿孙后代吹嘘几辈子的荣耀。
在此期间，任何人只要他肯遵从大唐律法，持刀为大唐而战，大唐就不会计较他的出身，国籍和民族……
既然连外国人，都能在大唐立足，凭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他张潜既不缺胳膊又不缺腿儿，还比外国人多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知识积累，凭啥都挣不来一口饭吃？
想到这儿，张潜心中忽然一片滚烫，迫不及待地来到桌案前，将手中的文件放在上面仔细观瞧。随即，心中的暖意就更浓。
正如他推测，过所，就是明代的路引，或者二十世纪的介绍信。上面写着他的名姓，年龄，籍贯，长相概述、身高等基本资料，以及需要通关的缘由，游学。在过所的下角，则还有里长的担保花押，和渭南县衙门的户籍管理部门，即户曹的盖章。
贴心的是，过所的有效日期，竟然是空白！
这意味着张潜从此之后，想去哪去哪，只要目的地不犯禁就行。而他想在外边游荡多少天，就可以游历多少天，只要有效期没填上去，就不用担心被关卡扣下。
比过所复杂十倍的，也珍贵的十倍的，是那份名为手实的唐代户口本儿！上面除了他的基本资料跟过所一一对应之外，还写明了他落户的时间和原因：神龙元年，大唐皇帝必须追思开国之不易，下旨重塑凌烟阁，赦免流散各地的诸位功臣之后，重新赐爵位于失爵者，不问缘由。并着令有司将功臣后人在京兆府授田安置。
好么，其实就是一次唐朝版的平反昭雪。在这次“浩荡皇恩”之中，邹国公张公瑾的后人也搭了顺风车，被皇帝诏令有司“所食实封，并依旧给”。
只是这位邹国公的后人有点儿多，再加上一部分嫡系下属和发迹后依附而来的宗亲，京兆府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太宽广的土地集中安排。所以，经手官员们就想了一个折中办法，把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张氏子弟，分流去了渭南。
而一位名叫张君宝的邹国公旁支，刚到渭南就病故了。身后留下了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当时还没成年，归其兄长供养。今年成丁后，请有司按律授田，单独立户。这个人，就是张潜！
至于那二十亩永业田，名为二十亩，实际上官府只能给一半儿。在渭河边上，与他两个哥哥张昇，张旭家的田产相邻。因为他要出门游学的缘故，田骨归在他的名下，田皮交给张昇暂时打理……
“这个人情，欠得好像有点儿大！”放下地契，张潜抬手揉了揉眼睛，微笑着想。
他原本以为，小胖子任琮会如二十一世纪那样，找个办假证的商贩，给他弄一个过所来应急。却万万没有想到，小胖子做事居然这么厚道，非但帮他把过所弄到了手，并且还把他的大唐户口也给办了下来。
从文件齐整性来看，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真的，经得住任何等级的查验！只要最后一到手续办完，张潜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唐人，再也不会有谁能拿他的户籍问题来找他的麻烦！
好吧，简单点说，其实就是小胖子任琮，托了关系，花钱从渭南那边给张潜买了一份户口。而张潜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多出了两个名义上的兄长，和十亩不用自己照看的，也拿不到任何收益的永业田！
“让开，让开，快让开。御医到了，御医到了！”院门口处，又传来了一阵喧嚣声，打断了张潜的思绪。
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他跪坐在地上向窗外张望。只见一名身穿绿色袍服，头戴黑色有翅圆帽的老年男子，在三名提着药箱的青年簇拥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本应替他去找回衣服和鞋子的任全，任五等家丁，则小心翼翼地头前开路，仿佛院子里会突然冲出一个刺客，将老年男子格杀于当场一般。
“小公爷驾到！快开正门，要少郎君出来迎接小公爷！”还没等张潜看清楚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御医，到底长啥样，大门外，又传来了管家任福兴奋的呼喊声。仿佛来的是扁鹊华佗，可以施展妙手，让小胖子任琮的父亲药到病除一般。
随即，院子里就又是一片鸡飞狗跳。竟真的有仆人冲出去，快速打开了正门，又随即，小胖子任琮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张潜的视线内。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般，被几个家仆簇拥着，走向大门口儿。对着一辆双轮马车，深深俯首。
“这到底是来探望病人的，还是折腾病人家属的？！”张潜看得心情好生郁闷，站起身，抬手关好了窗子。
作为客人，他没资格去管庄子上的事情，更没资格为小胖子在这种时候，还得出门迎接某个狗屁小公爷，而愤愤不平。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
目光又落回桌案上，他蹲下身，将过所，手实，地契等物，小心地放回书包里。用不了几天，他就可以自由了。只要由小胖子陪着，去渭南那边走完最后的手续，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可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下一个瞬间，身份问题解决的欢喜，在他心中不受控制地，被一股茫然的感觉所取代。
他当然知道，即将到来的开元盛世，是整个大唐的发展巅峰。并且这个盛世前后持续了好些年，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才被强行打断。
正如他心目中某个应该被他用戒尺将手心打烂的杜姓小朋友在诗中所描述，在此期间，整个大唐“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然而，一个大大的然而。从现在的神龙三年到开元元年，究竟还需要多久，张潜却绞尽脑汁都想不清楚！唐玄宗怎么当上的皇帝，当皇帝之前干了些什么事情，结交了哪些朋友，他也是两眼一抹黑！
在张潜的记忆中，有贞观之治，有开元盛世，有安史之乱，甚至还有中国第一位女皇帝武则天的全部功业及存在的历史意义。关于武则天退位之后和唐玄宗即位之前这段，却是一片空白接着另外一片空白。
原因无他，前面四项，都是有可能出现在考卷上的重点。而最后这段，对各级考试来说，却都无关紧要。张潜并不是一个历史迷，考试注定不会考的内容，他怎么可能用心去记？！
如果张潜早生那么二三十年，也许他还能从历史剧《大明宫词》中，得到一些知识点，虽然这些知识点可能与正史在细节上对不上号。然而，非常可惜的是，张潜生得太晚了，当他开始有时间去电视台或者网上追剧之时，屏幕上流行的全都是美女们“穿到大清去争床”，与大唐无关，与他这个一米八的钢铁直男，更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就是只知道历史大致走向，却对具体细节两眼一抹黑的后果。想要找个合适的切入点，难比登天。
“要不，真的像过所上写的那样，我去游学一番？！”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张潜满脸无奈地幻想。
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李隆基的大粗腿，他恐怕就不太容易能抱到。而抱不上李隆基的大粗腿，长安城就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无论是他不小心抱到了李隆基对面的那个人，还是只做一个普通百姓，双方冲突起来，他都无法保证自己不遭受池鱼之殃！
而远离长安，情况就会好上许多，至少，他不用担心自己在某个夜里，被杀红了眼的士兵闯入家中，顺手杀死。
只是，他现在“过所”是有了，身上却依旧没有一个铜钱。而这个时代，既没有火车，也没长途汽车。他就这个样子出远门的话，恐怕不死于猛兽嘴里，就得活活饿死在半路上。
“已经被人当骗子了，总不能连路费，都去找小胖子借！”幽幽叹了口气，张潜走到床头，开始打书包里那些物品的主意。
手机和太阳能充电器是不能卖的，百服宁（扑热息痛）和头孢得留着在关键时刻拿来救他自己的命。如今，他全身上下，能换点钱的，也就是那把小小的义乌产瑞士军刀和高仿绿水鬼了。虽然绿水鬼是电子机芯，但买家总不能当场拆开表壳查看。
“评书中，秦琼当锏卖马，就是这种滋味吧。”掏出绿水鬼，他用手掌反复摩挲。越摩挲，心中越是失落。
“咣当！”外屋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
“谁？”迅速将绿水鬼塞进书包，张潜不快地扭头质问。只见小胖子任琮快速向自己走了过来，忽然双膝跪地，默默叩头。
一下，两下，三下……
没等张潜伸手阻拦，血迹已经染红了地板。

第十四章 老夫看瓶子就知道此药不俗
我的天，看着都疼！
张潜看得好生不忍，心中刚刚涌起的那点儿不快，瞬间烟消云散。连忙伸出手，他用力扶住任琮的肩膀，“任兄这是怎么了？赶紧起来，起来！衣服和鞋子如果弄丢了，我不要了便是！身外之物，原本也不值几个钱。”
“救命！请大师出手救我父亲性命！”任琮的话，跟张潜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一边哭，一边急切地求肯。
“不是请了御医么？我真的不是什么大师啊，也从来没给人看过病！”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要求，弄了个满头雾水，张潜本能地选择了拒绝。
“大师，求求你，求求你。晚辈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救父之恩！”已经魔怔了的任琮哪里肯信？用膝盖往后倒退了半步，再度重重叩头。
“别磕，别磕，别磕！我真的不懂医术！”不忍心让他磕烂了脑袋，张潜再度伸手阻拦。谁料，那任琮却认定了他有办法救自己的父亲，将身体侧着又挪出了半米远，继续不停地叩头。
一边磕，此人还一边哭着求告：“大师慈悲，大师慈悲。我亲娘早丧，从小被父亲带大。如果他也没了，我，呜呜，呜呜呜……”
“你别哭，别哭！”张潜自己就是一个孤儿，最清楚无父无母的滋味，顿时被任琮的哭声戳到了心中的伤疤，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我先过去，看看令尊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听听御医怎么说！”
他不提御医还好，一提，任琮顿时哭得更加难过，“孙御医，孙御医说，回天乏术！大师，救救我父亲，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你先带我过去！”张潜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硬着头皮吩咐，“别光顾着哭，世伯病了，你就应该是家中顶梁柱。如果你连帮他支撑一下的本事都没有，他心里着急，更不容易好起来！”
“不哭，不哭，我不哭！”任琮连声答应着站起身，用手去抹脸上的眼泪，却越抹，越多。
“瞧你这幅熊样！怪不得他们都不拿你当回事儿！”气任琮既没定力，又没担当，张潜忍不住狠狠推了他肩膀一下，高声吩咐，“带路！御医说得不一定对！他没本事救，未必别的郎中也救不了。有些人甭看名头响亮，却未必有什么真本事！只要你稳得住心神，大不了，咱们把长安城的郎中请上一个遍！”
这些其实全是废话，若是真的有人病入膏肓，甭说把全长安，就是全天下郎中请来也没啥用。然而，对于从来没独自面对过大事儿的任琮而言，这些话，却无异于一支支强心针。顿时，此人的眼泪就憋在了眼眶里，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大步流星将张潜带向后堂。
后堂的正厅里，早就挤满了人。大半个多时辰之前，张潜看到过那个孙姓老御医，此刻就端坐在靠近门口的胡凳上，昏昏欲睡。特地赶来探望任琼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小公爷段怀简，此刻正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对任盈盈表示安慰。至于管家任福，家将任全和任五，任六等，则全都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围着一张摆放着许多珍贵药材的矮几打转儿，每个人的脸色都如丧考妣。
看到小胖子任琮把张潜给请了过来，任全、任五、任六三个，眼睛里顿时就闪起了一丝亮光。而那个所谓的小公爷，立刻停止了对任盈盈的安慰，危襟正坐。至于管家任福，则横着跨了一步，用身体挡在了卧房的门口，“少郎君，庄主病重，不方便外人……”
“闪开！”任琮担心自家父亲的安危，一改平素人畜无害模样，抬手将管家任福推出了三尺远，“大师，请跟我来！”
“别叫我大师，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师！”张潜沉声纠正了一句，加快脚步速度。
他不懂医术，但任琮却是他来到大唐之后，所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出在朋友之义的角度，在对方父亲病危之时，他也不能连看都不过来看一眼。更何况，小胖子任琮，在家中的地位原本就岌岌可危。如果这个时候，没人在身边用力扶他一把，等他父亲驾鹤西去之后，他的下场恐怕连孤儿都不如！
“胡闹！”一声呵斥，忽然从背后传了过来，带着如假包换的愤怒，“你是何人？师从于何人？趁人之危骗取财物，在大唐可是重罪！”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骗取财物了？！”张潜愤怒地循声扭头，恰看到孙姓御医满是鄙夷的眼睛，“至于家师，说了你也不认识！”
“段公爷！”被张潜的话语，气得胡子突突乱跳。孙御医毫不犹豫将头转向了小国公段怀简，请求对方主持公道。
作为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御医，平素找他诊病的，要么是皇族，要么是达官显贵。像任琼这种半农半商的草民，根本没资格请动他的大驾。今天他能乘坐马车赶到任家庄，完全褒国公府面子。如果任家上下，不立刻将那名不知道哪来的骗子赶走，接下来，他肯定要拂袖而去！
“盈盈，刚刚进去的是何人？”段小国公做事非常沉稳，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再度将目光转向了任盈盈。
“家兄请来的……”任盈盈本能地想告诉对方，来人就是个骗子。然而，猛地顾忌到这样说，可能会对自家兄长造成的后果，她将下半句话，又硬生生掰了个巨大的弯子，“请来的客人，据说有一些奇异之处。”
“回公爷的话，大师身上衣物，皆非世间所见！”任全咬了咬牙，主动插嘴。“在下连日派掌柜和伙计按图索骥，都找不到其产地，也查不出其用的是什么布料。至于裁缝手艺，更堪称巧夺天工。”
如果庄主任琼现在就撒手西去，家事肯定会落在其续弦夫人手中。别的仆人无所谓，作为一直贴身保护任琮的家将，接下来，他任全的日子肯定非常难过。所以，只要有一丝希望将任琼救活，哪怕是跳萨满，他也会建议全力一试。
“既然是异人，就让他试试也好，以免留下什么遗憾！”见任盈盈本人没有反对的意思，段怀简立刻就有了主张，顺着任全的话，低声吩咐，“孙御医，还请您老进去盯一下。以免大师的举动过于不合常理！”
“既然段公爷吩咐，老朽就进去看一看！”孙御医得不到段怀简的支持，更不敢得罪此人，无可奈何地拱手。
急着探望朋友父亲的张潜，哪里知道自己一句怼人的话，还引发了那么多故事。拔腿迈过了门槛儿之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就来到了屋内的床榻前。
一股腥臭的味道，直冲他的鼻孔，熏得他五腹六脏阵阵翻滚。借着昏暗的灯光向床上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枕头上，气若游丝。
“阿爷——”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硬气，迅速消散。小胖子任琮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哭什么哭，你哭，就能把他哭好不成？”张潜又是鄙夷，又觉得小胖子可怜。抬手将他扒拉到一旁，低下头，仔细检视病人的情况。
嘴唇干裂，脸色灰中透红，皮肤暗淡无光，露在被子外的脖颈，耳垂等处，褶皱非常清楚。很明显，任琮的父亲任琼，已经处于脱水状态，情况非常不妙。
伸手在对方额头探了探，有股滚烫的感觉，立刻顺着手指传了过来。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映入张潜眼睛的，则是一根被布条裹成粽子般的胳膊。露在外边的靠近肩膀位置，已经肿得像大腿一般粗细，黑里透亮。
“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顺便窗户纸上戳两个洞洞通风。别让洞口冲着你父亲就行！”心中暗骂了一声庸医杀人，张潜果断吩咐。
六神无主的小胖子任琮，立刻找到了主心骨。收起眼泪，连声答应着扑到窗子边，一把扯烂了上面的窗帘。随即，他以右手的食指当棍子，朝着远离病床的那扇窗子戳去，“噗！”“噗！”两声，将窗纸戳出了两个大大的窟窿！
“胡闹，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孙姓御医的声音，再度于张潜背后响起。却是此人奉了段怀简的命令，主动跟进来监督张潜如何行医。
“通气，否则病人即便没有病死，也被活活憋缺氧了！”张潜懒得回头，又冷冷地怼了一句。然后一边将盖在病人身上的两层丝绵被子掀掉其中一层，一边继续高声吩咐，“任琮，派人去取热水过来，加上两勺儿盐，放冷了后给你阿爷灌下去！”
“缺氧，氧是什么？为何要灌盐水？”孙姓御医听得眉头紧皱，沉声抗议，“他邪热不退，理应上喂参汤扶正，下以芒硝驱逐邪气才对。而他的身体又虚弱如斯，若是以芒硝釜底抽薪，恐怕没等邪热散去……”
“不懂就站在旁边看着！”张潜才没功夫跟对方讲述，什么叫做电解质失衡，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地命令。
也不怪他无礼，这孙姓御医，着实有些徒有虚名。张潜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一名同伴发烧不退，同样尸位素餐的院医，就是光想着给患者退烧，发汗，却丝毫没考虑他已经处于半脱水状态。结果，差点儿就要了患者的小命儿。
多亏当时还不是院长的刘姨发现的及时，自己出钱喊来出租车，将患者送进了儿童医院，才令此人最后转危为安。但那名差点一儿就草菅人命的院医，非但没为失误负任何责任，反而很快就走后门儿调去了老干部局。从此专门负责传授离退休老人养生之道，据说还极受老人们好评。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经验，张潜觉得自己身后这位孙姓御医，十有七八也是走后门混上来的。而对于这种草菅人命的庸医，他没发怒将对方赶出去，已经够给对方面子了，才不会再给予对方任何尊敬。
同样对孙姓御医失去尊敬之心的，还有小胖子任琮。半刻钟之前，孙姓御医曾经亲口下了断言，他父亲回天乏术。而现在，他请回家来的高人，却一进门就指出了孙御医的两处谬误。这也许就意味着，孙御医先前的判断，并不准确。他父亲还有很大的希望，被高人从鬼门关口拉回来！
拔腿绕过被训懵了的孙御医，小胖子快速回到正厅内，安排人去取热水和精盐。才手忙脚乱地安排完毕，卧房里，就又传来了张潜的声音，“找把剪子来，把这些布条剪掉，血脉不通，即便医好了，令尊的这条胳膊也得废掉。”
“若是通了血脉，邪毒就会逆冲而上，直入心肺！”孙御医忍无可忍，哑着嗓子咆哮。“你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不懂就闭嘴！”一声呵斥迅速响了起来，将孙御医的咆哮瞬间就给压了下去。紧跟着，呵斥声再度变成了吩咐，“任兄，派人去我房里，把我的那个书包取来！”
“哎，哎！”任琮连声答应，随即将目光转向任全，“你去大师房间里……”
“算了，还是我去吧！”话说到一半儿，他皱了皱眉头，果断改口，“你留在这儿，听大师吩咐行事。”
很显然，纵使再心大糊涂，他也察觉到了，任全等辈打过张潜随身物品的主意。所以，为了避免这些人再动书包里的东西，触怒大师，还是他亲自跑一趟为好。
为了救父亲，做儿子不会在乎任何辛苦。迈动双腿一路飞奔，很快，任琮就把张潜的书包，双手抱在怀里给拿了过来。
恰好任五和任六也取来了开水和食盐，张潜立刻命任琮兑了一些盐水，用嘴巴吹凉了，快速给高烧昏迷的患者任琼喂了下去。然后又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来百服宁（扑热息痛），用剪子剪下了一粒，塞进了任琼嘴里，随即，狠了狠心，又剪下了第二粒，也塞了进去，自任琮手中接过了盐水，小心翼翼地将早就变了形的胶囊，从患者嘴巴冲进肚子。
能不能救命，他不敢保证。至少，他这样做，能让朋友的父亲，不再被高热烧得那么痛苦。至于肿成大腿一般粗的胳膊，他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头孢。
如果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头孢也不管用了，那可真的是回天乏术了。但是他也算尽了力，以后看到任琮被丧父之痛打击得一蹶不振的模样，他心中也不会觉得太内疚。
“你，你给他喂的可是丹药？”孙御医的声音，忽然又在墙角处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丝委屈和如假包换的震惊。
作为专门给皇族和高官看病的御医，他这辈子见过玉瓶装药，银箔裹丹，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银箔弄得只有纸张的一半薄厚，更没见过通体发亮，还带着红白两色的灵丹！
“你认为是丹药，就算是丹药吧！”张潜没功夫跟他说废话，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大半板儿百服宁，以及刚刚剪开的塑料壳，连同锡箔纸封，一道收进了书包，顺手又取出了那瓶风油精。
不是为了治病，只是为了让屋子里的味道能改善一些，以免自己被熏得头晕。信手拧开塑料瓶盖儿，他将风油精倒出了几滴，用掌心搓均匀了，缓缓抹在了任琼的太阳穴上。
有股清新的药香，迅速赶走了恶臭，伴着一声低低的呻吟，转眼传遍了屋里屋外。
“阿爷！”小胖子手一哆嗦，将装盐水的瓷碗直接掉在了地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不顾瓷片扎到自己膝盖，他扑到病床前，泪如泉涌。
“庄主醒了？好奇怪的药香！”原本在后堂正房危襟而坐小国公段怀简猛地站了起来，抽着鼻子左顾右盼。管家任福和大小姐任盈盈更是失态，三步两步直接冲向了卧房门口儿，泪流满面。再看那御医孙安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装风油精的透明玻璃瓶子，嘴巴张大得足以塞进一整个鹅蛋！
见过琉璃，也见过通体透明的琉璃瓶子。可做成婴儿掌心大小，仍旧空心能装液体的琉璃瓶子，今天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至于琉璃瓶子里的绿色东西，不用问了，肯定是仙家玉露，跟那两粒丹药同出于一处！否则，也不会两滴下去，屋子里的腥臭味道就被一扫而空。而早已经两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的任琼，外敷过之后，嘴巴里竟立刻呻吟出了声音！

第十五章 别看广告看疗效
张潜本人，也被患者的反应给吓了一大跳。
风油精他从小用到大，主要用途只有三个。第一是蚊虫叮咬后止痒，第二是昏昏欲睡时提神，第三，则是放在厕所里除臭。却打破脑袋都想不到，风油精还有将人从昏迷中唤醒的奇效。
不过回头想想自己刚才对患者的处理过程，张潜也就不觉得太震惊了。患者高烧脱水，还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缺乏新鲜空气供应。而自己进来之后，先命令任琮将窗子给戳了两个洞，又给患者补充了电解质和水分，再加上风油精对神经末梢的强烈刺激，患者从昏迷中恢复知觉，也是顺理成章。
“你先别忙着哭，需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这才是第一步！”用脚尖儿轻轻踹了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的任琮一下，他郑重吩咐：“刚才的那两粒药，主要作用是退烧和止痛。应该在二十分钟，就是一刻钟多一点儿的时候见效。你去找最烈的酒来，顺便再用开水化一大桶食盐水备用。如果药物退烧效果不够明显的话，咱们就得给令尊进行物理退烧。”
几句话，他都是用现代汉语表述，又是分钟，又是退烧，又是物理，任琮怎么可能听得懂？然而，小胖子亲眼看到自家父亲被张潜用两滴绿色的神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对后者早已奉若神明。立刻纵身而起，冲着正厅里连声叫喊，“快，快，仙师说，把庄子里所有酒都搬过来，还有盐，所有盐都拿来化水！”
“只要度数最高……”张潜气得两眼翻白，赶紧追上去，照着对方后脑勺狠狠来的一巴掌，快速纠正“不要那么多，只要最烈的酒，半桶就够。盐水也不要那么多，洗澡的木桶，用开水化上半桶。你亲自去，别在这里碍我的事。还有，下次无论谁进来，先用盐水漱口、洗手，洗脸！”
“哎，哎！”此时此刻，即便张潜让他上刀山，下火海，小胖子任琮都决不会皱一下眉头。连声答应着冲出屋子，一路风驰电掣。
担心他忙中出错，家将任全赶紧跟了上去。任家大小姐盈盈，则抬手快速擦掉了脸上泪，走到屋门口，双膝跪地，低声认错：“仙师，小女子有眼无珠，先前误会了你，罪该万死。你只要能救活家父，小女子愿意任凭仙师处置！”
“首先，我不是仙师。其他，则先等令尊真正脱离危险……”张潜皱了皱眉头，顺口回应。说到一半，又意识到对方可能听不懂，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转换成唐人习惯的语言，“其他先等令尊真正被救回了再说。还有，让人把我的衣服、腰带和鞋子找回来。我就那么一套，得留着给自己做个纪念！”
“仙师放心，在下这就去找，这就去找！”管家任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迫不及待地在一旁答应。
如果早知道张潜是个货真价实的高人，他绝对不会授意仆妇们去扣下对方的随身衣物。比起自家庄主任琼的性命，那几件模样和用料怪异的衣服鞋子，即便被仿制成功，所能带来的利润，也微不足道！
“仙师你的意思是，家父还没真正醒转！”大小姐任盈盈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张潜话语里的“真正”两个字吸引领过去，脸色瞬间又变得煞白，伸手掀开门帘儿，探进头来急切地追问。
“别乱掀帘子，当心带进病菌来！”张潜正准备用剪刀替任琼剪开手臂上那蚕茧般的绷带，听到门口的动静，迅速扭过头呵斥。
随即，又迅速意识到，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病菌。皱了皱眉头，再度补充，“令尊这般模样，相当于半昏迷状态，呻吟声都是无意识发出。就是，就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呻吟，也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能不能成功将他救回来，首先看能不能成功退烧。其次，看能否让他伤口上的感染，就是你们说得邪气，被药物化解掉。”
先前给患者喂药，他没觉得累。给任盈盈解释患者病情，却累得他额头见汗。好在屋子里头还站着“庸医”孙安祖，此人掌握的医学常识比任盈盈丰厚一些。听“仙师”解释得费劲儿，此人在一旁主动帮腔，“退烧，应该就是退去邪热的意思。令尊的箭伤本身没多严重，箭蔟也当时就被拔掉了。问题出在伤口化脓，邪气上逆污染了血脉。如果能退掉邪热，就等同于遏制住了邪气的攻势。但这只是治标，想要治本，还得用药物化掉邪气，让伤口不再流脓，让胳膊不再肿得这么厉害。仙师，晚辈这样解释，不知道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是向张潜问的，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后者听了，虽然觉得只有一半儿理解正确，但也想不到更好的词语去纠正，只能苦笑着点头，“御医说得没错，先前晚辈心急，说话冲了些，还请您老见谅！”
“折杀了，折杀了！”孙安祖闻听，吓得连连摆手，“仙师折杀晚辈了。晚辈医术不及仙师万一，能聆听教训，已经是三生之幸，断不敢对仙师有丝毫的怨言。”
这个年代的医生，跟道家都有扯不清的关系。他的曾祖父孙思邈，既是一位神医，同时也是一位闻名遐迩的道士。所以在他看来，张潜能拿出制造那么精良的仙丹，还只用两滴仙液，就将任琼从垂危状态唤醒，显然是一位得道高人。
而得道高人的年龄，是不能按照相貌推算的，据传闻很多上千岁的练气士，都能返老还童，看上去永远都是十七八岁的美少年。
眼前的张仙师既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又是一个美少年，想必也是返老还童的。如此一来，他孙安祖自认为晚辈，绝对不会吃亏！
“我真的不是什么仙师，年龄也没你大！”被一个白胡子老头当做长辈来尊敬，张潜的头皮阵阵发乍。赶紧放下剪刀，认真地解释。
不同于西方，神棍可以废掉国王。华夏这片土地上，历史中自称神仙的，从于吉、张梁到洪秀全，哪个得到过好下场？所以，能离这个称呼远一点，就是远一点为妙。
“是，大师，晚辈明白！道途漫漫，达者为先！”孙安祖愣了愣，迅速又脑补出了另外一种答案。
道门传闻，有些奇人，生下来就打通了百会穴，十几岁就能顿悟大道，然后白日飞升。眼前的张仙师，估计就属于这一种。
“我也不是什么达者！”张潜急得直跺脚，然后，无可奈何地摇头，“算了，随你！反正我不承认自己是仙师，也不是什么高人。只是碰巧来到这里，身上碰巧带了几粒药物而已！”
“晚辈明白。是碰巧，碰巧！”孙安祖想了想，郑重点头。
仙师不承认自己是仙师，那是要在红尘中历练，打磨道心。而几粒药物的意思，则是避免今后有俗人上门打扰，提前做了藩篱。此药只能赐给有缘者，无缘的来求，就是早已用完，爱莫能助！
人的思维一旦进了歧途，九头牛都拉不回。眼下孙安祖就处于这种情况，无论张潜说出花来，他都能找到跟仙道有关的解释。
‘你明白个屁！你要是明白了，就想办法把我送回二十一世纪去，老子把现金和储蓄卡连同密码全给了你都行！’一看孙安祖的表情，张潜就知道误会更深了，气得在肚子里破口大骂。
然而，他却知道，此刻自己解释得越多，误会就越深。于是干脆不再浪费口舌，叹了口气，指了指屋外，对着孙安祖和任盈盈大声吩咐，“算了，你们两个，干脆过来搭把手。先去找盐水把各自的手和脸洗干净，然后把口也漱一下。等一刻钟之后……”，扭头又看了一眼呻吟渐渐停止的任琼，他继续发号施令，“一刻钟后，咱们想办法给他重新清理伤口。”
病床上，任琼的额头处已经隐隐冒出了水光，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第十六章 能否活得长寿，全靠概率
不愧为有西方板蓝根之称的二十一世纪万能神药，百服宁的退烧效果没得说。没等张潜指挥着御医孙安祖和大小姐任盈盈两个，手忙脚乱地将任琼胳膊上的绷带剪完，后者的高烧症状已经开始消退，憔悴的面孔上，隐约也有了生命的光泽。（注1：如果在国外看家庭医生，最经常给开的就是扑热息痛，无论是啥症状。）
孙安祖原来之所以认定了患者无力回天，最大难题就在于患者任琼邪热难退，药石无用。此刻发现任琼的额头已经不再发烫，且汗出如浆，顿时惊喜莫名。握着剪刀的右手，不停地哆嗦，好几次，差点把剪刀戳在自己的左手上。
而大小姐任盈盈，先前听孙安祖解释过，只要邪热开始消退，就是药物遏制住了邪毒的攻势，心中更是惊喜得不能自己。没等将手里的脏绷带扔掉，就想跪下给张潜磕头。
“别，别，别，早着呢，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作为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张潜最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跪，哪怕对方先前还辱骂过自己。因此，果断将身体躲在一边，连声解释，“出了汗，退了烧，只解决了表面问题，真正麻烦还在后头。你有给我磕头那功夫，还不如去外边催催，烈酒和盐水什么时候能到。”
“仙师，仙师，烈酒到了，盐水也准备好了，都准备了两大木桶。一起给您摆在门口了！”小胖子任琮讨好的声音，在外边迅速响起，隐约还带着一丝哽咽，“先前，先前看您忙，就没敢打扰您。我阿爷情况怎么样，您刚才说汗发出来了？！”
“退烧了，就是你们平常说的邪热。出汗是退烧的表现之一！”对于努力帮过自己忙的小胖子任琮，张潜的态度要好得多，想了想，尽可能地为他解释。“你要是不放心令尊，可以进来看看他。不过记得提前打了盐水洗手洗脸，顺便再用盐水漱干净嘴巴！”
“哎，哎，我洗，我这就洗！”小胖子任琮喜出望外，连声答应。话音落下，又顺口问道：“仙师，你呢，你需要洗一下不？”
“我？”张潜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对别人提的卫生要求，自己一条都没遵从。顿时，脸色微红，讪笑着回应，“洗，麻烦你也给我弄个脸盆和杯子过来。好在绷带还没剪完，还没到为令尊处理伤口的时候。”
“是，仙师！”没想到自己还能给张潜查缺补漏，小胖子激动得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你们继续剪绷带，我出去一下。还有，不要叫我仙师，叫我张少郎，或者张公子，都可以。”扭头对孙安祖和任盈盈两个吩咐了一句，张潜迈步出门。
“是，张，张少郎君！”孙安祖和任盈盈两人都愣了愣，然后果断做出了正确选择。
公子是官宦之家儿孙才能有的称呼，平素如果周围没有外人，叫也就叫了。如今正厅里还坐着一位如假包换的小国公，该遵守的忌讳，大伙还是不要故意去犯。
“仙，张少郎君！”管家任福的反应，也不比孙安祖和任盈盈慢。抢在其他家丁“冒犯”高人之前，带头改口，“张少郎君要净面是吧？盐水已经给您打好了，任四，任五，任六，你们几个还不把脸盆和茶杯，给张少郎君拿来！”
立刻有家丁如众星捧月般围拢过来，端脸盆的端脸盆，端杯子的端杯子，伺候张潜洗脸，洗手，漱口。然后又拿来崭新的手巾，小心翼翼帮他擦干净了脸上和手上的水渍。
张潜依旧无法适应被人伺候，特别是被一群大老爷们伺候，硬着头皮坚持到漱口完毕，赶紧分开众人，转身直奔放在病房门口的两个木桶。“哪个里边放的是酒？”
“这个，仙，张少郎君请看！”刚刚洗漱完毕的任琮，屁颠屁颠地凑上前，亲手为他掀开了一个木桶盖子。
“你还是叫我张兄就行！”张潜从旁边拎起一只木头勺子，一边舀酒水，一边吩咐。
“那，那怎么行。仙，张少郎君救了我父亲的命！”任琮却坚决不肯答应，摆着手连连后退。
“能不能救下来，还要两说着呢！”张潜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补充，“况且你先前帮过我，我帮你也是应该。除非你觉得，张某不配跟你攀交情！”
“张，张，张……张兄，小弟这厢有礼了！”自家父亲的性命悬在别人手里，任琮不敢违抗，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儿，才终于又将“张兄”俩字叫出口。
“酒的度数不够！”张潜没功夫继续跟他在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瞪了他一眼，将酒水放在嘴边，仔细品尝，“闻起来就知道不够。你们这里没有烧酒么？烧刀子，三碗不过岗那种？！”
“没，听都没听说过！”任琮绞尽脑汁拼命想，也没想出烧刀子是什么东西，只好老老实实地摇头。
“长安城中，最烈的酒，就是三蒸三酿的刘伶醉。但是距离张少郎君说的，三碗不过岗，还是差了许多！”小国公段怀简有心跟高人结交，主动在一旁补充。
“那就算了，只能用盐水了！”张潜丢下勺子，遗憾地摇头。
即便身为二十一世纪文科生，他也懂得一个基本的常识，酒精想要消毒，至少得达到七十度。而任琮精挑细选出来的酒，乃是粮食所发酵酿制，根本没经过任何提纯。
往高了说，这些酒也就能达到十一二度，跟后世的烈性啤酒差不多。给酒鬼解馋都嫌弃不够劲儿，更不用说拿去给伤口灭菌！
正郁闷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啊——”，紧跟着，就是任盈盈的求救声，“仙师，张少郎君，救命，救命，我阿爷，我阿爷手臂漏水了！”
“不要慌！肯定不是水！”张潜听得哭笑不得，连忙转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病榻前。只见包裹在任琼胳膊表面的绷带，已经尽数被孙安祖和任盈盈两个去除。早已看不出颜色的伤口处，正有暗黄色的液体，淅淅沥沥往外淌。
“去外边，拿个木盆来接着！”张潜也不知道那液体是什么东西，但是坚信人不会漏水。先大声命令任盈盈让开，然后从书包里取出义乌造的“瑞士军刀”，将其中一片最薄的小刀子打开，放在刚才忘记了熄灭的油灯上烧了烧，随即，便用刀尖儿轻轻去挑任琼胳膊上的伤口。
“蠢货，果然是在草菅人命！”不接触则以，一接触，他就又忍不住低声唾骂。
以他穿越之前在大二暑假去地震灾区做志愿者，被组织方临时安排给医生打过几天下手的水平，都能看出来，任琮的父亲之所以落到今天这地步，给他治伤的郎中，至少得负担七成以上责任。
伤口实际很小，长度绝对不超过两厘米，并且被人用烙铁之类的东西烫过，当时肯定有效地止住了流血。然而，不知道是处理伤口的人外行，还是故意，竟然只烙糊了伤口的表面。如此一来，血的确没有再往外流了，但箭蔟上的细菌却与淤血一起被封在了皮肉里头，时间久了，不发炎才怪！
然而，想想正厅里还坐着一位少国公，答案恐怕就呼之欲出了。这任老庄主的身份，绝非普通地主或者商人那么简单，从他受伤后，能惊动一位少国公和一位御医的情形上看，十有七八，此人就是后世日本等国家里存在的那种“白手套”。专门为达官显贵们经营他们不方便出面的生意，然后从中分一杯羹。（注1：说的是日本。河蟹退散！）
如此重要的人物，随行郎中给他用烙铁处理伤口之时，岂敢把他烫得太狠？结果，这一手下留情不要紧，把细菌也给留下了。再加上受伤后捂着不透风，才引起了急性炎症，差一点儿就要了他的老命。
“先前晚辈看过一次伤口，当时还没有流脓！晚辈看伤口表面完好，任庄主却被邪热烧得昏迷不醒。又看到有邪毒已经蔓延过了肩甲骨，才断定任庄主之病，已经非药石之力所能救治！”还以为张仙师是在骂自己，孙安祖红着老脸，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解释。
“真不知道武则天怎么活到了那么大的岁数！”心中偷偷嘀咕了一句，张潜对这个时代的医术水平彻底失望。随即，又摇了摇头，低声朝着外边喊到：“任琮，找个干净盆子，和一块干净布子，端盐水进来！”
“哎，哎！”任琮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响起，明显带着战栗。显然刚才就跟在他身后冲进来了，只是没敢凑得太近，怕打扰他救自己父亲任琼的性命而已。
“张少郎君，需要给任庄主用盐水洗伤口么？恐怕只能洗得再仔细，也无法将邪毒从肩膀那边抽出来！”见张仙师不搭理自己，孙安祖又在旁边试探地提醒。
“恐怕需要将烂肉从伤口里头全部挖出来才行！”张潜咬了咬牙，低声回应，“刮骨疗毒，你听说过吗？今天就算赶鸭子上架，也得勉强试试！”
“刮骨疗毒？”饶是对张潜的神奇已经有了一定适应能力，孙安祖依旧大惊失色，“仙师，张少郎君会此奇术？晚辈听说过，在《三国志》里头有记载！但从那时之后，世人就再未见到此绝技施展第二次。”
“那你知道麻沸散不！”张潜听得好生失望，却依旧有些不死心地询问。
扑热息痛有一定止痛效果，却未必能压制住割除烂肉时的剧烈疼痛。这点，他从自己小时候牙疼的经验中就能得出结论。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传说中的古方。
“听说过，没有看到过方子，此方自魏晋时代，就已经失传了！”孙安祖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应。
“蒙汗药呢，你知道怎么配制吗？”古方不行，则只能求助于传说，张潜继续不死心的问。
“没听说过！”孙安祖明知道答案会让“张仙师”失望，依旧如实做出了回应。
“五麻汤呢？”
“没听说过！”
“曼陀罗花呢，总能找到吧？”
“听说过，长安城里肯定没有！”
“还魂草？”
“没听说过！”
“情花？”
“回张少郎君的话，情花是什么东西？少郎君说的是催情草么？那是给牲口配种时用的，没有麻痹效果啊！”
……
接连将民间传说，影视剧，和武侠小说里的，各种麻药问了个遍，得到的答案却全都是否定。张潜终于彻底绝望，将小刀子往桌案上一拍，厉声喝问：“那你平素给人看牙或者清理伤口，总得止痛吧！这没有，那也没有，你平素到底用什么？”
“金，金针！”孙安祖辈吓得连连后退，回答得好生委屈，“金针刺穴止痛。还，还有乌头草。每次不超过两钱熬服，毒不死人，只会让人昏迷上几个时辰！”

第十七章 不要小瞧御医
“你怎么不用砒霜？！”张潜终于明白，为啥古代皇帝没几个长寿的了。连乌头草都敢当麻醉剂用，平素有个头疼脑热就吃药，有毒有副作用的东西，还不知道吃进去了多少！倒是那些普通人，小病小灾吃不起药，只能靠身体去硬抗，说不定还能寿命长一点儿。
“砒霜？少郎君可是说的信石？”沉迷于医道中的孙安祖，丝毫没听出张潜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儿，皱着眉头，非常认真地跟他探讨，“信石主要用来治疟疾，花柳和痔疮，做麻药却是第一次听说。少郎君可知用量几何？以何药为辅？若是切实有效，晚辈回头给人治病，倒不妨拿来试试！”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学神农氏，自己去尝！”张潜彻底无话可说了，抓起高仿瑞士军刀，再度用灯火烤了消毒，“现在，烦劳孙御医用金针给他止痛，实在不行，发现情况不妙，你就把他直接打晕。我必须把伤口中的腐烂肌肉，给他尽快处理掉！”
说罢，拎着烤得滚烫的军刀，走到任琼耳畔，弯下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任老爷子，您刚才应该也听到了，孙御医说，不拔除了您体内的细菌感染，您肯定十死无生。而如果您死了，晚辈保证，任琮会被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轻轻叹了口气，他继续用普通话低低的补充：“所以，晚辈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等会儿一旦手重了一些，您老千万忍住了。万一碰到了血管引起了大出血，您老也别怪我庸医杀人。我即便失了手，您老好歹都能死得痛快点儿，换了他们，您老死前肯定受更多的冤枉罪！”
说这些，他纯粹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毕竟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他敢这样干，无论最后治疗结果如何，都难免要进局子里走一遭。而眼下，如果他不冒险一试，任老庄主就只能等死。而以小胖子任琮那怂样和其继母，管家、仆人们对他的态度，此人肯定难逃被剥夺继承权，扫地出门的命运！
孙安祖听不懂张潜所说的二十一世纪普通话，见他在任琼耳畔嘀嘀咕咕，还以为是施展刮骨疗毒奇术之前，必须念给患者的定魂咒。所以也不敢听得太仔细，只管命徒弟替自己从药箱里取来银针，一针针地扎在任琼的手掌、肩膀和脖颈等处，然后又点燃艾绒，放于针尾处缓缓熏烤。
这一手“伏羲神针”，乃是他师门绝学，他从小练到老。因此，整套动作施展起来宛若行云流水。而施针之后，任琼手臂上的皮肤和肌肉，立刻变得松弛了许多，很明显，针刺的确起到遏制痛觉或者舒缓神经紧张的效果。
张潜见此，对手术成功的信心，立刻又增添了许多。拿起瑞士军刀，第三次在火上烤了烤，旋即命令孙安祖帮忙压住任琼受伤的手臂，用刀尖儿轻轻朝已经化脓腐烂的伤口割了下去。
也许是任琼昏迷太久了，痛觉已经麻木。也许是百服宁和金针的效果产生了叠加。病榻上的患者，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就再也没做出任何动作。而被烙铁强行烙在一起的皮肤，被锐士军刀切开之后，先前伤口处冒出来的黄水儿，立刻变成了脓血，沿着刀刃滚滚而落。
“啊——”奉命端来木盆负责接“黄水儿”的任盈盈，低声尖叫。随即，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唯恐尖叫声打扰了“高人”施展奇术。
奉命打来盐水备用的小胖子任琮，则快速将头扭到了一旁，面颊，手臂，大腿上等处的肌肉，突突乱跳，冷汗也沿着额头滚滚而下。
第一次拿刀子切人肉，张潜其实也被污血刺激得头皮发乍。然而，患者的伤口已经被切开了，他会做也得做，不会做没理由停手。所以，干脆把心一横，牙关一咬，继续用刀刃往伤口深处切去。只要没把患者当场疼醒，就全当自己是在削木头。
好在任琼胳膊上的伤口，原本就没多大，附近也恰巧没什么动脉和静脉。因此，四、五刀轻轻切过之后，刀刃下已经能够看到鲜红色的肌肉。张潜将头扭向一旁，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态。随即，又开始用刀刃剜那些腐烂的肌肉，不求动作绝对精确，只求做到除恶务尽。
这下，伤口处的血，就淌得多了起来。任盈盈看得花容失色，本能将眼睛闭上，浑身上下冷滚滚。再看小胖子任琮，虽然始终目光都没敢往伤口处多瞧，却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四肢瘫软，距离昏迷已经没多远了。
倒是御医孙安祖，这辈子处理过太多的各种伤口，非但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神经也早就被患者血肉模糊的样子，折磨得足够粗大。聚精会神看了一会儿，发现张潜握刀的右手一直在发抖，额头、后脖颈等处，都湿得宛若刚刚被泼了一大碗水般，便隐约猜到他以前没施展过几次同类的奇术。因此，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商量：“少郎君可是累了？如果只是单纯挖掉腐肉的话，可以放心教给晚辈。只是，如果邪毒不除，今日挖尽了腐肉，明日就会又有新的血肉再腐，一日日挖下去……”
“你会切除腐肉？不早说！”张潜正累得头晕目眩，果断将高仿瑞士军刀递过去，大声说道：“你只管将腐肉挖尽了，小心不要伤到血管。至于病菌，就是邪毒，我还有别的药！”
“如此，少郎君先去休息，让晚辈助你一臂之力！”听张潜说另有药物对付邪毒，先前见识过百服宁退烧之神奇效果的御医孙安祖，立刻精神大振。迫不及待地接过高仿军刀，弯腰低头，三下五除二，就将伤口处的腐肉给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第十八章 好像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这两下，可比张潜刚才那零敲碎打模样，高明了太多。后者看得心里发虚，赶紧低声夸赞道：“孙御医好本事！早知道如此，就该让你来给他做这个手术！”
“不是晚辈本事好，是少郎君的刀好！”孙安祖却不肯居功，摇摇头，低声回应，“晚辈以前给人处理伤口，从没像今天这般顺手过。”
说话间，他又侧过刀刃，贴着伤口边缘缓缓转动。将最后的薄薄一层受到感染的肌肉给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张潜，低声催促：“晚辈这边结束了，少郎君您若是祛除邪毒，还请……”
“用盐水将伤口好好洗两遍，若是你有什么止血的药物，也可以给他涂上一些。”努力回忆着自己做志愿者时，看到过的伤口紧急处理流程，张潜大声吩咐。随即，将头转向书包，迅速掏出了一整板儿头孢胶囊。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生活于一个抗生素滥用的时代，一直到国家命令禁止“无处方买卖抗生素”之前，头孢胶囊，就是他这种孤儿的万能神药。小到呼吸道感染，大到打架受伤，没什么不敢用头孢胶囊来应付的，一板儿不行就再多吃一板儿。
而唐代的病菌，想必还没形成抗药性。所以，有头孢胶囊在手，他相信自己至少有一半儿的把握，压制住小胖子他爹体内的感染情况。
“仙师，这，这是……？”目光恰巧对着药板儿的正面，孙安祖被那透明的十个塑料壳和里边色彩鲜艳的胶囊，震惊得无以复加。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不是仙师，也不敢当您的长辈！您老，叫我名字就好！”鉴于对方刚才所展示的那一手漂亮的“刀功”，张潜不愿意在此人面前装神弄鬼，笑了笑，低声解释：“至于此物，虽然压扁了些，却不影响药效，刚好可以用来对付伤口感染。”
说罢，迅速用剪子将药板儿剪断，撕开锡箔封纸，取出两颗已经压变了形的胶囊，塞进任琼嘴里。然后又取了一杯盐水，缓缓将胶囊送进了对方的喉咙。
“刚好，刚好，任老庄主好福气！”孙安祖拼命眨巴眼睛，努力劝自己不继续刨根究底。
邪热不退，就刚好有两粒丹药，在一刻钟内压制住了邪热。邪毒入体难治，就又刚好有了十颗丹药祛毒。这任老庄主，运气也忒好了些！所急需的救命之物，刚好张少郎君这里都有！
第一次照葫芦画瓢给人动手术，张潜早就累得筋疲力竭，没精力注意孙安祖的反应，一边翻看任琼的眼皮，观察患者的情况，一边顺口吩咐，“药大概一个小时，就是半个时辰左右见效！想要彻底清理干净了他体内的感染，估计至少得连吃三天。止血药上过了么？上过了就给他缝合一下。对了，伤口缝合您会吧？相应的针线都有吧！”
“上过了，上过了！”再度被祛除邪毒所需要的时间之短，震惊得神不守舍，孙安祖像小鸡啄碎米一般点头，随即，才忽然理解了张潜的下半句话，再度瞪圆了眼睛，惊呼声脱口而出，“缝合，伤口也可以缝合？像缝衣服那样？”
“当然了，你没缝过？”无法理解孙安祖的表现，张潜皱着眉头询问。
“没，没！”孙安祖像差等生被班主任家访一样心虚，红着脸，小声回应，“还，还请仙，还请少郎君指点。在下，在下以前都是用烙铁。”
“没啥好指点的，就像缝衣服一样，把表皮尽量给他缝在一起，底部留个筷子那么大的缝隙，用来排除淤血。”已经失望很多次了，张潜对这个时代的医生不懂伤口缝合，也不觉得有啥奇怪。笑了笑，轻声为对方讲解。
随即，又低头看了看双目紧闭，满头大汗的任盈盈一眼，笑着吩咐：“行了，把眼睛睁开吧，伤口基本上已经处理完了。你去帮孙御医找一副针线，记得用开水烫过了，再送进来！”
“是，是，仙师！”任盈盈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身，缓缓向外走去。双腿才迈过门坎儿，就差点儿一头栽倒，多亏了任全在外面手疾眼快扶了一把，才避免了出丑。
“还有你，也起来吧，伤口处理完了！”被赶鸭子上架的一场手术，累得筋疲力竭，张潜没功夫去同情任盈盈。用脚踢了一下瘫痪在地板上，随时都可能晕倒的任琮，笑着命令，“起来替令尊拿药，我顺便教你怎么用！”
“哎，哎！”任琮呻吟着睁开眼睛，努力往起站，接连几次都没成功，只好用手拉住了张潜衣袖，“仙，张兄，我，我腿，腿麻！”
“瞧你这窝囊劲儿！”张潜低声数落了此人一句，伸手将他从地上硬扯了起来。先扶着他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然后将剩下的大半板儿头孢，塞到他手里。“刚刚喂令尊吃过，每天早晚，需要各喂一次，每次两颗，吃完为止。用剪子从这里剪开，吃里边的胶囊。就是你们说的丹药！”
“哎，哎！”小胖子任琮听得似懂非懂，只管连连点头。
“还有这个！”张潜从书包里掏出另外大半板儿退烧药，给自己留了两粒，狠狠心，将其余的也全都给了小胖子任琮，“每三个时辰一颗，退烧，也就是邪热彻底不再复发，就别再给令尊吃了。尽量省着点儿，我就这几颗，吃完了，就永远没有了！”
“多谢张兄！”小胖子这才意识到，药物究竟有多珍贵，双手捧着两种胶囊，就要跪地给张潜磕头。
张潜见了，赶紧伸手扶住了他，笑着摇头，“别磕，磕了，以后朋友就没的做了。把药收起来，你赶紧出去擦擦脸上的汗，顺便让人给你送进一套干净衣服来换上。否则，令尊病好了，你就该病了。”
“不磕，不磕！”小胖子又是感激，又是激动，哭泣着将药塞进胸前贴身口袋，转身，挺直了腰杆子大步走出门外。
从十二岁起，他就被全家上下当成了败家子，虽然钱财用度上没任何欠缺，却谁都没给过他任何尊敬。特别是在追寻“高人”拜师这件事上，更是被全家上下当成了笑话看待。只是除了他的同父异母妹妹任盈盈之外，其他人都不说破而已。
而今天，却是他无意间结识的“高人”朋友，施展妙手救了他的父亲，还将世间根本买不到的神药倾囊相赠。这让他如何能够不感激莫名？又如何能够不觉得扬眉吐气？
“唉——”望着小胖子那湿淋淋的背影，张潜忍不住轻轻叹息。
他自己是个孤儿，没父母兄妹，但也没感觉到过亲人之间的倾轧。而小胖子，恐怕任家庄上下，除了他父亲之外，也就是小辣椒任盈盈对他好一些。其他人，几曾对他付出过一点儿真心？
“仙，张少郎君，老朽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正感慨间，耳畔忽然又传来了御医孙安祖的声音。这回，却没有自称为晚辈。
“说罢，有啥不当讲的。”被对方问得满头雾水，张潜随口回应。
“那老朽就多嘴了！”孙安祖用盐水洗了洗手，郑重向张潜抱拳，“张少郎君，请问，你手头那种神药，还有多少？”
“没了！”没想到对方竟然打起了自己手中胶囊的主意，张潜立刻提高了警惕，皱着眉头，沉声回应，“您不是刚才看见了么，剩下的我都给了任琮！”
“那就好，那就好！”孙安祖笑着又冲他做了个揖，然后转过身去，仔细检查患者的情况。从头到脚，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第十九章 敲锣打鼓做地主
事实证明，八世纪大唐的细菌，在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第四代头孢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当天傍晚，任琮就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原本黑中透亮的胳膊，也开始缓缓消肿。
第二天早晨，他的胳膊又“瘦”了一大圈儿，颜色也从乌黑变成了灰黄。到了第三天，胳膊的表面的颜色，竟然基本恢复了正常。而他本人，也能在儿女和仆妇的搀扶下，离开病床于屋子当中来回走动。
这期间，张潜又去探望了此人两次，发现炎症彻底被头孢胶囊抑制住了，而清理伤口附近皮肤和换绷带的活儿，孙御医干的远比自己利落。干脆就把收尾工作全都交了出去，静下心来在客房里看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借来的那本英文小说，同时等着任琮带自己去渭南，完成在大唐落户的最后一道手续。
谁料，任老庄主却是个急性子，才刚刚能下床走动，就立刻派儿子任琮，前来请救命恩公相见。张潜推脱几次不得，在任琮的软磨硬泡下，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了正堂。一只脚刚刚迈过门坎儿，还没等他看清楚里边都有谁在场，“呼啦啦”，已经有三男一女，齐齐地跪在了他面前，纳头便拜！
“仙师救我父亲性命，我等无以为报，以后只要仙师有事相招，我等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辞！”带头跪拜的，正是小辣椒任盈盈。原先对张潜的怀疑有多重，此刻她拜得就有多虔诚。
“起来，起来，举手之劳而已，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况且张某也不是什么仙师！”拜二十一世纪深入人心的平等思维所赐，张潜来到大唐之后，最受不了的事情之一就是，别人动不动就跪下磕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推辞。
谁料想，他的后路却被小胖子任琮，用身体给堵了个死死。此人干脆就跪在了正堂外边的地砖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仙师再造任家之恩，琮没齿不忘。愿此生追随左右，听候仙师差遣，风里火里，绝不皱眉！”
“啊——”张潜猝不及防，差点没被小胖子给绊倒。气得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直接将此人给拎到了半空中，“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懂不懂？！我都跟你说过一百次了，我不是什么仙师！你再拜我，我现在就走！”
“别，仙师别走，别走。我不拜了，不拜了！”没想到张潜的力气居然如此之大，小胖子在半空中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单手挥舞，连声求饶。“这是替家父拜的。不是我们自己要拜的。父命难违，真的是父命难违啊。仙师切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不要叫我仙师！伸开腿站直了！”对这个幼稚中透着厚道的小胖子，张潜还真生不起气来。只好强做愤怒，将手放下，同时命令。
“是，仙，张，张兄！”小胖子双脚落地，吐了下舌头，迅速改口，“张兄请，家父原本想要亲自拜谢救命之恩。只是身体不便，所以只能由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代劳！”
紧跟着，又像献宝一样快速介绍：“里边是我大妹盈盈，二弟碧，三弟璋，四弟璜，他们也是奉我父亲的命令，拜谢仙，拜谢恩公！”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响起了整齐的拜谢声，三男一女，如黄莺出谷，“谢恩公救我父亲性命，我等无以为报，以后只要恩公有事相招，我等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辞！”
“赶紧都起来，各位客气了！”有了一些时间来适应，张潜也不像先前一样局促，按照刚刚学到没几天的唐人礼节，躬身还了一个长揖，“是令尊福缘深厚，而张某碰巧手里有药而已。当不起各位如此大礼。”
“对仙师来说，是碰巧。对任某来说，却是起死回生。”屋子内，大病初愈的任琼，在一名中年美妇的搀扶下，缓缓迎了出来，“仙师在上，请受任某一拜。”
说这话，就挣扎着准备跪倒。张潜见状，连忙一个箭步冲进去，扶住了此人胳膊，“庄主不必如此。真的是凑巧而已。在下不是什么仙师，况且，况且他们已经拜过了！”
他从小为了少挨欺负，就努力锻炼身体。考上大学之后，又在业余时间里头学过几天自由搏击，因此身体协调性和力气，都远远超过了普通人。双手与任琼的胳膊发生接触，立刻令后者的身体再也跪不下去。
谁料，防住了任琼，却没防住任琼夫人。后者见自家丈夫一时半会儿没有跌倒的危险，立刻松了手，款款下拜，“感谢仙师救我郎君性命！请受妾身一拜！”
“别，别，别……”担心任琼无法独自站稳，张潜的两只手不敢松开此人，更没胆子去搀扶任夫人，只好侧开身体，笑着摆手：“庄主夫人不必客气。在下不是什么仙师。之所以能凑巧帮得上忙，一则是任庄主命不该绝。二来，则是……”
看了看扶着门傻笑的任琮，他继续缓缓补充道：“二来，则是任小郎君待人厚道。当初发现在下遇到了难处，立刻施以援手。在下后来所为，不过是投桃报李而已。真的要谢，任庄主和任夫人，不妨谢他！”
“嘿嘿，嘿嘿……”小胖子任琮这辈子，终于做了一件对父亲有帮助的事情，心里头好生得意，讪笑抬起手，轻轻搔自己的后脑勺。
没有做父亲的，不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子。任琼心里头虽然觉得像喝了蜂蜜一样甜，却强行板起脸，冲着小胖子任琮横眉怒目，“仙师是在跟你客气，你居然还当了真！还不滚进来给仙师上茶，难道还真的等着老夫给你作揖不成！”
“不敢，不敢，我这不是看您病好了，高兴，高兴么？”任琮立刻像被蝎子蛰了屁股般跳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屋内，亲自拎了茶壶，给张潜、自家父亲和继母倒水。
“孩子在为了你高兴，你别对他那么凶！”中年美妇任夫人，轻轻扯了自家丈夫衣袖一把，顺势站起身，“更何况，仙师说得有道理。这次郎君能逢凶化吉，多亏琮儿心诚，这么多年四处寻访高人。虽然屡屡碰壁，却始终百折不挠。”
一番话，说得甚得“太极拳”精髓，非但尽显身为母亲的温柔与慈爱，并且顺手就将张潜先前刻意为任琮邀功的举动，化解了个无声无息。
那小胖子任琮听了，还以为继母是在帮自己说好话，开心得嘴角都快裂到了耳朵上。而张潜身为外人，虽然听出了任夫人的话语绵里藏针，却也无法替他做得更多。只能在心中悄悄叹气。
正当他为小胖子的未来深感担忧之际，此人却已经喜滋滋地倒好了茶水。先将三个茶碗，小心翼翼地摆在两张不同的矮几上，然后笑着向张潜发出邀请：“仙，张兄，请上坐。阿爷，阿娘，你们也坐！”
“任兄不必客气，先过来扶住令尊。他大病初愈，小心跌倒！”又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张潜将任琼的胳膊向小胖子推了推，笑着吩咐。随即，快速松开了双手。
“我来，我来，阿娘，您先坐。张兄，您上坐！”小胖子对自家父亲甚为依赖，大步冲上前，扶住任琼的胳膊。
“婉君，你先坐吧，让琮儿扶着我就行！”难得儿子如此有眼色了一回，老庄主任琼非常开心将肩膀依到了任琮的肩膀上，同时笑着向自家夫人吩咐。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父子两个亲近了！”中年美妇抿着嘴儿地调侃了一句，言谈间，温柔与体贴尽现。然而，却没有立刻落座，先目送张潜坐到了对面，又等着自己的丈夫也被扶着入了座位，才侧着身子坐到了丈夫的旁边。
张潜初来乍到，对唐人的礼节两眼一抹黑。见任琼执意要请自己喝茶，也就没有继续客气。而这个时代的茶，却是茶叶磨粉煮开，再加了香料和盐巴的，喝着又不怎么合他的口味。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抿了几口，就又将茶盏放下了，准备再说上几句没营养的废话，就起身告辞。
“救命之恩，任某不敢言谢。”见张潜放下的茶盏，坐在对面矮几后的任琼，也迅速放下了茶杯。努力坐直了身体，拱起手，大声说道：“本应亲自到客房叩谢仙师救命之恩，但孙御医说要避免受风。所以，只能命令琮儿将仙师请了过来。”
“任庄主客气了，在下与令郎一见如故，断没有劳烦庄主去拜见晚辈的道理。”有心给小胖子长面子，张潜笑着拱手还礼。
“折杀了，折杀了，任某何德何能，敢做仙师的长辈？！”任琼闻听，立刻挣扎着准备起身，吓得小胖子赶紧用手将他肩膀按住，急切地强调，“小心，万一扯破了伤口，张兄可没有第二份丹药给你。你可以不做张兄的长辈，他却真心拿我当自家兄弟！”
“你这孩子，就这么跟为父说话！”任琼扭过头，大声呵斥。然而，却终究不敢扯破伤口，停止了挣扎，轻轻摇头，“仙师跟你以兄弟相称，乃是他抬举你，你却不能无礼僭越。松开我，去替为父给仙师叩头。”
“哎，哎！”只要任琼不乱动，小胖子任琮也不在乎多给别人磕几个头。连声答应着站了起来，走到了张潜所在的矮几之前，双膝下拜。
张潜哪里肯接受？赶紧起身阻拦。而那任琮却感谢他救了自己的父亲，诚心要拜。结果双方拉扯了半天，最终，还是任琮凭着眼泪和鼻涕齐飞的“真功夫”，占据了上风，坚持给张潜磕足了三个头，方才作罢。
“丹药难得，任某不知道价值几何，也不敢问，所以，只能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容日后有了机会，再报答仙师了！”任琼做事极为利落，眼睛刚刚看到自家儿子站起身，就立刻笑着补充。
‘别，别，您赶紧问，问完了赶紧给钱。我现在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虽然从没指望过收回药费，可听闻任琼不打算付钱了，张潜心中依旧忍不住小声嘀咕。
然而，嘴巴上，他却只能笑着说道：“庄主言重了，几粒药物而已。况且任兄先前帮我弄过所和手实，忙前忙后四五天，也没收我一文。”
话音落下，坐在对面的任琼立刻用力摇头，“他那才真是举手之劳而已！与救命之恩，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几天，任某虽然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可心里却一直在想着，能为仙师做一些什么。跟仙师谈钱，恐怕会污了仙师的耳朵……”
‘不怕，你尽管污，尽管污，污得越狠越好！’张潜气得在肚子里偷偷大叫，却依旧拉不下脸来，将自己此刻身无分文的情况，直言相告。
正气得欲仙欲死之际，却听那任琼忽然把话锋一转，笑着补充：“刚好家里于前年春天入手了一个小庄子，位置就在渭河边上，与仙师落户之处仅有六里之遥。而任某常年在外，也顾不上去打理，乃至此庄子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干脆，任某就斗胆高攀，将此庄子，连同庄子里的佃户，一并转到仙师名下好了。等仙师在那边落下了脚，琮儿也好随时登门求教！”
“啥？”猝不及防之下，张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老要赠送我一个庄子？”
随即，他就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说笑话，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太贵重了，任庄主，几颗药，真值不了这么多钱！”
“区区一个庄子而已，及不上救命之恩万一！管家，把地契和佃户花名册取来，现在就交与仙师。”任琼却坚持要赠，根本不打算给张潜拒绝机会。
一个庄园，即便真的像任琼所说，很小很小，也是长安城附近的庄子！放在后世，就相当于北京通州的一大块土地！
张潜再缺钱，也不敢收如此丰厚的礼物，坚持摆手推辞。而任琼，却报恩心切，执意相赠。争来争去，双方僵持不下。就在此时，小胖子任琮却忽然憨憨一笑，低声说道：“张兄，你就收了吧，我看你的模样，也不像个会种地的，又不肯承认自己是仙师。没个庄子收租，你今后岂不是得喝西北风。至于贵不贵重，我阿爷的性命，怎么着也比一个破庄子值钱吧！”

第二十章 救人救出了大麻烦
这张破嘴，怪不得任琮在整个庄子里都不招人待见。话音落下，就连张潜，都恨不得将他按在地上，狠狠痛打一番。
再看他父亲任琼，直气得剑眉倒竖，抬起腿，朝着他的屁股就踹了过去：“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阿爷息怒，阿爷息怒！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小胖子任琮想要闪开很容易，却担心自家父亲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只好向前迈了小半步，一边撅着屁股准备迎接下一脚，一边小声求饶。
如此一来，做父亲的反而打不下去了。悻然将鞋子尖在任琮屁股上沾了沾，低声呵斥，“滚远点儿，老夫一看这你就生气。仙师乃世外高人，当然不懂收拾庄稼！以后他庄子上的凡俗杂事，就着落在你身上。如果还敢像在家里一样啥都不着调，仔细你的皮！”
“包在我身上，肯定得包在我身上。谁让我跟他是好兄弟呢！”小胖子如蒙大赦，欢天喜地的答应。
经他这么一搅合，渭河畔那个庄子转到张潜名下，就彻底成了定局。双方之间的交流，也立刻变得随意了许多。
“仙师通晓刮骨疗毒的神技，又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却一再声称，自己不是仙师，不知所为何故？”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抓住张潜拒绝大伙叫他为仙师的机会，任琼很是认真地询问。
“我的确不是什么仙师，更没学过什么仙法。庄主称我一声贤侄也好，叫我张少郎也罢，大可随意！”刚收下了对方一个庄子，虽然还不知道大小和里面的具体情况，张潜对任琼的好感依旧大增。笑了笑，坦然解释道：“所谓神技，只是在同门师兄们施展之时，张某在旁边打过几次下手。而那些灵药，也是师门所制，这次凑巧带在身上的。”
“只是在同门师兄施展之时，打过几次下手，就学得了如此神技？张少郎真是了得！换了犬子，恐怕手把手教上三年，都未必学得会！”任琼微微一愣，迅速挑起了大拇指，高声夸赞。
“怎么又扯到了我头上？阿爷，我没你说得那么笨吧！”遭了无妄之灾的任琮觉得好生委屈，抬起头，满脸幽怨地抗议。
“你要是聪明，就不至于读了七年官学，却连个明经都考不出！显然是亲爹，任琼打击起自家儿子来从不留情，你看张少郎，绝世神技，看几眼就能学会！”（注1：唐代科举，明经是其中一种。相对容易。）
“也不是看一眼就学会了，只是学了个大概。庄主当时情况紧急，不得不冒险一试。亏得孙御医在旁边，将大部分事情都接了过去。在下只是开了个头，然后基本上就交给御医了！”张潜被夸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赶紧将整个手术过程如实相告。
“张少郎知道该如何做，才是关键。”任琼丝毫不认为孙御医的医术，有资格跟张潜相提并论，笑了笑，轻轻摇头。“至于孙御医，只是手熟尔！此事好比两军交战，主将如何运筹帷幄，才是关键。冲锋陷阵者，顶多只能论次功！”
“终究要仰仗孙御医！”张潜说任琼不过，只好笑着坚持。
“当然，孙御医能自降身份，来替任某诊治。他那边，任某肯定少不得一份谢礼！”任琼也不继续在同一个话题上纠缠，笑着补充。随即，又喝了几口茶汤，犹豫着询问道：“张少郎师门能制得如此灵药，想必声名赫赫。可任某这几天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找遍释、道两家，竟然找不出一门一派，能精通药理如厮！有关师承，不知道少郎君可否明示？日后任某带着商队路过宝山，也好登门拜谢！”
唯恐引起什么误会，没等张潜接茬儿，他又快速补充：“如果不方便说，少郎君就不说就是。任某只是心中好奇而已！”
“也没啥不方便说的！”连日来，总是被小胖子任琮缠着追问来历，张潜早就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编出一个来，否则，麻烦肯定会越来越多。
因此，他在暗中已经打好了几分腹稿。此刻听任琼相询，立刻笑着说出了最不容易穿帮的那一个，“只是说起来过于离奇，未必能取信于人而已。在下师门，非释非道，传承于春秋之时，墨家一派。战国之时，墨家三分，家师的这派被称为东墨，不容齐。无奈之下，四代矩子扬圣匹马入秦，献铸兵与造弩之技于惠王，大秦兵马，方称雄于天下。大秦一统中原之后，国运二世而斩，七代矩子因受始皇之恩，拒食楚粟，带领弟子披发入山，自此，东墨消失于世间。门内只用秦历，不再问外边是汉是晋。”
也不管周围的人如何瞠目结舌，喝了口水，张潜继续按照自己打好的腹稿，缓缓补充，“东墨传至家师，已经是第三十二代矩子。恩师姓刘，乃为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收张某入门之后，待如亲子。奈何张某愚钝，所学不及恩师百一。更无奈的是，张某数日之前奉恩师之命，出山门寻找灵芝入药，傍晚空手而归，竟再也找不到山门！而张某从入门之日起，一直没出过山，对外边情况，更是一无所知。亏得遇到了令郎，才不至于被官府当做流民给抓了去。”
这番话，前面那部分关于东墨的来历及传承，乃是经过史学大家郭沫若考证的，真的无法再真。可从秦国的国运二世而斩那句开始，就纯属胡编乱造了。反正终南山范围极大，唐朝人未必处处都去过。即便有心去搜，也可以归结于恩师本事高强，故意用奇术遮掩了山门来搪塞。
“怪不得你我初见那天，你居然连现在是何年何月都不清楚！”别人也许还对张潜的话有所怀疑，小胖子却抢先信以为真。得意地拍了几下手，高声说道：“阿爷还说你记性比我好，我从小到大，可从未没迷过路！”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被自家“傻”儿子气得七窍生烟，任琼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随即，又想了想，继续问道：“听琮儿说，少郎君乃是河间人士。不知道家里头还有什么人么？父母可健在否？”
‘这话什么意思，不是想给我介绍对象吧？’张潜被问得心里发慌，看了一眼跪坐在中年美妇身边，脸色微红的小辣椒任盈盈，赶紧将目光侧开，“此事说起来，更为令人难以置信。张某很小的时候，就跟父母失散了，所以才被恩师带上了山。除了记得自己是河间人士之外，其余一概不知。这次失路无法再回山门，张某倒是想找个机会，去河间那边走走。万一能寻到亲生父母，也能承欢于膝下。免得二老为我终日牵肠挂肚。”
父母可能健在，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找不到亲生父母，就没法请媒人，更无法弄什么父母之命。至于那个小辣椒任盈盈，她爱嫁给谁嫁给谁去，根本不是张潜的菜！自古舔狗无人权，他更不是什么贱骨头，喜欢什么野蛮女友！
只可惜，他心里这些弯弯绕，全都落在了空处。任琼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旋即开始对张潜深表同情，“没想到，少郎君的身世，居然这般可怜。任家有商队往来河间，如果有机会，少郎君请赐给两幅令尊令堂的画像。任某让伙计们帮忙留意一下，说不定能让少郎君得偿所愿！”
“多谢庄主！”张潜苦笑了一下，脸上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丝哀伤，“不瞒庄主，父母长什么样，张某根本不记得。若是找，也只能根据张某现在的样子，先推测出一幅两三岁时模样，再去河间那边张贴，询问谁家二十年前曾经丢失过一个婴儿！”
“有方向就好，说不定老天爷会垂怜少郎君！”任夫人听得心里难受，红着眼睛低声安慰。
“下次去河间的商队出发，任某就把任务给伙计们布置下去！”任琼倒是古道热肠，立刻大包大揽，“画像之事，也由任某请画师来做。长安城里头，正好有几个名家，跟任某交情不错。”
说罢，又想了想，试探着询问：“甚至还可以将少郎君现在的模样，派人画了，在终南山深处四下张贴。说不定，少郎君的恩师发现你久久不归，还会派师兄弟们出山门寻找。若是恰巧看到了画像，岂不美哉？！”
“难，恐怕很难！唉——”张潜听了，忍不住又低声叹气。
同一个时空虫洞，他不认为会在同样位置，出现两次。而他在二十一世纪举目无亲，失踪了之后，顶多会成为公安部门的一件悬案，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他是否还活着。
想到这，一股孤独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又长长叹了口气，他低声补充：“当初张某以为，是不小心迷了路。而现在想来，恐怕是家师嫌弃张某愚蠢，故意寻了个借口，将张某给丢出了门墙。否则，师兄弟们早寻来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张少郎君莫要多心，也许师兄弟们恰好跟你走岔开了呢！试试多贴张画像在山中，总之没有什么坏处！”任琼表现得甚为仗义，立刻大声安慰。
“那就有劳庄主了！”明知道贴告示没啥用，张潜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笑着拱手。
“无妨，举手之劳尔，这才是真的举手之劳！”任琼笑了笑，轻轻摇头。随即，又将身体努力坐直了些，大声说道：“张少郎君，莫嫌任某啰嗦。任某还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任庄主尽管问，张某知无不言！”还以为任琼从自己编造的师门传承或者家世来历中，发现了疏漏。本着亡羊补牢的想法，张潜笑着点头。
“那任某可就问了！”任琼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问道：“前日所赐灵药，少郎君此刻身上还有几粒？那炼药之秘方，少郎君可否记得？”
“呼——”一股秋风透窗而入，吹得张潜透心地凉。

第二十一章 千年狐狸说聊斋
‘他居然在打胶囊和配方的主意，怪不得这一大早晨，又是送庄子，又是送女儿！’心寒之余，一股无形的怒火，只冲张潜顶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看着他去死。也能减少很多麻烦！’
然而，后悔药终究无处可买，事到如今，张潜只能拱了拱手，冷笑着说道：“既然庄主已经能下地走动，那些药，对庄主已经可有可无。至于配方，乃是师门不传之秘，张某没资格知道，知道了，也没办法配出一模一样的药来！”
“少郎君误会任某了！”仿佛早就料到了张潜会做如此反应，任琼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轻轻拱手，“任某可以对天发誓，并未打灵药的主意，也绝非那恩将仇报之人。否则，直接明抢就是，反正最后会跟少郎君结仇，何必还假惺惺先送上一座庄子？！”
“嗯——”张潜眉头紧皱，将信将疑。
对方的话，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儿道理。自己此刻孤身一人住在任家庄，又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流民”，即便被任家偷偷杀掉了，官府恐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而抢了自己的胶囊，肯定会跟自己结仇，送不送庄子，结果都是一样！
“少郎君，任某是真心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故意提起灵药和配方的事情！”见张潜脸上的怒气，大部分都已经被狐疑所取代，任琼又拱了下手，非常认真地解释：“少郎君用奇术和灵药救了任某的性命，乃是许多人亲眼所见。而任某这几天病得半死不活，也没顾得上下令封口。事实上，即便任某下令也没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相信用不了太久，少郎君神医之名，就会传遍整个长安。”
给了张潜十几个呼吸时间去思考，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声音急速转低：“如果少郎君手头的灵药还有许多也罢，凡是他人诚心来求，少郎君悬壶济世便是。若是只有几粒，或者已经没有了，他人来求，少郎君给还是不给？如果不给，对方肯定会怀恨在心。如果给了，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当灵药舍尽之日，也是少郎君与人结仇之时。若是对方报复上门来，少郎君该如何应对？”
“这……”当初光顾着觉得小胖子可怜，张潜可真没想到救人一命，居然救出如此多的连带后果，被任琼问得呆呆发愣。
而那任琼，不愧是十几家商行的幕后东家，又喝了口水，缓缓补充：“这些，还是寻常人的做法。若是那达官显贵之家，上门求药不得，恼羞成怒之下明火执仗，少郎君又该如何自处？这些年来，圣明天子在位，海清河晏，朝中大贤云集，可偶尔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不讲道理的公子王孙，他们如果登门索要秘方，少郎君予之，还是不予？”
“此外，先前任某那些话，也并非漫无目的。任某先前询问，少郎君师门可否下山来寻，少郎君已经不抱希望。任某刚才询问，少郎君在河间那边可有家人，少郎君也是凄然摇头。如果少郎君出身于地方望族，或者背后有个强大的师门作为依仗，别人打灵药和秘方主意之时，多少还能有点儿顾忌。而少郎君既没有家族撑腰，又没有一个强大的师门庇护，手握灵丹和秘方，与一个三岁娃娃抱着金砖招摇过市，还有什么分别？”
“这——”冷汗，顺着张潜额头鬓角淋漓而下。
什么圣明天子在位，海清河晏？学历史的时候，他可没听说中宗皇帝是个有道明君！
什么偶尔总会冒出一两个不讲理的公子王孙，直到二十一世纪，韩国和东南亚各地，那些豪门子弟都不会跟普通百姓讲道理，强取豪夺乃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是公元七百零几年的大唐！
对那些人来说，他们看上你的灵药和药方，是给你面子。你不乖乖双手送上，就是不识抬举。想要讨价还价，甚至还想敝帚自珍，简直是白日做梦！
到了此时，张终于明白为何孙御医那天会问他，手头有没有更多的灵丹？并且听他否认之后，立刻如释重负了。
原来，在他将百服宁和头孢胶囊拿出来救下任琼性命那一刻，孙御医就已经看出了此举即将给他带来的风险，所以才好心出言提醒他。只是，只是他当时根本听不出此人话中有话，而萍水相逢，孙御医也不愿意说得更多！
而现在，任琼将一切摆到明面上，掰开揉碎，他才赫然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到的悬崖边縁。自己连续琢磨了好些天，才编造出来的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出身，在真正的大唐人眼里看来，简直跟用来自杀的上吊绳儿没什么两样！
老天爷，在大唐，想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怎地就这么难！
“阿爷，阿爷，你有办法对不对？你快说啊，张兄可是因为救你，才惹出这一大堆麻烦来的？”没等张潜从震惊与懊悔中缓过神来，小胖子任琮已经冲到了他父亲身侧，抱着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拼命摇晃，“您跟段公爷交情非同寻常，请他帮忙关照一下张兄行不行？当初我求张兄救你性命之时，张兄可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现在他……”
“放手！你再摇下去，伤口就被你撕裂了！”任琼扭头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回张潜，微笑着询问：“张少郎君可有脱困之策？若是有，不妨说出来，任某帮你参详一二。若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任某这边，倒是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只是，只是需要看少郎君是否相信，任某不是那别有居心而已。”
“任庄主说笑了。你把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开诚布公跟张某说，张某如何还能怀疑你的用心？！”终究是从小被打击到大的，张潜额头上的冷汗冒得快，消失得也同样迅速。摇头笑了笑，他向任琼郑重拱手：“晚辈初来乍到，不熟悉长安情况。如今遇到大麻烦，还请任庄主指点迷津！”
“好，好！”没想到张潜这么快，就选择了无条件相信自己，任琼欣赏地连连点头，“既然少郎君如此爽快，任某就不绕什么弯子了。少郎君可知，幼儿抱着金砖过闹市，最危险是在什么时候？”

第二十二章 老江湖与少郎君
“什么时候？”张潜眉头紧锁，本能地喃喃重复。
这个问题虽然生动，对他来说，却有些“超纲”。
放眼二十一世纪的华夏，除了极少数跟他一样的倒霉蛋，谁家父母会舍幼儿独自上街？更不可能让幼儿手里抱着什么贵重物品！
而二十一世纪的西安城虽然治安比不上北京，上海，深圳等二十九个省会和直辖市，却也不会出现什么闹市抢劫的行为，更何况到处还都安着摄像头？
“我知道，我知道，就在他刚刚离开闹市的时候！”同样问题，对小胖子任琮这个大唐土著来说，却简单至极，“在闹市上打劫，官府即便装模作样，少不得也要管上一管。而离开了闹市之后，就是哪个贼先下手，哪个贼谁先得，后下手的连汤都喝不上！”
“就你聪明？！”任琼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低声呵斥。
小胖子吓得把脖子一缩，不敢再胡乱插嘴。而张潜，却已经从他的回答里，得到了足够的启示。单手轻轻在面前的矮几上拍了拍，低声说道：“庄主是说，只要那幼儿不离开闹市，贼子虽然惦记他的金砖，众目睽睽之下，也多少会有所忌惮。”
“的确！”见他孺子可教，任琼欣慰地点头，“除非到了乱世，法纪崩坏，官府的威严荡然无存。否则，该要的脸面，官府总会要一点儿。哪怕只是为了做样子给寻常百姓看！”
“噢！张某明白了，多谢任庄主指点！”张潜恍然大悟，笑着向任琼拱手，随即，迅速将目光转向小胖子，大声求肯：“任兄，麻烦再去一趟客房，把我的书包取来！”
“哎，哎！”小胖子正听得满头雾水，愣了愣，答应一声，转身便走。
小胖子的父亲任琼，眼神却顿时一亮。旋即端起茶盏，细饮慢品，仿佛那加了香料和盐巴的茶汤，是琼浆玉液一般。
“张某听任兄说，庄主麾下，经营者多家商号，天下奇珍，无一不包？！”张潜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笑着询问。
“别听他胡说，哪里有许多家？只是三五家而已，并且大部分干股还是别人的，任某只是代为东主照看！”任琼的眼神，又是一亮，再度上下打量张潜，赞赏之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见过聪明的，没见过如此聪明的。自己只是稍稍点拨了一下，此人立刻就想出了脱困办法。而由张潜主动提起，可比他先提出来，给人的感觉又舒服了许多。至少，让他成功避免了巧取豪夺的嫌疑。
接下来的事实，也正如任琼所期待。听他没有否认任家名下有多家商号，张潜立刻笑着拱手，“张某有个不情之请，万望庄主考虑一二！”
“只要任某力所能及，绝不敢辞！”客套话，还是要说一下的，哪怕说得时候，心里发虚。
“张某手里，有几样用不到的东西，想劳烦庄主旗下的商号代卖。至于该如何操作，宝号过后留多少，庄主可以自行决定！”仿佛是准备卖掉一件旧衣服般，张潜非常随便地提议。
“张少郎君能看得上鄙号，乃是鄙号的福气。放心，任某对天发誓，绝不让少郎君吃半点儿亏！”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任琼依旧激动地鼻梁发麻，用颤抖的声音，赌咒发誓。
神药的效果，他亲自体验过。说是生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而任家旗下的商号，拿到了神药的寄卖权，所赚取的可不止是区区经手费用。而是，而是让所有商号的档次，都直接拔高了好几个台阶！
“那就有劳庄主了！”远不像任琼那样激动，此时此刻，张潜的表现，出人意料的非常平静。再度向任琼拱手，随即，把茶盏端起来，一边等待小胖子返回，一边仔细欣赏茶盏表面的窑变。
高仿绿水鬼，此刻就戴在他手腕上。华为手机，则习惯性地塞在贴身口袋里。如今书包中有的，只是当日分给小胖子后，剩下来的两粒百服宁，一板儿头孢，一把高仿微型瑞士军刀、一瓶风油精和一个太阳能充电器。
百服宁，头孢，军刀和风油精，在给任琼施救之时，就暴露过了，倒也不怕暴露第二次。至于太阳能充电器，说实话，即便是在他穿越之前，这东西也只是极少数电子发烧友或者想省电的“穷鬼”在用，正规厂家根本不屑生产。
除非大唐境内，此时还有另外一个经历跟张潜差不多的倒霉蛋，否则，他根本不用担心别人能认出此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注1：太阳能充电器，好像只有某宝卖。正规手机厂家都不配。）
“这小子好生了得，救命的东西，居然说放手就放手，倒真的有几分名门子弟风范！”发现张潜居然还有闲心端详茶盏上的花纹，坐在他对面的任琼，对他愈发觉得欣赏，“要是琮儿能有他三分从容就好了，老夫也不至于如此操心！”
作为长安商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任琼这辈子见过无数即将典当或者寄卖祖传之物的公子王孙，哭鼻子抹泪，或者如丧考妣的模样。而像张潜这般，听懂了自己的暗示，立刻果断将宝物出手，脸上居然不带半点儿难舍之色的，却是第一次。
这让他很是怀疑，今天自己的做法，是否依旧太短视了一些。虽然，虽然从他个人角度，他已经是在保证任家安全的前提之下，尽最大的可能去帮助张潜。
“要不，等会儿他拿出灵药之时，任某就请他把灵药收起来，然后向他承诺，任家会动用一切力量，确保他不会受到逼迫？”有一个瞬间，任琼甚至想改变主意，豁出自己所有，去报答张潜的救命之恩，同时也成全自家儿子与张潜的友谊。然而，眼角的余光看到如花美眷，再看看其他三儿一女，他又果断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掐死在了萌芽状态。
受人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和为朋友两肋插刀，都是市井传奇中，才有的豪杰。现实世界中，这种豪杰早死绝种了，至少，他任琼这辈子，从没见到过一个！
正犹豫间，门口却已经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转头望去，恰看见他的儿子，小胖子任琼双手抱着一个模样古怪的行囊，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张兄，给你！”根本没注意到自家父亲任琼的目光，小胖子一进屋，立刻直奔张潜，将书包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
“有劳了！”张潜笑着接过书包，当着众人的面儿，将从外到里所有锁扣和拉链，全部打开。将两粒百服宁，一板儿头孢，一把高仿微型瑞士军刀、一瓶风油精和一个太阳能充电器，逐一掏出来，摆在面前的矮几上，然后又将书包倒置，用力抖了几下，才笑着说道：“给庄主褪去邪热之药，名为百服宁，张某只剩下最后两粒。给庄主清除体内邪毒之物，名为辟邪丹，如今还剩下十二粒，都在这里了。这两种药不能分，也只够再救一个血毒入体的病人。若是留在张某手上，肯定惹人窥探。故而，张某想将此两样药物，托付任庄主寄卖。至于价钱……”
“十万吊，只收开元通宝，或者等值的金银。可以先付给少郎君一成为定金！”心中灵光乍现，任琼摒除一切杂念，毅然做出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任某独自吃不下，要联合宝昌昇，四海奇珍两家，一起寄卖。他们两家，背后靠山也足够硬，轻易不会受人胁迫。”（注2：开元通宝是唐高祖李渊时期铸造的，用料很足，所以是优质铜钱。不是唐玄宗铸的，虽然唐玄宗年号开元。）
可惜他这番努力，注定做给了瞎子看。张潜根本不知道那宝昌昇和四海奇珍两家商号，在长安城内是什么地位，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了那高达十万吊的药价上。“十万吊？是不是卖得太贵了些。毕竟只能再治好一个人……”
“只能再救一个人，才是灵药贵的理由！”论起做生意，任琼可比张潜强太多了。摇摇头，大声解释，“张少郎君听我一句话，长安城内，只有出得起十万吊开元通宝的人家，才有资格保住此药。灵药卖得便宜了，才是害了买家！”
“也罢，一切但凭庄主安排！”张潜的眼前，立刻闪现了某个中产家庭，倾尽所有买下了百服宁头孢，没等服用就被某个官N代抢走的悲惨画面，咧了下嘴，叹息着点头。
古诗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由此可见，十万吊，绝对是个天价。放眼长安城内，能出得起这个数字的，恐怕不会超过两百家。而总计这不到两百家的少数人，却把持了整个大唐的运转，其他人，包括任琼这种“白手套”在内，恐怕只能抬起头来仰望前者如何翻云覆雨而已。
想到自己连仰望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张潜心中顿觉百无聊赖。微笑着强将百服宁和头孢一并交到了呆若木鸡的小胖子手里，大声吩咐，“劳烦任兄，把药物给庄主送过去！”
“且慢！”没等小胖子做出任何反应，任琼已经大声打断，“救命之物，岂能如此轻易转手？孙御医还在庄子上，少国公也曾经说过，明天还要过来探望任某。张少郎君先将灵药收好，明天任某请他们二位做个见证，咱们当场立字据交割！”
“也好！”既然已经决定将百服宁和最后一板头孢卖了换钱，张潜也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交割。笑了笑，将两样胶囊和茶几上其他物品，朝书包里胡乱一塞，起身拱手，“张某就先替庄主保管一天。庄主大病初愈，仍需要仔细保养，张某就不再打扰了。明日少国公到后，还请庄主派人叫我。”
“好，好，少郎君慢行，慢行！”看见张潜将价值十万吊的“灵药”，如同塞抹布一般随便乱塞，任琼心疼得额头上青筋乱蹦。忍了又忍，才强行压住了命人将“灵药”抢下来的冲动，笑着拱手，“琮儿，还不替为父送送少郎君。”
“哎，哎！”仍旧接受不了自己才只离开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内，父亲就跟张潜谈成一笔价值十万吊的大生意的事实，任琮晕乎乎地答应了一声，随即撒开双腿，踉跄着跟在了张潜身后。
“唉——”再一次明显地看出自家儿子，跟张潜之间的巨大差距，任琼忍不住低声长叹。
“庄主，真的要拉上宝昌昇，四海奇珍两家，一起发卖那两份灵药？”还以为任琼叹气，是因为付出的太多，管家任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十万吊终究不是小数目。”任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即便只是十成中的一成，贸然拿出来，商号那边，恐怕很长时间，都要捉襟见肘！”（注：一吊一千个钱，在明代笔记有专门描述。）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的意思是，褒国公府，夔国公府和谯国公给他遮风挡雨，也太便宜了他。”任福可不是张潜，对自家主人任琼付出的代价，视而不见。一边摇头，一边非常惋惜地补充，“属下刚才见他，表面故作大方，实际上，却始终没有回答庄主关于丹方的秘密……”
“住口！你是疯了，还是唯恐任家败得不够快？！”一句话没等说完，已经被任琼厉声打断。向来对管家非常信任的他，一改平素宽容，手拍桌案，横眉怒目，“且不说他知不知道丹方。即便知道，他对任某有救命之恩，任某岂能对他逼迫过甚？！况且连一份救命灵药，任某都不敢独自吃下。他若是把丹方双手奉上，任家有什么底气和资格去拿？！”

第二十三章 凌烟阁上的诅咒
一番话，说得震耳发聩。令在场所有人，无不面色大变。
任家的确背靠着褒国公府，也的确在旗下有十几处商号，并且于长安城内城外都有大宅院和庄子，还不止一处。可任家却连豪门望族的边儿都沾不上，跟那些皇亲国戚相比，更是连灰渣都不如。
任家得到了“灵药”，立刻联手其他两家巨商一起发卖，既可以把危险甩出去，又可以彰显旗下商号的实力。然而，如果任家拿到了“灵药”的配方，却同样是婴儿捧着金砖过闹市！稍微处置不当，就会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庄主，老仆刚才鲁莽了，还请庄主责罚！”迅速理清了前因后果，管家任福额头见汗，赶紧长揖道歉。
“罢了，你也是为了任家！”任琼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随即，却又沉声追问：“张少郎君的衣物，已经归还给他了吗？可有损坏和短少？”
“归还了，前天傍晚就尽数归还了，没有任何损坏和短少。”管家任福，顿时又被问得老脸泛红，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声汇报，“老仆还请人用织补的办法，把狼抓坏的地方，也都补好了！”
“归还了就好，他对老夫有恩，老夫不能让人笑话连恩人的衣服都不放过！”任琼吐了口气，再度轻轻点头。
闻听此言，管家任福脸色更是红得发烫，连忙小声解释，说自己当初误以为张潜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身古怪衣物，然后四下招摇的骗子，所以才试图追寻那些衣服的用料、工艺和产地，并非存心想要冒犯对方。
然而，任琼却不想听，轻轻摆了下手，低声打断：“你进取心甚强，能力也远远超过寻常人，只做一个管家，实在有些委屈了你。这样吧，褒国公府准备在金城那边开一个分号，连接西域和中原的货物流转，正缺一个有本事有担当的人。老夫以为非你莫属，等会儿给你写一份委任书，你拿了，赶去那边赴任吧。早点过去，早点把盘子扎下来，也好让国公他老人家安心！”
“庄主！”管家任福惊得魂飞天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老仆真的是为了任家，才动仙师衣物的心思。老仆此举，没有半点儿私心。老仆可以对天发誓……”
“起来，起来，叫你去独当一面儿，你怎么反倒像被扫地出门一般？”任琼站起身，走到任福面前，用没被伤口波及的那只手，拉住后者的胳膊，“换了别人，高兴恐怕还来不及。”
“庄主！”任福怕扯动任琼的伤口，哽咽着缓缓站起，委屈得无以复加，“老仆知道错了，老仆可以交卸了管家差事，请庄主再给老仆一个机会，不要赶老仆走。哪怕是让老仆为您牵马坠蹬……”
“胡说，牵马坠蹬，怎么用得到你！”任琼笑了笑，抬手用大拇指抹去对方的眼泪，“任福，我刚才说了，让你去金城，不是为了惩罚你。你进取心强，做事又杀伐果断，去了金城那边，刚好有用武之地。褒国公联合了几位头面人物，准备开拓西域商路，也正需要你这种有进取心的人才。而长安这边水深浪急，危险重重，需要的不是进取，而是一个‘稳’字！宁可瞻前顾后坐视机会错过，也不该轻举妄动！”
转头扫视了一下妻子和儿女，他又将声音提高了些，叹息着补充：“老夫这些话，并非跟任福一个人说的，你们平素行事，也需要仔细斟酌，切莫觉得家里有了一些钱财，就主动招惹是非。这长安城，水深着呢，一不小心，就会祸及全家！想当年太宗皇帝追思群臣开国之功，在凌烟阁上塑了二十四位国公像，对诸位国公及其后人来说，是何等的荣耀？然而，前年圣明天子即位，追思大唐开国之不易，将诸位国公之后人重新从各地召还长安赐爵，恢复供给的，竟然高达十九家！”
“凌烟阁二十四贤，以开国之功，尚不能保证儿孙富贵绵长。如今朝中争斗，一日烈过一日，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再不谨慎一些，一旦被卷进去，岂不是立刻就灰飞烟灭？”
唯恐妻子和儿女不信，又叹了口气，他继续沉声补充道：“二十四功臣十九家获罪，咱们任家三代为之效力的褒国公府却不在其中，是为何故？第一，是初代褒国公过去得早，贞观十六年就仙逝了，没赶上后来太子被废，以及那些立储之争。第二，则是初代国公教子有方，只准老国公带着他昔日的老弟兄们闷头赚钱，却不准老国公掺和任何表面风光的事情。而在他过世之后，老国公也因为资历比不上长辈们，没了话事权，掺和不了什么大事儿。结果最后下来，褒国公段府，反倒因祸得福，成了二十四功臣家族中，过得最滋润的几家之一！”（注1：褒国公段志玄，到中宗时期，已经是三代国公，福泽绵长。其他大多数功臣，都两代而斩，是中宗为他们平反恢复政策。）
“庄主料事长远，老仆知错了！”管家任福再也不敢说自己委屈，躬下身，长长给任琼作揖。“老仆去了金城，一定竭尽全力，给咱们任家，给东主褒国公府，经营出一个新的安身之地来！”
“走的时候，账上多支一些钱财，免得到了那边捉襟见肘！”任琼心中忽然涌起了几分不舍，点了点头，郑重叮嘱。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妻子和儿女们，继续低声吩咐：“这些话以前我没说过，以后也不会再说。时局晦暗不明，老夫宁愿你们一个个混日子，也不希望你们去出任何风头。从你们曾祖父那辈子开始，任家跟着褒国公府一路积累到现在，你们即便啥都不干，也够吃上好几辈子安稳饭了。而你们一旦走错了路，或者站错了队，死得恐怕就不是自己一个人，整个家族，都会被你们拖累！”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任盈盈和任璋四姐弟，听得似懂非懂，却齐声答应。
“怪不得琮儿醉心于剑侠和仙道，老爷你却不阻止他，原来所想是如此的长远！”中年美妇女则莞尔一笑，缓缓点头。
正准备再说上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免得任琮因为救父有功，就把几个弟弟妹妹们全都比了下去。屋门外，却已经传来了小胖子气喘吁吁的叫喊声：“阿爷，阿爷，要紧事，张兄有一件要紧事，让我跟你叮嘱。那，那辟邪丹，服用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碰酒水。否则，药性与酒相克，服药者肯定性命难保！”
“啊——”任琼惊得寒毛倒竖，刹那间，汗流浃背！
这墨家子弟，果然名不虚传！好在今天自己临时改了主意，并未逼迫此人过甚。否则，这句叮嘱，他肯定不会及时想起来。而自己一杯庆功酒下去，便会乐极生悲。

第二十四章 来自唐朝的好人卡
天可怜见，张潜绝对没有故意留一手的意思。这点，他可以对着大唐高祖皇帝李渊的墓碑发誓。虽然，类似的誓言，后者基本说过就忘。
事实上，即便任琼今天对他的态度没那么客气，出的价钱没那么高，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他就不会产生利用头孢与酒精的相克作用，故意送此人去上西天的念头。
百服宁和头孢四代，虽然剩下的分量只够一个人服用，在他眼里，价值却远远不像任琼和孙安祖等人认为的那么高。
对于任琼和孙安祖两个来说，这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神药。但是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从小吃头孢和百服宁吃到大的张潜来说，这两样药品却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绝对不值得自己豁出去性命去占有，更不值得自己去故意杀人。
事实上，当他得到了任琼的提醒，发现自己会因为这两样药物惹上一大堆麻烦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将这两份药物脱手。并且脱手的价格，能解决他目前囊中空空如洗的困境即可，根本没指望太高。
而任琼给他的开价，却是十万吊！即便没有寄卖成功，预付款也有一万吊之多。
这可不是武侠小说中的世界，大侠随便吃顿饭就五十两银子。据张潜连日来的观察和了解，在神龙三年的大唐，即便是长安附近，两吊钱，也就是二两白银，也能买到一亩好地。
十万吊钱，折合土地就是五万亩。
你能想象，一个二十一世纪，在西安灞桥区都买不起一个厕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西安市西三环边上，继承了五万亩地是什么感觉么？能没当场喜欢的疯掉，已经算是张潜定力远超常人。
两粒百服宁和一板头孢四代胶囊，在二十一世纪的购买价格，大概是十块钱人民币。市场价格相当于两斤陈年小米儿。
眼下长安郊外的物价，据张潜连日来多方探听所了解，是一斗米六个半通宝。刚好相当于每个通宝可以买小米儿两斤。
一个通宝的本钱，一万万通宝的最终售价！这买卖，绝对做得！
如果能找到当初送自己过来的那条时空隧道，张潜恨不得每天都穿越一次，每次带着一卡车头孢四代和百服宁过来！
只可惜，那条隧道他看不见，这辈子估计也没机会再摸到。
所以，对着忽然把五万亩西安城西三环边上的好地，砸到自己头上的“福星”任琼，张潜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让他用头孢下酒？先前之所以没有提醒，真的只是高兴得过了头而已。
这不，刚刚在客房里缓过一点神，他就立刻把服用头孢的禁忌想了起来，并赶紧委派小胖子返回正堂，提醒他的父亲。唯恐提醒得晚了，任琼忽然想喝上一杯。
至于此举，是如何把任琼给吓了个半死，如何让众人觉得他高深莫测，则是附带作用了。根本不在张潜的预料之内，也不是他想要的后果之一。
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小胖子任琮早点儿带着自己赶到渭南去，完成自己的在大唐落户的手续。然后尽快收拾收拾，搬到自己名下的庄子里，做一个快乐小地主儿。
一座庄子，渭水河畔的！
十万吊钱，还是分量充足的开元通宝！
这日子，想想，就美得鼻子冒泡。
至于长安城内，眼下谁当皇帝，谁跟谁斗得鸡飞狗跳，为何太子他妈逼得他自杀，关他一个小地主屁事儿！
谁当了皇帝，他都不是一样的缴纳赋税？
谁在争斗中占据了上风，加官晋爵的名单里，会轮得到他？
更何况，所有胜利者都注定是辣鸡！学过的历史知识早就告诉了张潜，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名叫李隆基。
李隆基即位之后，一直到安史之乱，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国泰民安。而这段时间结束之后，他张潜估计也奔着七十岁去了。人到七十古来稀，能快乐富足地活到七十岁，他还管旁人那么多闲事作甚！
人在开心的时候，就感觉不到时间如何流逝。只是随便在麻皮纸上写了几个毛笔字，又逗着小丫鬟紫鹃说了片刻渭南那边的风土人情，天就黑了下来。
虽然手机里存着几十个G的各种文学作品，八卦故事，甚至宅男福利。但是，为了尽量避免暴露，同时也为了尽可能地保证电池和充电器的使用寿命，张潜却没心思坐在灯下玩手机。草草地吃了一些宵夜，又在小丫鬟紫鹃的服侍下用盐粉刷过牙，用温水洗了脚，就躺在了床上。
因为没有什么工业污染的缘故，大唐朝的月光，远比二十一世纪明亮。很快，就水一般透过窗纸，照在了他的幔帐上。
做工精良，却没有经过化学药品漂白的幔帐，在月光的照射下，很快就变得朦朦胧胧。从枕头处扬起脸看，就像一团奶黄色的浓雾。
而每年深秋的早晨，长安大学城附近，经常被同样颜色的浓雾所笼罩。只是，二十一世纪的浓雾，总是带着汽车尾气和秸秆儿焚烧的味道，而现在，空气中却只有一缕缕幽香。
张潜最终，还是开始思念二十一世纪了。在他终于在唐朝看到了安顿下来的希望，在他摆脱了一个又一个麻烦之后，思乡之情，宛若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吞没了他。让他手脚发冷，眼眶发涩，心脏处也闷闷地疼。
眼泪悄悄地顺着眼角淌在了枕头上，尽管，尽管，他既不知道自己的眼泪究竟为谁而流，也不知道二十一世纪，还有什么人和什么事情，值得自己留恋。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找不到同伴在哪，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只能在岸边顾影自怜，却丝毫顾不上考虑，那水下是否藏着鳄鱼，身后的草丛中是否已经有猎人，悄悄地将羽箭搭上弓弦！
“澌，澌，澌……”低低的抽鼻子声，忽然在门外响起，在这思乡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紫鹃，谁欺负你了？”张潜的思绪，迅速被从二十一世纪，被拉回到唐朝，翻身坐起，对着外屋询问。
白天光顾着自己高兴，他根本没留意到紫鹃的情绪变化，更不知道对方会遇到什么事情。所以，乍一听到抽泣声，难免觉得诧异。
“没，没什么？只，只是鼻子不通气。打扰了少郎君安睡，婢子该死！还，还请少郎君不要生气！”抽鼻子声戛然而止，丫鬟紫鹃回答得小心而又孱弱。
“鼻子不通气儿，可未必是小事儿。找郎中看过了么？用不用去开，去吃点儿药？！”翻身从床上坐起，张潜低声询问，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在大唐有多么不正常。
“澌，澌，澌……”抽鼻子声再度响起，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少女紫鹃哑着嗓子，低声回应，“没事儿，少郎君，婢子的身子骨结实，用不到看郎中。明天早晨起来去厨房要碗姜汤喝就会好！”
“就你，身子骨还结实？”差一点儿被紫鹃的话给逗笑，张潜一边给自己披好外袍，一边打趣道，“风大一点儿就能吹个跟头。真不知道冬天时，你该怎么出门。”
“真的不用。婢子，婢子让少郎君担心了。婢子，婢子只是个小丫鬟，庄子里没有给婢子看病的郎中。”紫鹃也被逗得笑了起来，鼻腔堵塞的声音愈发明显。
“孙御医不是在吗？”张潜想都没想，本能地反问。随即，迅速意识到这里是大唐，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站起身，掀开门帘，绕过紫鹃晚上睡觉的地铺，大步流星走向外屋门口，“他不给你看病，就让任全去庄子外边找，费用我来出就是。任——”
早晨刚刚谈成了价值一万吊的“大生意”，他正财大气粗。而那任全连日来又跟只幽灵般，整天围着客房转悠，他也根本不愁自己喊了没人答应。
谁料，手指刚刚碰到门闩，身背后，却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后腰，“少郎君，不要喊郎中。婢子没事，婢子真的没事儿！婢子只是，只是想起了阿爷和阿娘……”
说到一半儿，她再也说不下去，将头埋在张潜的后背上，泣不成声。原来，刚才她根本不是在流鼻涕，而是跟张潜一样，在黑夜里悄悄地一个人流泪。
张潜的心脏，顿时又闷得厉害。停住脚步，伸手向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慰：“别哭，别哭，你想你阿爷和阿娘了，明天一早，就去看他们呗！对了，你是怕管家不给你假是不？不用怕，明天，明天一早我替你去说！”
“不，不是！”紫鹃再也控制不住，抽泣声音迅速变成了哭诉，“我，我阿爷和阿娘，早就没了。少郎君，你马上就要走了，是不是？少郎君，你是个好人。婢子能伺候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是一个好人？”忽然就收到一张好人卡，张潜收得满头雾水。
自己马上要走了，和自己是不是好人有啥关系？
自己统共在任家庄住了才几天，怎么伺候自己就成了别人的福分？
“呜呜，呜呜……”身背后，紫鹃哭得愈发厉害，眼泪透过衣服，润在张潜的背上，有些烫，隐约还有一点儿疼。
“舍不得我走啊！”想到她年纪只有十三四岁，依恋大人实在属于正常。张潜又本能地笑着安慰，“那我就跟任琮说，在庄子里多住几天便是。乖，别哭了，夜间风冷，再哭，就真的感冒了！”
“嗯！”紫鹃点头答应，眼泪却依旧流个不停，“少郎君，你是个好人！少庄主安排紫鹃来伺候您，您却，您却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欺负你？我这么大人了，欺负你一个小孩子有啥意思？”被对方听起来没有没脑还极为幼稚话，逗得摇头而笑，张潜又拍了拍对方抱在自己腰上的小手，低声安慰，“行了，别哭了。赶紧点上灯，擦擦眼泪，否则，明天肿了眼睛，别人还真的以为我欺负了你呢！”
谁料，他不安慰则以，一安慰，紫鹃竟哭得越发厉害。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就像溺水之人忽然搂住了一根木头。
“怎么了，你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吧！紫鹃，遇到为难事情就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张潜被勒得心口发闷，挣扎了一下，再度低声追问。
他不敢太用力，唯恐一用力，就将紫鹃甩出去，撞个头破血流。而感觉到了他的挣扎，紫鹃忽然将整个身体，都死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又瘦，又硬，还带着如假包换的颤抖。
“少郎君，你收了紫鹃吧！”唯恐张潜继续用力把自己甩开，紫鹃迫不及待地说道。黑暗中，声音沙哑而又绝望。“紫娟命苦，能被少庄主安排来伺候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你不收，日后紫鹃也得被安排去伺候别人！”

第二十五章 第一座奥斯卡小金人儿
“原来唐朝的‘欺负’，跟二十一世纪汉语中的‘欺负’，不是一个意思！”刹那间，张潜恍然大悟，随即，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直冲心头。“在大唐，做个好人也他妈的太容易了。没在第一时间将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给祸祸了，就行。”
然而，接下来，张潜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非常荒诞，又非常尴尬的状态。
明明用力掰一下对方手指，或者一个过肩摔就能解决的麻烦，他却根本无法下得了狠心。而紫鹃大概是说刚才那几句话的时候，已经将所有勇气用完了吧！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头死死抵着他的后背，同时双手如章鱼的腕足般紧紧搂住他的腰，仿佛稍一放松，张潜就会化作空气，从她的眼前飘走一般。
动心么？要说一点儿都没有，张潜肯定是在撒谎。
作为已经一个二十二岁，却还没找到女朋友的小处男，猛然遭遇一个女孩子的当面表白，那种冲击感，幸福感和骄傲感，交织在一起足以媲美于醇酒。
可是动手？与禽兽又有何异？！
张潜的脸皮，可是没厚到，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跟一个十三岁少女彼此一见钟情的地步。更不会因为施舍过一些好处，就认为对方的身体属于自己。
那通常都是留美海归博士干的活，而他只是一个学哲学的本科考研狗！
更何况，背后豁出去一切的紫鹃，能呼吸，会说话，有血有肉，并非电脑或者手机硬盘中的动漫卡通。
萝莉控情节，很多人都有，包括张潜也不能例外。
可大多数萝莉控，喜欢的都是屏幕上那些大眼睛，小鼻子，身材凸凹有致的二维卡通，或者自己脑补出来的虚拟美人儿，却不会将这种情节带入现实。
“紫鹃，紫鹃！”脑门上顶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张潜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跟挂在自己后背上的少女商量，“你先松一松，松一松，我，我都快被你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呜——”少女嘴里发出一声悲鸣，手臂稍稍松弛，十根手指间，却相互扣得更紧。借助透窗而入的月光，张潜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关节处一片惨白。
“紫鹃，你把手松开，听我跟你慢慢说！”心中又是柔柔地一痛，怜惜的滋味，瞬间压过了张潜心中原本就没多少的欲望。
在“禽兽不如”，还是“衣冠禽兽”之间，他坚定地选择了前者。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接受过完整十六年教育的人，而不是一只被本能驱动的畜生。
“呜——”紫鹃的嘴里，又发出一声悲鸣，带着明显的绝望。
她的手臂变得绵软无力，十根手指，互相之间却依旧扣得死死。同时，也有更多的眼泪，透过衣服，润湿张潜的脊背和心脏。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要拒绝你！”张潜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的误解，赶紧大声纠正，“不是，不是，我也没说要收了你。你还小，懂吗，你才十三岁。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跟我睡，我可以带你走！”
几句话，说得比跟狼打一架都累，更多的汗水，从他脑门上缓缓而下。
“呜呜——”来自背后的悲鸣，忽然又变成了低声嚎啕。紫鹃的双臂开始战栗，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软软地蹲在了地上。
“我不是骗你，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一定会带你走！”张潜心中又是一痛，转过头，也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释。仿佛自己的声音稍微高一些，就会将紫鹃吓坏了一般。
他没有见过亲生父母的面儿，生活中也没有交往过女朋友，但是，有个伟大的女子，却很早就让她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善良。
他知道少女紫鹃没有对自己一见钟情，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称得上一个帅字，且肩宽背阔，阳刚气十足。
他知道，紫鹃之所以迫不及待想要自荐枕席，纯粹是出于发自其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而自己连日来一直和颜悦色相待，让紫鹃在绝望之中，看到最后的希望。
这就好比一个在雪地里长时间行走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团篝火，肯定会不顾一切冲过去，虽然，虽然那团篝火有极大可能，只是他幻想出来的假象。
这也好比，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最后一根火柴的光芒中，看到了自己的祖母。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向祖母张开双臂，哪怕明知道自己的祖母已经过世多年，自己与祖母相拥的那一瞬间，就会走向死亡。
至少，在被死亡带走之前，她感觉到了人世间最后一丝虚幻的温暖。
“我跟少庄主任琮是好朋友！我明天就跟他说，让她把你的送给我。”心中的怜惜越来越多，心脏也越来越疼，张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柔，可信，就像对着孤儿院中，幼年时的自己。
“如果他不肯，我就出钱跟他买。我刚刚赚了一大笔钱，紫鹃，很大的一笔。足够把你从任家赎出来。”轻轻梳拢对方散乱而发黄的头发，他继续柔声补充，仿佛这样可以缓解对方心中的紧张，“如果他还不肯，我就告诉他，以后休想在我这里学到任何东西。”
“那小子把我当世外高人了，你知道吗？他想拜我为师，将来好做一个剑仙。我虽然不是剑仙，但是，我有很多其他本事，足够他学上一辈子。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拿，拿漫画诱惑他。我会画漫画，虽然画得不太好。漫画，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看了之后就能让人上瘾的画，我可以接连画上一整年不重样……”
“少郎君！”紫鹃忽然抬起头，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中依旧充满了绝望，“少郎君，你是不是嫌弃紫鹃长得不好看！我娘长得很好看，我长大后，一定像我娘。我会给你洗衣服，会做饭，会多很多很多的菜，比厨子做得还好。我，我还能给你做衣服，做鞋子，给你梳头捶背……”
得，刚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张潜无赖地摇头，笑了笑，轻轻拉住紫鹃的手，“起来，蹲着腿麻。你现在就长得挺好看的，是个小美人儿。走，咱们到床上坐着说……”
“嗯——”紫鹃的手，忽然哆嗦了一下，紧跟着，浑身都开始明显的战栗。然而，她却挣扎着站起身，努力向里屋的床头走去，仿佛稍微慢一些，张潜就会反悔一般。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潜看得又是一阵头大，想把手松开，又怕打击到少女心中仅剩的一点儿自信。叹了口气，笑着摇头，“你先坐好，咱们坐着先说说话。有些事情呢，得一步步来。欲速而不达你懂不懂？”
这回，紫鹃没有被绝望压垮。答应着缓缓坐在了床沿上，用婆娑的泪眼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带你走，是肯定的。任琮欠我人情，他应该不会拒绝我！”终究是读了四年师大，如何开导一个半大孩子，张潜还是学过一些的。笑着坐在紫鹃身边，先给对方吃下定心丸儿。
“嗯！”一抹酒红色，迅速烧透少女的脸颊，在月光下，朦胧且充满了诱惑。
轻轻将目光侧到一旁，张潜在心中默默背了两句八荣八耻，然后继续缓缓补充：“我来到这里，举目无亲，身边正好却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这么聪明，可以一边学，一边帮我。我知道，你想让我知道，你对我很有价值。但你的价值不体现在给我侍寝上，至少现在不是。你现在身体还没发育完全。发育你懂吗，就是小树长高。你看过杏树没，如果杏树没长高就开花，这棵杏树就注定长不大，还容易死掉。你先不要急着打岔，听我的，反正，我一定会带你走。你看周围庄子里，是不是有些女人生孩子时会死掉，一尸两命。那就是因为开花开得太早的缘故……”
比唐僧还啰嗦，中间还得不停地许诺，自己走得时候，一定会带上对方。如是，絮絮叨叨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终于大功告成。
紫鹃究竟听懂了多少，张潜不知道。反正，最后的结果是，紫鹃不哭了，头靠在他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沉睡得就像一个婴儿。
“唉，这年头，做个好人真难！”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腿之间的本能反应，张潜叹息着站了起来，双手抱起紫鹃，将对方抱到了床上，放好。然后挣扎着走向外屋的地铺。
心中想着，明早该如何该如何跟任琮说，想带紫鹃一起走的事情，才不至于引起什么误会。他稀里糊涂地沉沉睡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光大亮。
翻了个身，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睁眼看去，发现自己依旧睡在地铺上，而本该在床上的紫鹃，却静静地睡在自己身边，平平的胸口上下起伏，睫毛一动不动，又黑又长。
“啊——”低低的发出一声惊呼，张潜迅速坐起，头脑瞬间恢复了清醒。
随即，他用目光迅速检视身上的衣服，确信没有任何变化，而身体某个部位睡醒后的自然反应比昨夜更为明显。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
小姑娘仍旧不放心，暂且只能由她。反正等到了自己的庄子上，会有足够的房间安顿她，也有足够时间，教她基本的生理发育知识。
还没等张潜想好，今后该如何将理论与实际相联系，才能更快地让紫鹃听懂。外边，已经传来了低低的叩门声，“笃，笃，笃，笃，笃，笃，紫鹃，张兄醒了吗？少国公一大早就过来了，想请他去正堂用茶。”
“醒了，任兄稍等！”怕引起误会，张潜连忙答应着站起来，踩上左右不分的木屐，快步走向门口，先将门拉开一条缝隙，然后迅速闪了出去，信手将门合拢，“你稍等，我洗漱一番。少国公怎么来得如此早？我还以为至少得正午呢？”
任琮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身后。
“怎么了？”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危险的感觉，张潜本能地回头。
门，不知道是他没合拢住，还是被风吹开了，明晃晃的阳光，将屋子内照得一片大亮。
少女紫鹃，双手捧着牙具站在阳光中，双眉微蹙，面色绯红，双腿半蹲着古怪地并拢在一起，将裙子挤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第二十六章 戏精怎地这么多
‘这小丫头片子，我昨天夜里没把你怎么着啊？！’张潜瞬间就看明白了紫鹃的心思，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
越是好看的女孩子，越会骗人，金庸大侠诚不我欺！
即便做了两世小处男，张潜也从电视上看到过类似的动作和形象。那分明是少女第一次跟心上人同床共枕之后，在独自娇羞地忍受破瓜之痛。
“恭喜张兄，抱得美人归。”仿佛唯恐他还不够尴尬，任琮的声音，在他耳畔迅速响了起来，带着如假包换的真诚。
“我……”张潜的脸，顿时烧成了红布，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事情，肯定越描越黑。
除非他真的能下了狠心，要求任家安排仆妇立刻给紫鹃验身。而那样做，无异于将紫鹃推下了万丈深渊。任家过后无论出于保护自家脸面，还是给贵客一个交代，都不会再让紫鹃伺候他，更不会将紫鹃的卖身契拱手相赠。而在他离开之后，等待着紫鹃的，必将是严酷的家法和无穷无尽的羞辱！
“少郎君，请净齿！”估计自己也知道做得实在有点儿过分，紫鹃用蚊蚋般是声音喊了一句，双手将牙具举过了眉梢。
“你……”张潜心中，顿时就是一软。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吩咐，“算了，放那吧，我一会儿进屋刷牙。你先去帮我打点水来洗脸！”
没必要将少女的小把戏拆穿了，她只不过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为她自己打上一个“有主儿”的标签罢了，免得再被任家当做器具，再去招待其它客人。而她这样做，也好。省得得自己一会儿跟任琮提出，要她卖身契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哎！”紫鹃抬起头，偷偷看了张潜一眼，确定对方没有真的因为自己的胡闹而生气。答应声立刻变得又软又糯。“婢子马上就去，少郎君您稍等。”
说着话，还没忘记向任琮敛衽行礼。只是身体一蹲一起的瞬间，仿佛在苦苦忍着某种不舒服感觉一般，又轻轻蹙起了柳眉。
“嘿嘿，嘿嘿……”任琮将脸对着张潜，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挤眉弄眼。直到后者忍无可忍握起了拳头，才收了笑容，轻轻挑起大拇指，“张兄好福气！这妮子，原本是家父买回来，准备养上几年，送给我家二妹当陪嫁的。针线，性情，都是一等一。眼下虽然模样还没长开，但越是这般……”
“一时荒唐，让任兄见笑了！”张潜被说得额头冒汗，连忙拱手打断，“不知任兄可否，可否……”
越说，他越觉得心虚，一时间，刚刚学到的那点唐言，又变得不够用。
好在任琮对同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更早就习惯了将美婢当礼物与朋友互相赠送。笑了笑，果断点头，“当然可以，当初小弟派他来伺候张兄，就是想让她给张兄暖被子。卖身契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看你一直没碰她，还以为她不合你的胃口呢！”
“多谢，多谢！”张潜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憋出来的油汗，再度向对方抱拳。
任琮侧着身子让开，然后抱拳相还。一张胖胖的圆脸，笑得如偷了油的狐狸般得意。
相交这么久，他终于摸清楚张仙师喜欢什么了。
不是钱财，不是美食，不是古玩字画，珍珠美玉。而是，而是这种又瘦又薄，风大一些就能吹跑的搓衣板儿！
这好办，任家的伙计走南闯北，沿途遇上过不下去日子，卖女儿救急的人家，挑模样俊俏的帮他买回来就是。反正他的庄子那么大，正缺人气儿填充。万一将来哪个“搓衣板”走运被又被他看上了，或者趁着当家娘子不备爬上了他的床，还能帮他们老张家开枝散叶儿！
来自二十一的张潜，哪里猜得到任琮此刻的想法？被他笑得无地自容，只好打着需要刷牙的借口，落荒而逃。
那任琮，也不再催他抓紧时间。继续倒背着手，在客房门前的柳树下来回踱步。仿佛这一带飘满了仙灵之气，多吸上几口，就能白日飞升一般。
足足踱够了二十圈儿，张潜才终于洗漱完毕。白净且棱角分明的脸上，也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窘迫。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并肩而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任家庄的正堂。少国公段怀简，御医孙安祖和庄主任琼三个，早就等得百无聊赖。然而，见卖家终于来到，却不立刻进行交易。只管先命人送入朝食，供在场各位充饥。（注1：古人吃两顿饭，早饭称为朝食，下午饭称作哺食。晚上有钱人吃宵夜，普通人家只能干挺着。）
一顿饭足足吃了大半个时辰，方才作罢。随即，任琼又送上了，水果和茶水，供客人们品尝。宾主都像没任何事情需要做一般，谈天说地，又聊了足足一个时辰，眼看着太阳过了屋脊，才终于将话头转向了正题。
作为在场之中地位最高者，小国公段怀简少不得要说几句场面话。先恭维任琼耕读传家，为人方正贤良，做事仁义诚信。又夸赞张潜博学广闻，身怀绝技，刚离开师门，就施展回春妙手，救下了任琼的性命。然后，再称赞任琼和张潜两个，心忧苍生。由任琼差点重伤不治之事，推己及人，所以才决定，联袂将最后一剂救命灵药，交给瀚源汇，宝昌昇和四海奇珍三家商号联手寄卖。
整篇官面话语，从头到尾，都没提瀚源汇是最大股东就是褒国公段家，第二股东姓任。更没提，张潜听任琼建议，将一份“救命灵药”，标了十万贯的高价。
然而，在接下来的交割过程中，却每一步，都做到了在商言商。
只见他，先将立好的契约，交给任琼和张潜双方过目，待二人都确认无误后，才分头签字画押。
画押之后，也不急着交换契约。而是将“灵药”和“定金”，都摆在了明面上。在两位中人的见证下，由褒国公府派来的管家和张潜本人，互相确认了定金和数量和“灵药”都没有问题。才让他们分别将“灵药”和“定金”锁入各自身边的箱子。
最后，由交易双方，任琼和张潜两个，在上古三皇之一，神农氏的画像之前，共同焚香，立誓，你情我愿，互不相欺。接下来，又将契约彼此互换，才算走完了整套流程。（注2：神农氏是市场交易的创立者，所以古代交易敬神农。财神，关公，都是很晚的事情了。）
到了此刻，张潜才终于弄清楚了，先前说好的一万吊定金，看上去究竟有多少。
因为数额巨大，不方便携带的缘故，任家特地只将其中四十吊开元通宝，当场支付给他，供他支应临时开销。其余全都写在了一叠专门用于欠款兑付的账本上，如果日后他有所需，可以随时派人去长安城内瀚源汇，宝昌昇和四海奇珍三家商号之中任何一家总堂预约提取。饶是如此，光铜钱也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而开元通宝，在最初制造之时，为了方便使用，分量极为标准。每十枚通宝，恰好就是一两。唐代一斤十六两，四十吊钱，便是250斤！多亏了任琮体贴，交易完成之后，立刻派任五和任六帮忙将箱子送回了客房，否则，张潜一个人拿，还真需要花费些力气才能搬得动。
“居然没有交子，甚至飞票都还没有出现！”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唐代商业活动的落后，自家“腰包”又鼓得满满，从正堂告别出来的张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任琮闲聊，一边在心里偷偷嘀咕。
没有最原始的支票和汇兑业务，估计在大唐，银行资本金和资本充足率概念，目前也没形成。如果等到唐玄宗登基后，天下真的太平了，找机会在长安城里开一家票号，绝对能赚他一个盆满钵圆。
说不定，说不定，今后大唐第一首富就是自己。自己想要买房子，一买就是两栋大别墅，全是二环之内的，面积不小于两亩地。雇佣几个波斯人当账房，日本人当花匠，昆仑奴当护院。一栋别墅自己住，另外一栋专门买来摆在隔壁……
白日梦正做得开心之际，身背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呔！那个打我二妹的野和尚，你给我站住。长安郭二来找你报仇了！任小五，你给我闪开，今天我不把他打个满脸窜花，决不罢休！”
话音落下，人也到了，甜瓜大小的拳头伴着一股酸臭气，直奔张潜的后脑勺！

第二十七章 打不过你，我熏死你
“二兄，误会！”任琮闻声扭头，扯开嗓子大声劝阻。
哪里还来得及？几乎是眼睁睁地，他就看到郭二的拳头砸到了近前，却根本来不及出手阻拦。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郭二的拳头即将与张潜的后脑勺发生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瞬间，后者竟忽然侧了下脑袋，紧跟着，转身，跨步，拧腰，一记右勾拳就砸了回去，“砰——”
饶是那郭二身手灵活，及时伸出左臂招架了一下，也被这一拳砸得脚步踉跄，攻势戛然而止。而张潜，从上小学那天起，就没有光挨打不还手的习惯，立刻又是一组摆拳砸了过去，直砸得郭二手忙脚乱，大声叫嚷着连连向后退。
“二兄，住手，快住手！那天是绍兰和我二妹先找上的他。”任琮的第二声劝说声，这才响起，兀自一厢情愿地将张潜当成了吃亏的那方，不停地替后者求情，“他只抢走了我二妹的马鞭，就停了手，根本没……”
只劝到一半儿，他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儿。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张潜，嘴巴再次张大得如同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在他想来，张小仙师肯定掌握了许多秘法，力气也远超寻常人。但是仓促之间，在来不及像传说中的剑侠那样“掐诀念咒”召唤仙剑的情况下，肯定会被郭二给打个措手不及。
而那郭二，却是长安城内赫赫有名的黑煞星，这些年来仗着一身拳脚功夫和家中长辈庇护，不知道将多少纨绔子弟打得头破血流。此番蓄意前来，又是偷袭在先，怎么可能不让张潜吃个大亏？！
谁料想，发动偷袭的郭二，却一文钱的便宜都没占到！竟然被张小仙师打得双手护着脑袋连连后退。而张小仙师所使出的那套怪异拳脚，明显不是中原功夫，他任琮以前非但没有见到过，甚至连听说都未曾听说。
“野和尚，好打。郭某今天要不跟你见个高低，决不罢休！”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之时，郭二的威胁声又传入了任琮的耳朵，比起先前那几句，明显向后缩了一大截。
记忆中，这货向来是输人不输阵，即便打不过，也会嘴硬到底，今天怎么缩得如此之快？顿时，任琮又是惊诧，又是好奇，连忙将目光全都集中在此人身上细看。
只见短短不过十几个呼吸功夫，郭二的两只胳膊居然已经被砸得满是淤青，左半边脸也肿起了一大块儿，嘴角处隐约还渗出了血痕。
“仙师果然是名门子弟，不用祭出宝剑，也能让郭二占不到任何便宜去！”任琮顿时心神大定，悄悄往后退开七八步，抱着膀子开始观战。
他哪里想得到，张潜这身打架的本事，并非来自什么师门绝学？张潜之所以能于对方偷袭在先的情况下，还丝毫不落下风，完全是由于生长环境所迫。
从进小学第一天起，张潜就是小霸王们的欺负对象。别的孩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家长还能去学校找老师，找校长，甚至一路闹到教育局。而张潜，大多数情况下，却只能把眼泪和血水往肚子里吞。
虽然每次挨打挨得狠了，刘姨都会主动替他去找学校。可刘姨毕竟不是家长，又领着体制内的工资，威慑力远不如别的家长大。找得次数多了，学校反而越不把张潜挨了小霸王们的欺负当回事儿。
所以一直到上高二之前，张潜想要不被小霸王们欺负，就只能发狠打回去。并且通常都是以寡敌众，久而久之，非但练出了一身打架的好本事，挨打的本事也出类拔萃。
而上了高二之后，周围同学们都开始成熟了起来，不再把欺负人当做乐趣，张潜却因为在网上看到传武大师们竟然被一个三流搏击高手打得满地乱滚，从而迷上了自由搏击。
结果连续数年业余时间练下来，张潜体力，耐力，协调性，反应能力，都大有长进。虽然未必能达到职业选手水平，对付个寻常地痞流氓，却不再话下。
这也是那天他被野狼追杀，最终却反败为胜的缘由之一。野狼见他体型远比常见的普通人壮硕，怕他垂死反扑，打起了“放羊”的主意。试图将他的体力耗尽之后，再从容咬断他的喉咙。而他一路狂奔数千米后，体力竟然还有剩余，再利用野狼的狡诈，反倒打了野狼一个措手不及！
“郭家二兄，不要打了！张仙，张少郎君是家父的救命恩人！那天的事情……”一记高亢的女声，忽然在院子里响起，却是任琮的妹妹，小辣椒任盈盈听到了家丁的急报，赶过来替张潜求情。
同样，求情的话喊道一半儿，就卡在了她的嗓子里。定神看去，只见那号称双拳打遍东西两市无敌手的郭二，眼睛青了一个，嘴角也肿得如同包子般，脖子左右两侧，则落下了不止一片儿红印。一双满是寒毛的前臂，更是乌青处处，简直就找不到一块好肉。
而这厮虽然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嘴巴上却仍旧不肯认输，兀自扯着嗓子大声叫嚣：“野和尚，好打，好打。今天郭某不让你也吃上几拳头，绝不停手！”
“张兄，张兄，别打了，别打了。郭二兄不是坏人。你的过所和手实，还是他给你办的呢！”还是任琮厚道，见郭二转眼间已经又吃了好几拳，赶紧大声劝阻。
不过，被他要求手下留情的对象，却变成了张潜：“张兄，别打了，听我说。我跟二兄约了，明天去帮你搞定最后一步！郭二兄，你也别再打了，张兄那天真的没碰到你妹妹一根寒毛！”
然而，郭二却仍然不肯听，继续双手护着左右两侧腮帮子，寻找还手之机，“不行，我妹妹回去之后，哭了整整一天，眼睛都哭肿了！我今天即便被他打死，也得替了我妹妹出了这口气！”
“你让他先停手，躲我远一点！”张潜的回答，比郭二柔和许多，但是听起来，却有点儿气急败坏。
不是他怕郭二的死缠烂打，而是实在惹不起那厮的“化学武器”。那厮身体肥胖，体毛茂盛，明显是个汗腺发育过度的主儿。偏偏来的时候又可能骑马狂奔了一路。所以，狐臭的味道伴着拳脚的动作，扑鼻而至。
任琮等人距离远，并且跟那厮打交道习惯了，还不觉得如何。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张潜，简直就是在面对一只不停放毒的臭鼬。每多跟那厮交换一招，鼻子和眼睛就多受一次“化学武器”的冲击。短短三四分钟打下来，张潜拳头没挨上几下，却被熏得五腹六脏阵阵翻滚。
然而，他越怕什么，郭二却越跟他对着干。
听闻姓张的野和尚要求自己离他远点儿，那厮竟然猛地一躬身，豁出去后背和肩膀挨上几拳头，双手张开，直接抱上了张潜的腰。紧跟着，全身上下同时发力，臭气冲天而起，“我摔死……嘿！”
“嘿！”从小打架打到大，摔跤是“必修”课。发现腰杆被对手抱住，张潜立即重心下坠，同时伸出右腿，去钩对手后脚跟儿，“去你的吧，呜——呃……”
“噗通……”郭二被绊了个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气喘如牛。
再看张潜，接连后退数步，弯下腰，死死闭住嘴巴，屏住呼吸，喉咙不停地上下蠕动。只差一点儿，就把上午吃的朝食，全部从嘴巴里头喷出来。
“二郎君，二郎君！”郭二带来的家丁和任琮的仆人们，赶紧冲上去，扶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郭二，大声安慰，“二郎君可受伤了？要不要喊郎中！”
“御医，孙御医就在庄子上。二郎君别动，在下这就去请御医！”
……
“站住，我没事儿！”那长安郭二，虽然人臭了些，却是个硬气汉子。大喝一声，制止了仆人们的马屁行为。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再度高声大叫：“你们都看见了，郭怒可是替我家二妹来讨还公道了！没有讨还到，乃是郭怒技不如人，可不是郭怒没有拼命！”
“啊——”周围的所有人，连同任琮，任盈盈，张潜在内，全都目瞪口呆。愣愣半晌，才终于有人带头喊道：“看到了，看到了，郭二郎君尽了全力，跟张仙师大战一百多回合，难分上下！”
“看到了，看到了，郭二郎君舍命相搏，只是仙师身法高明，所以才杀了一个平手。”其他仆人立刻心领神会，一边喊，一边忍不住将头扭开，放声大笑。
“二兄，我们给你作证，你尽全力了，只是仙师用秘法飘忽来去，你追他不上！”最后这句，却是任琮说的，也是忍了又忍，以至于说话之时，肚子都在不停地抽动。
那二郎君郭怒听了，立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敲砖钉脚，“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都听见了。等弄完了给张小仙师落籍之事，你可得亲自去我家一趟。当着家父的面儿，将郭某为舍妹出气的行为，郑重告知！”
“一定，一定，任某义不容辞！”任琮笑得肚子都疼了，却不敢拒绝，拱着手大声许诺。
“那就好！省得他们老说我不像个做兄长的材料！”郭怒奸计得逞，立刻抛开了任琮，大步走向张潜，隔着了老远，就涎着脸抱拳行礼，“张兄好拳脚，郭二今天领教了。郭二听舍妹说，仙师有一种神药，一滴就能驱逐所有异味儿。郭二不才，想请仙师赐我此药。所需几何，仙师只管说出来，郭某绝不还价！”

第二十八章 亲兄弟，明算账
“好说，好说！”张潜侧开身子，答应得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不是因为看郭怒有多顺眼，而是实在受不了此人身上那股子味道。偏偏刚刚经过一场剧烈的运动，他还无法屏住呼吸。
而据小胖子任琮所说，他的过所和手实等事情，也都是姓郭的“臭人”一手操办。如果见到此人靠近就立刻转身躲开，实在过于失礼。所以，哪怕是只为了少吸几口臭气，张潜也不敢答应得太慢。
“多谢仙师赐药！”那郭怒，哪里想得到张潜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竟是为了少挨一些熏。立刻又往前走了几步，长揖及地，“此恩此德，郭二没齿不忘。价钱……”
一股比刚才还浓郁了三倍的臭气，扑面而至。张潜再也承受不住，转过身，落荒而逃，“价钱郭少郎君看着给，我先去给你拿药。任兄，你尽管招呼郭少郎君，我去去就来！”
“哎，哎！”虽然跟郭怒很熟，任琮也有点受不了对方的气味儿。半屏住呼吸上前半步，笑着作揖，“二兄，路上渴了吧，不如先去花厅喝茶。那边桂花刚刚开了，满树金黄，香气如蜜……”
“不去，我最讨厌桂花的味道了！”郭怒摆了摆手，大咧咧地拒绝，“从小到大，我娘就在我屋里里，堆的到处都是桂花做的香囊。还有栀子花，我现在一闻到就头疼！我就在这里等，免得仙师觉得我不够心诚。小五，仙师刚才说，价钱我随便给。你给我出出主意，到底给多少，才比较合适？”
“这，这我哪里知道啊？”任琮无可奈何，只好停在距离郭怒不远不近的位置，强忍痛苦给对方出主意，“毕竟这药是世间独一份儿。虽然不是救命之物，可光是那个装药的琉璃瓶子……”
“好兄弟，真会说话！回头这单做完了，一定给你提成。”张潜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回过头，偷偷向任琮挑了下大拇指。随即，看到对方那想躲又没法躲的痛苦模样，心中顿时又充满了同情。
然而，同情归同情，让他回头去把任琮替换下来，是万万不可能的。本着熏死道友不熏死贫道的“修行”要义，迅速将头扭回，张潜大步流星远离现场。直到进了客房的门，才终于将鼻子和嘴巴完全放开，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什么味道？”先前奉命帮忙抬铜钱回来的任五和任六，被累了够呛，此刻正坐在桌子旁喝水。双双狐疑地扭过头，低声向张潜提醒，“少郎君，你是不是踩到屎了？”
“少郎君，你小心脚下！该死，谁又在院子里遛狗，却不收拾狗屎！回头一定请管家教训他！”
“没，没有！”张潜被问得好生尴尬，连忙摆着手解释，“刚才遇到郭二郎君，跟他过了几招。哎，不说了，紫鹃，帮我把书包递出来！”
“原来是郭二郎君！”任五、任六恍然大悟，看向张潜的目光，立刻充满了同情。“张少郎君怎么想起跟他过招来了？我家少庄主没提醒少郎君么。郭二郎君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跟人动手之前，自己先出一身臭汗。一旦僵持起来，别人受不了他的味道，他自然就赢了！”
“我去！”闻听此言，张潜顿时后悔得直想拿头撞墙。敢情对方那身臭味儿，还有一大半儿是故意弄出来的，只是为了恶心自己！这他妈的是一个怎样的奇葩？任琮当初求谁帮忙不好，怎么偏偏求上了他？！
“不过郭二郎君虽然喜欢恶心人，做事却仗义得很。”同情张潜刚才的遭遇，也感激他对自家庄主的救命之恩，任五想了想，又笑着补充，“他父亲郭刺史，掌管着长安最大的急递行，无论官方和民间，都非常吃得开。而他的叔叔，则是货真价实的渭州刺史，甚得皇上器重！”
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指点了，相当于直接告诉张潜，郭怒此人值得下力气去结交。哪怕一时用不上，对他也只有好处没坏处。
而张潜，也早不像初来乍到之时，对大唐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光听任五说，郭怒的父亲官拜四品刺史，却不耽误他继续开快递公司，还在黑白两道都有一些面子，就知道此人得罪不得。而再听到郭怒的一个叔叔还管着渭州，顿时愈发清楚，自己刚才那瓶风油精答应得不亏。（注1：刺史分为实职和虚职，有的刺史没职位也没俸禄，只挂个头衔。具体缘由，后文会提到，这里不剧透。）
恰好紫鹃从屋里取了风油精出来，张潜信手接过，然后笑着向任五、任六两人作揖致谢。随即，也不管二人如何不安地还礼，转过头，满怀悲壮地又往门外走去，看背影，要多决然有多决然。
“豁出去了，无论是为了户籍，还是为了将来在大唐多一个朋友！”趁着没人注意，张潜一边在心里头给自己打气儿，一边悄悄地拧开风油精瓶盖儿，朝自己左右鼻孔下方，各点了两滴。“不过是稍稍忍几分钟的臭味儿，又不是胯下之辱！想当年，越王勾践，可是连粑粑都吃过，比起他，老子……”
院子中，小胖子任琮和郭怒的谈判，已经告一段话。看到张潜这么快就折回，二人都喜出望外。争先恐后迎上前，笑着问候：“张兄回来得好快，我们俩刚刚商量完……”
“价钱以后再说！”既然已经在心中决定抱郭怒这条小粗腿，张潜索性好人做到底。隔着老远就停住了脚步，将风油精连同瓶子，抛向了郭怒的怀中，“郭二兄先拿去用就是！原本也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多谢仙师！”郭二拱手道谢，快跑两步，小心翼翼地接住风油精瓶子。迅速看了几眼，竟然无师自通，果断拧开了塑料瓶盖儿。
很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味儿难闻，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去一试“神药”的疗效。然而，没等他将第一滴风油精从瓶口倒出，张潜的阻止声，已经随着风油精的幽香，一并传入了他的心窝，“二兄且慢！此物，用时还另有讲究！否则，你用了多少都是白费！”
“啊？！”郭怒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又把瓶盖儿给拧了回去。瞪圆了一双金鱼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张潜，用目光乞求后者赶紧为自己指点迷津。
“用此物之前，需要先沐浴，更衣。然后将药水用手掌揉匀，涂在腋下，肩窝和左右两手腕子的血管处。都不用多，一滴就好。这一瓶，应该足够二兄用上大半个月！用完之后，如果二兄觉得疗效过得去，可以再来找我！”体谅对方等得心急，也为了让自己的鼻子能尽快舒服一点儿，张潜迅速且条理分明地给出了答案。
这其实是后世香水的用法，但目的都是为了祛除身体上的异味儿，或者增加体香。道理，也是一模一样。都是利用酒精成分压制腋窝处的汗腺分泌，利用肩窝和腕骨静脉两处的血液的温度，促进香料蒸发。
“多谢仙师，郭某先去沐浴。回头，再拜谢仙师赐药之恩。”那郭怒听得眼神发亮，向张潜行了礼，转身就走，“任五，请借你家浴盆一用！”
“任全，带郭家二兄去左跨院儿的客房，顺便让人搬一个浴盆儿，给他装满热水。”任琮对“灵药”的效果，也非常期待，想都不想，就高声吩咐。
然而，话音落下，他和郭怒两人，却再度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张潜，一个兴奋得脸色发红，另外一个则紧张得嘴唇颤抖。
“张兄，你刚才说，你刚才可是说，郭二哥将此物用完了还可以找你？！”
“仙师，这药，你，你会配制？你，你手里有配方？！”
问罢，任琮再也顾不上嫌郭怒臭。用身体将此人挤开，快速补充：“张兄，配方千万不能交予别人。此药水儿非救命之物，前途远大且无任何风险。你做生不如做熟……”
“仙师，入股！我郭家出钱，出人，出地皮和药材，你只出方子。”身为大唐最大的一家私人快递“公司”的少东家，那郭怒岂肯任凭一座金山在自己眼前飘走？用身体直接将任琮撞了个趔趄，果断加价，“如何分账，你一言而决。”
“郭二，张兄是我请回来的！”任琮大急，红着脸高声抗议。
“做人要知足！仙师虽然先到的你家，可那救命的灵药，从头到尾，我问都没问！”郭怒不甘示弱，立刻大声反驳，同时用双手将张潜挡在了身后，就像一头愤怒的母鸡，在护着即将孵化的鸡蛋！

第二十九章 难道你也是穿越过来的
“装，你们两个使劲儿装！”不管任琮和郭怒两个争得多热闹，张潜坚决不开口，只管端起膀子做壁上观。
他算看出来了，这大唐，最不缺的就是戏精！任琮和郭怒二人，表面上一个憨，一个赖，骨子里，却都深得其父辈的经商真传。
眼下虽然这哥俩争得面红耳赤，差一点儿就要动起手来。但是，事实上，这哥俩都是在故意做戏给他看。否则，哥俩儿就应该先问问他张潜，是否愿意将配方拿出来跟人合作制造可祛除异味的“灵药”，而不是先为合作的资格争执不下。
而无论他最后选了跟谁合作，“灵药”都不再是他张潜的独家买卖。至于那哥俩私下里，将他让出来的股份如何细分，想必自有一套勾兑规则。
“小五，二郎，你们两个为了什么事情，竟然争执得如此热闹？”正看得高兴间，正堂方向，却忽然又传来了少国公段怀简的声音，关切之外还透着一股子狡黠。“不妨说来听听，让我给你们两个做一下仲裁！”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兄弟俩儿闹着玩呢！闹着玩儿呢！”郭怒和任琮齐齐打了个哆嗦，将头转向段怀简，回答得那叫一个异口同声，“惊扰到了少国公，还请少国公宽恕则个！”
“原来是闹着玩啊！我还以为真的争起来了呢？！”段怀简身上，看不到丝毫上位者架子，行走间，却有一种看不见的压力扑面而来，“没事儿就好。我刚才听什么又是出人出地皮，又是做生不如做熟，还以为你们两个想做大买卖，在争出资多少呢？不如这样，你们俩也别争了，缺口是多少，由我来补上就是！”
“这，少公爷，我们两个晚辈小打小闹，怎么敢惊动您？”任琮心中叫苦不迭，连忙干笑着婉言相拒。
连他父亲任琼，都是为褒国公府效力的大管事而已。他跟少国公段怀简合伙做生意，得拿出多大的股本来，才勉强获取一席说话之地？
再看那“臭人”郭怒，脸色比任琮还要“好看”十倍。转过身，恭恭敬敬地向段怀简作揖：“少国公在上，晚辈给你施礼了。晚辈不过是想跟张仙师合伙，赚几个零花儿，怎敢劳烦少国公出钱？”
“是么，我刚才怎么还听人说，有一份救命的灵药，他也想掺和一脚呢？！”段怀简也是个妙人儿，抓住郭怒先前的话柄，穷追不放。
“少国公恕罪，少国公恕罪，晚辈口无遮拦，口无遮拦！”郭怒闻听此言，寒毛都竖了起来，赶紧连连作揖。
这下，味道可就大了。将段怀简熏得立刻停止脚步，皱着眉头骂道：“好你个郭二，又拿这损招来坑人！回头我一定登门拜访郭刺史，当面给你推荐一位严师。免得你屡教不改，将来惹祸上门！”
“少国公，我只是说了一句错话，你不能赶尽杀绝！”郭怒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夹着腋窝快速后退，“好歹你也是个长辈，按道理，我还得叫你一声三叔！”
话说到一半儿，他的语调迅速变软。又后退了两步，确定自己身上的味道，已经不会再熏到段怀简，才涎着脸，继续讨饶，“三叔，小孩子过家家玩意儿，您老就不掺和了可好。您老随便拔根寒毛，都比柱子还粗。我们又是您的晚辈，哪有胆子跟您讨价还价？！”
最后这句话，才是关键。那段怀简听了，立刻轻轻点头。然而，却不肯立刻答应改变主意，而是将目光转向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张潜，笑着询问：“张仙师，你意下如何？”
“少国公请了，叫在下张潜即可！在下只是从师门里，学到了一点儿皮毛，断然不敢自称仙师！”张潜早就料到，皮球早晚会踢到自己这边，想都不想，笑着回应，“至于合伙制造这祛除异味儿的药水儿，在下以为，首轮只是尝试能否制造得出来，应该花费不了多少钱，不妨就让任少庄主，郭二郎君和在下放手一试。等药水试制成了，需要扩大生产之时，少国公再根据具体产量，来追投第二轮儿！”
一番话，尽管他已经努力按照唐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去说，依旧让段怀简、任琮和郭怒三个，当场晕了头。
然而，毕竟家学渊源深厚。只晕了不到小半炷香时间，三人就陆续弄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个目光闪烁，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也好，毕竟我长了郭二和小五一辈儿！”段怀简对张潜提出了的多轮投资方案，极为感兴趣，并且迅速触类旁通，“不过，第二轮投入之后，如果还需要继续增加产量，是否还有第三轮儿？”
“有，只要前两轮的股东达成一致！”张潜心中暗叫一声佩服，大声回应。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考研狗，他对天使轮，A轮，B轮乃至N轮融资的概念，有所涉猎，不足为怪。可段怀简身为大唐的少国公，居然也能这么快就弄懂其中精髓，却是难得。
并且听语气，此人居然已经把赚钱的目标，放在了一轮接一轮，击鼓传花般割韭菜上。这经商的天分，放在二十一世纪恐怕都是难得！
“那就好！”段怀简令人叹服的地方，远不止一处。听了张潜的回应，再度笑着补充，“我以为，此物用途不止是在祛除异味儿。用在女子的日常妆容上，效果恐怕更佳。只是需要张少郎将配方调整一番，尝试制造出几种不同的香气来！”
“善！”张潜忍不住用力抚掌！
如果说先前接受段怀简入股，还有迫于段怀简的身份压力的因素在。此刻在他心里，这些因素已经被对方的眼光和能力，冲击得丝毫不剩。
此人莫非也是穿越过来的？
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段怀简，越看，张潜心里越是怀疑。但是，很快，他就将这个想法，从自己脑海里驱逐了出去，并且为自己的幼稚想法在心中苦笑不止。
自己在大唐，实在太孤独了，所以潜意识当中，总是期盼着能碰到一个同类。
而这种愿望，恐怕注定要落在空处。哪怕遇到的那个人再聪明，对来自后世的知识，再一点就透。
有一个地方，周围的人，与他永远不一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仔细看，却明显如黑夜中的篝火。
那就是，大多数时候，他看周围的人，都是平等的。而周围的人，却本能地维护着各自所在的等级。
包括任琮，郭二，和段怀简。
甭看任琮，郭二两个，在段怀简面前装傻充楞，甚至倚小卖小。事实上，二人始终把握着尺度，不敢轻易逾越雷池半步。
表面上，他们是担心段怀简财力雄厚，试图婉拒此人的出资。但是，事实上，他们更担心的，却是此人少国公的身份。
表面上，四个人在协商合作，但只要段怀简不开口，他们就不敢抢先出声。
表面上……
“段某班门弄斧了！张少郎不要笑我就好！”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推断，段怀简确定了他自己所关心的事情，就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几个后生小辈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飘然而去，“段某先行一步，静候三位佳音！届时，段某自然会派得力人手，与三位协商如何参与。”

第三十章 天使轮儿
“少国公慢走！”任琮和郭怒两个如释重负，赶紧拱手恭送“瘟神”。
段怀简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让他们空有一身本事，却都没胆子发挥。而不待此人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口儿，二人就又恢复了先前活跃。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即默契地决定了开口次序。
“张兄，你答应拿出配方了，咱们三个先合伙试制？将来其他人想要参股，则将咱们的股本翻倍，再转让给他们，让他们跟着一起赚钱。但灵药的掌控权，却不会转让，对吧？”任琮的要求对低，所以获得了优先权，问题也相对简单。
“当然，否则，我先前又何必承诺郭二郎君，用完还可以再来找我拿？”张潜笑了笑，冲着他友善地点头。“至于将来，未必只是翻一倍，要看药水的初步销售情况。如果销量好，翻上几倍，甚至十几倍，也不怕没人愿意参股。至于掌控权，你说得没错，肯定不会丢。咱们三个，也必须齐心协力，不让它落入后来者之手。”
即便在商言商，小胖子也比别人更厚道一些。所以，他也愿意多说一些，给对方更多的指点。
“仙师，咱们三个先投第一轮，预计各自投入多少比较合适？”郭怒跟他是第一天认识，彼此之间没有太多交情，因此问得也就更为直接。“投入之后，所占股本儿又各是多少？”
“不要叫我仙师！”张潜笑了笑，按照自己观察理解到的唐朝人习惯，大声建议，“我在家里应该排行第十三，二兄叫我一声张十三，或者十三郎就好。至于投入，张某出配方和场地，任小五和二兄各派十名信得过的人手帮忙，并且负责第一批货物的销售。而采购药材和打造器具的本金，先按三百吊算好了，咱们各自出一百吊。事成之后，第一轮股本，在下占六成，剩下四成，你和任兄对半分配！”
仿佛担心对方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笑了笑，他又快速补充：“在下之所以占六成，并非觉得配方和场地就值那么多，而是考虑到二位家大业大，这点儿小营生，日后未必有精力照顾得过来。而在下刚刚得了个庄子，正需要一份产业，收拢底下人心。并且，第二轮接受投资之时，具体如何操做，也得由在下来仔细谋划。在下多占一些，到时候说话也更为方便！”
如果任琮和郭二，都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哥，或者是什么侯爷，公爷，张潜肯定不会这样跟对方讨价还价。而既然任琮和郭二，都是豪商之子，并且都得了其父辈的真传，这时候张潜选择在商言商，就远比攀交情省事儿得多。
毕竟他跟二人都是萍水相逢，即便彼此之间再投缘，也投缘不到可以不分彼此的地步。而在商言商，哪怕是锱铢必较，只要做的不太出格，三方反倒都容易接受，友谊也更容易保持得长久。
果然，话音落下，任琮和郭怒两个，立刻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只不过，前者觉得自己占两成太多，而后者，则觉得自己在第一轮投入之中，出的本钱和力气太少。
张潜当然要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三人经过激烈而不失友好的“协商”，达成了一致。三百吊铜钱投资，任琮和郭怒各自出一百五十，张潜一文都不用出。而初始股本分配，张潜为了话事方便，可以拿五成二，任琮和郭怒各自拿两成四。至于第二轮融资需要接受多少投入进来？三方每人拿出多少股本来对外转让？届时每股定价多少钱？则由兄弟三个商量后一致，才能做最后决定。
“正好孙御医在，咱们一客不烦二主，就请他做见证，现在就立契约！”任琮改不了咋呼性子，达成了口头儿协议之后，立刻催促大伙着手落实。
“对，我先去沐浴。任小五，你去准备契约。等我沐浴结束，按照张仙，按照十三郎的吩咐，用了药水，咱们就去正堂立约！”郭怒十分看好三方的合作“钱景”，同时也怕夜长梦多，在一旁大声帮腔。“立完约后，我马上派人去买药材，打造相关炼药器具。咱们磨刀不费劈柴功。等十三郎落了籍，住进了他的新庄子。咱们就可以试着先做一批‘灵药’出来！”
“如二位所愿，契约可以今天下午就签署！”原本把风油精抛出来，张潜就是为了拉拢郭二，以便自己能更好的融入大唐。因此，也不矫情，笑着点头，“但所需药材，炼药器具和炼药步骤，颇为复杂，张某至少需要一个晚上，才能写得清楚，列得明白。”
迅速指指自己脑袋，他快速补充，“都在这里边装着，还请少庄主为我提供一份纸笔。另外，今夜除了紫鹃之外，切莫让任何人前来打扰我！”
“放心，今夜，我和小五，亲自给你把风！”误以为他怕泄露制造药水的秘密，郭怒毫不犹豫地做主。
“张兄尽管放手施为，今夜，客房周围三十步内，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任琮则以为，他要施展师门秘法，也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有劳两位了！”张潜心满意足，笑着拱手。
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翻看手机中的东西了。虽然连不上网，也不能用某没良心度。可他的手机内存里，却藏着一个庞大的论文资料库。
张潜清楚地记得，其中就有一篇论文，专门考证了风油精乃是清凉油的变种，最早出现于1870年前后的南洋。并且介绍了其中的主要原料和原始炼制方案。其中薄荷，冬青叶子等原料，中药铺子里肯定找得到。而其中的促进挥发性液体，则完全可以用酒精来替代。
至于提纯酒精的器具，就更简单了。郭怒和任琮二人，有着一个共同的优点，那就是，不差钱。让二人出资，用纯铜来打造一个巨大的茶壶，将壶嘴打成长长的铜管子，盘成螺旋状，通过一缸冷水，就成了自带冷却功能的蒸馏塔。
需要的时候，收购一些大唐最烈的酒桨，装入铜壶里，然后在铜壶下生火慢慢加热。利用酒精比水蒸发点低的特性，自然会有酒精从壶嘴末端滴出来。
如果一次纯度不够，就来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
反正是天使轮投资，后面还有人赶着抢A轮，大伙有足够的钱糟蹋！
不过，有关随便折腾的想法，在他晚上画蒸馏塔示意图的时候，就被背后的数钱声，给涤荡一空。
“……九百二十三，九百二十四，九百二十五……”紫鹃将穿好的开元通宝，一吊吊重新打开，数完一吊，又是一吊，唯恐任家的仆人故意使坏，在某一吊中掺了其他劣质铜钱，或者故意少给那么一两枚通宝。
“睡去吧，不会少的。四十吊呢，一枚枚地数，你得数到天亮去！”怜惜地放下自制的炭笔，张潜回过头，低声命令。
小丫头明显是穷怕了，对数钱有着某种着魔般的爱好。明明已经困得两眼发红，却依旧执拗地摇头：“少郎君没睡，婢子不能去睡。少郎君心肠好，婢子得替少郎君看着点儿，免得有人故意骗您。”
“想骗我，也不会在这四十吊上骗！”理解不了紫鹃的幼稚想法，却依旧有一些感动。张潜笑了笑，继续低声说道：“看到那个账本没有，大头都在账本上记着呢。在兑取的时候，随便找借口拖延上几天，钱息就是几百文，远胜过此刻少给！”
“什么是钱息？他们会拿少郎君的钱去放贷么？”紫鹃的眼神骤然一亮，整个人迅速恢复了清醒，“少郎君，咱们可不能由着他们那样做。等到了庄子上，少郎君赶紧派人把钱都兑回来！”
“那么多钱，往哪放？你看着啊？”被紫鹃那满脸警惕的模样，逗得莞尔。张潜打量了一下她瘦瘦小小的身子，笑着打趣。
“挖地窖，放地窖里！把铜钱换成银子，就不占地方了！”紫鹃想都不想，回答得斩钉截铁，“地窖就放在婢子屋子里，上面铺上木板。婢子白天在屋子里干活，夜里就睡在地板上。谁想要偷少郎君的钱，除非从婢子尸体上跨过去！”
“说什么傻话呢，你的命，还不值这点儿臭钱？”被紫鹃那随时准备慨然赴死的模样，给吓了一大跳，张潜忍不住轻轻摇头，“行了，早点儿去睡吧！以后事情，以后再说。这点钱，不值得你那么辛苦！”
说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将目光转向了图纸，拿起炭笔继续勾勾画画。
“不辛苦，婢子真的不辛苦！”紫鹃的声音，却忽然变得哽咽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又怎么了？”张潜困惑地再次放下笔，有些不耐烦地询问。
还没等他将头扭过去查看究竟，后腰处，却又被紫鹃给抱了个结结实实，“没事儿，少郎君，别生紫鹃的气，婢子，婢子不是故意要哭，不是故意惹您心烦。婢子，婢子……呜呜……”
“行了，别哭了，我不怪你就是！”感觉到背后那搓板一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张潜心中的烦躁迅速消失。拍了拍紫鹃的手背，低声哄劝。
“嗯，不哭，婢子马上就不哭。少郎君，婢子，婢子是没想到，在你眼里，婢子的命，竟然这么值钱！”紫鹃努力想止住眼泪，低声解释，不料却哭得愈发厉害，“婢子，婢子是庄主花了五吊钱买回来的。他们，他们都说任庄主买贵了。婢子，婢子，婢子，呜呜，呜呜……”

第三十一章 大唐最赚钱的买卖
五吊钱，可以买一个紫鹃！
四十吊的零花，可以买八个紫鹃！
一百吊，可以买二十个！
三百吊，可以买六十个！
十万吊，那是……
来到唐朝这么久，虽然以前也将这里的物价，与二十一世纪的西安农贸市场，偷偷做过一些比较！但是，直到现在，张潜才终于对开元通宝的购买力，有了最直观的概念！
直观得让人心碎。
如果放在二十世纪，某个拿到天使轮投资的幸运儿，看到的不是一纸合同和银行账户上的一串冰冷数字。而是他的多少个女儿，或者多少个失学儿童，他绝对会加倍地珍惜这次机会和资方的信任。那样的话，无疑，他的事业成功率也会加倍。
同样的道理，对大唐神龙三年秋天的张潜一样适用。当发现自己随便浪费一下，就可能浪费掉三四个紫鹃之后，原本做事就认真的他，就更加精益求精。
当初为了写论文而专门下载的论文库，在紫鹃睡着的时候，被他翻了又翻。无论文科还是理科，只要手机存储器里能找得到的知识，或者他在脑子里还有印象的学问，被他反复综合。电池用得快没电了，就赶紧拿充电器充。夜里将充电器的能源消耗一空，白天就赶紧重新充满……
人一认真干起活来，日子就过得飞快。
连续五、六日，张潜都将全部精力，集中于风油精的仿制生产筹备之中，甚至连前去完成最后的落户和领取“过所”手续之时，都有些神不守舍。
好在那些负责他落户和领取“过所”的小吏，都很给郭家面子，又都明知道所谓的张家老三分户另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所以，对于张潜在整个流程当中，神不守舍的模样，也不愿意太计较，拿了该拿的“喜钱”后，便听之任之。
倒是张潜的便宜大哥张昇，见他行动，说话是浑浑噩噩，随时都需要人提醒，很是为他的健康而感到担忧。在落户手续走完之后，特地找到了郭家专门派来盯着此事的管家郭球，郑重提醒：自家真正的老三，是个苦命的娃儿，没等长大成人就夭折了。张潜顶了他的位置之后，若是遭到什么不幸，可不能耍赖说受了老三命格的牵连。其家人更不能将十亩永业田的田皮收回去，否则，即便拼着挨一顿板子，张昇也会上衙门敲鼓，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抖搂个底儿朝天！（注1：田皮，即土地的使用权，古代国家限制土地兼并，民间想出的对策。把田产分为田皮和田骨。买卖田地之时，田皮归新主人，田骨仍然在旧主人手里。）
“放心，你家三郎命好着呢，刚刚在渭河边上买下了一个大庄子，足足有一千三四百亩。”郭球气得直翻白眼儿，当场就用埋汰话话把张昇给怼了回去，“你就是把这十亩永业田的田皮倒送回去，人家都嫌你晦气！”
那张昇听了，也不生气，朝着提线皮影般的张潜看了几眼，又摇摇头，扬长而去。
张潜哪里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短命鬼？落户手续办完之后，将相关文件凭证往书包里一塞，他就立刻又将全部心思放在了研发土法上马风油精的具体工艺和设备上。
于是一干就又忘了时间，直到第六天，在将初步方案和草图推翻修订了无数版后，他才终于拿出了一个最有可能实现，也是生产效率最高的方案。
与此同时，他的田庄交割手续，也在任琮的努力安排下，全部宣告完成。
如此一来，倒也又节约了不少时间。郭怒和任琮两个，挑选良辰吉日，带着各自麾下的得力干将，热热闹闹地帮他和紫鹃搬了家。顺便着，也将炼制“灵药”的各类器物和配件都准备停当，在新庄子内，找两个处于核心位置的房子，小心翼翼地于屋内拼装了起来。
这年头既没有螺丝，又没有电焊。设备部件之间的拼装与密封，全靠铁锤、锡条和硼砂。故而又足足折腾了两天一夜，大伙才终于将一个用二十一世纪眼光看上去，土得不能再土的小作坊，给收拾停当。
作为整套设备的总设计师和全部生产流程的制定者，张潜当然不可能把配件设计草图往工匠身边一放，就做甩手掌柜。但是垒炉灶，拼装特大号超长螺旋嘴儿铜壶，和钎焊缝隙这些力气活，倒也不用他亲自动手。
在设备安装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只管动嘴指挥，就能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特别是壶身，壶嘴儿，和外围冷却水箱的拼装焊接工作，工艺之精湛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他最初的认知。
几乎每一条焊缝，都只有头发丝般纤细，甭说大股大股漏水，就连渗气，都没任何可能。
不过想想此物的造价，张潜也就没那么震惊了。光是葫芦形状的铜壶、蔓藤形状螺旋缠绕的壶嘴儿和安装在壶嘴外边的冷却水箱，就耗费了整整两百三十吊钱之巨！（注：博物院中有类似实物，古代波斯人专门用来提纯烈酒。）
这其中还不包括工匠的佣金。用郭怒的话来说，工匠们都是家里头从小养着的，管吃管穿，逢年过节另有打赏，给什么佣金？谁要是这么做了，会被人从长安城里开始指着鼻子骂败家子，一路骂道终南山脚。
“张兄，小弟知道你心怀慈悲，师门更是悲天悯人的墨家。”而小胖子任琮，却难得见微知著了一回，竟然从张潜打算给郭府工匠开佣金的举动上，推断他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庄主。因此，找了个没有外人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提醒，“但张兄你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师门，就得学着入乡随俗。否则，非但长安城内外有钱人家会把你视为眼中钉，那些得了你好处的下人们，也只会笑你傻，绝对不会念你的好儿！”
“好么，这才几天，你就长本事了，居然连我都敢教训了！”张潜被说得好生尴尬，故意板起脸来朝着任琮呵斥。“有这功夫，不如去看着工匠们清洗炼药壶。万一出了差错，费用全由你一人来承担！”
然而，呵斥归呵斥，他却清楚地知道，小胖子的提醒，绝对是出于一番好心。所以，从恼羞成怒状态恢复过来之后，他便非常认真地，跟任府派来专门保卫作坊的家丁头目兼江湖郎中任全，请教起掌管田庄的具体事宜来。
而那江湖郎中任全，在见识了张潜将自家庄主任琼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神妙手段之后，对他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正巴不得能帮他做一些事情，以便能够结下一份善缘。所以，干脆趁着作坊还没开始正式投产，主动充当了一回谋士，手把手地教导他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庄主。
按照任全的说法，掌管田庄，跟带兵其实差不多。做将军的，不可能，也没必要，去认识自己麾下的每一名士卒。做庄主的，出于同样缘由，也不必认识庄子里的每一位庄丁和佃户。
做将领的，只需要认识麾下的参军、司仓、和几个心腹骨干，就足够了。通过参军管好军律，通过司仓管好钱粮，通过心腹骨干们，层层管好士卒，如胳膊指挥手臂，手臂带动手掌和十根指头。
做庄主的，则通过管家，管好庄子内的秩序，通过账房，量入为出，通过几个心腹管事，管好庄丁和佃户，剩下的事情，就是对外应付官府的赋税，对内考虑如何让庄子变得日益富庶。
张潜名下这个庄子，因为任老庄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在转让庄子的同时，也将管家，账房，大小管事，男女仆人，以及所有佃户，一并转让给了他。其中管家、账房和佃户算是雇佣，管事，仆人则是家奴。所以张潜只要抽空见见管家、账房和大小管事，认识一下他们几个长啥样，再说上几句勉励的话，就足够把今年对付过去了。
等猫完了冬，对这些庄子里的头面人物也熟悉了，再根据他们的才能，决定去留和任免即可。
当然，如果手头有余钱，张潜再给他自己买一个官身，就更为稳妥。不求能轮上实缺儿，走马上任。至少今后跟衙门里的小吏打交道，轻易不会被其颐气指使。偶尔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情，需要去面见县令，刺史，也不需要跪在地上，做那磕头虫儿！
“什么，还能买官儿做？”张潜听得大惊失色，顿时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求教目的，瞪圆了眼睛追问。
“当然！”任全回答的非常坦然，仿佛早就司空见惯，“要不是这样，郭二郎君的父亲，怎么一边黑白两道通吃，一边穿着四品刺史的官袍！也就是在下从小就跟了老庄主，不需要用到这些。否则，在下有了钱，也会去长安城里买个侍郎做做！虽然一辈子未必轮到补缺，至少能够我让那早去的父亲在地下也觉得有面子！”
“很贵么？一般从哪里去买？”张潜听得怦然心动，不为过一把官瘾，而是为了今后见了官员不必下跪磕头。
“起步价三万钱，也就是三百吊，不能算贵，也不能算便宜。经手者有三个，分别是皇后的哥哥韦将军，安乐公主，还有婕妤上官婉儿！真正的大股东，应该就是皇后本人。”任全笑了笑，轻轻摇头，“但三百吊，只能买个县尉，或者僧侣，道士的度牒。如果翻一倍的话，就可以买个县令。然后按品级水涨船高。少郎君要是想买个刺史做，大概是三千吊，如果想买到宰相可就贵了，按今年的行情，没八万吊拿不下来！”（注：以上为史实）
“连宰相都能买！”张潜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追问声脱口而出。
这，绝不是他历史书上学到的大唐，更不是电视剧里看到的大唐。
他记忆中的大唐，是民殷国富，政治清明，武力强大，文化繁荣，即便在中宗时代可能出现了一些衰退，但也不该衰退到如此地步！
连宰相官职都能买，这哪里是大唐，即便大清，恐怕也没做得如此荒唐！
“当然能买了，要不说天下最会赚钱的是皇后他们家呢？！”很不理解张潜惊诧什么，任全晃了晃脑袋，满脸羡慕地回答，“虽然郭二郎君他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郭半城。可郭家的生意，跟皇后他们家比起来，根本不够看！郭家一年到头顶多也就是十多万吊的进项。而皇后随手丢出两个宰相位置，就能超过他家所赚，并且不需要任何本钱！”

第三十二章 不好了，张兄掉钱眼儿里头去了
有一句著名古话说，失败乃是成功之母。
尽管已经知道了大致的研发方向，尽管已经掌握了基本配方，张潜依旧跟成功他妈近距离亲密接触了数百次，才终于看到了成功这小子到底长啥样。
而时间，也从秋分，悄悄走到了寒露。
这期间，佃户们来交了佃租，官吏前来催了赋税，都由任琮出面帮他料理掉了。小胖子即便再不着调，也是熟门熟路，背后还靠着褒国公府这座不大不小的靠山。无论跟佃户打交道，还是跟小吏打交道，都比张潜这个外来户强出太多。
而另外一个让小胖子任琮愿意主动出马的缘由，则是他有点儿受不了张潜在“炼药”过程中，那种六亲不认的疯狂劲儿。
将任家和郭家精挑细选出来给他打下手的聪明伙计，指挥得像蚂蚁一般不说，对他和郭怒两个，也是动不动就劈头盖脸一顿呵斥。并且绝大多数情况下，郭怒和他没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只是说话声音稍微高了一些，或者距离炼制的半成品太近。
“都是任全害的！”不理解张潜的脾气与不炼药之时，判若两人，任琮就开始疯狂地找原因。结果，不找则以，一找，答案就昭然若揭。
张潜的脾气变化，是秋分之后第四天开始的。而在此之前一天，他跟任全讨教了如何打理田庄。任全那厮嘴欠，居然劝他去买官儿当。还说什么最会赚钱的生意属于皇后她们家，一个宰相虚职，够郭二郎家的全部产业忙活一整年……
这个任全，真是嘴欠，你他妈的没事儿跟张仙师说这些做什么？结果这下好了，你嘴巴是痛快了，张仙师从那天起，就走火入魔了！
为此，小胖子任琮，这些天在私下里将任全给狠狠收拾了好几顿，要不是念着后者曾经陪伴自己多年的情分，简直恨不得也赶到金城那边去，与管家任福一起开拓商路！
走火入魔之后的张潜实在太难伺候，所以小胖子宁愿躲在外边，帮他打理田庄。也不愿意凑到炼药的铜壶前，让自己的耳朵遭受荼毒。倒是“臭人”郭怒，表现出了与其身份地位极不相称的韧性，竟然从始至终，对张潜的斥责和辱骂，都甘之如饴。
不过，所有的忍耐和付出，在寒露这一天，都得到了回报。
整整三大铜盆成药，每个铜盆都有五斗之巨，如果把里边的药液或者药膏换成水，每盆成药的分量，都是整整六十斤！（注1：唐代一大斗为6000毫升，一斗为十升，一升为十合，每合的容量是60毫升。）
三大盆，颜色、味道、模样完全不同的成药，散发着迷人的异香，静静地摆在葫芦装的炼药炉前，令人如醉如痴！
“仙，仙，仙十三郎！这，这就是，就是风油精了？你，你上回赐给我的那种？”许久，许久，蓬首垢面，浑身上下满是油渍的郭怒，蹲在一盆晶莹如玉的翠绿色药液前，小心翼翼地询问。仿佛自己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张潜就会像先前几百次那样，令人窒息地摇头一般。
非常幸运的是，这次，张潜没有宣告制造失败。而是瞪着通红的眼睛，轻轻点头，“不完全一样，但是药效应该差不多。从今天起，你不用省着了，洗完澡后，想往身上抹多少就抹……”
“嗷——”一句话没等说完，铜盆前，已经响起了凄厉的狼嚎。再看那“臭人”郭怒，双膝跪地，双手捧着铜盆边缘，嚎啕得宛若一头受了委屈的婴儿。
而最后一刻才想起赶过来帮忙的任琮，则抓起一把量药的铜匙，迅速舀起一大匙风油精，递向了他自己的嘴边。
“里边用了冬青油，你吃下这一勺子，下半辈子肯定生不如死！”好在张潜手疾眼快，抢在任琮将风油精送进嘴里之前，一巴掌将铜匙拍在了地上。
“我，我只是想，想尝一尝味道，没，没打算喝完这一整勺子！”任琮满脸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快速解释。然后从地上捡起铜匙，用冷水涮了涮，再度奔向另外一个装满了药液的铜盆。
这盆药液，看起来比风油精还要诱人。风油精是绿色的，带着薄荷特有的冷香。而这盆被张潜提前命名为六神花露的药液，则是粉红色，散发着浓郁的桃花香。
“一合一贯！”张潜只用了四个字，就让任琮的双腿和双手，僵在了盛放六神花露的铜盆边缘。
“啥？”正在伏地大哭的郭怒，迅速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十三郎，你，你刚才说啥？那，那六神花露，一合多少钱？”
“这批我准备卖一吊钱一合（60ml）”张潜一边向六神花露附近走，一边笑着回答，声音平静得让人怀疑不是从人类的嘴巴里发出，“等将来从不同的花瓣里，提出不同的香油，调出其他不同味道和颜色，装在各种不同的瓶子里，价钱还可能卖得更高！”
“这怎么可能？”不但郭怒和任琮两个在大声质疑，其他四名在最后阶段，有资格打下手的伙计，全都用眼睛死死盯着张潜，等着他承认自己刚才说的乃是一句玩笑话。
六神花露的最后配制过程，他们都亲眼看到过。说实话，比风油精简单得多，用料复杂程度和成本，也远远低于风油精。大伙身边这满满一大盆，不算以前失败所造成的消耗，成本绝对不会超过一吊。而张小仙师，却要卖每合一吊钱。一整盆六神花露，全部加起来就是五百吊！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是分明是在抢钱！
“你们这样想啊！”在大伙疑虑且惊诧地目光里，张潜缓缓走到六神花露前，年青的脸上写满了疯狂，“能花一吊钱买一瓶儿六神花露的女人，在乎的是这一吊钱么？她在乎的是这股香味儿给她带来的与众不同，或者高高在上。所以，一吊钱只是起步，接下来，咱们换个瓶子，换个叫法，就可以把价钱加上一倍，两倍，三倍。甚至故意制造短缺，让别人有钱也买不到！”
“坏了，张兄真的疯了！”看着张潜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此人的瞳孔隐约已经变成了跟开元通宝一模一样的正方形，任琮急得扯开嗓子大叫，“去，去几个人把任全给我抓进来，老子要对他执行家法！”

第三十三章 营销之道
“别胡闹，我没疯！”抬手狠狠照着任琮的后脖颈给了一巴掌，张潜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身体和精神都很正常。
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任琮和郭怒两个，正色强调：“若是连铜盆都端出去，一勺子一勺子的散着卖，当然无论如何都卖不到一吊。但是，如果接下来按照我说得做，张某保证，今后每合六神花露至少能买到一吊开元通宝。如若做不到，先前所有浪费的材料钱，以及所有打造器具的花销，张某全部独立承担！”
“张兄说笑了，咱们先前讲好了的，是合股做生意！”
“可不是么，十三郎，无论成不成，这点儿小钱儿，也没有让你一个人出的道理！”
见张潜说得郑重，任琮和郭怒，收起玩闹的心思，双双摇头。随即，又异口同声地表态：“接下来怎么做，张兄（十三郎）尽管说，我们哥俩但凭你调遣！”
“首先，咱们得追加投资。先前那三百吊花差不多了，接下来再投一千吊，按照咱们三人所持股本比例，我出五百二十贯，你们兄弟俩一人出二百四！”仿佛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般，张潜略加斟酌，就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成！张兄说多少就是多少！”
“没问题，小钱儿！”
任琮和郭怒两个，对张潜话语里头的一些词汇，甚觉陌生，但是，却都答应得毫不犹豫。
二百四十吊，对于这年头的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对于任琮和郭怒两个来说，却的确是一笔小钱儿，不用向家长请示，就能拿得出来。
此外，他们俩坚信，即便六神花露卖不到每合一吊钱的高价。卖到其成本的十倍，也不成任何问题。再加上祛除体臭的良药风油精，还有旁边那一大盆子，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油膏，大伙接下来投得越多，肯定也会赚得越多。
“第二，劳烦郭二兄马上派人返回长安，在最热闹的地方，租下一间铺面儿！”见二人都没有异议，张潜迅速提出了下一个要求。“记住，一定要引人注目，且宽阔，干净，最好让寻常人看上一眼，就知道里边东西自己肯定买不起那种！”
“行，我马上去办，十三郎放心！买珠宝玉器的店铺，就是这么干的，我以前见过，自己照着葫芦画瓢。”郭怒为人虽然惫懒了些，心里头对商场上各类门道却是清楚得很。立刻理解了张潜想要干什么，用力点头。
“光卖六神花露和风油精么？是不是货物太单薄了些？”任琮也是半个行家，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提醒。
“不卖风油精，风油精咱们当药卖。只比成本高十倍即可，悬壶济世，不卖高价！”张潜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店里目前只卖六神花露，将来，可以再增加一些女人用的首饰，衣物，包裹、褡裢、靴子之类。但每一种，上面全都要绣上‘六神’的字样，或者挂上‘六神’的铭牌儿！”
‘对不起了，六神，提前盗用了你的品牌。张某这一世，就用让你名扬天下来偿还！’心中默默向六神公司道了一声歉，他继续朗声补充，“这些货，不需要多结实耐用，但必须好看，并且样子独特。最好是让人看上一眼，就忘不了那种！”
顿了顿，不待郭怒和任琮做出反应，他的声音陡然转高：“还有，必须贵，贵到同类货物的五十倍以上！”
“这么贵？怎么可能会有人买？”饶是已经习惯了今天张潜总是口处惊人之语，任琮和郭怒两个，依旧双双被他说的价格给吓了一大跳，惊呼声脱口而出。
“那是接下来咱们三个要做的事情，只要你们二位按我说的办，就一定行！”张潜自信地看了二人一眼，回应得斩钉截铁。
“张兄尽管说！”
“还是那句话，愿意唯十三郎兄马首是瞻！”
已经将三百四十吊开元通宝砸出去了，任琮和郭怒两个，不在乎再付出更多。咬了咬牙，继续大声表态。
“我接下来，会尽快多调出集中香味儿，增加六神花露的品种。”张潜摆摆手，示意二人没必要如此紧张，“而小五，你就负责去订做瓶子，白银的也好，玉石的也罢，统统只要能恰好装一合六神花露为佳，样子首先要好看，别管价格高低。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相信里边的花露比瓶子值钱！”
“用羊脂玉的话，恐怕不容易订到那么多。银子的，就太不惹眼了。我看，干脆用琉璃好了，长安王琉璃那儿，就能订到，并且五颜六色，非常好看！咱们的六神花露装进去，晶莹剔透，跟琉璃简直就是绝配！”任琮皱着眉头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答案。
“长安城内就能订制琉璃瓶子？”这回，终于轮到张潜惊诧了，瞪大了眼睛快速追问。
“很久以前就行啊，就是琉璃太脆了，色彩斑驳，质地也远不如玉器那么剔透莹润，并且卖得价钱又高，所以大伙通常都不怎么买！”任琮立刻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将琉璃制品的弱点，说了个一清二楚。
“哦！我一直以为那东西是胡商带过来的呢！”张潜恍然大悟，顺口解释。
“胡商？他们的确也会带琉璃过来，颜色更纯净，做工也更精良。但是，每次货量都很小。”任琮越说越高兴，迅速接上了他的话茬儿。
“废话，多了就不值钱了！”郭怒显然比他更有商业天分，在一旁大声补充。“胡商不远万里而来，图的就是一个暴利……”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巨大的商机，兴奋地一蹦老高：“咱们可以把风油精和六神花露卖给胡商。他们返回去的时候，正需要价格高且不占地方的奇货。并且，他们身上还特别臭，比我当初还臭十倍！”
“好主意！”对他的想法，张潜大加赞赏，然后又快速补充，“卖给胡商之时，可加上第三样物品，万金油，就是咱们顺手制造出来的那盆黄色的油膏！”
“对，万金油，这名字听着，就值老钱了！”郭怒越说也兴奋，禁不住手舞足蹈，“十三郎，不如让小五去订制琉璃瓶子之时，顺便也给万金油和风油精订一些。咱们一并弄好了，一并出货！”
“风油精用磁瓶子就好，不需要太贵。”张潜笑了笑，摇头否决，“至于万金油，用铁盒子。便于长途携带，不怕磕磕碰碰。”
“那，倒也是！”郭怒的建议被驳回，热情迅速冷却了下来。
“小五就做这些，接下来，咱们再说你负责的事情！”张潜毕竟是师范出来的考研狗，心理学多少懂一些，先冲任琮点了点头，然后将注意力全部转向开始发蔫儿的郭怒，“除了前面所说，你马上安排得力人手，去位置显眼的地段租铺面儿，并且保证铺子里边要宽敞明亮之外，你还需要去雇上七八个彪形大汉，最好是练过武，看上去让人害怕那种，每天轮流在门外的台阶上站岗。”
“哈！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把一合花露卖到一吊钱了！”郭怒立刻又来了精神，兴奋地连连鼓掌，“这主意好！先弄个漂亮铺面儿把人勾进来。谁要是进来之后光看了不买，就让壮汉们狠狠地揍他。揍到他答应出钱为止！以前东市角门儿那边有个卖糕的，用的就是这种办法！”

第三十四章 赚了钱后买点儿啥
“别胡闹！”张潜被气得哭笑不得，抬起手也给了郭怒一个“脖搂儿”，信口数落：“在长安闹市里头绑票索赎。你以为你是天龙人啊？！”
“哎，哎！”郭怒终于替他自己争取到了跟任琮一样的待遇，不再故意插科打诨，也不再叫张潜十三郎，手捂住被拍红的脖颈，憨笑着点头：“我就知道张兄不是这个意思。强买强卖获利虽然多，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别人顶多上一次当，下次就再也不来了。况且长安在天下脚下，万一哪天不小心敲诈到了皇家头上，咱们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说到皇家，他立刻又留意到张潜刚才话语里的一个陌生词，顿了顿，很是认真的询问：“张兄，天龙人是什么人？师门的仇敌么？”
“一种传说中的人物！不是我师门的仇敌！”张潜顿时又被勾起了几分乡愁，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解释：“特指那种觉得全天下人都欠了他的，他可以不尊重你，但是你必须事事都按照他的喜好来的那种特殊人物。是一个姓路的少年人在航海中遇到的。算了，这故事说起来就长了，咱们先说正事儿。”
如果把《海贼王》的故事搬出来，恐怕够他讲上几天几夜，那样的话，大家就不用做香水儿赚钱了。所以，又迅速摇了摇头，张潜把乡愁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然后正色补充：“叫你雇彪形大汉看门儿，是为了给前来购买货物的人，足够的安全感，并且让她们觉得自己身份特殊。安全感你懂么，就是感觉特别安全的意思。而因为店铺之内只卖香水和女儿家所用衣物，店铺的伙计，就的全雇佣少女。最好是十七八岁，年青漂亮，嘴巴又甜的。能让前来买货的客人看了她们，就觉得自己买了货物打扮起来之后，也跟她们一样漂亮！”
“那可不好找！”郭怒想了想，认真的摇头，“虽然大唐不乏女人当官儿，但出来做伙计的女人，却比波斯舞姬还要稀罕。”
“那就多花点钱去雇，薪水开高一些，不信没人愿意干。”虽然屡屡遭受现实的打击，但对大唐的开放程度，张潜却依旧抱有极大的信心。坚信连女人都可以当皇帝的时代，肯定能雇佣到女性售货员！
“薪水？”郭怒的关注点，却跟他完全不一样。皱了皱眉，继续低声质疑，“还要给她们开薪水？管吃管穿管住还不行么？在长安城里，薪水可是干了五年以上的大伙计才有资格拿到的东西？！”
“你说什么？白干五年才给薪水？！”这回，又轮到张潜惊诧了，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万恶的封建时代，不怪没有女性愿意出来做店员。白干五年没任何薪水可拿，五年后又该结婚，相夫教子去了，除非傻了，才会出来白白浪费青春。
“当然了，不干满五年，东家怎么知道他们品行如何，值得不值得信任？”不光郭怒，还有小胖子任琮，都觉得让初入职的小伙计白干的规矩，天经地义。解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那就按照大伙计的规矩给她们开薪水，你如果怕坏了行规，就从自家掌柜、伙计以及家境差一点儿远亲家里雇。”张潜没力气跟二人争论规矩是否合理，也没本事改变行规，干脆决定另辟蹊径，“你们郭家不可能没有任何穷亲戚吧？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安排他的女儿出来做事，总比每年专门拿钱出来周济他好！”
“那倒是也行！”郭怒眨巴着眼睛，低声沉吟，“一旦奴仆做到了管事这个级别，哪怕是个小管事，通常他们的女儿就不能在当做家生丫头来看待了。而他们自己，偏偏又愿意将女儿送到家里头来，学一些规矩，以便将来能嫁个好郎君。”（注：家生丫头，奴仆的女儿，古代按规矩也属于主人的奴仆，称作家生子，或者家生丫头。）
叹了口气，他话语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无奈，“做爷娘的，都是好心，可我家那么大，兄弟们里头，难免会出几个喜欢拈花惹草的。家将和工头们，也不是每个人都安生。结果，每年都会惹出一大堆麻烦事情，害得我娘现在挑选丫鬟进府，都专门捡丑的挑了。如果能将那些漂亮的安排去店里头做伙计，还给她们按月发工钱，可就能让我娘省不少心！对，就这么干，张兄，这个主意好，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你的那些兄弟，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儿，还能怪丫鬟长得漂亮？！他自己洁身自好，丫鬟们总不能强奸了他！’张潜听得心中暗自吐槽，却懒得干涉别人的家务事儿。笑了笑，将话题继续向下推进，“我不管你雇谁，能雇得到就行。跟她们说好了，除了薪水之外，每多卖一件货物，就给她们，给她们二十个钱的提成，卖得越多，提的就越多！”
“还有这种好事儿，说得我都想去做伙计了！”任琮听得好生肉疼，忍不住小声叫嚷。
“别眼皮子这么浅！想想她每多卖出一瓶六神花露，你能赚到多少钱！”张潜瞪了他一眼，笑着提醒。随即，又条理分明地补充道：“用上好的木头做一批号牌，每个买了六神的客人，都送一块。店里再做一个账本，不计名字，只记购买货物者的木牌号码。买一次，记录一次，同一个号码持有者买够十次，就免费送她一件新货的样品试用，让她用在那些买货少的人前头。还有……”
在二十一世纪，他没用过任何奢侈品，却没少读了那些营销方面的专著。如今照本宣科，倒也说得天花乱坠。而郭怒和任琮两个，受到各自的父辈影响，对于经营之道也不陌生，根据各自掌握的知识和眼下长安城里的现实情况，或者是质疑，或者是提醒，或者是补充，跟他配合得相得益彰。
兄弟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足足讨论了一个半时辰，终于拿出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方案。郭怒和任琮两个，迫不及待地就想去安排人手付诸实施，张潜却忽然又轻轻摇头：“不忙，小五，六神花露的样品，你亲自去褒国公国，当面送给段小公爷。二郎，你手中的那些样品，也亲自回去送给令尊。除了请他们帮忙，送给各自好友家的女眷试用之外，你们两个再分头请他们帮忙，找两家有余钱的朋友，问问愿不愿意入股第二轮。”
“入股第二轮，咱们不是本金还很充裕么，不够的话，我们俩再凑！”任琮和郭怒顿时像被人抢了钱一般，手捂着腰包，大声否决。
“我知道本金还够，可六神花露如果按照我说得方法做起来，利润太高了。”张潜长长的叹了口气，正色解释，“这一盆下来，究竟耗费多少成本，你们俩都心知肚明。如果真的卖到每合一吊，就凭咱们三个，这份买卖都保得住么？与其做那个抱着金块在闹市上走的婴儿，不如把金块分出去一些，让大伙一起来承担风险。”
“这……”任琮和郭怒两个，明知道张潜说得在理，却仍旧犹豫不决。
任家背后靠着褒国公府，实力不算太强，但在大唐绝对不能算是默默无闻。而郭家，则是长安城内能排在前百的豪门之一，家主郭行先文武双全，黑白两道通吃。二老爷则是实权刺史，如假包换的地方大员！
如果这两家联合起来，还保不住一个六神花露的生意。那对方得多大的来头？！恐怕至少是五姓七望才足够分量！（注：五姓七望，魏晋后形成了五大姓氏，七个望族。）
“我知道你们两个的父辈都很有本事，但父辈是父辈，咱们是咱们。总不能事事都找父辈出面！”毕竟比郭怒和任琮都长了几岁，又是专业师范出身的，张潜稍稍一琢磨，就弄明白了二人的心思。笑了笑，换了个角度低声开解，“你们两个想如果给各自的父亲一个惊喜，或者让他们觉得你们已经长大了，可以提他们分忧了，就别老指望麻烦上门之后，再让他们出头。而是未雨绸缪。我这个办法，就是未雨绸缪的手段之一。表面上，咱们是把赚钱的机会，分了许多出去，内地里，却是拉了入股者替咱们遮风挡雨。今后这份生意赚得钱越多，他们就越会看重，越不能容忍更多的人染指！”
“嗯，也是，就依张兄所言！”
“张兄看得长远，小弟听您的！”
任琮和郭怒两个，终于被他说服，非常勉强地点头。
“放心，我不会白送他们赚钱的机会！”被二人便秘般的表情逗笑，张潜又摇了摇头，大声保证：“你们俩尽管告诉少国公和郭前辈，咱们这次，只会拿出两成股份来转让。每成分为十份，每份作价一千吊，他们愿意买就买，不买，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岂不是每成要卖一万吊？花费一万吊，才只能买到一成股份？！张兄，你确定你是诚心邀请人入股？！”
“张兄，一万吊！你不会真的傻了吧。这怎么可能卖得出去？！你这是干股，又不是朝廷的官缺？”
任琮和郭怒两个，大惊失色，惊呼声同时脱口而出。
“你们俩尽管按照我说得去做，样品只要送出去了，肯定会有人识货！”张潜冲二人挥了下拳头，浑身上下，王霸之气四射而出。“卖出了两成干股后，咱们兄弟三个就分钱。然后，每人拿出三千吊来，去买个官缺儿！至少从标价三千吊的刺史起步，再高各自随意！”
什么叫入乡随俗，这就是。
既然你卖官鬻爵，老子就去买个大的。
老子穿越来大唐，不是来做磕头虫的，更不是来任人揉捏的。
老子就不信，一个四品刺史，也会无缘无故就被人欺负上门！
如果那样的话，皇后他们家的卖出来的官缺儿，就彻底失去了价值。立刻就会从趋之若鹜，变成无人问津！
收拾一个无根无凭的张潜容易，敢砸皇后家的买卖，看谁如此胆大包天！

第三十五章 采菊东篱下
事实上，任琮先前猜得并非完全错误。至少有一点他猜对了，张潜的确是被任全那天的话，给刺激到了。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即便是对历史了解较多的文科生，他也没想到，自己曾经津津乐道，并且在社交媒体上作为华夏文明的曾经辉煌的明证，跟人打了无数次嘴仗的巍巍大唐，竟然曾经烂到过这般地步！
上至宰相，下至县尉，都明码标价，花钱就可以买到！
而由隋代创立，在唐初逐步发展起来，并且经过验证切实可行，也将中国封建社会推向巅峰的科举制度，在这会儿，竟然彻底被当成了摆设！
从“圣明天子”李显第二次即位，到神龙三年九月现在，在短短不到三年时间里，从皇后、皇后的兄长韦温，安乐公主和婕妤上官婉儿四人手中“批发”出去的大小官职，竟高达八千余！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有钱，你哪怕是个白痴，也可以混入国家管理者队伍！
这不仅仅意味着官员选拔制度的彻底崩坏，还意味着社会秩序也到达了即将崩溃的边缘！
诚然，科举制度与后世的高考一样，屡屡遭研究者诟病。
可科举制度的出现，却让决定人命运的不再仅仅是血脉。理论上说，它提供了一条从社会底层向上爬的通道。让即便出身不够“高贵”的人，只要凭着个人努力学习，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国家政策的参与者，与凤子龙孙们，一起坐而论道。
诚然，一张考卷决定终身，有诸多不足之处。科举制度，也未必能选拔出合格的人才。
但是，科举制度，在大多数情况下，却尽可能地，将蠢货排除到了国家管理者队伍之外！
诚然，科举制度，与后世高考一样，也会被很多人钻空子。
但是，科举制度，在这个时代，却跟后世高考一样，是中国身处社会下层和底层者的后代们，不通过暴力手段改变命运的最后希望，也是最后的公平！
而张潜从任全嘴里，听到的是什么？是有钱可以决定一切！
那些从皇后、公主和上官婉儿等人手里批发出去的“斜封官”，不仅仅是获取了等职候补资格。任全还亲口告诉他，只要花钱到位且运作得当，将候补变成实缺，也有很大可能实现。并且，还举出了若干现实中的经典案例！（注：斜封官，是当时正式官员，对买官者的称呼。）
你以为那些花了成千上万吊开元通宝，买到官职，又花了成千上万吊去运作上任的家伙，只是为了光宗耀祖，或者只是为了过一把当官的瘾么？怎么可能！
张潜哪怕不用问，都可以推断出来，那些花钱买到官职并运作到了实缺的家伙们，上任之后，必然会横征暴敛，将最初的花费，十倍，乃至百倍捞回去！
贪欲，会将他们迅速变成一群虎狼。
而这些虎狼吞噬的对象，绝对不会是那些五姓七望，也不会是王侯将相的后人，更不可能是李家的凤子龙孙！
那些花钱买官者最终收回本钱的目标，毫无疑问会是寻常升斗小民，特别是像张潜这些看上去较有油水，偏偏在大唐又举目无亲者！
从这种角度上说，张潜越是努力把他的小日子过滋润，就会越快成为虎狼的“猎杀”目标。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对巍巍大唐来说，眼前这些，都不过是“阵痛”。持续不了太长时间，等李隆基即位之后，就会迅速被拨乱反正。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李隆基即位之后，开元盛世紧跟着就会到来，然而，他却无法保证，自己能平安活到“阵痛”的结束！
那天，跟任全聊过之后，张潜立刻变得神不守舍，哪怕是紫鹃在门外数钱的声音，都无法再吸引他的注意力。
经过一夜辗转反侧，他最后痛苦且无奈地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如果他想平安活到李隆基即位那一天，必须远离长安城。如果有可能的话，一次都不进城才好。
第二，除非扯旗造反，即便是躲在庄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也未必能躲过贪官污吏的猎杀。
第三，既然躲不过去，也没造反的本事。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把自己也变成一只“虎狼”，至少，得用最快速度，将自己伪装成“虎狼”的同伙。
综合以上，他想平安“苟”到李隆基做皇帝那一天，就必须尽快买到一个官职。并且官职还不能太小。太小了，仍旧是一条小鱼，不够被大鱼一口吞。
所以，辗转反侧的一夜之后，张潜就开始了疯狂的香水“研发”生涯。
通过香水，淘到人生第一桶金。
通过人生第一捅金，把自己混入“虎狼”队伍。
通过把香水事业带来的巨大利润，与其他既得利益者分红，尽快将一些别人轻易不敢招惹的“大鱼”，变成自己的同伙，至少对外造成自己同伙众多的这种假象。
通过众多“大鱼”的遮挡，自己躲在阴影里，苟起来，苟一个乱世平安！
这个计划不能算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然而，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佳选择。
在随身没携带老爷爷，也没系统开后门，更没侥幸生为皇太子的情况下，他能将这个计划完成一半儿，已经是创造了奇迹！
万里长城不是一天垒出来的。
万里长征，也不是一步就走完的。
即便心中已经为自己制定出了一个明确的人生规划，张潜想要将其实现，也需要按部就班。
所以，在成功制造出了香水和风油精，并且顺路得到了副产品，清凉油之后，他忽然就“闲”了下来。
不是他累坏了，想好好休息一番，而是唐代的办事效率，让他不得不放缓计划的推进速度。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无论是需要购买什么，只要合法，都可以通过网络下单。只要付款及时，通常三天之内就能给你送到楼下。
光是装第一批香水所需要的琉璃瓶子，就得等待整整半个月才能到货。这还是在小胖子任琮，跟琉璃王的老板王元宝有交情，将瓶子订单提前夹了塞的情况下。
而装风油精的瓷瓶，装万金油的铁盒子，则需要等待整整一个月。前者必须先找窑主和巧匠，设计泥胚，单独开窑烧制。而后者，这个时代可没有马口铁与制盒机，只能靠着铁匠们用锤子一个个去慢慢砸！
“算了，以后万金油干脆也用瓷瓶算了！”发现自己又犯了想当然的错误，张潜果断作出了调整。
饶是如此，时间也没省下来多少。而他想要趁着小胖子任琮和“臭人”郭怒两个去邀请新股东入股，不天天烦自己的空档，研发几样新香精的设想，更是一厢情愿。
任琮和郭怒，的确带着各自的任务去长安城里头忙碌了。
但是，张潜想要研发新香精，却买不到原料。
不像薄荷，冬青叶子、桃仁和干桃花这些，在中药铺子就能买到。眼下他想要买一些其他在二十一世纪常见，并且容易提炼出香精的花卉，却难比登天。
至于二十一世纪一买一大把，最容易被用作天然香精提炼原料的玫瑰花，天可怜见，此刻在大唐竟然刚刚开始被当做花卉，皇帝的御花园里都没几株，更不用想被他随便拿来“糟蹋”。
所以，在将主意从玫瑰，牡丹，芍药，荷花，茉莉依次打了一个遍后，张潜只能痛苦的接受现实，选择常见花卉之中含香精几乎是最少的菊花开始。随即，就又遭到了当头一棒。
因为唐人的独特审美观，菊花竟然以香味淡不可闻，甚至一点儿香味儿都没有为上品。又受限于器材，工艺以及他的个人动手能力，对几个常见品种菊花的香精提炼工作，很快就都相继宣告失败。
无奈之下，张潜只能背上采药的筐子，提上一把锄头，再挎上一把防身的腰刀，去做了一回采药郎。
紫鹃是一定会跟在他身边，跟他“同甘共苦”的。即便她瘦瘦的身体，与背后的药筐比起来，是那样的不伦不类。
张潜拒绝了一次，只换到了她两行眼泪，就只好听之任之。
小丫头以前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心里严重缺乏安全感。所以，像蔓藤依恋大树一样，依恋着张潜，片刻都不愿意远离。
唯一能将她本人和注意力稍稍从张潜身边吸引开的，恐怕只有铜钱。每当数钱的时候，她的面容就会变得极为陶醉，目光也会变得极为安宁。
可数钱，通常都是在晚上，张潜于灯下读书，而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之时。在白天，比起数钱，她明显更愿意像尾巴一般跟在张潜身后。
同样甩不开的，还有家将任全。此人在挨了任琮几顿训斥之后，就认定了张仙师之所以行事风格大变，是受了自己当天那些话的刺激所致。
故而，负疚之余，此人发誓要将功赎罪。只要张潜一出自家院子大门儿，他就立刻会像影子般跟上来，距离永远保持在十步之内，不多不少，也不论张潜走得快还是慢。
“算了，随你！”赶来几次，只能让任全从自己身边消失不到一炷香时间，张潜也只好无奈地接受了此人的“赎罪”。
张潜对大唐不了解，对于大唐的郊外，更是陌生。有任全这个略懂一些武艺，还多少懂一些草药知识的打手跟在身后，也的确能增加许多安全感。至少，避免了很多登徒子，对紫鹃的骚扰。
从离开自家那个地主大院儿，到走入一片不算太高的丘陵地段，短短四十多分钟之内，至少有三波出来踏秋的公子哥，策马从张潜身边呼啸而过。
看到背着竹筐的紫鹃，公子们的目光就开始发直。然而，待看到提着刀，阴魂一样跟着张潜的任全，他们就清醒地认识到，张潜跟自己的社会地位可能差不多。立刻放弃了为美女“打抱不平”的想法，以免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俯身将一株闻起来香味浓郁的野菊花挖出，连根放进竹筐，张潜悠然自得地顺口吟诵。
终南山在东南方，其实离得很远，在晴朗的蓝天下，却仿佛伸手可及。
张潜从那里迷失，不小心来到大唐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最终将迷失在这里，慢慢变成一个唐人，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

第三十六章 再遇“庸医”
时值深秋，万山红遍，丛林尽染，风光端的让人心旷神怡。因此，张潜每走上一段路，就能碰到几位相伴出行的士子，或者吟诗，或者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一个个神采飞扬，不胜风流倜傥。
而相比之下，张潜、紫鹃两个，就显得有些不合群了。论相貌肤色，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张潜绝非一个采药的郎中。经常在野地里风吹日晒的郎中，长不了他那么白净。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也长不了他那么高大。
但是，平素锦衣玉食，长得白净高大的公子哥们，出来郊游，谁不是鲜衣怒马，前呼后拥？又怎么可能像他一样只带了一名丫鬟，一名家丁，徒步而行，身背后还扛着一个巨大的药筐？
换句话说，眼下张潜的打扮和举止，就像穿着缅裆裤去参加海天盛筵，吸引眼球是吸引眼球，却绝对不会迎来丝毫的欣赏，更不会有陌生人愿意跟他搭讪。
好在此番他自己出门的目的，原本也不是为了什么社交。因此一会在地上刨几朵野花，一会儿从树上钩几枚半生不熟的柿子，黑枣儿，倒也自得其乐。偶尔从脚边泥土里，刨出来一个造型还算完整的陶器，或者锈迹斑斑的铜钵，就更觉得此行不虚。
如是小半天下来，适合提炼香精的野花没找到几种。柿子，黑枣之类，倒是装了小半筐子。眼看着太阳开始往下坠了，而肚子里也开始发空，张潜便不再瞎兜圈子，跟任全和紫鹃两个打了声招呼，带着二人往回走。
回去的路全是下坡，虽然坡度不怎么陡，却仍旧让三人脚下生风。正走得神清气爽之际，却听见身背后，忽然有人大声喊道：“张仙师，前面可是张仙师，在下孙安祖，这厢有礼了！”
“孙御医？！”没想到出来采野花，还能碰到一个熟人。张潜又惊又喜，赶紧停下脚步，快速转身，“怎么您老也在？恕晚辈眼拙，刚才光顾着赶路，没看见您！”
“无妨，无妨，仙师客气了！”孙安祖飞身下马，以比年轻人还利索的三倍的身手快步追上前，重新跟张潜见礼，“马上就重阳节了，被几个老友拉着出来赏秋。终南山那边，大伙去得次数太多了，所以就来到了城西北。没想到在此居然又跟仙师相遇，真是幸甚，幸甚！”
“重阳节？”张潜愣了愣，这才发现，孙安祖忽然老来俏，竟在圆帽上插了一根带着红红果子的树枝。
想必，那就是茱萸了。
张潜穿越的时候，他的小学语文老师还没死，所以，那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他心中又被孤独所填满，却努力侧开身子，向孙安祖还礼，“孙御医太客气了。晚辈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您老。晚辈不是什么仙师，也没大唐的度牒。您老叫我一声张少郎，或十三郎即可。”
“那十三郎也莫叫我前辈！”孙安祖做人甚为洒脱，立刻接着张潜的话头改口，“我是个郎中，也是在家修行的道士，十三郎可以叫我孙郎中，或者孙老道，免得彼此生分。”
“孙居士！”张潜闻听，立刻按照唐人的习惯抱拳。
“十三郎不愧是名门子弟，学得好快！”孙安祖的眼前，迅速浮现自己第一次见到张潜，对方连唐言都说得磕磕绊绊的模样，大笑着点头，“你此番带着童仆出来，是采药么？究竟是什么神奇药材，还得你亲自动手采？若是寻常可见之物，以后十三郎尽管派人到城里找孙家医馆，都是炮制好了的，你要多少，老朽就白送你多少，千万不要客气！”
“晚辈何德何能，敢领长者如此厚赐？！”没想到老御医做事如此大气，张潜心中感动，连忙笑着拱手。“并且……”
“十三郎这么说，就见外了！”孙安祖大手一摆，如同江湖人般满脸豪爽，“当日十三郎传孙某缝合伤口的师门绝技，老朽一直没机会跟你道谢。若不是老朽知道十三郎乃师出名门，前途远大，早就该推荐你进太医院了。与绝技相比，区区几样药材算的了什么，不值得一提！”
“孙居士这是哪里话来，那天清理并缝合伤口，分明是您老一力承担，晚辈连给您老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张潜听得脸红，赶紧笑着摆手。
“十三郎莫非不愿我再将你的师门绝技用于别人身上！”孙安祖微微一愣，脸色迅速变得沮丧，“如此，倒是老朽孟浪了。这些绝技，乃是你师门不传之秘……”
“不是，不是，不是……”眼看着误会就要发生，张潜急得连连摆手，“老，老孙，孙居士您千万别误会。您能将此术，用在其他人身上，晚辈求之不得。只是晚辈觉得，指点二字，真不敢当。您老医术水平，远在晚辈之上。晚辈只是恰巧知道一个处理伤口的小招数，为您戳破了一层窗户纸罢了……”
初次见到此人之时，因为他“草率”地就断定了任琼必死无疑，所以，张潜就直接将他当成了混进太医院，尸位素餐的庸医。然而，随后又亲眼目睹此人处理伤口之熟练，张潜才开始意识到，并非此人医术平庸，而是在唐代，整体医术水平远不如二十一世纪，所以才让自己产生了误判。若放弃先入为主的观点，仔细去想，也许孙安祖的医术，在整个大唐都排得上号，只是受到了时代的限制，眼光和思维都被局限住了而已。
所以，听闻孙安祖有心将伤口缝合术推广开去，张潜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敝帚自珍？
“对十三郎来说，是一层糊窗纸。对孙某来说，就是一堵城墙。若无十三郎一语道破迷津，孙某恐怕这辈子，都仍在用炮烙之术来处理伤口。根本想不到用针线来缝，即便想得到，也不知道还该留出专门的通道，让脓血自己淌出来。”
这是发自他肺腑的大实话，从炮烙伤口，到针线缝合，看似简单。实际上，没有张潜指点，全大唐的郎中再过一百年，都未必想得到。所以，在他看来，张潜能给自己指出方向，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施展的手艺是精湛还是笨拙，反倒仅仅是个熟练程度问题。
然而，他越是这样说，张潜就越没勇气贪功。斟酌再三，笑着解释道：“其实，其实炮烙，也有炮烙的好处。晚辈过后自己琢磨了一下，缝合只适用于伤口干净，并且有办法将细菌，也就是您老所说的邪毒，处理干净的情况下。而炮烙，却可以将邪毒一并烧死在伤口中。只是，只是最初给任庄主处理伤口的那位郎中，没忍心烙得太深，让细菌，让邪毒留在了伤口里，最后才险些酿成了大祸！”
“细菌，你师门管邪毒叫做细菌？”孙安祖的注意力，迅速被张潜话语里的新鲜词汇吸引，皱起眉头，低声沉吟，“炮烙可以杀死邪毒，这倒是孙某初次听闻。怪不得自古以来，伤口全是用炮烙来处置。那用浓盐水清洗，就是为了清除邪毒了？想那寻常人家，吃盐都不容易，怎么可能用得起那么多盐水来反复清洗伤口？所以，前辈医者才推崇炮烙。用炮烙在止血的同时，还能将邪毒一并杀死，却是一举多得！”
“正是如此。”见孙御医对待学术问题如此认真，张潜心中顿时对此人好感大增。“那天晚辈手中刚好有压制邪毒的良药，所以才敢请前辈为任庄主缝合伤口。今后没有此物，如果不能保证伤口干净，或者情况紧急来不及反复用盐水清洗，炮烙恐怕还是最好选择。”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孙御医的心神，依旧有大半儿留在对医理的思索上，木然感慨。
他光顾着跟张潜探讨炮烙与缝合两种医术的优劣，却把同行的三位朋友，以及仆从们，都丢在了山路旁。而那些人与张潜素昧平生，既不便过来插嘴，又不能丢下他孙安祖离去，等得好生无聊。忍了又忍，见他依旧没有丝毫结束交谈的迹象，终于难耐不住，相继低声咳嗽了起来，“嗯，嗯嗯，嗯嗯……”
“前辈，你的同伴还在等你！”张潜也急着回家吃一天之中的第二顿饭，立刻笑着低声提醒。
“哦，那，那容我告辞！改天，改天再找十三郎讨教。”孙安祖这才回过神，先向张潜拱了下手，然后转过身，三步并做两步奔向自己的同伴。一边走，一边讪讪地解释：“季翁，规翁，存翁，三位见谅。张小友与我有传艺之恩。孙某一直没机会向他道谢。所以今日相遇，才多攀谈了几句。怠慢之处，还请三位兄台宽恕则个！”
“他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那个用四颗灵丹将任琼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张小仙师？好年轻！好一幅英俊皮囊！只是怎地生就了如此一幅黑心肠？！”话音未落，其中一人，已经将目光迅速转向了张潜，言语之中，带着如假包换的轻蔑。

第三十七章 你这么说话可别怪我怼你
“你这老丈，我家少郎君认都不认识你，你怎么开口就污人清白？！”在紫鹃心目中，张潜的心肠比全天下的人加在一起都善良十倍，岂容外人随便污蔑？当即，毫不犹豫转过头去，大声质问。
“紫鹃，走了！”无缘无故被人给骂做黑心肠，张潜也有些懊恼。然而他却不愿意让孙安祖太下不来台，更不愿意招惹是非，伸手拉住紫鹃，大步而去。
“少郎君，他污蔑你！”紫鹃斗志正旺，仰着脖子大声提醒。
“你这丫头，倒是忠心！”那孙安祖的朋友，也不肯就此罢休，望着张潜与紫鹃的背影，冷笑着高声奚落，“你家主人将十粒丹药，买出十万吊的高价，眼下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还有脸说不是黑心肠？！”
“你胡说，那是救命的药物，世间只剩下最后一份……”紫鹃再度扭过头，像一只刚刚长出羽毛的雏鸟般，挥舞着双臂反驳。却又被张潜一把拉了回去，拖着胳膊继续踉跄而行。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又不认识他？”一边拖着紫鹃往回家方向走，张潜一边笑着数落：“我若真的是黑心肠，他不污蔑我，我也白净不了。我若是问心无愧，他污蔑我，只能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早晚那些话，会落到他自己脸上。你现在反驳他，反倒等于帮着他遮羞。咱们跟他不认不识，何必这么好心？！”
“规翁，规翁，你误会张小，张小郎君了！”孙安祖反应慢，到了此时，才终于拉住了自家朋友的胳膊，大声抱怨，“他若是真的想发黑心财，当初就不会用那神药去救任庄主的性命了。给任庄主喂药之时，他可没提一个钱字！”
“非卢某误会。乃是孙御医你性子过于仁厚，看不穿他用的这些鬼蜮伎俩！”那被孙安祖称作“规翁”的老者，却不服气，皱着眉头大声反驳，“正是让你亲眼看到了丹药的奇效，他才能将另外十粒儿卖出个黑心价钱。这在兵法上叫做欲先取之，必先与之。”
说罢，自以为抓住了“张小骗子”的要害，摇头摆尾，好生得意。却不料，对方仍旧不肯接他的茬儿，只管一边拖着那个伶牙俐齿的漂亮丫鬟往远处走，一边低声呵斥：“有些人，天生就有认知障。你哪怕把山一样的道理摆在他眼前，他也会视而不见。所以，宁跟聪明人打一架，不要傻子辩高低。你又不是他的老师，没有义务教他变聪明。更何况，你也说不过他。你跟他讲道理，他会把你拉到跟他一样傻，然后再凭借丰富的当傻子经验打败你！”
这本是二十一世纪论坛上，最常见的对付“杠精”的说辞，放到大唐，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当即，就把那个名字唤做“规翁”的家伙，怼得满脸漆黑，胡须颤抖，身体像抽了羊羔疯一般打起了哆嗦。
再看那孙御医和他的另外两个朋友，想要笑，却又不好落了“龟翁”的面子，一个个以手掩面，前仰后合，忍得好生辛苦。
而张潜，好好的出来采野花，却被一个陌生人追着骂个没完，也着实憋了一肚子火。拉着满脸不情愿的紫鹃，继续指桑骂槐，“咱们出门在外，有两种人千万不能惹。一种是糊涂的，一种是年纪大的。若是又老有糊涂的，那就更是要躲着走。他即便追着骂你，也千万不要还嘴。一旦你还了嘴儿，他理屈词穷，干脆就往地上一躺。那样，你可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小子，你，你给我站住。你，你说谁是老傻子！”那“规翁”明知道说不过“张小骗子”，却拉不下脸来偃旗息鼓，手指对方，踉跄着作势欲追。
“别回头，紫鹃，任全，千万别回头。咱们回头，接下来他肯定就要往地上躺了！”张潜从小挨欺负挨出来的嘴巴功夫，岂是此人能比？一只手拉着紫鹃，一只手扯着笑得眼泪都淌出来的任全，大声警告。
话音刚落，那名字唤做“规翁”的家伙就再也承受不住，被气得眼前一黑，两脚拌蒜，果然一头栽了下去。亏得有两个反应快的随从已经追至，从侧面联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才避免了他被摔个狗啃泥。
“规翁，规翁，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你，你这又是何苦？！”唯恐此人被活活气死，御医孙安祖也快步赶了上来，果断出手为其捶背捋胸。“你嫌那丹药贵，自己不卖就是，何必非要找张小友的晦气？我跟你说过，他师出名门，身怀绝技……”
“老夫，老夫，老夫……”那名叫“规翁”的家伙被气得几乎要吐血，却仍旧不服，一边努力挣扎着将身体站稳，一边断断续续地大骂，“老夫才不相信，他是什么名门子弟。哪，哪一家师门，能，能教出，教出如此狂悖刻薄之徒。哪，哪一位名师，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我现在倒是真的信了，此人的确师从墨家！”孙安祖的另外一名被唤做“季翁”的朋友牵着坐骑跟上前来，笑着打断，“至少这份辩才，颇有传说中的墨家子弟遗风。”
“季真兄，这份辩才，应该是纵横家弟子才对，怎么成了墨家！”与孙安祖一道出来赏秋的第三位朋友，先前被他唤做“实翁”的，也快速跟了上来，笑着反驳。看模样，竟然对差一点儿就被气晕过去的“规翁”，丝毫都不同情。
“到底是墨家子弟，还是纵横家子弟，一试便知！”那被唤做“季翁”或者“季真”的朋友，也不直接反驳。丢下一句话和坐骑缰绳，快步追向张潜，“小友，留步，请留步。老夫有一事求教，还请小友为老夫解惑！”
“您老请说，解惑自是不敢，但晚辈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潜怼趴下了故意寻衅的“规翁”，心中的恶气也跟着散了。此刻，听这名老者言辞礼貌，便不想跟这伙人结怨太深，缓缓停下脚步，客气地向对方拱手。
自称为老夫的“季翁”，年纪其实只有五十上下，生得凤目蚕眉，仙风道骨。见张潜停下来向自己行礼，也立刻停住脚步，双手抱拳相还，“素闻墨子有云，‘视人之身，若视己身’。小友却将十颗救命丹药，标出十万吊高价而沽，不知所谓何故？若有人邪毒入体，却无十万家资，岂不是要闭目等死？而若有那巨富之家，买此药藏之于高阁，岂不辜负了制丹者济世活人之本意？老夫听孙御医说，你以此药救那任琼性命之时，不提分文，想你必非那黑心贪财之辈。而小友你既然不是那贪财之辈，为何又做出如此贪财之行径？实在令老夫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老夫斗胆，还请小友为老夫分说此中缘由！”
说罢，再度躬身行礼，竟不顾自己年龄被张潜大了至少一倍，虚心求教。

第三十八章 谁知道桃花源在哪
若是他跟先前那个“规翁”一样咄咄逼人，张潜自可以直接回他一句“管你屁事”，就扬长而去。反正张潜第一没拿大唐的工资，第二也没求着跟这些人做生意。
而他摆出了一幅认认真真地探讨姿态，张潜反倒不好意思直接开怼了。是以稍作犹豫之后，笑着侧身还礼：“老丈客气了，实不相瞒，在下也不知道此药该卖多少钱为合适。此药虽然数量还有十颗，却只够一人使用。如果老丈能替此药估一个妥当价格，让它最终能落入真正需要之人手里，在下愿意按老丈的主意，立刻将价格改回来！”
踢皮球，乃是他在大学里学到的辩论术之一。把问题踢回给最先提问一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此招一出，当即，那名字唤做“季翁”的老丈，就着了道，铁青着脸冥思苦想半晌，最终，却只从嘴里发出了一声喟然长叹。
“季翁为何叹气？即便此药乃是人间独一份儿，卖五十吊已经是个天价。”名字唤做“实翁”的老者，还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为何一句话就败下阵来，皱着眉头在旁边帮忙。
话音未落，张潜立刻将身体转向他，躬身求教，“敢问老丈，若有人邪毒入体，却无五十吊家资，岂不是要闭目等死？而若有那巨富之家，买此药藏之于高阁，岂不辜负了制丹者济世活人之本意？”
这两句话，最初都是出自先前那位“季翁”之口，张潜唯一的改动，就是将十万吊，改成了“实翁”所建议的五十吊，其他，则原样奉还。
再看那被朋友唤做“实翁”的老者，登时就被他问了个瞠目结舌。喃喃半晌，竟然找不出一个字来做答。
与二十一世纪的华夏一样，在八世纪的大唐，有出不起十万吊钱的富豪，自然也有出不起五十吊钱的中产。更有终日忙忙碌碌，每月收入都达不到一百文的赤贫之家。所以，除非是白送，否则，无论那十粒“辟邪丹”标价多少，肯定都会有人买不起。（注：按小米的购买力估价，一文差不多折合人民币十元。）
而买回家去藏之高阁，标价越低，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越大。从这种角度上看去，他那个“五十吊”的建议，简直馊得无可再馊。
“敢问二位长者，若有一人花费五十吊钱买了此药救其子，却另有一人出五千吊求他转让。二位长者以为，他会舍财而救子，还是舍子而求财？”唯恐那“季翁”和“实翁”，也跟“规翁”一样，跟自己辩论起来没完没了，张潜索性摆出一幅虚心求教的姿态，把自己当初面临的难题，也一并抛给了二人，“若是有一人花费五千吊，高价夺得此药，未来得及救其亲，却有人持了县宰之名帖登门，请其转让此药救县宰之父，二位长者以为，他可有胆子，将持名帖者拒之门外？若是来者持的不是县宰名帖，而是刺史，尚书，乃至更高，请问二位长者，此药最终会落入谁人之手？！”
“这……”名字唤做“季翁”和“实翁”的两位老者，双双再度涨红了脸，无言以对。
若是大唐此刻海清河晏，君正臣贤，他们当然可以大声斥责张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此刻大唐百姓家家都“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他们当然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斥责张潜妖言惑众。而偏偏此刻大唐官场已经烂到了腥臭满堂的地步，至于大唐的民间，舍子求财者什么时候都不缺！
所以，除非闭上眼睛说瞎话。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否认，张潜刚才所谈到的情况，在现实中极有可能会发生。那样的话，张潜无论将药作价十贯，还是一万贯，此药都不会落在平民百姓之手。价格越低，反而会引发越多的争端。倒是一次将其标上个高不可攀的价格，放在长安城内，反而能免除很多麻烦。
大唐虽然富庶，眼下长安城内，可以轻松拿出十万吊却不伤筋动骨的人家，也不会超过五十户。而这五十户，要么出自五姓七望，要么背后靠着开国元勋和皇族。能花费十万吊买药之家，自然有实力让丹药不被某些官员巧取豪夺。如此算来，张潜将药价标到十万吊，非但不是黑心，反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善举。别人非但不该质疑他，反而应该为他的睿智抚掌赞叹！
名字唤做“季翁”和“实翁”的两位老者哪里会想到，“辟邪丹”的离奇定价，根本不是出自张潜这个年轻人之手，乃是豪商任琼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论做学问和做官，任琼肯定不如他们。若论做生意，并且长袖善舞，任琼却能甩他们二十条街。
二人都是真正的饱学之士，没脸做出那种不顾事实胡搅蛮缠的举动。然而，让他们两个承认，张潜天价卖药乃是积德行善，也实在过于难为了二人。因此，面红耳赤地沉吟再三，“季翁”再度选择了喟然长叹。而那“实翁”，则讪讪地向张潜行了礼，迅速岔开了话题，“若是人间只此一份，老夫的确无话可说。但是，小友真的是墨家子弟么？老夫听小友言辞之犀利，可是丝毫不输于纵横家？”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辟邪丹”无论卖什么价格，他自己都不会去买。更不会像那“规翁”，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就四处找茬挑刺。人这辈子时间有限，他更愿意把有限的时间，花费在一些有趣的事情上，比如跟身边的这位老友“季翁”打赌，并且屡屡胜之。
“老丈何出此言？！”话题转换得有些猝不及防，张潜愣了愣，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警惕，“谁说墨家子弟，被人往头上泼污水时，就不能自辩了？若是只有纵横家才擅长说理，战国之时，墨家先贤四处奔走化解兵戈，所凭借的又是什么？”
这几句话，可是全回答到了点子上，顿时，又让那名字唤做“实翁”的老者，无言以对。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并且身体力行。在史料中能清晰看到的，被祖师墨翟和他的弟子们阻止的战争就有七八场，而那些没被记录入史料的，恐怕更多！
如果只凭着几件领先于时代的武器和几个人的满腔热血，恐怕墨翟和他的嫡传子弟们，早就死得干干净净了，根本没机会作为诸子百家中排在前五之一开山立派，并且薪火相传。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墨翟和他的嫡传弟子们，还是在“以理服人”。他们所掌握的舌辩之术，也跟手中武器一样，在当时数一数二。
“此言甚是有理，实翁，你太执着于表面了！”见“实翁”被张潜问得无话可说，被朋友们唤做“季翁”的仙风道骨老者，心中的尴尬与愤懑，迅速被幸灾乐祸所取代。笑了笑，大声给张潜帮腔，“纵横家固然擅长舌辩，却多为诡辩和夸夸其谈，其本身既无根基，所求也只是一人之富贵。而墨家，却既能言，又善行，做事更是以‘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准则。不会学那野草随风而倒！小友，老夫此言然否？”
“老丈所言甚是！”既然冒认了墨家子弟，别人夸奖自己的师门，张潜当然不能否认。立刻笑着拱手，“多谢老丈夸赞，晚辈深感其荣！”
“你先别忙着谢我！”谁料，那“季翁”，目的却不仅仅是跟老朋友“实翁”，争谁的判断准确。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敢问小友，此药乃何人所制？真的再也制造不出第二份么？”
‘原来你也是奔着药方来了，亏我刚才还把你当成敦厚长者’张潜心中，警兆大起，皱了皱眉头，冷冷地回应，“此药乃师门所制，在下出山之时，身上带了两份。一份用在了任庄主身上，另外一份，此刻就在长安城中，如老丈所见！在下自己，既不知道药方，也不会炼制。事实上，张某巴不得有人能造出第二份。那样的话，张某会少了许多麻烦。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被人兴师问罪！”
说罢，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那个名字唤做“规翁”的家伙，再度迈动脚步。仿佛走得稍慢一些，就会被这伙“为老不尊”的家伙们拦路打劫一般。
那“季翁”虽然年近五十，眼睛却还没花掉，耳朵也不聋。被张潜如此明显的鄙夷举动，羞得脸色红得几乎滴血，却硬着头皮追赶了几步，大声解释：“老夫明白小友的意思。世间如果能多一份此药，便不会有那么多人，把目光落在小友身上。老夫，老夫并非想要胡搅蛮缠，更非想要图谋小友的药方。老夫，老夫只是觉得，既然小友师门能造此药，小友若是能够回去多取一些，更多的世人岂不会因此而获救？”
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他继续一厢情愿的补充，“小友自称为墨家子弟，墨家以济世救人为要务。小友……”
“老丈此言甚是，只是，在下已经回不去了！”不等此人把话说完，张潜已经叹息着打断。
要是能够回到二十一世纪，他还会等到现在？且不说眼下大唐朝廷乱成了一锅粥，弄不好哪天就会殃及到他这条“池鱼”。眼下这种没有网络，没有羊肉串儿，没有电视，电影和小说，受了点儿小伤就可能因为感染而死的日子，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吸引力可言？
别人穿越，好歹还有系统可以升级，有老爷爷保驾护航！跺跺脚就有小弟纳头便拜，翘翘嘴，就有美女哭着喊着投怀送抱，并且美女们个个都九头身外加波涛汹涌？而他呢，从开始到现在，就遇到一个紫鹃，还是个未成年的小搓衣板儿，既不能看也不能吃。
“为何，老夫听人所说，令师门不是隐居于终南山里么？”看出张潜脸上的落寞，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季翁”老丈顿时无法忍耐心中好奇，皱着眉头刨根究底。“终南山虽然广阔，多派些人手去找，总有机会找到你师门所在！”
‘看来为了卖药，任庄主把我当初的话，全都给宣扬出去了！’以张潜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对方如何会将自己的底细，摸得如此之“清楚”？于是乎，又苦笑着叹了口气，给出了准备已久的答案，“终南山的确不算广阔，可比起武陵如何？自陶渊明笔下渔人之后，可有人寻得桃花源？”

第三十九章 大佬，我先跪哪条腿合适？
这年头，只要是读书人，就没有不记得陶渊明那篇《桃花源记》的。
因为《桃花源记》中，不仅有他们对无为之治的美好想象，还包含了他们厌倦了现实中的黑暗与无奈之后，对隐居生活的一种期盼。
所以，自魏晋以来，试图去武陵寻找桃花源的读书人很多，却没几个人试图证明桃花源根本不曾存在。
所以，张潜今天把桃花源不可再寻这一话题抛出来，以证明自己的师门永远不会再被世人找到，效果立竿见影。
只见那“季翁”原本因为窘迫而发红的面孔，瞬间就开始发暗，发灰，仿佛遗失了一件绝世珍宝般，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愣愣良久，才遗憾地摇头，“唉——！你说得对，五柳先生（陶渊明的号）之后，世人谁曾觅得桃花源？想那世外秘境，也自有高人能挪移乾坤。此一入口在终南山，下一刻说不定是昆仑还是蓬莱？只可惜，小友你有幸入得山门，却又几乎空手而归。”
‘你老人家要是去写科幻小说，大刘都得拜你为师！’被对方强大的脑洞水平，惊得瞠目结舌，张潜在心中偷偷嘀咕。然而，表面上，却只能继续装出一幅因为被老者戳到了伤心处而失魂落魄模样，默默地拱了下手，继续怏怏赶路。
谁料，才走了两三步，就又听见那被唤做“规翁”的老家伙，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也不管别人爱不爱搭理他，扯开嗓子，大声叫嚷：“季翁，实翁，你们莫要听他花言巧语。什么桃花源不可再寻，分明是，分明他不愿意将丹药拿出来救助世人，寻找的借口。杨墨，自古以来，杨墨便不分家。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说得就是他们。此二教，向来同流合污，皆为我辈儒者之仇敌。无君无父，禽兽也，说得便是他们！”
如果这番话他在二十天之前说，张潜还真的未必听得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自从冒认了墨门子弟之后，张潜就开始努力弥补谎言的漏洞，连日来，又是翻手机中存下来的资料，又是搜肠刮肚，所以早就将有关墨家的许多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此刻听了那“规翁”的话，立刻明白这厮，是借助孟子抨击杨朱和墨家的话，在借题发挥。（注1：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和后面无君无父，禽兽也，都是孟子对杨朱和墨家的抨击。）
没有听到师门受辱，却无动于衷的弟子。张潜越是冒牌货，就越得奋起反击。这涉及到他在大唐的立足根本，决不能因为对方没直接指着自己鼻子开骂，就装作听不见。
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冷笑着转身，三步并做两步，回到了那名叫“规翁”的老者面前。此人见他来势汹汹，还以为他要动手打架，吓得尖叫一声，就往“季翁”背后钻去。而此人所带的童仆们，则一个个如临大敌，大喊着围拢过来，将张潜的去路堵了个结结实实。
“拔一毛而利天下，若是能拔一毛而利天下，甭说你将张某浑身上下的寒毛扒光，就是你将张某的血肉都拿去，张某作为墨家子弟，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冷笑着停住脚步，张潜手指躲在众人背后的“规翁”，高声质问，“若是拔光了张某身上所有，却与天下无半点益处，张某为何要由着你肆意妄为？！更何况，所谓利天下，根本就只是嘴巴上说说，只是打着为天下人谋福的幌子，行巧取豪夺之实！张某身体发肤，都是受之于父母。子曰，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张某自己都毁不得，凭什么任由你一个外人来随便糟蹋？！”（注2：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是孔子的原话。）
不待那人反驳，顿了顿，他又继续大声补充：“至于亚圣昔日对墨家的抨击，以张某之见，不过是一时误会。亚圣有云，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昔日楚军兵临阳城，满城肉食者皆作鸟兽散，唯我墨家巨子孟胜与一百八十二先贤，迎战数万大军，至死无一旋踵。此举非亚圣所言‘舍生取义’，又谓之如何？儒家立之以言，墨者践之以行，相辅相成。儒者非议墨家，等同于扬起手来，自己抽自己耳光。作为后世弟子，明知亚圣被一时流言蜚语所蒙蔽，才妄下断言，不去矫正，也就罢了。居然错上加错，真是贻笑大方！”（注3：墨家一百八十二壮士死守阳城，见于历史。）
事实证明，张潜连日来的努力，丝毫都没有白费。一番引经据典的话说出之后，非但再度将那“规翁”说得不敢接茬，也令“季翁”和“实翁”两个，也都再度对他刮目相看。
论对儒家十三经的掌握水平，“季翁”和“实翁”两个，肯定强过张潜千百倍。但像张潜这样硬是把儒家的经典言辞，跟墨家的经典壮举合二为一的行为，“季翁”和“实翁”两个却是这辈子想都没想过，更甭提去做。而偏偏张潜还将儒墨两家嫁接得天衣无缝，不由他们不觉得耳目一新。
“小友此言，老夫虽然是第一次听说，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那“季翁”应该是个非常厚道的学者，对于有道理的话，绝对不会昧着良心去否认。推开挡住自己目光的仆人，缓缓上前。
“儒家贤人对墨圣有传道之恩，我墨门子弟，皆不敢忘！”张潜叹了口气，郑重向对方拱手。（注4：指的是，墨翟曾经求学于儒家）
虽然全力捍卫了师门尊严，他却从学过的历史中知道，自汉之后，历朝历代都是儒家的天下。所以，非常果断地见好就收，坚决不把自己跟那“龟翁”的争执，扩大为两个门派的冲突。
那“季翁”见他如此知道进退，心中好感大增。笑了笑，拱手还礼，“小友客气了，墨家所为，既勇且智，的确为史书增色不少。只是后来墨家一分为三，各派势同水火，才导致墨家在后世日渐衰微！”
张潜对儒家理论的了解，还远在墨家之上。察觉到“季翁”应该是个饱学的儒士，干脆笑着引用孔夫子的名言，“子曰，时也，命也！墨家日渐势微，焉知不是天命？我辈顺天命，尽人力，便可了无遗憾！”
“嗯，此言甚有道理！”仿佛被触动了心事，那名被朋友唤做“季翁”的老者，叹息着用力点头，“世事无常，我辈有时候，也只能顺天命，尽人力了……”
一句话没等说完，那“规翁”却又从仆人背后探出了脑袋，大声挑刺：“呵呵，墨门弟子不敢忘儒家贤人传道之恩，小子，嘴巴说得好听。你刚才却在指摘亚圣，冤枉了你们墨家！”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张潜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回答得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三位老者的面孔齐齐变色。那“规翁”被怼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那“季翁”再度用力点头，若有所悟。而那被朋友唤做“实翁”的老者，却分开从人，上前几步，大笑着抚掌，“好一句，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有此一言，老夫倒是真的信你，乃是墨门子弟了。贺兄，这次，张某输得心服口服！”
后半句，却是对那个名叫“季翁”的老者所说。对方听了，立刻得意地手捋胡须，“怎么，终于承认老夫眼光强于你了？他若是纵横家子弟，怎么会有如此心性？！”
“墨家子弟应该错不了，但老夫，却依旧不认为，他果真出自秦墨！”那被唤做“实翁”的老者，输人不输阵，继续笑着说道，“秦人言语，虽然因为斗转星移，与我大唐言语差别甚大。在张某看来，却非无迹可寻。其他各地方言俚语，甚至波斯大食诸国之语，也是一样。小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先前的话语，还请你用秦言，随便说上一段，以便让老夫分辩虚实！”
‘什么，让我说秦朝话？他居然能听得懂秦言？’没想到穿越到大唐，还会遇到一个语言学家！张潜大惊失色，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如何回应。
“好你个张兵曹，见猎心喜就说见猎心喜好了，何必胡吹什么自己能听懂秦人言语！”正当张潜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蒙混过关之际，那“季翁”却不客气地拆了“实翁”的台。“小友，别听他诈你。他是想从你嘴里，套几句秦人言语，作为今后琢磨各族语言和由来的参照。”
‘原来如此！’张潜恍然大悟，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儿的心脏，瞬间落回于肚内。正打算随口说上几句现代汉语，满足一下那“实翁”的收藏癖好。却看到，御医孙安祖笑呵呵地分开仆人向自己走了过来。
“十三郎，老夫给你介绍一下。”见双方说话越来越投机，也有心替张潜拓展一下人脉，老御医站在张潜和大伙中间，笑呵呵地补充，“这位，乃是老夫的好友，衮州兵曹，姓张，名若虚，字实甫。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揣摩各国各地言语。十三郎，十三郎，你怎么了，好好的，你怎么还哆嗦起来了？！”
“前辈，前辈，就是张若虚？！”根本听不见孙安祖后面的话，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张潜激动得浑身战栗，头晕腿软，声音虚弱得像一团烟雾。
大佬，这是真的大佬！
张若虚在唐朝也许会重名，但是在大唐中宗年间，做过衮州兵曹，且叫张若虚的，肯定只有一个！
此人在大唐，名字未必有多显赫！
在二十一世纪，谁若是不知道此大佬，就不配做文青！
‘看到大佬了，我先跪哪条腿合适？在线等，急！’可惜大唐没有网络，否则，张潜肯定会拿出手机，请求好友们给自己出主意。

第四十章 真，大佬
“小友莫非跟张某有什么渊源？”那被朋友唤做“实翁”的张若虚，也被张潜现在两眼冒光，如颠似痴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心虚地向后退了几步，低声补充，“张某乃扬州人士，早年在江南游学，后又去了衮州任兵曹……”
之所以心虚，乃是因为他年少时风流多金，又放浪形骸，曾经结下孽缘无数。若是在哪位官家女儿当年肚子里留了一颗种子，想想年龄，应该也跟眼前这个少年人差不多了。
而那少年，又偏偏姓张！
生得白白嫩嫩，高大英俊，隐约与他少年时，竟有几分相似。
万一对方今天给他来个当面认亲，他张若虚今天可就乐子大了。即便硬下心肠来果断拒绝，日后免不了也成为几位朋友，特别是身边这位损友“季翁”的嘲笑对象。弄不好，甚至会做上十几首诗，让他为此风流千古！
非常幸运的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听到了他的询问，也看到了他的戒备模样。张潜愣了愣，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随即，长长吸了几口气，以舒缓心中的激动，正色作揖：“晚辈一时失态，让先生受惊了。晚辈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先生刚才想要听秦音，晚辈不敢拒绝。只是重复以前的话太没味道，不如就让晚辈诵读先生的大作……”
随即，也不管那张若虚答不答应，更不管其他人如何困惑，一串抑扬顿挫的普通话，从他嘴里泉水般冒出：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
不再去想，自己这个冒牌的墨门子弟会不会穿帮！更没心思去考虑，万一张若虚听了之后，当场指出自己说的不是秦朝人的语言，自己该如何收场！
如渴死鬼遇到了萧敬腾，如通缉犯看见了张学友！此时此刻，张潜心脏，完全被当面与偶像交流的激动所占满，除了年近半百的张若虚和那首流传千载的《春江花月夜》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
再看那张若虚，起初还皱着眉，凝神识别张潜所说的言语，与唐言有哪些类似和不同之处。听着听了，眼睛就湿润了起来。随即，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胡须缓缓摆动，紧跟着诵读的节律。
“他在诵读实翁的大作？”那“季翁”和“规翁”和孙御医三个，虽然听不懂张潜的普通话，却从每一句诵读的韵律和节奏上，隐约感觉到，张潜是在读一首绝世之作。一个个以目互视，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
在他们的印象里，张若虚精通多国语言和音乐，且武艺娴熟，可谓文武双全。然而，此人却不擅长作诗，平素也不怎么作诗。而今天，一个自称是从隐世墨门走出来的少年，却对张若虚的大作倒背如流，还为亲眼看到了张若虚本人而激动得几乎要癫狂，这，未免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正惊诧莫名之际，张潜却已经将整篇《春江花月夜》朗诵完毕。抬起头，望着白须飘飘的张若虚，年青的脸上写满了如假包换的崇拜！
“实翁，你何时写的这首长诗？为何不拿出来，也让愚兄拜读一番？”不明白就问，在那“季翁”眼里，永远是美德。所以，张潜的话音刚落，他就走上前，对张若虚连声催促。
“实翁，此诗听起来朗朗上口。隐约与乐府的旧节律合拍。可惜，卢某竟然没听懂一个字！”那个名字唤做“规翁”的老者，也暂时顾不上再找张潜的麻烦，果断给“季翁”帮腔。
“坏了！”闻听二人所言，张潜顿时打了个哆嗦。面见偶像的激动，瞬间在心中一扫而空。“他要是此时还没做《春江花月夜》，怎么办？这首诗到底算谁的？！他这辈子一共才有两首诗传世，我就给他偷走了一首。我，我这罪过可大了！”
“不瞒二位，此诗的确是张某所做，沿用了乐府的旧题，《春江花月夜》。只是，只是当时张某形神俱疲，所以，就没将其拿出来，破坏各位的心情。”好在张若虚回答得及时，否则，张潜肯定会后悔得以头抢地。
约略收拾了一下复杂的心情，他又将目光转向张潜，笑着说道：“张某不知道你刚才用的是否就是秦言，但听声音的规律和词句的应用，可以确定的确与唐言出自一脉，而不是那倭言胡语。张某的拙作，乃是困于逆旅之时所写，过于伤春，实在不适合你这个年龄的人去品味。年轻人理当如初生朝日，且不可学张某这等垂垂老朽，整天自怨自艾，锐气全无。”
很显然，激动之余，他把张潜当做了知音。所以，才用长辈的口吻来指点张潜，不希望他受了自己作品的影响，变得意态消沉。
“原来是用了《春江花月夜》的乐府旧题，怪不得听起来如此熟悉！”还没等张潜来得及做出回应，那“规翁”已经恍然大悟，非常失礼地在一旁抚掌而笑，“如此好诗，张兄为何不早些拿出来与我等共赏！卢某也好早点请些乐工和歌姬来，将张兄的大作传唱四方！”
“还用得着你来献殷勤？”不满此人咋咋呼呼的模样，被唤做“季翁”的老者横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张小友初出深山，都能将此诗倒背如流了。想必此诗早已流传甚广。只是你我，终日困于案牍，变得越来越孤陋寡闻而已！”
说罢，又快向将目光转向张潜，笑着求肯：“小友，一事不烦二主。你既然先前用秦言诵读了实甫兄的《春江花月夜》，可否再用唐言诵读一回？好让我等老朽，也能早些一解心中之痒？”
“这……”面见偶像的激动心情已经平复，张潜便不敢再孟浪行事，扭头去征询张若虚的意见。
“小友，这位也是我的至交。乙末年的状元郎，太常博士，姓贺，讳知章。”没等张若虚回应，热心的孙御医抢先上前，大声向张潜介绍，“他叫你诵读，你就诵读好了。平日里，不知道多少年轻人，以得到他的当面指点为荣幸！小友，小友你又怎么了，你，你怎么又哆嗦起来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换了你来试试！
刚刚见过了张若虚，你又告诉我，先前听我大放厥词的那个人，是贺知章！
前一个是文坛大佬。
这个，是大佬的平方！
你倒是提前让我做个准备啊！
好么，要么不来，要么成双！
……”
张潜心中大叫，嘴巴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急得孙御医垫着脚尖儿上前来掐他的人中，才终于恢复了一些自我控制能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左手扶着膝盖，右手轻轻摆动。
“没，没事！让您老担心了。晚辈，晚辈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当面拜见张兵曹，和，和，和贺太常。二月春风似剪刀，晚辈这辈子，可是不知道背诵了多少回？！”
“你这后生，嘴里莫非涂了蜜？”虽然前半辈子听到过无数夸赞，可从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嘴里，听到对自己作品的由衷推崇，贺知章依旧心情大好。摆了摆手，笑着奚落。“你才出山几天？怎么可能背过老夫的诗？还不知道背了多少回？！”（注：贺知章出生于659年，此时48周岁。）
‘我上小学时就背了！’张潜肚子里嘀咕不已，嘴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能讪讪而笑。
“这位，也是我的至交。出自范阳卢氏，讳藏用，字子潜。现为昭文馆学士。”就在此时，孙御医再度上前，将自己的第三位好友，被大伙称作“规翁”的老者，郑重向张潜介绍。“小友今后如果有心向学，不妨请他指点你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规翁”卢藏用站直身体，下巴微翘，轻轻摆手。
在他想来，自己虽然诗名不如贺知章，却也没差得太多。并且自己位居昭文馆学士，还出身于五姓七望中的范阳卢。那乡下张潜听了之后，肯定会更加激动才对，弄不好，会当场晕倒过去，醒来时还会立刻痛哭流涕，请自己原谅他先前的无礼。
谁料，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是张潜轻轻一揖，“原来是卢学士在前，常山张潜，这厢有礼了！”
语调，再平静不过。丝毫不见，先前听闻张若虚和贺知章两人名字时的激动。
作揖，也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卢藏用是谁？
他很有名么？
为啥我从来没听人说过？！

第四十一章 子曾经曰过
气氛忽然变得有那么一丢丢儿玄妙。
还有那么一丢丢儿尴尬。
卢藏用脸色发紫，嘴唇发灰，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而张潜的脸色，却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小友，子潜年龄虽然比老夫略小，文才却远在老夫之上！”还是贺知章为人厚道，反应也足够敏捷，察觉出张潜可能根本没听说过卢藏用的大名，赶紧笑着旁边出言化解尴尬。“去年他那句‘飞萝半拂银题影，瀑布环流玉砌！’一夜传遍长安。满城士子，争相誊抄传诵，你只是出山太晚，才未能有幸目睹当时的盛况而已！”
“哦，原来此诗乃是前辈所做！请恕晚辈孤陋寡闻！今日能当面向前辈讨教，幸甚，幸甚！”张潜迅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举动，着实有点儿不妥当，立刻做出一幅愕然模样，再度向对方躬身。
他总计才来大唐几天？能将唐人礼节学到如此地步，已经难能可贵。然而，这番生硬的客套举动，落在卢藏用眼里，却无异于存心抽自己的耳光。登时，后者就再也安耐不住，猛地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小友，你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位长者！”御医孙安祖大急，冲着张潜抱怨了一句，赶紧迈步追赶，“规翁，规翁慢走。小心脚下……”
他不喊还好，一喊，卢藏用愈发觉得恼怒，走得也是越急。令为其牵着坐骑的仆人们，怎么追都追不上。结果，不巧一脚踩到了团儿狗屎，“噗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爷，老爷！”仆人们吓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冲上去，将卢藏用搀扶起来。
孙安祖则屏住呼吸走上前，迅速为此人检查可否摔伤。而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原本还想数落几句张潜，给卢藏用消气儿，见他摔得如此狼狈，也果断双双闭嘴。免得此人真的恼羞成怒，立刻仗着自家的官员身份，去找一个年青后生的麻烦。
这一刻都发生在短短几个弹指之间，张潜根本反应不过来。更不明白，自己分明已经很客气地向卢藏用道歉说自己孤陋寡闻了，对方为何还要生那么大的气？
本着同情之心，他也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去，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瓷瓶，主动递给孙安祖：“孙前辈，拿此物给卢前辈擦上一些。可以化瘀，活血，祛除异味儿”
瓷瓶内，装的当然是万金油。有没有化瘀作用，还在其次，在张潜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可以暂时遮盖住狗屎的臭味儿，让大伙鼻子不再受罪。
果然，孙安祖刚将瓷瓶塞子拔出，一股清凉的幽香，就飘满了众人的鼻孔。再用小拇指挑出了一点儿，轻轻抹于卢藏用受了擦伤的手心，手腕，手肘等处，狗屎的臭味儿，立即又被冲淡了许多，至少，已经令大伙不用再屏住呼吸相待。
而那卢藏用，受了张潜的好处，却不肯念他的人情。兀自将头扭到一旁，大声冷哼。倒是孙安祖，既不想得罪了此人，又不愿太委屈了张潜。一边将装着万金油的瓷瓶重新塞紧，一边轻轻向张潜拱手：“多谢十三郎施药！此物味道与风油精甚为相似，却做成了油膏，更方便携带。不知……”
“晚辈前几天，学着师门长者的手法炼制的。的确与风油精属于同类药物，药性也极为相近。”早就料到他会刨根究底，张潜也不隐瞒，将万金油的来历，如实相告，“前辈如果喜欢，尽管收着好了。此物炼制起来不难，只是需要一些材料和水磨功夫而已。”
“那，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孙安祖喜出望外，先前心中因为担忧得罪卢藏用而对张潜产生的不满，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敢教前辈知晓，此药只能外敷，不可内服。主要用途是驱赶蚊虫，提神止痒。化瘀只是附带。前辈如果用的顺手，尽管去找任琮拿。晚辈最近闲来无事，可以多配置一些。”送上门的活广告，不打白不打，张潜又再度拱着手补充。
“还可以再拿？不必了，不必了，有此一瓶，足矣，足矣！”孙安祖高兴得两眼笑成了一条缝隙，冲着张潜连连摆手。
他是个如假包换的药痴，能忽然得到一种新药，自然就忘了身边一切。而那卢藏用，刚刚摔了个四脚朝天，此刻心中正觉得委屈。见孙安祖居然被人用一瓶子不知名的油膏就给收买了，心中更是羞恼，索性一把推开童仆，大步奔向坐骑，然后飞身上马，抖动缰绳，扬长而去。
“规翁，规翁！”贺知章喊了两声没喊住，只好悻然作罢。
“你这少年人，也太不稳重！规翁的诗作，曲高和寡，你自己见识少也就罢了，竟然不知道虚心求教！”唯恐卢藏用恼羞成怒后，找茬儿报复张潜。张若虚趁着卢家的仆人还没跟着跑远，冲着张潜大声呵斥。“回去后，买几卷卢公的作品，仔细揣摩一番。下次再见到他，以免又闹出笑话！”
“是，前辈教训得极是，小子遵命！”能感觉到隐藏在张若虚话语里头的回护之意，张潜强忍着笑意拱手。
“此事不怪张小友，他毕竟才出山没多久，并不熟悉大唐的礼节！”贺知章对谁都一样厚道，看着卢藏用的背影，故意大声补充。“俗话说，无心之失，不能算错。以卢学士的气量，肯定不会跟一个后生晚辈计较这些。”
目送对方的背影去远，他又迅速扭过头，低声数落张潜：“小友，长安并非山门之中，说话之前，务必三思。卢学士还是个气量宽宏的，若是碰到那些睚眦必报之辈，你少不得会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晚辈，晚辈真的并非故意！”张潜双手抱拳，连声喊冤，“晚辈才出山没几天，诗也没背过几首，真的不是故意慢待那位规翁！”
这是一句大实话，虽然张潜是文科生，但他也没本事将大唐所有诗作全都倒背如流。除了李白，杜甫，贺知章，白居易、张若虚这些大家之外，他连贾岛的诗都未必能记得起三首以上，更甭提这个在唐宋诗人里原本排不上号的卢藏用？
这就好比每年高考，各省的文理科状元，大伙基本还能听说一下。榜眼是谁，就很少有人在关心。至于排名在三百开外的，恐怕除了他父母和同伴同学在乎，其他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了！
况且按照二十一世纪习惯，先前张显主动承认自己孤陋寡闻，哪怕对方真的是一位名人，也已经算给对方极大面子了。谁想到这位卢藏用，竟然把他自己看得那么高，非要跟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比肩才行！
“没听说过别人名字，以后你只要说一声久仰就行了。没必要还装什么愕然，更没必要解释。”张若虚也将目光从卢藏用的背影上收回来，再度低声教训张潜。
“晚辈明白了，遇到寂寂无名却自视甚高之辈，说声久仰肯定没大错！晚辈谨受教！”知道对方出自一番好心，张潜再度笑着拱手。“然而，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卢学士乃儒家君子……”
“嗯，嗯，嗯……”张若虚被问得连声咳嗽，果断侧开头，不再于同样的话题上跟他纠缠。目光之中，却分明又带上了几分狐疑。
这小子真的不是纵横家的门徒？
老夫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苏秦、张仪的嫡传？

第四十二章 天杀的黄世仁
“小友，你会炼药？”贺知章也不愿意，让卢藏用的偏狭行为，继续扫大伙的兴。想了想，果断岔开话题。
“只是在师门学了些皮毛，最近几天闲来无事，就顺手炼制了一些！”因为亲耳听到了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先前如何回护自己，此刻张显心中对这两位老前辈除了崇拜之外，还多出了几分亲近。干脆一边解释，一边笑着做出承诺，“此药名为万金油，用来对付蚊虫叮咬后的奇痒，疗效甚佳。两位前辈若是不急着赶路，就稍微走得慢一些。晚辈这就叫人回去拿些万金油，供两位长者试用！”
说罢，迅速将头转向任全，吩咐他立刻跑回去拿药，根本没打算给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拒绝的机会。
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早就不止一次从孙安祖嘴里，听说过张潜师门秘制的“风油精”如何神奇。刚刚又听说万金油与风油精乃是“近亲”，可以止痒化瘀，驱逐蚊虫，并且还亲眼看到了卢藏用涂了万金油之后，全身上下狗屎味道瞬间被压制的实况，心中愈发觉得灵药难得。此刻，听张潜竟然愿意免费赠送，顿时有些喜出望外。随便客气了一下，便双双决定先笑纳了再说。
那任全立刻从孙安祖的随从手中借了坐骑，风驰电掣返回庄子取药。张潜与贺知章、张若虚、孙安祖三个，则继续谈谈说说，信步朝丘陵区外走去。途中三位老人，少不得又会问到有关张潜师门的一些问题，张潜近日来准备颇为充分，基本上全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借此难得的机会，张潜也认认真真地向三位老者求教，有关大唐当下的典章制度，风土人情，疆域覆盖范围，以及周围各国情况。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三人欣赏他虚心向学的态度，也都耐心地给予了他指点和解答。
当然，双方谈论最多，也最能找到共同语言的，依旧是对儒家典籍的理解。
若论对儒家学问的研究精深，张潜再学上二十年，恐怕也摸不到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的后脚跟儿。但是，若论见识驳杂，眼界开阔，没受过二十一世纪填鸭式教育和互联网荼毒的三位老者，则插上翅膀也望不见张潜的项背了。
所以四人年龄虽然有很大差距，生长环境和人生阅历也完全不同，但彼此之间，却谈得甚为投机。不知不觉，就徒步走出了丘陵，来到了平原地带。
脚下的道路，渐渐变得宽阔。周围农舍星罗棋布，犬吠之声，也此起彼伏。
因为已经到了农历九月初，地里的所有庄稼都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了枯黄色的“柞根”。而靠近农舍处，则零星可见一片片萝卜，韭菜，芥菜之类，仍旧郁郁葱葱。
看看距离自己所居住的地主家院子，已经不算太远了。张潜心里头就开始琢磨，初次见面，邀请贺知章、张若虚两位大佬，到自己家里喝碗茶水，算不算冒昧？当然，如果两位大佬喝得开心，顺手给自己题几个字，就更好了。自己将来无论裱糊收藏，或者传给儿孙，都不失为两件奇珍。
正犹豫不决之际，却听到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喊：“崔管家，崔管家，求求您，求求您了，别拉牛，别拉我家的牛。孩子他阿爷病了，下不了地。我家就指望着头牛来干活呢……”
“别哭天抢地，就跟我们欺负你一般。你让乡亲们评评理，你家从开春到现在，跟庄上借了多少饥荒？”一个愤怒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又冷又硬，就像寒冬腊月的北风。“春天时让你家少佃几亩地，你家又不肯……”
“崔管家，崔管家，您开恩，开恩！您开恩再宽限五天，不三天，三天内之内，我们一定将佃租如数送到庄主家仓库里头！”
“三天？从秋收到现在，多少个三天了，你自己算？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官府禁止宰杀耕牛，买卖耕牛也得到官府备案。所以就拖着债务和佃租不还，谁都拿你没办法！告诉你，里正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
“不是，误会，管家您误会了。我还，我们还，别拉牛。牛拉了，我们全家就办法种地了！”
“你家大儿子呢，为啥不让他下地。三岁牤牛十八汉，他也十七八岁了……”
“我家儿子要读书……”
“你看，你家连饭都吃不起了，还要供儿子读书。如果家家都像你，借了粮食不还，欠了佃租也不给，主人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牛，我家的牛！”
“松手，松手，不松手，小心吃鞭子！”
……
因为还隔着一段距离，哭喊声和叱骂声，都断断续续。但是，张潜却能清楚地判断出，是一个地主家的恶仆，逼债上门。准备拉了佃户家的牛来抵账。
“该死！”眼前迅速闪过歌剧《白毛女》中喜儿被黄世仁派管家和恶仆拉走的一幕，张潜低声骂了一句，迈开大步就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年轻人原本就爱抱打不平，更何况此刻他身边，还站着他仰慕已久的两位诗文大佬。所以，即便拼着得罪邻居，张潜今天也想将此事管上一管。
心中藏了一团火，他脚步甚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事发现场。隔着人群，就听一名农妇大哭着求告：“崔管家，崔管家，开恩，开恩那。孩子他阿爷，还病在床上呢！您牵走了牛，我们一家，明年让我们一家就没活路了啊！”
“没了牛，让你家大儿子拉犁就是。主人肯把地佃给你家，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你不肯交租，还不肯还债，莫非还有理了去？！”管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刀子，每一刀就戳子对方心口上。“若是别人都学了你，主人还佃土地出来干什么？不如一开始就荒着！”
“管家，别拉我家的牛，我给你磕头了，磕头了！”一个稚嫩的哭声，紧跟着从人群中传来出来，听上去比紫鹃还小，害怕中透着凄凉。
“松手，你这妮子，信不信拉你去抵债？！”管家的威胁声，不带任何人间温度。
“管家，开恩，开恩！别拉我家的牛！求求你，求求你了！我，我让二丫跟你走！”那农妇也是被逼得急了，先求了几句，随即，毅然接下了管家的话头，“别拉我家的牛，我把二丫抵给主家。她已经十四岁了，什么都会做了。你现在就可以把她带走，从今以后，做牛做马，全凭主家处置！”

第四十三章 “黄世仁”姓张
“不——”没想到被拉的目标，从牛变成了自己。更没想到，在娘亲眼里，自己还不如一头牛，农家少女嘴里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农妇的腿，苦苦哀求：“我不去，我不去。娘，别让他们把我带走！别让他们把我带走。我会干活，我下地，我下地拉犁杖！”
“你这丫头，真不知道好歹，我家东主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你去伺候他，是喜鹊飞上了高枝儿，求都求不来的福分！”管家的声音再度从人群中传出，就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王田氏，以女儿抵债，可是你自己说的，并非崔某逼你！”
“娘亲，娘亲，我会干活，我下地，我力气大，我下地拉犁杖！”少女的哀求声，撕心裂肺。
然而，却没换回农妇的丝毫反悔，“我说的，管家，你带二丫走，把牛留下！”
“唉——”四周围观的左邻右舍们纷纷摇头，不知道是在哀叹王氏一家命运悲惨，还是感慨王田氏对女儿的绝情。
“让一让，让一让！”已经来到人群之外的张潜努力向前挤去，却因为所处地形偏低，头上的斗笠和身后的竹筐耐事，迟迟无法挤入人群的核心。
“娘，娘，求求你，求求你别让他们拉我走！我会干活，我会织布，我织布织得快，五天就能织好一匹——”人群核心处，少女声音，透过人群，凄厉而又绝望。
“走了，走了，别耍赖！马上天黑了，爷们回去还有事情呢！”恶奴们声音宛若犬吠。
“娘——”尖叫声撕心裂肺。
“张仁，张富，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拉人，她再不走，就给她讲讲主家的规矩！”管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再放着农家少女多求肯他母亲几句，便会耽搁自己升官发财一般。
“娘——”尖叫声愈发凄厉，伴着家奴们的咆哮声，“走了，走了，别给脸不要脸！再不走，爷们拿绳子捆了你……”
“住手！”位置比事发核心稍低，眼前还总是隔着三四个大声叹气却不去阻止悲剧发生的农夫，张潜看不太清楚核心处的情况，急得扯开嗓子高声断喝。“光天化日下拉人抵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正在叹气的农夫们侧开身子，惊喜地扭头。待看清楚发声者只有孤身一人，还亲自背着个大大的药筐，心中刚刚涌起的希望瞬间又变成了无奈。
恶霸逼债上门，富家公子仗义相救，只会发生在皮影戏里。现实中，富家公子哪可能放着大路不走，却到村子里闲逛？
而眼前这位陌生的管闲事儿者，虽然生得人高马大，身上衣衫也算齐整，却肯定不是什么公子哥。否则，也不至于连坐骑和随从都没有，还亲自背着个大竹筐！
“哎呀，谁的裤带没扎紧，露出个这么玩意儿来？！”比农夫们还只看衣服的不看人的，是地主家的恶奴。先被断喝声给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楚发声者只是一名背着竹筐的“采药郎中”，顿时心头怒火汹涌而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小子是哪个衙门的，多管我家闲事？！”
“你他娘的眼瞎啊。我们又没逼她，是她娘把她给换了牛！”另外一名恶仆干脆迎上前，伸手去推张潜的肩膀。
“她家欠你们多少钱，我替他们还！”张潜一晃膀子，甩开恶仆的手掌。紧跟着跨步上前，横药锄在手，将少女、牛和少女的娘亲，全都挡在了自己身后。刹那间，宛若朱家附体，剧孟重生。（注1：朱家，剧孟，都是秦汉时期著名游侠，以扶危济困，仗义疏财而闻名。）
也不完全是热血上头，买一个紫鹃不过五吊，而张潜现在手里还有任家预付的九千多吊定金没有地方花销。腰包鼓了，底气自然充足。
也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眼前正在发生的悲剧，与他以往所受到的教育以及所认可道德标准，都有着根本性的冲突！
更何况，他刚刚跟贺知章、张若虚两位偶像，谈了一路儒家的仁义，与墨家的兼爱！如果路见不平却绕着走，岂不是口不对心？
当然，如果此刻横在手中的药锄，换成一把剑就更好了。张潜绝对可以摆出一个最拉风的侠客姿势，让正从远处匆匆追过来的贺知章、张若虚和因为跑得慢已经快急哭了的紫鹃，欣赏一下他的墨门嫡传子弟风采。顺便还能再丢下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加深一下贺、张两位老前辈，对自己的好印象。
只可惜，药锄不是剑，恶霸管家和恶仆们，也不给他机会！
就在周围的农夫们纷纷闭眼，以为爱管闲事的采药郎中今天肯定难逃一场胖揍的当口。先前对着农妇母女如同凶神恶煞般的崔管家，忽然如面条般将腰杆弯了下去，“东主，您怎么来了？为这点儿小事儿惊动了东主，老仆该罚，该罚！”
“东主？”正抡起棍子准备朝“采药郎中”头上招呼的两名恶奴，张仁和张富吓了一哆嗦，立刻就将手中棍子丢在了地上，目瞪口呆。
他们早就知道东主换了成了前任庄主的救命恩公，他们的姓氏也习惯性地从“任”改成了张。然而，这位新东主却好像出奇地沉迷于“杂学”，庄子上的事情完全丢给了任琮，自己根本不露面儿。所以，作为家丁的他们，到现在还没资格进院子拜见新东主，更没机会去看一看新东主到底长啥模样？！
而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其中一个，还顺口问候的新东主的老子娘！
‘债主是我？是我让他们来逼债的？’
‘是我授意他们拉负债人的耕牛和女儿？’
‘他妈的，怎么可能？我啥时候让人逼债了？我啥时候变成了黄世仁？！’
……
此时此刻，甭提张潜心中是什么滋味了！手中药锄哆哆嗦嗦，举起放下，放下举起，却不知道该砸向谁？
他可以否认自己对此事知情。
然而，他却无法否认，管家正是来自他的庄子。就在开始试制香水之前，他还在任全的指点下，召见过此人。还按照任全的建议，将庄子上的大事小情，全权相托！
至于那两个恶仆，当时按照任全的建议，他不需要也没功夫去召见所有奴仆。做庄主的好比军中主帅，能认识并使用好手下主要武将和谋士就行了，除非为了收买人心，否则没必要去认识一个“小卒”！
“他叔，怎么回事？这是谁家年轻人，怎么成了咱们的田东？”
“你没看见死崔么，腰都快折到地上了。这东主肯定假不了！”
“是东家，新东家原来长这模样！”
“挺好看的，就是心黑！”
“这是哪一出？先让管家出来逼债，然后他自己又来装好人收买人心么？”
“嘘，小声点儿。伪君子最恨别人当面拆穿他……”
……
议论声，在四周围纷纷而起。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和张家庄的佃户们，终于弄清楚了抱打不平的“采药郎中”身份。或者心中倍感荒唐，或者脸上写满了鄙夷！
这些议论声虽然低，落在张潜耳朵里，无异于毒针攒刺。
他想解释一句“不关我的事情！”，然而，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喊出来。最后，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把牛和人都放下，回去吧！这家的佃租，一笔勾销！”
“是，东主！”看到张潜的脸色，管家就知道今天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毫不犹豫地抱拳答应。
而张潜，再也没勇气继续面对周围的目光，转过身，落荒而逃。看热闹的左邻右舍和佃户们纷纷让出道路，一个个脸上或者写着困惑，或者写满惊愕，甚至还有人将目光看向呆呆发愣的王田氏母女，脸上涌满了如假包换的羡慕。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东家，您小心脚下！”
“东家，筐子给仆，仆扶着您！小心狗屎！”
两名恶奴张仁和张富，唯恐被张潜秋后算账，摇头摆尾跟上来，替新主人开路。
“滚一边去，强抢民女，你们不嫌缺德，我还嫌丢人呢！”张潜正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消散，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厉声怒叱。
恶奴吓得缩在一边，不敢继续献殷勤。张潜肚子里的邪火，却丝毫没有消退。正羞愤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之际，偏偏贺知章、张若虚和紫鹃三个，已经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近前。
“小友勿怕，老夫来了！光天化日之下，谁家恶霸在仗势欺人？”
“小友勿慌，老夫在此！老夫今天陪你跟恶霸干到底。即便是公子王孙，老夫也不准许他们如此胡作非为！”
“少郎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先回庄子里去喊人，喊齐了人再来跟他们理论！”
三个关切的声音，宛若三记大耳光，抽得张潜面色青紫，冷汗顺着额头淋漓而下！

第四十四章 我看好你哦
老天爷可以作证，自打接手了庄子，张潜就一直忙着鼓捣香水、风油精和万金油这三样安身立命的“法宝”，根本没顾得上过问过庄子上的任何事情，更不可能指使崔管家和恶仆，去抢佃户家的牛和女儿！
可管家是他雇的，恶仆跟他签的是一直到死的卖身契，甚至还包括恶仆的子子孙孙！眼下这三人无论做了什么事情，都算在他的头上，在大唐，天经地义！
“误会，贺前辈，张前辈，还有孙御医，这是一场误会！误会！”哪怕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往里头钻，张潜都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解释。
不求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完全相信自己无辜，只求别给对方落下一个“放债求利，欺男霸女”的坏印象！
自己来大唐这么久，终于遇到了两位“熟人”。终于找到了一点穿越者的感觉和乐趣，不想这么快就被“熟人”排斥，甚至永不往来。
而万一贺知章和张若虚这两位“大神”中间的一位，今天回家之后，写出一篇《渭南恶霸》来，乐子就大了。
他张潜将以最别致的方式，青史留名。让后世提起贺知章和张若虚，就会记得，他这个大反派，声望直追抢了周文斌做媳妇的王老虎，和半夜学鸡叫的周扒皮！（注：王老虎，戏剧中的反派，抢亲抢了女扮男装出游的江南才子周文斌，还放在了自家妹妹的闺房里。）
“晚辈大概在上月中旬才接手的庄子，然后就忙着琢磨如何配置师门几样药物，所以，对庄子上的事情，就没怎么留意。没想到一时疏忽，竟然，竟然酿成如此大错。晚辈，晚辈……”背上的筐子好重，压得张潜几乎无法直腰。
平素还算伶俐的口齿，在此刻却笨得没了边儿。平素还算沉稳的心神，在此刻，也乱成了一团麻。
今天一路上，双方谈的是儒家的仁，谈的是墨家的“兼爱”，谈得是“舍生取义”和“言行如一”。而现在，对方看到的却是，他的管家在拉别人的耕牛，抢别人的女儿！
前后的落差宛若天上地下。张潜知道，先前在语言上，自己说得多冠冕堂皇。现在，形象就摔得有多“惨烈”。
而周围几家农户的看家狗，却全都赶过来看笑话，隔着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的随从，冲着他“汪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反正，这件事，真的不是晚辈让人做的。”毕竟只有二十二岁，还没上过天班，张潜的心智再早熟，也成熟不到哪去。自我感觉到今天这事儿越抹越黑，干脆直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恨恨地发誓，“我没有那么无耻！晚辈可以对天发誓，如果对此事知道半点儿，就让晚辈天打雷劈！两位前辈如果不信，晚辈只能向两位前辈说一声抱歉！”
说罢，又向贺知章和张潜两人深深行了个礼，背着竹筐，踉跄而去。
“少郎君，少郎君，我们都知道不是你干的！你别难过！”紫鹃慌慌张张追上来，伸手去拉张潜的胳膊，“少郎君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好人，才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少郎君连紫鹃都不会多看一眼……”
“小友，忙着走什么？你家仆人，还没把万金油取来呢！”贺知章的声音，从背后紧跟着传了过来，宛若一双无形的手，稳稳扶住了张潜的腋窝。
“前辈……”一时间，张潜竟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愣愣回头，“前辈，你是在叫我么？”
按照他的想法，今天这件事，即便自己能撇清关系，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也应该跟自己割席断交才对。
毕竟自己跟二人，只是一个多时辰的聊天交情，值不起二人无条件地去信任。
而二人都是品行高洁之士，更不会因为贪图自己的一瓶万金油，就宁愿沾上结交恶霸的坏名声。
“不是叫你，难道还有第二个人，答应过赠送老夫万金油么？！”贺知章笑着走上前，目光中充满了戏谑，“多大个事儿啊，老夫又不是没长着眼睛。你若知情，刚才不闻不问就是，又何必非要绕路带着老夫来看你如何出丑？！”
“这……”没想到，自己费劲巴累解释了那么半天，还没贺知章一句话讲得透彻，张潜又是感动，又是惭愧，红着脸无言以对。
“老夫今天上午还在奇怪，隔壁庄子的新主人到底是哪个，怎地来了这么久，连面儿都没露过一次。”张若虚笑得满脸得意，就像一只刚刚偷到鸡的狐狸。“却没想到，竟然是张小友你！”
“您老，您老人家也住在这边？！”再一次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张潜的笑容比哭都难看。
如果早知道张若虚就住在附近的话，自己刚才还解释个什么劲儿！
住在附近的人，当然会知道前任庄主姓任，管家和奴仆都是前任庄主留下来的。而自己作为庄子的新主人刚刚接手，还没来得及熟悉情况。出了一些差错，也情有可原。
“不仅实翁的家在附近，老夫的家的庄子，距离此处也没多远！”孙安祖最后一个走过来，抬手向斜对面一座地势稍微高耸的宅院指了指，乐不可支。“算起来，实翁和老夫，跟你都是邻居！只有季翁，没将庄子置办在长安附近，而是心里一直念着故乡！”
“您老也住附近？”刹那间，张潜心中的委屈尽数消散，剩下的，只有惊诧和尴尬，“您老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晚辈。晚辈要是早知道两位前辈都住在附近，晚辈……”
他本想说，晚辈就不用费那么大劲儿跟你们解释了。话到了嘴边儿，又迅速改口，“晚辈早就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了！”
“现在知道了，也不为迟！”孙安祖笑着了他一眼，轻轻摆手，“不说这些了！庄子是任庄主送你的吧！老夫就知道，他不会太亏欠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那厮虽然读书不多，生意场上也颇为杀伐果断，却是个知恩图报的，否则老夫那天也不会大老远特地从长安城赶过来救他的性命。不过……”
将话锋一转，他忽然收起了笑容，非常严肃地补充，“不过，既然庄子归了你，接下来该怎么打理，你自己就得多花些心思。以你的本事，老夫相信，不置办田产，在长安城内，也能坐拥一席之地。可有了这份田庄，就不能放任下面的人胡闹。否则，收益每年看不到几个，麻烦却是一大堆！”
话虽然说得严肃，张潜听了之后，肚子里的石头，却彻底落了地。赶紧后退两步，郑重道谢：“您老教训得是，晚辈多谢了。晚辈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整饬，绝不容忍同样的事情发生！”
“如何，季翁，我说小友心性不错吧？！”对张潜的态度十分满意，孙安祖索性好人做到底，笑着向贺知章询问。
“毛躁，跳脱，急于撇清自己却疏于观察他人反应！”贺知章一改先前的宽容，板着脸，低声数落，“若是老夫的门生，少不得要打一顿手板，让他记住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过——念在他刚刚离开师门，无依无靠的份上，刚才的进退失踞，倒也情有可原！”
“谨受教！”张潜知道贺知章并非对自己吹毛求疵，恭恭敬敬地行礼。
“行了，季翁，他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儿，急得进退失踞，足见是个惜名若羽的人。”张若虚一直看着张潜比较顺眼，怕他被打击得太狠，日后行事太畏手畏脚，在一旁笑着插嘴，“人生在世，不需要太聪明，也不需要太老谋深算，但名声却一定要珍惜。否则，纵使出将入相又如何？权力失去之日，就是破鼓众人捶之时，倒不如活得真实一些，干净一些，至少俯仰无愧！”
“你张实甫，总是有道理！”贺知章白了张若虚一眼，原本还想说的一些劝诫的话，也全都就此憋回了肚子之中。
“不是道理，而是感悟。如今之世，活得风光，远不如活得自在逍遥！”张若虚也不生气，笑着舒展了一下胳膊，举目四望，“小友的家，应该是距离这里最近的。这一路走得口干舌燥，不知道小友可否愿意请老夫等人，去你家喝一盏茶水，叨扰几颗点心？！”
“晚辈求之不得！”再一次喜出望外，张潜感激得长揖及地。
贺知章和张若虚到我家吃饭了！
一次两位！
还是主动要来的，不需要我提出邀请！
这是多大的面子！
老天爷，谢谢你，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
……
实在高兴得过了头，怎么走回自家宅院，先迈的哪条腿进门，以及进门之后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张潜都没有留意。
至于请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留下墨宝，他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用完了茶水和正餐，又晕晕乎乎地送了客人香水，风油精和万金油，晕晕乎乎地跟客人告别，晕晕乎乎地返回自己家正堂，他的脑子，才终于恢复了一些清醒。
“少郎君，崔管家和张仁，张富三个来了，都在门外跪着请罪呢！”紫鹃袅袅婷婷入内，一边给他送上醒酒的茶水，一边轻声汇报。
每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格外清晰。

第四十五章 古今道理不一样
“请什么罪？他们还有脸请罪？给他们每个人发三个月的薪水，让他们走吧。”与偶像一起吃饭的兴奋感觉，迅速被厌恶和恼怒给驱散，张潜想都不想，就按照自己本能用力挥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因为对方欠债，就把对方赖以谋生的耕牛拉走，就过分了。而拉佃户的女儿抵债，则不仅仅是过分，并且丝毫没有考虑此举的后果，和自己这个东家的名声。
“是！”紫鹃的答应声清脆，然而脚步却没有挪动。自顾弯下腰，用一把纯银打造的汤匙舀起一勺醒酒用的茶汤，缓缓送到了他的嘴畔。
“嗯？！”半仰坐在胡床上的张潜没有接受紫鹃的侍奉，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注1：胡床，一种宽背椅子。）
小丫鬟紫鹃的手，立刻晃了晃，赶紧收起茶汤和银匙儿，小心翼翼地解释：“少郎君别生气，紫鹃不是故意要违背您的命令。发钱，发钱和赶人这两种事，通常是让管家来做的。”
“那你去通知管家就是了！很难么？”招待客人时喝了一些黄酒，张潜的反应稍微有些迟钝，听了紫鹃的解释后，用胳膊支撑起半个身子，不耐烦地吩咐。
“管家，管家就在门口跪着呢！”从来没被张潜呵斥过，紫鹃吓得放下茶盏，接连后退几步，含着泪敛衽施礼。“少郎君，您别生气。紫鹃这就去传话，这就去！”
“算了！”张潜这才终于意识到，此刻管家正跪在门外跪着听候发落。满含歉意地看了一眼如受惊麻雀般的紫鹃，再度轻轻挥手，“你还是把任全喊进来吧！让任全去做。处理这种事情他比咱们俩都熟悉。醒酒汤先放这儿，等凉了我自己慢慢喝！”
“是！”紫鹃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快步跑去喊人。临出门之时，不知道哪只脚在门坎儿上绊了一下，差点儿一头跌倒。
“姑娘小心！”
“紫鹃姐姐小心！”
“紫郡姐姐，需要帮忙么，交给我们就行了！”
……
门外，迅速响起了一连串关切的问候声，马屁拍得丝毫不加掩饰。很显然，作为张潜带过来的唯一亲信，如今“张家庄子”上下，已经没有人再敢把紫鹃当做丫鬟看待。无论大事小情，都有的是人争先恐后替她代劳。
“势利眼儿！”张潜在屋子里将仆人们的反应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撇着嘴耸肩。
作为一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从没遭受过职场蹂躏的考研狗，他还没失去大学生特有的骄傲，很看不起这种马屁行为。而因为自幼孤苦伶仃，没少受同龄人欺负，他性子里，难免会有那么一点点愤世嫉俗。此刻，在黄酒和恼怒情绪的双重刺激下，这两种平素表现不出来的特质，竟表现得淋漓尽致。
白天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幕闹心的事情，也在黄酒和情绪的双重刺激下，依次在张潜眼前回放。越看，他越觉得肚子里有一股邪火在上下翻滚。
院子里的仆役们，都是些势利眼儿！
庄子里的佃户们，则都是冷血动物。白天崔管家带着张仁，张富两个去他们邻居家里逼债，他们居然只管看热闹，谁都没主动站出来为王氏一家说句好话！
还有，还有那王田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家里已经遭了难，居然坚持不让大儿子下地干活，却把女儿送出去抵债！
哪有这么当人娘亲的？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么？再重男轻女，也不能把心偏到肩膀上头去！
还有，还有王家的大儿子，你娘亲都要把你妹妹当牛送出去了，你倒是站出来说句话啊！作为家里的老大，你父亲还病着，你却……
“少郎君，任管事到了！”好在紫鹃带着任全回来得快，否则，再给张潜一点儿独处时间，他就有可能，把周围所有人的短处，都给翻上一个遍。
“这么快？”张潜迟钝地睁开眼睛，随即，连忙坐直了身体，笑着抬手示意，“请坐，任管事请上坐。张某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处理。你，你的头怎么了？怎么裹上了绷带？”
“下午回来取万金油时，走得太急，被树枝给从马背上刮下来了！”任全站稳了身体，苦笑着作揖，“多谢张少郎君关心，都是些皮外伤，已经不妨事了！”
“你被树枝从马背上刮下来了？”张潜又愣了愣，迅速从胡床将身体坐了个笔直，随即，抬起手，轻轻拍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记性，居然全都给忘了。”
下午时，家丁任五骑着孙家的坐骑，半路接上大伙，代替任全送万金油的画面，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时，他还有些生气，觉得任全做事太不靠谱。去拿点儿东西，居然需要耗费那么长时间，并且半途还要换一次人。
直到任五主动解释，说任全不小心从马背上掉下来了，他才终于明白为何从丘陵地段到张家庄这么近的路，居然骑着马也要走上一个多时辰才能往返。那一刻，他在觉得任全可怜的同时，心里又非常庆幸。亏得风油精送来得晚，否则，自己真的未必有机会，请贺知章跟张若虚两位大神到家里做客。结果，不小心高兴过了头，竟然转眼就将任全落马受伤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回忆起来任全受伤的前因后果，张潜难免觉得有些内疚，一边拍着自己的脑袋往起站，一边低声忏悔：“怪我，怪我，当时要不是我催着你回来取万金油……”
“不敢，不敢，张少郎君千万别这么说！”任全的大手，立刻在他自己面前摇成了两只风车，“此事真的不怪您。那位，那位贺老丈，乃是，乃是乙末年的状元公，货真价实的文曲星老爷转世。平时，即便庄主请客……不，不是，平时属下连远远地见他一面，都没资格。属下，属下今天能替他去跑腿儿，乃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属下当时一高兴，就抄了近路，结果，光顾着高兴了，没注意头顶上的树枝！”
‘原来你也是贺知章的铁粉！’张潜心中，顿时涌起了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跟任全惺惺相惜。然而，嘴巴上，他却继续苦笑着忏悔，“总之，是让你受了伤！紫鹃，去取两吊铜钱来，等会儿给任管事离开时带上。”
“不敢，不敢！”任全又惊又喜，继续风车一样摆手，“可不敢受张少郎君的赏赐了。张少郎君救了我家老庄主性命，任家上下，对张少郎君都感激不尽。属下，属下即便为您去效死，都是应该。哪敢跑个腿儿，就要这么多赏钱？”
这是他的心里话。任家虽然看起来财雄势大，却全凭老庄主任琼一个人在支撑。任家的几个儿女，都远远没成长到可以支撑家业，或者独当一面儿的地步。而任家的内宅，却算不得安宁。如果那天任琼真的驾鹤归西，恐怕尸骨未寒，家里就得打成一锅粥。
而万一起了家产之争，以少郎君任琮的本事和心性，能把郊外那个庄子保住，都是奇迹！他们这些少郎君的嫡系，无论对任琮忠心还不是不忠心，在“战败”之后，都必然是被任夫人清洗的对象。要么给主人家打发到西域去开辟商路。要么，干脆被直接逐出门外，自生自灭！
只是这些话，任全不能明着对任何人说。所以，自打任琼被张潜从鬼门关门前拉回来之后，他对张潜的态度，就完全变了一个样。
以前他任全虽然一口一个“仙师”叫着，表面上也对张潜极为尊敬。内心深处，除了对张潜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装扮感兴趣之外，更多的却是想糊弄自家少郎君任琮，让后者暂时有一个“仙师”对付着用，别再带着弟兄们继续去找满世界请别的骗子！那样的话，不光是少郎君任琮自己丢人现眼，他们这些做亲信的，也跟着灰头土脸。
而现在，任全却真心实意地，愿意尊张潜为仙师！感激他在关键时刻突然施展妙手，救了整个任家。也感激他“点化”了自家少郎君，让后者终于开始认认真真做一件正经事情，而不是整天想着如何学会神仙咒语，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
“任管事别客气，这不是赏钱，而是你的汤药费！张某对周围不熟悉，也不知道哪里有郎中。你拿着这些钱，自己去买点药，顺便买只鸡来补补身体！”张潜哪里猜得到，任全对自己的态度，前后还发生过这么大的变化？见对方坚持不肯收下铜钱，赶紧又笑着补充。
“买只鸡，哪里需要那么多？！”任全后退半步，继续躬着身子摆手，“张少郎君，您就不要再为难属下了。即便是长安城中，一只鸡，也卖不到四十个钱。属下是真心愿意替贺状元跑腿儿，也愿意为您跑腿儿。属下要是敢收您的赏赐，自己心里头不踏实不说，回头，我家少郎君，肯定还得狠狠收拾我！”（注：不要拿现在的鸡肉价格比，鸡在没有大规模养殖之前，非常贵。）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任琮那里，我跟他去打招呼！”答应出去的慰问金，张潜坚持不肯收回，笑了笑，继续补充，“并且今晚，我还有事情，需要你帮忙。直接跟你说了吧，刚才进来之时，你看到有人在门口跪着了吧！等会儿，你找紫鹃，给他们三个每人领三个月的薪水，帮我打发他们走！我今天不想再看到他们，紫鹃是个女孩子，也不适合出面。”
“这……多谢少郎君赏赐，属下给您行礼了！”听闻张潜有事情安排自己去做，任全就不敢再推来推去耽误时间。迅速拱起手，长揖及地。
“任管事不必客气！”张潜侧开身子，然后笑着点头。
来到大唐这么久，他多少也有些了解了唐人的习俗。作为庄主，即便不是任全的主人，对方行礼，他也不能随便还礼。否则，就不仅仅是让旁观者感到别扭的事情了，还会让对方认为自己对其极为不满，准备想方设法施加报复！
而那任全，谢过了张潜之后，却没有立刻去执行后者的委托。而是上前半步，非常认真地提醒：“少郎君，请恕属下多嘴。今天下午的事情，属下已经听人说过了。属下以为，如果是因为管家带着家丁去催债，就开革了他，可能，可能有失妥当。”
“他哪里去催债？他分明是直接奔着别人家的牛去的！”头上的酒意已经散掉了一些，张潜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恼火。然而，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他依然接受不了逼债之时不择手段。
在他上中学之时，民间借贷，作为一种经济明星，曾经风靡一时。随后就因为复利陷阱和逼债不择手段出了人命等丑闻，整体遭到世人的唾弃。
当时正值青春期的张潜，也曾经追随网络上的时髦，聪明地认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些被债主逼得家破人亡者，大多数都是咎由自取。然而，刘姨只用了一句话，就点醒了他。
“他们再笨，再蠢，再坏，都不是别人可以随便坑害他们的理由！”刘姨当时看着年少他，眼睛里隐约竟然露出了几丝失望。就像母亲看着突然开始学坏的儿子。
那个眼神，深深地刺痛了张潜。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让他在那之后，看到了再多的黑暗，都不敢那些黑暗，都天经地义。
“可是，如果他不施加任何惩戒的话，其他佃户，就可以效仿王家，都找理由拖延佃租。”知道张潜心地善良，任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继续提醒，“虽然您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儿佃租。可口子一开，佃户们就会认为您软弱可欺。他们这次不交佃租，下次就敢去白拿桑田里的桑叶。紧跟着，就会打仓库里粮食的主意。反正借了，都可以不还，不借才是傻瓜！”

第四十六章 屁股决定脑袋
“怎么可能？！”虽然知道任全是在为自己考虑，张潜依旧觉得对方的预测过于极端，“佃户们怎么可能都像你说得那么坏？再说，王家拖欠佃租，也并非完全是故意！他家的情况我当时看到了，如果牛被拉走，明年开了春儿，日子的确没法过了！”
“张少郎君，张少郎君，请听我说！丰年，人肚子能吃饱，谷仓里也有余粮，当然谁都有良心！”被张潜的厚道，逗得哭笑不得，任全无奈地连连拱手，“可最近两年，要么倒春寒，要么大雨下个没完。家家谷仓都见了底儿。饭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了，谁还顾得上良心？！崔管家今天，如果不杀鸡儆猴，属下敢保证，剩下那些家欠了庄子佃租没交的，一家都收不上来！不信你问紫鹃！”
“真的会这样？”张潜迅速将目光转向紫鹃，额头上刚刚渗出来的汗珠，被灯光照得清晰可见。
看得见黑暗，相信光明，这是刘姨生前对他最后的叮嘱。因此，他遇到麻烦时，虽然经常会把情况往最糟处想，却坚决不相信人性当中全是自私与肮脏。
“人总是得先顾自家饿不死，才会再想其他！”紫鹃心疼地走上前，一边仰着头，用手帕替他擦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少郎君的庄子靠近沣河，旁边还横着好几道小山包，地势本来就低。这两年春天冷，夏天时雨水又太勤，田地涝得厉害。除了高粱之外，其他庄稼收成都不可能太好。而佃户不像家里的仆人，什么都属于主人家的。佃户自己家里也有地，只是不够种，才又佃了少郎君的田去种。所以，租庸调这些，他们都得按时向官府缴纳。交完了租庸调，再交了佃租，剩下的，才是他们自己家的。官府的租庸调，他们不敢赖。但是，少郎君家的佃租，他们手中粮食如果所剩无几的话，肯定会能拖就拖！”
“租庸调，租庸调很高么？”明明紫鹃的动作无比温柔，张潜却仿佛被手绢擦疼了一般，下意识地皱眉。
虽然一直排斥将未成年的紫鹃“收了”，但到目前为止，紫鹃却是跟他接触最多，距离最近的人。既然连紫鹃也不站他这边，以张潜的聪明，当然能够意识到，他自己先前的想法，可能真的跟大唐土著们的想法格格不入。虽然，这个意识，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若是官府能将永业田和口分田，都按实数给庄户们分下去，的确不高。”猜测张潜可能是刚刚出山，对大唐民间情况几乎毫无所知，任全换了个语气，非常耐心地为他解释，“每丁每年不过交纳二石粟米的租，布二丈五尺加麻三斤的调，另外，还得交六十尺绢的庸代替服役。可架不住，长安附近人口稠密，官府从来就没把永业田和口分田按足数分给到庄户头上过。而租庸调，却从不打折。”（注1：永业田和口分田，是唐初的善政。到唐玄宗之前，因为人口膨胀和土地兼并，已经维持不下去。）
叹了口气，他又摇着头补充，“遇到丰年还好，庄户人家勤快一点儿，忙活一年下来，把租庸调交完了，总还能剩下一点儿口粮。可最近年年洪涝成灾，哪里还能剩得下那么多？口粮不够吃了，就得想办法租庄子上的地种。如果租来的地，也没经营好，有人就会打歪主意！”
“你看，你也知道，那王家是故意不交佃租，是为了给自己家留出足够口粮！”张潜终于从任全的话里，找到了一个“把柄”，轻轻推开紫鹃的手绢和手，尝试让他理解自己的想法。
他张潜不差这几斗佃租，而王家却需要粮食活命。两厢比较，他张潜吃一点儿亏，就当积德行善了！
“不光是为了留下口粮，那王家是犯官之后，家里总是想让儿子考取功名，重振门楣。所以春天时就死乞白赖多佃了二十亩地，夏天时他家的男人又操劳过度，卧病不起。所以就又跟庄子上借了过几次粮食和铜钱救急。”任全显然在跟着紫鹃过来之前，下过一番功夫，回答起王家的情况之时，简直如数家珍。“结果到了秋收之后，再加上利息，就彻底还不上了！崔管家先前派人好言好语催了好次，都没结果。所以今天下午才动了怒火……”
“再动了怒火，也不该拉人家的牛啊。更不该拉人家的女儿！我这个庄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张潜跺了跺脚，迅速打断，声音听起来却非常底虚。
他不能说任全的话没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在华夏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都天经地义。
问题是，歌剧《白毛女》中管家死崔找杨白劳逼债，也站住了欠债还钱的老理儿上。黄世仁向杨白劳放了高利贷，上一任庄主放出去的债，也不是免息！
杨白劳欠债还不起，死崔就想拉走他的女儿。王家欠了他张潜的债，崔管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拉走王家的耕牛，然后阴差阳错，也变成了拉走王家的女儿！
按照任全的说法，崔管家的举动，虽然有失粗糙，却无可厚非。按照同样的逻辑，白毛女中的管家“死崔”，岂不是也一点儿错都没有？
至于杨白劳因为还不起债自杀还是跳井，那是杨白劳自己的选择，也一点儿都怪不到黄世仁头上！
任全的话语和逻辑，再无懈可击。都与根植在他心中二十余年的道德理念，格格不入！
即便是穿越了，他也无法完全活得像一个古人。
“少郎君，你别生气，你先别生气！”敏锐地察觉到张潜的脸色和反应都不对劲儿，紫鹃赶紧给任全使了一个眼神儿，然后抬起手，再度担心地用手帕替张潜擦去脸上的汗水，“管家是不该拉人家的牛，更不该拉人家的女儿。这件事，管家做得过分了，败坏了您的名声！您罚他薪水就好，没必要为此气坏自己！”
“岂止是做得过分，他差一点儿，就让我遗臭万年！”张潜烦躁地推开手帕，却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对方多少能理解自己一些的想法，“如果今天我没看到，他岂不是真的要将别人的女儿拉回庄子中来了？！你让周围的邻居怎么看我这个庄主？我在大唐，无亲无故，再背上一个恶霸之名，一旦将来遇到事情，周围的人，岂不是都要争相过来踩上一脚？！”
紫鹃很少见他生这么大的气，不敢还嘴，退开到一边，抬手抹泪。任全心里不服，却也没资格跟他硬顶，也低下头，闭口不言。
张潜见到二人的反应，心情愈发憋闷得难受。抓起醒酒用的茶汤，咕咚咚灌了下去，然后有看了紫鹃一眼，强压着心中不快，试图让她换个角度来思考：“难道你不觉得那王家二丫可怜么？卖身契才还了你几天？你就……”
忽然想到，归还紫鹃卖身契的事情，只是自己一个想法。至今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他的声音顿时就失去了底气，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他努力让自己的面孔变得和善可亲，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幼儿园老师，“不能光盯着欠债还钱这个老理儿，你们两个就一点儿都不觉得王二丫很可怜么？”
“二丫可怜！在她娘眼里，连头牛都不如！”紫鹃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力点头。
“不说她娘如何狠心，他娘也是被崔管家逼得没了办法！”诱导失败，双方的思路，仍旧不在一个频道，张潜却气不得，也不愿再把火发到无辜的紫鹃头上，急得连连搓手。
“她还有一个兄长。他兄长如果肯下地帮忙，他家里肯定不会落到这般地步！”回答声带着委屈，并且依旧跟他期待的答案相差万里。
“也不说他兄长。假如你，换了你是她，会是什么感觉？被抢到我家里来，难道不想跟我同归于尽么？”深深吸了一口气，张潜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凶恶。
如果使出浑身解数，却连紫鹃都说服不了，那就证明，自己真的错了。那就该把管家扶起来，好生安慰，重重嘉奖。然后让他再接再厉，好早日成就自己大唐黄世仁的美名！然后等到某一天百姓们揭竿而起，或者官府需要平息民愤，登门来借自己的人头！
“恨我娘，恨我哥，恨崔管家和所有人！”紫鹃终于领悟到了一点儿他的想法，含着泪表态。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张潜再度哭笑不得，“可紫鹃现在是少郎君的人。当然不能光想着王二丫他们一家可怜！这个庄子，是少郎君的安身立命本钱。紫鹃笨，即便拼着被少郎君骂，也得替您看好它，不能让外人随便占了便宜去！”
“你……”张潜大失所望，简直恨不得一巴掌将这小丫头给拍醒。然而，看到对方那怯生生的模样，他又强迫自己将手臂垂在了身侧，手掌则不受控制地开开合合。
“少郎君，属下愚钝，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才好。少郎君不如先放一放，等我家少郎君回来！”到底是任全老练，发现今天自己说得越多，可能张潜越无法冷静。干脆决定先拖上一拖再说。
反正算着时间，任琮也该回来了。以前庄子上的事情，都是他帮张潜料理的。崔管家还是任家先聘用，后来才转给张家的。如果等他回来，张潜仍旧余怒未消，将崔管家扫地出门也好，打发去任家安置也罢，其实都是任琮一句话的事情。无论对错，都落不到张潜头上，庄子里的管事和奴仆和佃户，也不会就此看轻了张潜这个新庄主，惹出其他新乱子来！
“少郎君息怒，婢子见那张老丈，对少郎君很是欣赏。他家庄子跟咱家庄子挨着，少郎君如果拿不定主意，不妨，不妨去问问他。”紫鹃也不愿意，再因为同样的话题，继续触怒张潜。擦了把眼泪，试探着将祸水东引。
以她的小脑袋瓜，自然认为张潜不肯听取她和任全的建议，是因为她和任全两个人微言轻。而同样的建议，从张若虚嘴里说出来，分量肯定不一样。并且，自家少郎君是当局者迷，那张老丈，却是旁观者清。
“对啊，我为啥要这么着急处理此事啊？”话音落下，张潜的眼神顿时就是一亮，紧跟着，心头的烦躁感觉，也消失了一大半儿。
自己缺乏经验，思维方式也与周围的人很难合拍。张若虚却没这些问题。并且，此老跟自己，还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自己放着这么好的老师不去求教，在这闭门造什么车啊？！
越想，他越觉得紫鹃的建议有道理，并且切实可行。如果不是顾忌到张若虚刚刚离开自己的家，他恨不得立刻就命人挑了灯笼，向对方登门求教。
然而，想到对方刚刚从自己家离开，先前酒席上的一些场景和话语，就不受控制地，再度于他眼前和耳畔重现。
今天，宾主双方谈得不可谓不投机，发现他的确是初出山门，对大唐的朝政和地方俗世都极为陌生之后，三位老前辈，都心照不宣地，给了他许多指点，甚至包括如何面对眼下的时局，都隐晦地给了他一些提醒。
然而，无论孙安祖也好，贺知章和张若虚也罢，居然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有关下午时，崔管家登门逼债，强拉佃户耕牛和女儿这个话题，仿佛此事根本微不足道。
“这事我的家事，他们不方便插手！”轻轻摇摇头，张潜没费多少力气，就猜出了三位长者不再提下午那些事情的理由。“或者，这些事情，其实在大唐很普遍。”
如果很普遍的话，再去请教张若虚的话，就没什么意义了？
张潜知道自己其实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接受不了古人的道德观。而同样，如果面对一个普遍性问题，他知道，张若虚恐怕给自己的建议，也不可能符合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是非标准。
“要不然，我自己试试，有没有第三种办法？既不完全站在古人的角度，也不完全参照二十一世纪的是非标准？比如说，墨家？”忽然间，一个念头，伴着酒意，钻进了他的脑海。
“咔嚓！”眼前仿佛有一道闪电滑过，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明亮。

第四十七章 佃户、管家、墨家和我
虽然一直宣称自己是墨家子弟，并且今天在郊外还为了捍卫墨家的“荣誉”，跟卢藏用唇枪舌剑。然而，张潜在内心深处，却从没把墨家子弟这件事儿当真！
所谓秦墨子弟，只不过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故意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言。事实上，他对墨家的大部分了解，都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网络。而对墨家经义和墨家诸多先贤事迹的了解，则大多数来自于手机里收藏的论文。
这些支离破碎的格言和故事，用来在酒桌上胡侃，或者对付卢藏用这种找茬者，绰绰有余。却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更无法指导他，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和社会制度下生存。
然而，除了最近一直囫囵吞枣所学习的墨家，眼下，张潜却已经找不到更好的理论，来支持自己解决眼前的困局。
内心深处，他在下意识地，排斥让任琮来处理今天所遇到的难题。因为他隐隐已经预料到，任琮回来之后，肯定会将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内心深处，他也不太愿意为了这点儿小事儿，去麻烦张若虚。当最初的冲动劲儿过去之后，张若虚的身影，在张潜的脑海里就跟他又拉开了距离。
对方跟他只是一顿饭，一瓶花露水，一瓶风油精和一瓶万金油的交情，并且后三样东西，还是前天临时找陶瓷瓶子灌制的样品，没来得及做任何精细化包装。他不敢奢求，对方为了几件礼物，就愿意掺和到自己的家事之中！
并且，张若虚同样是个唐人！他处理问题的手法，未必跟任琮相差太多！
此外，内心深处，还有一股强烈的自尊，驱使张潜独自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白天时刚刚自称是秦墨嫡传，还引经据典地在贺知章和张若虚等人面前，声称什么“儒家立之以言，墨者践之以行”，等到晚上该自己“践之以行”的时候，却掉了链子！今后还有什么脸面跟几位前辈来往走动，甚至坐而论道？
所以，今天这个问题，张潜必须自己来解决，解决的方式，还必须带着点墨家色彩，或者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比较墨家！
他知道自己缺乏社会经验，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考试。所以，不妨就将今天的事情，作为自己来到大唐后的第一道考题。
这个想法，一经诞生，就于他脑海里扎下了根，再也无法遏制。
“紫鹃，取纸笔来！”在三分酒意，三分热血和四分不服输的执拗共同驱使下，张潜猛地一拍桌案，豪情万丈地吩咐。
“是，少郎君！”发现张潜忽然间判若两人，紫鹃愣了愣，回答得好生开心。
少郎君不再为如何处置管家的事情苦恼了，她就不用再为自家少郎君担心了。至于管家、家丁和佃户，究竟谁对谁错，关她小紫鹃什么事儿？
“少郎君，您这是打算……”任全却被张潜忽然振作起来的模样，给弄得满头雾水，试探着向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询问。
“做题！”张潜看了他一眼，回答得意气风发。
他不相信，自己连花露水和风油精都能研究一份山寨货来，今天下午遇到的这点破事儿，还真能把自己给难倒！
反正最差结果，不过是所有佃租都不收了，以后庄子上的土地也不佃给外人了，直接抛荒了养野花和蜜蜂！
每年收上来的那点儿佃租，跟花露水的收益来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为了这九牛一毛，坏了自己的名声，不值！
而佃户们只要不在张家庄租地，再欠别人的债也好，活不下去也罢，就都跟他张潜无关了！
因果，因果，沾了才是因果。
如果连沾都不沾的话，自然就不成因果！
“轰隆隆！”窗外真的响起了雷声，又要下雨了，神龙三年的雨水，特别地多！
“少郎君，下雨了！”听不懂张潜说什么，也看不懂张潜的兴奋从何而来，任全扭头朝着外边看了看，陪着笑脸地提醒。“崔管家，崔管家他们，还在门口跪着呢！”
“你出去，告诉他们都先回房间歇着吧，今晚，我没功夫搭理他们！”张潜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吩咐。
“是！”任全如释重负，立刻转身走向屋门。
他看出来了，张少郎君今天下午在贺状元跟前丢了面子，心中恶气难平，所以才想将崔管家和张仁、张富两个家仆一并扫地出门。
眼下张少郎在气头上，所以无论谁来劝，怎么劝，肯定都不好使。
而只要拖过今天，等张少郎君抱着紫鹃睡上一觉儿，肚子里的气儿，差不都就该消了。
气消了，自然也就会明白，管家是为了“杀鸡儆猴”，才去拉王家的牛。管家完全是为了保护庄上的利益，毫无私心。
明白了管家的良苦用心，张少郎君自然也就不会再对管家处置得太严厉了。顶多是当众骂上几句，挽回一下丢掉的面子和被管家不小心败坏掉形象而已！
正替崔管家开心之际，谁料想，身背后竟然又传来了张潜的声音：“且慢，任管事，顺便帮我问管家一件事，这四周围，究竟有多少人欠庄子的佃租和饥荒？然后，让管家和张仁，张富回去仔细想想，他们今天错在哪了？！”（注1：饥荒，是对债务的另外一种称呼。）
“遵命！”任全闻听，心情愈发感觉放松，脚步迈动如飞，就像忽然间学会了轻功。
冲着任全的背影摇了摇头，张潜将目光转向桌案。
紫鹃已经将纸笔取来了。
笔是他为自己专门制造的木碳条。用这东西写字不如铅笔舒服，也无法将字写得太小，方便性却远远超过了毛笔。
纸，则是大唐读书人家常用的桑皮纸。比后世的A4白纸厚了足足三倍，表面也不够洁白。但胜在结实，并且长度高达十多尺。从右到左一直写下去，整张纸写完再卷起来，刚好就成了一“卷”书。
张潜不知道中国古代提起书，总会分为多少“卷”，是不是因为唐朝的一部分书是卷起来存放，而不是装订成册？
他没时间，也懒得去猜。
带着三分酒意，张潜将本该横着展开的纸，直接调了九十度，由上到下铺在了紫鹃快速收拾好的桌案上。
桑皮纸如瀑布般，沿着桌案展开，滑落，末端直坠于地。深吸一口气，张潜提笔，悬腕，在桑皮纸的最上端，缓缓写下了三组汉字，佃户、管家、墨家。
放下笔，歪着头，仔细端详了这三组汉字片刻，他再度提起笔悬腕，在距离“墨家”两个字四指远的位置，写了一个大大的“我”
“轰隆隆！”闪电透窗而入，将他的影子照在雪白的墙壁上。这一刻，他的影子宛若狂魔！
紫鹃被雷声给吓了一跳，赶紧跑到门口，召唤仆妇关好外边的护窗。闪电和秋雨，迅速被隔离在木制的护窗之外，却仍然有闷雷，连绵不断。
“对？错？”将一组简体字和符号，分别写在了“佃户”和“管家”之下，张潜停住笔，再度开始沉思，伴着滚滚雷声。
尽量抛开歌剧《白毛女》对自己的影响，他尝试像对待考卷儿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地，从不同角度，思考眼前的难题。
站在维护雇主利益角度，崔管家只能说是把活儿干的太粗糙，却没犯原则性错误。管家的薪水是庄主发的，他必须尽可能地保证庄主家的收益。如果他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对不起庄主家给他开的“高薪”，手底下的“员工”也会认为他软弱可期！
而站在佃户角度，如果交完租庸调之后，手头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他们肯定要想办法赖掉佃租。因为租庸调是官府征收，官府对他们有很强的威慑力和伤害力。而出租土地的庄主，威慑力与伤害力，却与官府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管家在必要时，一定要展示伤害力！一定会选择某个拖欠佃租的佃户，杀鸡儆猴。
站在管家角度，全大唐的他们，都会做相似的选择，只是采取的手段不尽相同。
而站在全大唐佃户的角度，管家的做法，却是无可饶恕的恶，且大错特错。因为管家收走佃租之后，佃户全家就要饿肚子。管家拉走耕牛，佃户全家就会断了生计！
哪怕放在王氏这个特例上，虽然王田氏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情节，虽然王田氏在穷到交不起佃租的时候，还要供自家大儿子去读书。她的做法，也有情可原。
不培养一个读书人出来，王家的子子孙孙，就永远都是佃户！永远不会有向上爬的机会！
谁都没有资格，剥夺他们的上升空间，堵死他们的上升通道，即便他们是佃户！
“轰隆隆！”雷声伴着闪电从空中劈下，震得屋顶簌簌土落。这老天爷，也不知道被谁给气到了，都秋天了，居然降下了雷暴！
紫鹃和刚刚完成任务返回屋子的任全，被雷声和透过护窗缝隙照进来的闪电，吓得头皮发麻。而完全进入了考试状态的张潜，却对雷声和闪电浑然不觉。
在“佃户”和“管家”之间，画了一张盾，和一把长矛。他继续提笔，一路向下龙飞凤舞。
如果不惩罚管家，管家接下来，肯定会变本加厉。佃户们在管家的逼迫下，会越来越入不敷出，然后，卖牛，卖女儿，卖手掉中原本就数额不足的田产。
如果惩罚了管家，在缺乏养家糊口之资的情况下，佃户肯定会效仿王氏，争相拖欠佃租。甚至接下来还会出现像任全先前所描述那些得寸进尺的情况。
人都要先活下去，才能考虑道德与良心。这点，任全说得没错，只是张潜自己先前没勇气承认而已。
这种情况下，聪明一点的处理方案，是将管家狠狠打上一顿，挽回庄主的形象。同时，免除王氏一家的所有债务，再与王家解除租约。
如此，庄主就仍然是善良士绅。有了王家失去租赁资格的先例，其他佃户也会慎重考虑，是如数缴纳佃租，还是被解除租约。
相信，大多数情况下，佃户们会选择前者。
至于倒霉的管家，谁让他拿了雇主的薪水呢，该背的黑锅，他责无旁贷。
而王氏，是他家毁约在先，庄主对他家已经仁至义尽。他们全家人以后的死活，与张家庄彻底无关！
雷声渐小，窗外雨潺潺，寒气透骨。
轻轻叹了口气，将心中刚刚涌起的同情，努力驱逐出去。张潜将目光转向“墨家”这组词汇下。
如果自己是墨家子弟，该如何做？
信手在“墨家”两个字下面，写出了“兼爱”，然后停住笔，他摇头而叹。
叹过之后，却又笔走龙蛇，写下了“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随即，报以更长的叹息。
他对墨家和儒家的理解，只尽于此了。更深的理论，他没有系统的学过，更无法拿来借鉴。
而如果按照“兼爱”这个理论来做的话，他就要重重惩罚管家，然后宣布免掉所有佃户的拖欠，然后，再寄希望于佃户们的善良，家仆们知道感恩，谁都不得寸进尺，谁都诚实守序。还有，还有老天爷尽快收起坏脾气，赐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那恐怕就不是墨家，而是儒家所寄托的圣人之治了，实际上，儒家盼了两千五百多年，都没盼到。他们的最终解决方案是，把天灾归咎于皇帝。让皇帝下诏书罪己，或者想办法换个皇帝来当家。
至于这个最终方案是否有效，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至少，民间积怨会暂时降低一些，庄主们受到的损失也会控制在力所能及地小。
而真正的墨家，按照张潜所知道的墨者先贤，在看不到圣人之治重现的情况下，则会分掉自己的田地赠给佃户们，然后穿着蓑衣去自种自吃，从此衣不着锦，食无荤腥。
又信手在“墨家”这组词汇最下方，画了一件蓑衣，一把锄头。张潜苦笑着摇头。穿越前的日子虽然过得一般，他却每天都有肉吃。来到大唐之后，基本上也是无肉不欢。光吃素的日子，他想想就知道，自己根本过不下去！
至于自种自吃，他相信，用不了一年，自己就得活活饿死在田头上。
很显然，他这个墨家子弟，只能披一张皮，无论如何都不能身体力行！
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张潜再度将目光转向“管家”这组词汇，然后，咬着牙在管家之下，画了一只鞭子，随即，又把手改成了马车。
目光快速扫向佃户，笔落下去，则画出了一只螳螂。
没勇气，也没能力选择做一个真正的“墨家”子弟，他好像就只能通过处罚管家来收买人心，并采用与王家解除租约，以儆效尤这个手段了。
然后，管家继续维护他这个庄主的利益，佃户们为了不落到被解约下场，只能尽快上缴佃租。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一句毫无人味儿的话，猛然窜入了他的脑海。（注：这句话，是明末大儒说起义者的。建议对方活活饿死，不要造反。）
窗外，雷声更低，雨声如鞭！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这就是最后结果，只要不改朝换代，庄主就永远是道貌岸然的乡贤。事实上，如果不是发生了革命，黄世仁也一样活得有滋有味儿，快乐逍遥！
喜儿放火也好，装神弄鬼也罢，永远无法伤害到黄世仁分毫！
“啪！”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张潜迅速恢复了清醒。
在紫鹃和任全两个惊愕的目光下，他挥动炭笔，在“管家”那组词汇的末尾，迅速画出了一只猩猩头，然后，又狠狠地打了一个问号。
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进化了一千三百余年！
他的确穿越了，但是，他却不能做得比古人还古人！
目光迅速转向最后一组词汇，“我”。
咬牙，扩胸，然后，他在“我”字下面笔走龙蛇！
“轰隆！轰隆！轰隆！”雷声又来，由远及近。几乎就悬在他的头顶！
儒家错了，无论皇帝失德不失德，庄主都要尽可能地收取佃租，保证自己的利益。
墨家也错了，如果不能保证食物尽快丰足，财产尽快丰富。墨者再努力将食物和物质平均分配，大伙也不过是一起受穷而已！
没有人愿意长久地过穷日子。平分掉的土地，很快就会落入其中某个佃户和他的后代之手，然后，佃户又变成庄主，又会雇佣管家，然后，开始下一个轮回！
所有人都错了，无论佃户，管家，庄主，还是帝王！
整个时代都错了，包括老天！
而想改变这些，只能先改变眼前这落后的生产方式。
张潜是个冒牌的墨家子弟，却是货真价实的哲学系考研狗。并且在大学里的几乎三分之一上课时间，学的都是哲学中最犀利，同时也最没用武之地的屠龙术！
他不指望，也没能力，用学过的屠龙术屠掉巨龙。
他也没那个韧性和野心，去屠龙！
但是，他至少能依靠学过的屠龙术，改变自己所在的庄子！改变周围，这几十户人家！
“轰隆！轰隆！轰隆！”窗外，雷声又来了，伴着疯狂的闪电，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碎，揉碎，然后重塑。
大唐，我来了！
一把屠龙刀，几个简体字，陆续出现在了“我”字之下。
“咣当！咔嚓，咔嚓，咔嚓！”风吹掉了一扇护窗，无数道闪电透窗而入。将张潜的身影，再度照得宛若狂魔！
任全和紫鹃两个，尖叫着冲向门外，试图重新安装护窗。张潜本人，却丝毫不为雷声所动。
仿佛被闪电劈碎了一层沉重的外壳。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无比轻松。
放下碳条，张潜在灯下缓缓露出了笑容。
“咔嚓，咔嚓，咔嚓！”长安城被闪电照亮，各种各样寺庙中，各种神仙佛祖宝相庄严，无喜无悲。
“咔嚓，咔嚓，咔嚓！”
云团翻滚，仿佛有一个幽灵，降临到了世间。

第四十八章 少郎君想谋反么
雷阵雨，总是来得急，去得也快。
当紫鹃和任全两个，各自换了干爽衣服返回正堂，外边的雷声已经停了。老天爷好像终于消了气，或者是对某个妖孽彻底无可奈何，收起了狂风，豪雨和闪电，偃旗息鼓。
而先前手持碳条，笔走龙蛇的张潜，也早已坐回了胡床上，半瘫着身子，优哉游哉地品茶醒酒。先前他所描画的那部“天书”，则被他自己卷成了一卷，静静地摆在了桌案一角，仿佛是一只进入休眠期的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茧，化蝶。
看到张潜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也确定自己应该不会遭受池鱼之殃，任全顶着湿漉漉的绷带走上前，试探着搭讪：“少郎君，您忙完了？！”
“忙完了！”张潜刚刚解决了穿越到大唐之后第一道难题，心情正好，坐直身体，笑着示意：“今晚辛苦你了。来，喝茶！”
说罢，竟主动去替任全倒了一盏茶水。
“不敢，不敢！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折杀了，折杀了！少郎君折杀在下了。”双方地位悬殊，任全哪里敢让张潜给自己敬茶？慌手乱脚地冲上去，抢在对方将茶杯抓起来之前，抱在自己怀里，然后深深作揖。
“这又不是外边，别那么客气！”张潜反应稍慢，关键是也没想到任全会做如此大的反应，笑了笑，轻轻摆手。
“不是，不是客气。少郎君赐茶，已经是在下的荣幸。可不敢让少郎君给在下端水。否则，我家少郎君肯定又要收拾我！”抱着茶水，任全讪讪而笑。随即，又快速将话头切回正题，“回禀少郎君，先前您安排在下向崔管家问的事情，在下已经问清楚了。一共有二十二家佃户，佃了您的地，每户二十到五十亩不等。其中十六户，还欠着您的佃租，最少的是一石，最多的是三石半。还有一些，还欠着夏天时从庄子里借的饥荒。崔管家一笔笔都记在账上了，胡账房那边随时都能查得到。”
“有这么多家？”没想到三分之二的佃户还欠着佃租，惊呼声从张潜嘴里脱口而出。
“所以管家才决定拣欠债最多的王家敲打一番，没想到，没想到丢了您的脸！”任全看样子跟崔管家关系不错，见缝插针地替对方说好话。“管家说，他知道这事儿做得急躁了。请，请东主原谅则个。他，他愿意明天背着荆条，去王家登门谢罪！”
“还负荆请罪呢？他倒不怕王家真的拿荆条抽死他！”张潜撇了撇嘴，对管家的自我惩罚建议不屑一顾，“算了吧，这事儿回头再说。任管事，佃租总计也没多少，强逼着佃户交，也太败坏名声。我想让佃户们替我干点儿活，以抵偿佃租，你看怎么样？！”
“用干活来抵偿佃租，真的？！”唯恐自己没听清楚，任全瞪圆了眼睛追问。待发现张潜好像不是在开玩笑，赶紧放下茶盏，长揖及地，“我的张少郎，您可真是活菩萨！这下，那些佃户非得排着队过来给您磕头不可！”
“磕头就算了，他们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张潜笑了笑，意兴阑珊地摆手，“我主要是知道，强行逼着他们交佃租，他们也交不起。与其逼出个仇家来，不如主动给他们找条出路。”
饭，要一口口吃。改变整个大唐，太不现实！张潜自问能力不够，也没勇气做第二个被车裂的商鞅。所以，张潜只能先找个恰当借口，想办法让佃户们逐步摆脱目前土里刨食的生产方式。然后，再一步步引导他们走进自己开设的原始工业作坊。
即便，自己开设的原始工业作坊，比二十一世纪最简陋的作坊，还简陋十倍。对眼下的大唐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生产方式。
而屠龙术里，虽然对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做出了激烈批判。却也肯定了工业化生产的先进性和创造财富的效率，远远超过了传统农业社会。
换句话说，即便是工业社会的猪，都比小农社会里的普通人，占有的粮食多。这话说得不好听，却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事实。
“张少郎君，这头，您必须让他们磕。哪怕是您坐在屋里不露面儿，也得让他们磕！”任全又花费了一点力气，才接受了张潜的解释。随即，再度拱着手，坚持自己的观点，“否则，他们心里肯定不踏实。通常东家找佃户干活，能管饭就不错了，啥时候给过工钱？您虽然不给工钱，可也抵消了他们的佃租不是？！这份菩萨心肠，得让他们记一辈子。免得有人过两年忘了，做出什么狼心狗肺的事情来！不过……”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如果这样做的话，那些没欠您佃租的佃户，肯定心里会觉得不公平。即便他们不在嘴巴上说。”
“也通知他们，来庄上干活。”张潜早就想好了对策，立刻痛快地挥手，“他们不欠我的佃租，我给他们发工钱，每天，每干一天活，给他们十，给他五个钱，再管他们一日三，一日两餐，你看如何？”
按照对小米的购买力，一枚开元通宝，张潜认为大概能抵二十一世纪的十元钱。而每天五十块钱，再加两顿饭的招工标准，在二十一世纪的西安，恐怕会被力工们直接喷一脸唾沫。所以，他在制定薪水标准时很是犹豫，随时准备根据任全的意见进行调整。
谁料，话音落下，任全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太多了，太多了，少郎君，不是属下多嘴。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您想给佃户们找条活路，帮他们渡过灾年，这份善心在下明白。可给的太多了，就会被人当成傻子，然后他们就要得寸进尺了。通常农闲，主家给佃户派活干，是看得起他们。一天管两顿饭，活儿结束时再给一双鞋，就足够了，谁发过铜钱啊？！您别摇头，他们的胃肠，可不像您，每顿只能吃一碗汤饼（面条）。他们如果敞开肚皮吃，一人一顿能造掉一斗米！”
“五个钱还多？”没想到五十块人民币每天的工资，居然成了高薪，张潜将眼珠子瞪了个滚圆，随即，迅速改变主意，决定不听任全的劝告。“我不给他们发钱，他们拿啥顶我的佃租！行了，就这么定了。所有人，只要是来干活的，都是一天五个钱，无论欠没欠我佃租。足够统一结算。总不能让他们干一个冬天的活，到过年时，依旧没还清饥荒！”
“那有的人家，可真还不上啊，我的少郎君！”任全咧着大嘴，继续连连摇头，“就比如说那王家，不光欠了您的米，还欠了您的债。即便您每天给他家开五文钱，他们家男人也得干上大半年才能还清。更何况，眼下他们家男人还在炕上趴着，一时半会未必能起得来！”
“王家的债已经免了，我说话得算话！”张潜皱着眉头想了想，按照任全的提醒弥补疏漏，“其他人家，如果欠债欠得多的，就多来几个人干活，我工钱按人头给他们结算。不光男人，结过婚的女人也可以来，负责给干活的人做饭！”
“那敢情好！少郎君，我先替庄户们给您作揖了！”对张潜又是佩服，又是感激，任全后退半步，又一次长揖及地。
“不必作揖，如果你觉得是一件好事，并且切实可行的话，明天就帮我张罗起来！”张潜摆了摆手，微笑着安排。
虽然最开始相识的时候，对任全印象并不太好。但是，交往的时间久了，他却从此人身上发现了不少优点。特别是做事干练，眼界开阔这两样，在仆人身上非常难得。所以，他很愿意把一些事情交托给此人来负责。
“少郎君看得起属下，属下一定竭尽全力！”那任全，也以能帮上张潜的忙为荣。双手抱拳于胸前，诚心实意地回应。
随即，他又上前两步，非常郑重地提醒，“少郎君，人好召集，属下也知道您是菩萨心肠，不在乎这些花销。可活儿呢，他们笨手笨脚的，能干些什么啊？您的那个炼丹房，可是不能随便让人进去！”
“那不是炼丹房，那是生产车间！”好好的蒸馏工艺，楞给任全这厮给神秘化成了炼丹，张潜气得翻了个白眼，正色纠正。“刚刚招募来的人手，当然不能带到生产车间里，六神花露的销量，也用不了那么多干活的人。眼下我想，给庄子修一道围墙，土筑的就行。免得我下次出门回来，再管闲事管到自家头上！”
在他的设想中，六神花露将来肯定要走高端路线，风油精和万金油，暂时也要先来几波“饥饿营销”，然后再逐步扩大产能。所以，目前的生产人手已经足够，再多了，反而不容易保密。
而新招来的人手，也必须干上一段杂活，培养出一定组织性和纪律性，再淘汰掉其中偷奸耍滑者，才好作为真正的产业工人使用。届时，他肯定也能找到别的畅销产品，建起第二座原始“血汗工厂”。
谁料，这个主意，刚刚开了个头，就引发了任全的疯狂质疑，“啥，少郎君，您要给庄子修墙？把所有土地围在墙里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少郎君您千万别任着性子胡来！没院墙，叫庄子。有了院墙，把上千亩地圈在里头，哪怕只是土墙，那也变成坞堡了！敢在长安城边上修坞堡，恐怕第一板土墙还没筑好，万骑营就会杀上门来，问您一个谋反的罪名！”

第四十九章 大棒槌
“至于么，我就是想给佃户们找点儿事情干而已！”被任全的话惊了个瞠目结舌，张潜懊恼地以手搔头。
“少郎君可不能这么说！这里距离长安城，骑马连半个时辰都用不上。”任全小心地向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解释得好生认真。“一千多亩地看上去没多大，可如果用来藏兵的话，藏上两三万人都没问题。”
“藏两三万人，也得有粮食给他们吃啊！”张潜撇着嘴反驳，然而，转念想起大唐皇家的“优良传统”，心中也就一片透亮了。
这大唐，自打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干掉了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弟弟后，皇家内部就像遭到了诅咒一般。每隔那么十年二十年，肯定就会出现一次“祸起萧墙”的惨案。所以，大唐不准许京兆地区出现坞堡，也是应该！否则，万一哪个凤子龙孙又不消停了，坞堡马上就会变成兵营！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旋即，再度将目光看向干笑不止的任全，虚心求教：“庄牆不能修，咱们围着庄子的土地种一圈儿树总可以吧？！树长得再大，彼此之间也有缝隙……”
“有啊，少郎君您没看见么？您家的田地周围，早就种上了树，都有合抱粗了！”一句话没等说完，任全已经瞪圆了眼睛打断，仿佛在他面前，忽然冒出来一个傻子般，“除了树，还有界桩和界石，否则，怎么把您的地跟别人的地区分开呢？！”
“早就种上树了？”张潜脸色迅速发红，讪讪地摇头，“我怎么没注意到？那就算了，我把自家的院墙修一修，总行吧！”
“长安城墙高一丈八尺，渭南县城墙高一丈五尺，少郎君家的院子，是一个官宦人家子弟守不住祖业卖给我家庄主的，院墙高一丈二，已经是附近数得着的高墙了！”用怜悯的目光偷偷看了张潜一眼，任全耐着性子继续解释，“虽然官府没规定百姓家院墙的高度，可您想要将院墙再加高一板，恐怕也有点扎眼。至于表面敷设砖石，渭南城的城墙，都是黄土筑的……”
啰嗦了半天，归结起来就四个字，“别惹麻烦！”把个张潜气得两眼冒火，却无可奈何。张牙舞爪好半天，喟然长叹：“这不行，那不行，难道我还把人纠集起来跳广场舞？！”
话音落下，他自己把自己都给气笑了。跳广场舞，肯定是不行的。这年头，肯出来抛头露面的，还是以糙老爷们为主。一群糙老爷们集合起来，在打谷场上蹦来跳去，肯定会被人当成某个邪教头目在组织信徒跳大神儿！
至于旨在培养员工组织性和纪律性的军训，就更是想都甭想了。连修个庄牆都会被怀疑谋反的时代，你猛然拉出一支队伍来，行成排，动成列，不是寿星老上吊，嫌弃自己命长了么？
“少郎君，听了您刚才的话，婢子，婢子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可以带着佃户们一起做？”关键时刻，还是紫鹃贴心。发现张潜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一个好点子来，赶紧委婉地在旁边给他支招。
“什么事情，你赶紧说！”张潜顿时喜出望外，盯着紫鹃秀气的鼻子大声催促。
“排，排涝！”紫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蚋，“就是，就是挖几道水沟，把庄田里所有积水，都排到前面那条小河里头去。这样，那些积了水的土地，明年就可以种庄稼。那些眼下没被积水祸害的土地，明年也可以免除洪涝威胁。”
“哎呀，小紫鹃，你真聪明！”张潜如遭醍醐灌顶，兴奋地挑起大拇指。“先前你们提起庄子上近年老是洪涝成灾，我就该想起来！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挖水渠，排涝。挖出来的泥土，还可以用来修庄子里的道路。免得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就像是在爬山！”
“紫鹃姑娘的确聪明！”任全甚为会说话，也笑着低声拍紫鹃马屁。随即，又赶紧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只是庄子前的那条无名小河，末端连着沣河，而沣河又与渭水相连。秋冬时渭水与沣河的水面下降，庄子里的小河也跟着变瘦。若是夏天，沣河和渭水一起上涨，庄子前的小河也会变宽许多。庄子里的一些土地原本就低，挖了沟渠与小河相连之后，万一河水倒灌，恐怕咱们就事与愿违了！”
“啊，还有这种情况？！这是什么世道啊，想做点儿好事儿咋就这么难？！”张潜大吃一惊，懊恼连连拍案。
在他的记忆中，二十一世纪的西安地区，每年夏天都下不了几场雨，不闹旱灾就不错了，哪有的什么洪涝之忧？而眼下的长安及其周边，却是八水环绕，雨量充沛，跟他记忆中完全在两个极端。
“少郎君慈悲心肠，只是那些佃户没有福气。”任全也觉得很是对不起张潜的一番好心，皱着眉头，在旁边小声支招，“要不然，在下带着他们去小河上修一座桥好了。河面儿没多宽，桥用木头搭就行，花不了几个钱。方便行人过河，还能替少东家扬名！”
这倒是个好主意，既给佃户们找到了事情做，又可以顺便帮张潜塑造一个乡贤形象，不由得张潜不点头同意。然而，点过头后，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生难受。
因此，皱着眉头又斟酌了片刻，张潜缓缓说道：“桥，可以修。但排涝的事情，还要放在修桥之前。这样吧，庄子里最低洼的那一片土地，咱们不指望种庄稼了，挖成一个大大的池塘，养荷花，养鱼。其他所有庄田，都挖了沟渠与此处相连。让积水先排到池塘里，再通过另外一道总渠，连到庄子前那条无名小河！对，就这样，我画给你们看！”
说着话，他重新展开自己先前写的那卷“天书”。直接在末端截了一段白纸下来，用炭笔于纸面上迅速勾勾画画，“总渠与小河之间，再修一道石头堤坝。将池塘与小河隔开。然后，在堤坝上，架上一座风车。日夜不停地将池塘这边的水，提到河道那边去。”
“少东家英明！少东家英明！”任全的眼睛闪闪发亮，随着张潜的手每画一笔，就大声称赞一句。接连称赞了十几声之后，又低下头，陪着笑脸询问：“如果用翻车的话，可是需要牲口来拉。庄子里，眼下的大牲口未必够用！”
“翻车？什么翻车？我说的风车，用风来推动，然后把水提到河里头？”虽然已经有点习惯了此人说话时，总是在最后阶段拐弯儿，张潜依旧愣了愣，本能地顺口询问。
“风车？少郎君恕罪！在下只是听说过，可从没见人做成过。少郎君知道怎么做么？！”任全眉头紧锁，苦着脸反问。
“不，不确定！”张潜本能地想要承认自己不知道，然而，想想手机里的资料，却又给自己留了一道口子，“我今晚好好琢磨一下吧，以前在师门里，我曾经见到别人做过。但是却不知道其具体图样。这个不急，你明天先带人帮我挖池塘和沟渠，趁着秋天和冬天，先将积水排一部分出去。反正风车得等到堤坝垒好之后，才有地方架。即便造不出风车来，我还有其他办法，让河水不会倒灌！”
最后一句话，倒不是他在敷衍任全。在他上初中的时候，看过一篇堪称“远古”时代的穿越网络小说，里边就写了一种单向木制闸门，用于古代海边城市排水。城内水位高于海水之时，阀门被城内水流自动推开。而海水暴涨之时，又会从外边将闸门死死推紧。道理极为简单，即便他是文科生，也能吃得透。
而类似的穿越小说，他手机里还存着上百部。其中有个叫“酒徒”的远古老家伙，就多次写过风车的造法，还说荷兰人依靠风车，彻底解决了海水倒灌之苦。今晚趁着没人的时候翻上一翻此人的小说，也许就能照着抄过来。
“有少郎君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早就见识过了张潜的神奇，任全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那在下明天就去召集人手，挖池塘去了。外边的雨已经停了，少郎君早点儿歇息，在下先行告退！”
说着话，他拿起张潜刚刚画出的池塘与沟渠草图，就准备告辞。谁料，张潜却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别忙着走！任全，你跟任家签的是死契么？我这边老让你干活……”
“少郎君指使在下干活，是在下的荣幸！”任全不敢挣脱，将身子迅速躬成了虾米。“但在下从父亲那辈儿，就跟了任老庄主。虽然我们父子俩，都被老庄主归还了卖身契，不算任家的奴仆。但父子两代，都受过老庄主厚恩……”
“不是死契，就行了！”张潜来了大唐这么久，早已不像最初时那样两眼一抹黑，“等任少庄主回来，我就跟他说，让你过来跟我帮忙。他身边人手充足，不差你一个。而我这边，到目前为止，却只有紫鹃！”
“少郎君喝茶！”紫鹃立刻两腮发烫，垂着眼皮上前，给张潜添茶倒水。
“放下吧！”张潜笑着冲她点了点头，随即再度将目光转向任全，“行不行，任全你痛快给我一句痛快话，别学小娘子般扭扭捏捏！任少郎君那边，我肯定会给他一个交代，不让他吃亏！”
“如果，如果少郎君不嫌弃任全笨，任全愿意暂时过来帮忙。等少郎君这边人手充裕了，再回去报效老庄主和我家少郎君！”任全慢慢将衣袖从张潜手中抽出去，后退两步，缓缓躬身。
这，分明是已经答应了，虽然依旧答应得扭扭捏捏。张潜见此，立刻心情大悦。笑着追过去，双手托住任全的手肘，“你愿意就好，愿意就好，其他事情我来办。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从今天起，你来做张家庄的大管家。今后庄子上的大事小情，就拜托了！”
“庄主，崔管家今天也是为了庄子！”任全大急，连忙扬起脸来劝阻。
“我不是罚他为了庄子着想，我是罚他笨。明明可以换个手法解决的事情，非要弄得天怒人怨！”张潜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我不会赶他走，也不会罚的薪水，更不会让人拿荆条抽他。以后，庄子上的事情，分分工。你做大管家，薪水拿崔管家的双倍。他做二管家，只管这座院子里的事情。院子外的事情，包括组织佃户们干活，全由你来管。将来再开了其他作坊，也是归你负责照看。”
“那，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听崔管家不会被扫地出门，任全心中的担忧，迅速被喜悦取代。退开半步，再度给张潜施礼。
人都往想高处走，在任琮身边，任全虽然是家将，地位远高于普通家丁，距离管家却差着一大截。并且任琮的继母明显看他不顺眼，下面还有三个弟弟虎视眈眈。
而张潜这却是独自一人当家做主，既没有父母，又没有兄弟，并且眼瞅着就要快速崛起。两相比较，对他任全来说，该选择跟着谁干，真的一点儿都不难。
所以，虽然表面上不敢显得太高兴，此时此刻，任全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晕乎乎地向张潜表过态，晕乎乎行礼告辞，晕乎乎地提着紫鹃特地给自己取来的两吊汤药费，告辞出门。
谁料，两脚才离开正堂的大门几步远，半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道风声，“呜——”
“啊！”饶是武艺娴熟，任全也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只堪堪将铜钱当做武器向身体左上方甩起了半尺高，额头裹着绷带处，就已经重重吃了一记。直被砸得眼前发黑，脚步踉跄，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第五十章 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噗！”“噗！”“噗！”“噗！”袭击者脚踩泥浆，快步踏上台阶，将昏迷不醒的任全丢在身后。随即，在台阶上站稳身形，猛然抬起右腿，“咣当”一声，将门板踹得倒飞而起。
“进屋，栓紧门！”一声断喝，同时自正堂内响了起来。却是张潜听到了外边的动静，将紫鹃推进了侧屋。紧跟着又一个箭步扑倒墙边，迅速取下了挂在墙上的佩刀。
门板落地，砸出“咚！”的一声巨响。张潜手中的钢刀，伴着门板落地声，从侧面劈向来袭者，快如闪电。然而，那来袭击者却好像太阳穴上也长了眼睛般，看都不看，果断拧身挥臂，紧握在左手中的兵器地狠狠撩在了刀刃上。
“当啷——”钢刀与来袭者的兵器相撞，声音震耳欲聋。火星飞溅，刀刃处明显豁了一大块。精铁打造的刀身被撩得跳起两尺高，差一点儿，整把钢刀就要脱离张潜的掌控，飞上房梁。
饶是如此，张潜依旧被震得虎口出血，半边身体又酸又麻。不敢再指望用钢刀将来袭者杀死，他果断抽身后退，双腿快速绕向书桌。
“恶霸受死！”来袭者一招化解了张潜的反击，大喝着跨步上前，挥兵器就砸。
张潜躲避不及，只能硬着头皮招架。“当啷！”“当啷！”“当啷！”打铁般的声音，络绎不绝，转眼间，钢刀就变成了锯子，他额头上汗珠，也淋漓而下。
“救命，救命啊——”正堂侧面的屋子里，响起了凄厉的尖叫声。却是紫鹃，站在窗口，声嘶力竭地喊壮丁前来帮忙，“强盗，强盗进家了。强盗在正堂追杀少郎君，大伙救命！杀退了强盗，每人两吊开元通宝——”
“小娘皮闭嘴，否则老子先杀了你！”那来袭者被喊得心烦意乱，丢下张潜，迈步冲向侧屋，抬脚去踹屋门，“轰！轰！轰……”
“狗贼，看刀！”张潜哪里肯容忍他去伤害一个无辜小女孩儿，怒吼着从背后冲过来，双手举起已经变成了锯子的佩刀，力劈华山。
那来袭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刻收起了踹们的右脚。闪身，挪步，拧腰，横扫，所有动作宛若行云流水，手中奇门兵器带着呼啸声，再度奔向张潜腰梁杆子。
这下如果砸中了，张潜即便不被当场砸得内脏破裂，下半辈子，也只能与病床相伴了。好在他的反应足够快，发现上当，立刻果断后跃，竟抢在被那奇门兵器砸中之前，堪堪避开了数尺远。随即，又胡乱朝着那来袭者劈了一刀，转身就跑。
“哪里逃！”那来袭者几次攻击了落空，未免气浮心躁。抡着奇门兵器紧随不舍。脚上的两只鹿皮靴子与地板接触，“噗嗤！”“噗嗤！”“噗嗤！”水声不断。
张潜甩他不脱，只好隔着书桌，挥刀迎战。然而，他虽然练过很长时间自由搏击，却从没练过兵刃，更从没有过拿着兵器跟人拼命的经验。所以，三下两下，就又落了下风，不得己放弃了书桌，拔腿奔向屋外。
“恶霸，别跑！”那偷袭者哪里肯放他离去？拎着奇门兵刃快步追进了院子里。本以为，脱离屋子内的狭窄空间限制，能迅速解决战斗。谁料，张潜兵刃使得不灵，拳脚也未必如他，但跑路的速度，却绝对不差。居然连蹦带跳，就冲出了十几丈远，眼瞅着身影就要消失在夜幕之后。
“来人啊，抓强盗。杀退了强盗，每人两吊开元通宝——”紫鹃的呼救声，继续在二人背后响起，伴着潮湿的秋风，显得格外凄厉。
“恶霸，你再跑，我就进屋杀了小娘皮！”那来袭者追张潜不上，气急败坏。转过头，直奔窗口。把个紫鹃吓得，声音立刻卡在了喉咙中，手忙脚乱栓紧窗子，然后抓起枕头，被子等物，没头没脑朝窗口处乱堆。
这点儿杂物，怎么可能堵得住窗子？那来袭者挥动手中奇门兵器，“咔嚓”“咔嚓”两声，就将木制护窗砸脱了扣，随即，又是“咔嚓”一下，将雕花窗棱给砸了个粉碎。
“啪——”一团烂泥伴着风声砸了过来，正中此人头顶上方的窗框。紧跟着，张潜的怒骂也传了过来，“狗贼，欺负小女孩算什么本事？有种冲着你张爷爷来！”
“恶霸休走！”那偷袭者想要翻窗进去抓紫鹃做人质，又担心张潜在自己后背捅刀。气得转过身来，再度挥舞兵器扑向今晚他想干掉的正主儿。
而张潜，担心此人恼羞成怒，殃及无辜。也不敢再光顾着逃跑，一边挥着钢刀格挡，一边快速退入了正堂。
那偷袭者见张潜自寻死路，狞笑着追了进来。本以为，这下肯定能来一个瓮中捉鳖。却不料，张潜进了屋后，却不跟他硬拼，只管绕着桌椅板凳，柱子书架等家具，跟他藏起了猫猫。
学自由搏击，就这点好处。跟人打架未必能用得上多少，但反应速度，和对狭窄场地的适应性，却远远超过普通人。而那来袭者虽然膂力奇大，武艺高强，论步法灵活，却距离张潜差了老大一截。再加上靴子里进了水，脚下沉重。因此，虽然将张潜追得狼狈不堪，但关键时刻，总是让张潜逃脱开去，迟迟无法如愿以偿。
再看张潜，手中“锯子”使得不怎么样，嘴巴却跟双腿和身体一样灵活。一边绕着家具和房柱，跟来袭者“捉迷藏”，一边用语言展开犀利的反击，“笨贼，你再不跑，家丁们可就赶过来了！到时候，瓮中捉鳖，你可是没地方吃后悔药去！”
“恶霸，我跟你同归于尽！”那偷袭者被他说得心情好生烦躁，咆哮着继续紧追不舍。
“我偷你钱包了，还是打你们家孩子了，你这么恨我？”张潜嘴巴快，双腿也不慢，一边继续绕圈子，一边连声质问，“张某才接手这个庄子不到一个月，按理，没功夫结下任何仇家。你恨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杀了你，别跑，有种别跑！”来袭者不肯回答他的质问，继续挥着奇门兵器咆哮。
“哪能不跑呢？不跑岂不是死在你手，手里了。老兄，荆轲刺秦王你懂不懂，秦始皇没练过武艺，全凭跑得快！当时情况，跟咱俩现在差不多。荆轲和秦王，就隔着一根柱子！”论兵器不是来袭击者对手，论嘴巴，他是宗师级别，对方却只能算战五渣！“行了，别追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是为了那姓王的一家而来的？你个蠢货，他们家的债务，我已经全免掉了。白天那么多佃户都可以作证！”
“我杀了你！”对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继续喘着粗气，紧追不舍。
“你杀了我。我又没别的仇家，肯定怀疑到你到王氏一家头上。官府即便抓不到你，也会抓姓王的佃户给我偿命！”张潜不用看，光是用耳朵听，就能听出来对方的情绪，出现了极大起伏。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唇枪舌剑，“你姓王，还是姓田？我孤身一人，你杀了我，王氏全家从老到小，最差也得发配岭南。岭南在哪，你知道不？那地方蚊子比麻雀都大，咬你一口，你的血就被吸干了，直接变成了一具干尸！”
“恶霸，受死，受死！”那来袭者越听越是着急，抬起脚，将凳子，矮几，接二连三朝张潜这边踢了过来。
这下，张潜可就吃了大亏。接连被砸中了好几次，疼得大声惨叫。
“救命啊，救命啊——”紫鹃在侧面屋子内，听得心如刀扎，不顾一切冲向窗口，再度大声呼救，“来人啊，王家人勾结强盗进屋了。快来救少郎君，打跑了强盗，一人五吊，当场发放！”
“小娘皮，别费劲了！你今天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这个恶霸！”那来袭者被喊得心烦意乱，再度冲到门口，抬脚踹门，准备故技重施，将张潜骗过来，一棒槌砸烂脑袋。
“破喉咙，破喉咙——”张潜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就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野鸭，“破喉咙，破喉咙——”
正堂内原本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瞬间垮塌。非但紫鹃愣住了，那一心想取张潜性命的偷袭者，也立刻转过身来，用兵器指着张潜，想笑不敢，欲骂无词，浑身上下的杀气立刻难以为继。
而张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将手中“锯子”当做暗器，迎面掷了过去。随即，也不看“锯子”是否建功，双手抄起桌案当攻城锤，狠狠怼向了对方胸口！

第五十一章 杀不得
“啊！”那来袭者躲开了飞锯，却躲不开宽阔的书桌，被怼了个结结实。魁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撞去，与侧屋的门板亲密接触，发出巨大的声响，“咣当——咔嚓！”
原本就已经到了支撑极限的门闩脱扣，屋门洞开。来袭者的后背失去支撑，被摔了个四脚朝天。
那厮的确是个狠人，胸前刚刚挨了一记，又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奇门兵器却始终没有离手。不待眼前金星散去，就猛地挥舞右臂，将兵器向自家身侧乱扫。紧跟着，脊背，屁股，双腿同时用力，将身体脱离了桌案的压制。
就在此人准备来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继续追杀张潜之际。他的头顶上，忽然传来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哗啦啦！”，紧跟着，一大串亮闪闪的暗器就砸了下来。
事发突然，那偷袭者根本来不及辨认暗器是什么，本能地挥动兵器磕去，只听“啪嚓”一声脆响，一大串铜钱被他磕飞。串钱的绳索断裂，黄灿灿的开元通宝满地乱滚。而那偷袭者双腿和腰部却因为手臂上动作，失去了协调性，鲤鱼打挺瞬间变成了咸鱼平摊。
“啊——”凄厉的尖叫声，震耳欲聋。刚刚“一掷千金”的紫鹃纵身跳起，一个箭步跳上了窗台。几乎与此同时，张潜的身体却已经绕过桌子，毫不犹豫地扑了下去，以自己的身体当做兵器，重重地压在了偷袭者肩膀上！
“砰——”偷袭者的后脑勺，再度于地板发生亲密接触。第二次起身的努力，也瞬间被扼杀于萌芽状态。他本能地挥舞兵器前砸，右胳膊却被张潜用左手抓了个结结实实。他迅速挥动左拳去捅张潜的腋窝，却不料，张潜的速度比他更快，右手一记摆拳就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下，可是开了个水陆道场，铙儿，钵儿，钟儿，鼓儿，在他脑海里叮当乱响。他捅出去的拳头，也瞬间失去了力气，与张潜的肋骨接触，如同给对方挠痒痒。
而那张潜，学自由搏击时，可是专门练过同样的情况下如何趁机扩大战果。根本不需要用脑子去想，完全凭着训练养成了习惯，用左手继续牢牢控制住他的右臂，右拳出快如捣蒜。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他的耳廓、眼眶和鼻梁等处，将此人砸得满脸开花。
刹那间，又如开了酱菜铺子，酸的，咸的，苦的，辣的，一起往那来袭者脑海里涌。涌得此人哪里还集中得起气力反击？本能地抬起左手，去护住脑袋，以避免遭受更大的痛苦。
这下，可是彻底漏了怯。那张潜前面几拳还是出自于日常训练养成的习惯，根本没经过大脑考虑。待发现来袭者失去了反击之力，顿时勇气和智慧同时翻倍。左膝盖继续压住来袭者上半身，右侧膝盖却猛地换了个位置，“嘿”，死死压住了此人的脖颈。
明苏尼达式谋杀！当年张潜学自由搏击之时，教练曾经亲自演示过的禁忌招数之一。只要压实了，哪怕目标是个九十公斤级的拳击运动员，也能让他三分钟之内晕倒，十分钟之内丧命。而死亡原因绝对不是因为出招者的攻击，总是由于被压者恰好这个节骨眼儿犯了心脏休克、毒瘾、艾滋、新冠等一系列病症。
“抓贼，抓贼，抓贼——”也许是那偷袭者命不该绝，张潜才压了这厮不到两分钟，庄子里的家丁和花露水作坊的伙计们，就已经拎着棍棒，短刀、铁尺等物蜂拥而至，将正堂给堵了个结结实实。
待发现战斗已经结束，贼人被张潜压在膝盖之下，半死不活。众家丁赶紧放下兵器冲上前，拉胳膊的胳膊，抱后腰的抱后腰，先将自家东主搀扶到一旁，然后用绳子像捆猪般，将那来袭者捆了个结结实实。
到了此刻，张潜才终于感觉到了累和怕。将身体搭在家丁张贵的肩膀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小紫鹃，虽然被吓得脸色煞白，腿脚发软，却咬着牙跳下窗台，踉跄着走到墙边，将先前被自己当暗器砸过去，又被来袭者砸散了的开元通宝，一枚接一枚的收了起来。唯恐收得慢了，被哪个不要脸的家伙趁机揣进口袋里，有去无回。
“不是庄子上的佃户，也不是这附近的人！”家丁张富急着将功赎罪，拿布子沾了冷水擦掉来袭者脸上的血渍，用心查看。“好像是个逃奴，他耳朵后有刺青。应该是犯了罪，被官府发卖为奴的。这厮真的不惜福，当初他家里的人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让衙门把刺青从额头改在了不明显的耳朵后。而看他这身装扮，其主人恐怕非富即贵！”
“是个练过武的，这是金锤，寻常人根本使不得！”家丁张仁也不甘落后，将来袭者落在一旁的兵器捡了起来，献宝一般送到了张潜面前。
“金锤？就这玩意儿？”张潜对来袭者的身份毫无感觉，却被面前的实物和“金锤”两个字，刺激得瞠目结舌。
因为少年时的侠客情节，那句“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他背过不下一百遍。而电视剧里李元霸的擂鼓瓮金锤，更是令他记忆深刻。
张潜总觉得，既然叫锤，即便做不到跟西瓜一般大，至少也得跟倭瓜仿佛，谁料想，来大唐之后所见到的金锤，居然是一枚葫芦瓜！还是刚刚结出来不满一周，最适合清炒那种。（注1：古代作为兵器的金锤，通常的确只有五六斤重。）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鉴别，这葫芦瓜锤到底有几斤几两？那偷袭者，却已经被家丁张富给折腾醒了。发现自己被绳捆索绑，立刻急得破口大骂：“直娘贼，居然掐着嗓子装女人，不要脸至极！你怎么不把自己阉了，索性装个痛快。不要脸，没天良，哪只狗没拴住，居然日出了你这么一个下作玩意儿？！”
“你半夜登门杀人，就要脸了？老子宰了你！”张潜被气得火冒三丈，拎着金锤上前，兜头便砸。
然而，锤子举得高，落得也足够快，到最后一刻，却偏了偏，贴着刺客的耳朵狠狠落在了地板上，“砰！”将地板砸得木屑飞溅。
“给我揍他，揍到他求饶为止！”扭过头，他高声命令。面目要多狰狞都多狰狞。随即，又将上半截身体搭在家丁张贵肩膀上，低下头做力气难以为继状。
丢人了，白练了那么长时间自由搏击，关键时刻，却没胆子下死手杀人。哪怕明知到对方是个刺客，今夜特地来要自己的小命儿。
“砰砰，砰砰！”众家丁围拢上前，拳脚齐下。眨眼间，就又将刺客打了个满头是血。“打得好，打得好，有种，你们就直接打死爷爷。看爷爷的兄弟们，过后会不会屠了你们全庄！”那来袭者手脚被捆，挣扎不得，却兀自嘴硬。不停地大声发出威胁，宁可被活活打死，也决不讨饶。
“放心，如果任全有个三长两短，我会亲手活剐你！”被此人的嚣张气焰，再度激发了心中那股子狠劲儿，张潜从家丁张贵肩膀上将身体挪开，咬着牙做出回应。
早有任府的伙计，从门外的泥地里，将任全抬入了正堂。此刻正解开了他头上的绷带，检查他的颅骨，以判断他是否还有一线生机。而那任全，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右手努力抬了抬，又无力地放在了身边，口中喃喃有声，“东主，东主，没，没死！不，不要杀他！”
“任全，你醒了！”张潜顿时喜出望外，顾不上再理睬来袭者，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任全身前，急切地追问。
“醒，醒了！就是，就是暂时动不了！”任全脸色发红，回答声有气无力，“先，先前他们把属下抬进屋子里时，属下就醒了！没，没帮上东主的忙，属下实在，实在惭愧！”
原来任府的伙计动作太大，早就把这厮给折腾醒了。只是这厮心里觉得对不起张潜，所以先前故意没有睁开眼睛，打算用装昏迷的办法为他自己遮羞。
“别动，别动，小心脑震荡！”张潜却没心思计较任全刚才是不是装晕，赶紧按住此人的肩膀，柔声叮嘱，“我先检查一下，你颅骨受伤没有？如果运气好，你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过来。如果运气差，放心，张某养你一辈子！”
“多谢东主！”听出张潜话语中的情义，任全心中好生温暖。先强笑着道了声谢，然后继续喃喃低语，“那，那厮打我，打我时，手上，手上留了力气！我脑袋，脑袋应该没碎！东主，不要杀他。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他的主人应该身份非同一般。送他，送他到渭南县衙就是，是杀是留，让县衙来决定，您，您自己别沾这份因果！”
一番话说得声音虽然低，却全都落在了那来袭者耳朵里。后者立刻一改先前嚣张，声嘶力竭地大叫了起来，“恶霸，不要脸的直娘贼！有种就现在杀了我！否则，老子伤好了，一定还回来找你。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知道了，你放心养伤！”知道任全不会骗自己，张潜冲此人轻轻点头。随即，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声嘶力竭的来袭者，“你再来一次又能怎么样，这次老子能活捉你，下次你来了，还是送死的货！来人，把他吊到茅厕里，先熏一晚上。明天一早，与那王姓佃户全家，一起送去渭南县衙见官！老子就不信了，做善事还能引出一窝儿白眼狼来！”

第五十二章 兄弟
“狗贼，要杀就杀，休要牵连无辜！”听到张潜要把自己吊在茅厕里，那来袭者依旧满脸不在乎。待听到张潜要把王姓佃户全家跟他一起扭送官府，立刻像被蝎子蛰了屁股般大声叫嚷了起来。“某家今晚来杀你，乃是为民除害，与其他人无关！”
“休要牵连无辜？这会儿，你又知道，不牵连无辜了？你刚才威胁紫鹃之时，怎么不这般说？”张潜低下头看了偷袭者一眼，冷笑着撇嘴，“至于为民除害，你倒是说说，张某这辈子究竟害过谁？”
“你……”那偷袭者被问得面皮发烫，却无言以对。
先前他因为追不上张潜，的确曾经试图抓紫鹃做人质，因此肯定没资格说什么“不牵连无辜”。而张的恶行，他只听说过一桩，只要说出来，就必然会将王姓佃户牵扯在内。
“说不出来是不是？”张潜又撇了撇嘴，一边轻轻活动自己的胳膊和大腿，一边低下头对着那偷袭者冷笑：“连张某的罪名你都捏造不出来一桩，还吹什么为民除害？！那就让张某亲口告诉你，老子总计接手这个庄子总共还不到一个月。老子至今连路都没认全。今天是老子第一天出门，唯一对附近邻居做的事情，就是免了那姓王的一家所欠的佃租和饥荒！”
说罢，抡开双拳，又朝着偷袭者招呼了下去。真是拳拳到肉，脚脚彻骨。把那偷袭者疼得，满地乱滚，嘴里却依旧不干不净地骂道：“打得好，打得好，有种你就打死老子，看老子的朋友是否杀你全家！”
“这可是你要我打的！张某却之不恭！”听那偷袭者不肯服软，张潜更是打得毫不客气。拳脚齐落，专门捡着对方身上不致命却对痛觉特别敏感的部位招呼。
也不是他心狠，而是先前听了任全的话，知道偷袭者必然是某个有权有势人物的家奴，所谓打狗看主人，这种家奴，其主人可以随便杀，外人却根本杀不得！但是，如果将偷袭者送去官府，万一官府徇私，偷袭者恐怕在监狱里蹲不了几天，就又能出来四处招摇。
而以偷袭者今夜所表现出来的性子，明显是个极度自以为是，且犯下错误不知道悔改的家伙。如果不给狠狠给此人一个教训，估计此人出狱之后，很快就得再度打上门来！
届时，此人依旧是孤身前来还好，以张潜的身手，在狭小的场地内，还真的未必就怕了他。而万一此人又纠集了别的无赖，并且是在郊外宽阔处发起偷袭，张潜即便不死于非命，也会吃一个大亏！
所以，扭送此人去见官归见官，见之前，一定得将此人打到怕。至于怎么才能打到怕？张潜在学习自由搏击之时，曾经接触过专门的课程，教导学员避开人体关键部位，以免失手造成对方伤亡。此刻照搬过来，倒也算是活学活用。
只是如此一来，那偷袭者可就惨了。起初还能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死撑着对张潜破口大骂。待挨了四五十几拳，外加十几大脚之后，便疼得无暇再骂街，只顾着仰着脖子厉声惨叫。“啊，啊，啊——”
没想到平素见谁都笑的张潜，还有如此凶狠的一面儿。周围的家丁和伙计们，一个个被吓得心惊肉跳。然而，害怕归害怕，他们却谁都不觉得偷袭者可怜，更不觉得张潜做得有什么过分！
道理很简单，正如张潜自己先前说的那样，他刚刚接手庄子，从没害过任何人，也没来得及跟任何人结仇。那偷袭者如果跟王姓佃户无关，今晚就是来谋财害命，被活活打死了也不冤枉！
而如果那偷袭者正如张潜所猜测，与王姓佃户一家有关联，就更该揍了。
今天下午张潜免掉王家的佃租和饥荒的决定，可是所有家丁都听说了。偷袭者不懂得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闯到院子里来行凶，如此恩将仇报的行为，活该天打雷劈，傻子才会对他当前的下场报以同情！
只有头上吃过偷袭者一棒槌的任全，唯恐张潜把此人打死了，惹上一身官司。挣扎着抬起胳膊，低声劝阻：“东主，东主，给他一个教训就行了，小心您脏了手。您是万金之躯，犯不着为了这种人坏了前程！”
“他自己说，打得好的！”不想驳任全的面子，张潜又狠狠给了偷袭者一拳，站直了身体重新活动手腕儿和脚腕儿，“不信，你问他？！”
“啊，啊，啊……”那偷袭者就像被放在砧板上的鱼一般，张着嘴大声喘气。却不敢再将目光与张潜的目光相接，更不敢再发出任何硬气的话语。
心里再恨，也不能将此人活活打死，更何况张潜以前连鸡都没杀过。因此，见那偷袭者不再嘴硬，也就顺坡下驴，“来人，给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捆茅厕里头去！明天一早，跟那王佃户家一道送去县衙！”
谁料，话音未落，那来袭者竟然又有了力气，扯开嗓子，断断续续地叫嚷：“不要，不要牵连他人。今晚某家输给了你，你想打想杀，都可以随便，某家绝不皱眉。但，但不要牵连别人进来，今晚的事情，某家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外人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了？”张潜不听则已，闻听此言，愈发认定了，此人与那王姓佃户一家，有着绝对脱不开的干系。因此，干脆咬了咬牙，恶人做到底，“想得美！来人，把这厮捆到院子里的树上去。然后去请王佃户。如王佃户仍旧病得起不来床，就请他老婆带着儿子过来，认一认与此人是否相识！如果他们说不认识，今晚的事情，张某绝不往他们身上赖。如果他们与此人认识，张某正好跟他们讨还一个公道！”
“别去！”那偷袭者大急，挣扎着扬起半个头，高声叫嚷：“杀我，你杀我，推说我入宅抢劫，被你失手反杀就是！不要故意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无辜不无辜，你说得不算！”张潜冷笑着瞪了此人一眼，随即用力挥手。
众家丁们，早就因为拿王佃户故意拖欠佃租和饥荒，还害得崔管家吃了“挂落儿”的事情，看那一家人不顺眼了。此刻见张潜执意要去“请人”，个个欢呼雀跃。先七手八脚从地上拖起偷袭者，将此人拖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牢牢绳捆索绑。随即，又打着火把，直奔那王佃户家而去。
“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么？有没有想吐的感觉？坚持一下，天明之后，我就去请孙御医过来，他家恰巧就在附近！”不去管家丁们如何忙碌，张潜快步走回任全身边，关心地询问。
“有，有点儿晕，但，但不想吐！”任全的脸色，已经比先前刚苏醒之时好了许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东主不用替我担心，我结实着呢，躺两天就好。再说，孙御医都是给东主这样贵人看病的，才不肯过来看我。”
“那就去请别的郎中！”知道对方说得是大实话，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想请御医给某个府上的管家看病，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即便御医自己不在乎，患者也得被人拿吐沫星子活活淹死。
“别的郎中，还未必比我高明呢！”任全笑了笑，无力地摆手，“算了，东主，属下命贱，不会被人轻轻敲一锤子就死掉。倒是您，今后一定要加倍小心。”
“我不是已经答应不杀他了么？”张潜知道任全在担心什么，却故作镇定地摇头，“他的主人，不会为了一个恶奴，专门欺负上门来吧！那也太不讲道理了，难道大唐的王法都是摆设？！”
“那倒是不会，但也不能不防着点儿。长安城太小了，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个凤子龙孙！”任全咧了下嘴巴，继续摆手，“我是觉得这王家，恐怕来头不会太小。虽然眼下落魄到了给人做佃户的地步，可家中长子还在拼命读书，这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又擅使金锤。”
“擅使金锤怎么了，还不是照样被我生擒活捉？”不想让任全太伤神，张潜故意说得无比轻松，“你别想那么多，说不定，他根本不懂那棒槌怎么使，只是拎在手里装大头蒜！”
“金锤是马上兵器，步下跟东主作对，三成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任全又咧下嘴，苦笑着补充，“庄主等会儿派人找找，附近是否藏着坐骑吧！如果藏着坐骑，就更没跑了。东主，能在马背上使得开金锤的，祖上恐怕非同一般。虽然后代不争气，但门生故旧却未必都不成。所以，东主能不跟他家结仇，还是尽量不结仇为好！”
“已经打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无论任全说得多郑重，张潜只管笑着摇头。
如果在今天雷暴之前，察觉偷袭者来头非同一般，他也许真的会患得患失一番。而在雷暴在后，他已经明确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若是再遇到一点麻烦就想着退避三舍，这辈子，怎么可能达成自己刚刚设定的目标，又怎么可能不白穿越一遭？！
“东主……”见张潜依旧拿豆包不当干粮，任全忍不住开口再劝。然而，一句话没等说完，却看到家丁张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东主，王，王毛伯被他浑家，被他浑家和儿子搀扶着，前来谢罪了。”张贵一边行礼，一边迫不及待地汇报，“仆，仆等刚出门，就遇到他们。他们，他们眼下就，就跪，跪在院子门口！那，那王毛伯说，生事的人，是他的亲弟弟。无论您要打还是要罚，他都愿意跟他弟弟一起承担！”

第五十三章 长兄如父
“你说什么？那佃户叫王什么？”还没等张潜做出决定，任全猛地坐了起来，不顾一阵阵眩晕，急切地追问。
“王毛伯啊，管家春天佃给他地的时候，在账册上报备过的。”张贵被问得满头雾水，迟疑着低声解释。
“居然是他！”任全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软软地将脑袋垂到了胸前，“他居然已经沦落到租地种的份上。怪不得我今天听到金锤就觉得耳熟。该打，崔管家耳朵聋，居然不知道谁是王毛伯。还让他给家里当佃户。这一锤子，我算是挨的一点儿都不冤！”
“任管家，任管家你怎么了？那个叫王毛伯的佃户，很有来头么？”张潜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却直到话音落下，才终于冲到近前，一把扶住任全的身体，“你不会记错了吧？赶紧躺下，快躺下，别为这件事了操心了！放心，我自有分寸。如果是你的熟人，我可以看在你面子上放他们一马！”
“坏了，任管事被打傻了！”张贵终于恍然大悟，看向任全的目光充满了同情。
任家虽然不是豪门巨宦，但也是长安一带赫赫有名的大户。任全作为少郎君任琮的心腹家将，还是官府上落了户籍的自由身，地位和前程都远远强于普通人。甭说寻常家丁见了他，需要仰脸儿提前施礼。就算在庄子里说一不二的崔管家，在庄子没改姓为张之前，见了他都得隔着老远就主动打招呼。
而如此“地位显赫”的任大管事，居然挨了佃户子弟的一铁锤，非但不想报仇，还觉得打得应该，他不是被打傻了，又是什么缘由？
据谣传在前往西域的路上，有专门拍花子的奴隶贩子，见到落单的旅人，就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等那旅人养好了伤，便会变得又傻又呆，无论被卖到什么地方做奴隶，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会再想着逃走。
“东主，我没事儿！”在张贵同情的目光里，任全挣扎着向张潜拱手，“这个王毛伯，我不熟，只是以前听过他们兄弟俩的事情。他父亲是高句丽人，做过大唐游击将军，实授果毅都尉，擅使金锤。但很早以前就战死了。给他们兄弟俩留下了五百亩地，一份散职，一个小庄子……”
因为头晕的缘故，任全将话说得很慢，偶尔还会颠三倒四。但基本逻辑，却还能保持清楚。所以，张潜听了几句之后，总算弄清楚了他先前所说，今夜吃铁锤吃得不冤枉的理由。
原来，那位王毛伯和此刻被捆在树上的不速之客，是一对儿亲兄弟。他们俩的父亲是高句丽人，因为作战悍勇，落了大唐户籍，官拜果毅都尉，还有着游击将军的散职，算得上春风得意。然而，在十六七年前的一次边塞之战中，这位王都尉却不幸以身殉了国。（散职，相当于军衔。）
那时还是武后当政，朝廷下旨善待烈士子弟。所以，官府就特意将王家兄弟，好好慰勉了一番，还给了王毛伯一个骁骑尉的勋职。而他们的父亲在身后，也给他们兄弟俩留下了一座有五百亩良田的庄子。（注2：勋职，官员晋升的一种指标。策勋十二转，就指的这种。）
如果兄弟俩都努力上进的话，这辈子即便都不出仕当官儿，也能舒舒服服地做一辈子小地主儿。只可惜，王将军去世的时候，王家老二才六岁。而王家老大王毛伯，又当兄长，又当父亲，难免手忙脚乱。
结果，长着长着，王家老二王毛仲，就长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败家子，人送绰号王大槌。挥金如土不说，还喜欢跟其他纨绔子弟结伴出游，四处惹是生非。
长安城里惹事，很容易惹大。在王毛仲十七岁那年，这群纨绔子弟，终于捅破了天。在野外打猎烧肉之时，一把火烧到了未央宫的柳树。（未央宫在唐代也是皇家园林）
而武则天当时已经年迈，正是疑心病最重的时候。暴怒之下，立即派出了御林军拿人。结果，一群纨绔子弟们迅速落网，全部要被秋后斩首示众。
眼看着自家弟弟尚未成年，就要身首异处。那王毛伯大急，找到父亲生前的上司和同僚帮忙，不惜代价上下打点，又冒死去长安城里敲了登闻鼓，向有司陈述他父亲当年的战绩，才终于让朝廷网开一面，将王毛仲以及其他几名从犯的死罪，变成了脸上刺青后，官卖为奴。
“属下就是那时候，听说的此人。当时周围朋友们都感慨，说所谓长兄如父，不外如此。”按着额头将来龙去脉说完了，任全继续连声叹息，“却没想到，王毛伯为了救他的弟弟，连袭荫的勋职都舍了出去，更没想到，那王家竟然破败到如此地步，王毛伯居然要靠佃田来种，才能养家糊口！而崔管家居然孤陋寡闻，连王毛仲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还做出登门逼债的蠢事来！”
“什么长兄如父，他这么照顾他弟弟，想过他自己的老婆孩子了么？至于崔管家，先前也不是谁，死乞白赖替他求情来着？”张潜有些理解不了王毛伯的牺牲，没心没肺地在肚子里小声嘀咕。
此事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再把性别换一换，王毛伯肯定在网上被骂做伏地魔。至于他选择这样做的缘由，以及一个正常人在社会上无法自立到底该怪谁，骂街的人却从来没动脑子去想过。
然而，张潜既然来了大唐，他也不能显得自己太另类。于是，便挥了挥手，吩咐张贵去把王毛伯一家带进来。然后站起身，准备换了衣服之后，出去将今晚的事情，做一个彻底了结。
“东主，在下之所以说吃了一锤子不冤枉，主要有两个原因！”那任全却一心一意替庄子着想，待张贵的身影出了门，立刻挣扎着拉了张潜袍子一把，压低了声音补充，“其一，崔管家不该将地佃给王毛仲，既然佃给了，就不该去登门逼债。王家虽然败了，可王游击总有一些上司同僚没有死绝。崔管家想要杀鸡儆猴没错，却真的找错了人。其二，就是王毛伯这个人，有情有义。换了别的大户人家，弟弟忽然被官府捉了去，马上就要被砍脑袋了，还没牵连到自己，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即便是救，也顶多虚应故事一下，绝对不会像他这般不惜代价。”
“嗯，他对他弟弟的确很仗义！”张潜不是很理解任全的意思，只管顺口敷衍。
“这个王毛仲，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奴仆，看打扮还颇受主人器重，东主你肯定不能杀了他。”任全被砸得脑袋发晕，没看到张潜的脸色，只管继续郑重提议，“放了他呢，又怕他没完没了来找麻烦。以属下之见，此人心中唯一在乎的，恐怕就是他的兄长。否则，刚才也不会宁可被你杀死，也不肯牵连他兄长一家。所以，属下建议东主你，不如卖王毛伯一个人情，然后，将王毛伯拉进府里来做个家将或者护院的武师。如此，王毛伯感激您放了他弟弟，做事自然会尽心尽力。而那王毛仲忌惮您对付他兄长，当然也不敢再来招惹您。此外……”
唯恐张潜不耐烦打断或者拒绝，换了口气儿，他迫不及待补充，“东主初来乍到，正缺人脉。那王毛伯虽然落魄到替人种田谋生的地步，其父亲留下的人脉却在，只是以前他这个人心高气傲，拉不下脸去求别人周济而已。东主你已经决定免除了他的饥荒，如果再给他个机会让他自食其力，时间久了，他自然还会跟他父亲的故旧们走动往来。届时，那些人见到您照顾了王毛伯，王毛仲兄弟俩，即便不念您的人情，至少也不会把您当做路人。”
“这……”没想到任全考虑得如此长远，张潜犹豫着点头，“也罢，就依你。不过，我得先看看，那王毛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一句话没等说完，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女子哭骂声，“王二，你个杀千刀的。我们家究竟上辈子欠了你什么？都被祸害成这般模样了，你还没完？！昨晚念着你们兄弟俩多年没见的情分上，刚刚让你进了家门。转头，你又惹下这么大的祸来！你兄长他累死累活，支撑着这个家。你侄子起五更爬半夜地读书，就是为了重振门楣。你可好，当年败了一次家，害得你兄长连荫职都给了别人，居然还不够？居然还要回来再害我们一次？！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们家即便欠这杀千刀的再多，也早就该还清了啊——”
“行了，咳咳，这是庄主家，咳咳咳，你在外人面前，咳咳，给，给我跟他二叔留点儿颜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伴着剧烈的咳嗽，紧跟着传了过来。字字句句透着祈求和无奈。
“面子——”女子的哭骂声，瞬间变得更为凄厉，“他如果要面子，就不该回来找你。更不该回来之后第一天，就又闯祸招灾。王二，你看，你看你兄长都病成啥样子了。你到底有良心没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第五十四章 打，打不过，跑也跑不过
“行了，这些话回家说，行吗。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今天的确差，差点儿，差点儿就闯出大祸。但，但是，毕，毕竟，还，还没伤到庄，庄主，咳咳，咳咳，咳咳……”
“半夜翻墙入户行凶，还被人家抓了现形，你还想他差多少？”那王田氏却是个难得的彪悍女子，揪住丈夫话语里的缺陷，穷追猛打，“你还想他真的杀了人，咱们全家替他去偿命啊！姓王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害了我自己一辈子还不够，还要搭上两个孩子，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别哭，别哭，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咳咳，咳咳……”想必是心里对妻儿极度负疚，王毛伯不敢呵斥自己的老婆，只是一味地咳嗽着小声央求，“咳咳，咳咳，咳咳，咱们回家，回家后你怎么收拾他都行，你是长嫂，长嫂如母。咳咳，咳咳，现在，咱们先拜见庄主，看看老二今晚到底把祸闯到什么地步。也好，也好，也好看该如何挽回！”
“挽回，你还想帮他挽回？你自己都病成这样子了，拿什么替他挽回啊！”那王田氏既心疼自己的丈夫，又怕引火烧身。跳起来，将一个包裹狠狠砸向绑在树上的王毛仲，“这是你今天带回来的东西，都还给你，还给你。该怎么赔偿庄主，是赔钱还是赔命，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别再拉着我们一家子。”
包裹砸中了王毛仲的胸口，随即滚落于地，散开。刚刚下过雨的泥地上，立刻出现了几件亮闪闪的东西，有银盏，银壶，铜碗，铜勺，还有几锭黄灿灿的元宝和五六十枚铜钱。在火把的照耀下，每一件儿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而那王毛仲，也不知道是先前被张潜打得太狠了，还是实在没脸见自家兄嫂。从其兄长入门那一刻开始，就垂着头，一声不吭。哪怕被王田氏用包裹砸，也未曾将眼睛睁开分毫。
那王田氏见他装死，心中更觉凄苦。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于泥浆里，用力叩头，“王二，我们一家子已经够苦了，你就放过我吧！即便你兄长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也早该还完了。你不看你兄长，也不在乎我这个嫂子，你还有侄儿呢。他延续的可是你们王家的香火！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起来，起来，他在树上捆着呢，你逼他做什么？咳咳，咳咳咳咳……”见妻子越做越过分，王毛伯不得不冲上前，咳嗽着拉住对方胳膊，“祸已经闯下了，你就是把他骂死，也不能让祸事没有发生，咳咳，咳咳咳……”
“又是这么说，你每次都是这么说，要不是你每次都这样，咱们家会落到如此下场……”那王田氏铁了心要从此跟王毛仲一刀两断，哭喊得声嘶力竭。
夫妻两个正拉扯个没完没了之际，正堂门口，张潜已经换好了一身夹了丝绵的长衫，快步走了出来。先朝着一张脸早已经被打成了肉包子，根本看不出颜色变化的王毛仲扫了两眼，然后笑着问道：“怎么了，贤伉俪怎么吵起来了？！你们就是绑在树上这厮的家人么？他先前忽然冲到了张某这里，拎着一把锤子想要张某的性命。张某一直没弄明白，到底如何得罪了他？所以才向派人请贤伉俪来，咱们究竟何怨何仇？！”
话刚刚开了头，那王田氏的哭喊声就戛然而止，那王毛伯也立刻松开了妻子，佝偻着腰站在了一旁，拱手为礼。待听张潜说王毛仲先前真的曾经拿着铁锤欲要人性命，夫妻俩脸色同时变得煞白。再听张潜追问，双方之间到底何怨何仇，夫妻俩的脸色，又迅速由煞白变成了紫红，双双躬下身，无言以应！
“与他们无关，是王某听你白天想要拉走我家侄女顶债，所以才来给你个教训。”一片寂静之中，王毛仲却忽然又抬起头了，大声宣告，“他们知道你免了他们的债，心里对你只有感激。但王某却知道，那不过是你逼他们主动献上女儿的手段而已。只要借据还在你手里，想要反悔，对你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类似又想当王八，又不肯驮石碑的情况，王某见得多了，不差你一个！”
“你闭嘴！庄主不是这种人！咳咳，咳咳，咳咳……”王毛伯又气又急，冲到树下，抬手就想抽自家弟弟一个大嘴巴。然而，待看到王毛仲已经肿成了猪头的脸，他的手臂，又迟迟抽不下去。
王田氏却不敢像丈夫一样心软，冲上前，对着王毛仲拳打脚踢，“你这蠢货，我们家二丫的事情，需要你来管？！切莫说庄主已经免得我们家的饥荒。就是庄主不肯免，我们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哪里用得着你来横插一杠子？！”
王毛仲依旧一声不哼，任由自家嫂子踢打。待对方打累了，也骂得累了，才又张开肿得只剩下一条线眼睛，看着张潜说道：“你也看到了，他们的确不知情。我今晚是趁着他们睡着的时候，跑出来找你的。如今既然落在了你手里，你杀我也好，送我去见官也罢，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再牵连他们！”
“王二，这可是你说的！”王田氏的眼神立刻一亮，抓起自家丈夫的胳膊，就往门外拖，“走，咱们回家去。他已经二十二了，早该独立门户了。今天的事情，与咱们家无关。”
“别闹了！你有完没完！”王毛伯虽然病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两脚却仿佛在地上生了根般，任自家妻子怎么拖，都拖不动分毫，“他终究是我亲弟弟，即便独立门户，也切不断血脉相连！要回，你带着孩子们自己回，今天，他的事情我不能不管！”
“好你个王大郎，你还长本事了！这些年要不是我给你做牛做马，你早带着孩子街边要饭去了……”没想到丈夫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训斥自己，王田氏愣了愣，松开手，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闭嘴！”那王毛伯做了第一次，就豁得出去第二次。冲着妻子大声喊了一嗓子，旋即咳嗽着将身体转向了一双儿女，“咳咳，咳咳，咳咳，小驿，二丫，扶着你娘回家去！别让她在这里胡搅蛮缠！咳咳咳咳，咳咳咳……”
随后，又是弯下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田氏担心着自家丈夫，慌忙收起眼泪，爬起来替他锤胸捋背。王毛伯却一晃膀子将她甩到了旁边，踉跄着走了几步，从泥地上将王毛仲傍晚时才带回家来的银盏，银壶，铜碗，铜勺，金元宝和铜钱等物，捡入包裹中。然后又踉跄着提起包裹，亲手将这些物品送到了张潜面前。
期间，他的儿子和女儿多次上前搀扶他，都被他用手赶开。直到走到了张潜身前三尺处，放下了包裹，他才不再拒绝儿女的搀扶。弯腰下去，长揖及地：“下午王元伯出门举债，并未在家，但庄主所作所为，王元伯却都听我浑家说了。庄主大仁大义，王家上下没齿不忘。今夜舍弟酒后失德，意欲加害庄主，罪该万死。王毛伯不敢替舍弟求情，只想先将这些身外之物，转送给庄主，以赔偿舍弟今夜打坏的家什，以及打伤的家丁。”
在他想来，自家弟弟武艺高强，又拎着祖传的金锤为兵器，即便失手遭擒，想必也是因为寡不敌众。所以，今夜张府被打伤的家丁，恐怕要数以十计。所以，先痛快地拿出财物，赔了被砸烂的家什，还有家丁们的汤药费，平息了众怒，才好继续想办法给他弟弟求情，以免张潜为了给家丁们出气，对他弟弟痛下杀手。
却不料，话音落下，没等张潜做出回应，他弟弟王毛仲，竟抢先扯开嗓子大叫了起来，“那都是我给你养家和养病的，怎么能全都赔给他？我今天只砸碎了他家一扇窗子，两道门，有一个金元宝就够了，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闭嘴！”王毛伯大吃一惊，却先转过头来，对自家弟弟厉声呵斥，“即便是只打碎了几扇门窗，赔偿多少，也是庄主说得算！你半夜翻墙来杀人，即便未遂，也是死罪，拿多少钱来买命也是应该！”
“他想杀我，我受死便是！钱你留着，先看病要紧！”王毛仲不敢反驳，只是哑着嗓子，高声央求。“大兄，你就听我一句。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好不容易才回报你一次，将来未必还有别的机会！”
说着话，他忽然悲从心来，眼泪顺着肿成一条线的眼缝，滚滚而下。
“你闭嘴，你死了，我将来怎么跟爷娘交代！”那王毛伯，也是热泪滚滚。哑着嗓子呵斥了一句，随即，转身面对张潜，缓缓跪倒于泥浆中，“庄主，他杀人未遂，是死是活，都是您一句话。无论您如何决定，王毛伯都不敢心存怨恨。但是，王毛伯还是厚着脸皮，想请庄主开恩放他一马。从今往后，王毛伯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要我做家奴也好，做死士也罢，王毛伯都但凭庄主安排！”
“大兄，不可，咱们家已经有一个给人当家奴，辱没先人的了。不能再有第二个！”王毛仲又气又悔，哭喊着高声劝阻。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王毛伯扭头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声泪俱下。
“当家的，咱们究竟欠了他什么啊，什么啊！”王田氏再也忍受不住，又冲上前来，与丈夫和一双儿女抱头痛哭。
周围的家丁和伙计们，原本对王氏一家恨得牙根痒痒。见到此景，却纷纷红了眼睛，将头转到了一旁。
而张潜，此时此刻，心里却既是感慨，又是庆幸。
感慨的是，像这般兄弟深情，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恐怕都没机会品尝得到了。而庆幸的则是，多亏了老天爷没给自己安排王毛仲这种兄弟，否则，自己即便随身带着系统和老爷爷，都得被他活活给拖累死！
想到这儿，他心里愈发觉得王毛伯可怜。叹了口气，沉声吩咐：“行了，都别哭了，就像张某已经真的把你们兄弟怎么着了一般！”
“张庄主您大恩大德……”王毛伯立刻从他的吩咐中听出了一线生机，跪正了身体，纳头便拜。
“等等，我得把事情问清楚！”张潜看了他一眼，声音迅速转高，“王毛仲，你刚才说，张某是耍手段，先假仁假义宣称免了你兄长一家的债务，然后再逼他们将女儿拱手送上。谁告诉你张某会如此无耻的？就因为张某没有当场归还了借据？你又不是一头猪，张某只是偶尔路过，身上怎么可能刚好带着借据？！如果张某当时就把借据拿出来，恐怕才是真的假仁假义才对！你也二十大几了，怎么就不知道用你的猪脑袋仔细想一想？”
“这？”王毛仲被问得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头拼命朝他自己胸前扎，恨不得直接扎进衣服大襟之下。
而王毛伯身边，始终没说过任何话的长子王驿，则忽然垂下了头，呼吸变得极为短促。
王毛伯是个练武之人，虽然病得半死不活，六识却仍旧非常敏锐。听到自家长子的呼吸声不正常，立刻明白，今夜是谁给自家弟弟拱的火，不由得心中大恨。
然而，再恨，他也不能把亲儿子交出去。只好继续俯身在泥浆之中，朝着张潜重重叩头：“庄主，王氏一家恩将仇报，实在对不起您。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舍弟一条生路。今后，王毛伯愿意卖身为奴，终生伺候在您左右！”
“我可不敢用你做奴仆！”张潜将王毛仲、王驿两人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冷笑着摇头，“你再对我忠心耿耿，你的弟弟和儿子以后来找我寻仇，难道你还忍心对他们下死手不成？”
“庄主，我愿意改姓为张，从此，与舍弟一刀两断。”王毛伯知道张潜已经察觉到了自家儿子的所作所为，连忙继续磕头，“至于吾子，此后跟着他娘亲，也与王毛伯无关！”
“当家的……”
“阿爷——”
王毛伯的妻子和儿女，顿时全都慌了神，抱着他的胳膊，放声嚎啕。王毛仲，也是悔恨交加，背靠着大树跪倒于地，哭着求饶：“庄主，你杀我好了，杀了我，就没了后患。我哥，我侄儿，都是受我所累。求您放过他们，放过他们！”
“我今天谁都不想杀！更不想毁了自己的名声！”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行了，王毛仲，看在你哥哥舍命替你求情的份上，今晚的事情，咱们一笔揭过。今后你悔改也罢，继续找张某麻烦也好，张某接招便是。但是，切莫伤及无辜！”
任全先前的话没错，这王毛仲乃是某个豪门的家奴，杀了肯定会引出巨大的麻烦。扭送官府也难免其过后纠缠个没完没了。所以，化敌为友，是眼下张潜的唯一选择。
当然，如果张潜有任琼的那种实力，杀也就杀了。问题他没有，并且不值得为了一个家奴搭上自己前程。
“谢庄主大恩大德！”王毛伯哪里知道张潜肚子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听他终于答应放过自己的弟弟，顿时喜出望外，立刻拉着妻子儿女行五体投地大礼。“小驿，二丫，娘子，赶紧给庄主磕头！”
“你，你真的要放了我？！”王毛仲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将肿成桃子般的眼睛，张开一条缝隙，可怜巴巴地望着张潜追问。
“不放了你，我还怕你阴魂不散呢！”张潜既然决定收买人心，索性收买个痛快。从家丁手里抓过一把短刀，走到树旁，刷刷两下，将绳索全部割断。“行了，你可以走了！扶着你的兄长，顺便带着你的财物。对了，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下次再来，记得带上荷包，赔张某的门窗和桌椅！”
“你不怕我报复你？找你讨还今晚这顿好打！”那王毛仲天生是个滚刀肉，明知道张潜不愿意再为难自己，依旧眯缝这眼睛反复提醒。
“你打得过张某么？”张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你——”王毛仲被看得又羞又急，梗着脖子分辨，“今天是你使诈，还占了室内狭窄的便宜。到了外边空阔处，王某……”
“来！”张潜又看了他一眼，继续撇嘴，“首先你得跑得过我！”
“你——”王毛仲有心不认输，却知道自己肯定追不上张潜，气得咬牙切齿。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赢，你再来找我，不是自讨苦吃么？”张潜存心打击此人的自信，冷笑着奚落了一句。随即，不理睬此人如何张牙舞爪，转身走到王毛伯面前，将后者用力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也不需要拜我！更不需要卖身为奴。我喜欢练武，想学一些马上功夫，你病好之后，可愿意抽空过来指点我一二？！”

第五十五章 任管家进村儿
“他叔，你听说了吗？王家老二昨天夜里，被张庄主给收拾得老惨了！”农闲的时候，庄户人家中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没事情做。于是乎，将家里的牲口赶到河畔一撒，然后聚在一起扯八卦，就成了大多数老人的选择。
“怎么没听说呢，呃！”被称作他叔的人，朝食吃得有点急，一边打着野菜味儿的饱嗝，一边高声回应，“昨天王大从张家大院儿接那小子回来的路上，他可是扯着嗓子叫唤了一路。把我家狗都吓到了，躲在屋门口跟着汪汪了一整宿！”
“这张庄主，也是够狠的啊。昨天下午时，我还觉得，那么白白净净的后生，怎么着应该是个读书人。”又一名放羊的老汉凑过来，晃动着脑袋大发感慨，“谁料到，居然能把王二给打得下不了床！”
“读书人，读书人心才黑呢！大周女帝在位那会儿，姓来的，姓周的，还有姓张的，哪个不是读书人？眼下……”一名赶驴的老汉揪着柳条，一边无聊地抽打着溪水，一边念叨。（注1：来俊臣，周兴，张易之等，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狠毒之辈。发明了大量刑罚工具。）
“嘘——”其余众老者齐声打断，然后纷纷向远走了四五十步，拉开与赶驴老汉的距离。
虽然村子距离长安挺老远的，官府通常也不会管小老白姓说三道四。可能小心些，大伙还是小心些为妙。免得真的被哪位路过的官差听了去，打着“妄议”的罪名找上门来，大伙即便最后不用去坐牢，各自家里的那点余财，也得被官差刮得干干净净。
那赶驴的老汉，也自知说漏了嘴。讪讪地将柳树枝丢进河水里，涎着脸努力向大伙靠近，“行了，不说了，不说了。这不是不小心嘴巴没管住么。咱们继续说王二，我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啊。怎么突然之间就回来了，又突然之间被张庄主给打趴下了？！”
“这事儿说起来就话长了。那王家老大，之所以搬到咱们这边来讨生活，就是被王家老二给闹的。唉……”一名年纪看上去最长的白胡子老汉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开始向大伙普及王氏一家的经历。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代入了进去，抬起手来轻轻抹眼角，“要不说呢，做兄长的，生在前头，长在前头，吃苦受累也在前头……”
“怪不得王田氏那么刁蛮，她如同再老实一点儿，王家连最后几十亩地都置换不到，都早就被老二败掉了！”周围的听众们，也陪着他大发感慨。个个都觉得王氏一家可怜，而那王二的行径，着实欠揍。
“要我说，王二是遭了报应！活该被收拾！”
“王大如果从小多揍他几次，他早就成才了。熊孩子，不打怎么行？！”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张庄主，据说是什么魔门子弟。肯定学过什么秘法儿，掐诀念咒那种。王二被他半夜拘了去……”
“不是魔门，是墨门，墨汁的墨。”
“墨汁门，那岂不是更黑？！王二这回，可是遇到真的狠人了！”
……
既然王二欠揍，他被张庄主收拾得下不了床，就立刻变得大快人心了。至于王二为啥大半夜忽然去了张家大院儿，跟张庄主又是因为啥事情起的冲突，老汉们反倒没人愿意再去刨根究底。
反正无论是好人把坏人给揍了，还是坏人把坏人给揍了，昨夜总有一个坏人吃了大亏不是？大伙只管在旁边扯八卦看热闹就行了，没必要非得往里头掺和。
正八卦得热闹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紧跟着，众老汉就看见有个额头上裹着绷带，人高马大的家伙，在一群家丁们的前呼后拥下走进了村子。从第一家开始，挨门挨户开始敲门，转眼间，就将全村的狗全给惹得叫唤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那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不像是死崔啊？！张家的家丁，怎么归他管了？”赶驴的老汉被吓了一跳，瞬间将自家脖子伸得老长，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大鹅。
“还能是怎么回事儿，又来催佃租了呗！崔管家昨天办事而不利，给东家打发了。这回换了个新管家，新官上任三把火！”
“怪不得王家老二被打得那么惨，原来是昨天夜里，老王家被张庄主算了总账！”
“坏了，我家的佃租还没交呢！我得赶紧回去支应着！”
“我的也没交呢，本以为看看老王家的情况，能多拖个三五天……”
……
众庄户们扯八卦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纷纷招呼起各自家里头的牲口，慌手乱脚朝村子里头跑。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晚秋的太阳，依旧像先前一样照在河面上，清冷而又宁静。
“这位大嫂，你先别哭，别哭，我今天不是来催佃租的，真的不是！”同样清冷的秋日下，头上裹满了绷带的任全，却被晒得口干舌燥，“我家庄主真的说了，要所有佃户，以工抵租。从明天起，只要去庄子上干活，管两顿饭，再给五个通宝做工钱。先拿工钱抵佃租，按五个通宝一斗粟米折算。等佃租和工钱折算清楚之后，剩下的钱，就可以自己带回家！”
“真的？”那家中欠了佃租的农妇无法相信世间还有这种好事，含着满眼的泪水，大声追问。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自家尚未成年的女儿，慌忙转过身，将女儿推进了屋门，“我家丑奴儿不去，我家丑奴儿已经许了婆家，要在家里头学针线。管家，行行好，您老行行好。我家男人去城里头找活去了。您只要再宽限两天，不，等他回来，我马上让他去交租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哪个要拉你家丑奴儿了。我家庄主需要人手修渠，排涝，还想要修一修村子里的路！”没想到自家庄主一番好心，居然被佃户们当成了驴肝肺，任全气急败坏地跺脚，“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你家男人爱去不去！”
说罢，喘着粗气转过身，直奔下一家农户。才走出三五步，身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妩媚的呼喊，“管家阿爷，管家阿爷，等等，等等。”
“啥事儿？”任全迟疑着转头，恰看村口先前接到自己通知的第一家的主妇，拎着个陶壶从远处跑了过来。身背后，还跟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
“管家，管家喝水，喝水！”那农妇生得膀大腰圆，却故意做扭捏状，左手放下一个陶碗，紧跟着，右手拎起陶壶，将陶碗倒了满满。
随即，她又把陶壶也放下了，双手将陶碗举到了自己的眉梢，“大清早就让您老这么辛苦，这，这点茶水，给，给您润润，润润嗓子。”
“行了，有啥话，你直接说吧，我还赶着去下几家呢！”任全瞧了一眼陶碗边上黑漆漆的污渍，皱着眉头摆手。
“您老看啊，我虽然是个女人。可我阿爷从小就拿我当男人使唤！”那农妇立刻放下了陶碗，开始活动自己粗壮的胳膊，“我也去上工行不？跟我家男人一道儿。管家您放心，我绝不偷懒。男人能干的活，我保证干得比他还多！”
“你要去上工？”终于遇到一个明白人，任全上下打量着粗壮的农妇，轻轻点头，“行，我家庄主说了，女人可以过来做饭。免费给饭吃，工钱，工钱一天两个通宝！”
他觉得女人干活力气小，所以，便自作主张，将张潜昨天计划开给女工的薪水，给降低了一大半儿。饶是如此，那粗壮农妇，嘴里依旧发出了一声欢呼，“谢谢管家阿爷，谢谢管家阿爷！我给您行礼了，我给您行礼了！”
说罢，学着大户人家女儿模样，敛衽蹲身。随即，便又快速将身体站直，低声祈求：“管家阿爷，我男人的工钱抵佃租，我的工钱，自己带回家行吗？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的被子还没着落呢！”
“这……”任全立刻犯起了犹豫，不敢继续自作主张。然而，看了看农妇身后，那穿着开裆裤，满脸阳光的小男孩，忽然又有了勇气，“也罢，男人的工钱先抵佃租，女人的工钱，自己带回家！”
说罢，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刚刚从河边跑回来的一众老汉们，将声音迅速提高：“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这是咱们张庄主，念在大伙都是同乡份上，许给大伙的好处！佃租可以用工钱抵，男人一天五个钱或者一斗粟米，抵完了，如果还有活干，剩下的工钱就可以带回家。一天一结，绝不拖欠。女人，愿意上工的，就去给男人做饭，打下手，一天两个钱。要去的话，今天就，今天就赶紧找张仁这边报名。只限今天，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张仁，张仁，你别跟着我了，就在这里支开摊子，给大伙报名儿！”
“多谢管家阿爷（叔）！”四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感激之声，将张仁的回应，彻底吞没。
包括先前对任全的话持怀疑态度，甚至怀疑他图谋不轨的农妇们，都红着脸走出门来，遥遥地向他行礼。
“没，没欠佃租的，可以去吗？工钱怎么算？”赶驴的老汉先前跑得慢了，此刻挤不到近前，在别人背后，翘着脚，气喘吁吁地追问。“我家，我家没欠佃租。可，可东家不能只给欠佃租的人家好处啊！那样的话，岂不是奖孬罚善？”
“姓吕的，你说的可是人话？”这下，可犯了众怒。周围的佃户们纷纷扭过头，冲着他怒目而视。
“都可以去，没欠佃租的也可以去！工钱一样，当天日落后结账，当天就可以带回家！”好在任全回答得快，否则，赶驴老汉非吃拳头不可，“欠了庄主佃租的，男人工钱抵账，女人工钱也可以全都自己带回家去，马上就要入冬了，我家庄主好心，不愿意看到乡邻们挨冻挨饿！”
“管家阿爷英明！”
“庄主真是菩萨心肠！”
……
四下里，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嘎嘎，嘎嘎，嘎嘎……”河畔芦苇丛中，过路的鸿雁受到惊吓，纷纷振翅飞起。在半空中迅速排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字，御风飞翔。
秋日的阳光，从半空中落下，晒在人身上，脸上，忽然间变得格外温暖。

第五十六章 看，那大唐的酒鬼们
张潜可是打死都不会想到，他为了改变周围百姓生产方式而做出的微小变革，在第一次推出的时候，就被好心的任大管家，给偷了工，减了料。更打死都不会想到，即便是被任全偷工减料后的变革，也在村子里引发了一场快乐的旋风。
此刻的他，正在自己家中，顶着一双因为缺乏足够睡眠儿形成的熊猫眼儿，招待三位不请自来的贵客，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
而三位昨天晚上戌时（9到11点）才从他家离开老前辈，则“愁眉苦脸”地轮番向他陈述，刚刚吃过朝食就前来打扰他的苦衷。（注：朝时，每天第一餐。唐代每天两顿正餐。）
“十三郎，老夫并非存心来做这不请自至的恶客。”孙安祖年龄最大，来打扰他的理由也最“充分”。才分宾主落了座，没等紫鹃带着仆妇将茶水烧好送上，就满脸无奈地解释，“实在是昨夜带着你赠与的三份灵药回家后，突然犹如醍醐灌顶，想出了好几种可救治疑难杂症的良药。所以，今早片刻都不敢多耽搁，吃过了朝食，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唉，小友，说起来惭愧！”张若虚为人特别实在，还没等张潜琢磨明白孙安祖的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扯起衣袖，在自己脸上扫了扫，做羞不自胜状。
“老夫这一代，人丁单薄，所以就多纳了几房姬妾。昨天晚上蒙十三郎以那六神花露相赠，老夫回去之后，随便让其中一名姬妾试用了一下，结果，内宅里头便生出了许多事端。老夫早晨起来，就被吵得头大，所以，只好厚着脸皮，前来问一问，那风油精和六神花露，可否多赠老夫几瓶。否则，家里头僧多粥少，老夫实在是不胜其烦！”
“有倒是有，只是装六神花露的瓶子，还在订制途中。”张潜强忍着笑意，低声安慰，“前辈无须烦恼，一会儿晚辈就命令紫鹃腾出几个小葫芦，给前辈装一些试用。等晚辈的好友任琮把琉璃瓶子从长安城里订做回来，再专门派人给前辈送上另外一批。”
“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张若虚闻言大喜，立刻笑着拱手，“今日虽然来得匆忙，老夫也让仆人提了一些江南特产来。十三郎有空可以品尝一些，若是觉得吃着还算可口，尽管跟老夫言语一声。反正你我两家离得近，老夫可以随时给你再送一些过来！”
“前辈太客气了，晚辈受之有愧！”比起二十一世纪，大唐的食材绝对堪称匮乏。所以张潜闻听有江南特产吃，也是心花怒放。
“算了，他们两个老不羞，把能找的理由都找了，老夫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贺知章是个文官，还是少年时就得志的状元郎，比较爱惜颜面，所以，话就说在了最后。“老夫昨晚来不及返回长安，就借宿在实翁家里。夜半读书，读到畅快处，觉得无酒相佐，便抓着你那六神花露喝了两口。结果，此物一口入喉，直通肚脐，当真是不亦快哉！所以，今天一大早就催着他来找小友你，多讨一些回去，以慰腹中酒虫！”
“什么，您老，您老把那六神花露给喝了？！”张潜大吃一惊，愣愣地看着贺知章，询问的话脱口而出。
“怎么，那六神花露喝不得么？”贺知章脸色微红，诧异地反问，“老夫见其颜色灿若朝霞，嗅之则宛若桃林春风，理当不是什么有毒之物。”
“是啊，此物既然可以敷于手腕与腋下等处，若是有毒，岂不是会毒死许多人？”孙安祖迅速接过话头，笑着补充，“老夫昨夜用嘴巴尝了尝，其甘冽胜过刘伶醉十倍，且回味悠长。片刻之后，还有热气直达四肢百骇，实在输送药力的上上之选。若是能取一葫芦，以永州白花蛇晒干后泡之，应该对大风、挛踠、瘘疠等病症，有极佳之疗效。所以，老夫便迫不及待前来相求，却不料，在路上又遇到了季翁和实翁。”
说着话，竟同变戏法般，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偌大的葫芦。眼巴巴地递到了张潜面前。
‘好么，把花露水给我当酒喝了，还打算泡了白花蛇当药酒！’张潜到了此刻，才终于弄明白了三位老前辈的真正来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二十一世纪的花露水，究竟用的什么液体做主要配料，他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他所“山寨”出来的六神花露和风油精，主要配料却是蒸馏出来的烈酒。所以，三位老前辈不约而同拿六神花露来解酒瘾，倒也没什么大错。
只是在张潜的设想中，准备开的是一家香水作坊，卖出六十毫升每一吊钱的暴利。结果香水生意还没等开张，却开起了白酒厂，实在过分偏离了他的初衷！
况且除了孙安祖之外，另外两位老前辈，在后世人眼里，一个号称“孤篇压半唐”，另外一个则为盛唐时代当之无愧的擎天巨柱，以文坛前辈身份提携过李白和杜甫，以书法意境高古指点过草圣张旭和画圣吴道子。万一让这两人因为喝酒过量，提前驾鹤归西。他张潜，恐怕再穿越二十次都难赎其罪！
要知道，为了保证花露水的挥发速度，他用蒸馏炉反复蒸馏了数遍才提纯出来的酒基，浓度即便达不到二十一世纪纯酒精的地步，用嘴巴判断，也与同学从内蒙古带回来的“闷倒驴”不相上下。三位老前辈以前喝惯了十多度的“花雕”，根本没接触过高度酒，现在却直接拿嘴巴对着容量在六七十毫升左右的瓶子吹“闷倒驴”，不喝出毛病来，才怪！（注2：闷倒驴，70度的白酒。）
想到饮酒过量可能产生的罪恶后果，张潜心里就一阵阵发毛。慌忙摆了下手，高声解释：“前辈，前辈，以后千万不要再喝六神花露。此物里边除了桃花精华之外，还放了一些麝香、冰片等药物。用来做酒喝，恐怕会伤身。”
“竟然放了催情之物麝香，怪不得老夫昨夜品过之后，腹内燥热之意难去……”孙安祖立刻又表现出了药痴本色，沉吟着轻轻点头。随即，快速将眼睛看向了贺知章和张若虚二人，目光中充满了戏谑。
“老夫昨晚回家之后，将六神花露和风油精，丢给了爱妾惠娘，就睡下了。一觉便睡到天光大亮！”张若虚的老脸，顿时灿烂如桃花盛开，扭过头，欲盖弥彰。
“老夫读书之时，向来物我两忘！”贺知章狠狠瞪了孙安祖这老不正经一眼，大声宣布。
“放麝香是为了定香型，让花香味道儿留在衣服上的时间更久，并无其他意思！三位前辈不要误会！”虽然做了两世小处男，张潜毕竟曾经在藏了十几个G的宅男福利。立刻从孙安祖的古怪目光以及张若虚，贺知章两人随后的反应之中，感觉到了一股池鱼之殃的危险，连忙摆着手大声解释。
“麝香可令花香味道儿附着于衣物上更为持久？这是何道理？”孙安祖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的说法所转移，皱着眉头，刨根究底。
‘我哪里知道啊！我只是曾经从网络上看到过，区分高档香水和廉价香水，一个重要的指标就是看里边有没有放天然麝香。那些拿钱闹事儿的假动保们天天为了野猫野狗请命，却从没管过，每年多少雄麝为了他们身上的香水而死！’张潜被问得在心中连连吐槽，嘴巴上，却只能将一切推给师门，“晚辈也不知道其中道理，只是见到过师门中，有人用麝香来做六神花露，所以照着葫芦画了只瓢！”
“又是照葫芦画瓢，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孙安祖心痒难搔，急得抓耳挠腮，“十三郎，这么多年来，你究竟学到了些什么？！别人做梦都求不到的机会，莫非你全拿来睡觉了不成？！”
“孙御医，莫要对晚辈太苛刻！”张若虚立刻开始护短，主动替张潜辩解，“墨家之学博大精深，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能吃透其中一门。张小友就算从三岁开始学到现在，也不过才学了十七八年，怎么可能样样都精通？”
“你……”孙安祖急得胡子上下乱跳，却无法反驳。
而那张若虚，帮助张潜摆脱了孙安祖的指责之后，顿觉自己功劳巨大。陪着笑脸，低声跟张潜商量道：“贤侄，六神花露内放了麝香，的确不宜作为美酒来喝。那风油精是否喝得？我昨天品了品其味道，清凉甘甜……”
“千万别喝！”张潜吓得头皮发乍，制止声脱口而出，“那东西里边放了冬青油，有毒！喝多了能要人命！”
话音落下，才又品出了张若虚后半句话的味道，赶紧一把抓过此人的手腕，当场把脉：“前辈，你真的喝了风油精？你喝了多少？现在感觉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就那么一小瓶儿，两口就完了？我还能喝多少？”张若虚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紧张，皱着眉头低声反问。
“避开剂量谈毒性，等于吓唬人。”孙安祖也觉得张潜小题大做，在旁边轻轻摇头，“冬青油吃多了，的确会引起头晕，气短等症状，但是只取少量混在酒水中服用，却可以止痛，驱寒，化瘀，驱虫。你那一瓶风油精，充其量能放半钱冬青油进去，怎么可能让人中毒？”
“应该没问题，老夫昨天也尝了尝。味道不如六神花露可口，却别有一番清幽……”唯恐张潜被吓得还不够，贺知章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坦然相告。
“三位，三位前辈都喝过了？没，没全喝完吧！”天已经很凉了，张潜额头上却汗珠滚滚。带着几分侥幸，低声跟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三人核实。
“嘘——”三位老前辈齐声吁气，谁的目光都不肯跟他的目光相接，却一个个满脸意犹未尽。

第五十七章 会骗人的可不止是漂亮女人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看着三位嗜酒如命的前辈，杜甫这首《饮中八仙歌》，非常自然地就回响在了张潜的耳畔。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眼睛有些湿，心脏也忽然变得无比柔软。就像一个离开家门多年的游子，回归之后，忽然看到了儿时照顾过自己的叔叔和阿伯，都已经白发苍苍。
以贺知章这种酒瘾上来连风油精都要尝一尝的做派，张潜很是怀疑，杜甫这首诗中，有关贺老前辈喝醉了酒掉进井里呼呼大睡的文字丝毫没有夸张，而是如假包换的白描。
这老爷子善饮且高寿，为人旷达不羁，以一种游戏红尘的心态，从武则天时代一直活到了开元盛世。以一双温柔的慧眼，为大唐文坛挖掘出新星。以“谪仙”两个字，将李白亲手推上了诗坛的巅峰。
“身为状元，却始终对自我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不贪恋任何权位；活在武则天、中宗和玄宗三代皇权之下，却没参与过任何政治争斗，手上没沾过任何血腥；作为文坛泰斗，却从没忌妒过晚辈的才华，心甘情愿地为后来者送上攀爬的阶梯……”大学里的文学课老师，曾经这样评价贺知章，并且脸上写满了崇拜和神往。
大学老师崇拜了一辈子贺知章，神往了一辈子盛唐。他却很遗憾地没有跟李白和杜甫生活在同一时代。
而张潜却来了，并且跟贺老爷子一见如故，他还有什么资格不珍惜？
所以，哪怕是为了让贺知章老爷子活得像历史上一样长寿，哪怕是为了让张若虚老爷子能在历史上留下第三首诗，他也不能再让两位老人家喝花露水和风油精。更何况，他的花露水和风油精还是山寨版，质量远不如正版靠谱。（注：张若虚只在历史上留了两首诗。）
此外，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里，有汝阳王李琎，有花和尚苏晋，有历史上籍籍无名的焦遂，却偏偏没有贺知章的酒友张若虚，又让张潜心中好生惆怅。
很显然，张若虚老爷子，并没有活到杜甫见证“饮中八仙”的时候。否则，这首令天下酒鬼神往《饮中八仙歌》，就应该是九仙，甚至十仙。毕竟孙安祖老爷子跟贺老爷子交情也不错，歌中能有焦遂一席之地，不该就把孙老爷子给落下。
“三位前辈，六神花露和风油精即便无毒，终究也是药，常期饮用，后果很难预料。”悄悄转过头擦了下眼角，张潜将目光又转向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笑着提议，“而三位前辈，所爱的不过是其中作为辅料的烈酒。所以，晚辈以为，与其喝药，不如直接喝酒。后者味道更为纯正，并且可以避免不明药性伤害自身。”
“那烈酒，也是你自己酿的？目前府上还有许多？”贺知章立刻扭过头来，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担心他说话不算数一般。
“酒，我所欲也，花露，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好酒自饮，花露赠美人者也！”张若虚文绉绉地念叨了一句，目光像偷到了糖的孩子一般顽皮。
孙安祖则一言不发，只管将自己的葫芦往张潜手上递。看样子，是烈酒也好，花露也罢，今日张潜不把他的葫芦装满，绝不甘休！
张潜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一边笑着接过葫芦，一边低声解释：“不瞒三位前辈，那烈酒并非酿制。乃是晚辈委托任琮和郭怒两个，从外边买了寻常酒水，自己又用师门秘法反复炼制而成。其中大部分都做了六神花露和风油精的底料……”
“暴殄天物！”一句话没等说完，孙安祖就用四个字来打断。
“花露虽好，终究是脂粉堆里头做文章，难登大雅之堂。要我说，小友，你以后还是把心思主要放在制酒上为好。六神花露和风油精，偶尔顺手为之便可！”张若虚身边姬妾众多，所以说话还算厚道。
“原来是用寻常酒水炼制，老夫昨夜还奇怪呢，你才到庄子几天，身边又不像带着百宝囊，怎么连发酒曲的时间都不用，就造出了如此佳酿？！”贺知章读书多，官做得大，说话做事也最讲究，“如此也好，省得老夫回去之后，再派人满天下搜寻别的佳酿了。咱们一客不烦二主，小友，你干脆再开一次炉，一次炼他个千八百斤。我们三个分上一分，估计对付过去眼下这个冬天，总是够了！”
“千八百斤？”刹那间，张潜又把眼睛瞪个滚圆。
好么？花露水作坊没等开张，直接改小烧作坊了！还是私人订制，配上个模样漂亮点儿的瓶子就可以楞充茅台。只接受朋友圈儿打款，一般人儿都不卖给他那种！
“怎地，很多么？”贺知章敏感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大悟，“老夫明白了，你是担心那寻常酒水供应不上。此事简单，老夫家的一个不成器的晚辈，就在渭南城中以酿酒为业，每天都要用木桶向长安送酒。老夫等会派人给他捎个口信儿，让他给你拉三万斤过来！虽然算不上青州从事，却比市面上的那些平原督邮强出许多。”（注2：青州从事，好酒。平原督邮，劣酒！出自南北朝时期的《世说新语》）
‘怪不得您老喝酒能喝到掉进里头不肯上来！原来家里头就开着酒坊！’张潜再度恍然大悟，于肚子里小声嘀咕，‘也对，就您老这喝法，家里如果没个开酒坊的，也供不起您！’
然而，嘀咕归嘀咕，他却不敢真的让贺知章给自己出提炼高度酒的原材料。所以，赶紧陪着笑脸，婉言相拒，“前辈言重了，区区几十斤美酒，怎么能让前辈再拿青州从事来换？只是炼制此物需要些时日罢了！”
“需要多久，老夫今天倒是可以等。明日，却要回长安去，与那无聊的案牍为伴喽！”贺知章顿时如同被戳了洞的皮球般蔫了下去，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重阳节来得及么？季翁和老夫，打算在重阳节，叫一些年轻人来庄子上赏菊。如果届时有小友提供的美酒，大伙作诗之时，便能平添几分才思！”张若虚酒瘾比贺知章略小，在旁边低声补充。
“你尽管炼，无论什么时候，老夫都等得起！无论多少，老夫都喝得下！”孙安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大葫芦，摆出一幅我吃定了你的模样，“但是今天，还请小友想办法将葫芦装满。你方才自己也说过，只是大半儿用在了六神花露和风油精上。那剩下的小半儿，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们三个分了它！”
“三位前辈放心，今日定然不让三位空手而归！”张潜算是彻底服了三个老酒鬼，笑着用力点头。
“老夫就知道，小友性子淳厚，今日一定不会让我们三个老家伙失望！”不待孙安祖道谢，张若虚就笑着接过了话头，随即，快速走到门口儿，掀开书童手里的篮子，从里边取出来了一个硕大的葫芦。
“您老不是在半路上，跟孙前辈才碰到的么？”张潜忽然感觉到好像哪里不对劲儿，皱着眉头小声询问。
“凑巧，凑巧！”张若虚坚决不肯将目光跟他相对，一边将葫芦塞进他的手里，一边快速地解释，“其实老夫今天来，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六神花露。唉，家里头女人多了，就是麻烦。想要一夕之安宁，都不可得！”
“那风油精回味虽然清雅，终究是个药物，怎能天天拿他来镇压酒虫？”实在不忍心再“欺负”晚辈，贺知章笑着揭开答案。同时，也快步走到门口，从恭候在那里的随从手中，接过了第三个酒葫芦，豪不客气地送到了某个傻小子面前。
“前辈，你们可是文坛泰斗，杏林名宿！”张潜终于知道，自己上了三个老江湖的当，顿时哭笑不得。
怪不得三人刚才说话之时，配合得那般默契。
怪不得自己说起冬青油有毒，孙安祖竟然满脸不在乎。
原来他们根本没喝风油精！
所谓喝风油精解酒瘾，不过是为了逼着自己主动揭开炼制烈酒的谜底，并且乖乖帮三人将酒葫芦灌满而已！
晕，白白多进化了一千三百多年，竟然被古人给糊弄了！
谁说古人厚道来着？

第五十八章 遥知兄弟登高处
三分之一泡了野菊的烈酒，三分之一泡过橘子皮的烈酒，三分之一泡过桂花的烈酒，放在一只铜壶里摇晃均匀，分别倒入四只白瓷杯子，再往混好的酒水表面儿各点一滴桃红色的花露水增色，然后又在杯子边上各卡一片切好的橙子，大唐第一份鸡尾酒，就新鲜出锅。
至于酒里边为何要混入野菊花，橘子皮和干桂花等物，缘由其实很简单。张潜手中的烈酒，装满了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三人带来的酒葫芦之后，就见了底儿。而三位老前辈肚子里的酒虫却闹腾的正欢实，迫使他不得不将今天早晨才用于给不同花草做香精萃取研究的酒水，也贡献了出来。
不过，这样做也不算浪费。虽然他勾兑出来的鸡尾酒，跟后世真正的鸡尾酒相比，差了许多意思。用来装酒的瓷杯，也有些不伦不类。但误打误撞之下，还是为他搏了个满堂彩。
唐人喝酒忌甜，无论是胡商从西域贩卖来的葡萄酒，还是长安地区自产的黄酒，都以甜为劣。口味儿越甜，在酒鬼们眼里越不上档次。更何况，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这三位酒国神仙？而此时张潜的庄子里，既没有蜂蜜，也没有果汁儿，反倒让他歪打正着。
不像后世的华夏酒席，饮酒必须配以十多道，甚至几十道大菜。唐人下酒之物很随意，蜜饯，干果都可以。甚至像喝茶一样，什么都不佐，只要聊得开心，也能举着杯子喝上大半天。而主人亲自动手调酒，恰恰又暗合了主人亲自烹茶的待客之礼，因此，在感慨秦墨学问深厚，连杯中之物都能弄得如此雅致之余，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老酒仙，愈发觉得张潜这个晚辈顺眼。
与后世一模一样，长辈万一看着晚辈顺眼了，接下来，晚辈的耳朵就要惨遭折磨了。只见那张若虚，先举着瓷杯悠哉游出抿了几口酒，然后，嘴巴里一边回味着野菊花和橘子皮的余韵，一边笑着问道：“十三郎，老夫观你模样，应该已经及冠了吧！不知道你的恩师，可曾给你赐了表字？你日后在这里住得久了，肯定要与朋友交往。若是没有个表字，称呼起来将会很不方便！”
“哦，劳前辈问，晚辈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已经来大唐快一个月了，张潜当然暗中做了许多准备。听张若虚问自己的表字，立刻放下酒杯，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端了出来，“三年之前行冠礼之时，家师曾经赐下表字，用昭。”
“知潜而用昭，令师对你期许颇高啊！”在真正的文坛领军人物面前，根本装不了十三。他的话音刚落，张若虚就把表字的意思给点了出来。“此番让你出山，未必如你所说，是嫌你愚笨。依照老夫之见，此举十有七八，乃是有让墨家重新入世，扬显先贤绝学于人间之意。”
‘我自己胡乱安的，胡乱安的。这个名字的正主是明朝知府，山东进士，如假包换的儒家子弟，跟墨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张潜心中暗暗叫苦，嘴巴上，却只能顺着对方的口风回应，“恩师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晚辈也不敢胡乱揣摩其用意。但是，既然来之，只能暂且安之，然后再想其他！”
“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用昭如此年青，却有如此沉稳心性的，倒也难得！”人要是看对方顺眼了，哪怕对方脸上的疤瘌，都能看出非凡气概来，更何况，张若虚跟张潜还是同姓！因此，老酒仙立刻接过年轻人的话，笑着夸赞。
“饭总得一口口去吃。”张潜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拱手，“况且儒家也有，先正心，修身、齐家，而后才治国安天下之说。”
“好一个先正心，修身，齐家！”见张潜始终不骄不躁，张若虚愈发觉得这个晚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再度接过话头，轻轻抚掌。“许多人初来长安，便恨不得一步登天。即便去终南山中隐居，也是为了待价而沽。依老夫之见，恐怕就是忘了正心，修身和齐家这儿三件事，光想着辅佐君王去治国平天下了！”
这话，打击面儿就有点儿广了。甚至将昨日与他同行的卢藏用，也给捎带了进去。要知道，后者正是依靠终南山隐居这一手段，才引起了朝廷的关注，随即把他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好在贺知章为人老到，发现了张若虚言语有失激烈，赶紧抢在张潜接茬儿之前，笑着将话题往旁边岔：“实翁，心怀天下，没什么错！我辈读书练武，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辅佐君王，治世济民么？！况且如你所言，用昭小友的恩师送他出山，未必不包含这层意思。如今朝廷虽然用儒家治国，可我儒家自古讲究兼容并蓄。但凡有识之士，都不会因为墨家之学不流传世间已久，就将其拒之门外！”
“那是自然！”张若虚听了，迅速意识到自己的话，容易给张潜惹麻烦，笑着点头。随即，又抿了一口酒，带着几分熏然之意，低声说道：“世人皆爱牡丹，季翁和老夫，却都爱菊花之清雅。故而，买下了你家旁边那座庄子后，老夫就命人在自家院子内种了几百株不同的菊花。眼看重阳将至，花期已至，季翁不忍让那菊花白白绽放，便约了一些朋友和晚辈，在重阳节那天，来庄子上把酒赏菊。用昭你住得跟老夫近，又是秦墨在世间唯一传人，若是有空，不妨到庄子上坐一坐。老夫也好顺便介绍一些年青才俊，与你认识。”
“这，多谢前辈相邀。只是晚辈初来乍到，唐言还没学说利落……”张潜在二十一世纪，就不太喜欢交朋友，对赏花，也提不起多大兴趣，因此，本能地想要婉拒。
谁料，话才说了一半儿，贺知章却轻轻将酒盏放在了桌案上，笑着打断，“让你去，你就去，年青青的，跟谁学得这般故作清高？！”
根本不给张潜解释机会，顿了顿，他又笑着数落，“你将来有心出仕也好，就想像现在这般逍遥一生也罢，多认识一些年龄相仿的才俊，总没什么坏处。昔日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终日采菊东篱下。到了晚年，还有王孺仲之子皆受其父所累之叹。你自己可以选择孤高，却不能为此拖累了儿孙！”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并且拿出了陶渊明和王仲儒两代著名隐士，作为前车之鉴。不由得张潜不躬身受教。
昔日王霸王仲儒也好，陶潜陶渊明也罢，他们的高洁志向固然令人佩服，他们儿孙，却为他们的避世隐居行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特别是王仲儒，当看昔日同僚的儿子，乘着马车前来探望他的时候，他的儿子，却自卑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导致他的信念，瞬间崩塌，不久之后便含恨而去！
“用昭不是正愁秋季已至，找不到足够的花卉，提取其精华么？实翁那边，可是菊花满园。重阳节过后，花也就该谢了。与其任菊花在秋风秋雨中零落黄泥，哪如被你摘了留几缕芬芳造福世人？”孙安祖学问没那么高，却更懂得“物尽其用”，听贺知章把话说得太重，便笑着旁敲侧击。
这下，张潜就更没理由推辞了。只能双手抱拳，感谢张若虚和贺知章两位前辈的热情相邀。并且郑重表示，届时自己定然会带着美酒一同登门，以免辜负了满园秋色。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没经历几番宦海沉浮，胡说什么采菊东篱下？”见张潜知错就改，贺知章非常满意，举着酒盏一边在手里晃动，一边继续笑着补充：“还有，用昭说自幼被师门领入山中修行，但在世上肯定还有家人。老夫交游还算广阔，最近又闲来无事。你若有空，不妨将父母名讳，家门所在地段，以及儿时记忆中的情况，给老夫写在纸上。老夫遍请亲朋故旧，不惜功夫与时日，肯定能帮你找到家人，送你早日认祖归宗！”
在他想来，张潜即便本事再高，终究是孤身一人。如果没有家族在背后撑腰，今后的路，肯定很长时间里会走得非常艰难。而能找到家人，认祖归宗，就会方便得多。
哪怕张潜被其师父收入门内之前，只是一个佃户的儿子。只要他有了出息，闯出了名头，依旧会有同族的地方名宿，主动拿着家谱攀上门来。
谁料到，老人家的一番好心，却把张潜给吓了一大跳。愣愣半晌，才叹了口气，深深施礼，“多谢前辈关心，但是，晚辈家人，恐怕寻找到的希望非常渺茫。”
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不顾三位老人脸上的震惊，张潜继续补充，“在下连日来，一直在努力回想幼年时的事情，并跟眼下大唐的风土人情互相对照。却发现，大唐的衣着，打扮，言语，习俗，居然与在下幼年时仅有的那些记忆，格格不入！想来，在下被恩师带入师门十八年，在山外，未必就是十八年。观棋烂柯，著书者羡慕有加。对观棋之人来说，却未必是一种幸运！”
“观棋烂柯？用昭的意思是，你实际上，并非只有二十三岁？”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三个，都悚然而惊，差点把手中的酒杯直接摔在地上。
“我只有二十三岁，可山外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张潜咧嘴苦笑，不胜唏嘘。
“啊——”贺知章、张若虚，孙安祖三人手中的酒杯，不约而同晃了晃，几股酒水先后溅落于地。
大唐盛行道教，贺知章等三人虽然都有家有业，却同时都以红尘修道者自居。所以，对观棋烂柯的典故，非但耳熟能祥，并且深信不疑。（注：观棋烂柯，见于南朝典故。有樵夫入山砍柴，看到有人下棋，就看了一盘。结果，棋局结束，山外的时间已经过了百年，他的斧子都烂了。）
而张潜，待人接物的方式，语言习惯，甚至，看人的目光，都跟他们所熟悉的大唐年轻人，完全不一样！
既没有权贵子弟的狂傲与自大，也没有普通百姓子弟身上常见的那种卑微。对待卢藏用这种官员也好，对待身边的家将任全也罢，总好像跟任何人都是同样的身份地位，彼此之间不分高矮。
两厢对照，观棋烂柯这个典故，用在张潜身上，再贴切不过。他以前根本不是个唐人，当然所作所为，待人接物，都与当下的世人，大不相同。
如此看来，张潜的身世，就有些可怜了。自幼跟父母失散，还有找到家人的一线希望。而观棋烂柯，醒来后却不知道已经过了几百年，父母兄弟，又到哪里去找寻？
“呼——”秋风透窗而入，卷起淡淡的酒香，令每个人心里，都涌起几分醉意。
重阳节马上就到了。
每年这一天，大唐百姓，都喜欢结伴登高，观赏秋色。
出门在外的旅人，则头插茱萸，在山顶遥望故乡，以寄乡愁。
茱萸好找，野外伸手可及。
可张潜的故乡和家人，又在哪呢？

第五十九章 恶客登门，放郭怒（上）
‘如果采用齿轮传动，齿轮材质就成了问题。铁齿轮铸造不易，木头摩擦消耗太大，铜倒是合适，那样的话，风车的造价就快赶上炼药壶了，太贵，放在水坝也招人惦记……’
‘风车只是解决了动力问题。要想成功将水从低处抽到高出，倒是可以用风车带动水桶，如同翻车，不过效率也太低了一些，水桶也太重。如果不同水桶，而是某些穿越小说中那样，用风车带动一个管道抽水，原理上倒是行得通，问题是采用什么材料管道，如何保证密封……’
一大早，张潜就拿着炭笔，在书房内不停地写写画画。作为一名文科考研狗，他初中时学的那点儿物理知识，已经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因此，被一个简单的风车抽水问题，搞得头大如斗。
几度想要放弃，将风车提水排涝，改成更容易实现的单向水门。然而，想想荷兰人在工业时代到来之前，就已经利用风车，硬生生从海平面下“抽”出来四分之一国土，他心中又好生不甘。于是乎，干脆拿出考研的态度来，跟碳条和桑皮纸展开了“斗争”。
斗争的结果，极为惨烈。
在“杀死”了整整七大卷儿长度高达十尺的桑皮纸，和十几根削好的碳条之后，终于有一张非常抽象的草图，呈现在了他眼前的桌案上。
只是具体细节惨不忍睹，如果用后世眼光去看，每一个部件，都画得比例失调，严重走形。而部件的标识，也缺胳膊少腿儿。如果就这样拿去给师大隔壁那所大学里的机械系老师看，后者绝对会当场大叫三声，吐血而死。
而西方一个“墨家大师”，墨菲曾经曰过：坏事这东西要么不出现，要出现就成双成对。费了足足两个半时辰画出了第一张草图之后，张潜就开始头疼零件的材料选择问题。
此时，大唐的制造业水平领先全世界，长安城制造业水平更是天下无双。然而，“领先”只是相对于这个时代，并且主要集中在兵器和天文仪器方面，而不是民用器具的制造。更没有将这种“领先”，普及到全国。
张家庄距离长安城的外城墙，虽然还不到二十里路，但张家庄附近的能工巧匠们，却已经不知道齿轮为何物。至于蜗杆，锥齿轮之类的“高端”概念，大伙儿更是两眼一抹黑。
无奈之下，张潜只能选择牺牲动力传输效率和机械精度，将大部分传动部件儿，换成了牛皮带。然而，用来吸水的管道，又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反复搜肠刮肚之后，他好不容易想出了用毛竹管，火烤套接，外加麻布桐油密封。简易抽水机的密封垫儿，却又成了下一个山头……
头，越来越疼，眼皮，也越来越沉。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都开始抗议，仿佛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紧跟着又回到了期末考试现场。
“笃，笃，笃……”一串木屐和地板的相撞声，在他身侧缓缓响起，由远而近。
紧跟着，十根带着花香的手指，就轻轻按在了他的太阳穴附近，以顺时针方向，缓缓转动。
张潜浑身上下的疲倦，迅速消退，两眼本能地闭拢，身体缓缓靠向椅子背儿。
来的人是紫鹃，不用看，光凭身上的花露水香味儿，和走路的韵律，他就能猜得到。而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心情舒畅，饭菜营养也跟得上去，小丫头的手指，明显比以前肉多了一些，弹性也好了许多。按在人的太阳穴附近，柔软而温暖，而不像最初时那样，如同十根枯干冰冷的芦柴棒。
“怪不得后世很多人家都想要女儿，至少她长大之后，知道心疼大人。”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张潜的肌肉更为放松，眉头舒展，有股困意迅速席卷了全身。“不像儿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去讨好丈母娘！”
不过，这悄悄压向肩膀的布团儿是怎么回事儿？还裹得挺厚，少说都有七八层。
困意消退，肌肉紧绷，张潜的身体猛地坐直，脱离了跟布团儿的接触！正在偷偷用“布团儿”蹭他肩膀的紫鹃被闪了猝不及防，嘴里发出“嘤咛”一声，一头向侧前方栽了下去。
“你疯了！”好在张潜手疾眼快，才抢在紫鹃的额头与地板发生亲密接触之前，将她一把捞拉起来。有心再拍上两巴掌，好让她以后不要玩火儿，却发现她的脸早就红得像烧着了一般，两眼之中，也有泪珠盈盈。
“别胡闹，你才多大一点儿。”张潜无奈地翻了一记白眼，将紫鹃的身体顺手放下，“有那功夫，不如帮我去作坊那边看上几眼。”
“刚刚看过啦，才从那边回来的，不信，你闻，你闻！”紫鹃的声音，就像猫叫。扭着身体再度凑上前，举着袖让他闻自己的手腕。
“好了，好了，我天天闻这东西，早就闻腻了！”张潜一把将那比嫩黄瓜粗不了多少手腕拍开，没好气的数落，“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小孩子家家，不要胡思乱想。”
“人家不小了，张都尉家的十三姨娘，比人家才大八个月！”紫鹃却不肯服气，嘟着嘴巴在一旁强辩。
“八个月也是大。还有，她是她，你是你。你以后少跟她……算了，她想到咱家来玩，你就陪着她玩儿。但是，别听她的那些歪理邪说！”张潜立刻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顿时愈发感觉头大如斗。
自从那天跟贺知章、张若虚和孙安祖把酒闲聊之时，他抛出了那句“观棋烂柯，著书者羡慕有加。对观棋之人来说，却未必是一种幸运”之后，三位老前辈就对他大为怜悯。
特别是就住在张若虚，干脆直接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晚辈。非但有事儿没事儿就过来转悠一圈儿，以同族长者的身份，指点他要努力读书上进，有两次还把女眷也一起带过来，跟紫鹃一起聊天玩耍。
而这些女眷，年龄相差极为悬殊。其中最长者已经四十出头，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做紫鹃的娘亲绰绰有余。而最幼者，居然只比紫鹃大半岁，却已经被张若虚纳入宅内一年有余。若非老前辈年领已经大了，又过于贪杯，弄不好很快就要替他们老张家传宗接代。
内宅女人们交往么，当然话题难免要扯到男人身上。紫鹃没被张潜收房之事，瞒得过庄子里的那些仆妇，却瞒不过张若虚的那些爱妾们。结果，这些女性“长辈”们，就纷纷替紫鹃着起了急，争相将她拉到屋子里，悄悄传授吸引男人的秘笈！
“老师”教得尽心，“学生”也学的认真，只不过，今天第一次付诸实战，就出师不利。张潜非但没有成功被紫鹃给诱惑到，反而对她如此“不务正业”大为挠头。
“我都跟你说过了，人就像果树，花开得太早了，就长不大了。你去村子里看看，那些成亲早的女人，哪个不是瘦小干瘪，都活不过四十岁，并且生前百病缠身！”本着及时刹住歪风邪气的原则，他狠狠瞪了紫鹃一眼，继续厉声数落。
“可，可十三姨说，女人只有十四五岁时，才是含苞待放，最惹人喜欢。万一过了花期，男人就，就不屑一顾了！”这回，紫鹃胆子又变大了许多，竟然继续振振有词地反驳。
“都跟你说了，别听她那些歪理邪说！”张潜气得直挠头皮，却打也打不得，骂也不忍心。直到将头皮都快挠破了，才终于想起了一个绝招，“算了，我看你是闲得。没事儿干是吧，没事儿干就去背古诗！”
“我只认识很少的字，郎君，你教我背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已经再也不敢了。我很聪明，保证不让你教我超过三遍！”紫鹃也从前辈面授的机宜里头知道，邀宠要讲究分寸。装出一幅可怜巴巴模样，低声央求。
“行，我教你！”张潜看了紫鹃一眼，心中暗暗发狠。
小丫头，不给她点苦头吃，早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所以，一定要找一首足够长的诗，好好难为一下她，顺便也帮她树立一下正确的人生观念。
哪一首合适呢？字数又多，又能教女孩子自强自立，不要总是想着以色侍人的。有了，这一首！
脑子里迅速将自己当年背古诗时，最遭罪的那几首一一回忆，张潜断然做出决定：“行，我教你。这首，古乐府，木兰辞。我念一句，你跟着我念一句。”
“嗯，郎君念一句，紫鹃跟着念一句。”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张潜站直身体，做出一幅严师模样，踱着步，高声背诵。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清脆的女声紧跟着响起，听起来如同钟磬齐奏。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张潜轻轻点头，继续传授。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紫鹃收起心中娇羞，学得好生认真。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紫鹃越背越高兴，声音宛若黄莺出谷。“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声音戛然而止，她低下头，迅速看了自己胸口一眼，刹那间，再度面红过耳。转过身，落荒而逃。

第六十章 恶客登门，放郭怒（中）
“别跑，诗还没背一半儿呢！”被紫鹃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张潜追了几步，高声叫嚷。
紫鹃没有勇气回头，双腿迈得更急，一转眼已经进了后堂。张潜见此，心中愈发感觉困惑。以前他做兼职家庭教师的时候，也教过一些不爱学习的孩子，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像紫鹃这样当场“罢课”，并且还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他是个喜欢刨根究底的性子，立刻本能地皱着眉头回忆刚才的授课过程，于是乎，木兰辞中的句子，再度于他耳畔飘过。旋即，他恍然大悟，也瞬间觉得自己两只耳朵开始发烫。
这小丫头骗子，脑子里装的全是些什么？再早熟，也不能熟成这样？真该打，真气死人了！
然而，他又不能追上去解释，此处“长兄”就是做“兄长”讲，不能过度联想。否则，岂不是被小紫鹃当做欲盖弥彰？！
正哭笑不得之际，内宅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儿口，却又探出了一个包着厚厚绷带的大脑袋，像做贼一般，朝着里边东张西望。
“任管家，有事儿么？有事儿就进来说话？！”张潜立刻顾不上再去想《木兰辞》的真意问题，狠狠朝着月亮门儿处瞪了一眼，没好气地吩咐。
“哎，来了，来了！”包了一脑袋绷带的任全，斜着身体走了进来，距离张潜老远，就又主动停住了脚步，仿佛自己身上带着感冒病毒一般，“庄主，有客人来访！”
“什么客人？将他们领去正堂那边等着就是。你今天没去工地上，还是水渠那边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张潜又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回应。
“是，是一伙高原上下来的吐蕃人。拿着朝廷给他们颁发的准许采买文书，想，想买咱们庄子上的六神花露。”任全赔着笑脸，腰弯得就像一头被煮熟的虾米，“仆是在带着佃户们挖水渠时，看到他们找过来的。仆见他们人多，面相还极为凶恶，就，就先放下了手中活计，赶回来以防万一！”
“吐蕃人，还带着朝廷颁发给他们的采买文书？”张潜听得满头雾水，随口询问，“吐蕃人很凶么？还是做生意名声很差？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他们还敢明火执仗不成？”
不待任全回应，他又悚然而惊，“他们怎么知道六神花露是咱们庄子所产？任琮和郭怒两个，分明还没把瓶子给订回来。”
“应该，应该是在长安城里哪位贵人家中，看到了样品，然后一路打听着找上门来的。”任全想了想，低声判断。“吐蕃那边，风俗习惯与中原不同。明明是在咱们的地盘上，做生意的时候，却总想着按他们的规矩，所以，经常一言不合就跟别人打起来。明火执仗倒不至于，但起了冲突之后，官府碍于颜面，也不好管他们！”
“碍于颜面，碍于谁的颜面？一群外族到了大唐的长安，打了大唐百姓，官府不管才更没颜面才对？怎么纵容外人欺负自家百姓，反而成了很长脸的事情？！”张潜眼前，迅速闪过后世某些高原下来的少数败类，在西安城里招摇过市的模样，嘲讽的话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在二十一世纪，大部分高原人都很善良，也很守规矩。但架不住总有老鼠屎跳出来生事。而那些老鼠屎虽然数量不多，却因为打扮和语言跟中原百姓迥异，很容易就让大伙将他们的个人行为，与一个族群的整体形象联系起来。
“官府么，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且朝廷刚刚答应嫁一位公主给吐蕃人的大头领。老丈人家门口，怎么也不好意思打女婿的从人！”任全犹豫了一下，解释得满脸无奈。
“嫁一位公主入吐蕃？”张潜听得又是一愣，紧跟着，目光闪亮如电。“可是封号为金城公主的？她所嫁的人名字叫做赤德祖赞？！”
好歹文科生，历史老师死得再早，大唐两度和亲吐蕃的典故，张潜还隐约都能记个大概。
第一次和亲，出嫁的是文成公主，发生于贞观年间。第二次，出嫁的是金城公主，正好发生于唐中宗时期。而今年，刚好是神龙三年，当政的皇帝，恰好又是唐中宗李显。
“的确，皇上不久之前，刚刚给公主加了金城的封号。嫁得那个吐蕃头领，也的确叫什么德什么的……”任全的声音传来，让张潜感觉好生欣慰。
来到大唐这么久，终于能将记忆里的一个重大历史事件，跟现实世界对上号了。这种感觉，就像野外迷路的旅人，忽然在手机屏幕上看到WiFi信号！只要顺着信号最强方向走下去，早晚，他自己能够重新回归人类社会！
然而，任全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好心情，迅速消失殆尽，“庄主，他们拿着朝廷签发的采买许可文书，不做他们生意，肯定与官府的心思相悖。但跟他们做生意之时，您可千万得加倍小心。那些人见识少，随便拿出一把干草来，都敢称作宝贝。如果你看不上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只是说不需要就好了，千万别跟他们说，他们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不值钱！”
“原来是这样！”张潜顿时恍然大悟，看来，老鼠屎不仅仅是二十一世纪有，八世纪也不怎么缺。“那你还来汇报什么？直接告诉他们，没货不就行了？！”
“鸿胪寺典客署，有一位姓朱的主簿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任全觉得好生冤枉，拱着手，满脸委屈地解释，“仆原本已经推了一次，但那姓朱的主簿却说，咱们大唐乃礼仪之邦，不能怠慢了客人。非要仆进来请庄主亲自出去面见他们！”
“妈的！”闻听此言，张潜嘴里立刻冒出了一句国骂。二十一世纪就有一帮子贱人，满嘴巴外交无小事，帮助外人欺负自家百姓，并且还引以为荣。没想到返回了八世纪，居然还是一个鸟样。
汉唐雄风呢？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呢！从李世民、徐世绩、李靖、到王玄策，那么多英雄豪杰给大唐打出来的底气哪里去了？怎么才到了中宗年间，某些人就开始软了腰杆子？！
“庄主你让郭少郎君去打听买官的事情，的确高瞻远瞩。咱们六神花露的生意，还没开始，就已经有小吏找上门来了。等您将来真的把买卖做大了，还不一定会招来什么野猪狗熊！”很显然，任全对那姓朱的主簿吃里扒外的行为，也十分不齿，顺着张潜的话头，在一旁恨恨地补充。
鸿胪寺的典客署主簿，其实没权力管到地方头上。但姓朱的大小都是一头官儿。所以，眼下作为草民一个，对方要求他出去会见那群吐蕃人，张潜肯定不能拒绝。然而，见了之后，做不做对方的生意，做成多大规模，却是他自己说的算。
因此，打定了一拍两散的念头，张潜在书房里又磨蹭了足足一刻钟。然后才命人帮自己换了一套光鲜的衣服，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家院子的前门口儿。
那姓朱的主簿原本等得已经十分不耐烦，听到门内的动静，本能地就将面孔板了起来，准备先给此间主人一个下马威。然而，待看到张潜身上造价不菲的行头，立刻果断将肚子里的怒火压了下去。
只见此人，主动上前两步，先朝着长安城方向拱了拱手，然后笑呵呵地自我介绍：“有劳庄主了，本官乃是鸿胪寺典客署主簿，今日奉上命，带领吐蕃使者悉薰热的随从，拉拉万望商务官（吐蕃称为葱本）一行，采买返程时献给天神，以及其赞普和大相的礼品。拉拉望商务官，久闻贵庄特产一种香料，名为六神花露。认为此物最适合用来礼天敬神，所以，问贵庄存货还有多少，他准备全都买下来带走！”
“原来是朱主簿当前，草民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潜没有理睬对方话语里的狐假虎威之意，只管像接待普通客人一样，用身体堵着自家院子门，笑呵呵地拱手。“不瞒您说，这位拉拉菀兄，来得不巧了。最后两瓶六神花露，昨天都被在下送给了家中长辈的一位忘年交。目前，庄子上甭说库存，连制造此物的药材都没有！”
“没货？”没想到自己又拉上鸿胪寺，又扯上了天神以及吐蕃赞普，对方却连报个价钱的心思都没有，朱主簿顿觉好生失落。竖起眼睛，沉声追问：“怎么会没货？你不是做生意的么？最后两瓶送给了谁？可否派个下人去追回来？”
“朱主簿误会了，那六神花露，只是在下按照师门秘方，配制出来送给长辈和朋友对付蚊虫的，根本就没在市面上卖过，怎么能称之为生意？”张潜依旧礼貌地微笑着，向对方拱手，“并且，在下秉承祖训，耕读传家，也不是什么生意人。至于长辈的那位忘年交，姓贺，乃是早年的一位状元公。他就住在长安城里，如果朱主簿觉得六神花露，您非要不可。晚辈倒是可以写封信去，问问他老人家拿到之后，到底又送别人没有？”
“贺状元，你说的可是贺太常学士？”朱姓主簿心里打了个哆嗦，话语的硬度，瞬间就下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已经送给贺学士的礼物，怎么能追讨回来？我刚才只是帮着拉拉万望商务官，顺口问问而已。不是自己想要，你手上没有，也就算了！”
说罢，又向张潜拱了下手，就准备赶紧起身离去，不再趟面前这摊子浑水。谁料，他身后的一位吐蕃官员，却大步挤了上来：“没了，怎么早不没，晚不没，偏偏我们前来买的时候就没有了？瞧不起人是不是？我们给钱，无论价值多少，都不会少你一文！”
“呼——。”有股汗臭，体臭夹杂着畜皮没硝好的尸臭，直扑张潜口鼻。熏得他倒退两步，眼泪不受控制地就往下流。
“阿嚏，阿嚏！”赶紧侧过身体打了俩喷嚏，然后又掏出一只撒过六神花露的手帕，擦了几下鼻子。他才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儿，隔着老远，向对方拱手，“失礼了，失礼了。最近偶感风寒，为了避免传播给贵客，就不请诸位进门了。六神花露，的确没有了。诸位不妨留个住址，待在下做好了下一批，派人专门给诸位送几瓶过去，权当赔罪。”
说罢，又赶紧用手帕捂住鼻子，做欲打喷嚏状，以便能够让手帕过滤一下空气里的恶臭，让自己少受几分折磨。
不是他今天故意怠慢，对方身体上的味道，比郭怒故意恶心人时，还要恶臭十倍。并且郭怒身上的臭味，主要是汗腺分泌所致，只要他自己不故意糟蹋自己，每天洗完澡之后涂点儿风油精，就能减轻一大半儿。而门外那个名叫拉拉菀的商务官，却是各种臭味的综合体，就算泡在花露水里，都不一定管用。（注：这个恶臭商人形象，效仿了笔者好友，作家多一半儿的作品中人物。已经取得他的同意，特此备注。）
“风寒——”那拉拉菀商务官，也被张潜的喷嚏声和随后的解释，给吓得寒毛倒竖。本能地迈动双腿接连后退。
在缺乏药材和郎中的吐蕃，风寒可是一件大杀器。每年秋冬之交和冬春之交，因为感染风寒而死的贵族和百姓，不知凡几。而风寒这种病，偏偏又传染性极为剧烈，甭说被患者打喷嚏恰好喷到，就是面对面说上几句话，都有可能在劫难逃。
然而，害怕归害怕，他却依旧不愿意放弃一个巨大的立功机会。于是乎，在接连退出了十步远后，努力站稳身形，遥遥地向张潜拱手，“敢问，张庄主能不能早点儿动手做，那六神花露的确对我等敬神之时有大用。或者，敢问张庄主可否转让六神花露的配方？拉拉万望，拉拉万望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说着话，顺手自随从的战马上，取下一个巨大的皮口袋，将里边的石头，干肉，骨头，草药、金块儿，一并倒了出来。“这些，是玉石，不比和田的差。这些，是老虎的那活儿，炖汤喝，可以让你夜御十女，精神丝毫不疲惫。这些，是雪豹的骨头，可以强筋壮骨，抵御寒风。这些，是雪莲，吃了之后可以长生不老。还有这，金子，天神丢在河道里的，十足纯金，每块至少五两，可以都给你。只要你将秘方拿出来交易！”

第六十一章 恶客登门，放郭怒（下）
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在二十一世纪做考研狗的时候，张潜见过摆在商场专柜中的金项链、金镯子，金耳环，但是，拳头大小的天然狗头金，却只是听说，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有机会看一看，那东西到底长啥模样！
按道理，他现在的身家也不算小了，即便“百服宁”和“头孢”胶囊因为标价太高始终无人问津，他手里至少还有任琼联合另外两家商号开给的一万吊定金。
然而，铜钱堆得再高，跟金块比起来，诱惑力都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那一万吊定金，只有四十吊换成了开元通宝，其余九千九百六十吊，还只写在账本上！
所以，没等拉拉菀商务官开始介绍，张潜的眼神就开始发直。然而，一直到拉拉菀将所有物品，一件件介绍完毕，他却仍旧没有点头。并且，眼睛里对狗头金的渴望，还慢慢地变成了纯粹的欣赏。（注：拉拉菀，北方一种杂草，学名叫桔梗。张潜听力差，大伙别笑话他。）
没错，就是欣赏！就像当年他走过那些黄金首饰专柜，隔着厚厚的玻璃，欣赏里边的项链、耳环、镯子以及其他饰品一模一样。
黄金的颜色给人感觉很温暖，黄金饰品的艺术之美，令人赏心悦目。然而，这些东西，当年却不值得他倾尽自己银行卡中所有积蓄去换。更不值得他为了获取此物，而搭上自己的前程。
而眼下，大块儿天然狗头金，的确具有非同寻常的冲击力和诱惑力，却同样不值得他交出花露水的配方。
即便不考虑花露水大规模投产之后所带来的滚滚红利，光是隐藏在花露水生产背后的隐形价值，就可以让他的头脑在狗头金的冲击下快速恢复清醒。
的确，他跟任琮已经是朋友，跟郭怒也算关系不错。可任家与郭家所能动用的那些资源，却跟他张潜一文钱的交情都没有。
的确，他曾经救了任琼的性命，可任琼已经拿身后这座院子和上千亩土地，还了他的救命之恩。任琼背后的褒国公府，跟他张潜没有一文钱的交情。
而张潜想要在大唐立足，想要实现自己心中那些愿望，哪怕是最基本的愿望，光凭着他自己跟任琮友谊，都远远不够！
如果他想让任家背后的资源，能在某些时刻给他提供支持。如果他想让郭家背后的人脉，能在某些时刻为他提供保护。如果他想让少国公段怀简，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像为任琼出头一样，帮他出头。如果他想通过任家、郭家和段家，结识更多朋友，扩宽自己的人脉！他就必须拿出有足够价值，并且可以源源不断为彼此之间的合作，带来动力的东西去交换。
目前，张潜能拿出来的，也最适合拿出来的，就是花露水产业。
成年人之间，特别是陌生的成年人之间，没有那么多一见如故和两肋插刀。脑子里的哲学和生活中的经历，都早就告诉过张潜，共同的利益，才是让陌生的成年人之间，维持“友谊”的最好纽带。
道理很冰冷，很残酷，却是如假包换。
所以，当拉拉菀将所有物品，一件件介绍完毕，并且抬起头，准备迎接张潜的“投降”之时，却惊讶地看到，张潜只是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狗头金上挪开，然后笑着拱手：“多谢拉拉菀商务官，六神花露的配方，乃师门不传之秘。请恕张某无法答应。”
“不够，你觉得不够？”拉拉菀怒目圆睁，挥舞着双拳大声威胁，“你不要太贪心！那种花露，只要费些心思，我吐蕃的药师，也一定能配制得出来！届时，连这些……”
用脚尖儿挑起一根雪豹的骨头，直接踢到张潜身边，他继续张牙舞爪地补充，“你的配方，连这些都换不到！”
“配方乃是师门不传之秘，即便只值一根草，也不会拿出来去换万两黄金！”张潜笑着将骨头踢了回去，回答得不卑不亢。
“你……”拉拉菀作势欲扑，然而，看到张潜身边抱着膀子冷笑的任全，又迅速偃旗息鼓。猛然转过身，他本向另外两匹战马，从马鞍后解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包裹，快速折返，“这些，这些也都给你，总够了吧？！”
说话间，包裹已经被他用力抖开，“哗啦啦”，虎鞭，豹骨、玉石、狗头金，掉了满地。
“嘶——”鸿胪寺典客署主簿朱亮，心疼得脸孔直抽。
如果刚才狐假虎威得逞，这三包玉石黄金等物，至少有一整包会成为他的酬劳。而现在，却全都归了张潜这个草民。并且，这厮好像还拒绝成交！
然而，心疼归心疼，朱亮却不敢冲过去，强逼着张潜答应拉拉万望商务官的要求。虽然，虽然张潜刚刚搬出来当做挡箭牌的贺知章，是个官场中著名的老好人儿，并且官职并不比他这个六品主簿高。
问题是，贺知章乃是乙未科状元，凭借策论第一而步入仕途。而他朱亮之所以能够出仕，凭得却是朝中某位官员的推举。
贺知章那届的进士里头，已经出了两个中书舍人。一个秘书少监。而跟他朱亮一道被举荐出仕的那批官吏，目前官职最高的不过是中县县令。
换句话说，他朱亮虽然眼下比贺知章职位高了一些，实权也大了一些。但前程跟对方却不可同日而语。
他朱亮这辈子，做个署丞就已经到了头儿。而那贺知章，如果做官认真一些，站队积极一些，成为一部尚书乃是早晚的事情，运气好，左右仆射都有可能。
所以，哪怕心疼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朱亮也坚决选择了继续置身事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做老僧入定状，权当地上的狗头金是土坷垃！
“小子，不要太贪。这些东西，足够买，足够买一百个你身后的院子，五千，不一万头牦牛了！”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拉拉万望的咆哮声再度响了起来，强行将朱亮的目光，从天外拉回。
仔细看去，朱亮肉疼地发现，就在刚才自己修闭口禅的时候，拉拉万望已经将第四，第五包“宝贝”，打开放在了脚边。而他对面的张潜，居然仍旧丝毫不为那一块快狗头金所动，甚至做出了准备关门送客的姿态。
“张庄主，请留步！”不想得罪贺知章，同样也不想得罪拉拉万望商务官，朱亮硬着头皮开口，“拉拉万望乃是吐蕃王的心腹，对六神花露的配方，是真心实意想要购买。你如果觉得他拿出来的东西价值不够，不妨给他开个价！”
“对，究竟要多少钱，你说！”那拉拉万望商务官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快速向前冲了几步，冒着被传染感冒的风险，一把拉住了张潜的袖子。“只要你能开价，哪怕是要一头牦牛那么重的金沙，我也想办法给你运过来！”
“不是，不是金沙的事情，阿嚏，阿嚏！”张潜被熏得五腹六脏阵阵翻滚，赶紧侧开头，用打喷嚏为遮掩，以便拿手帕狠狠遮住口鼻，“实话跟你说，你别枉费心思了。配方不卖，无论多少钱都不卖！阿嚏，阿嚏，阿嚏……”
“你瞧不起人！”那拉拉菀见张潜坚决不肯松口儿，把心一横，快速举起了拳头。“你瞧不起天神的子民，我打……”
这是他在长安市场上跟人交易失败时，最喜欢用的杀招。通常只要祭出来，对方要么服软，要么地方差役就会冲出来，帮着他压迫对方服软。而今天，这一招却有点儿不太好使。
没等他将拳头砸落，一直在门口全神戒备的任全，已经快速抓住了他的手腕。紧跟着，上步，反拧，勾腿，前推……一连串动作宛若行云流水，将他整个人像块砖头般推出了半丈多远，“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拉拉万望身后的那些随从，个个恼羞成怒，一边大声咆哮，一边从马鞍后抽出了钢刀。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没等他们发起进攻，身背后，却忽然响起了一串激烈的马蹄声，紧跟着，二十几名身穿黑色衣衫的健仆，簇拥着一个肩宽背阔的少年人如飞而至。
“哪里来的蟊贼，居然敢在长安城边上撒野，欺负我大唐没人么？”那少年大叫着拉开骑弓，人未至，箭与骂声已经先到，“全给老子把刀放下，否则，休怪老子箭下无情！”
“嗖——”箭离着拉拉万望等人的头顶，至少五尺远位置掠过，不知去向。
而那少年，却紧跟着将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张兄，别怕，郭二来了。任小五带着他家的家丁，就在后面。今天谁要是敢跟你为难，老子就把他碎尸万段！”
说这话，又是一箭，依旧毫无准头，却把那拉拉万望商务官和他的随从们，吓得脸色煞白，叫嚣声戛然而止。
射得准不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厮真的敢对着人射。
而那拉拉万望，之所以敢在长安城内强买强卖，打架斗殴，就是吃定了大唐的底层官吏不愿惹事儿的心思，只要他们把冲突挑起来，就必胜无疑。
这回，遇到了一个敢玩命的，情况就彻底变了样。双方一旦就下了狠手，他拉拉万望身边的亲随们毕竟人少，即便一个个再骁勇善战，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近年来，吐蕃连续几次入侵大唐，都大败而归。不得已，其摄政太后没禄氏才汲取前辈故智，希望通过为吐蕃王迎娶大唐公主的方式，再度获得大唐的全方位援助，以迅速提高自身实力。
如果今天真的打出了人命，即便迎娶大唐公主下嫁吐蕃的计划不受任何影响，作为节外生枝的拉拉万望，回到吐蕃后，也免不了被砍掉两脚，直接贬为奴隶的下场。
聪明人哪都有，根本不用等到郭怒带着家丁冲得更近，拉拉万望商务官果断扬起手，朝着身边随从的脸蛋子挨个抽了过去，“放下刀，放下刀。谁叫你们动刀子的？我跟，我刚才只是跟张庄主身边那位壮士切磋，切磋摔跤，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放下刀，否则，全都贬为奴隶，一个不饶！”
“当啷，当啷，当啷……”钢刀落了满地。
不顾周围鄙夷的目光，那拉拉万望笑着走向鸿胪寺典客署主簿朱亮，以少有的态度躬身施礼，“朱主簿，误会，刚才真是误会。您一直在旁边看着，麻烦您跟张庄主和那位少郎君解释一下。吐蕃与大唐，乃是女婿和阿翁之亲。女婿的奴仆，怎么能跟阿翁的子民真的打起来？！”

第六十二章 比臭，谁怕谁
“你妈，这样也行！”鸿胪寺典客署主簿朱亮又惊又气，眼珠子差点儿瞪得直接脱眶而出！
天可怜见，最近一个多月，他朱亮为了确保拉拉万望等人不闹出大事儿来，到底花费了多少精力，背后又被多少人戳了脊梁骨？即便如此，依旧屡屡出现疏漏，害得上司多次将他叫过去，指着鼻子让他干不了就趁早滚蛋回家。
而今天，先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家将狠狠摔了拉拉万望一个四脚朝天，又跑来长安恶少郭怒，朝着拉拉万望头上“嗖嗖”射了两箭，所有吐蕃人就立刻老实得如同绵羊！
早知道这样，大唐鸿胪寺典客署上下，包括他朱亮在内，还把吐蕃人当祖宗一般供着作甚？！从第一天见面那时起，就直接抄起小皮鞭，看着对方哪里不顺眼，抬手就抽，岂不是所有麻烦，都早就干净利索地消灭在了萌芽状态？！
“主簿，主簿，拜托了！这里虽然是长安城外，一旦双方起了冲突，典客署的吴署丞，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那拉拉万望见朱亮迟迟不做回应，只管用一双白眼球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心里愈发着急，弯腰捡起一块儿狗头金，双手举到了对方面前。
“早就跟你说，不要强买强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朱亮毫不客气地将狗头金抓过来，迅速塞进自家衣袖内的口袋之中，“你就是不听！怎么，这回踢到铁板了吧？我跟你说，来的这个人叫郭怒。他父亲是四品高官，他叔叔是的渭州刺史。六神花露，弄不好就是他们老郭家的产业。只是借助别人之手，先弄个花头出来，方便今后买卖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拉拉万望只求今天别起冲突，弯下腰，又捡了一根虎鞭，用力往朱亮手里塞。“烦劳主簿帮忙解释一下，我今天没，真的没打算强买强卖，真的，我可以对着天神发誓。只是，只是长安太热，所以，我们做生意时，性子稍微急了一些。”
“嗯！我先帮你拦下他，至于此事到底如何了结，还得看你自己会不会做事！”前后收了十多年的贿赂，却是平生第一次，朱亮收得如此理直气壮。先毫不犹豫地将虎鞭塞进袖子中的口袋当中，然后快步迎向郭怒，“来者可是郭二郎君，鸿胪寺典客署朱亮，这厢有礼了。郭刺史最近可好？我可是有一阵子，没去拜会他老人家了！”
别闹，我知道你后台硬，但是，我认识你阿爷。得罪了我，我去你家找家长告黑状去！
潜台词，清楚得无法再清楚。抛出之后，郭怒的嚣张气焰，瞬间就降低一大半儿。
“你认识我阿爷？！”只见他，收起骑弓，翻身下马，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朱亮面前，抱拳施礼：“草民郭怒，见过朱主簿！请问主簿今日是什么原因，竟然带着一群异国野人，打上我恩师的家门来？！”
“恩师！”朱亮屏住呼吸连连后退儿，一半儿是因为郭怒身上的汗味儿，另外一半儿，则是因为此人对张潜的称呼。
这年头的恩师，与后世为了收补课费，逼得孩子去跳楼的黑心老师不同。每一个被人称作恩师的，都要把所有本事倾囊相授。甚至要拿出自己所有一切，去关照弟子，给弟子铺好一条金光灿灿的前程。
而除了皇家之外，做弟子的，通常也都要把恩师像父亲一样尊敬。有谁欺负了别人家的恩师，就相当于欺负了别人的父亲，做儿子的哪怕当场拔出刀子来跟你拼命，都是天经地义。
“郭某虽然与张兄以兄弟相称，实际上，他却是郭某的授业恩师。”发现自己的话语里出现了纰漏，郭怒却面不改色，果断用更多的谎话来弥补，“他们是什么人？堵着我恩师的家门，到底打算要干什么？朱主簿，郭某记得，鸿胪寺的职责，是代替大唐教化宣抚夷狄。可没有领着夷狄欺负自家百姓这一项吧？！”
一边问，他一边像老鹰拍打翅膀一样，上下“拍打”自己的双臂。随时准备走上前，将朱亮搂在腋窝下，好好“亲近”一番。
“没有，没有，少郎君误会了，少郎君误会了！”朱亮吓得又快速退了两步，手摆得如同风车。“他们，他们是吐蕃使者的随从，不知道，不知道从哪打听得知，六神花露乃是令师所制。所里特地带足了钱财到令师这边寻求交易。不信，你看，这就是他们的订金！”
说着话，他将手指，迅速指向地面上的玉石、虎鞭、豹骨和狗头金等物，唯恐指得慢了，被那郭怒用胳膊夹在腋下，拉到旁边做终日之长谈。
“定金，定金，没有想要买配方，只想全买六神花露！”见朱主簿怕成这般模样，拉拉万望也一改先前嚣张，迫不及待地在旁边施礼，“这些都是定金，全都是买六神花露的。还请少郎君和令师尽快做出一些来，以便我们回到故乡去礼敬天神！”
“这些，全买六神花露？！”郭怒心中大喜，表面上，却做出了一脸嫌弃模样，“这些野草烂骨头，能值几个钱？玉还是原石，开出来，还指不定是啥结果呢？也就狗头金，还凑合着能折点通宝，但纯度还有待检验！”
如果换个地方，换个人，敢这么贬低自己的财物，拉拉万望非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不可。然而，在长安城外的唐人庄子里，对着长安城赫赫有名的小霸王郭怒，他却一点儿火气都烧不起来。
努力压住心中怒气，他讪笑着弯下腰，抱拳施礼：“看您说的，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我们怎么可能带寻常的原石来。您尽管命人放心去剖，剖不出好玉来，我给您包退。至于狗头金，这东西主要图的是天神的眷顾，谁都不会真的拿去炼金子！”（注：狗头金里通常含银和铜等杂质，不是纯金。）
“那是你们那边，捡块石头都当宝贝。我们这边，狗头金就是化了除去杂质，然后做金锭的。”明知道对方说的全都是实话，郭怒依旧继续满脸嫌弃地出言打击，“你们信天神，我们这边又不信。我们这边，信的是道君、先圣孔子和佛陀。这三位，只管你心诚不心诚，才不会在乎什么外物！”（听大伙建议，把至圣先师，改成先圣了。先圣是唐太宗给孔子的封号。）
“那是，那是，大唐乃天下最富庶之国，不像我们那边，什么东西都匮乏。”拉拉万望不敢反驳，只管擦着脸上的油汗，一味地顺着郭怒的话往下说。
见他和朱亮都如此能屈能伸，郭怒反而不好做得太过分了。丢下二人，快步走向张潜，拱手请示，“恩师，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还请您老示下！”
“胡闹，既然他们是来订货的，处置他们作甚？！”当着一大堆外人的面儿，张潜也不好戳破自己跟郭怒只是合作关系，并非对方的什么恩师。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半屏着鼻子说道：“你又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臭？想作死么？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别整天诚心恶心人玩儿！”
“恩师，那人可比我臭多了！”郭怒双臂夹紧腋窝，满脸悲愤地抗议。端的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拉拉万望留。
“他又不是我的朋友。是臭是香，关我何事！”张潜横了他一眼，低声威胁，“你今后如果还想进这个门，就别故意恶心人。还有，该叫我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六十三章 我有一口井
“是！我这就去洗，这就去洗，张兄别怕他们。谁敢惹你，我把他狗脑子打出来！”郭怒咧着嘴拱了下手，绕过张潜，晃晃悠悠地进门。那模样，竟然比受了夸奖，还要得意十倍。
崔管家立刻带着几名机灵的仆人，带着他去洗漱更衣。张潜也不用为如何安顿郭怒操心，倒着向后退了几步，笑呵呵地对拉拉万望点头：“张某乃耕读传家，不是生意人。但是大唐与贵部乃翁婿之亲，你诚心前来求我赠与几瓶六神花露，张某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归。所以，今日看在你远道而来的份上，也看在朱主簿的面子，张某可以出手专门帮你炼制一些六神花露。记住，只是帮你炼制，不是生意，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不是生意，不是生意！”那拉拉万望商务官原本已经对拿到六神花露不报太大希望，忽然听张潜的话语里，似乎此事还有得商量，立刻如同小鸡啄碎米般点头。
“因为数量巨大，张某虽然是出手帮你炼制，却不能不收你一些本钱。”见他态度不再像先前那样嚣张，张潜也没有送上门生意却往外推的道理，笑了笑，继续补充。“等会儿我会派人专门估价，按照你放在地上这些货物在长安城内的真实价值，给你折算定金。放心，看在朱主簿的面子上，我肯定不让你吃亏。但是，六神花露炼制极为不易，至少得在一个月之后，你才能拿到。不知道你可否等得？”
“等得，等得！”拉拉万望的态度，比先前好了一百倍，陪着笑脸，继续连连点头。
“张庄主大仁大义，朱某铭刻五内！”朱亮既得了便宜，又赚了人情，对张潜好感大增。也在一旁，连连拱手。
见二人如此识趣，张潜干脆“好人做到底”。皱着眉头想了想，迅速从脑海中，翻出了一个二十一世纪著名的营销案例，“敢教拉拉菀商务官知晓，张某先前之所以不卖给你配方，不光是为了保守师门秘密，并且还是为了维护师门的声誉。不愿意让你花费重金，却买回去一个根本不能用的东西。”
顿了顿，特意给了对方几秒钟时间去消化自己所说的内容，他收起笑容，极为认真地补充：“实话告诉你，我把配方转让给你，你也造不出同样的花露来。此物之所以贵，不但是其中药材难得，就连炼药的水，都必须是得到了天神眷顾的宝泉不可！”
“宝泉？”此刻高原还是古教的天下，拉拉万望对天神和各种神迹的存在，都毫无怀疑。听张潜说得郑重，本能地开口重复。
“对，宝泉。我为何不惜代价，从前任庄主中买下这个庄子？就是观测山川与河流走势之后，发现这个庄子里，有一口古井，曾经得到苍天眷顾，水质最适合配制花露。”张潜举头四下看了看，满脸神秘，“若是没有这口井里头的水，你就是按照配方，凑齐所有材料，也不可能炼出一模一样的花露来！”
论忽悠，谁比得上后世的欧洲某些商家？明明是为了节约烘烤粮食的木材，影响了酒的味道，楞给忽悠出一个泥煤味儿来，还将价格翻上好几倍。明明用的是普通自来水，非要弄上一口井，然后再用科学手段，从井水中检测出含量几毫克每吨的微量元素来，然后骗光天下傻子的钱包！
有关揭露这种营销骗术的论文，张潜在学校时，每年从图书馆里都能读到一大堆。可论证再严谨的论文，也阻挡不了每年成千上万的所谓上流社会人士，争相给商家送钱。
以此类推，他就不信，同样的营销手段，在八世纪，忽悠不瘸几个高原上下来的奸商。更不相信，在没有任何科学检测手段的情况下，有人能证明，张家院子里的井水，其实与其他井水没任何不同。
至于张家院子里眼下并没有古井，这事简单。回头趁着天黑，赶紧找人挖一口就是了！周围的田地涝得连庄稼都长不好，地底下怎么肯能缺得了井水？
果然，宝泉之说一出，那拉拉万望商务官，立刻在心中彻底掐断了获取配方的念头。愣愣半晌后，叹息着躬身行礼：“多谢庄主将实话告诉了拉拉万望，否则，今天我肯定非犯下大错不可。高原到长安，往来非常不易，还请庄主看在我等乃是大唐皇帝女婿的奴仆份上，尽可能多做一些六神花露出来，以便我等回去之时，能够放在马背上带走，礼敬天神。”
“好说，好说！”张潜笑了笑，轻轻点头，“大唐与贵部，乃是翁婿之亲，张某岂能慢待了你等？不过，六神花露，乃是凡间之物，更适合贵人用来擦拭身体，而非礼天。张某以为，礼敬上天，还是用油为好。我有一物，名为万金油，亦是清香扑鼻，并且颜色与黄金仿佛。更关键是，此物极为轻便。满满一大桶，不过两三斤重，每天神庙中抹上一钱，就足以驱散任何邪气。”
“万金油？我听说过，但是，直到现在，却没缘分见到。”拉拉万望又惊又喜，躬着身子大声祈求，“如果庄主能赐予些许样品……”
“有何不可！任全，去取一盒万金油来，装在木盒里的那种！”跟他越说越投机，没等他把话说完，张潜就笑着打断。
“是！”大管家任全一直在旁边强忍着不能笑，肚皮都忍得生疼。此刻听到张潜的吩咐，立刻如蒙大赦。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不多时，他又快步返回。手里托着张潜改了几次主意，直到昨天傍晚，才最后决定选择用木盒包装的万金油样品出来。像献宝一般，将其献到众人面前。
“这就是万金油了！”张潜信手打开盒子，从里边挑出些许万金油，先给自己鼻孔两侧各抹了一点儿，然后从任全手里，抓起木盒，上前数步，很客气地将剩余的万金油连同盒子一起，放在了拉拉万望手里。
只见盒子里的油膏，果然如同他先前所说的一样，金光闪亮，宛若黄金。而万金油的味道，比起六神花露，还浓烈了数倍。隔着老远，都令所有人鼻孔处空气焕然一新。
那拉拉万望也是个“识货”的，潜意识里，就觉得油肯定比水贵。而待闻到了万金油的浓烈香气，又看到了那油膏的尊贵颜色，顿时喜出望外：“多谢庄主，此物用来礼天，再恰当不过！”
“嗯！”张潜却不多废话，冲着他点点头，然后双脚交替，缓缓后退。
受不了，实在受不了。哪怕鼻孔处抹了清凉油，他依旧被熏得头昏脑涨。真不知道终日跟在拉拉菀身边，为其忙前忙后的朱主簿，最近这些日子，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庄主，这万金油，您庄上还有多少，拉拉万望愿意全包了。”见张潜只是笑着后退，拉拉万望还以为他想要待价而沽。果断躬身下去，满脸诚恳地询问。
“不卖，张某乃耕读传家，不做生意。这样一盒，成本要卖四百个开元通宝！”粗略估算了一下每盒万金油的大概容量，张潜笑着给出了一个只比六神花露贵了一点点儿的价格，“我庄子上也没太多，大概还有五百多盒吧。但是不能都转让给你，得留下一百盒赠送亲朋好友。”
“我全包了！”拉拉万望咬牙跺脚，大声发狠，“剩下的四百盒，我全包了。今天就带走！”
“那可不成！”张潜乐得肚子里都开了花儿，却继续轻轻摇头，“此物制造之后，得先念上七天师门独传的密咒，才能保证香气始终如一。我的人才念了三天，还有四天才能结束。你五天后来，我保证你能带走四百盒。”
看到拉拉万望满脸不舍，想了想，他又笑着补充，“此物配制，比六神花露还要难一些，你如果想要更多，每次有人从高原上下来，都可以到我庄上求我帮你炼制。但我这边，今后却不要你的玉石，虎鞭，兽骨，药材和黄金。”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支付得起，尽管说！”在拉拉万望眼里，高原能拿得出手的货物，也就地上那几样。听张潜说一样都不想要，顿时就有些着了慌。
“牦牛！”张潜想都不想，立刻给出了蓄谋已久的答案，“你派人将牦牛活着赶到长安来，届时一头牛，我跟你换两盒万金油！”
“当真？”拉拉万望的心脏，立刻被巨大的幸福充满，瞪圆了一晃布满血丝的眼睛，连声追问，“你当真只要牦牛，不要别的。我们吐蕃，牦牛遍地都是，不，不不，我们吐蕃，有足够的牦牛给你换万金油，到时，就怕你拿不出那么多万金油来！”
牦牛不能耕地，因此在大唐，根本卖不上价钱。哪怕赶到了长安，也只能当头猪来卖。每头卖二百个钱就顶天了，而张潜却要一头牦牛换两盒万金油！如此贴心的价格，怎么可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大唐与吐蕃，乃翁婿之亲！”笑了笑，张潜满脸赤诚君子模样，“既然是亲戚，就理应互相体谅。你们往来一趟不易，所以，一头牛，两盒万金油，我只收你成本，不索要你炼药的报酬。只要你能把牦牛赶到我家门口，来多少，我收下多少！”
“成交！”唯恐张潜反悔，拉拉万望果断伸出了手掌。
“啪”张潜快速跟他击掌，随即，笑着点头后退。这一刻，他的鼻孔中再也闻不到任何臭气，代之的，乃是牛肉用各种手段烹制后的醇香。
牛肉，牛肉，自打来到大唐，张潜就再也没闻到过牛肉味儿。这年头，杀耕牛居然是重罪，仅次于杀人！
而牦牛不能耕地，杀了吃肉也没人管！一年有上个三五百头，想怎么吃就能怎么吃！
红烧，酱煮，肉干，涮锅，想想，张潜嘴里就满是口水！

第六十四章 万金油的第二种用法
“师父，高，真是高。有这么一口井，今后谁要是想打配方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将井也搬走！”张潜刚刚送走了拉拉菀商务官和鸿胪寺主簿朱亮，郭怒就嬉皮笑脸地从院子里迎了出来，隔着老远，就高高地挑起了大拇指。
“闭嘴，谁是你师父？”周围已经没有了外人，张潜果断当场纠正，“任全，以后听谁这么叫，就直接赶出去，不要让他进我家大门。”
“是！庄主！”顶着满脑袋绷带的任全，向郭怒投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高声答应。
“张兄，张兄，别这样，别这样！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早就料到张潜不会这么容易上当，郭怒涎着脸继续凑上前，躬身作揖，“你前些日子手把手教我的那些本事，都是墨家绝技。我一边揣摩一边付诸实施，感觉收获极大。师父，点拨教化之恩无以为报，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话，双膝一软，就要下跪，直接把生米做成熟饭。好在张潜早有准备，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单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什么墨家绝技？我怎么没记得自己传授给你？郭二，你别耍赖，赶紧给我站直了，否则，今后朋友都没的做！”
“师父，师父！”郭怒再三坚持下拜，奈何却没有张潜力气大，只好站稳了身体，继续涎着脸解释：“前几天，你手把手教我去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租铺面，雇女伙计，准备卖六神花露，我都照着你说的去做了。结果，还没等把店面收拾出来，我阿爷就问我是不是要做红货（珠宝）生意。我就把你教我的那些，跟他学了一回舌。他听了之后，惊为天人。然后二话不说，就让管家取了价值一万吊的铜钱和银豆子给我，把你让我找他帮忙拉人入股的那十份六神，全给吃下去了！”
“什么？令尊把十份股权都给买了！”张潜大吃一惊，顾不上再去纠正自己并未传技的事实，瞪圆了眼睛追问。
“买了，家父说，就凭师父你弄专卖店这个高招，即便是随便挖口井打水卖，也能卖出香油价钱来。他不愁收不回本儿！”郭怒还以为他被自家父亲的大手笔所震撼，回答得好生得意。
“你？嘿——”张潜攥起拳头想打，然而，看到郭怒那无辜的眼神儿，又颓然放下了拳头，摇头长叹。
乱套了，彻底乱套了。郭怒的父亲好心给自家儿子撑腰，却把六神商行的扩股计划，给搅了个稀烂。
当初，张潜之所以将每份股权做成一千吊的高价，就是为了防止放出去的二十份股权，被某一家参股者单独吃下。
按照他的设想，郭怒从他父亲那边拉三到四家关系户参股，任琮再从少国公段怀简那边拉两到三家关系户加盟，再算上他自己，任琮和郭怒，六神作坊的原始股东，就能扩大到九家上下。
今后再有人想窥探这份产业，看在花露水每天能带来的滚滚红利份上，九家共同应对，每家所承担的压力，就会远远小于他、郭怒、任琮三个年轻人来联手。
谁料，计划虽然完美，却刚刚付诸实施，就被爱子心切的郭老爷子给截了胡！
十分股权都被郭家买了，那跟郭怒自己买了还有什么分别？！没有更多的股东来分散风险，今后花露水生意越做越大，引起了外人窥探，以他和郭怒、任琮三人的本事，怎么可能保得住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师父，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情了？”见张潜懊恼得唉声叹气，郭怒终于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收起嬉皮笑脸，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张潜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知道该将话头从哪里说起。摇摇头，沉声吩咐，“我不是你师父，你以后别胡乱叫。我自己刚刚出山门，还没资格收徒，也没心思收徒！”
“师父，我错了，我改，我改还不行么。只要你告诉我错哪了，我马上就改！”郭怒大惊，再度伸出手，死死拉住张潜的衣袖，像个孩子般轻轻摇晃。
万金油的味道，掺杂着一股汗臭味儿，立刻钻入了张潜的鼻孔。与挫败感和对未来担忧一起，让张潜心烦意乱。
“行了，别晃了，你又不是小孩子！跟你说，我不收徒弟，就是不收！”用力甩了一下衣袖，将手臂从郭怒的纠缠下挣脱，他高声呵斥。“你要是想跟我继续往来，就喊我一声张兄。不想跟我往来了，就自己走便是。今后六神花露作坊运转起来，定期肯定少不了你的红利！”
“师，张兄！”从没见张潜如此严肃过，郭怒吓了一大跳，后退半步，抬手揉了下眼睛，两眼立刻开始发红：“张兄这是哪里话来？我感激你传我本事，才诚心想拜你为师。你嫌我臭，就直说好了。我自己转身就走，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烦你！”
越说，他声音越低。怕流泪丢人，他又迅速抬手去擦眼睛。结果，不擦则以，一擦，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
“哭什么？我又没说要赶你走？！”张潜被哭得心烦意乱，狠狠瞪了郭怒一眼，呵斥声迅速变成了解释，“我初来乍到，自己脚跟能不能站稳都很难说，哪有心思和资格收徒？再说了，你跟我原本是朋友，突然改成了师徒，你不觉得别扭，我还觉得别扭呢！”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郭怒顿时愈发感觉委屈，双手掩面，嚎啕出声：“你嫌我臭，就是嫌我臭，我知道，你们都嫌我臭，包括我阿爷，也嫌我臭，不想看到我。呜呜，呜呜……”
“我不是嫌你臭，再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很臭了！”张潜被哭声弄得脸色发红，赶紧又低声补充，“况且，这东西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人，并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品行有什么问题。我能在大唐有个正经身份，能毫无阻碍地接下任庄主给的这个庄子，不是全靠着你当初帮我落了户么？你这些日子和任琮两个忙前忙后，我都亲眼看到了。我即便再瞎，也知道你们两个都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真豪杰。这样的朋友，我求都求不到，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儿体味儿，就嫌弃你，把你往外赶？！”
“呜呜，呜呜，你只是嘴上说，不想赶我走。其实，你根本看不起我。这世上，谁都看不起我，我知道，我心里清清楚楚！”郭怒哪里肯听，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抱怨，“我心里清楚，所以我就把自己变得更臭，让你们更有借口躲着我。我知道我阿爷嫌我丢人，就干脆不着家，让他眼不见为净。我知道兄弟们都巴不得我早点儿去死，所以我就故意作死，这些年，无论官面上的，还是市井间的，凡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我都跟着掺和一番。那天拿到你的风油精和六神花露，我本以为，从此可以跟你们大伙一样了，谁料，谁料你们还是不愿意搭理我，还是谁都恨不得我立刻从眼前消失！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别哭，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张潜的心脏，如同刀扎了般难受，走上前，轻轻扶住郭怒的肩膀。
没人搭理，被所有同龄人排除在外，被亲生父母当做灾星。为了引起关注故意去作死，作死失败，就变得更不受人待见，更加孤苦伶仃……这些滋味，其实他在另一个世界，都品尝过。并且，丝毫不比郭怒品尝得少。
但是，他都走过来了。将所有轻视、疏远、怨恨，以及自暴自弃，全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如果不是因为低头看手机时，一脚踏入了时空虫洞，他现在即便没有成为一名哲学系研究生，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
他曾经在心里发过誓，如果自己做了老师，就会像刘老师那样，用最大的善意对待每一个学生。而现在，有一个学生，自己走到了他的面前，很多地方，跟他少年时一样，心脏处百孔千疮。
“行了，别哭了，我没有嫌弃你，我保证！”用力吸了下鼻子，张潜将泪水和回忆，一并吞落于肚。然后，笑着拍打郭怒的肩膀。“并且，这世界上除了极少数幸运的家伙之外，其余每个人，都不完美。你看任小五，忘性比记性还好。读了这么多年书，却还是一个白丁。你再看任全，笑起来满脸奸诈，明明挺好的一个人，却总被当成一肚子坏水儿。如今又包了满头绷带，活脱一个大食国来的奸商……”
“噗……”被张潜对任全的描述，逗得破涕为笑，郭怒的哭声立刻难以为继。
然而，四下看了看，他又觉得好生没面子。赶紧将头转向了墙壁，继续用手去揉哭红的眼睛。
平心而论，洗过澡，又涂过风油精和花露水之后，郭怒身上的体臭已经非常淡了。不刻意去闻，基本就能忽略不计。
“其实，有些事情真的是你自己想歪了！”张潜从背后靠近，再度用手搭住他的肩膀，柔声开导：“你阿爷如果嫌你丢人，就不会一下子拿出一万吊来支持你了。那些官面上，和民间的买卖，如果不是别人卖你阿爷的面子，或者你阿爷在背地里帮你，就凭你郭怒这张脸，可能摆得平么？”
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我听任小五说起过，你还能半夜帮人偷偷翻越长安城墙，那得多大的面子？你既不是官儿，又不是一呼百应的黑道大豪，没有你的叔叔伯伯们偷偷给你行方便，你做得到么？至于我，真的不是不愿意搭理你，我早就说过，咱们是朋友。做朋友，彼此之间可以无话不谈，我说错了，你也可以反驳。你做错了，我也不用考虑你的面子，就直接指出来。而做师徒，基本上就只能是，我说，你听了！”
“我不怕，师父，以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如果不是你，他们会嫌弃我一辈子。而自从认识了你，学着用你教我的本事开铺子，才开始有人拿正眼看我！”郭怒猛地回过头，等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大声保证。
“别人以前就很关心你，是你自己把自己隔离在人群之外了才对！”张潜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重申。
“师父说得对，是我以前，是徒儿以前，自己把自己隔离了起来，不想受人待见！”听张潜这次没有禁止自己叫他师父，郭怒喜出望外，毫不犹豫顺着张潜的意思往下说。
“别叫我师父！”张潜立刻察觉到了郭怒在给自己挖坑，果断表示拒绝，“你什么都不怕，我却还不想让别人当成老头子。”
看到郭怒脸上立刻涌满了失望，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你想学我师门的本事，没问题，可以叫我师兄，我以后代师传艺就是了！别哭，别再得寸进尺！否则，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
“是，师兄，请受郭怒一拜！”郭怒立刻破涕为笑，收起所有眼泪，长跪于地。
“起来，我们师门不兴跪拜之礼！”张潜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拉住郭怒的手，将他从地上扯起，“咱们师门，兴的是古墨之礼。讲究人人生而平等，即便是师徒。无论是谁，哪怕初次拜入师门，一个长揖就够了，无需屈膝。你的手怎么油腻腻的？该死，郭怒，你手上全是万金油！你刚才居然用万金油抹眼睛！”
“不是，不是！我刚才是真哭，真哭！”眼看着狡计就要露馅儿，郭怒连忙挣脱了张潜的搀扶。后退数步，长揖及地，“拜见师兄，后进师弟郭怒这厢有礼了。谢师兄代师收徒，将我列入门墙。师兄，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我打死你这个奸贼！敢拿万金油抹眼睛来骗我！我今天不揭你一层皮，我就不配做这个大师兄！”发现自己再一次被古人给骗了，张潜“恼羞成怒”，追上前，不由分说，朝着郭怒身上肉厚的地方就是一顿乱捶。
“师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师兄饶命，饶命！哎呀，哎呀——杀人了，大师兄杀人了！”

第六十五章 魔种
“师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哎呀，哎呀——，疼，疼疼疼！”奸计得逞的郭怒，一边躲闪，一边讨饶。终究没有张潜动作利落，接连挨了十几下，疼得杀猪般惨叫不止。
“行了，别装了。你想学艺是吧，我成全你！”张潜打得手臂发酸，却不解恨。咬着牙收了拳头，“十分钟，一刻钟后，到书房里来！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从今天起，我就传给你师门绝学！”
说罢，也不理睬郭怒不懂十分钟是什么概念，更不理睬郭怒如何卖惨，转过身，大步流星直奔书房。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居然又被古人给骗了！
刚才他光闻见了万金油味儿，却压根儿没注意到，那郭二哭之前，先用手抹了几下眼睛！
倘若那郭二是贺知章和张若虚的同辈儿也好，毕竟见了偶像就掉智商，乃至人类的通病。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有在逃多年的通缉犯，明知道警方会趁机布下天罗地网，还怀着侥幸心理去听偶像张学友的演唱会。某人被贺知章、张若虚两大古代文坛巨星，联手骗得晕头转向，也有情可原。
可那郭二，只是又臭又赖的滚刀肉，年龄也跟张某人差不多大。张某人却被他给骗了个团团转！这口气，要张某人如何能够咽得下？
咽不下去，就一定得报复回来，同门之间，“仇”不隔夜。
而那郭二，皮糙肉厚，被打上几拳，根本不在乎。张潜也不能真的下死手去揍他。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对于一个师范大学毕业的考研狗来说，折磨学生不要太简单！趁着没人注意，在书房里打开手机，从论文库里随便翻出几篇文章，剪裁掉有关历史和人物细节，再拼凑出一些个人心得，“秦墨”三大绝学之一，有关哲学的入门篇，就誊抄于桑皮纸上。
“哲学是理论化、系统化了的世界观，或者说是人们世界观的理论体系。作为理论形态世界观的哲学，它是从总体上研究人和世界的关系的。而人和世界关系最本质的方面就是思维和存在，意识和物质的关系问题……
……
罗子曰：哲学，乃是某种介乎神学与科学之间的学问。它和神学一样，包含着人类对于那些迄今仍为确切的知识所不肯定的事物的思考；但是它又像科学一样是诉之于人类的理性而不是诉之于权威的，不管是传统的权威还是启示的权威……
……
恩子曰：全部哲学，即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
思维和存在不仅是人和世界关系的两个最本质的方面，也是两个哲学上最高的范畴……
……
通篇两千五百五十二个字，比《道德经》少一半儿，还都是白话。简单，通俗，绝不是故意刁难人。十天之内背完，每天只背两百五十五个字，肯定也不算负担过重！
只是，当郭怒满怀喜悦地来到了书房，又满怀喜悦地从大师兄手里，接过了《秦墨三大绝学之入门篇，哲学入门》后，他整个人，立刻变成了泥塑木雕。
纸上的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之间，还非常贴心地标上了“师门独有”的标点符号。可所有字放在一起，他就如读天书。
“师兄，这，这上面的文字到底说的是什么啊？我，我一句话都没不懂！”保持了泥塑木雕状态足足半个时辰，郭怒终于接受了自己“太笨”的事实，顶着一头汗珠，讪讪请教。
‘小样！我收拾不了别人，还收拾不了你？’强压着心中的笑意，张潜板着脸，沉声呵斥：“不懂就读，读完了背下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没听说过吗？什么时候，你能一个字不差，倒背如流了，我自然会给你解释。这篇，只相当于顽童开蒙用的《千字文》，如果你连这篇都参悟不透，还指望学什么咱们师门的三大绝学？”
“是，师兄！”郭怒被训了个灰头土脸，捧着张潜刚刚专门给他誊抄的哲学入门，耷拉着脑袋向门外走去。眼看着一只脚踏上了门坎儿，却又不甘心地回头，“师兄，什么是师门三大绝学？另外两门是什么？也这样难么？”
“师门三大绝学，曰哲学，曰数学，曰物理。”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张潜单手倒背于身后，缓缓回应。被日光照亮的面孔，宛若寺庙里的天神。“其中，哲学乃是教你聪明的学问，你哲学入了门，再学其他两门，就事半功倍。”
“而数学，入门为数数算账，进阶则可算尽世间万物！精通，则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不可算。”
“至于物理，入门为知其状，测其形，得其内外结构。进阶为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精通，则大至宇宙，小至尘埃，皆可慧眼查之。地水火风，亦皆可究其内理。挥手之间，搬山蹈海，改天换地！”
忽悠，谁不会？
学哲学的人中，忽悠乃是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
以前张潜之所以没使出这门本事，一是因为初来乍到，对身边环境还不适应。二则是一直没得到施展机会。
而今天，郭怒想要拜入师门。他这个代师收徒的大师兄，自然要给师弟一个下马威。
事实上，即便他不使出杀招，郭怒也早就晕头转向了。待杀招使出之后，更是当场就又一次呆若木鸡。
“呼——”一阵秋风透窗而入，吹得张潜衣袂飘飘而动，仿佛他随时都可能破空而去。
“大师兄莫走！”郭怒瞬间惊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大师兄，多谢教我师门绝学。我，我发誓，此生既入秦墨，生不离，死无悔！”
说着话，又松手退开，就要跪地赌咒。张潜看到了，赶紧收起了装神弄鬼的姿态，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不是跟你说过么，我秦墨，讲究世间人人生而平等。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他人。即便迫不得己，膝盖可曲，志不能弯。”
“多谢大师兄教诲！”此时此刻，即便张潜让郭怒举刀自裁，郭怒都不会犹豫分毫。立刻收起膝盖，长揖及地。
“下去背吧，什么时候，能够一字不漏了，什么时候找我来解读！”一天连续忽悠了两场，张潜也有些累了，挥挥手，示意郭怒自行离开，“想住在庄子上，就找崔管家给你安排客房。如果想回长安，就趁着天亮赶紧走，别指望我专门给你安排宵夜。”
“是，大师兄！”郭怒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转身告退。一条腿迈过了门坎儿，却再度回头，“大师兄，如果任小五想学，我可以把入门篇，借给他看么？还是法不传六耳……”
“狗屁法不传六耳，你以为，没人领路，师门绝学随便看看就能学会啊！”张潜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冲着他再度挥手，“任小五跟我认识，还在你之前。我今天既然代替师父收下了你，就不能厚此薄彼。如果他想学，就做三师弟，你给他抄一份一模一样地去背。今后……”
想想日后也许还有人仰慕秦墨的名头，过来凑热闹。犹豫了一下，张潜笑着补充：“今后除非惊才绝艳之辈，且咱们对他知根知底，我轻易不会再收第三个师弟。即便看着别人面子收，也由你们两个代师传艺，只能算外门弟子，不算入嫡传之列！”
“知道了，大师兄！”听闻任琮也能一起学，并且以后轻易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列入嫡传，郭怒心花怒放，答应了一声，雀跃离去。衣袂飘飘，如乘秋风。
“现在高兴，将来有你叫苦的时候！”望着此人背影，张潜微笑着摇头。
哲学，数学和物理，这三大学科，甭说门门学到精通，就是其中一门学到进阶，都足以耗费许多人一辈子的精力。而郭怒数学和逻辑思考能力，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一世纪的小学生，想要其中一门学到进阶，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能将二十一世纪的东西方学问，提前在大唐埋下几颗种子，张潜心情还是非常愉快。
据他所了解，一直南宋灭亡之前，中国的自然科学发展水平，都遥遥领先于整个世界。而南宋灭亡，不仅仅毁掉了一个朝廷，同时也打断了整个华夏文明的发展进程！
文明的发展进程，被打断一次，就够倒霉的了。谁料，几百年后，随着大明的覆灭，华夏文明的发展进程，还又被野蛮打断了第二次。
后世英国，为何能凭着弹丸大小的国土，成为日不落帝国？自从1215年之后，虽然屡经战争，却没有任何外族，踏上其本土。
而文明的发展进程，一旦不被打断，光是凭借惯性，就足够对那些发展进程断断续续的对手，形成碾压。
华夏文明发展，为什么如此多灾多难？
生产力，经济实力，科技实力，都远超对手的南宋和大明，为何会被野蛮所征服？
宋、明两个朝代后期，重文轻武，只是其中一个因素。更重要的是，在宋、明两朝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已经发展到了极限。
在长时间没有其他文化精华可供汲取的情况下，儒家思想，已经承担不了，指导华夏文明发展的使命。
而思想，是一个国家的大脑。
大脑僵了，四肢再发达，也不堪一击。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张潜不清楚。但是，如果将二十一世纪的哲学和科学，提前引入八世纪的大唐，无异于他亲手埋下了几颗种子。
给这几颗种子，五百七十年的发芽和成长时间，到了1279年前后，恐怕蒙古人就没任何机会了吧！
虽然张潜自己不可能活到那个年代，但是，想一想，他依旧感到心旷神怡。
两眼望着窗外，他忽然发现，外边的秋色好生潋滟。
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已经与数日之前，截然不同。
数日之前，他连安史之乱，都懒得搭理。因为那时的他，只是个外来户，旁观者。大唐的世界，就像电视机里的画面，跟他本人毫无关系。
而现在，他的根，却已经悄悄地扎在了这里。他本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无论将来长成野草，还是参天大树！

第六十六章 群星闪耀时（上）
给青年做老师，其实是一件非常令人心神愉悦的事情。
不用教给他们太多东西，就可以把他们指挥得像骡子一样，在实验室或者工厂里，把原本你自己该干的活全都干了。
心情好的时候，随便从手指头缝漏一点儿钱给他们，就能让他们对你感激涕零。
如果他们的研究有了进展，毫无疑问，都是老师的英明指导。如果他们的工作出现疏漏，是他们笨，没有领悟到老师传授的精髓，所有错误都与做老师的你毫不相干。
自从收下郭怒当师弟之后，张潜就成了这样一位老师！而在小胖子任琮哭着喊着成为下二位师弟之后，他的日子就越发轻松。
蒸馏烈酒的工作，已经全都可以交给两位师弟来负责。而作为代师传道的大师兄，张潜只需要偶尔去看一眼，用嘴巴鉴定一下酒精是否达到足够浓度就好。
提炼香精的标准流程，因为一直没有摸索完整，所以张潜还需要多花一些心思。但是，其中那些比较繁琐且耗费体力的前期准备工作，也都可以交给两位师弟代劳。
“秦墨”讲究知行合一，所以，繁重的实践工作，可以加快两位新晋师弟，对师门绝学的领悟。当然，哪怕工作再多再累，《哲学入门》还是要求尽快背熟的。
那是每一名《秦墨》门徒入门的必修课，任何人都不能马虎。如果连背诵两千五百字经文的智力和韧性都没有，怎么配被大师兄带着一起修行？
总之，除了不能在学生的论文上署名之外，短短几天之内，张潜就把后世“教授老板”的工作，全都给干了个遍。而他的两位“师弟”，非但没有像后世研究生那样，到论坛上控诉老师的剥削，反而双双蹲在花露水作坊里头，忙得乐不思蜀。
并且这两位师弟，还都属于动手能力甚强，资质出众那种。让张潜这个做“老板”的，每一天在惊诧之外，心神都极为愉悦！
心神愉悦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
几乎是一眨眼功夫，就来到了九月初九。
这天，眼看着时间已经接近了正午，张潜便命人将最近两日的“科研成果”，满满四大木桶高度酒，装上了一辆马车。然后自己徒步，让任全赶着马车，优哉游哉地前去张若虚家赏菊。
双方的院子其实距离没多远，出了属于张潜的土地，再穿过两大排隔离树，就到了张若虚的地头上。然后再沿着一条可并行两辆马车的土路走上七八百米，后者府门，就近在咫尺了。
作为菊花宴的主人，张若虚早就带着书童和家仆，等在了自家大门口儿。见到张潜到来，又隔着木桶闻到那浓烈的酒香，立刻眉开眼笑，“小友来得真及时，老夫就在刚才，还好生犹豫，是否要专门骑马去你家一趟，讨两坛美酒来以助宾客诗兴。却没想到，一转眼，你已经把美酒送到了老夫家门口儿！多谢了，多谢了，赶紧里边请，季翁刚才还跟几个老友，在里边说起你呢！”
说着话，他安排家仆将马车赶向了后门。然后上前挽着张潜的手，亲自将后者送到了院子里的二门口儿，才又停住脚步，将目光看向一位恰好从门内迎出来的英俊少年，笑着介绍：“季凌，这就是我昨晚跟你提起的用昭，秦墨的真传子弟，你昨晚赞不绝口的好酒，就是他用师门秘技所制。”
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张潜，笑着介绍：“用昭，这位是老夫的好友之子，姓王，名之涣，表字季凌，这几天特地被老夫请来，帮忙招呼客人。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少年英杰，日后理当多多亲近。”
“绛郡王季凌，见过用昭兄！”那少年极为洒脱，立刻笑着向张潜拱手。
“久，久仰……”饶是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张潜仍旧被王之涣三个字，震得心神刹那失守。狠狠咬了好几下牙齿，才笑着还礼，“久仰季凌兄大名，今日一见，张某三生有幸！”
作为同龄人，彼此之间还素昧平生，第一次打招呼用词如此卑微，未免就太不合适了。好在那王之涣天性豁达，又曾经从张若虚口中，得知张潜是初出深山，不谙世事。所以，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就再度笑着拱手：“用昭兄说话真是风趣，王某不过是个仗剑游历的武夫，哪里来的什么名声？倒是用昭兄你，王某自打进了长安城，几乎每天都听人说起你的大名。”
‘武夫……’张潜又愣了愣，差一点儿再次心神失守。
在他记忆中，王之涣，子季凌，祖籍晋门，随长辈移居绛郡。以上几乎每一条，都跟眼前的王之涣，对应得严丝合缝儿。
只是，他记忆中的王之涣，乃是盛唐著名边塞诗人。一首《登鹳雀楼》千古传唱。两首《凉州词》光耀古今。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王之涣，却口口声声以武夫自居，让他的大脑，如何还能保持运行稳定？
“胡闹，学什么不好，小小年纪，学那不要命的游侠儿！”正精神恍惚之际，左耳畔，却传来了张若虚的斥责声，刹那间，如同醍醐灌顶，“你们王家乃是书香门第，岂容你如此任性？！好好休整几日，然后老实去四门学就读。否则，当心你父亲派人来拖你回去，剥你的皮！”（注：四门学，大唐的学府，专门收五品到七品官员的子弟。）
“我知道了，此刻王之涣还小，人生道路还没确定！”张潜眼神大亮，差一点就“当机”大脑，终于又恢复了全部功能。
定神看去，只见那王之涣，生得凤目蚕眉，面如傅粉，修身长臂、熊肩狼腰，浑身上下，英气勃勃，哪里有什么半点诗人模样？去演二十一世纪网剧里的少年剑客，却根本不用再做任何化妆！（注：王之涣，按照史料记载，少年时的确做过游侠儿。此刻十九岁。）
与二十一世纪很多阳光少年一样，听闻很快就要去四门学读书，王之涣的脸色顿时就是一黯。向张若虚拱了拱手，有气无力地回应：“世叔教训的是，侄儿今日之后，就立刻开始温习功课。定然不教父亲和您失望！”
“这就对了，年少热血，多读书，方能静心养气。”张若虚不管自己年青之时如何放浪形骸，却对晚辈要求甚高。“想荡尽天下不平，尽可等你做了宰相之后。届时，大笔一挥，便能让几十名贪官污吏身败名裂，岂不比用剑省事得多？”
说罢，又快速将头转向张潜，笑着解释道：“白云子老道与我约好了，正午必至。那老道向来守时，年龄又已经接近古稀了，所以，我还得到门口去迎他一迎。用昭是自己人，我就不再往里送你了！”
“前辈尽管自便！”曾经被张若虚教导到头大，张潜唯恐此刻张若虚拿同样的话语，来督促自己上进，连忙向对方拱手。
张若虚正忙得脚不沾地，丝毫没留意到他脸上的庆幸之色，想了想，继续补充道：“酒水和席位都在花园里，来者不问官职、资历，皆为老夫的贵客。你尽管随便去坐，等会儿，老夫迎到了白云子，就过来招呼你。”
说罢，又向王之涣叮嘱了几句，请他务必将张潜安排妥当。然后向两个年轻人拱了下手，转过身，快步走向大门。
王之涣顿时如释重负，笑着向张潜发出了一个请随我来的手势。
而张潜最近总是被张若虚以长辈身份训导，也是心有余悸。偷偷松了口气，笑着迈动脚步。
下一个瞬间，两个年轻人又相视而笑。俱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第六十七章 群星闪耀时（下）
张潜今年周岁二十二，按照大唐的算法，是二十三。但是由于热爱锻炼，穿越之前又终日憋在学校里很少出门的缘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许多。
而那王之涣，虽然刚刚及冠（虚岁二十），却因为喜欢仗剑策马做游侠儿，风餐露宿，年龄看起来比实际略大。所以，二人肩并肩一路行来，竟如同一对风流倜傥的双胞胎般，引得无数宾客纷纷侧头注目。
“今日酒宴，乃是贺博士和张叔联手安排。以饮酒赏菊为主，所以请客人都坐在了花园之中。”堪堪来到花园内，王之涣想了想，主动介绍：“仓促之间容不得精细，故而只能效仿胡人因陋就简，摆下十几个长桌和几十套胡凳，让大伙随意就坐！待会儿若是有不便之处，还请用昭兄见谅！”
“季凌言重了，我与张前辈乃是邻居，用不着对我如此客气！”因为跟王之涣同病相怜，张潜心中的紧张感，就少了许多。笑了笑，轻轻摇头，“你一会儿尽管先去招呼别人，免得张前辈自己忙不过来，让贵客感觉受了冷落。”
“那倒是，张叔从昨天见到我的面儿，提你的名字不下二十遍。”王之涣是个豁达性子，也不跟张潜更多客气，只管笑着点头，“那边有个凉亭，附近种了几株醉菊，花朵有碗口大小，颜色亦是极为难得的金红。如果张兄不嫌风吹的话，坐那里倒也方便。”
“那就去凉亭！”张潜抬头四下看了看，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座木制的凉亭。下面摆着一张石头桌案，四五个石头圆墩，附近还有十多簇菊花开得正盛，便答应着挪步。
谁料，才走了不到十米远，斜刺里，忽然冲过来一个胖子。一把拉住王之涣的胳膊，大声叫嚷：“好你个王季凌，刚才把我丢在一边儿，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大伙都说，张世伯预备下了极品佳酿，为何到现在还没见你安排仆人端上来？！”
“好酒难得，现在就给你端上来，等会儿你再喝别的酒，就索然无味了！”王之涣一巴掌拍在对方手背上，将此人拍得呲牙咧嘴。“别闹，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张用昭，单名一个潜字。贺博士和张世叔，都对他的本领极为推崇！”
随即，又快速向张潜介绍：“用昭兄，此人姓卫，名道，表字纲经，乃山东卫氏嫡裔。他父亲和我父亲一样，也是张世叔的故人！”
“河间张用昭，见过纲经兄！”总算见到一个藉藉无名之辈了，张潜提在嗓子眼儿处的心脏悄悄落回肚子内，从容不迫地向那卫道拱手。
“你就是一粒仙丹让人起死回生的张仙师？”那卫道，却不像张潜这般从容。迅速退开半步，一边上下打量张潜，一边拱手还礼，“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似凡俗之辈。”
“纲经兄过奖了！”张潜被卫道夸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觉得别扭，赶紧讪笑着解释，“传言通常都做不得真，我只是从师门里带了两份药物，刚好用到朋友的父亲身上罢了。那药根本不是什么仙丹，我也从没修炼任何异术！”
“原来如此，我就说么，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那么多神仙鬼怪？！”那卫道是个自来熟，立刻大笑着摇头，“用昭兄来得正好，我刚才还跟伯高、子寿他们几个争辩，神仙之事，到底可不可信。你刚好帮我做个佐证！”
说着话，就要来拉张潜的胳膊。唬得张潜连忙逃开数步，笑着摆手，“纲经，纲经兄见谅。小弟初来乍到，与你说的伯高，子寿等英杰，并不熟悉。一入席就先帮你跟他们争论，实在有失礼貌！”
“那倒也是！”卫道拉了一个空，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讪讪挠了一下脑袋上的纀头，笑着发出邀请，“那就先放过他们一马。季凌，你赶紧安排仆人上好酒来！也好让我见识一下，让贺博士赞不绝口的美酒，到底是怎样的琼浆？”
“纲经兄莫急，且让我介绍用昭兄与伯高、子寿他们认识！”王之涣哪里肯陪着此人胡闹？挣脱他的拉扯，找借口继续带着张潜往花园深处走，“用昭兄，请随我来。子寿兄乃是长安二年的进士（702年），一直外放为官。今年任满，回长安来，接受吏部考核甄选。他的才华胜小弟百倍。文坛宿老张说曾经称赞他，文章有如轻缣素练！”
“可是写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张九龄？！”张潜大惊失色，询问的话脱口而出。
‘镇定，镇定！’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他一边拼命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儿。‘这是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泰斗级别大佬联袂举办的文坛大趴，来的客人，当然不可能是白丁！这才见到了一个王之涣，听到了一个张九龄，就惊掉了下巴。等会儿，还不知道要遇见哪位大佬。如果听一个名字就震惊一回，今天得震惊到何时才算是个头儿？’
他只顾着努力掩饰，唯恐被人笑话。然而，王之涣却是见惯了别人听闻张九龄的名字，就心神大乱。所以，丝毫没感觉张潜的表现有什么奇怪，笑了笑，轻声回应：“正是，原来用昭兄也听闻过子寿兄那首望月怀古。我先前还以为，用昭兄避居深山，对外边的事情不闻不问呢！”
‘我不但知道这首望月怀古，对老兄你的登鹳雀楼，也背得滚瓜烂熟！’张潜在肚子里偷偷吐槽，脸上却努力摆出一幅非常自然模样，笑着解释：“早年在山中时没有读过，出山后，恰好在任家庄里看过别人誊抄的诗集。一读之下，顿时惊为天人！”
“用昭居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佩服，佩服！”王之涣不知道张潜是从小背唐诗宋词背大的，顿时对他的超人记忆力挑大拇指而叹。
张潜被夸得脸上发烫，赶紧笑着摆手。正想找借口将话题岔开去，耳畔却忽然听到一串“叮叮咚咚”的琴声，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刹那间，盖住了周围所有嘈杂。
本能地循声望去，他看到一个红衣红裙，浑身上下打扮得如同火炭般的女子，正坐在不远处的一簇金黄色的菊花旁，信手而弹。徐徐秋风伴着琴声，从此女身旁吹过，将她的衣袂和秀发吹得飘飘而起，宛若画卷。
“你踩过的地方，绽几朵红莲。你立在风中，裙也翩翩，发也翩翩！”毫无预兆地，一首著名的现代诗，就涌入了张潜的脑海。
正准备抚掌赞叹几声，再询问一下那弹琴女子的名姓。耳畔却已经响起了卫道特有的公鸭嗓，“方才不知道是哪位幸运的家伙，抢先拿出了一首好诗。竟引得琴律大家，提前下场为他伴奏。唉，可惜卫某不精于此道，否则……”
言谈间，羡慕与忌妒不加掩饰！
话音刚落，风中的琴声，戛然而止。袅袅余韵中，却又见那红衣女子，从身边抓起一把宝剑来。也不用任何金属器物为槌，直接将宝剑拉出剑鞘，戳于身边泥地，用十根带着琴套的手指错落弹去，“叮叮当当”，声若急雨。
夹杂着菊花幽香的秋风瞬间变得凛冽，吹得人透体而凉。
那琴律左手弹剑，右手抚琴，竟然一心二用，将落珠般的琴声和急雨般的剑声，交织于风中，刹那间，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张潜的双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紧跟着，浑身上下的寒毛，根根倒竖而起。
恰在此时，两名匆匆赶至的仆人，合力竖起了一块木板。一位身穿青衣的少年书生，将酒杯朝身后一丢，大步上前，抓起毛笔，伴着琴声在木板上笔走龙蛇。
每一个字，都有笆斗大小。
每一个字，都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须臾，琴停，笔停，秋风亦停。
却有一缕菊香幽幽，萦绕于空中迟迟不散。
“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带头喝彩。
刹那间，大半个花园又活了过来，喝彩声，抚掌声，宛若雷动。
“伯高兄好才气，也好福气！”王之涣目光炯炯，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我当是谁？原来是张旭张伯高动了墨兴！也难怪琴律大家二琴齐奏，为他笔下增色！”再看那卫道卫纲经，竟然连羡慕的力气都没有了。先悻然摇了几下头，然后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桌子旁，抓起一只酒壶，仰起头，鲸吞虹吸。
那一年，张九龄年方而立。
张潜二十三，张旭和琴律都与他同龄，王之涣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
那一年，秋风中，有花，有酒，还有琴声。

第六十八章 斯人独向隅（上）
“原来那草圣张旭，也有如此年青时候！老天爷，张某此行着实不虚！”同样的热闹，看在张潜眼里，却与周围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以前在二十一世纪，他看王之涣也好，看张九龄、张旭也罢，都是书本上的几个没有生命的文字，或者一幅印在纸上的画像。
他崇拜也好，给这些人恶作剧般在画像上填上八字胡，自行车，飞行扫帚也罢，这些人始终都是需要他仰望的存在，就像夜空里亿万光年之外的寒星。
而现在，这些人却都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跟他同龄，跟他分享同样的美食、美景，同样的热闹！
接下来，这些人还有可能跟他凑在一起称兄道弟，喝酒撒疯。一起成长，欢歌，甚至并肩而战。一起见证即将到来的开元盛世，一起分享中华民族在中世纪的光荣和梦想！
这，将怎样的开心与幸运？稍微想一想，就让人热血为之沸腾。
他，张潜，将亲眼看着王之涣，从一个少年游侠儿，成长为边塞诗派中的擎天巨柱。他，张潜，将亲眼看着张九龄，从一个回京述职的九品芝麻官儿，成长为千古名相。他，张潜，将亲眼看着张旭，从一个热血书生，成长为华夏草圣，千古酒国传奇。他，张潜，将亲眼看着……
他将看着他们。
他们也会看着他。
他已经成为，并且最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起光耀整个大唐星空！
“老天爷，谢谢你！”偷偷扭开头，擦了一下眼角，张潜在心中默默致谢。
他决定彻底跟老天爷握手言和了。从此再也不动不动问候对方祖宗。虽然，虽然老天爷从来听不到他的骂声，也未必在乎他的感谢。
虽然，虽然老天爷将他丢进时空黑洞之时，没送给他可以随身携带的老爷爷和打怪升级系统。
正心潮澎湃间，耳畔忽然又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再度抬头看去，却是一名络腮胡子的年轻人，正在弹剑做歌。声音洪亮明快，瞬间响彻云霄：“严霜封草树凋红。叶落满地小园空。溪上芙蓉今何在，篱边野菊笑秋风……”
“王子羽这个人来疯，还让不让老子活了！”那卫道手捂额头，做痛不欲生状。
“子羽兄乃是急才，特别是手边有酒的时候！”知道张潜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诗会，王之涣非常贴心地在旁边小声介绍，“他是太原人，单名一个翰字。生性倜傥不羁，喜欢仗剑四处游历。去年曾经以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让在场所有才子，顿时都没勇气下笔！今日大伙把盏品菊，他又先行抛玉，接下来，恐怕想写诗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拿出来的，是不是一块砖头了。”
“原来是他？”张潜顿时就将弹剑做歌的络腮胡子，与脑海中的记忆对上了号。
只是记忆中的王翰，却远不如眼前的王翰鲜活有趣。竟然豪放不羁到，只管自己写得过瘾，不理睬后来者是否还有勇气下笔的地步。
以张潜在大学时跟同学交往所得出的经验，通常豪放不羁者，都不是什么心机阴沉之辈。所以在欣赏之余，他本能地就想再走得近一些，跟王翰碰上一杯酒，聊上几句闲天儿。谁料还没等他挪动脚步，却看到贺知章的书童贺俊，匆匆忙忙向自己跑了过来。
“张少郎君，张少郎君。我家老爷说，他想介绍几位前辈给你认识。自己脱不开身，所以让我过来问问你，眼下是否有空？”不待张潜询问对方的来意，贺俊就停下了脚步，非常客气地相告。
“贺太常找我？”张潜愣了愣，迟疑着扭头四下张望。很快，就在花园的另外一侧，一个颇为庞大的凉亭下，看到了贺知章举着酒盏，正在向自己遥遥示意。
不敢让对方久等，他连忙向王之涣，卫道二人告了一声罪，转身直奔大凉亭。堪堪才来到附近，就听见贺知章笑着说道：“来了，他来了！隆翁，道济，安之，这就是我刚刚跟三位提到的张用昭。虽然为墨家子弟，却对我儒家经义了解颇深。偶发一语，甚至可以视为他山之石。”
这就不能只算往张潜脸上贴金了，简直跟直接从头顶往下倒金粉差不多。把个张潜夸得，顿时浑身发烫。赶紧弯腰下去，向亭子里包括贺知章在内的四位长者行礼，“末学后进张潜，见过贺前辈。见过各位前辈！晚辈不知天高地厚，胡解先贤之言，贻笑大方，还请各位前辈见谅！”
“什么叫贻笑大方？如果人人见了前辈就说不出话来，那么做前辈的，怎么知道自己学识之不足？”在单纯学术问题上，贺知章从来不像对官场争执一样谨慎，立刻接过话头，笑着反驳，“年轻人，不能过于自谦，否则，就会失了锐气。弄斧，一定要在鲁班门口。如此，才能让鲁班为你指点一二。而那鲁班，年纪大了，暮气难免会遮住眼睛。看到年轻人的斧影，说不定也能得到一些启发，令自家技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前辈心胸豁达，晚辈佩服！”张潜被说得心中紧张感尽去，再度笑着拱手。
“佩服就不必了，以后多派人送些好酒，到我家中就好！说实话，自从喝了你的酒，长安城内其他酒水，就全都成了醪糟！”贺知章笑着打趣了一句，随即，将手伸向对面的老者，“来，用昭，见过我的这位老友，隆择，姓毕，单名一个构字，前几年奉命出巡润州，眼下刚刚回长安来述职！”
“晚辈河间张用昭，见过隆翁！”张潜见那老者须发皆白，立刻恭恭敬敬地施以晚辈拜见长辈之礼。
“小友不必客气，前几天你送给季翁的酒，老夫分走了一半儿。最近几天正酒虫上涌，没想到在实翁家里，居然见到了酒水的原主人！”被称作隆翁的毕构笑着起身，微微抱拳相还。
“晚辈特地带人赶制了四桶，为今日赏菊之宴助兴。”见老者根本没什么架子，张潜心情更为放松，想了想，笑着透漏，“方才张前辈，已经命人将酒送到后厨了。应该用酒壶温好之后，便会命人送上来。”
“如此，这杯中的酒，就不能再喝了！”毕构闻听，果断将身边的酒盏，连同里边的黄酒推到了一边，大笑着宣告。
“老夫也有此意！”贺知章大笑着附和，随即，又将手伸向了紧挨着毕构的一位头发乌黑的中年男子，“用昭，这位也是老夫的好友，张道济，单名一个说字。他的文章之中有浩然之气。你如果日后想要进学，不妨拿来反复揣摩。”
“晚辈河间张潜，见过道公！”一天之中名人见得太多，张潜的心脏也就麻木了。大大方方地躬身，向眼前这位将来的开元时代名相行礼。
“用昭不必客气！”张说笑了笑，站起身，轻轻拱手。“季翁方才之言，实在将张某拔得太高。你若是有心求学，还是选他的文章揣摩为好。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状元郎！”
“道济，你又拿老夫当挡箭牌！”贺知章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谴责”，随即，将手伸向在场第三位长者，郑重向张潜介绍。
此人名为王适，字安之。也是一位文章大家。然而，张潜却没在历史和文学书上，注意到过他的名字。所以，心中未起任何波澜，大大方方向对方行礼，寒暄。
“今日品菊盛宴，你带了酒，可带了诗作来？”贺知章借张若虚的花园，邀请这么多年轻人前来赴宴，原本就有趁机提携晚辈之意。所以，待张潜挨个与亭子内的长者们见过了礼，立刻笑呵呵地询问。
张潜早就被张若虚暗示了无数次，就差直接替他捉刀了，所以肯定提前做了些准备。此刻听贺知章问，赶紧厚着脸皮回应，“有劳这晚辈相问，晚辈并不擅长诗文。最近几天冥思苦想，勉强凑了一首。实在不敢拿出来污人耳目！”
“什么叫污人耳目，作诗，讲究的是发自心声。只要是用心之作，便不妨拿出来一看！”贺知章不给他谦虚机会，只管笑着催促。
“那晚辈就献丑了！”张潜无奈，硬着头皮将手伸入衣袖，从里边的夹袋当中，取出了自己反复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拼凑出来的诗，当面请贺知章斧正。
之所以宁可露丑，也不做那文抄公，倒不是他有什么道德洁癖，而是实在有些不忍心。
像张若虚这种惊才绝艳之辈，一生就留下了两首诗。被他抄走一首，就少了一半儿。随随便便就拿别人一半儿的成就往自己脸上贴，将来生了孩子肯定没屁眼儿。
而大唐的医疗技术，又不发达，做不出人工肛门来。倒是二十一世纪那些盗版商和文抄公，不用有此担忧。个个赚得盆满钵圆之余，也给肛肠科，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而像诗写得多的，如十全老人的大作，张潜以前根本看不上。虽然那四万多首诗中，有关菊花的可以随便抓。但十全老人的大作，质量稳定得实在太可怕。几乎每首都与村头老童生的作品仿佛，没有一首能达到举人标准，更甭提哪首诗能够让人眼前一亮。
所以，与其抄这种诗，还不如张潜自己编。虽然他编得未必高明，可正如贺知章所说，作诗，讲究发自心声。只要是用心所做，质量差一点儿也不丢人。
至于他的“大作”，被贺知章读了之后，会不会当场揉成纸团儿。张潜就顾不得了。反正他的水平就是那样儿，再努力十年，同样入不了贺知章的法眼。
“观菊，诸位且听我念。”正当他准备接受迎头一棒之际，贺知章已经手敲桌案为伴奏，朗声将他写的诗给读了出来。“寂寞东篱下，稀疏两三丛，只为花开晚，不得报春风！”（注：诗是胡乱编的，班门弄斧，以博一笑。）
毕构和王适两人听了，轻轻皱眉，然后又点头而笑。很显然，张潜今天这一“斧子”，落在他们眼里，有些过于笨拙了。
而那张说，眉头皱紧之后，却没有立刻舒展开。迅速将目光看向张潜，沉声问道：“用昭今年多大了，心境怎么如此颓唐？若是少年故作悲秋之语，也倒罢了。若是真的有感而发，张某年纪大概长你一倍，倒是要劝你，平素多出来走走。多与张伯高、王季凌和王子羽他们交往，以免人未老，心先衰！”

第六十九章 斯人独向隅（中）
张潜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在苦苦琢磨，该如何写一首绝句诗去交差，免得届时当场露怯。连续好几个晚上，满脑子想的都只是，诗写得出来写不出来，平仄差得是不是太多，哪里想过心境不心境问题？此刻被张说这个文坛和政坛双料行家一语道破，才蓦然觉察，自己苦苦编纂出来的这首菊花诗，最大问题根本不在于平仄，而是在于意境太丧！根本没有一名年轻人应该具备的朝气！
反过来再对照王翰那句，“溪上芙蓉今何在，篱边野菊笑秋风……”。双方在意境上，至少差了四十岁。一个是阳光少年，一个是白发老翁！
正羞得汗珠乱冒之际，却又听那贺知章主动替自己辩解道：“道济何必责之太苛？年轻人伤春悲秋，白发宿老豪情满怀，不正是人间常理么？！贺某二十岁时，写的许多文字，比这首观菊，还要颓唐数倍。倒是现在年近半百，却常常发些豪言壮语，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暮气。”
“此言甚是！”王安之年龄跟贺知章差不多，也笑着在旁边帮腔。“吾读此诗，虽然平仄上微有瑕疵，意境稍嫌颓唐，比起太学之中大部分年轻人之作，却已经高出许多！”
“那是自然，否则，季翁怎么可能引他来咱们面前！”张说也不跟贺知章、王安之两个人争论，笑着轻轻点头。
“你们二位如果知道，他在一个多月之前，连唐言都不会说，恐怕就此诗的看法，会大相径庭！”贺知章却仍然不满意，继续全力替张潜出头，“况且他的师门，原本也不以文章华美著称于世。”
“啊？”话音落下，不禁张说和王适两个大吃一惊，就连年纪最长的毕构，都悚然动容，“此话当真？他一个月前，真的还不会说唐言？！”
“他从山中出来，总计不到两个月。贺某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说得磕磕绊绊！”贺知章笑了笑，轻轻点头。随即，略作迟疑，又快速补充：“墨家自古以来，便以制器见长。贺某上次去他家取酒，曾经看过他制酒的铜壶，端的可谓巧夺天工。二位先前都曾经在地方替圣上牧民，若是将来有用到各类器物之时，不妨派人来跟用昭做一番咨询。”
“制器？你当真学过墨家的机关秘术？”张说的眉头一挑，双目之中，立刻射出了两道锐利的光芒。
“用昭，墨家机关秘术，你掌握了几何？可否为老夫出示一二？！”毕构年纪大，反应稍慢，却跟张说一样，用刀子般的目光重新打量张潜，满脸难以置信。
也不怪他们两个多疑。
自从卢藏用和他兄长卢征明两个“聪明人”，借着隐居终南山“避世”的手段扬名，成功混入大唐高官队伍之后。每年出现在长安附近的各类隐士和异人，就多得如过江之鲫。
而状元郎贺知章，又是众所周知的喜好提携晚辈，经常用一些过头的言辞，替他自己看好的晚辈扬名。（注：贺知章夸过很多人，最著名的就是夸李白，谪仙。）
所以，先前王适、张说也好，毕构也罢，都没怎么把张潜的墨门子弟身份当一回事儿。只是碍着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的面子，跟着附和几句罢了。反正眼下长安城内外，打着各类古怪招牌求出身的年轻人车载斗量，也不差张潜这一个。
而现在，贺知章抛开花样文章，直接提到了实用机关器物，毕构和张说两个，就不敢再敷衍了事了。毕竟诗文这东西，只要肯花钱，就能找到高人捉刀。而墨家机关，却是要实打实做出来看效果的，是真是假，用上一用，就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用昭小友，反正眼下客人还没有到齐，你不妨说几样师门器物出来，让他们两个孤陋寡闻的家伙，长长见识！”贺知章是何等的聪明，听到毕构和张说的问话，立刻就猜出了二人并不相信自己先对张潜的介绍，当即心里就憋了一股子火，笑着向张潜提出了要求。
张潜原本还想谦虚一番，此刻发觉事情已经涉及到了贺知章的颜面和信誉，当然不敢让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人失望。因此，向前走了半步，笑着从桌案上抓起了一双筷子，比划着说道：“敢教各位前辈知晓，秦墨入山之后，便不愿再于杀人利器上下功夫，因此兵器方面，在下学得很少。但可用于改善民生之器物，在下却略微涉猎了一二……”
说着话，他将筷子竖起来当立柱，又拿了一个装水果的柒盘当闸门，快速演示：“诸位前辈请看，这便是一个单向水门的大致模样。晚辈见长安周围，有许多土地都遭受了洪涝之害。若是挖水渠与大河相连排涝，又需要时刻提防河水倒灌。而如果在水渠上，建这样几道水门。当农田中水位高时，闸门被洪水推开，水就能自行泄入大河。而当河水暴涨之时，倒推闸门，即可将闸门关得死死。届时，将无一滴河水，可灌回农田之中！”
俗话说，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毕构前几年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臣，被打发到外地做刺史。而那张说，更是因为不肯附和权臣污蔑同僚，被武则天一脚给踢到了岭南的钦州。这两位做地方官员之时，都没少因为水患而挠头。如今见到了张潜的单向闸门，如何会想不明白此物的妙用？一时间，惊喜，惭愧和懊恼等诸多感觉毕至，双双恨不得站起来以头抢地！
惊喜的是，有了此门，大部分洪涝灾害，可以迎刃而解。
惭愧的则是，如此简单的一个木头门，自己冥思苦想多年，怎么就是想不到？
懊恼更是，如今自己回长安述职，却拿不出足够的钱来，给韦后的哥哥送礼，再想要补到实缺，不知道要等至何年何月？眼看着可造福万民的利器，却没办法亲自去推广，那与未见到过此物，还有什么分别？
张潜哪里知道，后世人眼里一层窗户纸般的科技进步，对于前人来说，就是一座高山！兀自觉得光拿出一个单向水门来，不足以替贺知章争气。将筷子和柒盘放下，又找仆人要了一套纸笔，快速画了一个风车，和一个简易管道式抽水机。
“几位前辈，可见过这两种物件？这个，乃是风车，下面的这个，晚辈称其为机井。若是用风车带动机井的摇柄，就可源源不断地将水，从低处汲到高处。若是在沟渠与大河之间筑一道堤坝，将风车架设于其上，两侧各接一根竹管做井管。洪涝之时，就可以将沟渠里的水，利用风车和机井排入大河。而干旱之时，则可以将大河中的水，提入沟渠。如此，除非遇到赤地千里或者洪水滔天的大灾，否则，小旱小涝，基本伤不到沿河两岸百姓分毫！”
“嘶——”话音落下，在座四位长者，瞪圆了八只眼睛，齐齐倒吸冷气。即便心思再沉稳，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风车，对见多识广的他们来说，并不新鲜。但利用风车和两根管子，将水从堤坝两侧随意汲放，却是他们闻所未闻。
至于张潜口里的“机井”，为何会有如此神奇功能？其中又是什么道理，他甭说听闻，甚至连做梦，都没曾梦见过！
而张潜，还唯恐四人不信，笑了笑，继续补充道：“晚辈的庄田，今年有很多处都受了洪涝之灾。所以趁着眼下秋高气爽，专门命令管家组织仆人和佃户，在挖渠，筑堤并择地架设水门、风车和机井。风车和机井，大约还需要一个半月时间，才能做好。但水门已经安装了好几个。四位前辈如果有兴趣，一个半月之后，便可到晚辈庄子上，亲眼看一看这些实物。”
“这……”毕构、贺知章、张说和王适四个，终于停止了吸气。瞪圆了八只眼睛互相看来看去，都从彼此的面孔上，看到了无法掩饰的疯狂。
如果水门，风车和机井这三样东西，能出现在世上，并且推广开来。光是八水环绕的长安城周围，恐怕就能凭空多出数十万亩良田！而比长安更加涝的衮州、襄樊、姑苏、余杭等地，假以时日，恐怕全都会成为鱼米之乡，人间天堂！
许久，许久，张说第一个缓过神来。很是失礼地指着贺知章的鼻子，大声抱怨：“季真兄，这，这就是你的错了！有如此利器和奇才，为何不早日献与圣上？！张某知道你爱惜羽毛，可与天下苍生的福祉相比，区区羽毛，算个狗屁！”
“我，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三样神器！”贺知章被骂得好生冤枉，红着脸高声自辩，“我若是在初次与他相遇之时，就见到水门、风车与机井，岂会把用昭推荐你？”
“季翁，道公，两位前辈不要争执，且听晚辈一言！”见贺知章和张说两人，就要像小孩子般吵起来，张潜赶紧在旁边劝架：“水门，风车和机井，晚辈以前在师门中，也只是见别的师兄做过，自己并未亲自动过手。所以，在这三样器物的性能未得到证实之前，断不敢将其公之于众。季翁前辈在晚辈庄子上做客之时，晚辈尚未将实物造出，所以就没有跟他说起。如今，这三样器物，已经造得差不多了，晚辈才不敢再敝帚自珍。”
“嗯，事关重大，谨慎一些绝对应该。”毕构年龄最长，用颤抖的手，捋着自家胡须，一锤定音。
“那就快点去造，早一天造出实物来，早一天造福万民！”张说仍旧不甘心，红着眼里，大声催促。“如果真的能像你所说那样，哪怕性能差上一半儿，你也不用再去四处投卷了。隆翁，季翁、安之和我，联手保你一份功名！”
“投卷”这两个字，在大唐的意思是，把自己的文章送给达官显贵看，以求对方帮着自己扬名，或者推举自己步入仕途。
张潜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更明白，张说是把刚才自己拿出菊花诗来请贺知章斧正的举动，当成了向四位长者“投卷”，顿时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红着脸低声解释道：“多谢前辈。但是，晚辈斗胆教前辈得知，晚辈先前那首诗，是真心想要贺前辈指点，并非……”
“行了，老夫知道你没投卷的意思。但是，老夫却有责任，不让明珠埋没于尘沙之中！”贺知章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出言打断。
“小小年纪，怎地如此畏首畏尾？！”张说也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数落，“大唐包容四海，有本事的人，从来不用藏着掖着，故作谦虚！你既然有幸修得了一身奇术，拿出来报效父母之邦，理所应当！难道还真要闲居于林泉之下，直到白发苍苍，再大发感慨，只为花开晚，不得报春风？！刚才说你未老先衰，你还不服！哼，这回又让张某逮了个正着！”

第七十章 斯人独向隅（下）
‘编的，胡编的，我写诗的时候，根本没考虑什么心境不心境！’张潜在心里暗暗叫苦，却对几位长者的热情无可奈何。
然而，他总不能真的对眼前这几位长者说，李隆基没当皇帝之前，皇家内部杀得人头滚滚，大伙稍不小心就会遭受池鱼之殃，我劝你们还是能躲出多远就躲出多远为好。
他也不能真的跟眼前几位长者说，与其联名举荐自己出仕，不如说服朝廷给自己水门、风车和机井专利费，让自己今后啥都不用干，蹲在家中就财源滚滚。
他更不能告诉张说这位将来的开元名相，眼下自己正准备钻朝廷的空子，买一个正四品头衔来装点门面。而接受对方推举，自己顶多混个从八品，还不到四品的一半儿……
所以，他只能做出一幅虚心晚辈的模样，躬身受教。
恰好张若虚的家仆，将热过的白酒端了上来。贺知章便邀请张潜入座共饮。而张潜，才不想继续听一群半大老头子教诲，连忙笑着推脱说，自己已经跟王之涣和卫纲经等人有约，不便再接受长者所赐。
都是从年轻时代走过来的，那贺知章岂能猜不出他是嫌弃大伙唠叨？于是乎，便摇了摇头，笑着抱怨：“既然跟王季凌他们有约在先，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老夫又让你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去吧，去吧！道济说得对，你是年轻人，应该跟年轻人一起，不能总是跟着我们这群老头子，沾染一身暮气！”
“如此，请容晚辈告退！”张潜如蒙大赦，笑着给大伙作揖。转身缓缓行，直到走出老远，才抬起衣袖，将脸上的油汗擦了个干干净净。
再放眼望去，却没找到王之涣的身影，只看见卫道卫纲经正涎着一张大胖脸，蹲在琴律面前东拉西扯。而那未来的草圣张旭，显然根本没将卫道当做竞争对手，只管拎着一支毛笔，在展开的纸卷上，替所有才子誊写大伙刚刚吟好，或者提前预备下的菊花诗。
“有了，赵某也有了！”一名杏目剑眉的少年忽然快步走了过来，冲着张旭拱手，“字拙不敢献丑，还要劳烦伯高兄执笔。”
“好说，好说！子孝只管念来！”张旭脾气非常随和，侧转身还了个礼，随即就将毛笔重新润满了墨汁。
“题名，折菊。”那名为子孝的剑眉少年，站稳身形，缓缓念道：“映日花开满园黄，无惧秋风不畏霜，都道牡丹颜色好，我独爱菊一缕香！”
念罢，又客气地朝着周围的同伴们说了声“献丑”，红着脸迅速退回了原来座位。
“此诗甚何我的口味，让我来合上曲子，唱给大家听！”也许是急着摆脱卫道的纠缠，也许真的被诗中某一句触动，琴律忽然坐正了身体，笑着开始拨动丝弦。“叮叮咚咚”，又是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
俄顷，前奏弹罢，竟当真舒展歌喉，将一首折菊伴着琴韵唱了出来。声音婉转悠长，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顿时觉得肋生双翼。
“好，好——”喝彩声，再度响如雷动。周围的才子们，或者羡慕地看着那名为赵子孝的少年，用力抚掌。或者一边叫好，一边将自己刚刚写成，或者早已准备在衣袖中的咏菊诗拿出来，去请张旭代为誊抄。
“我也有了！”一名二十多岁，身材瘦高的年轻人，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张旭面前，将一张白纸双手递上，“烦劳伯高兄大笔，为此诗增色！牧南风感激不尽！”
“牧兄客气了！”张旭笑着接过纸，匆匆扫了两眼。随即又将纸张还给了那瘦高青年，转过身，提笔疾书，“寻菊，瑟瑟秋风满回廊，幽幽小园几点香，缘何一株立花径，不愿争妍斗群芳。”
修辞不见得有多精妙，却动静交替，画意盎然。琴律见了心喜，正准备合上曲子，弹唱给大伙共赏。却不料，斜刺里忽然闯过来一个矮胖子，一把拨开正在搜肠刮肚苦吟的卫道，大声叫嚷：“有请琴大家，在下卢莛，字仲达，出身范阳卢氏嫡支，家父讳征明，乃是吏部侍郎……”
“久仰令尊大名！今日得见仲达兄，果然虎父无犬子！”琴律的乐思被打断，心中顿时有些火大。将身体稍稍向后挪了挪，笑着抓住了竖在身边的宝剑，挡在了胸前。
那卢莛却丝毫没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疏离之意，又向前挤了挤，满脸得意地说道：“琴律大家过奖了，在下对大家也是仰慕良久。今天特意写了一手诗，还请大家演奏出来，以供在座各位雅正！”
说着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纸，大声念道：“我这首诗，题为赏菊。若是菊花开了，却无人懂得欣赏，想必花也寂寞。诸位且听好了，嫣红姹紫开满园，却无蜂蝶舞蹁跹。他日散与秋风去。却留清香满人间。”
念罢，双目紧闭，手捋下巴，做仙风道骨状。只是身材太圆了一些，秋风吹不动，却被秋日晒得额头油光锃亮。
“好诗，好诗！”卫道恨此人无礼，在旁边大叫着抚掌，“此诗立意高远，语句通畅，更难得郎朗上口，让人听了之后，顿觉肚腹皆被一股秋风填满，三天不吃不喝，都不会再觉得肚子饿。”
“对，岂是三天，要我看，得三月不知道饭菜味道，才行！”周围有人一边大笑着接口，一边挤眉弄眼。
那卢莛却没听出来，卫道等人是在损自己诗写得烂，让人听了之后就会倒胃口。顿时心中大生知音之感，一把拉住卫道的衣袖，笑着发出邀请：“纲经，纲经，人都说你学识渊博，视野开阔，为兄先前还有些不信。今日见了，方知传言实不我欺。来，来，来，到这边来，趁着琴律大家在调音，为兄仔细跟你说一下，我这首诗中，还用了以下典故……”
“卢兄，卢兄见谅。小弟我也做了一首诗，正准备拿给伯高兄……”那卫道原本存了跟人打一架的心思，却没料到竟然被对方当成了知己，顿时恼也恼不得，哭也哭不得，只好去拉张旭做挡箭牌。
谁料，话才说了一半儿，却看到琴律悄悄地冲着自己竖起了眼睛。顿时，头顶寒气倒灌，只好将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任由那卢莛拉着，到一旁欣赏对方大作去了！
张潜刚才就结识了王之涣和卫道两个人，与其他年青俊杰们都没来得及打招呼。此刻见卫道被那姓卢的给缠住脱不开身，便不想凑过去一起受罪。
于是乎，他双腿悄悄绕了个圈子，转到外围的一处石头桌案旁落座，抓起仆人们早就预备好的黄酒，慢慢品尝。
才喝了两三口，耳畔却忽然又传来“叮”地一声，却是琴律失手，将古琴调断了弦，无法再替大伙弹唱了。众才子们大呼可惜，却依旧诗兴难以扼制。继续一个接一个上前，或者亲自提笔，或者请张旭代劳，将各自所写的咏菊诗，誊抄于同一卷桑皮纸之上。
眼看着周围年轻人纷纷“交卷”，张潜的心里头就又发了虚。他提前准备的那首“观菊”，既然已经被张说批下了“颓唐”两个字，当然不能再次拿出来献丑。而现场再“憋”一首出来，他又担心抢了卢铮倒数第一的风头，传为左右读书人的笑柄。因此，思前想后，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到自己，干脆站起身，直接效仿了汉高祖刘邦，尿遁而去。
然而，入园的时候，他是被王之涣领着，并未觉得张若虚家的宅院有多庞大。此刻自己偷偷往外溜，就立刻有些转向。
堪堪走过两道回廊，一座凉亭，仍旧没找清楚东南西北。肚脐下，却真的有一股尿意，悄悄涌了起来。
如此，张潜就不敢乱走了。慌忙调转头，偷偷向花园折返。本打算回到花园之后，立刻找个仆人，命令后者带自己去如厕。谁料想，明明刚才没走出多远，才子们的喧嚣声也近在咫尺，脚下的青砖小径，却始终通不到花园的门。
正惶急间，身侧的竹林后，忽然传来了几声的女子噎涕，不高，却与远处的喧闹格格不入。
张潜愣了愣，本能地就想绕过竹林，看看到底是谁在哭？才走出几步，却又迟疑着轻轻摇头。
这是张若虚的家，而竹林后的噎涕声，明显来自一位少女。张若虚姬妾众多，其中最小的一个，年龄跟紫鹃仿佛。若是此刻在竹林后抽泣的女子，是张若虚的一位小妾，他张潜跑过去嘘寒问暖，又叫什么事儿？！
管不得也，管不得也！
刹那间，酒意和尿意全无。张潜果断抽身后退，逃之夭夭。谁料，没等他的双脚返回青砖小径，身背后，却又传来了一个那少女低低的声音：“别怕，你爷娘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嘶——。他们肯定是遇到了迫不得己的事情，嘶——。”
伴着轻轻的抽泣，少女的声音，沙哑而又温柔。宛若一根针，从背后刺破张潜的衣服，刺透他的皮肤，骨骼，一路扎进了他的心脏。
“真的，相信我。天底下哪有爷娘不怜惜自家骨肉的。嘶——”
“嘶——。你自己努力长大，长大后，就可以去找他们。嘶——，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不用着急，你能把日子过得好好的，他们想必，想必也会以你为荣……”

第七十一章 偶然
“天底下没有爹娘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们肯定遇到的迫不得己的事情。你自己努力长大，考大学，读硕士，博士。等你博士毕业了，就可以去找他们。甚至上网发通告，那时，他们想必会以你为荣……”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张潜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
那时候，刘姨还年青，脸上没有一丝皱纹，黑发如瀑。
那时候，他相信刘姨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努力吃饭、学习、锻炼，努力长大。
直到高考摸底之前，他永远失去了她。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然而，张潜却不敢回头，唯恐一回过头去，说话的少女就像梦中的天使一般长出翅膀飞走。
类似的好梦，已经破碎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在他回过头，或者伸出手的一瞬，那个世界上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都会生出一双洁白的翅膀，在他梦里迅速飞离，飘散，无论他如何哭喊，如何挽留。
也许是短短十几秒钟，也许是漫长几个世纪，当全身的肌肉再度恢复控制，张潜猛地一咬牙，缓缓地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完全凭着记忆和直觉，用后背贴着竹林，向抽泣声再度靠近。
无论说话者是谁，是魔鬼还是天使，他今天都一定要弄个清楚。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又一次，今天，他必须抢在对方长出翅膀之前，将她的手紧紧拉住。
哪怕这一刻仍然是在做梦，他也宁愿陷进梦中永远不再醒来。
“表姐，表姐，你药来了！我把金创药拿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把“好梦”搅得支离破碎。紧跟着，则是一连串愤怒的追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表姐小心，有登徒子！”
最后一句，明显是在提醒那先前偷哭的少女。后者瞬间跳了起来，手里抱着一只青灰色，只有拳头大小的兔子，踉跄后退。
而张潜，也果断转身，恰看见少女惊慌失措的面孔和哭红的眼睛。
不是刘姨！比他记忆里刘姨最年青的时候，还要年青许多！身材比刘姨高，目光也远没有刘姨当年慈祥。
因为工资不高的缘故，刘姨穿衣很素淡，也从没戴过什么首饰。而红眼睛少女，却身着一袭堪称华丽的淡蓝色唐代仕女装，头顶还插着一直明晃晃的红宝石步摇！
“你是谁？为什么跑到我家后花园里来？仆人没告诉你，这边不能随便进么？”还没等张潜来得及失望，质问声接踵而至：“表姐，红英她们呢，怎么一眨眼全都不见了？！”
“红英，红英她们听前面热闹，想去看琴律大家和张伯高。嘶——”红宝石步摇少女刚才哭得过于伤感，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抽着眼泪低声解释。
“该打！”说话间，问话者已经来到了近前，在两名丫鬟的配合下，遥遥地将张潜向前的道路，锁了个死死，“表姐你就惯着她们吧！小心把她们都惯出毛病来。你到底是谁，跑到我家后院来有何居心？”
“在下姓张，单名一个潜字！”张潜见那问话的女子，身穿一身鹅黄，年龄也只有十七八岁模样，弄不清其到底是张若虚的宠妾，还是张若虚的女儿。果断后退数步，先跟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轻轻拱手，“在下受张世叔之邀，前来他家中参加赏菊宴。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唐突之处，还请二位少娘子原谅则个！”
“你就是张用昭？我听阿爷和阿娘说起过你！”听闻他的名姓，鹅黄衣衫女子身上的敌意迅速消退。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黑纀头上。“阿爷没告诉你，今天不要四下乱走么？万一被表姐的侍女们当成登徒子，打死了你岂不冤枉？！”
“实在，实在是刚才喝酒喝急了，有些晕头转向！”张潜本能地摸了一下自己脑袋，察觉到是一层绸布，而不是光溜溜的头皮，才终于明白对方为何总是拿目光盯着自己的百会穴，“此外，世叔忙着接待客人，估计是忘记告诉在下，他家中还有重要客人在后花园这边！”
“那你也不应该乱走！”鹅黄衣衫女子坚决不承认是自家父亲的责任，冲着张潜大翻白眼儿，“亏阿爷还说，你是墨家子弟，胸藏沟壑呢，原来就是这么一个愣头青！”
“在下知道错了，还请两位少娘子见谅！”再怎么着，也不能跟张若虚的女儿一般见识。张潜讪讪笑了笑，再度拱手道歉。
“不是见谅不见谅的事情。而是你这人太不知道轻重。刚才亏得我回来得及时……”那鹅黄衣衫女子还是不依不饶，竖着眼睛低声数落。
“行了，青蘅，他并非有意冒犯！”红宝石少女笑了笑，轻轻摆手，“他刚才是背对着我，如果你不喊，估计他根本都不会看到我。”
“表姐，你就是好心。万一他刚才是听到我的脚步声，才转过身去的呢？！”鹅黄衣衫少女眉头轻蹙，低声反驳。
“我又不是什么天上的神女，谁都看不得！嘶——”那头戴红宝石步摇的少女又笑了笑，刹那间，脸上的阳光好生明媚。“让他走吧，我相信他不是坏人！”
“我阿爷拿他当忘年交，他当然不是坏人。算了，你自己都不介意，我没必要当这个恶人。”鹅黄衣衫女子接过话头，无奈地扁嘴。随即，又忽然心生警惕，大声命令，“等等，张用昭！你敢不敢把纀头摘下来，让我看个清楚？！我以前可是从来没见过你。”
“有何不敢？”张潜只求尽早脱身，果断答应着将纀头摘下来拎在了手中。
自打到了大唐之后，他最不习惯的就是留长发和戴纀头，所以，每隔几天就让紫鹃拿剪子帮自己处理一下头发，始终没让头发的长度超过一寸。
而他的发质又偏于柔软，被纀头压过之后，全都贴在了头皮上。乍看上去，就跟又包一层黑绸缎差不多。
红宝石少女的目光，顿时全都被他的新奇发型吸引了过去，一双丹凤眼，瞬间瞪成了两只小铃铛。而偏偏她鼻孔里，还藏着许多泪水，这下再也控制不住，全都化作鼻涕淌了出来！
“啊呀！”少女立刻发现了自己失态，本能地就想去用手捂住鼻子，却发现手中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野兔，急得满脸通红，跺了下脚，快速转身。
见对方差一点儿拿刚出窝的野兔崽儿来擦脸，张潜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好生辛苦。慌忙又把纀头戴了回去，轻轻拱手，“两位少娘子，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容张某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待对方答应，转身就走。“腾腾腾……”大步流星逃出了二十余米远，直到把笑声彻底憋了回去，才忽然想起，自己先前迷了路。顿时愈发觉得窘迫，一时间，继续走也不是，回头问路也不是，进退两难。
“怎么了，你怎么又不走了？！”鹅黄衣衫少女正恼怒张潜让自家表姐出丑，见他再度停住双腿不动，立刻皱起眉头呵斥。“莫非还等着我派人送你么？”
“青蘅，他可能真的不认识路。”红宝石少女情商甚高，在丫鬟的帮助下，用手帕处理完自己的鼻涕眼泪之后，迅速就猜到了张潜与自己巧遇的缘由。轻轻拉了自家表妹衣服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解释。“还有，他，他眼角处也有泪痕，好像，好像刚刚哭过。你就别再责怪他了！”
“他，男子汉大丈夫，没事儿流什么眼泪，我阿爷又不会让别的客人欺负他？！”少女青蘅愣了愣，狐疑地皱眉。
随即想起从自家父亲那里所听说的，有关张潜的身世。她脸上的怀疑又瞬间变成了同情，“算了，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司马牛之痛！”（司马牛之痛，又叫司马牛之叹。论语中，有个叫司马牛的人，感慨自己孤苦伶仃。）
既然猜到了张潜落泪的真相，她的心肠立刻就开始发软，将声音迅速提高了几分，朝着张潜的背影指点：“用昭兄，你向左拐，见到亭子后继续向前走，在第二个路口再向左，然后沿着路一直走，就能看到通往另外那个花园的角门儿。家父当初是为了增加一些野趣，故意把路弄得极为复杂，今天的事情，怪不得你！”
“多谢了！”张潜回过头，向两位少女拱手。随即，辨明方位和路径，迅速于二人视野中“消失”。
“司马牛之痛？这位张兄没有兄弟姐妹么？”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红宝石少女有些同情地向张青蘅询问。
“他啊，说来可就神奇了……”反正也没啥事儿，张青蘅想了想，权当解闷儿一般，将有关张潜的消息，一股脑全都说给了自家表姐听。完全没有注意到，听着，听着，自家表姐的眼睛就又开始发红，捧着小兔子的手，也又开始轻轻颤抖。
张潜是被师门抛弃，孤零零丢出了山外。
而她，却要被父母，孤零零地送去天边。
相比之下，她和张潜，哪个更为不幸，有谁说得清？

第七十二章 论诗
“这张世叔也是，好好的院子里头，修什么八卦阵。这里又不是桃花岛！”转过一个亭子，两个路口儿，按照张青蘅的指点，张潜终于找到了先前“出逃”时的角门儿，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在心中偷偷吐槽。
想到桃花岛，他又禁不住想起金庸笔下那个精灵古怪的蓉儿。可惜的是，聪明的女孩儿，才不会像黄蓉一样，给靖哥哥用两块压扁了的点心就骗了去。
人家不禁禁要靖哥哥的专一，还想要杨康的帅气，欧阳克的温柔体贴。如果你啥都不沾，最好自己躲远远的，别惹讨人嫌。
“不过，人家靖哥哥好歹还有一匹汗血宝马，搁在后世，那就是顶级超跑。而张某人呢，好像连马都不会骑！”在心里头，又吐了自己一句。他苦笑着扭过头，向后张望。
隔着竹林和树木，红宝石少女的身影已经无法看见了。却隐隐约约，有笑声伴着秋风传了过来，不知道是来自她，还是她的表妹张青蘅？
“用昭兄，你刚才去哪里了？让我这一通好找？”还没等张潜来得及决定，是站在角门下继续分辩一会儿，还是去欣赏草圣张旭的书法，王之涣的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啊？我刚才随便转了转！”张潜愣了愣，循声扭头，“从贺博士那边回来后，没看到你。我跟其他人也不熟悉，所以就随便走了走！季凌找我有事么？”
一口气把所有的话说完了，他忽然又察觉到自己的解释很多余。赶紧笑了笑，快步走向王之涣，轻轻拱手，“让季凌担心了，张某惭愧！”
“用昭兄客气了！”王之涣丝毫没察觉出，张潜有些精神恍惚，将身体侧开一些，拱手还礼，“是白云子道长，听闻今天你也在，想要见你。不过现在你也不用过去见他了，他老人家擅长养生之道，向来受长者们仰慕。如今，你估计过去也插不上话。”
说到这儿，他调皮地朝远处先前贺知章等人所坐的方位努了一下嘴，示意张潜自己去看。后者目光随之而动，果然看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被十几个跟贺知章年纪仿佛的长者们，众星捧月般捧在中间，轮番请教。
而那老道，也不怯场。拂尘轻挥，口若悬河。只可惜旁边没有什么摄像机和麦克风，否则，肯定比二十一世纪所有佛道两家“大师”们加在一起都有风光。
鉴于二十一世纪的“大师”们，总是把信徒当韭菜来割。张潜固执地认为，无论和尚还是道士，既然出了家，就该四大皆空。凡是终日在红尘中留恋不去，或者跳出来指点江山做国师的，都是骗子，寻常人最好敬而远之。
在这点上，王之涣恐怕跟他是心有灵犀。所以见他没有主动表示要过去观赏大师的表演，就顺水推舟将他带回了年青才俊们这边。先满脸同情地跟卫道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将他逐一介绍给了张九龄、张旭、王翰、牧南风等风云人物。
已经打了足够的“预防针”，张潜的心情，早就不像刚刚听到张九龄等人名字时那样激动，随着王之涣的介绍，落落大方地上前跟众人一一道了“久仰”。而张九龄、张旭等人，虽然早已声名赫赫，却都没什么横着走的习惯，身前更没挡着七八个喜欢四处推人的保镖。见张潜待人接物气度从容，又听王之涣说他乃是张若虚的忘年交，也非常自然地就接纳了他的存在。
“今日大伙把酒赏菊，几乎人人都拿出了新作。不知道季凌和用昭，可愿意把大作拿出来，跟我等一起凑个热闹？”在座众人之中，以张九龄年纪最长，也最心细。见写满了字迹的卷册上，并没有王之涣和张潜两人的署名，便笑着发出了邀请。
“对，季凌一直忙着帮张都尉来回张罗，始终没顾上在这里留下诗作。现在终于有了空闲，赶紧把诗作拿出来，让大伙品评拜读！”王翰跟王之涣相识甚早，深知并欣赏后者的才情，立刻笑着在旁边帮腔。
然而，此时的王之涣，却不怎么喜欢写诗。见张九龄和王翰都把话头对准的自己，果断“祸水东引”。“让用昭兄写吧，我就不献丑了！我最近才思枯竭，连笔都不敢提，更甭说做诗！”
“季凌休要拿我当挡箭牌，我才真是不擅长此道。”张潜先前被张说给打击了一通，早就对自己的写诗水平失去了信心。不待大伙将目光转过来，就笑着摆手，“我来替季凌执笔就是，伯高兄忙碌了这么久，也该歇上一歇。”
“如此，就有劳用昭兄了！”张旭替大伙誊诗，早就誊得手指头都僵了。闻听有人愿意接替自己，立刻就将毛笔递了过来。
如此，大伙便无法再继续催促张潜展示大作了，只好又将“火力”转回了王之涣头上。王之涣没想到张潜如此“狡猾”，竟然借助张旭的疲累，轻松就做了“逃兵”，心中顿时叫苦不迭。推脱再三之后，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敢教各位兄长知晓，在下刚刚抵达长安，就被世叔拉来给他帮忙准备这场赏菊盛会，真的没做任何准备。如果各位兄长不肯高抬贵手放小弟一马，小弟只好把前一阵子所做的一首诗，勉强拿出来应应景。”
“无妨，你只管拿出来。毕竟，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是曹子建，有七步之才。今天的诗作，又有几人敢说，自己不是提前准备下的？”王翰坚决不给他“偷懒”的机会，顺着他的口风敲砖钉脚。
“那小弟我就献丑了！”王之涣推辞不过，只好乖乖就范，“此诗乃是在河北所做，不能算是品菊，只能算送别。好歹，里边还占了一个菊字。”
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他的声音忽然转高，“送别。蓟庭萧瑟故人稀，何处登高且送归。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做断蓬飞！”（这首王之涣的原作）
“好！”话音刚落，隔着老远的卫道，第一个就跳了起来，大声喝彩。“今日诸位虽然各有名句，但在卫某看来，这首送别，虽然不是专门写菊，却当属第一。”
很显然，他是被“知己”卢莛给恶心得狠了，如果再不找机会脱身，恐怕不仅仅接下来会连续好几天吃不下饭，甚至要直接落一个“三个月不知道肉味儿”的下场。
张旭、张九龄、王翰等人，都是诗文行家，也跟着纷纷抚掌而赞。如此一来，原本看不出王之涣所做诗歌，好在什么地方的才子们，也没勇气挑刺了。大伙纷纷开口锦上添花，公然将这首《离别》，推为当日诗魁。
王之涣被夸的非常不好意思，赶紧摆手自谦，“各位兄长太抬举我了，我这诗，第一不是当场所做，第二也文不对题，真的不敢窃居榜首。倒是子羽这句，溪上芙蓉今何在，篱边野菊笑秋风。读起来让人唇齿留芳！”
“子羽的《寻菊》和你的《送别》，各有千秋。但你的送别，既有重阳登高之意，又把今日桌上美酒给写了进去，如果我是考官，肯定点你为榜首，让子羽去做榜眼！”张九龄最近几年，仕途不太得意，所以心境更容易被《送别》一诗所触动，笑着在一旁补充。
周围的青年才俊们，又纷纷开口。反复对比《送别》与《寻菊》，最终，还是认为王之涣的《送别》略胜一筹。
正品得高兴之际，大伙耳后，却忽然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嗯！自古诗文，就没有个确定标准。如同百花，春兰秋菊，各自芬芳，你非要说那夏天的荷花是第一，未免有失公允。要依卢某之见，今日大伙所做，各有千秋，这首《送别》，远远算不上最佳！”
说着话，卢莛那肥胖的身体，就如同水缸般挤了进来，将周围的年青才俊们，挤了个东倒西歪。
张九龄年纪略长，又是宦海里沉浮过的，自然不屑与他争执。但王翰年纪跟张旭差不多，身后的太原王又不输于范阳卢，立刻忍无可忍。
当即，他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笑着道：“春兰秋菊，当然各自芬芳。可如果旁边放一团狗屎，大伙鼻子再堵，也能闻得见其臭。至于诗文，虽然从古至今，也没一个固定的评判标准。但总不能自己说好，再拉上七八个半桶水帮腔，就宣称远超曹子建，不输骆宾王了！”
那卢莛原本还想，借机跟大伙赏析一下，自己那首大作的妙处，顺便再请琴律大家帮自己合上曲子亲自弹唱一番，以便留下个才子美人的风流佳话。谁料迎头被王翰敲了一顿棒子，难免要恼羞成怒。当即，抬起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径直点向王翰的鼻梁，“竖子，你在说谁？”
“我在说狗屎！”王翰稍微侧了下身子，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至于谁是那拉屎的野狗，就不要自己跳出来恶心人了。诗文写得不如季凌，王某承认。而如果非要王某承认，那条野狗把屎拉得很漂亮，呵呵，不知道他是羞辱王某呢，还是羞辱整个诗坛？！”

第七十三章 说酒
“哈哈哈哈哈……”四下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众青年才俊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个直擦眼角。
胖水缸卢莛才能平庸，又没有什么自知之明，还一直企图癞蛤蟆吃天鹅肉，很多人其实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耐着他父亲卢征明，乃是吏部侍郎，随便动动手脚，就能令大伙在仕途上平添许多坎坷，不敢轻易得罪他而已。
但是今天，王翰忽然跳出来仗义执言，大伙肚子里所憋的邪火，哪可能还藏得住？即便心中再畏惧卢家父子过后报复，顶多也只是将头扭开，努力笑得不要太大声而已！
如此一来，可把那卢莛的脸面，彻底砸进了泥坑里头。此人气得一跳三寸多高，将手指变成拳头，照王翰的鼻梁便砸，“竖子，敢羞辱老子，老子今天……”
“卢兄，请给张世叔留几分颜面！”拳头才递到一半儿，王之涣已经闪身而至。先用自己的肩膀结结实实，替王翰接下了这一记重锤，随即，用手轻轻握住了卢莛的手腕。“两位都是六艺兼修，想要切磋，另约时间便是，何必非赶在今天？！”
“是及，是及！”那卫道见情况不妙，也强忍心中烦恶，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卢莛的大肥腰。“卢兄文武双全，有经世济国之大才，何必非得在诗文这种小道上，跟他人争个高下？今天咱们只谈文，不动手。否则，毕前辈那边看过来，大伙恐怕都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句话，既将卢莛捧上了云端，又向所有人，陈述了如果发生冲突，可能出现的后果。顿时，令冲突双方，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缘由很简单，那毕构此刻就在花园另外一侧，跟张说，贺知章等人，把盏言欢。虽然眼下这位老前辈仕途不怎么得意，然而，他却是官场中货真价实的清流名宿。在朝堂上，无论资历，还是威望，都远远超过了卢莛那位做吏部侍郎的父亲。
而毕老前辈又不清楚双方冲突的起因，看见年轻人动手打架，肯定会觉得双方都有错。一旦点评谁一句，“性子有失稳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士林公论。
“要我说，各位根本没必要争来争去。”见双方都被卫道劝得有了偃旗息鼓意思，张九龄趁机和起了稀泥，“是好是坏，不如交给世人和时间来评判。自魏晋以来，历史上的文坛俊杰，所写的诗加在一起，恐怕不下十万。而流传至今的，不过数千首而已。除了个别不幸遗失之外，恐怕没留下来的，大多都是平庸之作。”
“嗯，卢某的诗，岂俗人能读得懂？”卢莛大觉此言有理，翻着白眼儿大表赞同。
“子寿兄言之有理！”王翰懒得再跟卢莛纠缠不清，也冷笑着表态。
双方互相瞪了一个白眼，彼此分开。自有几名年青气盛不怕事儿的才俊，簇拥着王翰去一旁把盏言欢。也有几名老成持重，或者想要抱卢莛父亲卢征明这棵大粗腿的，则陪着后者去另外一旁，支起耳朵听此人自吹自擂。
双方闹了一场，算是谁也没占到绝对上风。倒是便宜了张潜，从此再也没人想起来让他拿出诗作，以供大伙儿品评。
而张潜，也巴不得能逃过这个出丑的机会。干脆不去跟任何一桌才俊掺和，只管拎着毛笔，欣赏桑皮纸上的诗句和草圣张旭年青时的真迹。
还甭说，看着看着，他还真看出些门道来！
留在纸上的诗篇，不乏脍炙人口的名句，但更多的，则是平庸之作，并未比自己那首观菊好出太多，至少，没有达到天壤之别的差距。
很显然，张九龄刚才那句话说得中肯，世人和时间，才是最好的试金石。含金量差的诗句，恐怕用不了百年，就自然地被人遗忘了。只有那些别具一格的，光耀千古的，或者得到帝王身份加成的，才最终流传了下来。
照这个标准，二十一世纪的大部分诗作，恐怕都难逃与作者同腐的宿命。而被诗坛大炒特炒的某些热门诗和男女诗人，呵呵，用王翰刚才的话来说，如果那也叫好诗，真不知道是在侮辱读者，还是在侮辱整个诗坛？
正想得有趣之时，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身侧。扭头细看，恰看到张旭张伯高那漂亮得令人嫉妒的面孔。
“伯高兄，多谢你的笔。”还以为张旭是来找自己收回毛笔的，张潜脸色微红，连忙将已经快干掉的毛笔，双手奉还。
“用昭误会了，张某过来，可不是为了这支毛笔！”张旭愣了愣，笑着摆手。言谈之间，令人如沐春风，“张某是觉得用昭的字，自成一家，仔细看去，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伯高兄过奖了，小弟实不敢当！”登时，张潜被夸得连脚指头都开始发红了，连忙退开半步，用力摆手。
跟草圣张旭面前说自己书法好，那跟在孔夫子面前卖百家姓，还有什么分别？虽然贺知章先前说过，弄斧必须到班门。可至少弄斧者自己得把斧子耍到收发随心的水平，才够资格跑一趟。否则，就不是求高人指点，而是纯粹找抽了。
谁料，张旭却不肯准许他继续谦虚，上前半步，手指着他先前替王之涣誊写的那句“今日暂同芳菊酒”中的第一个字，笑着点评，“特别是此字，翩然挺立，好似白鹤振翅欲飞。在下曾经练习多次，却从来写不出此等韵味。”
汗，瀑布汗。一半儿是因为惭愧，另外一半儿还是因为惭愧。
前一半儿惭愧的是，送别诗加上作者名姓，一共三十三个字，结果只有一个“今”字，勉强能入张旭法眼。而那个“今”字，则来自张潜自己在二十一世纪读书时，反复临摹了不下百遍的《寒食帖》。此字带着苏东坡的三分皮毛，当然在行家眼里，与其他三十多个字，都大不相同。
后一半儿惭愧的则是，也就在张旭二十三岁，还远远没达到草圣境界的时候，自己敢壮着胆子给此人打个下手。等到张旭走到巅峰时刻，自己再像今天这么胆大，恐怕不被草圣的“粉丝”活活骂死，也会被其他同龄人拖出去砍了手指头。
“两位张兄，还不赶紧过来喝一杯？刚温好端来的菊花白，这已经是第三轮了，倒得晚了，肯定又是一滴不剩！”好在王之涣来得及时，用一杯酒，打断了张旭继续探讨书法的愿望。
不愧是杜甫笔下的饮中八仙之一，草圣张旭听闻好酒又来了，果断放弃了自己最爱的书法，笑着向王之涣拱手：“多谢季凌了，上轮我就晚了一步。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辜负了佳酿！”
说罢，又将头转向张潜，笑着发出邀请，“用昭兄，一起去喝一杯。张都尉家今日的佳酿，与寻常所见美酒，大不相同。”
“伯高兄自便，我不善饮！”张潜拱下手，轻轻摇头。
酒是他自己提炼出来的，为了调味儿，还特意加入了刚刚蒸馏出来的野菊花香精，他当然知道此酒与众不同。但白酒这东西，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根本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也没什么吸引力。要是喝，他宁愿选择如今大唐市面上常见的刘伶醉，好歹还能品尝到几分幽幽古意。
“不善饮，怎么可能？不善饮，张都尉怎么会愿意与你结为忘年交？！”张旭却以为张潜又是在谦虚，停住脚步，笑着相劝。
“伯高兄尽管去，这酒，乃是他庄子上的特产，他当然不觉得稀罕！”不待张潜解释，王之涣已经抢先一步，揭开了答案。
“原来此酒，乃是用昭以师门秘法，指点下人所酿制，怪不得你对此物无动于衷！”张旭恍然大悟，一边笑着再度向张潜拱手，一边迈开脚步直奔距离自己最近的酒桌。“愚兄先去拿酒了，既然今日是菊花盛宴，没了这菊花白，乐趣就少了一大半儿！”
早就从杜甫的诗作中，知道他嗜酒如命，张潜也不耽误他的时间。笑着点点头，用目光送了他几步，然后将面孔转向了王之涣。
正打算问上一问，按照大唐的习俗，自己现在告辞的话，算不算失礼？却不料，耳畔忽然又响起了卢莛那令人心烦的叫嚣声：“什么绝世佳酿，尔等喝过从大食国运来的拂菻国英雄血么？那才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酒，通体殷红如血，盛放在夜光杯里，对着月亮或者灯烛，不用喝，光看和闻，就让人飘飘欲仙了！”
这，就有点儿太不在乎主人家的感受了。更何况，此间主人与贺知章联手举办赏菊宴，目的还是提携这些年青后进！
当即，与那卢莛同席而坐的几个老成持重的青年才俊，就把头低了下去。一个个只管对着菜肴和酒水发动进攻，谁都不肯接此人的话头儿。
而那卢莛，却兀自觉得自己出了风头。举着一杯白酒，继续高谈阔论：“况且此物，虽然清冽幽香，却失于过烈。须知，酒亦如人，过于寡淡，固然不招喜欢。过于刚烈，同样令人敬而远之。只有表面看上去热烈如火，接触起来却如一盏浓茶，才是君子之风。以此，拂菻国英雄血，当为酒国君子，而这菊花白，顶多是个砍柴的樵夫！”
“卢兄，原来你不喜欢此酒。是小弟的错，让卢兄为难了！”王之涣听得忍无可忍，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卢莛手中酒杯，“小弟马上给你换那西域葡萄酒，虽然不是英雄血，但也不逊多让。”
“季凌此话何意？”那卢莛被打断了高谈阔论，心中好生不快。竖起一双金鱼眼，瞪着王之涣，厉声质问，“莫非这就是此间主人的待客之道么，连句实话都不让人说！”
“你……”如果是在自己家，王之涣早就一拳砸在姓卢的鼻子上了。然而，在这里却耐着张若虚和贺知章两位前辈的面子，直气得脸色铁青，却始终无法举起胳膊。
“季凌，切莫生气。这位卢兄，刚才的话，并非全无道理。那英雄血，在拂菻国的确是金贵之物。不远万里运到大唐，身价自然更是扶摇直上！”眼看着王之涣就要被卢莛气得暴走，张潜笑呵呵地追过去，轻轻按住了他的拳头。
那卢莛眼空四海，哪里知道张潜就是曾经差点把他叔叔挤兑吐血的张小仙师。见一个满脸阳光的陌生人，主动给自己帮腔，立刻大笑着抚掌：“你看，你看，识货的人还是有的。季凌，你可以不让我说话，却塞不住在场所有人的口。”
“卢兄误会了，季凌他只是怕你吃多菊花白，伤了身体而已！”张潜迅速接过话头，笑着替王之涣接招。“毕竟，此物，与英雄血一样，还有一个别名，叫做量心尺！”
“量心尺？”卢莛喝得已经有些高了，哪里猜得出张潜是在故意给他设套儿，听对方说得新鲜，立刻本能地追问，“哪个量字？是良人的良，还是衡量的量？”
“都可！”张潜从桌上抓起酒壶和干净酒盏，给自己倒了半盏，一边在阳光下转动瓷杯，一边笑着解释，“可做良心有无的良，也可以做测量心性的量。若做前者，解释则简单，喝了酒之后，却反过头来向酒主人鸡蛋里挑骨头的，则是缺了良心！”
“哈哈哈哈……”周围有人恍然大悟，举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
“竖子，你说谁？”卢莛又羞又气，一蹦三尺，“你说谁没良心了？你姓甚名谁，报上来，让老子好好教教你做人。”
“卢兄，莫急，莫急，我是说酒，没说人！”张潜只是轻轻侧了一下步，就躲开了卢莛的攻击。随即，既不生气，也不还手，只管将目光看向张九龄，一边躲闪着卢莛的攻击，一边笑着补充，“至于测量心性，则是此物本意。如果是心忧天下的贤能之士，此物三杯落肚，心中块垒俱消。旋即可以抛却所有羁绊和烦恼，放手造福治下万民。量得结果，真君子者也！”
又轻轻转了身，躲开卢莛的撕扯，他一边快步向王翰，一边侃侃而谈，“如果是壮怀激烈的侠士，此物三杯落肚，则可拔剑上马，或斩尽犯我大唐疆域的胡虏，或荡尽占山为王的蟊贼。量得结果，真豪杰者也！”
单手拦住卢莛从背后砸来的拳头，将此人推开。然后再度挪动脚步，张潜像舞剑般端着酒杯，朝张旭遥遥致意，“若是光明磊落的读书人，此物三杯下肚，可以燃热血，涨才思，或泼墨作画，或提笔写字，留下传世大作，为后人欣赏膜拜。量得结果，真英才也！”
“站住，站住，竖子，你少信口开河！”那卢莛越听越不是滋味，尾巴一把追在张潜身后大叫。
他只有一米六几的身高，却有将近一百七十斤的分量，又喝了许多酒，哪里追张潜得上？被张潜轻飘飘几个闪身，就给闪了一个跟头。多亏了那卫道怕他摔坏，及时扶了他一把，才避免了他当场头破血流。
而张潜，却恨卢莛在张若虚家里闹事儿，迅速转过身来，冲着此人轻轻摇头：“如果是那没什么本事，却喜欢四处显摆的草包，此物三杯下肚，却可以令其原型毕露。或者胡吹大气，自吹自擂。或者惹是生非，四处寻衅。弄不好，回到家中，还会借着酒劲儿，找比自己弱小的妻儿撒疯。测量结果，人渣是也！喝再好再贵的酒，都不如喂狗！”
“好，好一句人渣也！”王翰早就乐不可支，不待张潜话音落下，就跳起来，向在场所有年轻人举盏相邀，“诸君，干了为此量心尺，各自量心！”
“饮胜，以此酒量心！”张旭、琴律、王之涣等人，大笑着附和。一个个，觉得心里头好生痛快。
再看其他人，即便是张九龄这种年龄稍大，阅历最丰富的者，也笑得直擦眼泪。擦过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七十四章 指点江山（上）
“好，好一句人渣是也，好一把量心尺！”酒杯未落，不远处，已经响起了一声洪亮的夸赞。紧跟着，贺知章、张若虚和毕构三位老前辈，缓缓走了过来。
很显然，三人是听到了这边的喧闹，特地过来查看情况。登时，卢莛的头脑就恢复了清醒，不敢再追着张潜撒酒疯。而张潜，也没想到自己为张若虚打抱不平的话，竟然被三位老前辈给偷听了去，顿时，迎上前不是，躲起来也不是，端着一盏白酒好生尴尬。
“刚才那几句话，是你随口说出来的，还是以前写过的文章？！”须发皆白的毕构，却不像年轻人那样瞻前顾后。先狠狠瞪了卢莛一眼，随即，笑着走向了张潜。
“晚辈刚才顺口说出来为大伙助兴的。”张潜躲无可躲，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晚辈并不擅长写文章。”
“既然有如此才思，怎么能说不擅长写文章，年轻人切不可过于自谦！”毕构笑着横了他一眼，非常霸气地吩咐，“回去誊抄出来，托人送到老夫府上。题目么，就叫《说酒》便好。写文章最重要的直抒胸臆，至于遣词造句，只要通顺即可，无须过于花哨！”
“这……”张潜顿时头大如斗，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能让毕老前辈不生自己的气。张若虚见此，立刻一脚踹了过来，“不知道隆翁的家在何处是吧！你回去后尽管写，然后送到老夫府上来，老夫亲自带你去找隆翁指点！”
“是！世叔！”张潜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同时心中暗自嘀咕张若虚不仗义，早知道如此，自己刚才真不该替他出那个头。
然而，周围的众年青才俊们，却纷纷将目光看向了他，一个个，脸上的羡慕如假包换。
毕构近几年仕途再坎坷，也是做过一任中书舍人，替皇帝草拟过圣旨的官场老前辈。同时，此人在大唐文坛，也属于泰山北斗级人物，影响力丝毫不输于贺知章。别人去毕府投卷，能不能过得了门房那一关都很难说。而张潜，被毕老前辈亲口点了名要求送文章到府上，居然还想推三阻四，居然还得张若虚答应带路方肯点头！
“不就是几句醉话么？咱们想说也说得。什么量心尺？黄酒、葡萄酒喝多了，效果还不是一个样？”正所谓人比人，气死人。当即，就有人气愤不过，在桌子下小声嘀咕。
“那刚才卢莛闹事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站出来说醉话？”同桌吃酒的卫道，立刻将凳子挪得距离此人远了一点儿，冷笑着抬杠。“你要是有硬扛卢莛的勇气，现在毕中书邀请去他家送文章的人，就是你了！”
那不服气青年，被卫道怼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不敢再胡乱说话。而卫道自己，却将目光继续投向毕构、贺知章等人，看几位老前辈们，今天除了张潜之外，还打算提携谁？
果然，向仆人要了酒，虚虚地跟张潜对饮了一小口，毕构就将头转向了所有人，再度满脸豪迈地高声说道：“前一段时间在河东，老夫忽然读到一首《塞下曲》，里边有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堪称脍炙人口。不知道王翰小友今日来了没有？且容老夫敬你一杯！”
话没说完，王翰已经“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举着杯子躬身，“不敢当，不敢当。拙作能入前辈法眼，在下惶恐不尽！”
“老夫也来凑个热闹！”贺知章友善地冲王翰笑了笑，也高高地举起了酒杯，“在老夫读过的边塞诗中，迄今为止，以此诗为最！”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读罢此句，老夫差点就赶赴边塞！”张若虚不甘落后，也举着酒杯邀请王翰共饮。
而王翰，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洒脱和从容。脸红得像火烧过一般，眼眶也微微发红。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管将手中菊花酒举起来，鲸吞虹吸。
贺知章等人，陪着他抿了几口酒，又跟他聊了几句作诗的心得。随即，就将目光转向了张九龄。笑着夸张九龄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必将流传千古。
张九龄出仕早，跟贺知章、张若虚都是旧交，跟毕构也曾经有过数面之缘。因此听了三人的夸赞，倒不像王翰那般激动。只是笑着谦虚说自己不过是苦吟多日，才偶然得了几句，当不起前辈们如此盛赞。然后又虚心地跟毕构请教了一些写文章的心得，便再次共同举杯，庆贺时隔数年，大伙又于长安相聚之幸。
这场盛宴，名为赏菊，实际上却包含了给年轻人出头机会的意思在内，所以毕构、贺知章和张若虚三个，当然不能一直跟张九龄叙旧。很快，就又举着酒杯走向了另外一位名叫牧南风的青年才俊，将其最得意的诗句，当众开口点评。
那牧南风年龄跟王翰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在三位文坛宿老面前，怎么可能保持得了平常心？直激动得当场就落了泪，被张若虚笑着调侃了几句，方才恢复了镇定。
随即，贺知章等人，又转向另外几位最近风头甚盛的青年才俊，挨个跟他们攀谈写诗和写文章的心得。无论是夸赞几句，还是指点几句，都令对方受益匪浅。
而青年才俊这边，见身为主人的张若虚，已经下来走动。便开始四下串桌儿，彼此结识。其中一些心思活络者，甚至趁机串到了年长者的那一边，向张说、王适、司马承祯（白云子）等前辈敬起了酒。如此一来，花园中的气氛变得愈发热闹，大伙杯觥交错，喝了个眼花耳热。
张潜的社交能力虽然很是一般，但今日借酒品人，当众让卢莛出了丑，还有得到了毕构的青睐，难免就成为了大伙关注的焦点之一。不仅仅先前王之涣替他介绍过的张九龄、张旭、王翰等人，主动过来跟他举杯对饮一回，先前没来得及结识的牧南风、赵子孝、曹安石等才子，也主动找了机会上前，跟他饮酒闲谈。
大伙年龄相近，彼此之间又都没来得及发生任何误会和冲突，因此，谈得甚为投机，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
只有卢莛和少数几个货真价实的纨绔子弟，肚子里缺乏墨水，跟在场大多数文坛前辈和同龄才俊，都说不到一起去。而他们平素所炫耀的斗鸡走马，在今天又找不到人捧场。因此，越喝越没意思，一个个抓耳挠腮，只恨天黑得太晚。
“卢兄，那姓张的什么来头，怎么不光毕构对他青眼有加，白云子那老牛鼻子，竟然也主动奔着他去了？！”无聊的人，就喜欢惹事。一名纨绔偷偷拿手指捅了一下卢莛，低声询问。
“白云子？找他？”卢莛好不容易才消停一会儿，被此人一撩拨，立刻又开始犯混。目光迅速转向张潜，果然看见，后者跟老道士白云子两个，正举着酒盏谈笑风声。
周围人声嘈杂，所以，再好的耳力，卢莛也不可能隔着老远，听清楚张潜和白云子所说的每一个字。隐约只能捕捉到“孙御医，药酒，经络……”等，区区几个词汇。顿时，在忌妒之余，心中大感困惑，本能地拎起一只空酒杯，摇晃着凑了过去。
连续喝了至少有四两白酒，张潜已经处于半醉状态，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在悄悄向自己靠近。听老道士司马承祯既不跟自己谈养生，又不跟自己谈修仙，而是一上来就大谈特谈他自己跟孙安祖两个，如何利用白酒远比其他酒浆浓烈的特性，承载药物去治疗疑难杂症，顿时对此人好感大增。
“道长所说的浓烈，师门有一个专用名词，为酒精度。”既然心生好感，对方又是诚心求教，张潜便不能胡乱搪塞了。接过司马承祯的话头，笑着跟对方探讨，“酒精么，道长理解为酒之精华，就可以了。通常，酒精度越高，则酒性越烈。嗯，以零到一百来标识吧，零就是没有酒精，白水一杯。一百么，则全是酒精，里边没有任何掺杂！”
“嗯，这个办法倒是直接！”白云子司马承祯情商极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每句话，都接到了张潜最想表达的地方，“度数低的，含酒之精华少，化不开药力，也通不过堵塞的经脉。度数高的，则能更好地将药物精华化于其中，遇到堵塞的经脉，也如银针捅肉筋！”
“什么是经络，晚辈不懂。但有些药物，的确更容易溶解于酒精！”难得有人跟自己不谈写诗和做文章，张潜心态大为放松，说得津津有味儿，“但给人饮用，酒精度却不宜太高。否则，容易伤身！”
道家的一些智慧结晶，虽然没有现代科学描述得那么精细，却也是仔细观察了自然界各种现象所总结，因此，不用张潜细说，司马承祯毫不吃力地就接受了他的观点，“当然，物极必反，乃天地间致理！”
“总得有个大致范围吧？”卫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撇着嘴在旁边嚷嚷，“白云子前辈说，包含酒之精华少了，会化不开药力。你又说，酒精多了，容易伤身。难道就不能取个中庸之道，既能化开药性，又不伤身体的？”
“那就是你杯中的酒了，或者这杯中酒，含酒精再高一些。”张潜想了想，按照自己所知道的医学知识如实回答，“大抵，是含酒精七成为上限，再高就会对人体有害了。”
“七成，如何才知道含酒之精华七成？用嘴巴品么？那怎么可能？”那卫道不愧表字为纲经，立刻皱着眉头跟张潜较起了真儿。
“对啊，用嘴巴品么？”卢莛正愁好不到机会报先前的“一箭之仇”，大笑着在旁边帮腔。“哈哈哈哈，张用昭真的长了一张好嘴！这酒之精华无色无形，与水混在一起根本难分彼此，你却硬要分出一杯酒中，包含精华几成来？怎么分，用嘴品么，你且给大伙品一个看？”

第七十五章 指点江山（中）
他身体胖，中气足，又故意将嗓门提到了最高，顿时就成功地将周围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正准备补充几句，让张潜出一个大丑。却不料，张潜忽然拿起两只酒杯，冲着他摇头而笑。
“若是卢兄，自然只能用嘴巴品！”不慌不忙地，将两只酒杯，其中一只倒满了自家酿的菊花白，另外一只，示意仆人帮忙倒上了清水，张潜笑着解释，“而张某，却用一把卖药的秤盘，两个同样大小的杯子即可。酒精的重量，恰好为白水的八成！一杯酒，含多少酒精，取同样数量的白水，对着称一下重量，就能算得出来。诸位不信，尽管拿了去称！”
“高明！”白云子司马承祯修炼长生之道，每天都跟丹药和各种量具打交道，对测算物体的比重毫不陌生。听了张潜的话，立刻恍然大悟，“如此，今后再拿酒浆合药，就有参照物了！不愧为秦墨嫡传子弟，小友果然学识渊博！如此简单的办法，老夫居然一直都没想到！”
“高明！张兄高明！”被卢莛用大嗓门故意吸引过来的一众青年才俊们，也纷纷点头。即便自己不擅长计算，也相信张潜的办法肯定行得通。
只有卢莛本人，依旧不服不忿，晃动着肥胖的手掌，大声狡辩：“高明？怎么一个高明法？杯子这么小，一杯酒和一杯水的重量能差多少？世间哪有如此准的秤盘？这么轻的东西，谁又能保证称得毫厘不差！”
“卢兄测不准，别人就一定测不准么。一杯酒重量你嫌小，一升，一斗，又该如何？”张潜毫不客气接过话头，冷笑着反问。
对于张说、贺知章、张若虚等曾经光耀了华夏文明史的前辈们，张潜心里始终保持着几分尊敬。所以，即便被前辈们批评错了，也不会生气和争辩。但是，对于卢莛这种仗着自家长辈权势，横行霸道的纨绔，张潜却一点儿惯着对方的想法都没有，所以，抓到机会，就直接告诉对方：你是个蠢货，请接受现实！
“刚刚还说的一杯，怎么又变成了升和斗？”卢莛却以为抓到了张潜的痛脚，嚷嚷得更为大声。
“卢兄，可以用升，也可以用斗。道理通了，量具大小都是一样！”实在不忍心看着他继续出乖露丑，赵子孝轻轻拉了他衣服一下，悄悄提醒。
“胡说，升和斗，跟杯子怎么可能一样？！”卢莛却不识好人心，梗着脖子继续强辩，“怎么个道理通了？给你个斗，你能测得出来酒重还是水重？”
见此人根本不知道好歹，赵子孝欲哭无泪，只得拱了拱手，讪讪退后。而其他学子们，则尽量将身体挪得距离此人远一些，唯恐动作太慢，被当成蠢货的同类。
华夏自秦汉起来，就讲究一个耕读传家。所以，大部分读书人家里都是地主。而地主家年年跟佃户收租子，怎么可能不常备着升、斗等测量容量的器具，和测重量的大称？
正如那赵子孝所说，小到一杯酒和一杯水的分量，测量起来的确容易出误差。可放大到一斗酒和一斗水，测量误差就基本可以忽略。而其中道理与用杯子，却是一样。当测量完了一斗酒和一斗水的重量，两厢比较，再结合纯酒的标准重量，自然就能得出具体的酒之精华含量。
“你们都知道怎么测？你们都相信他说的话？”察觉到连先前几个故意讨好自己的人，都在悄悄地远离，卢莛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丢了丑。然而，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又跺了几下脚，迅速转换话题，“就是能测得清楚，又算什么本事！终究是毫无用处的歪门邪道！”
“你是谁家子侄，怎么满口胡言乱语？！以酒合药，治病救人，又怎么是歪门邪道？！”司马承祯醉心于长生和炼丹，最不爱听的，就是“歪门邪道”四个字。当即，气得白须飘舞，用浮尘指着卢莛的鼻子厉声呵斥。
那卢莛一心想找张潜的麻烦，哪里想到自己竟然误伤了一个道士？本能向后退了几步，咬着牙强辩，“我说的不是你老人家，我说的是他！治病救人，是你老人家合出来的药酒。而他，弄出来的这菊花白，却是歪门邪道！此物乃是粮食所酿，里边含，含的酒之精华越多，想必酿制之时消耗的粮食也就越多。身为读书人，不思报效君恩，却弄这菊花白出来，从百姓口中夺食，不是歪门邪道，又是什么？”
这就是纯粹的胡搅蛮缠了，谁家平时还不喝几口小酒儿？假如菊花白是从百姓口中夺食，那黄酒和醪糟该算什么？
当即，就有人皱起眉头，打算替张潜仗义执言。然而，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该如何辩起。毕竟，酿制酒水的确需要耗费粮食。而大唐，的确还有很多百姓，每年都需要用野菜和榆树钱儿来渡过青黄不接的时光。
“卢兄莫非忘记了，此酒，还名量心尺？”正急得两眼冒火之际，大伙耳畔，却又响起了张潜那温和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和耐性，仿佛在给顽童上课的夫子一般，“在愚蠢顽劣之辈眼里，酿制此酒，当然是平白浪费粮食。在心怀天下的智者眼里，酿酒非但不是浪费……”
“你不要强词夺理，刚才有人说过了，总之是一个喝醉，喝黄酒，也是一样！”那卢莛汲取上次教训，坚决不给张潜发挥空间，抢过话头，高声打断。
“但此酒，还可以救人性命，你知道么？”张潜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也将声音瞬间提高了三分。
“救人性命？不加入任何药物，就凭此酒？”卢莛被吓了一大跳，心虚地向后挪动脚步。
“张某先前说过，酒精含量超过七成，就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同理，对于细菌，也就是医者口中的邪毒，酒精则是克星！”张潜笑着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如同巨人俯视着侏儒，“如果有人在战场上受伤，用含酒精量七成以上的烈酒清洗伤口，可让感染机会至少下降八成。即便是伤口已经化脓，及时用此物清洗，也有一大半机会，将里边的细菌，里边的邪毒杀死，让患者转危为安！”
妈的，文科生怎么了，文科生肚子里那点儿初中物理化学，拿到八世纪去，照样具备碾压性优势！更何况，今天张某人面对的还是一名八世纪不学无术的纨绔！
当即，那卢莛就变成了哑巴。仰着头，瞪圆了一双纵欲过度的肉眼泡，连连后退。仿佛作祟的妖魔忽然看到神明。
而周围的众人，包括最擅长炼丹配药的司马承祯，也同样震惊得一个个将嘴巴虚张，好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要知道，这年头，任何小伤口，都可能导致化脓感染。而感染一旦失去控制，也就是医者常说的邪毒逆行进入血脉，就可以令人失去性命。
再看那些有过行伍经验的人，包括张若虚、王翰在内，更是如遭雷击。脸色一会青，一会白，一会红，瞬息万变。
在战争当中，大部分阵亡的将士，都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恶战过后的伤口感染！所以，任何一支军队，超过两成的伤亡，就会失去战斗力。伤亡率超过四成，就会被自家彩号硬生生拖垮，如果不及时撤退，便会面临全军覆没的下场！
如果含酒精度超过七成的菊花白，真的如张潜所说，能够让伤口感染机会下降八成。还能杀死已经化脓的伤口里边的邪毒，让患者痊愈的机会增加一半儿。那，就不只是救了几个人的性命，而是让整个大唐的所有将士，都脱胎换骨！
毕竟两军交战之时，决定输赢的，除了主将运筹帷幄之外，最关键因素就是军队中的老兵是否发挥了作用。
新兵即便身体再结实，也会因为紧张、害怕等因素，动作走形，错失战机，甚至如同没头苍蝇般四下乱撞。而老兵，却知道把握住大部分机会杀死对手，保护自己！
老兵全是新兵变来的。
新兵打过几仗，不死，不残，才能成为老兵。
如果能让伤口化脓感染的机会降低八成……
“用昭，此话当真！你真的不是为了教训这个蠢货，在信口乱说？！”片刻沉默后，张说的声音第一个从张潜身后响了起来，带着轻微的战栗和十足的期盼！
“用昭，你想清楚了，事关重大！开不得玩笑！”即便再对张潜照顾有加，这个时候，张若虚却不敢有丝毫马虎，瞪着发红的眼睛冲过来，一把搬住了他的肩膀。“某曾经是衮州都尉，军中向来无戏言！”
“用昭兄，你初出山门。大唐这边的器物，和你山中所用的，可能不太一样！”张旭最为贴心，连退路都给张潜找好了，以防他为了面子，死撑到底。
“道公，实翁，伯高兄，对张某刚才的说法，诸位毋庸置疑。诸位应该知道，张某并非那信口雌黄之辈！”很是感激大伙的关心，然而，张潜却没有借机退缩，先是挣脱张若虚的控制，然后笑着向张说等人拱手，“酒精含量测量之法，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回家帮忙炼制含量达到七成的烈酒。大伙随便找几只家畜来，用刀子割伤了它们的腿，再以各种办法弄脏伤口，然后用含酒精量七成以上的烈酒清洗，五天之后，自然会验证张某所言非虚！”

第七十六章 指点江山（下）
静，鸦雀无声的静。
只有秋风吹着菊花的幽香，缓缓掠过人的鼻孔。
忽然，王翰快步走到张潜面前，长揖及地，“如此，王某不才，先替我大唐沙场男儿，拜谢张兄！”
“张某不才，先替我大唐健儿，拜谢用昭！”张若虚愣了愣，紧随其后。
“……不才，先替我大唐军中子弟，拜谢用昭兄！”四下里，感谢声响成了一片。所有家中长辈在军中效力的，或者有志自己将来去军中历练的青年才俊们，纷纷冲着张潜拱手而拜。
除了少数几个脑子不太灵光者之外，没有人再怀疑浓度在七成左右的酒精，可以用来降低伤口感染几率的真假。因为张潜自己先断了退路，并且把验证方法当众公布了出来。以张说、毕构等人的谨慎，自然会派人按照他说的方法去检测。五天的时间不算长，绝对不够张潜变卖了家业，逃之夭夭！
“雕虫小技尔，世叔不必如此！子羽不必如此。各位兄弟，真的不必如此。折煞张某了！”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出来，并且在二十一世纪早就被淘汰的一种酒精的用法，居然会引发如此多的感谢，张潜顿时脸色又开始发红。连忙侧开身子，先团团做了个罗圈揖，然后双手将张若虚的胳膊托了个稳稳。（注：酒精清洗伤口会引发剧痛，所以早就淘汰了。但著于公元850到1050年间的阿拉伯《医典》里，却记述了这种用途。）
“可让成千上万大唐健儿免于含恨而死，怎么会是雕虫小技？！”张若虚难掩心中激动，用颤抖的声音连连反驳，“用昭，你可知道，自打圣后听从奸佞之言，放弃经营西域以来，我大唐疆域向东缩减了多少？如今非但那大食人在步步紧逼，先前降服于我大唐的舒曼、塔哈斯坦、布哈拉等国，也蠢蠢欲动。而一旦朝廷决定用兵恢复西域，又有多少健儿将因为伤口感染，死于非命？用昭今日拿出酒精消毒之法，等同于让我大唐将士又多穿了一层铠甲。如此奇功，朝廷……不说朝廷，请先受张某一拜！”
说着话，他再度长揖躬身。周围的才俊们也有样学样，跟着张若虚的动作，向张潜齐齐行礼。慌得张潜一蹦老远，然后讪讪摆手，“世叔，快快请起。诸位兄弟，快快请起。酒精消毒虽然有奇效，但具体如何实施，用量多寡，还得由郎中来摸索。张某只是戳破了一层窗户纸，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
在他学过的历史课本中，武则天乃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一位女皇帝。此人在位期间不敢吹功盖秦皇汉武吧，至少也是超过了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性帝王。此人非但承接了永徽之治的繁荣，还引领了开元盛世的到来！哪有一个字曾经说过，这位女皇帝在位之时，大唐国力急剧衰退，甚至到了已经丧失了对丝绸之路东段掌控的地步？
所以，在张潜眼中，给伤口消毒，只是酒精的一种很普通用法。见证卢莛的愚蠢，才是将此用法当众抛出来的最大意义。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对于张若虚、王翰等“知兵”者眼里，在满怀报国热情的同龄才俊眼里，酒精消毒之术的出现，却意味着朝廷对外忍辱负重的时期即将结束，意味着老天爷保佑，想要整个大唐，恢复昔日的荣光。
“对用昭来说，是一层糊窗纸。对我等来说，却是隔着千山万水！”再拜之后，张说接过话头，向已经急得恨不得立刻逃走的张潜，唏嘘着解释：“如果菊花白和酒精消毒之法，早出来一年，我大唐兵马将乘胜直捣大非川，根本不会给吐蕃人喘息之机，更不会准许其派遣求婚使者入朝，借机查看我大唐山川地形，搜罗我大唐工匠、郎中，为其卧薪尝胆所用！”
“啥？难道我军吃了败仗？所以，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和亲？”张潜大吃一惊，眼前迅速闪过吐蕃拉拉菀商务官，那愚蠢蛮横模样。
在他印象里，那拉拉菀的蛮横，多半儿都是大唐底层小吏为了自己“省心”，给纵容出来的。只要像朱亮那种小吏们，明白自己是大唐的官员，而不是吐蕃人的狗，大唐百姓就能狠狠给吐蕃人长长记性，根本无需劳烦朝廷做得更多。却万万没料想，吐蕃人之所以敢在长安横着走，不仅仅是因为朱亮这种小吏偷懒，而是朝廷大唐整体在面对吐蕃时缺乏底气！
“用昭，休得口无遮拦！”担心张潜因为不了解局势，导致祸从口出。贺知章拎着酒壶走到近前，笑着向他解释，“我大唐兵马之强壮，天下无双，怎么会打输给吐蕃。从久视元年（700）起，吐蕃屡屡犯我大唐边境，就没讨到过任何便宜去！去年更是未等两军正式交锋，其兵马就自行溃散。只是因为吐蕃所处之地，都位于高山之后，并且气候寒冷，我军难以在野外久驻。而夏日进攻，弟兄们受伤后又容易感染，所以，领军主将，每次都只是给吐蕃一个教训，从未试图乘胜追击，将其犁庭扫穴！”
这番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却表达得非常清楚。最近十年来，吐蕃一直是进攻方，大唐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状态。虽然每次防守都赢了，却没有力气追入吐蕃境内。
究其原因，主要有两条。秋冬进兵，唐军无法适应高原的寒冷。而夏天进兵，则弟兄们的伤口容易感染。所以，每次唐军获胜，都不能扩大战果。而吐蕃人吃透了大唐不敢追入高原，所以有恃无恐，只要看准机会，就会再冲出来捞上一票！
这就有些让人恼火了，更让人气愤的是，就在几天前，那个吐蕃商务官拉拉菀，在张潜面前，还一口一个翁婿之亲。
原来翁婿之亲，就是这么结成的。山贼天天来庄主家抢劫，把对方抢得烦不胜烦，无奈之下，只好把女儿嫁给了他。
但强盗带走了庄主家的女儿之后，是否会约束属下，明年还来不来劫掠，却是未知数。
反正趁着迎亲的机会，强盗已经将老丈人家的地形地貌，以及院墙高矮摸透了，趁机还掠走了庄子里的郎中和铁匠。下次拿着老丈人给的嫁妆，置办齐了物资，打造好了兵器铠甲，说不定能将老丈人家一鼓而下！
“张县尉，贺太常，二位之言，请恕晚辈不敢苟同！”就在张潜郁闷自己那天为何不将拉拉菀坑得更很一些之时，大水缸卢莛，却又挤到了他身旁。
只见此人，先是对张说和贺知章二人轻轻拱了下手，然后也不管对方愿意不愿听，自顾侃侃而谈：“昔日孟子有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诚服也！我大唐自立国以来，与吐蕃不下百战，却始终未得其寸土，何也？道路遥远，吐蕃人无法感受到大唐历代帝王之德也！故而吐蕃人才不服教化，每逢其土王以抢劫之利煽动，便呼啸而出。去岁之战，我大唐兵马即便趁机进入大非川，直捣吐蕃王宫，不过是杀其一王，立另一王而已。高原苦寒，我大唐兵马无法久驻，过后势必撤回来。待我大军一撤，吐蕃新王振臂一呼，以抢劫之利诱惑其百姓，瞬间便又能纠集起数万兵马，倾巢而出。相当于一切都回到了原样，我大唐胜与不胜，没任何分别，平白损兵折将而已！”
还甭说，这厮虽然是个草包，却也没少背了书。将其范阳卢氏的家传学问当众摆出来，还真把许多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即，很多人就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而卢莛一招得手，立刻再接再厉，“所以，依卢某之见，我大唐之所以拿吐蕃无可奈何，并非昔日兵甲不利！而是与吐蕃每战，胜得都如同鸡肋。而今年圣上和圣后高瞻远瞩，答应了吐蕃的和亲，威力远超过千军万马。卢某不才，却可以预见，金城公主入藏之时，必是我圣上仁德，被吐蕃上下感知之日。届时，吐蕃与大唐，将永止干戈。我大唐安西四镇，将再无侧翼之忧！”
“嗯——”张说被气得胡子乱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卢莛的话术有多高明，而是此人故意把唐军没办法追击吐蕃贼寇，跟大唐皇帝皇后是不是高瞻远瞩给扯到了一起。如果张说进行反驳，势必会被此人趁机引申为对皇帝和皇后不敬。而张说被贬谪到钦州下面做县尉数年，好不容易任满返回长安述职。这当口再被吏部抓到把柄，恐怕下一任就得赶赴天涯海角！
“呵呵，呵呵……”贺知章虽然没有像张说那样生气，却懒得搭理卢莛，让此人借机扬名立万，只管拎着酒盏，冷笑而去。
那卢莛见张说与贺知章都不反驳自己，顿时觉得飘飘欲仙，将头迅速转向张潜，冷笑着补充，“是以，在卢某看来，酒精也好，酒精消毒之术也罢，终究是小道。有与没有，也没任何差别！须知，以德服人，才是正途。只要天子广修仁德，施恩于天下，纵敌国之民，也会归心。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今我大唐圣明天子与圣明皇后在位……”
正说得吐沫星子飞溅之际，却看到张潜将酒杯举了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摇晃：“卢兄，此物又名量心尺！”
“以仁德……”心中的阴影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卢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给他发作机会，张潜又晃了下酒盏，笑着说道：“卢兄此言，张某闻之，犹如醍醐灌顶。既然金城公主入藏之时，必是我圣上仁德，被吐蕃上下感知之日。以卢兄博学多才，不知道可愿意身体力行，追随公主入藏，向吐蕃百姓，广宣圣上之仁德？如此，岂仅仅是我大唐安西四镇，将再无侧翼之忧！说不定你卢氏家学，也将在吐蕃大放光芒。对大唐，对范阳卢氏，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果卢兄没勇气去的话……呵呵，刚才卢兄所说那些，从哪里出来的，还请自己从哪里收回去！！”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张潜就用了一句“可愿身体力行”，就将卢莛的长篇大论，戳得到处都是窟窿。周围才俊们瞬间错愕之后，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去高原，身强力壮如王翰者，恐怕都会丢掉半条命。肥胖如猪的卢莛，上去之后肯定是十死无生。然而，如果此人现在说个“不”字，他刚才的话，就全都成了放狗屁。怎么放出来的，就得怎么吸回去！
再看那卢莛，果然既没勇气前去高原宣扬他所说的仁德，又没勇气承认他自己刚才是在放屁。嘴唇颤抖着接连冒出几个“你”字，猛然跳起三寸高，朝着张潜胸口挥拳便砸。
甭说张潜早有防备，即便没防备，也不可能被此人打得到。当即，迅速伸出左手，握住了此人的拳头，顺势斜带。同时来了一个跨步转身，“卢兄身为五尺男儿，都没勇气去吐蕃一行，却指望公主一个弱小女子，不知道脸在何处？！”
杯中酒水一滴没洒，顺势抬脚踹了一下卢莛的大肥屁股，将此人踹得一头扎进了旁边花丛中，张潜继续把盏冷笑：“世间少有不爱子女的父母。陛下舍了女儿去和亲吐蕃，是爱惜将士们性命，也是为了让我大唐百姓，今后少受几次吐蕃贼子劫掠之苦。此中大仁大智，又岂是你这草包所能领会得到？！我大唐将士，当念陛下之不易，知耻而后勇，打得吐蕃满地找牙，才不枉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如此，公主即便远在吐蕃，也是我大唐之公主，吐蕃上下，谁也不敢给她一点儿脸色看。”
“狗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卢莛头朝下，脚朝上，骂声不断。
张潜的确喝得有点多了，不理睬卢莛如何在花丛中挣扎叫骂，只管继续大笑着摇头，“若是我大唐男儿，都像卢君这般草包，以为和亲之后，就能换取一夕之苟安。吐蕃人见我等如此窝囊，肯定会视公主和一干陪嫁人等如同奴隶！不会给予半点尊敬！”
这不是他梦中的大唐，他梦中引以为荣的大唐，不该是如此模样。
顿了顿，环视周围，张潜又笑了笑，向所有人举盏相邀：“如此，未等公主车驾抵达吐蕃王宫，恐怕贼兵已经又呼啸而至！如此，我等非但辜负了陛下，也对不起公主，更对不起那些陪同公主远嫁高原，眠沙卧雪的兄弟姊妹！诸君，张某羞，不敢辜负公主之牺牲！愿知耻而后勇，尽我所能，令我华夏千家万户，从今往后，永不割舍女儿于虎狼。无论天子，还是百姓！诸君，愿与张某为伍者，饮胜！”（注：历史上，金城公主和亲后不久，吐蕃兵马就又下了高原。）
“饮胜！”王翰第一个举起酒杯，高声响应，“愿尽我所能，令我华夏千家万户，从今往后，永不割舍女儿于虎狼！”
“饮胜！”张若虚忘记了自己的年龄，高呼着举杯。“愿知耻而后勇，尽我所能，令我华夏千家万户，从今往后，永不割舍女儿于虎狼！”
“饮胜！”张说猛地咬了咬牙，索性也豁了出去，抓起一只酒杯，大声高呼。
“饮胜……”四下里，呐喊声宛若雷动。所有人，包括老成持重的贺知章和须发皆白的司马承祯，都手举酒杯，壮怀激烈。
“诸君，多谢了！”一片呐喊声中，张潜步履虚浮，小声道谢。
他知道自己喝多了，否则，不该如此孟浪。
然而，他却不后悔自己喝多了，否则，岂不白来一趟大唐？
“谢谢你，用昭兄！”隐隐约约，他仿佛听到有个女子的声音，在自己耳畔说道。然而，扭头四顾，他却没看到任何女子的身影。
只有斜阳西坠，烧得天也殷红，云也殷红。

第七十七章 大师兄的日常
头疼，真的疼。
也许是因为张潜自己提炼的白酒，比后世大规模生产出来的白酒，多了许多对人体有害的杂质。也许是因为，跟王翰、张旭、王之涣这些大唐酒仙们举杯的次数太多。当天，张潜连自己最后怎么回的家都没记住。趴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才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
但是，他的脑袋却疼得像被斧子劈过一般，动一动，就天旋地转。
然而，他却不敢再睡。先叫紫鹃帮自己拿了一份醒酒汤，对付着暖了一下麻木的肠胃。然后就强打起精神，在家丁张义的搀扶下，去了花露水作坊。
作坊的大铜壶，正采取“水浴加热-冷凝”法，从收购来的黄酒中，蒸馏酒之精华（酒精）。而因为冷凝不够彻底的关系，整个作坊里，都飘荡着后世民间劣质烧锅的味道。长时间暴露于酒精蒸汽之下，包括任琮和郭怒在内，在场所有人面孔都呈酡红色，说话时舌头也有点儿大。
“师，师兄酒醒了？”见张潜亲自来“督促学业”，郭怒以比后世研究生见导师礼貌十倍的态度，蹒跚着迎上前，嘘寒问暖。
“醒了，赶紧把窗子打开，谁叫你们关着作坊窗子的？！”眼看对方差点儿就要撞进自己怀里，张潜赶紧一把将郭怒的身体扶稳，“任琮，先别忙着往壶里添黄酒，带人把所有窗子全都推开。记住，以后都敞开了窗子干活，千万别再闷着！”
说完话，放开郭怒，张潜自己迅速扭过头，推开屋门，一边对着凛冽的秋风大喘特喘，一边在心中庆幸不已。
亏得老子来的及时，否则，任琮、郭怒和作坊里的伙计们，今天非得都酒精中毒不可！而万一留下了后遗症，这么听话的“研究生”可不好找。今天答应送到张若虚家的医用酒精，也非得爽约不可。
“师，师兄。天冷了，开着窗子，酒热得慢，好半天也蒸不出多少来！”
“味道，味道飘得满庄子都是。我怕开了窗子，别人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咱们在怎么做六神花露！”
任琮和郭怒两个，却丝毫没感觉到危险，双双跟过来，发出醉醺醺地劝告。
“没事儿，安排家丁在周围巡视，不准闲杂人等靠近此处四十丈内。”张潜果断摇了摇头，继续发号施令，“还有，提炼酒精之时，作坊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一个看火，一个盯着水位和酒的位置，一个专门负责接酒精就行了。多出来的人，分为三班。以后，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你们两个，每天在炼药壶旁，总停留时间也都不得超过三个时辰！”
亡羊补牢，永不算晚！趁着花露水还没大规模投产之时，把轮班儿休息的规矩先定下来，总好过今后看到了高额利润之后，再咬着牙缩短工人干活时间。
此外，整个酒精的生产流程，都没太大技术含量，也实在不需要任琮和郭怒两个，没日没夜盯着。
想到这儿，张潜又快速补充，“将窗子打开，伙计分好班次之后，你们俩拎上一桶蒸馏次数最多的酒精，跟我去书房。我教你们测量酒精的纯度，顺便调一桶出来，作为清洗伤口专用。”
“哎，哎！知道了！是，师兄，我们这就好，这就好！”闻听有新本事要学，任琮和郭怒两个，就再也顾不上跟张潜争论打开窗户的坏处了。连声答应着，去执行大师兄的安排。
“一会如果还有空的话，找工匠再订做一只，算了，再去订做三只铜壶来吧。咱们四只铜壶一起炼，自然出酒精速度就快了。”回头迅速扫了一下伙计的人数，张潜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补充。“免得有人轮不到上工。如果以后人手不够的话，就从我庄子里抽家丁过来！”
六神花露定位在高端，产量不需要太大，一只铜壶的产能，就富富有余。然而，经过昨天在张若虚家那场赏菊盛宴之后，张潜估计，自己很快就得创办来到大唐之后的第二个产业，烧酒托拉斯了。所以，不得不未雨绸缪！
与六神花露不同，白酒这东西一旦上市，恐怕需求量很快就会冲到一个天文数字。而白酒的生产工艺，也肯定保密不了太长时间。在没有专利法的大唐，想要不被竞争对手击败，除了依靠官府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拼质量和产能。
换句话说，短时间内，张家庄竖起的炼药壶越多，培养出来的熟练工人就越多。而培养出来的熟练工人越多，白酒的品质就越好，产量就越高。毕竟，现在整个大唐的酿酒工业，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阶段，短时间内，肯定出不了茅台、五粮液这种高端货，顶多出现几款地摊儿伏特加，最高端的水平也就能达到二锅头！
如此一想，把整个张家庄的奴仆和佃户，都变成酒厂员工，恐怕数量仍有很大缺口。而所有人力都投入到蒸馏酒行业的话，明年粮食就没人种了。再接下来，黄酒的稳定供应，也会成为一个巨大隐患……
如果把作为原料的黄酒，也自己酿制的话，恐怕还得把任家和郭家的一部分奴仆和佃户，也拉进来。那样的话，人员问题倒是解决了，粮食的缺口却更大。然后就面临着田地抛荒，职工生产安全，住宿和伙食解决，等一系列新的问题。
凡事都怕往深处去想，越想，张潜越觉得头疼欲裂。整个人都变得神不守舍，直到双脚踏入了自家书房，依旧还没从“梦游”状态中挣脱出来。
好在任琮和郭怒二人，也被酒精蒸汽熏了个晕晕乎乎，并且也早就习惯了，大师兄经常神游物外。到了书房之后，二人先放下了酒桶，随即就轻车熟路地，各自找仆妇去要茶水和点心。直到把整整两大壶浓茶全都就着点心喝进了肚子内，才看了一眼已经知道端起茶水慢品的张潜，小心翼翼地发出提醒：“师兄，你今天说要教我们测量酒精的纯度……”
“对，我们就拿装粮食的升，和买米的秤，作为器具。”张潜迅速放下茶杯，笑着吩咐，“你们先去找管家拿称盘和升。顺便再让人打一桶清水来！”
“是！”任琮和郭怒两个答应一声，匆忙出门。趁着没人打扰，张潜从书橱深处，摸出一只手机，调出计算器，又拿出一卷白纸和一直炭笔，开始自己预习整个计算过程。
纯酒精的密度是789千克每立方米，而水的标准密度为1000千克每立方。而后世医用酒精的标准，则是百分之七十五。量具无法做到太精确，井水也不是纯水，所以张潜只能因陋就简，保证酒精浓度达到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七十五之间，就算大功告成。
如此，就简单了。取一个中间数，每立方米密度在860千克上下即可。只要重量为同等容积清水的八成六，勉强就能达标。
于是乎，当任琮和郭怒两个，兴冲冲地带着清水和量具返回。张潜已经在纸上，设计完了整个测量流程。在两位师弟的帮助之下，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前后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测出了经历了第五次蒸馏之后的酒精纯度。竟然高达八成二，已经远超过了医用标准。
提炼难，把浓度降低，却简单无比。按照计算出来的数字，往里边直接加蒸馏水即可。这还是张潜讲良心，否则，直接加河水，估计也没太大问题。
于是乎，师兄弟三个，再次回到作坊，暂时停止蒸酒大业，先腾出炼药壶来，折腾出了一大桶蒸馏水，然后，按比例将蒸馏水往先前那桶“五蒸酒”里添加，重新测量，反复确认了三次数字都差不多后，大唐的第一桶医用酒精，就宣告问了世。
又亲自押着马车，与任琮，郭怒，任全三个一道，将整桶的医用酒精，送到了张若虚家，天色也就擦了黑。再三谢绝了长者留下吃宵夜的邀请，张潜告辞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与大伙一起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虽然累得全身上下的骨头，几乎都散了架，肚子里头，也饿得不停地敲鼓。但酒醉后的头疼症状，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趁着秋风还不算太冷，张潜舒展手臂，活动大腿，一边走路，一边做了几个自由搏击前的准备动作，不知不觉间，竟感觉到几分田园生活的安宁。
不过，这份安宁，只维持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就被人喊马嘶声，给搅了个支离破碎。
六辆双马挽拉的大车，在暮色中，快速驶向了他的家门口。
当先的那辆专门用来供人乘坐的马车上，有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子推开车门，跟着老远，向任琮用力挥手，“小五，小五，愚兄来看你了。你要的琉璃瓶子，都在后面的马车上。愚兄怕你不够，给你多做了一倍，价钱和原来说好的一模一样，多出来的这些瓶子，全都白送！”
“是王琉璃亲自送瓶子来了，师兄，我去接他一下！”连续多日眼睁睁地看着六神花露越制越多，而装花露的瓶子却迟迟不至，任琮心里早就急得火烧火燎。此刻见瓶子终于到货，扭头向张潜低声交代了一句，迈步便朝马车狂奔，“多谢王兄，小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有失远迎，还望……”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五莫要客气！”那王元宝虽然胖，动作却极为灵活。一纵身跳出马车，双手拉住任琮的胳膊，“只要没耽误了你的事情就好，小五，你跟我来看，最后一辆马车上，哥哥还给你准备了别的宝贝！”
说着话，一边拖着任琮往最后一辆马车旁走，一边将声音迅速转低，“你说你师父喜欢前后都平平展展的雏儿，为兄可是记在心里头了。来，来，你先看看，是不是你师父喜欢的模样。第一次前来他庄子上拜见，为兄别的礼物也拿不出手，才特地从人牙子手里，搜罗了这对双胞胎来！可费老大力气了！不过，肯定物有所值！她们两个，琴棋书画都是专门训练过的，无论出门带着，还是留家里暖床，保证都不会让你师父失望！”

第七十八章 来，师兄教你墨家绝学
戴上紫鹃领着仆妇们连夜赶制出来的牛皮面儿丝绵加厚拳击手套，再戴上一只连夜请木匠打出来的头盔，将另外一副装备，顺手丢给任琮，领着他直奔后花园新开辟出来的练武场。
“师兄，师兄饶命！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您动手！”从昨天晚上就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任琮，毫不犹豫地认怂，双手抱着脑袋连声求饶。
“胡说，师兄我是在传艺。咱们墨家祖师，当年闻听楚国准备攻打宋国，从鲁地徒步狂奔十日十夜抵达楚国都城，最终制止了楚王出兵，你以为光凭着嘴巴？！”冷冷地横了一眼脸色发白的任琮，张潜笑着咬牙切齿，“咱们墨家最初几代矩子，奔走于各国之间，为百姓平息乒戈之祸，甚至不惜仗剑闯至诸侯营帐，当面斥责其过，没有一幅好身手怎么行？来，来，来，前一段时间师兄太忙，没顾得上教你，从今天起，咱们把这一课补上。”
“师兄，师兄，我头晕，头晕！”
“没事儿，吃我两拳就不晕了。来，把头盔戴好，免得一会儿师兄收不住拳，打到你的要害！”
“师兄，师兄，我朝食忘了吃了！”
“没事儿，练完了再吃，胃口更好！”
“师兄，师兄，啊——，师兄饶命，师兄杀人啦——”
……
“回来，继续打。任小五，如果你今天敢跑出后花园，以后就别进这个门！”五分钟后，张潜像拖死狗般，将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了的任琮拖了回来，再度丢进练武场。
必须打，否则难出心头这口恶气。昨天傍晚之时，王琉璃的话虽然声音小，却被张潜听了个一清二楚。
什么喜欢雏儿！还得是前后都平平展展的！大师兄是那种恶心痞子么？大师兄又不是小孩子了，即便想找女人，也是那种波涛汹涌，年纪相当，且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的……
呸，呸！思路都被任琮这小子带歪了，还得跟他再打上一轮。反正这小子也是练过武的，虽然反应速度慢了一些，动作也太花哨，但抗打击能力还不错，再打两轮都不至于趴地上起不来！
“师兄，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看你如此宠爱紫鹃……”两分钟后，任琮直接躺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脸，来回打滚儿。
“起来，起来！我不是打你，这是咱们师门绝技，叫自由搏击。以后咱们秦墨能不能在世间重现当年的辉煌，就看你了。起来，师兄接下来教你如何提高抗打击力！”弯腰将任琮捞起来，靠在一根柱子上，张潜继续大声鼓励，“以你举一反三的聪明劲儿，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对方不提紫鹃还好，越提，他越是来气。到现在，他才终于想明白了，为何崔管家听闻王田氏要拿女儿抵债，当时答应得那么痛快！
根子全在这里呢！是任琮这小子四下宣扬，师父喜欢前后平平展展的小丫头！那崔管家刚刚换了新东家，当然想对新东家表示一下忠心！结果，刚好王田氏舍不得她们家的牛……
打，必须打，不打，任琮肯定长不了记性。
可怜张某人到现在还是个小处男，居然就落下个如此风评。连远在长安城里卖琉璃的王元宝，都知道张庄主口味特别了，近处这些左邻右舍，怎么可能毫无耳闻？！
怪不得这几天张大师兄早起跑步，路上遇到的全是半大小子和老头老太太，从来没见过一个女童呢。他奶奶的，附近就住着一个远近闻名的炼铜犯，试问谁家还敢把女儿放出来玩耍？万一被这恶霸庄主看上了，派了奴仆给抢走，做爷娘的岂不是后悔药都没的吃？！
“师兄，师兄你喝口水，喝口水再继续教他！”郭怒在旁边看得头皮发紧，端着一个瓷杯冲上来，替任琮争取喘息时间。
不担心任琮被活活打死，从小就打下了一些武术底子的他，能看出来，从一开始，大师兄就没对任小五下死手。但大师兄打人，恐怕真的很疼。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和一层厚厚的丝绵，那任琮只要挨上一下，就立刻脸皮抽搐，站立不稳。
“多谢！”很久不跟人对练，张潜也有些喘了。摘下手套，笑着接过了杯子。
“师兄，早晨我在书房里，看到你写的那篇文章，读罢之后，觉得酣畅淋漓！”偷偷看了看张潜的脸色，郭怒又继续笑着大拍马屁。
“是专门写出来，请毕构前辈指教的。昨晚送走那王琉璃后，我写了小半夜。才勉强拿出了最后这一稿！”张潜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头，“但总觉得味道不太对，意思是表达清楚了，却仍旧拿不出手！”
“是师兄刚刚出山不久，对唐言还不够熟悉的缘故！”用脚跟儿偷偷踢了一下任琮，郭怒侧身挡住张潜的目光，继续笑着跟他探讨文章，“在下以为，如果把第一句结尾加个‘也’字，第二句写得精炼一些，‘之人’改成‘者’字，开头部分就会顺流许多。师兄，如果你忙的话，不妨让我试试。你事情多，犯不着在这‘之乎者也’上浪费精力！”
“嗯？那敢情好。好吧，就拜托你了！”张潜正愁文章拿不出手，放下杯子，欣喜地拱手。
然而，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了正呲牙咧嘴往外溜的任琮，他心中的邪火，顿时又熊熊而起。
差距，什么叫差距！好学生和差等生的差距，就在这里了。
好学生不等“老板”吩咐，就知道替“老板”将论文准备好，还不要求在上面署自己的名。而差学生，不能帮“老板”出科研成果不说，送个礼都不知道仔细揣摩“老板”的心思，还败坏“老板”的名声！
“师兄，真的不是我，我真的没托那王琉璃帮忙给你买小美人儿！”即便背对着张潜，任琮依旧感觉到了威胁，立刻用手抱着脑袋，再度蹲了下去，“那王琉璃，是看好咱们的六神花露，买了两支股嫌少，所以才又专程上门来，想问您能不能继续扩股的。师兄，别再打了。把我打傻了，就没人帮你拉股东入伙了！”
“我没打你，我是帮你活血通络，免得等会儿出现淤青！”已经追到近前的张潜，一把拉住任琮的胳膊，用手掌在此人脖子，肩膀、上臂等处，用力揉捏。
虽然败坏了张大师兄的名声，但在招股这件事上，任琮做得比郭怒强得多。后者为了图省事儿，把一万吊钱的股份，全都推给了他那黑白两道通吃的父亲。而前者，则顶住了少国公段怀简吃独食的压力，将其中价值三千吊的股份，分别卖给了大琉璃商王元宝和大粮商邹勃。
如此，六神商行的第二轮扩股任务，就基本已经达成了。虽然参与的股东，比张潜预计的少了一些，但是，能把琉璃产业做到大唐首屈一指和能在长安城内开粮食连锁铺子的，实力应当都不会太差。至少，站在二人背后真正股东，应该不是毫无根基的普通士绅！
“师父，手轻点，手轻点，疼，疼，疼！”任琮就是个“贱骨头”，张潜刚对他好一点儿，他就开始耍赖，“骨头碎了，骨头肯定碎了。师兄，怪不得你想让那王大锤的兄长，病好之后过来教你马上功夫。你这把子力气，不去练大锤可惜了！哎呀——”
“闭嘴！否则下午再加练一场！”张潜的思路被打断，没好气地拍了任琮一下，低声威胁。
任琮果断停止了耍赖，以免下午再遭蹂躏。那郭怒却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小声提醒：“大师兄，你上次说扩股之后，咱们就去买官做。而我听那王元宝昨晚的意思，不光是自己想投第三轮儿，同时也想建议咱们在第三轮扩股之时，再拉更多的人进来，以免将来把产业做大了，遭到不明势力窥探……”
“买，先把官职买了，顺便把新的炼药壶造好！”闻听此言，张潜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态，满脸郑重地点头，“这几天，咱们三个分分工。小五盯着作坊那边，尽快把六神花露装瓶，顺便把风油精和万金油的包装也弄好。郭二你去找令尊帮忙，给咱们三个买官职，顺便请人帮忙打造炼药壶。至于我，则去张世叔家，把他家的菊花全都派人采摘回来，提炼精油。”
“是，师兄！”听张潜说得认真，任琮和郭怒两个，也不敢再乱开玩笑，双双正色点头。
“还有，万金油的包装盒子，得换一换，分成两档！”眼前迅速闪过，前天在菊花宴上，张说等人提起吐蕃时，那激愤的面容，张潜咬了咬牙，低声补充，“对了，万金油包装分两种。卖到长安市面上的，简单用松木做盒子就好。卖到吐蕃的，要用上好的香樟木，外壳上还要请人雕花！总之，让人一看上去，就知道，虽然都叫万金油，但里边装得货物绝对不是同一档次！”

第七十九章 真香
“夫君，妾身今日去国子助教薛义家的后园赏菊，她夫人拿出一种名为六神花露的东西，异香扑鼻。据说身上点上一滴，味道就可数日不散。妾身特意讨了两滴，点在了手腕和胸口上，你闻，你闻……”长安城永平坊，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美妇，在灯下向在衙门中劳碌了一整天，刚刚下班回家的丈夫，娇滴滴地献宝。
“是么？——”须发皆白的丈夫，皱着眉头敷衍。旋即，眼神变得比墙上的蜡烛还亮，“果然是奇香无比。这哪里是什么花露？分明是大食国进贡的香水！圣后在位的时候，为夫曾经亲眼看到过，当时满长安城的命妇，都能为分得一滴为荣……”
话说到一半儿，他猛地一把推开面色已经潮红欲滴的少妻，横眉怒目，“那薛义只是区区一个国子助教，哪里来的钱财买如此贵重之物？这背后必有隐情。不行，老夫必须将此事查个清楚！”
少妇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趔趄，红色的脸孔瞬间变得一片铁青。追过去，一把揪住丈夫的白胡子，“姓马的，你给老娘站住！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隐情，你整天就知道隐情，全大唐的官员全都是瞎子，聋子，就你一个精明人！”
“松手，松手，夫人快松手！疼，疼死了！”那须发皆白的官员，比妻子足足大了三十岁，难免夫纲不振。一边连声呼痛，一边用手去推妻子，“我不查了，我不查了，我不查行了吧。这东西当年只在皇宫里流出来一点儿，黑市上卖到二十个钱一滴，还有价无市。姓薛的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
“哎呀，死老鬼，你往哪推！”耳畔的呵斥声，变成了娇滴滴的惊呼，将他的解释声彻底切断。
须发皆白的马姓官员抬头，恰看见一条粉红色的抹胸，与此同时，还有异香扑鼻而至。
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阵狂跳，他的手和胳膊，也紧跟着失去了控制。嘴里的解释声，迅速变成了呵哄，“娘子，对不住，为夫不小心。六神花露是吧，姓薛的都能买得起，咱们就买得起。为夫明天就派管家去买。即使翻遍了长安城，也要将此物给你买回来！”
“死老鬼，瞧你说的，哪用翻遍成安城？西市口，有一家新开的铺子，名为六神，就是专为这六神花露所开！”少妇抬起丰腴的手指，轻轻戳向白发丈夫的额头，“不过现在没有货，只有样品。需要先付订金，五天后才能去取。并且，不让男子入内，只准妇人带着丫鬟进去。”
“没有现货，那姓薛的怎么拿到的？为夫不信，为夫一定……”声音越来越含混，渐渐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夫君，先别急着胡闹。你听我说！薛夫人的姑姑家的三女儿，嫁给的是金城坊郭刺史的大儿子。六神商号，据说是郭家所开。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不要平白去跟那郭家结仇。左右不过是等上五六天的事情，哎呀，你个死老鬼，怎么连说句话功夫都等不得……”
“等不得，等不得，为夫一刻都等不得。这花露叫什么来着，香，真香……”
红烛跳动，此夜雨疏风骤。
“娘子，你看为夫今天给你带回了什么？”同样的夜晚，休祥坊一处精致的院落内，四门博士郑义则献宝般，将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子，从贴身衣袋里掏了出来，放在了妻子面前。
“一个白瓷瓶子，能装什么好东西！”出身于清河崔氏的妻子，不屑地看了瓶子一眼，笑着撇嘴，“回来晚了，你说回来晚了便是。你是男子汉大丈夫，理应交游广阔。妾身才不会学那没见识的愚妇，为此跟你纠缠不清。嘶嘶，什么味道，好像桃花又开了……”
“不要小看这瓷瓶子，里边装得可是六神花露。市面上根本没的买，我是跟少国公段怀简走得近，才得了这么一小瓶。”四门博士郑义满脸自豪，迅速将手指合拢起来，把瓷瓶藏到了背后，“算了，既然娘子你看不上眼儿，我明天拿去送人……”
“你敢！”郑夫人一个杏眼圆睁，一个箭步窜到了自家丈夫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下了瓷瓶，“真的是六神花露，满满一瓶子。妾身今天下午见刘员外郎夫人显摆过，那个没见识的女人，居然说每次最多在手腕处滴两滴，香气就能三天不散！明天我请她过来吃茶，抹一脸让她闻个够！”
“那可使不得！”四门博士郑义则笑着揽住自家夫人的腰，缓慢走向床榻，“为夫跟你说啊，你别丢丑。此物的确每次只需要点两滴就够了。一滴点在手腕这里，拿来，为夫教你。另外一滴么，要点在这儿才好……”
香气弥漫满屋，宛若桃花有盛开。
同样的时间，不同的灯火下，桃花，菊花，橙子花、茉莉花香气，在屋子里中弥漫。令无数男女，在熏风中沉醉。
“李长史，你听说了么？最近西市口上，开了一家很奇怪的店铺。里边只卖一种东西，目前还只有样品，想要货，得先付订金，然后耐着性子等！”另外一天清晨，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议论声纷纷而起。
“怎么没听说呢，唉！就为了那破玩意儿，我家夫人，为此都跟周主簿的夫人绝交了。”被问话的李姓长史，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的回应。
“啊？跟周主簿夫人绝交了？周主簿夫人难道有办法提前拿到花露！”问话者先是咧嘴，随即满怀期盼的追问。
“周主簿的兄长，在市易署公干，据说手里拿了几份样品。结果我家夫人拖主簿夫人去问，主簿夫人居然拿捏起了架子！”
“唉，这事儿闹的！至于么？女人家心眼儿就是小！李长史，您这是要去哪，今天不用去点卯么？”
“还能去哪？去郭行先家！那老东西还欠我一个人情。六神花露，就是他家二郎君跟任琼家长子一起搞出来的。我就不信，他家也没样品了！”
“等等我，等等我。李兄，别走。放心，我不拿样品，我只是看看能不能优先订货。第一批货，据说只有五百瓶儿，现在去铺子里订，估计得排到下月去！”
……
“我的娘咧，别人以前跟我说，我还不信。这长安城里，真的是藏着金坷垃！”正午，任琮趴在书房的桌子上，盯着桌案上的长长账单，做目瞪口呆状。
四天，从设在西市口儿的六神商铺开业，到第一批一千百瓶六神花露被预定一空，只用了短短四天时间！
这还是在商铺中，只提供了瓷瓶装样品，不能提供任何现货的情况下。如果换成玻璃瓶装，四种颜色，十几种不同造型的正式商品，六神花露将会如何风靡，任琮不敢想象！
不是没见过大钱，事实上，一千吊的总销售额，对于任琮这种纨绔子弟来说，真不是什么大数！每年他父亲任琼所经营的商行，光利润都是这个数的上百倍。任琮本人的年度开销总额，也比这个数只高不低。
但是，那些利润，是动用了数十万吊本金，数以千计的掌柜和伙计，再加上褒国公府这棵大树的影响力，才赚回来的。而给各级掌柜和伙计们发完了薪水，再扣除掉上缴给国公府的份额和上下打点支出，最后落到任家就只有一到两成。
这一两万吊扣除一些必须的储备，支出，再除以十二月，每月任府能动用的“活钱”，也就是八九百吊的模样。而现在，同样数字的“活钱”，却就写在他眼前的账单上。
没错，这是活钱！换句话说，把这八九百吊钱，立刻花光，或者拿去买田置宅院，并不会对六神商行的正常运作，乃至发展壮大，产生丝毫的影响！
至于生产下一批花露的成本，根本不用任琮多虑。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水浴-冷凝”法提炼酒精，并且开始在张潜手把手指导下从花卉中提炼精油的他，对六神花露的成本，一清二楚！
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和任家所有祖先的名誉保证，眼下长安市面上卖到一吊钱每合（60毫升）的六神花露，成本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个开元通宝！而眼下第二轮融资所得，整整两万吊开元通宝，还在账上趴着，一文钱都没往外支出。
实际上，任琮坚信，即便不进行第二轮扩股，光凭着张潜、郭怒和他三人的投资，将花露的产量扩大十倍，都支撑的起。然而，张潜却不肯那么做，并且三番五次重申，六神花露卖得越火，就越得早日启动第三轮扩股，否则，兄弟三人早晚会落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任琮毫不怀疑这种说法。一方面，是因为张潜曾经救了他父亲的性命，并且让他从整个家中没人当一回事儿的浪荡子，迅速变成了几个妹妹和弟弟们的学习楷模！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父亲任琼，已经在私下里不止一次告诉他，大师兄的来历和本事，绝不止他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
“你寻找高人这么多年，为父从未阻拦过你。如今你见到了真正的高人，要是没办法拜入他门下的话，以后就别怪为父对你严格了。老实去西域帮家里守着商路，将来我老了，少国公那边看我为国公府辛苦了一辈子的份上，也不会亏待了你！”当任琮数日前，拿着六神花露的第一批样品，找父亲帮忙分发的时候，他父亲任琼搬着他的肩膀，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说道。
说这些话时，父亲眼睛亮晶晶的。任琮听了之后，自己眼睛也亮晶晶的，隐约有泪光闪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该长大了，更知道，今后的道路，该怎么走。
“怎么，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了过来，将纷乱的思绪，瞬间逐出了任琮脑海。
“二师兄，你回来了？”腾地一下跳起来，任琮顶着一双因为帮忙灌六神花露而导致的斗鸡眼儿，大声追问，“怎么样了，买官的事情，令尊找到眉目了么？”
“唉，甭提了。正想跟大师兄说呢，他到底怎么得罪毕构那老东西了？那老东西，豁出去了性命，把这事儿给搅黄了！”郭怒脸上，不带任何发财后的喜悦，一边抓起毛巾擦汗，一边唉声叹气。
“什么？”任琮眉头紧锁，质疑声脱口而出，“得罪了毕构？不可能，大师兄前天还被张都尉带着，去毕府投卷呢。据说，还是毕构主动发出的邀请！”
“怎么不可能？毕构昨天升任侍御史，当天就给皇帝上本，请求停止官职买卖。并且，请求清退天下斜封官！如今，整个京城官场都在骂他。几乎人人都恨不得他立刻从马车中跌下来摔死！”

第八十章 福祸相依（上）
“毕隆择这是准备趁着自己尚未告老，做一回孤臣啊！”当天下午，听完了张潜的转述，张若虚手扶桌案，摇头而叹。
“孤臣？世叔的意思是，他在朝堂上，一个支持者都找不到么？”张潜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低声追问。
对于政治，他是个纯粹的外行。而郭怒、任琮两个受年龄和阅历所限，也说不清楚个子午卯酉。所以，中午师兄弟三个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只能由张潜出马，就近求助于张若虚这个老前辈。
而张若虚眼下虽然已经辞官闲居，经验和眼光却远非几个年轻人能比。见张潜好像不太明白自己的意思，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补充：“不算之前，光今年春天到现在，从韦大将军、安乐公主和上官婕妤三人之手，卖出去的官职，恐怕就有数千之巨。那些买官者花了钱，不就图个补上实缺，将来再加倍捞回来么？毕隆择这一把火烧将过去，相当于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和前程？！说是不同戴天之仇，都不为过！而韦大将军，安乐公主和上官婕妤，失去了卖官这个财源，又岂能不对其恨之入骨？所以，无论圣上最后接不接受他的谏言，他都把自己放在了众矢之的位置。唉，他这个侍御史位置，恐怕都没坐热乎，就得让给别人了！”
“这？唉——”张潜听了，也忍不住长长叹气。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买官自保的谋划，没等实现，就遭受到了当头一记闷棍，同时也为了毕构即将面临的凄凉结局。
平心而论，他跟毕构并不熟悉，也不怎么在乎对方对自己的赏识提携。然而，受五千年中华传统文化影响，从骨头里，他对清官和敢于为民请命的人，却都怀有一份尊敬。
按照他对毕构仅有的一点儿了解，此人好像多年贬谪在外，最近一段时间才因为任满，返回长安述职。结果，此人竟然丝毫不珍惜朝廷重新给予的机会，出任侍御史的第一天，就赌上了自家的性命和前程，将矛头对准了朝廷的卖官鬻爵的行为，并且试图凭借一己之力，将大唐的官员甄选考核诸事，拉回正轨！
此等壮举，恐怕跟后世林则徐舍命去销毁鸦片，有的一拼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张潜自问没有同样的勇气，然而，却不妨碍他向勇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用昭可是担心自己的前途？”听张潜叹息声甚为沉重，张若虚还以为他是为了投卷之事无疾而终郁闷。看了他一眼，迟疑着询问。
“世叔误会了！”张潜被问得脸上发烫，连忙正色解释：“晚辈并不擅长诗文，根本没指望过那篇文章能入隆翁前辈法眼。晚辈只是担心，隆翁的性命会不会受到威胁。他一下子得罪了那么多人，并且，并且……”
将声音迅速压低，带着几分犹豫，他快速补充，“并且主要得罪的还是韦大将军。”
“隆翁为官一向清廉，只要在任上，没被人抓到把柄。别人想要治他个死罪，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听张潜并非为他自己的前程而叹，张若虚顿时大为放心。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分析道：“毕竟，毕竟当今圣上英明神武，纵使对韦大将军再信任，也明白隆翁此举并无半点私心。而朝堂上，某些人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所以，性命之忧，隆翁暂时倒是没有！”顿了顿，他又苦笑着摇头，“不过，贬出千里之外，恐怕是避免不了的结局。上次是下州刺史，这回，恐怕刺史是当不成了，有个别驾，司马之类，就万幸了！”
“噢！那倒是晚辈多虑了！只是不知道司马的年俸有几何？隆翁他老人家够不够用！”张潜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设身处地替毕构担忧起了贬谪后的生活。
“隆翁祖父是衮州别驾，父亲做过卫尉少卿，他本人更是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宦海沉浮多年直到现在。”张若虚白了一眼，没好气地数落，“你以为，谁都像你，出得山来身无分文，要靠制造那六神花露来谋生！”
“我这不是打算，如果隆翁他老人家日子不好过，就想找个不让他尴尬的方式，周济他一下么？”张潜被数落的不好意思，讪笑着挠头。
“你倒是个有良心的。也不枉了他曾经试图举荐你入仕一回！”张若虚翻了个白眼，话语从数落，迅速又变成了褒扬，“不过，还是先顾你自己吧！你现在声名鹊起，家中又藏着六神花露这种日进斗金的重宝，如果受隆翁举荐入仕，还能减少许多窥探。如果还是一介白丁，恐怕将来少不得麻烦上门。那褒国公府虽然是棵大树，可你终究离着树干太远了一些。”
这，分明是真的拿张潜当自家子侄辈儿了，所以，才会说得如此直接。张潜听了之后，心中大为感动，连忙躬身施礼，“多谢世叔提醒！晚辈回去之后，就收拾行囊，去山中采药。等啥时候被世人忘记了，啥时候再出来！”
这是他中午听闻买官无望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对策。直接借鉴了后世某些上市公司老总的做法，只是不确定拿到八世纪的大唐，是否可行。
“这个办法倒也行得通。你这个正主不在，别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就直接封了你家六神花露的作坊。而郭怒和任琮两个小家伙，凭借各自的父辈，自保绰绰有余。”听了张潜的对策，张若虚眉头皱了皱，笑着点头，“老夫前几天原本还想提醒你，实在不行，就去买个虚职先顶着。被隆翁这一闹，上官婕妤等人，肯定会收敛一些，买官这条路，短时间之内肯定是行不通了。所以，你出去躲一躲也好，等你的酒精和消毒秘法，引起圣上或者军中某位柱石之臣的重视，你再出来，肯定就又是另外一番局面了！”
“嗯！既然世叔也赞同晚辈入山采药，晚辈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早就出发！”见张若虚对世道的判断，跟自己不谋而合，张潜愈发觉得周围危险重重。笑了笑，果断作出决定。
“去吧，唉——”张若虚抬了下手，又软软地放了下去，刹那间，仿佛老了好几岁。“如今这世道，不做官，可能还活得更开心一些。老夫与季翁不同，季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想着等待时机报效国家。而老夫，则巴不得周围的晚辈们，都能活得舒坦一些，开心一些。”
“那，晚辈就先回去准备了！”张潜的心里，也空落落地好生不是滋味。强笑着站直了身体，向张若虚告辞。
张若虚自己，好像最近遇到了什么为难事，所以也没心情留他吃宵夜。站起身，披了件大氅送他出门。
一路上，看到宅院里菊花，蔫的蔫，秃的秃，老人忍不住又低声唏嘘：“只为花开晚，不得报春风。用昭当日这首观菊，意境虽然颓唐了些，其实倒也应景。这年头，不是不得报春风，而是春风吹不到。算了，世间寒暑，自有定数，草木与人，岂能干涉？！走吧，趁着秋高气爽，你四处走走也好，说不定山中自有风景！”
“世叔也多保重！”虽然结识的时间不长，却难得有人真心实意将自己当做晚辈。所以，临别之际，张潜心中也涌起了几分不舍。“世叔以后缺酒了，尽管派人去晚辈的庄子上拿，晚辈会安排人随时备好。但是一定不要多喝，酒虽然解忧，喝多了终究伤身……”
正准备再多叮嘱几句，却看到任琮的身影，忽然在张都尉府二管事的陪伴下，打门口冲了进来。
也顾不上给张若虚施礼，见到张潜，后者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叫嚷：“师兄，师兄快回去。二师兄跟别人打起来了。你再不回去，我怕一旦他收不住手，肯定打出大麻烦来！”

第八十一章 福祸相依（下）
“什么？！”张潜大惊失色，向张若虚拱了下手，拔腿就跑。
“站住，郭家二郎都搞不定的事情，你去了有什么用？”那张若虚，却以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一边拉住了他的胳膊。
“世叔！”唯恐将对方扯倒，张潜挣扎得不敢太用力，只好瞪圆了眼睛抗议，“那是我家，郭二在我家里头跟人打起来了，对方肯定是冲着我……”
“郭家二郎表面上看着鲁莽，其实胸藏沟壑！”张若虚不肯松手，只管跟他大眼儿瞪小眼儿，“他既然敢动手打，肯定考虑过了他家人能否兜得住。即便没考虑，两军交战，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也不该你是这做主将的亲自出马！”
后半句话，可是说到了关键处，不由得张潜不停止了挣扎，“世叔，你说，今天来的只是个小卒？”
“老夫不确定，但是，你总得先弄清楚了对方是谁再说！”张若虚松开手，冷笑着摇头，“你初来乍到，又能得罪几个人？眼下来找你麻烦的，估计不是为了那救命的丹药，就是为了这几天弄得满长安女人都趋之若鹜的六神花露。”
这是他凭借以往官场经验，而做出的判断。否则，实在解释不清楚，好端端的为何有人会打上门来找张潜的麻烦。谁料，话音刚落，就听见任琮大声否定，“不，不是。世叔，大师兄，那人是渭南县的工房书办。不是为了六神花露来的，是要拉大师兄去应劳役！说渭南县今年冬天要修渠排涝，大师兄已经独立门户，要充当本里之役长！”
“工房书办？”这回，轮到张若虚茫然了，紧皱着眉头低声追问，“一个小小的胥吏，哪来的胆子故意刁难本地士绅？他是新来的么？还是你们今年缴纳田赋之时，没把代役的庸钱也交上？”
大唐自立国以来，就施行租庸调制度。近几年朝廷对外很少用兵，对内也施行无为而治，所以各地官府，都很少再抽调百姓去服力役。官吏们也愿意让百姓按照每天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标准，抵偿每年必须服的役期。
张若虚年纪已长，又是致仕荣养的官员，自然不用担心服役。而寻常乡间富裕人家，为了不受罪，也会每年在缴纳田赋之时，主动将力役钱，即庸，一并交给官府。在他想来，虽然张潜初来乍到，对大唐的各项规矩都两眼一抹黑，但有郭怒和任琮两兄弟帮衬，总不该在这上面出了纰漏才是。否则，郭怒和任琮这两个做师弟的，也太不用心！
果然，他话音刚落，任琮就气急败坏地给出了解释，“交了，怎么会没交呢！当时我亲自交上去的。正是因为早就把庸交清了，二师兄才会跟那书办打起来！”
“怎么，县衙没将庸金入账么，还是有人从中贪墨，过后又诬陷了你师兄？”张若虚闻听，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一边跟张潜并肩快步往外走，一边刨根究底。
“入账了，然而今天又给退了回来！”他不问则以，一问，郭怒的两只眼睛又开始冒火，“那姓魏的工房书办说，当初渭南县收庸，是没想到秋天时会有秋汛，而现在，则是根据秋汛情况，未雨绸缪，替明年开春之后早做打算。所以，庸当初怎么收的，现在怎么退。五天后，大师兄必须亲自到衙门点卯应役，否则，休怪官府做事较真儿！”
这就是明显的故意上门找茬了，怪不得郭怒按耐不住火气当场发飙。然而，郭怒年轻气血方刚，受到一点委屈就发飙，有情可原。张若虚已经年近半百，却轻易不会被表面现象所蒙蔽。
当即，老先生又将脚步加快了几分，一边陪着张潜往回走，一边笑着摇头：“较真儿，怎么个较真儿法？真的要较真儿，他们当初又何必贪图钱财，给用昭落下户籍？依老夫之见，这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渭南县那边，估计是有人受了指使，要给用昭点儿颜色看看。或者是有人觉得，用昭这边，不该有发财机会，不带上他！”
“带上他，那他也得够资格才行？”任琮小跑着跟上，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连段少国公那边，都是拿实钱入的股。他想要入股，难道就凭着一张嘴……”
“不是姓魏的胥吏，是他后面的那个人，或者后面的后面。”张若虚毕竟见多识广，一边走路，一边剥茧抽丝，将隐藏“胥吏上门找茬”这团迷雾后面的真相，剥了个清清楚楚。
“这魏书办，只是个探路的石头子。他背后之人，要么凭的是‘县官不如现管’，要么还有其他依仗。并且最后的那个依仗，来头已经大到了可以跟褒国公府，或者郭刺史家平起平坐的地步。但无论如何，用昭今天都不必亲自出马，先让郭怒打那姓魏的一顿也好。打完了探路的斥候，下一次，正主儿好歹也会派个牙将来。到那时，用昭不妨再见招拆招！”
“是！”张潜甭看装了一肚子二十一世纪企业经营知识，对如何对付八世纪的官府敲诈勒索，却严重缺乏经验，所以，只能将张若虚的提议，照单全收。
“老夫估计，你一点儿好处都不给人分润，可定不行。可没见到正主，就把好处拿出来，对方肯定会得寸进尺不说，这些胥吏们，也会趁机从中揩油。所以么，镇定，镇定就好！”唯恐张潜等人年青毛躁，老先生又笑着继续补充。“来，走慢一些，老夫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咱们爷三个，先远远看一会儿热闹。说不定都没等郭怒将探路的打死，正主儿的下一波人马就到了！”
说着话，他停住脚步，弯下腰开始大口喘息。张潜和任琮两个闻听，心情也不再像先前一样惊惶，双双放慢速度，陪着老夫子积蓄体力。
而事实果然也如同张若虚所料，没等三人将呼吸调整均匀，通往张潜家的乡间土路上，已经又传来了一阵人喊马嘶。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八名差役的簇拥下，策马直奔张家大门而去。
本来料敌机先，张若虚应该开心才对。谁料，老夫子当即脸色大变，眉头直接皱成了一团疙瘩，“子寿？怎么会是他？”
“是子寿兄，不可能！”张潜也从来者的背影上，认出此人正是未来的开元名相之一张九龄，果断用力摇头。
张九龄虽然跟他只有一面之交，但张九龄的名字，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和文学书籍上，却是星光闪耀。此人如果是个大贪官，并且吃相还如此难看，就不会被后世称颂为，至正至直了。
张若虚的家，距离张潜家没多远，地势又稍高。所以，就在二人愕然不知所措之际，张九龄已经在他们的视线内跳下了坐骑，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张潜家的院子门口，对着因为他的到来，而暂停了撕扯的郭怒和另外一名中年男子，怒目而视。
“刷！”仿佛被照进了一道闪电，张若虚的眼睛，迅速就变得比镜子还明亮，“子寿今天穿的是深绿，腰间是银带，他升官了！升的可真是时候！”（注：深绿，银带，是唐朝六品官的正式服装）
旋即，他又手捋胡须，得意而笑，“呵呵，呵呵，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枉断肠。子寿今天，八成是为了那酒精消毒之术而来。呵呵，你们两个年轻人腿脚快，不用等我，赶紧回去。再迟了，恐怕那姓魏的胥吏，真的就要被吓死了！”
话音刚落，大伙已经远远地看见，那姓魏的书办趴在了地上，冲着郭怒连连叩头。而郭怒却理都懒得理他，快步冲入院内，亲手为张九龄打开了正门。

第八十二章 张兄，你割了
俗话说，不到长安，不知道官儿小。
还有一个笑话说，某日一辆马车在朱雀大街上失控，沿途撞翻了十个行人，其中八个是六品，另外两个是朝议郎。（注：朝议郎，正六品）
然而，六品官儿在长安城内虽然多得如过江之鲫，某些要害部门的六品，地位却与别处的六品不可同日而语。
张九龄最近，恰恰就刚刚升任了这样的正六品，大唐吏部员外郎。
所以，他在张潜家大门口一露面儿，效果立竿见影。久在京畿周边各县讨生活的胥吏魏某，光从袍服颜色和腰带的制式上，就知道这人自己惹不起。再看到张九龄手里捧着的丝帛轴套之颜色和样式，以及跟在张九龄身后的随从规模，便果断磕头认错，逃之夭夭。
“愚兄这回托用昭的福，苦尽甘来，被圣上擢升到吏部出任员外郎。今日恰巧无事，就主动请缨，把圣上封赏用昭的圣旨，给送了过来！”见了张潜的面儿后，张九龄也不绕弯子，直接用双手把丝帛轴套上的丝绦解开，小心翼翼地从里边取出了一份暗黄色的丝绸卷轴。
“子寿兄……”饶是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此人是为了那酒精消毒术的试验结果而来，张潜依旧大惊失色，用目光上下打量着张九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什么叫兄弟，这就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不算义气，为兄弟挥刀自……
“怎地，用昭兄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颁下封赏么？”被张潜看得心里直发毛，张九龄皱起眉头，小声询问。“还是没想到，是为兄来替圣上宣旨？”
“没，没想到？都，都没想到！”张潜如梦初醒，从张九龄身上收回目光，然后左顾右盼，仍旧不知道该怎么接旨。
好在，他身边还有两个机灵的师弟。发现大师兄表现不对劲儿，郭怒果断扯开嗓子，在旁边高声欢呼，“草民郭怒，替师兄张潜，叩谢圣上隆恩。”
“师兄已经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了，天官勿怪！”任琮的反应也不慢，收起满脸的羡慕，紧随在郭怒之后。（注：武后当政时，曾经改吏部为天官。）
嘴里一边说这话，兄弟两个一边快速抬过来一张矮几，充当香案。随即支起香炉，点燃三柱清香。紧跟着，又一人拉起张潜的一支胳膊，像摆弄木偶一般，将他朝香案后面扯，“师兄，师兄，赶紧叩谢皇恩！跪，就像你平时跪坐一样，身体放直一些，不要这么硬……”
“周围没外人，就算了！”看到这手忙脚乱的场景，张九龄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初次受封为官时的窘状，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暖意，笑了笑，轻轻点头。
“多谢圣上隆恩！”郭怒和任琮两人齐声谢恩，然后又站起来，向张九龄行礼，“多谢天官！天官辛苦了，请上坐用茶。”
“嗯，不急，等你师兄接了圣旨再说！”张九龄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圣旨缓缓展开，“算了，我就不念了，用昭，你自己看。”
“看，我看，我现在就看！”张潜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双手接过圣旨，捧到眼前。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往圣旨上落，迅速朝四下看了看，试探着问：“子寿兄，圣旨，不都是由太监来传达么？我记得你几天前……”
“你还想太监来传旨，美死你得了！”刹那间，张九龄就明白了对方刚才为何发愣，不是因为欢喜过度，而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进了宫。气得绕过香案，挥拳便打，“张用昭，我是念在你初来乍到，怕你不懂规矩被人挑刺儿，才主动请缨来宣旨。你，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竟然……”
“子寿兄，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懂，真的不懂！”张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仗着自己抗打击能力强，结结实实用胸口硬扛了张九龄几拳，然后躬身道歉，“我只是听说，圣旨都是由太监来传……”
“那是封公，封侯，货真价实的册授。你一个区区八品军器监主簿，给你个旨授，都是便宜了你。还想要太监来传旨！美死你！”张九龄气得短须上下乱跳，却知道张潜并非故意在开自己的玩笑。又狠狠捶了他几拳，侧过身体大喘特喘。
“天官，天官，我师兄不懂，他真的不懂。他连工房书办是官，还是吏，都分不清楚！”
“天官，秦法，二十级爵位制。我师兄初出深山，根本弄不清楚大唐的规矩！”
又是郭怒和任琮两个，主动出马，替做师兄的“擦屁股”，才终于解释明白了，为何张潜先前会如此失态加失礼。
而张潜本人，也惭愧得面色通红。连忙捧着圣旨，朝着张九龄连连作揖。“子寿，子寿兄原谅则个，小弟并非故意开你的玩笑。小弟是真的不懂。任师弟，去，赶紧把刚刚烧好的菊花白，给子寿兄装上两大木桶，用马车给他送到府上去。”
“四桶，外加二十支六神花露！”张九龄瞪了张潜一眼，决定狠狠敲对方一笔竹杠来解气，“为兄改日要宴请同僚故旧，庆贺苦尽甘来。两桶怎么够喝？”
“六桶，六桶菊花白，外加五十支六神花露！”张潜心中觉得惭愧，同时也感激对方能主动前来传旨，避免自己丢丑，果断将礼物数字加码。
见他知错能改，张九龄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翻了翻眼皮，低声数落，“今天也就来得是我，换了别人，被你怀疑自宫去伺候圣上，肯定跟你不死不休！”
“子寿兄大人大量，别跟小弟一般见识！别跟小弟一般见识！”张潜认错态度极好，只管继续躬身作揖。
唉，都是被电视剧害的！总以为传旨的肯定是太监。同时也是张某人自己蠢，以大唐的医疗水平，那张九龄如果挥刀自宫，少说也得养一个多月才能下地走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宫来传旨？！
“算了，估计你也读不懂圣旨上的内容，还是拿过来给愚兄吧！”正当张潜在心中偷偷忏悔之际，张九龄已经彻底消了气儿，从他手里，重新抓起了圣旨，缓缓展开在香案上，耐心地向他解读。“在大唐，三品以上为册授，三品以下到从五品为制授，六品、七品，通常为敕授，由吏部推荐，尚书省审核，然后交给圣上用印。八品，九品，则由吏部直接拟官，然后填在统一格式的圣旨上……”
明白了，全明白了，张潜像傻子一样点头。
圣旨是早写好的，并且盖上了皇帝的大印，只是空出了名字。吏部看谁合格，就将谁的名字填上去。实际上，大唐皇帝李显，连自己手下，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臣子，都未必知道。
“圣上日理万机，但对酒精和酒精消毒之术，极为重视！”张九龄是何等的聪明，一看张潜的表情，就猜到了他心中大概在想什么。赶紧笑了笑，低声安慰，“道公和愚兄，都是因为亲自验证了消毒术的功效，才苦尽甘来。他被擢升为工部侍郎，而愚兄则进了吏部。至于用昭你的名字和功劳，圣上也曾经多次亲口提起，只是因为用昭你以前未曾出仕，不便一下子拔得太高，所以才先交给吏部酌情安排到了军器监做一名正八品主簿！”
“噢……”张潜继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八品就八品。子寿兄，八品官，可以不去服劳役了吧？！”
“五监九寺与三省六部并立，直接听命于圣上。一个区区不入流的胥吏，吃了豹子胆敢欺负到你堂堂正八品主簿头上？！”张九龄气得放下圣旨，冲着他大翻白眼儿。“非但免一切赋税徭役，还免你家族四个男丁的赋税。除了俸禄之外，另外还有八顷地转到你的名下，但是只按每亩地，每年给你折算两斗粟。还有，朝廷认为你博学多才，又出身清白，加授了你一个武骑尉的散职，圣旨上第四句，说的就是这件事。也就是，除了八品官的俸禄之外，你还可以再领一份正七品武职的俸禄，如果将来正七品武职有了空缺，你可以优先补上去！”（注：五监九寺，是古代中央直辖的职能部门。主要负责天文，教育，司法与技术）
“多谢圣上，多谢吏部各位上官！”只要暂时不被人欺负上门，张潜就很知足了，站起身，假模假式地朝着皇宫方向连连拱手。
“行了，别做戏了，这里又没外人，你做戏给谁看？！”张九龄又翻了白眼，不屑地撇嘴，“官凭文书和印信，都在马背上，一会儿你派人拿进来。官袍样子说明，也跟官凭在一起放着。你自己去找裁缝量体裁衣，然后到军器监报账。对了，你这个主簿，直接负责军器监火药署。该署是军器监新成立的部门，按照常规，你还可以推荐两个九品监作帮忙。但无论推荐谁，本月底之前，他们也必须履任，否则，视为轻慢朝廷，今后永不录用！”
“多谢圣上隆恩！”没等张潜琢磨明白自己到底该干什么，郭怒和任琮两个已经跳了起来，代替自己朝皇宫方向作揖。
九品监作是芝麻官儿，比起哥俩先前一心想买的刺史，可低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九品监作却是实缺，而先前想买的那个刺史，想补上实缺，不知道得等至猴年马月！
并且，九品监作，还是京官中的实缺，级别等同于地方上的下县县尉。寻常人即便通过了明经，明算考试，也未必能补得上。而自家大师兄负责为国举贤，除了举荐他们俩，还能轮得到谁？！
“你们俩，先别忙着高兴！”很是不满郭怒和任琮的跳脱，张潜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随即，又快速向目光转向了张九龄，“子寿兄，请容我多一句嘴。酒精消毒术，不是治疗伤患之用么？怎么被归结成了火药？”
“让你去太医署，整日跟着一群老头子背药方，你愿意啊？”张九龄第三次翻起了眼皮，没好气地回应，“还有，酒精除了给伤口消毒，还能用作什么，你难道自己心里就没个数么？”
“你，你是说，放火？”又一次被古人的智慧，给惊了个目瞪口呆。愣愣半晌，张潜才试探着询问。
“你真的不知道？这酒精可是你们秦墨的绝学！”张九龄皱着眉头打量他，已经不算太年青的脸上，“怀疑”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是你故意不想说出此物的威力？前几天，太医署的刘郎中，按你说的，用酒精给牲口洗伤口，不小心用多了一些。然后又因为天色渐晚，点了火烛。当即，整个牲口棚子都被掀上了天。当场炸死了一只羊，两头狗，鸡鸭的损失则数以十计。刘郎中自己，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连下半辈子能不能再爬起来都是问题！”

第八十三章 师兄当官儿
“不知道！小弟从未涉猎！兵器早已非我秦墨所长！”想都不想，张潜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并且小弟在送酒精时，曾经附上过一份手写的说明，禁止靠近明火。那刘郎中难道不识字？还是有司把那纸说明给弄丢了？！”
否认三连，说啥也不能承认，自己知道酒精蒸汽还有爆燃这一性能！回头作坊里赶紧再追加一项，严格禁止任何人关窗炼制酒精。否则……
扭头迅速看了一眼郭怒和任琮两个，张潜的脊背后，冷汗淋漓而下。
那天，亏得自己去作坊里头看了一趟，让人及时打开了窗子。
也亏得这两小子命大，没让屋子里的酒精蒸汽浓度达到爆燃点。否则，大唐第一场实验室事故，就得爆发在张家。现在于病榻上半死不活躺着的那位，就不会是刘姓郎中！
“用昭不承认也好，免得有人再拿爆炸之事做文章！”张九龄对张潜的说法将信将疑，却非常婉转地提醒他，即便知道最好也予以否认。
羊，犬，鸡鸭都不值几个钱，刘姓郎中粗心大意，被炸了个半死，也怨不得别人。但太医署的位置，却紧邻着内宫。如果被有心人胡乱诬陷成试图对皇家不利，甭说张潜在大唐毫无根基，即便是出身于五姓七望，也少不得要人头搬家！
“多谢天官！我师兄在家里，从没提到过酒精起火后还有如此大的威力！”响鼓不用重锤，在涉及到自保和洗清嫌疑方面，郭怒和任琮两个，都比张潜这个做大师兄的更有经验，果断在一旁躬身道谢。
“嗯，你们师兄弟不知道就好！”见郭怒和任琮两个一点就透，张九龄感觉非常欣慰，想了想，又继续透漏：“先前我所说的话，并非安慰用昭。圣上的确对酒精非常重视，特地给此物赐名，火药！军器监火药署的名字，就来源于此！”
“啥？火药？”张潜的嘴巴瞬间张得老大，差点把下颏骨直接张脱了臼。
酒精的学名叫“火药”了，那旈，硝，碳摩尔比合成物，以后叫啥？还有，还有孙思邈老人家的火药呢，作为他老人家的嫡传儿孙，孙安祖难道不该立刻站出来捍卫祖先对火药的命名权？（注：孙思邈的火药，叫丹经内伏硫磺法，没以火药为名。）
“当然是火药了，既可以发火，又可以做药用清理金创，避免感染！”弄不明白张潜的反应为何如此怪异，张九龄皱着眉头反问，“莫非用昭对如此命名有异议？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却从谏如流，你若对此命名有异议……”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张潜毫不犹豫地摆手，又来了一个否认三连。
火药就火药吧，古代阿拉伯人还管黑火药叫过“中国雪”呢。黑白都颠倒了，也没影响火药一步步成为杀人利器。至于将来真的需要拿出这个大杀器，直接前面加一个黑字就行了。白火药和黑火药，一个液体一个固体粉末，倒也能区分得清楚。
“既然圣上已经亲口赐名，火药署也算打上陛下的标记了。你去上任之后，应该不会有人敢故意欺生！”知道张潜未必说了实话，张九龄也不刨根究底。笑了笑，继续耐心地指点。“但用昭你初次上任，还是尽量要低调一些，并且尽量学会和光同尘。说实话，愚兄当年中了进士之后，如果懂得做人，也不至于仕途如此坎坷。”（注：张九龄是长安二年（702）的进士，当年才二十五虚岁，起步很高，但此后很长时间都不得志。）
“多谢子寿兄，小弟必然会牢记于心！”张潜在二十一世纪也只是个考研狗，最缺的就是社会经验，听张九龄说得认真，感激地肃立拱手。
“军器监官员不参与朝政，所以除了元日（大年初一）和冬至日之外，用昭你无须上朝。平素照例是十日一休，即便不到休沐之日，只要能按时完成上司交给的任务，也不用时刻在军器监里顶班。但头几个月需要谨慎，轻易不得请假，即便有事请假，也不要离开长安城。以免陛下忽然问起火药的事情来，点你去追朝……”担心张潜因为缺乏经验，进入官场之后吃自己曾经吃过的那些亏，张九龄又耐心地补充。（注：追朝，皇帝临时安排某位官员来应答他的提问，或者参与某件事的讨论，会派人通知他什么时候参加，称作追朝。）
他这么做，明显是存了投桃报李的心思。因为如果不是张潜通过贺知章、毕构和张说，给朝廷献上了酒精和酒精消毒术，他的名字恐怕早就被大唐皇帝李显给忘了，更不会突然被启用，跟张说一道去检验酒精消毒术的效果。
而酒精消毒术对于金创感染的效果，比张潜当众说出的，还好上数倍。粗心大意的刘郎中，无意间又揭开了酒精的另外一种神奇用途。这才让他和张说两个，同时简在帝心。
深以嫁公主和亲吐蕃为耻的大唐皇帝陛下，将他提拔到吏部掌管考功，又将张说直接安置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就是为了向群臣表明，凡是能为大唐兵强马壮之事出力者，全都不吝重用。而那些只会党同伐异，或者做官面儿文章者，早晚会被逐出朝堂。
比起五年前刚刚进士及第那会儿，张九龄的心脏已经不再年轻。他已经知道，哪怕怀着再高的理想和抱负，都得先将脚步踩稳才行。所以，无论是出于知恩图报角度，还是出于拉拢新人成为自己将来的助力角度，他都愿意给张潜以善待。而他也相信，张潜将来，不会辜负今天自己的善意，甚至能让自己收获到足够的回报！
那张潜虽然严重缺乏职场经验，智力却不比大唐的国子监学子差，否则，也不会在生长条件极度艰难的情况下，还能成为一名哲学系的“考研狗”。
敏锐地察觉到了张九龄的指点之意，他立刻选择了洗耳恭听。遇到不太懂，或者需要详细了解之处，则果断向对方求教。结果，双方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倒也配合得相得益彰。
这一课，足足上到了日落时分，才以张九龄拒绝了晚宴，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家而宣告结束。张潜原本还想试探着问上一问，自己需要不需要效仿古人，来一个三辞三拜，再扭扭捏捏去赴任。结果转念想到，如果三辞三拜这个B可以装，张九龄何必这么着急就传授自己为官的经验？所以干脆直接将这个荒唐想法，掐死在了萌芽状态。
于是乎，张九龄走的时候，就非但带上了装满了菊花白和若干六神花露的马车，还带上了张潜为国举荐的两位“贤才”的名姓。而朝中有人好做官，既然是吏部员外郎亲自带回来的名单，朝廷又急着看到火药署的成绩，郭怒和任琮两个人的“职称”问题，自然也是一路“绿灯”。
于是乎，还没等到九月的最后一天，大唐军器监正八品主簿张潜和两个九品监作，就怀着一腔“报国热情”，走马上任去也。至于庄子里的六神花露作坊和制酒炼药壶，则一概甩给了大管家任全。反正后者曾经多年在任琼手下做事，对如何做一名成功的“白手套”，也算经验丰富。只要张潜这个靠山不倒，他绝不会把手里头的生意搞砸。
因为提前得到了张九龄这个行家的指点，又掌握着独门绝技，张潜、郭怒和任琮三兄弟，在军器监的工作，开展得可谓一帆风顺。上至四品监正，下至九品监作，都觉得三位新来的同僚虽然年纪青青，做人和做事却都极为敞亮。从来不给大伙添什么麻烦，并且总能给大伙带来令人耳目一新的惊喜。
具体，都有实例为证。
比如，最近负责甲胄署的杨监丞，早晨跟同僚们打过了招呼，忽然将张潜拉到了一旁，没等开口，脸色先烧成了一块红布：“这个，张主簿，听说，听说你的庄子上，有一口井，水质殊异。用来配药，有驱邪扶正，驻颜养气之奇效……”
“谣传，谣传，底下人为了补贴家用，故意那么说的。实际上，是为了卖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杂货。下官见他们也是一心为了庄子好，就没阻止他们。”张潜立刻心领神会，不待对方说完，便笑呵呵地递过去一只用丝绸精心包扎好的锦盒，“底下人偷偷鼓捣出来的，就是这种杂货。监丞您见多识广，不妨拿几瓶回去品鉴一番。其实效用也就那样，都是以讹传讹而已！”
“哎呀呀，那怎么好意思！”杨监丞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把锦盒塞进了自家衣袖内的口袋中，“不瞒张主簿你说，我家那位，是河东人。我当年未出仕前，又让她吃过不少苦，所以难免英雄气短！”
“杨署丞千万别这么说，当年房玄龄，可是为此留下过一段佳话！”张潜听话听音儿，再度笑着打断，“下官给你一个木牌，今后再有所需，杨署丞尽管让嫂夫人带着丫鬟，去西市口的六神商铺去挑。全是最新花样，保准她满意。”（注：最著名的怕老婆典故，就出自房玄龄。）
说着话，他又迅速递过来一枚烫着三个大秦字母的精美木牌儿。那杨署丞见了，眼睛顿时笑成了月牙，“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老兄如果不收，可就见外了。我这火药署刚刚开张，炼药壶还不是得您那边帮忙给尽快打出来？那东西一只就得耗费好几百斤纯铜，如果不是您老发了话，谁敢这么帮我一个无名小辈？！”
“嗯，那杨某就不客气了。炼药壶老夫给你盯着呢，保证全用纯铜，不掺杂一点儿杂料进去。初八之前，让你保证能点得起第一把火来！”杨署丞笑呵呵地收起木牌儿，大包大揽。
“那就有劳杨署丞了！”张潜笑着向对方施礼，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桌子下的竹篮里，拿出另外两个锦盒，笑呵呵地走进某位姓左的少监的“办公室”，“左少监辛苦！此物在下庄子里的一点特产。听闻令爱即将成亲，也没准备什么，就拿些特产来给令爱添妆了！”
“哎呀呀，六神花露，这怎么好意思！”素以冷面无私著称的军器监少监左成，赶紧站起身，笑着拱手，“小儿女的私事，我原本就没想惊动诸位同僚。都怪杨署丞那个大嘴巴，居然给传得人尽皆知！”
“即便杨署丞不说，我等也该给令爱添一些嫁妆。”张潜笑着接过话头，顺手又放下一块带有大秦字母的木牌儿，“此物，乃是庄子上下人们所制，专门为了长安城的仕女们，买六神花露方便。拿着此物，就可以去西市口儿的六神专卖铺子，优先尝试最新香味儿花露。”
“我知道，贵宾牌儿，张主簿你真的太客气了！放心，做原料的酒水早就派人帮你订好了，每月十万斤，少一斤你拿我这把老骨头是问！”
“如此，就多谢左少监了！”
笑呵呵地倒退着出门，张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拿出第三份装着“六神花露”的锦盒，去寻找下一个必须腐蚀的目标。
……
“弟兄们，加把劲儿！主簿说了，早把炉子拼起来，让酒精出了炉，月底，每人发一瓶六神花露，两斤菊花白！”与此同时，郭怒挥舞着胳膊，给工匠和帮佣们呐喊助威。
“有不想喝菊花白的没有，不想的话，过来登个记。回头帮你卖了换钱去！五十个钱一瓶，童叟无欺！”作坊另外一头，新上任的九品监作任琮，则提着毛笔，笑呵呵地诱惑。
“多谢主簿，多谢监作！”工匠和帮佣们，一个个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以比平时至少快了两倍的速度，将刚刚运至的青砖垒起来，慢慢垒成了一个巨大的灶台。

第八十四章 白发赤子
在六神花露的公关之下，在菊花白的激励之下，大唐……
不，不，在大唐应天神龙皇帝的英明领导之下，在大唐顺天翊圣皇后的热切关怀之下，在军器署正监、少监等上级领导的指点与全力支持之下，依靠……（此处省略一万字）（注：应天神龙皇帝是李显生前的尊号。顺天翊圣皇后为韦后生前的尊号。）
总而言之，前后只用了短短二十余日，大唐军器监火药署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座炼药炉，就相继竖立了起来。
每座炼药炉的容量，都是张家庄子上第一座炼药炉的三倍，外形则满足了某人的邪恶趣味，与游戏中的炼妖壶一模一样。
壶体呈宝葫芦形，端坐在一口装满了开水的大锅上。利用酒精沸点低于水的特色，通过沸水煮葫芦，将酒精化作蒸汽，不断赶入纯铜打造的葫芦藤。
纯铜打造的空心葫芦藤，则在空中盘旋缠绕，充分利用空气的温度，将铜管藤蔓内部的酒水混合蒸汽快速冷凝。
第一只“炼妖（药）壶”中的蒸汽冷凝后，可以直接倒入第二支“炼妖壶”。第二支“炼妖壶”重复“水浴冷凝”流程，将混合物再输送给第三只“炼妖壶”。如此反复，当四轮炼制完毕，只要作为原料的黄酒质量不差到一定地步，最后一只“炼妖壶”蔓藤中流出来的酒精溶液，浓度就能达到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之间，完全满足杀人放火的需要。
如果能保证原料和燃料都不间断供应，并且所有匠人采取倒班儿制，每天十二时辰轮番上阵。火药署每天的产能，绝对在一千斤以上，最多只需要十天，就可以完成朝廷当初制定的，月产万斤的目标。
但是……
一味追求产量是不行的，毕竟一部分酒精需要当药物用来清洗伤口，浓度还需要做一些精确调整。
此外，眼下海清河晏，非国家危难时刻，决不能一味追求部门业绩，就打破长安城保持了上百年的宵禁传统。
第三，据某位为老婆拿了六神花露和VIP卡后，喜出望外的甲胄署前辈同僚指点。朝廷交给的任务，不能一次超额完成太多，否则，必然会导致上头“索求无度”，而其他各监各署同僚也会心怀怨怼。
所以，即便想要给上头留下好印象，也应该把握个度。每月比上头给定下的任务目标，稍稍超额完成一点点儿就好，千万不能太多，更不能加倍。如此，本部门以后的业绩，才能不断进步。上头也不会一次性将任务目标订得太离谱。
第四……
第五……
总而言之，在竖起了四座炼妖壶，估算了每天全力开工的大致产量之后，张潜就果断将酒精的炼制时间，订在每天辰时半到（八点）到申时半（四点）。并且严格规定，每隔四天，停炉检修一次，以免意外发生，殃及整个军器监。
如此，火药署的月产能，就刚刚保证了在了达标线上。无论本署的官吏工匠，还是“兄弟单位”的同僚，都会非常满意。而张潜本人，每隔四天也可以光明正大地休息一天，在家里研究如何改进全套的生产工艺，以便能将“火药”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当然，改进工艺，也离不开“兄弟部门”的全力配合。比如，张家庄乃至整个渭南县都没人会制造的青铜齿轮，在军械监的某些大匠眼里，就不值一提。
再比如，让张潜本人都怀疑是否能造出来的提拉式传动杆，在军械监某些大匠眼里，难度还不如给圆铜盘开齿。随便叫上俩徒弟，花了几个晚上的业余时间，就给敲了出来！
于是乎，在这些放在二十一世纪，都是国宝一级的工匠们的全力配合下，原本已经严重延期的风车和机井研发工作，又重新走上了“快车道”。几乎以跟“炼妖壶”同步的速度，完成了所有零部件的加工和制造。并且，比张潜预想中的，精度和耐久度，都得到了成倍的提高。
当然，这些部件，张潜都是自己出的原料，并且给了工匠们足够的工钱，每人两瓶六神花露。他绝对控股的六神商行，现在就是一头会拉金便便的毛驴，每天都能赚回成车的铜钱来。所以，他犯不着为了占公家几十吊钱的便宜，惹祸上门。并且，两个师弟，郭怒和任琮，也无比珍惜这次出仕机会，绝不准许包括他这个大师兄在内的任何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不在乎拿多少俸禄，关键在这身官衣！”郭怒从不在张潜面前，隐瞒他自己的真实观点，也从不掩饰他对张潜这个大师兄的感激，“那些买来的官，现在被人称作斜封官，即便花钱补上了实缺儿，终究来路不正。再被几个像毕构老前辈这样的孤臣折腾一下，早晚得一撸到底！而咱们，虽然是一身青，却是正经八本的旨授。除非捅了天大的篓子，否则，这辈子光是按部就班熬资历，早晚也能熬上个浅绯。”（注：唐代官员袍子标准，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
知道张潜不懂，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师兄，你甭看五监的官儿，没啥实权，一年到头也见不着皇上的面儿。可全天下，无数人打破了脑袋想往里头钻。为啥？消停！无论朝中如何风云变幻，都变幻不到咱们头上。另外，凡是甘心在五监混的，谁家没有几百顷地啊。每年就减免田赋和附带减免家族中几人劳役这两条，就远远超过了俸禄所得！”
“可不是么，以前我后娘看不上我，恨不得我早点儿被我阿爷赶出去，自立门户！”任琮和郭怒一样，对当官儿的好处，感触极深，“而现在，我才上任总计不到二十天，她已经前后七次，派家丁赶了马车，请我回城中那栋宅子吃饭了。还一直暗示我，如果将来监里有了空缺，哪怕是不入品的小吏，也给我几个弟弟留意一下。不为了挣俸禄，就图个给朝廷效力的身份。”
“行，我给你们留意着，有了空缺，先照顾自己人！”张潜笑了笑，会心地点头。
钱多，事少，地位高。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央企”待遇么？二十一世纪，张潜甭说考研究生，就是混到博士毕业，也未必有资格混得上，没想到在八世纪，凭着半吊子工科水平给混上了！
心中默默地感激了一下老天爷的眷顾，他开始给郭怒和任琮布置任务。让前者负责盯着炼妖壶的日常运转，后者负责抽样检测最终成品的浓度，并且调制浓度在七成到七成五之间的医用酒精。而他自己，则随便找了个理由，施施然坐着马车出了城，直奔家中而去。
张九龄那天指点的为官之道，并不完全正确。既然要求他“和光同尘”，就不该要求他不要翘班，以免皇帝想召见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事实上，根据张潜这些天来的观察，军器监上至正监，下至录事，就没有一个严格执行十天一休沐的。大伙每日点卯之后，就轮番溜走，才是常态。天天蹲在“办公室”里恪尽职守，肯定会被当成另类。
而担心中的皇帝召见，那更是比雷击还小的概率。皇帝身边有左右仆射，六部尚书，侍郎，哪可能向一个“八品绿鹦鹉”询问治国之策？
张九龄是纯粹报国心切，才总幻想着，会出现这种百年不遇的情况。但是，张潜当官不过是为了避免被小吏登门骚扰，才不会学他一样兢兢业业。
所以，在酒精炼制设备正式投入运行，并且摸清楚了本部门其他同僚的“上班”时间之后，张潜果断决定，要和同僚们保持一致，隔三岔五，点完了卯之后就消失不见。
而今天，也是张家庄的排涝工程，最关键的一天。第一架风车和机井的组合体，即将竖起，作为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张潜不可能不在现场。
长安城并没有后世的西安大，也不怎么堵车，所以，前后只花了二十分钟左右，他的马车，已经来到了自家的田庄。
拉开车厢前挡土的竹帘儿，远远地，张潜就看到大管家任全，带着几乎全庄的男丁，围拢在一个庞大的木制基座下。而基座旁，一辆简易的“吊车”，高高耸立。只待张潜这个庄主赶回，就立刻将风车的几大主要零件吊装就位。
吊车是张潜模仿后世塔吊设计的，只用了绞盘，滑轮组、固定吊臂和金属吊钩，没涉及其他精密部件。饶是如此，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最近几天，不光张家庄的奴仆，佃户们，有事儿没事儿就到吊车前观摩一番。就连临近的张若虚、孙安祖两人的庄子上，也不断有人跑过来看个新鲜。
今天，张若虚好像又来了，远远地，张潜就看到了他那颇为健壮的身影。孙安祖好像也在，他的庄子也饱受洪涝之苦，如果张家庄的水利工程切实可行，他肯定也会原封不动照着抄。嗯？孙安祖身边，怎么好像还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比孙安祖略高，年纪也更大！
不待张潜看得更仔细，孙安祖身边的那个老人，已经将面孔转向了他。双腿迈动，以与其自身年龄极不相称的敏捷，快步走向了马车：“是用昭回来了么，赶紧将你的风车架起来。老夫已经等不及了！”
是毕构！
张潜愣了愣，赶紧命令车夫拉住了挽马，然后纵身跳出了车厢，快步迎了上去。
他在军器监，最近一直听人说，毕构因为请求皇帝驱逐斜封官的举动，遭到了各方势力的联手攻击，连小时候上树捅鸟窝的事情，都变成了罪名。如果不出意外，此人被逐出朝堂，已经成了定局。
张潜一直还在琢磨，找个机会，偷偷去给老人送送行。却万万没想到，毕构今天，竟然还有闲心，来看自己的风车和机井！
“单向水门老夫已经看到了，的确巧夺天工！”毕构身上，丝毫看不到即将被贬谪的失落。一笑起来，白胡子上洒满了阳光，“老夫一直赖在长安，没主动请辞，就是等着再看一眼的风车和机井。用昭，装起来，赶紧让人把风车和机井装起来！如果，如果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日夜汲水不断。老夫，老夫即便明天就远窜岭南，也不枉在有生之年，又来了一趟长安！”

第八十五章 没头脑与不高兴
据说，在不考虑成本和产量的前提下，即便是纯手工打造，也能将某一件机械产品堆到相当高的精度。
而张家庄的风车和机井联合体，便是这类产品的明证！
在军器监那些国宝级别的匠师加持下，这座主要部件为熟铁，精密部件则由青铜材质打造，只是在基座，外壳等无关紧要位置才使用了木材的“烧钱机器”，未等组装完毕，就凭借其古朴的造型和几乎于完美零件配合，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而当“烧钱机器”正式组装完毕，由张潜亲手抽掉了卡死风车扇叶的阻尼之后，其富有韵律感的轰鸣声和强大的汲水能力，更令在场之人目眩神摇！
在西北风的吹动下，风车扇叶缓缓转动。齿轮迅速将风力转化成的动能，一级级加速传递，最后通过提拉式传动杆，将机井的活塞，反复提起下压。活塞周围的牛皮垫，迅速将水斗抽成了半真空。
浑浊的渠水在气压的驱动下，顺着密封竹管源源不断涌入位于堤坝上方的水斗，又源源不断被排入一个固定的水槽，然后汇流成溪，直奔远处的小河！
“成了！”因为早就在脑海里，不止一百遍设想过这套“风车机井组合体”正式运行时的情况，张潜感觉不到任何激动，只是粗粗看了半分钟左右，就做出了最终判断。
工作效率仅仅相当于二十一世纪在中国农村都被淘汰掉了的手摇式机井，远不如电动水泵。而成本，即便以现在张潜的身家，想想也会感觉肉疼。
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东西可以通过另外一个手柄，将堤坝内外的两根竹管随时切换。如此，涝的时候可以源源不断地将渠水排入小河，旱的时候就可以将河水源源不断地抽进水渠。
改进余地还很大，比如说着青铜齿轮，如果大规模制造的话，完全可以采用精铁铸造后再打磨。而风车内部大多数结构性部件，用硬木来代替熟铁，也不会影响到风车的效率。至于木材的使用寿命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定期检修和更换的办法来解决。否则，放眼整个京畿，舍得下如此血本制造此物的人家，恐怕不会超过三百……
“小友，小友，此物真乃神器，神器也！价值超过火药万倍！”还没等张潜琢磨完还有多少地方可以降低成本，毕构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刻，老先生身体在颤抖，胡须颤抖，说话的声音也颤抖得厉害，根本不给张潜谦虚的机会，就继续红着眼睛叫嚷：“此物若推广开来，我大唐的水灾旱灾，定能减少一半儿！千万灾民，将再不用卖儿卖女，流离失所。小康之家，也不用再担心因为多存了几斗粮食，被灾民打破家门，落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说着话，他突然松开张潜的手，快速后退了两步，撩起外袍，就要双膝跪拜。“用昭，请准许老夫详尽书写此物，将其图谱及构造、作用，广传于天下。老夫愿替天下万民，向用昭叩谢活命之恩！”
慌得张潜连忙冲过去，用力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儿，“别，别这样！求您老人家别这样。我准许你随便写，随便画，还不行么？这东西就在堤坝上架着，晚辈什么时候说不准人仿造了？！”
“用昭大仁大义，请受张某一拜！”这厢光顾了搀扶毕构，却不料，另外一侧，张若虚也深深俯首。
“用昭大仁大义，孙某替自家庄上的佃户和仆从，谢过传艺之恩！”孙安祖凑起热闹来，从不甘于人后，紧跟着张若虚的动作，长揖及地！
“三位，三位前辈，折煞了，折煞了！”张潜扶住这个，漏了那个，急得手忙脚乱。“不就是一个风车和机井么，我早就跟三位说起过？三位长辈若是喜欢，我给你们每人也造一套一模一样的就是！拿回去之后，你们是拆了琢磨，还是装好了汲水排涝，全都自便！”
“用昭盛情，张某却之不恭，就笑纳了！”张若虚立刻收起了长揖，眉开眼笑地敲砖钉脚。
“孙某受之有愧，却不敢拒绝用昭的好意！”孙安祖也迅速站直了身体，笑着点头。
“嗯——”张潜心里发出一声闷哼，好悬没当场晕倒。
又上当了，又上当了，都在老狐狸手下吃了多少次亏了，自己居然不长记性！
这回可不是简单的几坛子白酒，而是两套“风车机井”组合体。每套造价，放在二十一世纪，折合成一辆法拉利都绰绰有余！
好在两个老前辈这回只是跟他开个玩笑，敲砖钉脚之后，便又相继笑着摇头，“孙某观此物，用到的铜铁颇多，不敢让用昭破费。该怎么备料，用昭尽管派人送个单子来，老夫会尽早给你备齐。”
“老夫嫌麻烦，该花多少钱，用昭派人到老夫家取就是。只是希望用昭尽快将风车造好，也让老夫的庄子里，也平添一道风景！”
“我就知道张叔和孙前辈你们俩，不至于坑起我来没完！”张潜偷偷松了一口气儿，在肚子里悄悄嘀咕。随即，将目光快速转向一直被自己死死托着胳膊肘的毕构，“前辈，您的那套，晚辈白送！不收您分文，算是晚辈对您的一点敬意。还有，相关图样，就在晚辈书房之中，晚辈会誊抄一份，尽快送到您的府上！”
“老夫已经到了花甲之年，要那么多钱财还有何用？”毕构尝试了几次，都因为力气远不如张潜大，拜不下去，只好悻然作罢，“此番倚老卖老，硬逼着小友你将师门绝技拿出来公之于众，老夫已经很是过意不去。这风车和机井的费用，断不敢再让小友破费分毫。”
明明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张潜却固执地轻轻摇头。“前辈，我是真心要送！前辈最近做的那件事，我已经早有耳闻。我自问做不到前辈那般勇敢，却愿意为前辈送上一件礼物，以壮他日离开长安时行色！”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和语言，来表达对毕构的敬意。虽然，虽然老先生谏言皇帝，停止卖官鬻爵，罢免天下斜封官的行为，直接断了他一步登天的捷径。
他自问把二十一世纪和现在的自己，加在一起，都无法像毕构这样勇敢，这样决绝，然而，他却希望在两个不同时代的官场之中，能多个毕构，少几个韦皇后和魏书办！
他不知道，在二十一世纪和八世纪，究竟有多少人，会抱着跟自己的想法。然而，他却清楚的知道，华夏之所以为华夏，就是千百年来，总是有毕构这样的人，前仆后继站出来，在关键时刻，将整个民族拉回正轨。
这些人也许名气不够响亮，也许道德不够完美无缺，但是，他们的身影和事迹，却注定要闪耀于史册，并且照亮后人的眼睛。
那天，毕构又拒绝了几次，张潜不记得了。
那天，是谁提议的设宴为毕构送行，并自作主张把客人带到了张家，张潜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那天誊抄图纸之时，誊抄得无比认真。
他只记得，那天自己最终还是白送了毕构一整套风车机井组合体（承诺），一整套设计图纸，和一马车烈酒。
他还记得，毕构喝完了酒，带着图纸跳上马车时，那白发飘飘的背影。隐约之间，竟然有了与千年前，易水河畔同样的悲壮。
风萧萧兮易水寒。
那一刻，荆轲没头脑，高渐离不高兴。

第八十六章 有心无意
送走了毕构之后，张潜立刻把全部心思都投入到了风车改进之事上。
他需要在毕构离开之前，拿出一个全新设计的，廉价版风车机井联合体，而不是现在这种每架至少花费三百吊以上的烧钱机器。
现在这种以青铜为机芯，熟铁为骨架的烧钱机器，适合他、张若虚和孙安祖在各自的庄子上“尝鲜”，却不适合毕构拿去在贬谪之地推广。
现在这种烧钱机器精密归精密，结实归结实，却不是寻常人家所能用得起。而跟据张潜本人对大唐的了解，眼下即便是寻常殷实人家，一下子拿出二十吊钱来也很吃力。所以，根本不可能有谁肯花费自家几代人的积蓄，去为全村人排解洪涝！
所以，风车和机井如果想要推广，精度可以打折扣，耐久可以打折扣，甚至性能也可以打折扣，但总体造价一定要低！
最好低到大唐的寻常小地主儿，咬咬牙也能置办得起的地步，此物才有大面积推广的可能！毕构离开长安之时，才能走得了无遗憾。
“师兄，这也太难了吧，又想用的好，又想少花钱，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儿？！”对于张潜的想法，郭怒非常不理解，咧着嘴巴给他大泼冷水。
“师兄，您有那时间，不如想想咱们怎么给六神商行扩股。眼下不禁王元宝在问，褒国公、夔国公府和谯国公府的管家，也都在问。”任琮则希望，换个方向另辟蹊径，“只要第二轮扩股结束，你就是白送给毕老前辈十套水车和机井，也是小事儿一桩！”
“你们俩别忘了，咱们秦墨，也是墨家的一支。祖师爷当年制造各种器物，就是为了施惠于世人！”对于两位师弟的想法，张潜一向都非常重视，然而，这一次，他却选择了固执己见。“如果一种器物造出来，寻常人却用不起，咱们岂不是愧对祖师？！”
“至于第二轮扩股，跟人打交道，并非师兄的擅长。你们两个看着弄就是。”故意不看郭怒和任琮两个呲牙咧嘴模样，想了想，他继续补充，“最后只要能够保证，咱们三个所持股本加起来，不低于五成一就行了。其他你们两个尽管放手施为。还是先前那句话，六神商行，是咱们的立身之本。此刻能多拉一份力量参与，咱们将来的路，走得就越安稳。”
“是！师兄！”郭怒和任琮两个没勇气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领命。
看出二人底儿虚，张潜又笑了笑，低声给二人鼓劲儿，“不着急，商行的发展壮大，可以稍微放慢一点儿，一切以求稳为主。咱们仨眼下虽然都是‘绿皮鹦鹉’，但寻常小吏已经不敢上门，而其他人，并不知道花露的真正成本。犯不着为了区区几十贯的收益，干扰了酒精的炼制！”（绿皮鹦鹉，唐代八品，九品官员的自嘲说法。）
这是一句大实话，也是眼下他敢把大部分精力都“浪费”在“风车和机井套装”改良上的主要原因。
眼下，他虽然只是一个正八品主簿，但县令、县尉这种级别的地方官员，已经没胆子再找上门来逼他答应用嘴巴入股。
而皇帝将酒精赐名为“火药”，并且下令在军械监开设火药署等一系列举动，于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皇家对“火药”的重视。在不了解花露水的真实成本情况下，大唐的顶级权贵们，决不会为了每月区区几十吊利润的小生意，去故意给皇帝“上眼药”。虽然，虽然大唐皇帝的存在感极低，远不如他的老婆、女儿和大舅哥！
所以，趁着这段难得的安宁期，张潜想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无论是出于对毕构本人的尊敬，还是出于对大唐百姓的善意，都值得他去全力以赴。
他只是个八品“绿鹦鹉”，没资格参与朝堂上的议事，也没实力介入政治纷争。但是，他却可以让毕构在离开长安的时候，心中多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他却可以，凭借自己所能，让大唐百姓，少受几分洪涝之苦，多吃上几顿粟米和高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对大唐回报。毕竟，这个世界接纳了他张潜，还让他过上了比在原来世界更舒服的日子。虽然，在这里，他偶尔会感觉形单影只。
“大师兄，那我跟二师兄就去张罗扩股的事情去了。酒精炼制的事情，你尽管放心。有我们俩在，肯定出不了问题！倒是您自己，千万别太累了。好歹您也是八品主簿，有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底下的工匠！”
“大师兄，师弟说得对。如果不介意将师门学问外传的话，想让风车和机井都便宜下来，何不找军械监的匠师们帮忙？还有，将作监那边的匠师们，每天也都闲着没事儿干。看到咱们这边发菊花白，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
见六神商行扩股之事，已经注定要交到自己头上。郭怒和任琮两个在“认命”之余，忍不住又开始给替张潜出主意。
二人只是随口一说，然而，张潜的眼睛，却瞬间放出了咄咄的精光。
“交给军器监的工匠？再拉上将作监？对啊，干嘛不拉上他们？！我可真笨死了！放着这么好的条件，都不利用！”猛地一拍自己脑袋，他拔腿直奔书桌。铺开一卷桑皮纸，抄起炭笔，右手龙飞凤舞。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外如是。
降低风车和机井的制造成本，对张潜个人来说，挑战非常巨大，甚至丝毫不异于重新研制另外一套新的机器组合。然而，如果把此事当成一个科研项目，将项目拆分成若干子项，再拉上军器监的匠师们一起做攻关，难度立刻就会降低许多！
大唐的军器监，还有军器监隔壁的将作监，几乎聚拢整个世界手艺最高明的匠师。而自古以来，各监的能工巧匠们，就有在外边干私活的传统。只要他们能按时完成任务，各监的四品正堂，才没心思找一群工匠的麻烦。
放着这么一群“国宝”级别的工匠不用，自己关着门儿瞎琢磨，不是发傻又是什么？而比起后世来，眼下大唐军器监和将作监的能工巧匠们，对工钱的要求又低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每人一瓶六神花露，两坛子菊花白，就足以让他们废寝忘食！
于是乎，头一天，在书房将“项目”做了初步拆分之后，第二天，张潜就带着一大摞图纸，奔向了军器监火药署。
于是乎，第二天上午过后，凡是军器监中小有名气的工匠，和隔壁将作监比较“容易说话”的工匠，全都成了张主簿的请教目标。
于是乎，在大唐军器监和将作监的联合“攻关”下，张氏风车和机井的研发工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推进。
而风车和机井的成本，则一降再降。眼看着整体造价，就落到了六十吊左右，已经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如果不是张潜坚持整个传动系统的零部件，都采用金属打造。成本甚至还可以再降低一倍，达到三十吊上下的标准。
“用昭，多谢了！”当张潜将最终的一整套设计方案，和一架缩微版风车机井模型，亲自用马车送到毕府之时，已经被贬为柳州司马的毕构，亲自打开正门，以迎接贵客之礼迎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因为得罪了韦后和全天下的斜封官，除了贺知章，张说等几个老朋友之外，其余同僚和故旧，都像躲瘟疫般，对他避之而不及。唯恐躲得稍慢一拍，就被视做他的同党，遭受池鱼之殃。
而张潜不过是听过他几句鼓励的话，却始终将他当个长辈来对待。甚至念念不忘兑现承诺，赶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将风车机井的模型和最新图纸相赠，怎么可能让他不感动？
只是他眼下也变成了一只“绿皮鹦鹉”，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回报张潜的善意。所以，大开正门以迎贵客，是最好的表达谢意方式。
此举，既代表了他毕构个人，将张潜当做了与贺知章一样的知己之交。也代表了大唐儒林中治世一派，对秦墨重新出山的态度。
当然，这些用行动所表达出来的善意和深意，毕构并不会宣之于口。而偏偏在大唐，许多不宣之于口的东西，才更能吸引人的目光。
“小友，也许老夫太着急了些，有点儿对不起你了！”看到张潜单纯的面孔和双眼，毕构在心中默默地致歉，“但老夫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而你，既然为墨家派出来重新入世的先锋，也不应该这点儿压力都承受不住！”

第八十七章 同学少年
张潜哪里知道，毕构大开府邸正门迎接自己的举动，背后还包含着好几层深意。更不知道，自己的一时义愤之举，竟将自己送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见到毕构不顾年龄老迈，亲自出迎，他心中好生不安，连忙快步迎上前去，与对方相对着见礼。
其实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太在乎。
首先，他这个墨家子弟，是冒牌儿货。墨家作为一个整体，能不能在大唐政坛拥有一席之地，跟他其实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其次，别人之所以刻意疏远毕构，是担心受了此老的拖累，耽误了升官儿发财。而张潜之所以出仕为官，纯粹图的是当了官儿之后，可以避免贪官污吏的勒索。至于升迁与否，暂时在他心里真的没怎么当回事儿。
再次，凭着中学历史书上那些东鳞西爪的介绍，他坚信眼下任何高官厚禄，都是过眼云烟。大唐皇族之中，笑到最后的，肯定是李隆基。眼下官儿做得越大，看上去越威风八面，在李隆基上台之后，恐怕越要倒霉。与其苦心钻营，去做那南柯一梦。还不如像郭怒说得那样，求个消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刻的张潜，虽然对自己的未来，和大唐的未来，虽然都隐约有了一些期待。但是，他却还没想明白，这些期待的具体实现路径。换句话说，高官显爵，做帝王师，还没列入他的人生规划在内，他当然可以做到无欲则刚。
所以，别人对毕构避之唯恐不及，他却可以大大方方带着图纸和模型上门。别人跟毕构说上几句话之后，就唯恐跑得太慢。他进了毕构的家，却连喝茶带吃饭，直到红日西斜，才施施然告辞离开。并且在离开之时，还满脸喜悦，心情也仿佛放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般轻松。
人在心情好时，就看什么都顺眼。从毕构家一路走到城门口，沿途舞榭歌台，一栋栋都好像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箔般雍容华贵。而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也英俊的英俊，漂亮的漂亮，个个身上都朝气蓬勃。
到后来，就连秋风中的炊烟，都带上了几分幽幽清香，伴着肚子里的酒意，让人熏熏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正看得兴高采烈之际，左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敢问，这可是火药署张主簿的车驾？王某这厢有礼了！”
“谁？”张潜迅速从远处将目光收了回来，隔着薄纱做成了车窗侧帘儿，恰看到王之涣和王翰两个，笑呵呵地朝着自己抱拳。
“二位兄台，你们怎么在这儿？”张潜又惊又喜，连“停车”两个字，都顾不上跟赶车的仆人吩咐，推开车门，一个箭步跳出了车外，“多日不见，张某正想着该到哪里去寻找你们！”
后半句可不是客套，眼看着六神花露越卖越红火，如何保持此物高贵神秘的身份，就成了一个无法绕过去的问题。而参考二十一世纪的营销案例，名人的广告效应和文化产品附加价值，则是排在最前面的两项选择。
眼下论在大唐文化圈里的名头和地位，王之涣，王翰、张九龄，显然都比不过贺知章和张若虚。但是，贺知章和张若虚的年龄，只适合为白酒“代言”，绝对不适合再碰六神花露这种偏于“年青向消费”的东西。
此外，张潜也没把握，说服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老前辈，提笔写诗为白酒和六神花露鼓吹。所以，趁着王之涣、王翰和张九龄眼下名气还没那么大，先把他们三个“骗”到手，才是正理。
“你，想找我们？”王之涣和王翰两个，哪里猜得到，张潜真的在打自己的主意，还以为他只是顺口客套。笑了笑，双双摇头，“你找我们何事，莫非是家里的好酒喝不完了，想请我们帮你消耗一番？”
“可不是么？用昭越来越会说话了！你现在可是朝廷的正八品主簿，找我们两个书生有何贵干？”
“话不能这么说，两位王兄！”听出王翰的话语里有调侃之意，张潜赶紧讪讪地摆手，“张某庄子上的花露，日前可是刚刚制好，就请托张世叔，派人给二位送了过去。二位可是收到了，用过之后感觉如何？”
话音刚落，王之涣立刻苦了脸，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唉，别提了。要不是那六神花露，小弟也不至于专程到这城门口儿等你的马车！”
“小弟乃八尺男儿，要那花露何用？转手就给换了美酒。只是自打喝过你那菊花白之后，再喝别人的酒，总是觉得少了许多滋味！”王翰也不甘落后，上前拉住了他的另外一只衣袖。
这才是他们两个，跟张潜打招呼的目的。原来二人今日跟张潜根本不是偶遇，而是计算好了他“下班儿”的时间，专门前来相候。只是读书人爱惜颜面，没好意思去军器监那边堵，所以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城门口儿。
“季凌，这话怎么说，难道六神花露，还给你惹出了麻烦不成？”张潜听得满头雾水，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先对王之涣发问。
“唉——。我不是进学了么？”王之涣又叹了口气，满脸惭愧与无奈，“结果世叔家的仆人，就把六神花露，给我直接送到了四门学。两个家在长安的同窗，当场就好言相求，我抹不开颜面，就转赠给了他们。对不住，用昭兄，小弟真的没有轻慢你的意思。是小弟见识少，低估了那六神花露的价值。结果，从第二天起，凡是在六神商铺买不到花露的同窗，就全都求上了门来，有的，有的甚至还直接把自家妹妹带了一起过来……”
“噗嗤！”眼前迅速闪过小鲜肉王之涣，被一群长安少女堵在教室里不敢露头的窘迫模样，张潜忍不住当场就笑出了声音，“对不住，季凌，我不是在笑你。对不住，哈哈，我是笑，我是笑那长安的女子，竟然如此大胆！”
“岂止是大胆，如果再找不来花露，季凌的住所，都要被她们给掀了！”不愧为损友，王翰接过话头，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至于其中有几个是为了花露，有几个是馋季凌本人，王某就不敢说了。反正，哈哈哈，哈哈哈，季凌，你别打，要打就是欲盖弥彰！”
“就像你好到哪里去了一般！”王之涣捶了王翰两拳，却没对方身手敏捷，只好悻然作罢，“张兄，某人自吹跟你相交莫逆，可以轻而易举拿到菊花白。结果，却总是兑现不了承诺，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在我那边借宿了。”
“我是在贴身保护你，怕你害羞，才找了个借口而已！”王翰坚决不承认，只管揪着王之涣被一群少女给堵了家门这个把柄不放。
看到二人青春洋溢的模样，张潜眼前迅速闪过了自己的大学生活。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王之涣和王翰两个，也就是读大一和大二的小男生。而偏偏二人又才华横溢，英俊多金。不被素以大胆著称的长安少女们盯上，才怪！
“花露有，菊花白也有的是，但都不在马车上！”想到大学时因为会写几首歪诗，被女生们众星捧月的校园诗人，张潜看向王之涣和王翰两人的目光，就多出了几分兄长般的温柔。
那些青春与爱情，在另外的世界里，都与他张潜无缘。然而，无论是在另外的那个世界，还是在眼前的这个世界，他都愿意祝福并且成全别人去拥有。

第八十八章 不喜欢作诗的诗人（上）
“噢！”王之涣和王翰两个，目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仿佛丢了情书的少年一般闷闷不乐。
张潜看得心中好生有趣，赶紧笑着补充，“不过，我家里有的是。二位如果急着要的话，就跟我去家里取。反正距离城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我把马车借给你们，足够你们赶回城里来。”
“多谢用昭兄！”王之涣和王翰两个，立刻喜出望外，齐齐向张潜拱手。“左右我今天没事，就去府上叨扰一番！”
“多谢用昭兄，小弟最近也闲来无事。正想去府上拜访！用昭兄的马车，我们明天一早保证……”
“马车送到军器监，给我师弟就好！”张潜心情正佳，毫不犹豫地向二人发出邀请，“上车吧，咱们顺路叫上张世叔，他最近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事需要打理！”
说罢，拉开车门，将王之涣和王翰两人，先后送入车厢，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吩咐家丁赶起马车，直奔张若虚家。
下午的时候，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所以马车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沿途中，兄弟三个难免聊起在最近一段时间，各自在长安的见闻，都是好生感慨。
原来，毕构请求朝廷禁止卖官鬻爵，却因此被贬谪到柳州的事情，在国子、太学，四门等学府，也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有极个别家资百万，背景深厚的纨绔，为毕构被驱逐出朝堂而兴高采烈。但是，其他大多数学子，却都私下里为毕构的下场愤愤不平。
原因无他，从大唐开国之初就逐渐确立并完善的科举制和学府制甄选人才，虽然有许多缺陷。然而，却让大多数人感觉到公平。也让那些出身于小门小户的学子，看到了通过努力学习和个人才华打破藩篱的希望。
而最近几年才横空出世的卖官鬻爵，却打破了大伙梦想中的公平。非但堵死了小门小户出身者上升的通道。同时也让国子学、太学、四门学所传授的学问，统统成了摆设！
试问，如果花钱就能买官，然后再花钱就能优先候补的话。长安城内的几大学府，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特别是四门学，这个专取五到七品官员子弟及少量“庶人中俊士”的学堂，里边学子们当中，能够有几人的长辈，能一下子拿出上千吊钱财来为他们铺路？既然学了也没用，他们学得好，学得坏，还有什么意义？
“奸佞当道，必损国运！原本以为，武后退位，朝政会迅速恢复清明，谁料想，到头来，竟然是这般模样！”
“可叹那塞上健儿，还在为大唐舍死忘生。结果，他们血战十年，比不上别人千金一掷！”
……
王之涣和王翰，都是刚刚年及弱冠，按周岁算，还都不满二十。因此虽然才华横溢，却个个带着几分愤青倾向。说着，说着，声调就有些失去了控制。
反倒是张潜，一则年龄比二人都略大，二来多少知道一些历史的走向。怕二人祸从口出，不停地出言开解，劝二人目光且放长远。不要因为眼前一点点浮云，就丧失了对朝廷，对未来的信心。
王之涣和王翰两个，明白他是出自一番好意。抨击了一番时政之后，情绪也就慢慢稳定了下来。三人默契地转换话题，开始谈一些风花雪月，倒也其乐融融。
原因也很简单，最近长安城内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风花雪月之事，便是张旭和琴律大家两人双剑合璧，在酒楼痛打前来闹事的突骑施小王子遮奴。
当事的一方，跟大家是熟人，另外一方则是异族。不用考虑，大家就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而冲突结果，也着实大快人心。据说，当日遮奴连同他的四名随从，被割碎了衣服，直接从二楼丢在了长街上，光着溜溜地跑了半里多远，才发现各自后背上，居然还用毛笔给写了一个“贱”字。（遮奴，突骑施可汗的第二子。唐怀德郡王之弟，勾结默啜杀兄自立，随后被杀。）
“当日只看到伯高兄写了一笔好字，做得一首好诗，却没想到，他的身手也如此敏捷！”张潜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抚掌赞叹。
“他啊，当日主要功劳就是写字。遮奴和他的四个随从，全是琴律大家一个人打趴下的。”王翰却不服气，酸溜溜地在一旁点评。“如果当时琴律大家身边换了其他人，结果其实也差不多！”
“换了其他人，就未必打得起来了！”王之涣翻了翻眼皮，笑着反驳。“古语云，女为悦己者容。在咱们大唐，却是女为悦己者拔剑，巾帼不让须眉。换了个看不上眼的，琴律大家才不会为你跟人动刀子，只会看着你们双方打得鼻青脸肿，然后在旁边拍手叫好！”
“你……”王翰被他噎的差点背过气去，瞪圆了眼睛擦拳磨掌。
“别动手，动手就是欲盖弥彰。这话刚才是谁说的来着？！”王之涣一边往车厢角落处躲，一边将王翰的先前的话原样奉还。
……
说说笑笑中，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马车就下了官道，走上了通往张家庄的土路。
木制的车轮不具备减震功能，而土路又因为最近雨水过勤，变得坑坑洼洼。因此，车身颠簸得十分厉害，逼着赶车的张贵，不得不将速度放到了最慢。
眼看着自家庄子就近在咫尺，张潜便从车厢内探出半个头来，打算找一个熟悉的佃户带话给紫鹃，让她帮忙安排家宴。谁料，还没等他在路边看到任何熟悉的人影，身背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马蹄声，紧跟着，四五穿得花花绿绿，分不清男女的骑手，就从马车旁一闪而过。
“谁家子弟这么大胆？居然敢在村子边上把马跑得这么快，万一撞到人怎么办？！”张潜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将身体缩回了车厢内。还没等他吩咐车夫小心，耳畔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咆哮，“让路，赶紧让路，兀那赶车的，别挡着爷爷们的道！”
话音未落，又是七八匹战马，从车边急掠而过。马背上一人嫌张贵躲得太慢，猛地抡起马鞭，狠狠抽在了挽马的眼睛上。
“唏嘘嘘嘘嘘——”可怜的挽马瞳孔被抽碎，嘴里发出一声悲鸣，痛苦地张开了四蹄。马车瞬间失去了控制，被挽马拖着，在土路上横冲直撞。
“张兄，季凌，跳车！”王翰经验丰富，果断拉了张潜一把，抬脚踹飞了车门。“你们先！”
“弃车！”王之涣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随即，整个人如同鹞子般腾空而起，转眼间，就落向了路边的旷野。“张兄莫慌，地面是软的，朝我这边跳，我接住你！”
“多谢了！我自己来！”张潜虽然被吓得寒毛倒竖，却终究没白练了那么长时间搏击。意识到马车随时可能翻掉，果断纵身跳向了另外一侧。
双脚落地，他立刻借势前冲，单手与地面接触，曲肘卸力，身体如面团般翻滚。然后又来了个干净利落的侧转，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个弹指功夫，已经稳稳的站在了路边光秃秃的农田里。
再看王翰，竟踩着车厢门边的踏板，纵身跳上的车辕。随即，单手提起吓已经吓傻了的家丁张贵，一跃而下。如叼着羔羊的鹞子般，在半空中画一道长长的弧线，双脚稳稳站在八尺之外的地面上。
“快点，快点，别让刹里汪他们落得太远了！被朱蒙看轻了咱们！”蹩脚的汉话，从前方再度传来，每一句，听上去都无比的刺耳。却是那抽瞎了挽马的肇事者，在十多丈外，招呼随从赶紧跟上，从始至终，此人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狗贼，你阿爷没教你如何骑马么？”王翰勃然大怒，丢下张贵，指着肇事者的背影，高声叫骂。
“汉家小子，你找死！”他的身背后，立刻有人咆哮着还嘴，却是那肇事者的另外几名随从，堪堪策马跟了过来。个个皆锦帽貂裘，做吐蕃打扮。冲着大伙张牙舞爪，嚣张不可一世，“我家世子看得起你，才只抽瞎了你的马。立刻下跪道歉，否则……”（注：小子，指的奴仆生的儿子。在古代是侮辱。）
“胡虏骂谁？”在长安城边上被几个吐蕃人骂为奴隶，王翰怎么可能逆来顺受。眼睛一瞪，手就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唐人尚武，大唐书生皆有佩剑出行的习惯。但其中大多数人的佩剑，只能当做摆设，根本没开过刃，更甭说见血。所以那吐蕃肇事者的随从，见王翰准备拔剑，非但不觉害怕，反倒被勾起好胜之心。放弃去跟前面的同伙汇合，争相拉住坐骑，调整方向，准备冲过来狠狠给书生一个教训。
“砰！”还没等他们重新催动战马加速，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忽然凌空而至。不偏不倚，正打在一名吐蕃恶棍胯下战马的眼睛上。将那坐骑打得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前蹄腾空而起，“唏溜溜——”
“噗通！”马背上嚣张不可一世的吐蕃恶棍，没想到报应居然来的如此之快，像桩子一样被摔在了地上，头破血流。
“汉奴找死！”
“砍了他，砍了他！”
“砍了他给雾里热报仇……”
叫嚷声轰然而起、另外几名恶棍丢下皮鞭，抽刀在手，冲向刚刚发出土坷垃的王之涣。手中兵刃在夕阳下，耀眼生寒。

第八十九章 不喜欢作诗的诗人（下）
“住手，当街袭击大唐官员，尔等想挑起战事么？”事发突然，张潜手头儿上却连一根儿棍子都没有。只好把心一横，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吐蕃人坐骑的正前方。
虽然是八品绿鹦鹉，但终究是大唐的八品。对面的吐蕃武士愣了愣，叫骂着又将兵刃塞进到刀鞘里，重新抓住了悬在手腕处的马鞭。
用刀子在长安城附近砍杀大唐官员，他们的确不敢。否则，两国战事再起，他们即便不被愤怒的大唐军队砍了祭旗，回去之后也得被吐蕃摄政太后没禄氏下令五马分尸！
但是，让他们就此偃旗息鼓，也绝不可能。
常年以来，吐蕃在与大唐的战争当中，虽然屡战屡败，却都是主动发起进攻的那一方。打输了之后，也能带着不少抢来的财物女人返回高原。
所以，如今吐蕃上层虽然决定卧薪尝胆，以求娶公主的方式，获得大唐的工匠、农具、种子和书籍。底层的吐蕃武士们，却依旧对唐人怀着轻蔑之心。坚决不肯在与唐人的日常交往中，吃半点儿亏。
“独日勒，南德，呼喇，你们三个，这边！”只见其中一个头目打扮的家伙，用马鞭朝着左侧虚点，发号施令。随即，又快速将马鞭指向张潜身体右侧，“诺布，白喇，瑟尔更，兀牙，你们，那边。用鞭子抽烂那两个书生的嘴巴。给大唐皇帝留些颜面，别碰中央这个绿袍子！”
“得令！”众吐蕃恶棍分成左右两拨，重新开始加速。手中的皮鞭再度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发出啪啪的声响。
张潜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怎么可能同时拦得住如此多的恶棍？只急得额头汗珠乱冒。正火烧火燎之际，却听到在自己的身体左侧，战马悲鸣声不断。
扭头定神细看，只见从左侧迂回包抄的两名吐蕃恶棍，一人额头被土坷垃砸中，坠落于地。另外一人，则是因为胯下战马被砸破了鼻子，失去对坐骑的控制，急得在马背上哇哇乱叫。
再看那王之涣，将身体躲在王翰的佩剑保护范围之内，连连挥舞手臂。每次或是丢出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或者是一块石头，竟然弹无虚发！
双方距离太近，几个吐蕃恶棍胯下的坐骑根本加不起速度来，只能凭借高度优势，用马鞭向王翰发动攻击。而那王翰，身材虽然高大，手脚却灵活无比。竟徒步绕着圈子，用宝剑或刺或抽，挡住几个吐蕃恶棍的去路，让后者的坐骑始终无法越过自己，靠近王之涣身侧。
说时迟，那时快。总计不过是七八个弹指功夫，已经有四名吐蕃恶棍，被王翰和王之涣联手打到了坐骑之下。而那领军的吐蕃恶棍头目，连续绕了两个圈子，坐骑都被王翰用宝剑逼开，气得两眼冒火。猛地把心一横，弯下腰，再度用马鞍旁抽出了钢刀。
“汉奴，受死！”砍张潜这个八品官员，他没胆子。砍王翰这个白面书生，他却只需要把握住分寸，别当场砍死就可。所以在恼羞之怒之际，立刻凶性大发。
本以为，这一刀下去，至少能卸到书生半条手臂。却不料，刀光过处，书生却消失不见。紧跟着，就觉得自家大腿根儿处一凉，钻心的疼痛从两腿之间直奔头顶。
“下去！”那王翰，可真是人狠话不多。一剑将吐蕃恶棍头目的大腿刺了个对穿，紧跟着，拔剑，纵身，腾空而起。双腿稳稳坐上了对方的马背，左手顺势奋力前拨。
“啊——”吐蕃头目疼得全身抽搐，哪里还有力气反抗？被他直接推下了坐骑，抱着大腿在光秃秃的农田里来回打滚儿。
夺了坐骑在手的王翰，却看都懒得多看此人一眼，双腿轻轻一磕马腹，催动坐骑迎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吐蕃恶棍，一剑刺破了对方正在拔刀的手臂。
“啊——”那名吐蕃恶棍嘴里也发出了一声惨叫，捂着流血的手臂，仓惶远遁。
剩下最后一名恶棍见势不妙，果断放弃了对王之涣的攻击，拨马就跑。哪里还来得及？只见那王之涣长啸一声，从背后快步追上。先一石头将他砸落于马下，再一个漂亮的纵身，稳稳地跳上了坐骑。
“张兄，快上马，前面的吐蕃奴转回来了！”抽了一把吐蕃人的钢刀在手，王之涣豪情万丈，“今天就让咱们兄弟三个，教教他们如何做人！”
“张兄，快上马，当心吐蕃奴恼羞成怒！”王翰也拉着一匹空了鞍子的青海马，快速靠近，同时大声向张潜发出了警讯，“那些人发起疯来，可是不管不顾！”
“上，我马上，马上！”张潜也看到了，先前抽瞎了挽马眼睛的那伙吐蕃人，此刻全都咆哮着兜了回来。结结巴巴答应一声，硬起头皮从王翰手里接过缰绳，努力抬起左脚往马镫上踩。
在二十一世纪，一匹好的赛马比宝马车都贵。一匹旅游区的驽马，每次骑乘至少也需要三十块钱。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穷学生，他哪可能掌握得了骑术？连续努力了三次，才终于将身体跨上了马鞍。双腿却根本夹不住坐骑，全凭身体的平衡性出色，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王翰和王之涣二人，家境都不差，自幼便开始学习君子六艺。因此，只看了张潜第一步上马的动作，就明白此人恐怕在马鞍子上坐都坐不稳，更甭提跟自己并肩而战。于是乎，干脆双双把缰绳一抖，主动向兜转回来的吐蕃武士们迎了上去。在加速的过程中，彼此靠拢，如两扇门板一般，将张潜死死挡在了身后。
“驾，驾，驾……”眼看着朋友去跟吐蕃人拼命，自己却成了累赘，张潜羞得无地自容。左手拉住缰绳，奋力抖动。右手高高地扬起了，拍打战马脖颈。
“唏溜溜，唏溜溜——”他胯下的坐骑吃痛不过，打着响鼻儿迈动四蹄。却又因为缰绳被拉得太紧，嘴角吃痛，无法大胆的加速。只好在原地不停地转圈儿。
张潜被转得头昏脑涨，愈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叱，“住手，喜多肉，立刻住手！他们三个有任何损伤，我都唯你是问！！”
“是你？”张潜本能地扭头，恰看见，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面孔。
锦帽，轻裘，长发迎风。

第九十章 不会打架的酒鬼不是好诗人
还没等他看得更仔细，少女已经策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手中长鞭挥舞，“啪！”地一声，将一名绕路冲过来的吐蕃武士，直接抽下了坐骑。
“嘶——”饶是小时候没少跟人打架，张潜看得心脏都为之抽搐。而那少女马不停，手臂也不停，一鞭接一鞭，抽向另外三名绕过了王之涣和王翰阻拦，试图上前擒拿张潜的吐蕃武士，鞭鞭见血，“住手，全给我住手。在长安城边上撒野，你们还把大唐皇帝放在眼里么？”
那三个绕路奔来的吐蕃武士，明明一挥兵器，就能将少女手中的皮鞭削做两段，却谁都不敢举刀，只是用另外一只手抱着脑袋，躲闪讨饶。“啊，别打，别打，朱蒙别打。我们，我们冤枉，冤枉！”
“住手，朱蒙命令你们全都住手。否则，全都遣送回去，交给吐蕃大相处置！”就在此时，又有更多的少女策马追了上来，用马鞭朝着正在围攻王之涣和王翰两人的其余吐蕃武士，劈头盖脸狠抽。直将后者打得抱头鼠窜，刹那间，就无法再对两个书生造成任何威胁。
“真的是她？”危机瞬间解除，张潜却开始拼命眨巴自己的眼睛。实在鼓不起勇气，将不远处正在将吐蕃武士抽得皮开肉绽的少女，与数日之前抱着一只受伤野兔悄悄流泪的那位，合二为一。
然而，他的眼睛和耳朵，却清楚地告诉他：他两次看到的肯定是同一个人，听到的，也是同一张嘴巴里发出的声音。
只是，上次他不小心看到了少女最柔弱的一面。而现在，少女却将整个身体，包裹在华贵的锦帽轻裘之下，宛若从头到脚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
“别打了，别打了！”看自己麾下的武士，被抽得一个个鼻青脸肿，最初用皮鞭抽瞎了驽马眼睛的吐蕃武士头目喜多肉，大叫着冲向少女，“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冲突，朱蒙，你不能偏袒汉人！”
“不服，不服！”其他吐蕃武士顿时就全找到了主心骨，手抱着脑袋，齐声喊冤，“是汉人先挑的事情，朱蒙，你不能光打我们！”（注：朱蒙，吐蕃人对王妃的称呼。王后是赞蒙。）
“不服，不服……”先前被王之涣和王翰两个联手打下马背的吐蕃武士，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冤，“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先骂了我们。朱蒙，你不能总是向着汉人说话！我们要喊冤，我们要向悉薰惹喊冤！”（注：悉熏惹，吐蕃求婚特使。）
“对，朱蒙，冤枉……！”
一时间，抗议声汹涌而起，比夏天雷雨夜之前的癞蛤蟆叫唤，还要嘈杂十倍。
那少女显然以前没经历过这种阵仗，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张潜在旁边听得清楚，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用双腿夹着坐骑向前走了几步，大声断喝：“各位，睁着眼睛说瞎话，羞也不羞？我们三个，人数不及贵方十分之一，既无兵器又无战马，主动向你们寻衅，我们莫非都是傻子么？！还是贵部上下，全都是些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你找死！”那抽瞎了驽马眼睛的吐蕃头目喜多肉大急，挥舞着胳膊就往张潜马前扑。王翰和王之涣在一旁看得真切，立刻同时提了一下坐骑的缰绳。瞬间将各自的战马由纵转横，变成了一堵墙，将此人牢牢地隔在了十步之外。
“怎地，要灭口么？”骑在马背上实在浑身别扭，张潜索性拧身跳落于地，笑着朝前走了两步，继续高声追问，“我等好好坐在马车上，是谁故意抽瞎了拉车挽马的眼睛？我等差点儿因为翻车而死，是谁在前面幸灾乐祸？我质问肇事者是否会骑马，又是谁，凭借人多要用马鞭抽烂我等的嘴巴？我等以寡敌众，打翻了第一波有人养没人教的恶棍。又是谁，带着部属向我等发起了进攻？”
“你胡说！”
“你撒谎！”
“不是我们！”
……
众吐蕃武士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却坚决不肯认账。一个个，继续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呵呵，人都说吐蕃武士光明磊落，呵呵，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磊落法！”张潜从小到大跟人打过无数架，无论嘴巴，还是身手，早就锻炼得非同一般。见吐蕃武士们只管矢口否认，却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反驳，立刻摇头而笑。
“张某的马车就翻倒在前面，拉车的挽马也在哪里，马眼睛的伤口，总不能做得了假？而你们，呵呵，这么多人打我三个，打输了已经够丢脸的了。居然连承认主动挑事儿的勇气都没有，呵呵，还来帮着你家赞普求婚呢。我大唐公主，瞎了眼睛，才会嫁给这样的孬种！”
“哈哈，如此孬种，不嫁也罢！”
“哈哈哈，可叹我大唐公主金枝玉叶，却要终日面对这一堆堆牛粪！”
王翰和王之涣两个，原本就为朝廷答应和亲的举动，心存不满。此刻见众吐蕃武士有胆子作恶却没胆子认账，立刻将藏在心里的话都吐了出来。
“你，你敢侮辱我吐蕃赞普，我今天跟你不死不休！”那喜多肉被骂得恼羞成怒，举起钢刀，不敢找王翰的麻烦，却绕路扑向了张潜。
王翰和王之涣怎么可能给他机会？一左一右，刀剑并举。电光石火间，就封死了此人的去路，令此人疯狂咆哮着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靠近打张潜身侧十步之内。
其余吐蕃武士，也都羞得无地自容，全靠着天生肤色重，才看不出脸皮是黑还是紫来。少数几个心思机灵者，则互相看了看，齐齐策马转身，试图效仿那带队的头目喜多肉，绕过王之涣和王翰的阻拦，将张潜打翻在地上，把水彻底搅浑。
谁料，他们的战马才开始移动，那位被他们唤做朱蒙的少女，已经又高高地举起了皮鞭：“住手，全都住手。你们还嫌不够丢脸么？先在长安城边上挑起事端，又敢做不敢承认？明日我见到悉薰热，倒是要问问，是谁指使的你们？你们到底是来求婚的，还是上门来找茬打架的？！”
“我们没有找茬打架！”
“是他们三个先骂了我们！”
“我们……”
众吐蕃武士仍旧不服气，却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更不愿意被少女拉着他们，去见带他们一道来长安的吐蕃特使悉薰热。
“呼——”那少女见吐蕃武士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也放下了鞭子，叹息着摇头。随即，强打起精神，跳下坐骑，向张潜快走了几步，敛衽施礼，“用昭兄，小妹驭下无方，给你添麻烦了！还请用昭兄看在小妹舅父张都尉的面子上，原谅小妹这一回！”
“朱少娘子不必如此！”从吐蕃武士先前的鼓噪声中，张潜就听出了少女的地位尴尬，笑了笑，宽厚的地摆手，“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故意挑事，已经被我们三个给教训过了。你没有必要，替他们承担！”
“我……”听张潜称呼自己为朱少娘子，少女本能地就想摇头否认。然而，转念又想到自己跟对方原本毫无瓜葛，今后也必然成为陌路，已经涌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吞回了肚子，“我的奴仆做错了事情，当然是我这做主人的来承担后果。用昭兄大度，不愿追究，我却不能对他们的恶行视而不见。来人，留下四匹好马，赔偿用昭兄。然后一起过来，向他们三个行礼道歉！”
“不，不赔！”
“把马赔给了他们，我们自己就没马骑了！”
“不服，不服！”
……
四下里，又响起了凌乱的叫嚷声。众吐蕃武士各自拉住各自坐骑的缰绳，坚决不肯放手。然而，却终究有三匹坐骑，已经落到了张潜、王翰和王之涣三人手里，除非再打上一场，否则，不可能讨要回去。
“好，好，你们不肯奉命是不是，那我来赔！”那被吐蕃武士唤做朱蒙的少女，尴尬得两眼含泪。转身快走几步，拉过自己带着金鞍的坐骑，把缰绳远远地递向了张潜，“用昭兄，让你看笑话了。这匹马，乃是吐蕃太后所赠，今日就转赠给用昭兄，替他们的恶行作为赔偿！”
“不行！不行！”众吐蕃武士大惊，齐齐开口阻拦。却想不出任何理由，直急得满头是汗。
而那带队的头目喜多肉，也知道今天自己一方绝对理亏。却不愿让吐蕃太后的赏赐，落到一个大唐底层官吏手中。眼珠一转，急中生智，“不行，绝对不行！刚才的确是我的马鞭，碰到了他家挽马的眼睛，但我并非故意所为。而他刚才，却故意借题发挥，羞辱我吐蕃赞普和赞普麾下的所有武士。所以，今天的事情，顶多是双方都有错。至于谁的错更多，谁该赔偿谁，得由上天来裁决！”
“天裁，天裁！”众武士当中，不乏聪明者，立刻扯开嗓子在旁边帮腔。
所谓天裁，就是地上画一个圈子，争执双方一起走到圈子里决斗，不死不休。被打死的一方，自然就是上天认定的理亏者。
那喜多肉，乃是带队的武将，早就见惯了生死。他所挑战的张潜，却是一个文官。双方谁输谁赢，恐怕未战早已先定。
“天裁？亏你有脸说得出！”少女又羞又气，连连跺脚。却招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说出的话瞬间就被叫嚣声给吞没。
那喜多肉见了，心中好生得意。跳下坐骑，丢掉钢刀，大步走向张潜，“来，谁是谁非，让上天来裁决。汉家小子，你可有胆子跟我徒手一搏？赢了，战马归你，我的性命也归你。输了，就让你的人，跪地向我们道歉，然后赔偿我们所有人的医药费。不用多，每人五吊钱足够！我们吐蕃豪杰，从不讹人！”
“哈哈，胡虏，你想找死是不是？老子成全你！”话音刚落，王翰已经从马背上飘然而下，三步并做两步，将张潜挡在身后，“来，来，来，马上步下，徒手持械，你尽管挑。十招之内放不翻你，爷爷姓氏倒着写！”

第九十一章 天裁
他虽然做书生打扮，年纪也才二十上下，却肩宽背阔，还长了一脸络腮胡子。乍一眼看上去，可是比八品文官打扮张潜和同样做书生打扮的王之涣，都威风甚多。
而那吐蕃武士头目喜多肉，先前也曾经亲眼看到王翰策马持剑，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的模样，自问绝对没有必胜的把握。因此，果断将身体后退了几步，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摆动，“不行，不行，我是吐蕃曹长，他是大唐官员。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没资格跟我一起接受天裁！”（注：曹长，吐蕃兵制，相当于队正。）
“放狗屁！”没想到打架还要讲究身份对等，王翰气得火冒三丈，“老子乃是太原王氏嫡支，祖父做过侍郎，父亲做过刺史，哪轮到你一个小小的曹长挑三拣四？！”
吐蕃官员全都可以世袭，父死子承，所以王翰的地位，按照吐蕃的算法，比曹长不知道高了多少级。然而，那喜多肉在长安城内混久了，早就将大唐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竟然立刻接过话头，继续用力摆手，“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我是官，你是民，民与官身份不同。如果各自有理，则永远是官对，民错，不需要接受上天的裁决！”
一边说，他一边拿眼睛朝张潜脸上瞥，吃定了区区一个文官，没胆子下场跟自己做生死决斗。而只要张潜不下场，自然就“证明”了，先前的冲突之中，吐蕃武士们才是占理儿的一方，不需要做出任何赔偿。
“季凌，什么是天裁？”张潜却兀自稀里糊涂，见那喜多肉一幅吃定了自己的模样，而王翰则一直在想方设法替自己迎战，忍不住向王之涣询问。
“用昭兄不要上他的当！”王之涣从先前张潜上马时的笨拙动作中，认定了对方不通晓丝毫的武艺，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让子羽跟他打就是了。天裁就是双方站在一个圈中，以性命相搏。谁打赢了谁有理，生死不论。只有诸胡和蛮夷才通行这种做法，咱们中原，早在战国时代就不准这么干了！”
话音落下，张潜的眼睛里立刻冒出了欣喜的光芒，“他要跟我决斗？还在一个事先画好的圈子里？他先前好像还说过，双方都是徒手……”
“用昭兄切莫上当，徒手相搏，一样凶险万分！他既然敢提出来，肯定是此道的行家！”被张潜跃跃欲试的模样给吓了一大跳，王之涣赶紧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让子羽来对付他，实在不行我替你出战。今日……”
“不必，我来试试！”张潜笑了笑，轻轻挣脱王之涣的羁绊，“子羽兄，别跟他啰嗦了。他既然吃定了我，我应战就是！”
“不可！”没等王翰回头，焦灼的女声，已经在大伙耳畔响了起来。却是那少女“朱蒙”，快步挡住了张潜的去路，冲着他拼命摇头。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在这件事上很分明，根本用不到天裁！”不愿意给吐蕃武士们落下偏袒娘家人一方的口实，她又将目光转向众人，快速大声补充，“你们如果不服，回头尽管去找……”
“不必了，朱少娘子，我跟他一起接受天裁就是！”能看出来少女的位置非常尴尬，张潜快步绕过她，笑着打断，“子羽，让他尽管放马过来，我今天刚好想见识见识，这些吐蕃武士，除了能耍赖皮之外，还能拿出什么本事！”
说罢，他信手摘下了自己的黑纱纀头。随即，又将碍事的绿色八品官袍给解了下来，信手丢在了王之涣伸向自己的胳膊上，“季凌，麻烦帮我拿一下，放心，用不了太久！”
为了少挨点儿欺负，他自幼年时就养成了锻炼身体的好习惯，即便穿越之后，也没放下。因此，将侧重于体现雍容华贵的官袍脱掉之后，即便还隔着一套中衣，健壮的体型也立刻显示得清清楚楚。非但让王翰和王之涣两个人对他信心陡增，“朱蒙”麾下的少女们，登时一个个也开始两眼闪闪发亮。
“画圈子吧！你提出来的，圈子就由你的人来画！省得你输了之后，又找借口！”张潜也不啰嗦，一边按照二十一世纪的热身手法，活动胳膊和大腿上关节和肌肉，一边笑着向喜多肉吩咐。
“天裁，天裁！”吐蕃人向来爱热闹，众武士们见一个大唐文官，居然敢迎接自己这边知名勇士的挑战，一个个高兴得大呼小叫。不待喜多肉吩咐，就抓起钢刀，相互配合着，在没有了庄稼的农田里，画出了一个半径足足有四个人加起来长短的圆形决斗场。
“请了！”张潜学着武侠剧中的模样，朝着喜多肉拱了一下手。随即，快步走进了圈子。找了一处进攻防守都有足够空间的位置，继续缓缓热身。
“不行，不行！我还没把话说完！”喜多肉也早就发现了，张潜的身板儿，跟他预想中的文官身板儿，大相径庭。心中猛然打了个突儿，再度连连摆手，“今天这场冲突，虽然你我双方各自都有理，但幸运的是，没出人命。而你，又是大唐的官员，我如果不慎失手打死了你，肯定会破坏大唐和吐蕃的之间的亲密关系……”
“你尽管放手来战，生死勿论！我可以跟你签生死状！”张潜嫌他啰嗦起来没完，皱着剑眉厉声打断。
马背上搏杀，或者用兵器比试，他自认没任何把握。可徒手相搏，双方活动范围还限制在一个固定大小的圈子之内，他还真不畏惧眼前这个狗屁曹长。
原因无他，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他身高一米八五，而眼前这喜多肉，顶多也就一米七二左右。在彼此都接受过长时间专业训练，并且身体宽度也仿佛的情况下，除非对方真的会什么传说中的神功，否则，结果在三分钟内就可以见到分晓。
而那喜多肉，见他如此信心十足，愈发觉得底虚。连忙又摆了摆手，大声补充，“不能，即便立下了生死状，我如果失手打死了你，回头我的上司也饶不了我。这样跟你打，我放不开手脚，肯定吃亏。而你，却可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莫非还让我绑住一只手不成？！”张潜听得好不耐烦，冷笑着高声发问。
“打，喜多肉曹长，跟他打。不怕，是他自己走进的圈子，我们都给你作证！”
“打，曹长，打死他，打死他，咱们大不了一起回吐蕃！”
“打死他，打死他给呼喇报仇！呼喇的胳膊被他们给弄断了！”
……
众吐蕃武士，也等得好生焦躁。一个个挥舞着胳膊或者兵器，为喜多肉曹长呐喊助威。
在他们的设想中，喜多肉根本不可能输。虽然曹长在军队中的级别很低，但是，喜多肉这个曹长，和他们这些武士，却都属于常备军。远非平时野外作战的那些牧奴兵所能相比。
而对面的大唐文官，虽然看上去高高大大，身子骨好像也比普通人结实，却绝对不是行伍出身，也没杀过人。
虽然谁杀了人，都不会把死者的名字写在额头上。然而，在老行伍眼里，杀过人的和没杀过人的，气质上却有天壤之别。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妨换个打法，只分胜负，不分生死！”被麾下的武士们催得脊背冒汗，喜多肉只好硬着头皮，小声补充，“我如果打赢了，不会要你的赔偿，你向我们认个错儿，今天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那你得先打赢了再说！”张潜用眼皮斜着夹了此人一记，冷笑撇嘴，“进圈子，别拖拖拉拉。”
“进圈子，打死他！”
“天裁，天裁！”
“打死他，打死他……”
众吐蕃武士继续大呼小叫，然而，声势却比先前弱了一大半儿。很明显，其中有人察觉到了喜多肉心虚，开始担心万一打输了之后该如何收场。
“那我可是来了，打伤了你，不要告状！”喜多肉无路可退，咬着牙进入圈子，却不肯立刻向张潜靠拢，而是先拉开了一个狗熊抱树的姿势，继续啰嗦不停。
“尽管来！”张潜快速上步，试探着打出了一记冲拳。
喜多肉一个横跳，蹦出三尺远。双手在自己身前上下翻飞，“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能占我便宜。如果你侥幸赢了，不准拿朱蒙的马。我可以接受天裁的结果，把我的马赔给你！”
“啰嗦！”张潜快速追过去，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
对方再度纵身避开，随即还了一记扫堂腿。虽然力度十足，速度却着实有些慢。张潜只是轻轻后退了半步，就让此招落了空。随即又是一记勾拳砸了过去，正中对方脖颈。
“砰——”拳头和肉体的接触声，令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颤。然而那喜多肉，毕竟是个上过战场的老行伍，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之后，竟然没有立刻倒下。却被刺激得凶性大发，张开嘴巴发出一声长嚎，“啊，啊，啊啊啊——”
随即，跨步，前冲，拳脚并用，砸出了一阵旋风。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吐蕃武士们再度来了精神，挥刀的挥刀，挥胳膊的挥胳膊，给自家曹长呐喊助威。
“用昭兄，小心！”
王之涣和王翰的声音，也紧跟着传了过来，声势却比对方差了十倍。
“用昭兄，小心！”一个细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里边所包含的关切，却无法掩饰。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吐蕃武士们的叫嚷声，一浪盖过一浪。
在他们的助威声中，那喜多肉抖擞精神，拳脚打的虎虎生风。然而，大部分却都落在了空处，少数几下，也被张潜用躲闪和步伐卸掉了力道，迟迟无法建功。
就在他一口气用尽，准备换气儿再接再厉之际，对面的张潜，却突然上步，先用右肩膀硬生生受了他一拳，紧跟着就是一记突刺。
“砰！”喜多肉躲闪不及，被刺拳砸中了鼻梁，顿时被砸得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惨叫出声，张潜的拳头已经又至，下钩，左直，右钩，左右摆拳，拳拳到肉。
再看那喜多肉，被打得像沙包一样左摇右摆，不停地后退。好不容易才挨到张潜这波攻击结束，努力贴着圈子边缘停住了脚步，还没等他睁开被打肿了的双眼，半空中，却忽然吹过来道冷风，“呼——”
“乒”一记腿鞭，伴着风声，重重地砸在了他脖子根处，将他砸得直接倒飞出去了半丈多远，木头桩子般摔在了泥地上，又打了个两个滚儿，随即无声无息！
“打死他，打……”吐蕃武士的助威声，戛然而止。
刹那间，风停，人静，万籁俱寂！

第九十二章 青青子衿
“好身手，用昭兄，好身手！”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圈子外，才忽然响起了第一声欢呼，却是王翰从震惊中缓过了神，大笑着抚掌喝彩。
“打得好，用昭兄，打得真过瘾！”王之涣紧跟着也回过了神，开心地对着空气接连挥拳，“我终于明白，为何墨家当年敢跟六国诸侯对着干了！用昭兄，过瘾，过瘾！若是能再得打慢些就好了，我刚才根本没看清楚！”
“好身手，这位主簿好身手！”
“打得好，打得精彩！就该这样收拾他！”
……
四下里，喝彩声彻底被点燃。跟在“朱蒙”身后的小姑娘们，毫不掩饰各自的心思，一个个挥手鼓掌，兴高采烈。
而张潜，却打得意犹未尽，先笑着向大伙拱了拱手，然后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向周围目瞪口呆的吐蕃武士们发出邀请。“还有人要来吗？尽管入圈子！放心，今天只分胜负，不分生死！”
过瘾，真他妈的过瘾，好久没这么过瘾了！
自从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他打得如此酣畅淋漓。尤其是最后那一记腿鞭，换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他绝对不敢将腿起得那么高！而换成郭怒和任琮两位师弟，他又不忍心下如此狠招。只有喜多肉，打架的本事刚刚好，欠揍的程度也是一等一。
“不，不要了，没人了！”被张潜用目光扫中的吐蕃武士们，纷纷侧开头后退，谁也不肯上前接招。甚至，连拿目光跟他对视的勇气都消失不见。
连骁勇善战的喜多肉曹长都没坚持得了三个回合，就被眼前的大唐八品“文官”一脚扫出了圈子，昏迷不醒。他们这些本领还不如喜多肉曹长的武士，又何必进圈子里去送死？！
更何况，天裁这种事情，规矩就是一局定输赢。怎么可能像击鞠一样，还论一个三局两胜？（击鞠，即古代马球，唐代极为流行的运动，男女皆可下场。）
“既然输了，还不向别人赔礼道歉？！”见众吐蕃武士全都没勇气入场接招，少女“朱蒙”心头偷偷松了一口气，故意板起脸，朝着众武士们呵斥。
如果刚才张潜不肯接受喜多肉的挑战，或者打输了。即便她凭借身份特殊，强压着众吐蕃武士赔罪，后者也不会心服。说不定，回去之后，还会添油加醋向吐蕃使者悉薰惹去告她的黑状。
而现在，随着张潜那一记腿鞭，所有麻烦都烟消云散。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吐蕃武士们自己不争气，而不是她在故意偏袒娘家人。
‘他的腿好长，那一招也真利索！’不由自主地朝着张潜偷瞄了一眼，少女将脸侧开，忽然觉得心头有小鹿乱撞。
‘他不会发现我在看他吧？’忽然一个古怪的想法，伴着心脏跳起，刹那间，她的脸更红，将头扭得更偏。然而，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仔细偷听周围的动静。
四周围，赔罪声早已经响成了一片。却是那些吐蕃武士，听了她这个主人的命令，正在向张潜躬身赔礼。
“我等知道错了，请各位大唐老爷宽恕！”
“刚才的确是我等的错，请各位唐人老爷宽恕则个！”
“我等错了，我等愿意赔偿！”
……
而张潜的注意力，此时此刻，则应该完全被吐蕃武士们的道歉声音和动作吸引，正在忙着跟武士们客套，估计根本没朝她这边看。
一点点儿小小的失落，又从她心中涌起。隐隐约约，还伴着一点点儿的委屈。
‘想什么呢，杨青荇，你可真不要脸！’
‘你现在是吐蕃的朱蒙，而他，他是大唐的军器监主簿。’
委屈如同种子，迅速在心中发芽，成长，变成数条长长的藤蔓。
‘是了，此刻的你在他眼里，是吐蕃武士的主人。喜多肉打输了，你这个做主人的，也应该有所表示。’轻轻摇了摇头，少女将心中的失落驱散，将蔓藤“扯”得七零八落。
随即，她用手再度拉起自己的坐骑，缓缓转头，尽情展示自己的高贵与端庄，“用昭兄，这匹马赔给你！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要再跟他们计较！”
“这，算了，我那匹是挽马，可不敢要这么重的赔偿！”张潜愣了愣，连忙笑着摆手。“并且刚才那喜多肉曾经说过，如果他输了，他的人和战马都归我。反正不过是用来拉车，我拿那匹马抵账就好！”
说罢，又笑着向少女轻轻点了下头，快步走向喜多肉的坐骑。
周围的吐蕃武士们顿时如释重负，竟主动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将喜多肉的坐骑牵给了他。从始至终，没人再看那喜多肉一眼，仿佛后者已经死去了多年一般。
张潜见到此景，愈发相信，自己的选择没错。少女“朱蒙”自称是吐蕃武士的主人，跟吐蕃诸部的某个上层人物，关系肯定非同寻常。而少女的坐骑，又来自于那个什么吐蕃王太后，绝非普通的宝马良驹。
自己拿了少女“朱蒙”的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骑，顶多将其关在马圈涨膘。而万一少女拿坐骑赔罪的举动，引发了那王太后的不满，恐怕她就得独自承受吐蕃各方面的怒火。
聪明人之间的善意，其实不需要表达得太清楚。就在张潜从吐蕃武士们手里，接收了喜多肉的坐骑那一瞬间，少女的心中，已经是一片雪亮。
“用昭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儿热，身后的阳光，也热得厉害。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又怕暴露了此时自己的软弱，三个字喊出口之后，便紧紧闭上了双唇。
心中刚刚“扯”掉的蔓藤，以比先前快了数倍的速度，再度“爬”得到处都是。并且长满了倒刺，让她每“扯”一次，都痛得深入骨髓。
“朱姑娘，真的不用客气。”张潜却没听出来，少女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拉着坐骑的缰绳，笑着反身而回，“这匹马也挺好的，看起来性子还挺温顺。好了，今天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吧！那喜多肉没有死，你派人把他带回去，养几天就能恢复。我刚才出腿之时，特地避开了他的要害！”
最后几句，纯粹是为了岔开话题，以免少女再坚持将坐骑相赠，双方退来让去，彼此都尴尬。谁料，话音刚落，原本躺在地上的喜多肉，忽然一轱辘爬了起来，不顾自己连站都站立不稳，冲到他的脚下，纳头下拜：“主人，喜多肉把自己输给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喜多肉的主人了。主人要喜多肉干什么，喜多肉就干什么。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不待张潜做出反应，他又迅速将身体转向少女，“朱蒙，喜多肉给主人做奴隶，是上天的裁定。还请朱蒙回去之后，告知悉薰惹，请他善待喜多肉的家人！”

第九十三章 悠悠我心
“这就不必了，真的不必了！我要你的人没啥用，要你的马就够了！”事发突然，张潜眨巴了好几次眼睛，才终于相信，喜多肉居然真的准备兑现承诺，连忙笑着摆手。
且不说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天生对奴隶制怀有反感。就凭他家的花露水、万金油和酒精等新生事物的制造工艺，也不能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入内。
万一这喜多肉，是受吐蕃某个大人物指派，故意想混进庄子里刺探几样新生事物的奸细，麻烦可就大了。
花露水和万金油还好，毕竟涉及到了植物精油提炼流程，目前只有他、郭怒和任琮三人才懂得如何操作。而那酒精提纯，却是行家一眼就能看穿的秘密，并且用铁锅，瓦罐和竹筒三样物件，就能模仿得七七八八，差得只是提纯效率问题。
“主人，您，您不肯要我？！”没想到张潜居然拒绝了自己效忠，喜多肉愣了愣，眼泪瞬间就淌满了肿胀的面孔，“主人如果不肯收留喜多肉，喜多肉，就只剩下自杀一条路可走了！主人，喜多肉会给主人养马，放牛，还会帮主人杀人放火。主人，求您，求您收下喜多肉，别让喜多肉现在就去死，呜呜……”
说着话，他居然裂开嘴巴放声嚎啕，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用昭兄，收下他吧！给你做奴仆，其实是他最好的结局！”那少女“朱蒙”终究心软，居然主动开口替喜多肉求情。
“最好的结局？他不过是输掉了一匹马而已……”张潜听得满头雾水，本能地反问。然而，看到少女轻轻向自己摇头，刹那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暗示。
喜多肉今天之所以千方百计想把事情搅浑，就是为了维护整个吐蕃使团的颜面。而被自己一脚扫出圈子之后，此人就成了让吐蕃使团丢脸的罪魁祸首。如果今天他胆敢活着回到驻地，恐怕即便不被吐蕃特使下令秘密处死，也会被砍断手脚，沦为奴隶或者乞丐。
所以，此人从昏迷之中醒过来后，立刻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把他自己输出去，这辈子再也不返回故乡。
甚至，此人在没开始打之前，就已经开始安排退路。打赢了固然扬眉吐气，万一输了，就把自己输给唐人做奴隶，以逃避那比当奴隶还要悲惨的结局。
想明白了此节，张潜便再也不怀疑喜多肉是间谍了。叹了口气，轻轻点头，“也罢，喜多肉，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好了。正巧，我庄子上还缺一名马夫！”
“谢谢主人，谢谢主人！”哭声戛然而止，喜多肉向前爬了几步，双手抱着张潜的靴子，低头就吻。
张潜被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赶紧纵身跳开，大声吩咐：“别胡闹，赶紧站起来替我拉着坐骑缰绳。咱们大唐，没有动不动就啃人靴子的规矩！”
“是，主人！”喜多肉一个轱辘爬起来，瘸着腿去牵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坐骑，又青又肿的面孔上，看不到丝毫的恨意，相反，举手投足之间，还隐隐透出了几分轻松。
被他这么一搅和，少女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将自己眼里藏着的泪水和心中疯狂生长的“蔓藤”，悄悄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而张潜，则更加没机会，去觉察到少女的复杂心情。双方对着点了点头，想说几句客套话，又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互相笑着轻轻拱手，“时候不早了……”
发现说话的内容和动作，都不约而同，二人顿时都觉得各自脸上发烫。连忙双双闭上了嘴巴。随即，又发现闭上嘴巴后，情况更为尴尬，赶紧再度相对拱手。
“朱姑娘，今天的事情就这么算了吧。张某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终究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张潜心神先一步恢复了稳定，干脆利落地向对方告辞。
“如此，就不耽误用昭兄了！”少女笑了笑，温柔地点头。随即，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低声纠正，“敢教用昭兄知晓，我姓杨，不姓朱。朱蒙是吐蕃语，意思跟妃子差不多！”
“你，你是金城，金城公主？”即便已经猜到少女跟吐蕃上层人物非同一般，张潜仍旧被妃子两个字，震得失魂落魄，惊呼声脱口而出。
是了，如果不是即将远嫁到吐蕃的金城公主，那天看到一只被父母抛弃的小兔子，她也不会那么难过！
那天，自己仗着酒劲儿，对朝廷和亲吐蕃之事，大放厥词，也不会在醉得人事不省之时，隐约听到她的声音！
“用昭兄，谢谢你！”当时，那句话，张潜还以为是幻觉。而此时此刻，发现幻觉曾经真实发生过，他却丝毫都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处，闷得厉害，痛得厉害，牵扯得胸骨和脊梁，都不堪重负。扯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地艰难。
‘张潜，你瞎想什么？！’用手指偷偷刺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你跟她只见过两次面！她是公主，皇帝的女儿，未来的吐蕃王后！’
白马王子娶灰姑娘，只是童话里的故事。
而公主下嫁给普通百姓，却连成为童话故事的资格都没有！
毒可以攻毒。
痛也可以止痛。
一想到就连童话故事里，都未曾写过公主下嫁普通人，张潜的心脏好像就不那么沉重了。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笑得看起来自然一些，他准备向金城公主谢罪。然而，在抬起头的刹那，却发现少女忽然对着自己展颜而笑。
“用昭兄可真会说笑话？！”她的笑容很明媚，宛若朝霞下带着露珠的醉陶，“公主乃是万金之躯，岂能像我一样在外边策马狂奔？”（注：醉陶，一种菊花名。）
“你，你不是金城公主？”张潜的眼睛，再度瞪得滚圆。虽然胸口依旧又闷又痛，呼吸却不再像先前一样艰难。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
这一刻，他也顾不上去想。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少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却期待，对方能跟自己说得更多。
“用昭兄又在说笑话，公主乃帝王之女，自然应该姓李。而我，却姓杨，是陪嫁的女官，也就是媵！”明显感觉到了他眼睛里的期待，少女又冲着他笑了笑，低声解释。
然而，紧跟着，她便发现这个解释非常多余。
多余得宛若一堵墙，拔地而起，竖立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目光和呼吸，都堵了个结结实实。
不是金城公主，又能怎样？
还是要远嫁吐蕃！
对于别人来说，赞蒙和朱蒙，又有什么分别？
努力笑了笑，她开始缓缓后退。随即，迅速转过头，纵身跳上了坐骑，抖动缰绳，疾驰而去，“我姓杨，是张都尉的外甥女，用昭兄，今日之事，青荇多谢了。小妹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张潜好像说什么话，都来不及了。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只能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和痛楚，冲着对方的背影，用力拱手。
原来，她不是金城公主，而是杨青青！
不对，青青应该是二十一世纪才会有的少女名字。在大唐，应该是杨青荇！
到底是青荇还是青青？忽然间，张潜懊恼得几乎要发狂。他发现，自己竟然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听清楚。
刚才，马蹄声太急，而少女走得实在又太匆忙！

第九十四章 但为君故，翘班至今
到底是青荇还是青青？
接连很多天，张潜都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想忘，忘不掉。想解决，又找不到任何恰当途经。
找上门跟张若虚老爷子去打听，他外甥女到底叫什么名字，肯定行不通。
老爷子半生游戏花丛，而张潜在两个不同时空里，全部恋爱经验加起来都没超过三天。二人之间对待感情问题方面的道行差距，就像满级的BOSS跟刚刚注册完毕进入新手村的小白。
张潜有绝对的把握去怀疑，自己刚刚拐弯抹角，将圈子兜到对方的外甥女身上。张若虚老爷子，肯定就已经猜到了自己“图谋不轨”。
而这里是八世纪的长安，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西安。张若虚老爷子对他再欣赏有加，再拿他当晚辈看待，也不会支持他对已经跟别人订下婚约的外甥女，心存幻想。更何况，那个外甥女的订婚对象，还是吐蕃国的国王！
张潜也有绝对的把握去怀疑，只要自己在张若虚老爷子面前，露出半点儿对其外甥女的倾慕。老爷子就会立刻把自己打出门去，割袍断义。
而万一张老爷子被气出个脑淤血什么的，这个世界上可是没药能治，也做不了开颅手术。所以，为了让后世能有机会看到张若虚老爷子写的第三首诗，也为了跟老爷子之间的交情，张潜只能放弃这个最方便的途经，将目光转向第二个人选。
排在第二位的人选，就是喜多肉。
然而，这位刚刚投靠到张潜门下的马夫，白长了一幅花花肚肠，却全都没用在正地方。当张潜拐弯抹角又提起当天的事情，并且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话头引向“朱蒙”之时，此人竟然晃了晃刚刚消肿的大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朱蒙的父亲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儿，应该也姓杨吧。什么，主人你没听清楚他的名字？她那天说过自己的名字么？主人你是不是听错了！仆当时怎么没听见？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到了吐蕃之后，太后还会重新给她赐名，以前姓啥叫啥，都一样！”
“怎么会不重要？那是她父母给她的名字，也是她在大唐时的名字！”张潜听得又是失望，又是郁闷，皱着眉头低声反驳。
“大唐不是有句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喜多肉晃晃脑袋，对张潜的话不敢苟同。然后，看到张潜下意识的动作，立刻一纵身跳出了半丈远，“主人你别握拳头，我，我真的不知道朱蒙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曹长，按照吐蕃规矩，跟她说话时都不能拿眼睛对着她的脸，哪有什么资格去知道她的真名？！”
最后一句话，道理十足。不由得张潜不放弃了对他的追杀，悻然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而那喜多肉，却忽然福灵心至。从背后快速追了几步，隔着不会被张潜拳脚波及的距离，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主人，你不会是喜欢上朱蒙了吧？那可不成，赞普虽然只有四岁，可毕竟是我们吐蕃的赞普……”
“什么？赞普只有四岁？”张潜大吃一惊，瞬间将眼睛瞪了个滚圆。
吐蕃王今年只有四岁，金城公主和红宝石少女却要嫁给他做王后和王妃。两个大人哄着一个小屁孩喂饭穿衣，等小屁孩长大成人了，她们却芳华已逝。这个时代，男女的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出头，过了三十岁，男子已经可以自称老夫……
“当然了，主人你不知道么？”理解不了张潜为何如此少见多怪，喜多肉又向前走了两步，笑着补充，“赞普身上流淌着天神的血脉，所以从出生之时起，就可以定亲。主人，虽然赞普的妃子会有很多，他自己未必记得其中每一个。可若是被主人拐跑了一个，肯定会引发两国的战争。而主人你，又不是大唐的皇子……啊，别打，主人别打，我错了！我是真心替你着想，啊——”
“砰”一记鞭腿，狠狠砸在他肩膀上，让他终于闭上了嘴巴。
“今天的话，如果你敢再提起一个字，我就将你送回吐蕃！”收起腿，狠狠瞪了躺在地上装死的喜多肉一眼，张潜咬着牙威胁。
“不敢，不敢！”喜多肉立刻用手捂住了他自己的嘴巴，金鱼眼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主人放心，这话我绝对不会跟第二个人说。其实很多人都喜欢朱蒙，但大伙谁都不敢说出来，更没胆子将她拐走！啊——，主人，别打，别打，我知道错了，我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这厮天生就欠揍，但是，他既然已经投靠到张潜门下，后者就不能再对他下死手。所以，随便给他“松”了几下筋骨，又逼着他以信仰发誓，不胡言乱语之后。张潜只能悻然而去。
第三个？好像没有第三个可靠人选了。
在返回书房的路上，张潜无奈地发现，除了张若虚和喜多肉之外，自己竟然找不到第三条可以打听红宝石少女名姓的途径。
的确，张若虚还有个女儿，名字叫青蘅，是红宝石少女的表妹，二人之间私交深厚。然而，张潜自己跟对方却只有一面之缘，总不能没来由忽然跑到张若虚家，要求跟老爷子的女儿私下一晤！
的确，金城公主的陪嫁女官，数量肯定有限。只要张潜继续花费心思，肯定能在名单里找出一个姓杨的女官来。但是，名单到底在哪里才能看到，他却一无所知。并且，他也不确定，朝廷真的颁布过这样一份名单。
还有，还有一个非常无奈的，又非常现实的问题是，即便弄清楚了红宝石少女，到底是叫杨青荇，还是杨青青，结果也仅仅是，将张潜心中的影子，和对方的名字对上号，而已。
而对上号之后，接下来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张潜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自己是爱上了她吗？张潜不确定！
在二十一世纪，爱情这东西对他来说就像鬼魂，很多人都说存在，然而他自己却从来没机会看见。
自己如果真的爱上了她，该怎么办？张潜同样不确定，也很郁闷。因为这个问题，除了让他每次想起来，心脏处就宛若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意义。
如果这份爱情真的存在，并且想要给这份爱情一个完美的结局。张潜恐怕唯一的选择，就是像喜多肉暗示的那样，趁着红宝石少女没陪着金城公主正式踏上出嫁道路之前，将她拐跑。
那样的话，他不仅仅要面对大唐皇帝和吐蕃王的愤怒，同时，恐怕也会因为挑起了两国之间的战争，永远活在负疚之中。
好吧，他可选择造船出海。
可以假设在他与红宝石少女一道扬帆而去之前，大唐的不良人们和满天下的捕快，都找不到他。
他也可以不为战争负疚。反正，即便和亲成功，吐蕃该入侵大唐的时候，一样会入侵。绝不会因为吐蕃赞普迎娶了大唐的公主，就错过任何战机。
然而，私奔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张潜，所面临的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则为，红宝石少女是否也喜欢自己？！
“她会喜欢上我吗？”趁着“炼妖壶”定期检修的时间，把工作交代给两位师弟，张潜蹲在家中的书房里，一遍遍在纸上涂抹。
他画了一艘大船，又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做船帆。然后，苦笑着轻轻摇头？
这个思考了好几天才得出来的答案有点儿酸，因为红宝石少女不喜欢他的可能，远远超过了喜欢他的可能。
对方那天匆匆离去之时，自报名姓，根本不能代表任何意思。否则，她何必不走得慢一些。又何必话都说得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顺序？
红宝石少女是金城公主的媵，即将随着公主一道远嫁吐蕃，然后顺理成章，去做吐蕃王妃。她现在的头衔，就是朱蒙，她的坐骑，还是吐蕃王太后所赠！
而自己，扭头看看挂在书房架子上的青色袍子和黑色纀头，张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苦。
八品主簿跟一地之王，谁是更好的选择，不言而喻。虽然，虽然那吐蕃赞普，目前还是个玩泥巴的小屁孩。
他唯一能跟对方比的，恐怕就是从没有过女朋友，而对方，则注定会有一个庞大的后宫。但是，在八世纪，无论大唐还是吐蕃，好像都不讲究什么一夫一妻！
更何况，按照某些穿越小说的逻辑，即便是穿越到我大清的后宫做个“小答应”，也能一路斗倒才人，贵妃，皇后，最终俘虏四阿哥的芳心，整个过程都充满了刺激和挑战，足以让女方乐不思蜀。他将来不会开后宫，又能算什么优势？！
……
这就是没谈过恋爱的坏处了，对自己严重缺乏自信，也不懂得正确揣摩女方的心思。如果把张潜换成某些认为“女性接受男性邀请吃晚饭，就是答应跟对方上床”的油渣，他就根本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他也许会立刻做出一个“完美”方案，让红宝石少女跟着自己私奔，然后再想方设法让红宝石少女的父亲，也把所有财产和影响力交给自己，甚至帮着自己去杀了大唐皇帝，辅佐自己成为千古一帝。
当然，这个“杀伐果断”的方案做出来之后，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吹牛这东西，在八世纪和二十一世纪都不用上税。
“子寿兄，我师兄就在书房里头。您先请在客房喝茶，我这就去……”还没等张潜思考清楚，自己到底有哪些优点，可能会赢得红宝石少女的芳心，而不是单纯一厢情愿，书房外，忽然响起了任琮急切的声音。
“别耽误功夫了，都火烧眉毛了，哪有时间顾及那么多繁文缛节！”张九龄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随即，人也冲进了书房之内。
丝毫不顾的基本社交的礼仪，张九龄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满脸错愕的张潜身边，拉起后者的一只胳膊，转身就走，“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赶紧换了袍服，回军器监！圣上宣你，今天下午酉时追朝！”（注：酉时，下午五点）
“追朝？找我？子寿兄，你别开玩笑！酒精刚刚投产才多久？圣上要看结果，怎么着也得等到月底。”张潜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边快速背过左手，将画着的帆船和写满了字的纸张快速卷起来，一边笑着用力摇头。
连军器监的少监，都难得有被皇帝召见的时候。自己不过是一个八品主簿，最近行事一直极为低调，怎么可能突然进了李显的眼睛？
不用问，肯定是张九龄这家伙发现自己总是上班时溜号，所以故意来吓唬自己，以免自己溜号溜成了习惯，被顶头上司不喜。
“大冷天，谁有功夫吓唬你玩？”张九龄一把将纸张抢了过去，狠狠丢在了旁边椅子上，“我跟你说过，你刚刚履任，不要学别人随便开溜，你就不听，就不听！这回好了，圣上询问风车和机井的事情，却谁都找不到你的人影儿。赶紧换了衣服跟我走，若是连追朝也耽误了，张用昭，你就等着一撸到底吧！”

第九十五章 祥瑞（上）
“圣上询问风车和机井？子寿兄稍坐下歇一歇，我这就去换衣服。”张潜终于确定，张九龄不是在诈自己，一边追过去将纸张重新收起来卷好，一边低声解释，“我真的不是在偷懒，我在家里，正琢磨怎样做，才能让酒精的产量更高，放火时威力更大。”
“你这话，一会儿跟圣上说去！任琮，叫几个丫鬟进来服侍你师兄更衣！”张九龄气得直翻白眼，一边张罗着帮他收拾行头，一边低声数落，“刚上任一个月，就敢逃班，用昭，你厉害，比卢藏用当年都厉害。他当年不过是辞了差事，去终南山假装隐居，等待朝廷第二次宣召。你倒好，干脆学那三国庞士元，不做正事，只管高卧酣睡！”
“我哪有庞统那本事！”张潜被数落得脸红，却咬着牙不肯承认错误，“我真的在干正事儿。不信，你看……”
将卷好的纸张重新打开，他干脆将自己先前胡乱画的帆船呈现给了张九龄，“长安周围，八水环绕，却没有像样的船只。我这艘船，有上下两层，上层装人，下层装货。借助风力可以走渭水直入黄河……”
好吧，反正谁也不能否认，他画得的确是一艘船，并且外形还是后世享誉全球的西班牙大帆船。虽然以此时大唐的工匠水平，未必能造得出来，具体怎么造，他自己其实也一无所知。
“你刚才说的可是，在家里琢磨如何提高火药的威力和产量！”张九龄又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谎言，“你跟我说什么都行，我管不到你！等会见了圣上，你可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迅速朝窗外看了看，趁着仆人们没有赶来之前，他将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和张潜两个能够听闻，“毕构走之前，专程去见了右仆射萧至忠，将你送给他的风车和机井草图，誊抄了一份，委托萧相献给圣上，并声言此物如果能大批制造，可以让大唐各地的水患和旱灾减少一半儿。今天刚好兵部尚书宗楚客与太府卿纪处讷两个，向圣上进献瑞兽。萧相就把你的风车和水车，也献了上去。朝堂当中，正有一些言官，为毕构的遭遇愤愤不平。于是，他们也跟着进言，说有利于国计民生的，才是真正的祥瑞。于是，圣上就对风车和机井感了兴趣，派人去火器署召你。亏得杨侍中那个老好人，知道你们这些五监里头的官吏，平时都是怎么干活的。出面提议先将此事押后到追朝，才让你逃过了一劫，避免偷懒被别人抓了个正着！”（注：唐代左右仆射，相当于左右宰相）
狠狠瞪了张潜一眼，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总之，你今天算是运气好，否则，一旦给圣上留下一个坏印象，你就等着做一辈子八品主簿吧！”
“瑞兽？宗楚客与纪处讷两个人献的？”张潜眉头紧皱，满脸懵懂。“他们献瑞兽就献瑞兽好了，怎么又能跟风车和机井扯到一起去？”
也不怪他对不起张九龄的一片好心，甭说军器监的八品绿皮主簿，就是六品监丞，一年到头能见到皇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而他，满打满算，上任都不到一个月，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居然已经进入了皇帝的法眼？
更可怜的是，刚才张九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官衔和人名，他也全都对不上号。就知道，丞相萧至忠素有贤名，侍中杨綝是一个谁都不得罪的老油条，兵部尚书宗楚客与太府卿纪处讷两个，被毕构极为看不起。至于这几个人都长啥样，脾气秉性如何，却全都两眼一抹黑！
“你，你，算了，我是服了你！”张九龄被气得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却不能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张潜闯祸。跺了跺脚，低声补充，“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魏元忠，因为被人诬告跟太子谋反之事有染，这月初被贬谪为务川县尉。他尚书左仆射的位，就空了出来。宗楚客盯上了这个位置，想通过进献祥瑞，取悦圣上。而萧相一直认为宗楚客为人过于阴狠，不是宰相之材，所以得把他献的祥瑞给驳倒，就拿出了你的风车和机井。等会儿追朝之时，肯定会有人问你对祥瑞的看法，你可千万别跟着掺和。那东西，向来都是人定的。需要它是时，它就是，不是也是！”
终究是拿张潜当朋友，所以，一些原本不该透漏给张潜的秘密，他也提前交代了个清清楚楚。而张潜，听闻自己居然卷入了真假祥瑞之争，顿时被打击得眼冒金星。直到紫鹃带着仆人们把衣服帮他穿戴结束，跟张九龄一道跳上了马车，才终于缓过些神来，咧着嘴长叹：“这不是坐在家中，祸从天降么？！我好好地给自己家做个东西排水，又招谁惹谁了？”
“福祸相依，你没听说过么？”张九龄又白了他一眼，趁着周围没有第三双耳朵，再度给他支招，“不过对你来说，未必全是坏事。毕构不是莽撞之人，更不是个书呆子。他在地方上做官多年，深知民间疾苦。此番临被赶出长安之前，他还敢把你的风车和机井委托萧相献给圣上，说明他已经认定了此物必有大用。而圣上既然传召你，肯定也看好了此物。所以，你等会儿参加追朝之时，说你最擅长的，至于你不懂的，就别跟着掺和！”
“我最擅长的，就是哲学！还是马哲，问题是，李显他老人家听得懂么？”张潜在肚子里偷偷嘀咕，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好一边讪笑着点头，一边快速在心里琢磨该说些啥，才能达到张九龄叮嘱的境界。
“唉，用昭，要我怎么说你？”张九龄见了，再度忍不住叹息着摇头，“张某为官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像你这般不开窍的。算了，直接跟你说明白好了。你是墨家子弟，擅长的是机关绝学。等会儿追朝，你就只管盯着风车，机井、火药和炼药炉说，拿出你的本事来，将大伙全都说迷糊了，忘记了祥瑞的事情，你就能平安脱身。”
“哦——”张潜终于开了窍，感激地连连拱手，“多谢子寿，你这么说，我就明白多了。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现在就打腹稿！”
说着话，他也闭上了眼睛，收拾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开始琢磨在没有PPT演示的情况下，该怎么做，才能给客户一种高大上的感觉，心甘情愿掏空各自的钱包。
还甭说，在记忆里头的营销学中案例中，真有现成的东西可以借鉴。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某款国际大品牌无叶风扇，明明没采取任何新技术，噪音还大得出奇，却楞吹成了对抗酷暑的神器，直接卖出了空调价钱。
而他的风车和机井，虽然效率差了些，造价偏高，却绝对是跨时代的技术。凭啥就不能吸引客户的眼球和投资？
要是能搞成国家投资并且承担推广，公私合营就好了。哪怕一套风车和水车联合体，只赚五十个钱，将整个大唐铺满这两样东西……
越想，张潜越高兴。越高兴，越收不住自己的思维。
转眼，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马车忽然变成了金銮殿，一个胖滚滚的男子，坐在御案后，笑容满面地询问：“用昭有大功于国，当策勋十二转，封开国公，侍中，平章政事……”
“陛下，臣读书少，不敢窃据高位。愿陛下停止和亲吐蕃，放所有随嫁女子各自回家。”心中忽然一片滚烫，张潜双手抱拳，朝着御书案后的胖子深深俯首。
“你说什么，张用昭？”
“国家大事，岂容儿戏？！”
“用昭，用昭，你喝多了？”
……
斥责声，惊呼声，规劝声，相继响起。刹那间，金銮殿中，如炸开锅般热闹。
“枉遣红颜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努力将身体挺直，环视周围衮衮诸公，张潜冷笑着开口。
热闹声统统消失不见，四下里，一片死寂。
隐约间，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而他耳畔响起：“用昭兄，谢谢你！”
……
“醒醒，用昭，赶紧醒醒了！下马桥到了，赶紧下车，跟我一起去朝房里边候着。”肩膀处，忽然有巨力传来，推得他整个人倒飞而起，直接掉下了万丈深渊。
“嗯！”张潜痛苦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张九龄哭笑不得的面孔，“用昭，真有你的。这你也能睡得着？！”

第九十六章 祥瑞（下）
“对不住，最近有点儿累！”张潜讪讪地用胳膊将自己支撑起来，抬手擦掉脸上的口水。
短短二十几分钟的车程，自己居然也能睡过去，今天真是出丑出大了。好在自己没有说梦话的习惯，否则……
“用昭刚才梦里好像做了一首诗！”张九龄的声音再度响起，紧跟着，信手推开了马车的门，纵身而下。“听起来很有滋味，一会儿候朝之时，不妨写下来，让为兄仔细拜读。”
“诗，没有，肯定没有！子寿兄听错了，听错了！”刹那间，张潜窘得浑身发烫，一边快速往车下跳，一边用力摆手。“我根本不擅长此道，即便说了梦话，诗也肯定不是自己写的。子寿兄就别难为我了！”
“不是你写的，那是谁写的？”张九龄听得将信将疑，皱着眉头反问，“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词句。枉遣红颜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不错，不错，与你酒宴上所说那番高论，相得益彰。却不知……”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子寿兄，走快些。马车内有点儿热，桥上秋风有点透骨！”张潜闻听，窘得愈发离开，逃一般加快脚步，将张九龄丢在了身后。
终于还是晚节不保，在梦里抄了别人的诗。好在原作者流传下来的诗句甚多，不至于被自己“偷”了两句，就从唐代诗人当中除名。
“用昭，慢一些，慢一些。你认得了路么，皇宫里乱窜，小心挨板子！”张九龄的话从背后传来，隐隐带着几分调侃。
“我认……”心中的负疚迅速被无奈取代，张潜停住脚步，讪讪摇头。
大明宫在二十一世纪，早就变成了大明宫遗址。他怎么可能认识里边的路。而眼前的房间，鳞次栉比，岔道儿也一条挨着一条，没头苍蝇般乱撞下去，撞到天黑，他恐怕也找不到哪里是朝堂。
“顺着脚下的路，径直往前走吧，两侧是左右执金吾的杖院。再往前，是东观和西观。”难得拿捏到了张潜的短处，张九龄满脸得意地追上来，笑呵呵地替他指点迷津。“过了东西两观，是东西朝房，乃为四品以上早晨等候入朝的地方。过了东西朝堂，就不能乱走了，咱们俩现在都是文官，得走含元殿东侧的通乾门，然后再走日华门……”
一番介绍下来，没等说完，张潜已经被说晕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侧，亦步亦趋。
好在张九龄如今也算吏部里的红人儿，跟沿途的各处侍卫，都混得脸熟。拿出相关文凭来，说明自己是奉命传召张潜去参加追朝的，后者也没加以任何刁难，让他们兄弟两个一路顺风地走到了紫宸殿外。
因为并非朔望之日，所以今天的朝会，便在紫宸殿的前殿内举行。一则让皇帝在议事的间歇，可以暂且回到后殿休息。二来，对臣子们的礼仪要求，也都可以放松一些，不必像含元殿或者宣政殿朝会时那般一本正经地端着。
张九龄和张潜两个到的有点儿早，正式廷议还没结束。所以兄弟两个，便在一名内宫管事的带领下，先在紫宸殿右侧的一间厢房里头安顿了下来。按照张九龄的趣味，原本还想拉着张潜，帮他好好回忆一下梦里所吟的那两句诗，是否还有上下文。然而，后者却捂着脑袋，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做过梦。无奈之下，前者也只好悻然作罢。
既不能探讨诗文，又不准许大声说笑，等候“追朝”的时间，就显得有些漫长了。好在陆续还有其他奉命前来“追朝”的低级官员到达，大伙相互之间以前交往不多。彼此寒暄几句，各自报一下名姓和所在部门，倒也不至于过于无聊。
“子寿兄，在下听闻，今日有人向圣上进献瑞兽一只。高达两丈有余，龙首蛇颈，五色斑斓。在下孤陋，翻遍手头书籍，却从没见过如此神异之兽。不知道子寿兄可否详细说一下那瑞兽模样，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一堆深青、浅青袍子之间，张九龄的六品官袍，显得格外吸引眼球，很快，就有人凑上前，打着讨教的名义跟这位“吏部新贵”套起了近乎。
其余众人，或者对瑞兽感兴趣，或者对张九龄本人感兴趣，也立刻将目光看向他，笑呵呵地附和：“是啊，是啊，我等孤陋寡闻，还请子寿兄将那瑞兽模样描述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子寿兄，反正时候尚早，你不妨为我等分说一二。”
“员外郎，在下是从洛阳而来，平素根本见不到……”
……
然而，张九龄却不愿意引火烧身，果断将话题转向了别人，“不瞒各位，在下今天也没看到那瑞兽到底是啥模样。今天不是轮到在下参加朝会之日，只是听到了上头的临时安排，才与各位一起等在这里。”
“噢！”众人又是遗憾，又是羡慕，望向张九龄的目光好生复杂。
八、九品官员，每年能见到皇帝的机会不超过两次。偶尔被宣召追朝，更是烧香都求不到的福缘。而张九龄这个六品员外郎，非但平时每五轮正式朝会就能参加一次。还被上司如此器重，追朝时再多露一次脸儿。
你甭小瞧这一两次追朝的露脸机会，说不定，就因为那句话讲得恰当，被皇帝记在心里头。而吏部官员，又以升迁迅速而闻名。说不定，下次大伙再见到张九龄之时，此人身上的袍子，就变成了绯红色，腰间也横上了金带。（绯色，四品官员的袍服。）
“祥瑞一事，还未定论。大伙有功夫打听这些，还不如各自想想，最近所负责之事有无疏漏。免得一会儿圣上垂询，答非所问。”张九龄曾经在外担任县尉数年，深知底层官员的不易。见大伙心思老放不到重要地方，忍不住低声提醒。
“多谢员外郎提醒，我等先前孟浪了！”众人心里打了个突，赶紧向张九龄拱手致谢。随即，却又小声交流了起来。
“司天监那边，最近看到紫薇晦暗，今年冬天，恐怕晴天不会太多。”一位八品主簿，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还用你们司天监看？自打入秋以来，雨水就没怎么停过。等到了冬天，当然是风雪交加！”一位上牧监的监丞，立刻接过话头，大发感慨。
话音未落，旁边的都水监主事，已经拍起了大腿，“那可就苦了，小弟我是都水监的。下雨下雪，各位可以躲在屋子里烤火。小弟却得披着蓑衣，四下巡视，每天都累得半死不活！”
“累得半死，终究不会真死。周某和弟兄们在朔方那边，每当河面结冰，突厥人就会趁机南下劫掠。若是今冬风雪交加，反而能替大伙阻挡一下。否则，每次外出巡视，都不敢保证是不是最后一次！”门口处，有位武将打扮的汉子，忽然掀帘而入，瓮声瓮气地插嘴。
议论声噶然而止，众人全都将头转过去，对着此人上下打量。只见此人生得肩宽背阔，好一幅雄壮模样。只可惜被兵刃花了脸，有一道丑陋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斜通道右侧嘴唇，说话之时，疤痕如虫子般跳动，显得面目格外狰狞。
“突厥人又犯境了？”张九龄却顾不上管此人面目好看难看，上前一步，低声询问，“不是说，张总管一到朔方，突厥人就不战而退了么？”
“那是大股突厥，当然不敢于与张总管硬碰。但突厥人以马背为家，来去飘忽。大股兵马走了，小股的却如同牛虻般，看到机会就扑过来咬你一口。此番张总管，是听闻朝廷这边新出了一种火药，可以用来烧死敌军，也可以用来清理伤口。所以，特地派卑职赶回来，请求兵部调拨一批去朔方试用。在下姓周，名建良，乃是朔方军中一名小卒。各位上官，谁在军器监就职，还请行个方便，跟在下介绍一番，那火药究竟是何物？！”
“那你今天可真问对人了。”众官员见那武夫身穿七品别将服色，知道他肯定是朔方大总管张仁愿的亲信，纷纷将目光转向张潜，笑着替他介绍。“这位是军器监火药署的张主簿，火药炼制秘方和使用之法，全是出自他手。”
“有劳张主簿替周某解惑！”周建良虽然是个武夫，说话却颇为礼貌。立刻躬下身子，向张潜抱拳施礼。
“周将军不必客气！”钦佩那周建良曾经为国受过伤，张潜也不推三阻四，站起身，笑着向对方介绍，“火药又叫酒精，顾名思义，就是从酒水之中提炼出来的精华。军器监做了两种火药，一种专门用来放火，另外一种用来清洗伤口。如果想让杀敌的效果更好一些，还可以……”
“拦住它，拦住它，瑞兽跑了！”
“别动兵器，瑞兽岂能用兵器斩杀，用手去捉！”
“哎呀——”
“不好了，王监门死了，王监门被瑞兽踢死了。”
“小心，瑞兽奔这边来了。堵住他，堵住他……”
话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屋子外，忽然传来了几声惊呼。紧跟着，尖叫声，呵斥声，求救声，就响成了一片。
大伙纷纷扭头，紧张地向窗外看去，只见夕阳下，雕梁画栋之间，有一头身高两丈有余，马头蟒颈，牛皮豹纹，还生着一双短角的异兽，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所过之处，躲闪不及的侍卫，太监们，被撞飞的撞飞，踢翻的踢翻，惨叫着躺了满地。

第九十七章 喂鹿（上）
“这个？是瑞兽？”此时此刻，屋内屋外，唯一丝毫都不感觉紧张的，恐怕只有张潜。
就在看到瑞兽的一瞬间，他就认出了对方是什么动物。并且差一点儿就喊出了此动物的学名，长颈鹿。
然而，张九龄先前在路上的叮嘱，却又迅速在他耳畔响起。所以，他只好拼命绷着嘴巴，将目光移开，眼观鼻，鼻观心，去做一具泥塑木雕。
“抓住它，用绳子，绳子套住它的前蹄！”一名身穿八品官服的牧监主簿冲了进来，指挥着四名手持绳索的马夫，准备以抓马的方式，将长颈鹿“擒拿归案”。却不料，那长颈鹿早已惊吓过度，凶性大发，看见有人向自己靠近，立刻迎面来了个对冲。（注：牧监，国营养马场。）
“砰！”受官袍拖累，那牧监主簿躲闪不便，被撞得倒飞出去，又跟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刹那间，口吐鲜血，生死未卜。
马夫们吓得亡魂大冒，连忙丢下绳索掉头逃命，却被那长颈鹿从背后追上，一蹄子一个，全都踹得筋断骨折。（注：长颈鹿性子温顺，但发起飙来威力惊人，现实中有踢翻狮子的视频。）
又几名匆忙赶至的宫廷侍卫，果断弯弓搭箭。还没等将弓弦拉满，紫宸殿正门的台阶上，忽然又传来一声怒叱，“大胆，把弓箭放下。伤了瑞兽，你想给大唐惹来天灾么？”
再看那骂人者，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了一大半儿，却生得唇红齿白，柳眉杏眼，不是兵部尚书宗楚客，又是哪个？
当即，众侍卫们便纷纷收起了角弓，默然无语。而那长颈鹿，也许是发现了侍卫那边人多，也许是听到了宗楚客呵斥声，误把他当成了豺狗一类的捕食者。猛然掉转头，迈开四条柱子粗的长腿，直奔紫宸殿门口儿。
“救命——”兵部尚书宗楚客吓得亡魂大冒，尖叫着掉头逃入了殿内，“关门，快关门，皇上在里边！”
“救驾——”一声暴喝，同时在张潜耳畔响起。先前向他请教“火药”具体细节和用法的朔方军别将周建良，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长颈鹿的前腿。
入宫接受召见，他的兵器早在皇宫门口时，就交了出去。此刻所能凭借的，只有一双拳头。而那长颈鹿，看到有人朝着自己奔来，果断又扬起了前蹄。
“砰”抢在即将被长颈鹿踹中之前，周建良猛地来了一个斜纵。凭着无数次在生死之间打滚的经验，堪堪躲开了偌大的鹿蹄。而他先前经过的地面上，则被踩得碎砖乱跳，裂纹如同蜘蛛网般四下扩散。
“砰！”“砰！”“砰！”那长颈鹿受惊过度，又找不到可供逃离的方向，一击不中，立刻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周建良当成了生死大敌，转动身体追着他，不停地抬腿狂踩。
“周兄，往高处跑，往高处跑，让开正面。长颈鹿全靠前蹄，不会咬人！”不忍心看到一条为国戍边多年的好汉，稀里糊涂死在受惊的鹿蹄之下，张潜本能地扯开嗓子，高声提醒。
然而，他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一片慌乱的叫嚣声中。
“救驾，快救驾，全都给我过来，堵住宫门。皇上在里边，不能让这凶兽伤了皇上！”
“你，说你呢，过来，不要躲！”
眼看着周建良随时都会命丧蹄下，几个太监和官员打扮的家伙，却不命令侍卫们去施以援手。反而跳着脚，扯开嗓子，将视野里的所有人，都喊去封堵紫宸殿的正门。
“把弓箭收起来，伤了瑞兽，唯你是问！”
……
“那位疤瘌脸军汉，不要伤了瑞兽，想办法将瑞兽往外边引。引到含元殿前的空地上，给你记奇功一件！”
最后这句话，终于涉及到了那朔方军别将周建良本人。却不是叮嘱他小心自家性命，而是怕他打伤了长颈鹿，耽误了某些人继续敬献祥瑞。
那周建良，赤手空拳，原本就已经被发了狂的长颈鹿，逼得狼狈不堪。全凭着对大唐皇帝的一片忠心，在苦苦支撑。猛然间，听到了太监和官员们的吩咐，气得眼前一黑，手和脚的动作，瞬间就慢了半拍。
而那太监和官员们口中的瑞兽，却不会因为听到了禁止伤害自己的命令，就放周建良一马。见对方躲闪的动作忽然变慢，加速向前冲了几步，两条前蹄扬起脸，如同铁锤般交替砸下。
“完了——”张九龄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周建良被砸成肉泥的模样。
然而，惨叫声却迟迟没有出现。铁蹄砸地声，也忽然慢了下来，从宛若擂鼓，变成了有节奏的叩击，随即，又变成了迟疑的敲打，“砰，砰——砰——”，间隔许久，才重新出现一次。
众人诧异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异兽，竟然放弃了对周建良的追杀，转过头，对着一个大伙都熟悉的青色官袍，迟疑地审视。
而那身穿青袍子的官员，则单手托着一个柒盘儿，将原本给大伙打发候朝时间的橙子，柑橘，以及蜜饯、干果等物，接二连三朝着异兽鼻子附近抛去。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无比。
“用昭！”张九龄的心脏，瞬间又提到的嗓子眼儿处，却不敢喊叫得太大声，唯恐惊扰了异兽，让张潜死于铁蹄之下。
而张潜，丢了几样水果蜜饯，干扰了异兽的注意力之后。竟然双手将整个柒盘举了起来，缓缓举过了头顶，隔着不到一丈远的位置，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向那异兽发出了邀请，“来，别怕，吃吧。吃一点儿，我知道你饿了。来，不用客气，我请你……”
“用昭——”死里逃生的周建良，看得眼眶欲裂，却咬着牙停住脚步，不敢去干扰张潜的心神。
“张主簿——”先前跟张潜一道等候“追朝”的绿皮鹦鹉们，也手捂各自的嘴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恐自己嘴里发出了声音，让他功亏一篑。
而张潜，却根本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动作。顶着满头的汗水，缓缓后退。一边退，一边继续向长颈鹿发出邀请，“来，吃一点儿，别客气。我估计不合你的口味，不过，凑合一下，总比吃草强。”
冲动了，又冲动了，原本只是想用食物干扰一下长颈鹿的注意力，救那别将周建良一命，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把长颈鹿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自己这边！
别人不知道长颈鹿的攻击力，张潜可是清清楚楚。成年长颈鹿甭看性子温顺，可发起怒来，一蹄子可以踢断狮子的脊梁骨。
只是，自家的两条腿儿再快，肯定也跑不过长颈鹿的四条大粗腿。所以，虽然吓得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儿，张潜却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苦苦支撑，“来，地上，地上那些，都是好吃的。你来一点儿，消消气儿。这大冷天的，你也不容易。多吃点儿东西，能帮忙保证体温。你们，谁帮我一个忙，拿更多的水果和蜜饯来？最好带点儿咸味的，它，它难得吃到一次盐！”
后面的几句话，明显是对周围的人类所说，虽然声音很低，还带着几分颤抖，却被大伙听了个清清楚楚。
当即，那周建良就猫着腰，贴着墙根儿，直奔先前大伙儿等候“追朝”的厢房。而厢房内，张九龄等人，则七手八脚，将准备给官员们的零食和水果，用盘子托着送了出来。
“来，吃一点儿，别怕。对，别怕，你看，我比你矮，手里也没刀子。”张潜顾不上看到底有谁听到了自己的求助声，一边集中的大部分注意力，盯着长颈鹿的反应，一边继续缓缓后退，始终跟后者保持好一蹄子远距离。
再看那长颈鹿，也许是发泄够了心中的愤怒，也许是的确饿得狠了。竟然缓缓跟了上来，低头去舔盘子中的水果和蜜饯。粉红色的舌头一卷，就清空了大半个托盘。

第九十八章 喂鹿（下）
“嗯！”嘴里发出低低的一声闷哼，张潜两腿发颤，差一点儿就转过身，落荒而逃。
只是他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儿，那长颈鹿吃东西的动作又足够快，双方之间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时间差。而在鹿头抬起之后，笼罩于他头上的压力和恐惧也瞬间降低大半儿，才令他好歹稳住了身体，没有当场出丑。
不敢赌吃饱了之后，长颈鹿会不会再次发飙。他咬着牙悄悄向后退了两步，扭过头，朝着周围的人快速吩咐，：“让开些，都让开些，别惊到它。这厮是吃草的，轻易不会伤人。让开一条道路，我把它领出去。谁身边有水果，赶紧帮忙取一些来！”
说罢，也不算周围到底有没有人听自己的安排，他快速将目光又转向长颈鹿，一边用哄孩子般的腔调，跟对方轻声细语地商量，一边缓缓后退，“来，再吃一点儿，跟着我，去外边吃。别怕，他们也没恶意。”
那长颈鹿咀嚼能力甚强，三下两下，就将水果和蜜饯，连皮带核吞下了肚子。随即，又缓缓跟了两步，再度低头，粉红色的舌头又是轻轻一卷，将托盘里的另外一半儿水果，也卷了个干干净净。
张潜急得满头大汗，扭着头在四周围寻找可以替代水果的植物，以免长颈鹿下次低头之时，因为“贡品”没有及时供应得上，而大发雷霆。就在这要紧关头，周建良已经从侧面狂奔而至，双手将一盘子水果和蜜饯举在了自家头顶：“来，这边吃，那边空了，这边还有！”
虽然尽量表达出了善意，但是他脸上的刀疤和身上的杀气，却实在过于明显。那正在咀嚼食物的长颈鹿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退后两步，前蹄防御性地在地上敲打，“砰砰，砰砰，砰砰……”
“小心，它又要踢人了！”
“关门，关门，别让他再进御花园！公主在御花园！”
“紫宸殿，堵住紫宸殿那边，圣上在紫宸殿！”
“护驾，护驾……”
四周围，叫嚷声此起彼伏。
刚刚缓过一点儿神来的太监，侍卫们，一边用身体作为城墙，堵住通往紫宸殿和御花园的道路，一边互相抱怨，提醒。
谁也没功夫去考虑，一个七品别将和一个八品小主簿的死活。
“老兄，盘子给我！我负责喂他，你继续去拿水果和蜜饯！”八品小主簿张潜，也没功夫去看太监和侍卫们的反应，一把从周建良手中抢过盘子，同时用肩膀将对方撞出老远，“这只长颈鹿应该是被人养熟了的，只要不被吓到，就不会攻击人。”
“嫌我丑，老子还不伺候了呢！”说者无心，周建良却觉得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冲着长颈鹿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然而，气归气，他却不愿辜负张潜的救命之恩。赌气走出了十几步后，又绕着弯子跑向张九龄等人，将另外两盘子水果接过来，快速传向张潜。
“来，来，跟我走，咱们去宽敞地方吃。这地方，太窄，人又太多！”张潜连续伺候长颈鹿大爷，吃了两次水果和蜜饯之后，信心大增。继续一边小心翼翼地哄着对方，一边缓缓后退。
那长颈鹿连续吃了两口水果和蜜饯，应该也觉得味道不错。迟疑着跟了几步，再度低头进食，三口两口，就又清空了第二个盘子。
好在周建良回来的及时，将张潜头顶的盘子再度续满，才没断了那瑞兽大爷的供应。而张潜，得到了周建良的支援，也喂得更得心应手。每当长颈鹿把舌头从盘子上挪开，就果断后退，不多时，就已经退到了日象门。
眼看着再走两步，就能将瑞兽彻底引离紫宸殿范围，四下里的太监、侍卫和台阶上的官员们，顿时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那瑞兽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任张潜怎么哄，都不肯再继续跟进。
“怎么不走了？”众人心中警兆大起，赶紧再度用身体组成人墙，将紫宸殿的正门堵了个严丝合缝儿。下一个瞬间，却有一个声音，将答案清楚地送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该死，这么低的门，当初长颈鹿是怎么进来的？谁知道哪边还有更高的门，赶紧帮忙指一下，日象门太矮了，肯定出不去！”
说话者，正是张潜。他第一次进宫参加“追朝”，只记得来时的路。而日华门偏偏又是专门供臣子徒步行走的“近道儿”，门高只有两米七八左右，远远低于长颈鹿的脑袋。
这下，官员、太监和侍卫们，可就全都抓了瞎。
当初瑞兽是从玄武门那边入宫，直接进的是御花园。走的乃是专门提前规划好的道路，并且还有一名专门伺候瑞兽的昆仑奴，沿途负责指点瑞兽在进门之时把头放低。而现在，伺候瑞兽的昆仑奴，被瑞兽一脚给踩死了。唯一敢给瑞兽喂食的这个胆大不怕死的八品小主簿，竟然将瑞兽领到了紫宸殿南边的日华门。
想招呼八品小主簿掉头而回，大伙却谁都没那个胆子。毕竟，往北走，就会重新拉近跟紫宸殿的之间的距离。万一那瑞兽在路过紫宸殿之时，忽然又发起了疯。大伙在不能使用兵器伤害它的情况下，谁敢保证它不会一头冲进殿内，惊吓到圣上？
“主簿，朝右边走，沿着墙根一直走，右边第四个门口。您尽量慢一些，我带人去开路！”就在大伙都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个年青的声音。不高，却拨云见日。
“好！”张潜快速扭头看去，见对方穿着浅绯色的常服，便知道此人是个五品。果断答应一声，举着水果托盘，缓缓调整方向。
周建良不知道何时扒下了身上的官袍做口袋，装了满满一口袋水果和蜜饯，悄悄跟上。沿途不停地帮他“续盘”。两个傻大胆儿虽然是初次互相配合，却也非常默契。一步接着一步，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将瑞兽引入了右侧的巷道。
那名给张潜指路的五品官员，虽然年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做事却极为果断。见瑞兽已经被他和周建良两个领着进入了巷道，立刻带领着一大群手下，奔向了先前自己指定的门口。动锯子的动锯子，拉草绳的拉草绳，三下五除二，就把门楼给拆了个干干净净。
如此，等张潜带着“瑞兽”抵达的时候，就畅通无阻了。那五品官员冲他拱了下手，又指明了下一个方向，还专门留下一名亲信为他领路。随即，就再度拔腿狂奔而去。
待张潜将“瑞兽”抵达了他所指示的方位，面对的，则又是一个被拆掉门楼的空门，当然再度畅通无阻。
于是乎，那五品官员带着手下在前面拆，张潜和周建良两人，带着瑞兽在后面慢慢跟，双方配合越来越默契。不多时，已经绕过了宣政殿和含元殿，将瑞兽引到了左右执金吾杖院之间的空地上。
“你们都离它远点儿，别吓着它。它是吃草和树叶的，不吃肉。看看哪还有绿的叶子，或者新鲜蔬菜，给它弄点来，用筐子挂在房檐下。”饶是张潜体力好，长时间举着盘子伺候长颈鹿大爷吃饭，胳膊也有些受不了。看看不远处已经又是下马桥，赶紧扭过头，朝着那浅绯袍子和他的手下们小声吩咐。
“绿叶子？”众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时令已经是初冬，长安城虽然温暖，树上也早就没了绿叶子，大伙哪里去找？
然而，这个问题，却难不住那浅绯袍子五品年青官员。只见此人稍稍皱了一下眉，立刻就开始给手下人布置任务，“高元福，你带几个人去汤泉那边，讨些树叶和蔬菜回来！陈副尉，你带人去跟执金吾们打个招呼，让他们腾出一间房子，供咱们在房檐上挂竹筐。葛校尉，你找俩胆子大，长得还好看的弟兄，脱掉铠甲，放下兵器，上前接替这位主簿，让他多少歇一歇！不要怕，主簿说了，瑞兽吃草，不吃人！”
“是！”众亲信听了，低低答应了一声，迅速分头展开行动。而那浅绯袍子则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冲着张潜抱拳施礼，“在下尚辇奉御李其，多谢主簿仗义援手。今日若无主簿，我尚辇局上下，百死莫赎！”
“好说，好说，李奉御不必客气！”张潜虽然对大唐的官制了解有限，却知道尚辇局，是专门给皇家看管马匹车辆的地方。又见那李其说话礼貌，将托盘交给奉命前来接替自己的两名兵卒，笑呵呵地给对方拱手还礼。“其实，还是应该在下多谢李奉御才对。在下军器监火药署张潜，多谢李奉御先前指点迷津。”
“张主簿才是真的客气了，要不是你，我等根本不知道，拿这瑞兽如何是好！”那李奉御职位虽然高，却是个专门伺候贵人的“司机班长”，所以也没啥架子。笑着跟他客套了几句，再度将目光转向周建良，主动向对方见礼。
周建良先被瑞兽追着踢了好半天，随即连气儿都没顾上喘均匀，就又背着一口袋水果和蜜饯，给张潜打下手，此刻已经累得筋疲力竭。见李奉御给自己行礼，赶紧将口袋儿放在地上，侧开身子，喘息着相还。
那李其见了，连忙又安排人，接替他替瑞兽大爷扛水果和蜜饯。然后又安排张潜和他一道，去刚刚从执金吾那里借来的房间稍事休息。谁料想，那瑞兽居然认起了生，绕开李其专门派来伺候自己的两个英俊兵卒，紧紧跟在了张潜身后。
“果然是被人养熟了的，否则，也不可能从万里之外，运到长安来。”张潜见那长颈鹿一幅可怜巴巴模样，只好又停住脚步，从兵卒手里接过了装水果和蜜饯的柒盘。正准备教那长颈鹿与两位“新饲养员”互相适应，身背后，却又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张主簿怎么知道它来自万里之外？此兽到底是何物，可否与老夫分说一二？”

第九十九章 老杨
“这东西老家在……”此时此刻，张潜的心思全都在长颈鹿身上，根本没功夫去想其他。听见有人发问，本能地顺口回应。
话说了一半儿，他忽然又意识到这长颈鹿的定义，可能涉及到了朝堂上的派系斗争，连忙转过身去，冲着老者用力摆手，“这东西老家肯定非在中原，否则史书上肯定会有记载。在下恐怕要让您老失望了，在下以前肯定没见过它，更不知道它从何处而来！”
临时改口好累，差点儿就不能将话头圆回来。好在张某人肺活量大，心思也足够敏捷，才避免了前言不搭后语。
再看那老者，显然没想到张潜改口改得如此顺溜，登时两只金鱼眼瞪得滚圆，雪白的胡子在胸前上下乱抖。
“尚辇局奉御李其，见过杨侍中！”没等张潜再解释更多，那李奉御已经迅速转过头，抢先一步向老者行礼。仿佛唯恐动作慢了，就被此人当众训斥，或者过后给自己穿小鞋儿一般。“先前不知道侍中莅临，有失远迎，还请侍中见谅。”
“侍中安好，我等给侍中见礼了！”周围的侍卫和马夫们，也纷纷放下了各自手头的事情，向来人行礼，看态度，竟然一个比一个恭敬。
张潜又是一愣，这才留意到，眼前这个须发皆白，长得慈眉善目的老者，衣服的颜色竟然是青红中透着一点淡黄，上面还绘有好几种不同花纹！
‘晕，竟然是个正二品，副国级！好在老子刚才改口改得快！’心中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双手抱拳，重新向对方施礼：“军器监火药署主簿张潜，见过侍中。先前不知道侍中驾到，唐突之处，还请侍中见谅！”（注：唐代官袍，二品为鷩冕。冕有八旒。青衣纁裳，绣有七章纹，银装剑。纁，是红透黄。）
“侍中安好，末将朔方军周建良，这厢有礼了！”周建良反应最慢，喊得却最为大声。
老者一个人，同时面对如此多的问候声，显然有点儿招架不迭。稍微愣了愣，才笑着先选择了其中官职最高的五品奉御李其，饶有意味地扫了此人几眼，侧开身体，拱手还礼，“你叫李其？老夫久闻大名。奉御不必如此客气。先前你带人拆门楼的模样，老夫都看到了。不错，反应相当果决！”
“事急从权，还请侍中等会儿，在圣上面前帮忙解释一二！”不愧是领导的“司机”，李奉御非常会恭维人，立刻接过话头，再度向杨侍中躬身施礼。
杨侍中也不愧为传说中的老好人儿，即便面对李其这种管车马的小官儿，也非常客气，再度侧开身体避了避，然后笑着拱手还礼，“那是自然！刚才的情况，圣上其实都看在眼里了，尔等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说罢，又将目光依次转从张潜和周建良二人身上扫过，同时冲着二人微微点头，“还有你们，一个忠义无双，舍命护驾。一个智勇双全，冒死用水果将异兽引离紫宸殿。圣上，萧平章和在场的其他文武，都看在眼里头了。等一会紫宸殿那边安顿下来，圣上定然会召见二位，当众予以嘉勉！”
他是侍中，又曾经多次担任宰相和吏部尚书，说出来的话，分量绝对非同一般。那周建良听了，顿时心花怒放，赶紧再度躬身下去，长揖相拜，“多谢侍中提携，末将回到朔方去，必拼死杀敌，以报圣上和侍中的知遇之恩！”
“多谢侍中！”没想到周建良生得五大三粗，却如此懂得拍上司马屁。张潜也只好有样学样，朝着须发皆白的杨侍中行礼致谢。
这回，侍中杨綝杨再思，没有侧身闪避。而是先手捋胡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两个的感谢，然后又笑着点头：“唔，你们两个不必客气。为国举贤，乃是老夫分内之事。周别将，你……张主簿小心！”
正准备好言慰勉几句，激励二人今后更加卖力地为大唐效忠。却不料，那长颈鹿见半天没人理睬自己，竟然伸长脖子凑了过来，用舌头去舔张潜的官帽。吓得踉跄后退，嘉勉的话瞬间变成了提醒。
“侍中莫怕！它不咬人！”虽然知道长颈鹿不发飙时，其实性子非常温顺。张潜仍旧时刻提着三分小心，因此，不待官帽被那长颈鹿的渗透荼毒，就迅速跳开数步。随即，一边去重新举了装水果的盘子喂鹿，一边笑着向侍中杨綝道歉，“对不住，侍中。下官不是故意要失礼，实在是此兽过于黏人了，而下官又怕不搭理它，惹得它再次发飙。”
“无妨！你尽管先喂它！”那侍中杨綝被长颈鹿吓得差点儿当众出丑，却一点儿都不生气。见张潜说得认真，重新站稳脚步，笑呵呵地摆手，“先安顿好了它，然后才好再去觐见陛下。今天亏得有你在，否则，这东西发起疯来，一脚一个，不知道还得踢死多少人。而当着圣上的面儿，侍卫们又不好让它血溅皇宫！”
“是那些宦官和宗楚客，一直把它当做瑞兽！不准许侍卫们动用弓箭好不好，否则，这东西蹄子再硬，也早就被射成刺猬了！”张潜在肚子里偷偷吐槽，嘴巴上，却只能客客气气地谦虚，“侍中过奖了，下官只是歪打正着而已。此兽其实性子并不凶悍，只是先前受到了惊吓，才会横冲直撞。”
“关键是，当时只有你和周建良两个人敢上前，而只有你一个人能歪打。其他人要么吓得往后缩，要么束手无策！”很是欣赏张潜毫不贪功的模样，侍中杨綝又笑了笑，低声点评。
这句话，对周建良和张潜两人的评价，比先前的“忠义无双”和“智勇双全”，恐怕还要高上许多。当即，周建良感激得就再度躬身行礼。
而张潜，虽然也跟着一道行礼，心中却陡然升起了一丝警惕，“他老人家把我夸上天去，不会是有事儿要我去做吧？张某人可得多加小心。大唐的老前辈们，个个都是人精。张某不能光上当，却不长记性！”
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先前在任琼、贺知章和张若虚等老前辈们手里，连连吃亏。张潜早已不敢再看低古人的智商。所以，听到一个比毕构还大了许多的老前辈把自己夸上了天，本能地就认为这老家伙没安好心。
果然，还没等他重新直起腰来，侍中杨綝，就又走到了他身侧。一边镇定自若地抓了个水果，举在手里请长颈鹿吃，一边笑着刨根究底，“张主簿，你当时是怎么想到用水果来哄它的？此物颈若巨蟒，头上又生了犄角，按理应该是蛟龙之属，喜欢吃肉或者鱼才对？”
‘头上生了犄角，才是吃草的！没犄角的，才可能是肉食动物！’张潜心中，立刻就给出了正确答案。然而在嘴巴上，却坚决不肯再露出任何破绽，笑了笑，讪讪地解释，“下官，下官身边当时，当时就有水果和蜜饯，没有别的吃食。如果，如果当时有干肉，火腿，炊饼之类，肯定也会抓起来，一股脑扔给它，它选了哪样，就是哪样！”
“噢，也对！”侍中杨綝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么个歪打正着，张主簿果然是个福将，居然手头有的，恰好是此异兽喜欢吃的。那张主簿又如何判断得出，它性情其实非常温顺呢，当时它左冲右突，可是伤到了不少人！”
“在下家里，刚好前几天有匹马受惊了，也是左冲右突，见谁踢谁！”张潜心中早有准备，越说，谎话越是顺流，“并且当时情况危急，他即便性情凶残，又能如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别将被他活活踩死，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去威胁到圣上！”
问，你继续问。想拖老子下水，老子就不上当！你今天就是问上天去，老子也给你个一问三不知。
“嗯，此言有理，有理！”侍中杨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郁。“老夫忽然有个提议，既然张主簿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降服这只异兽。而此兽眼下这般模样，又对张主簿颇为依恋，不如就让老夫出面，举荐张主簿去做下牧监的副监，专门替圣上照顾此异兽如何？它是异兽，你是奇人，你们两个，倒也是天生的……”
“不可！”话没等说完，张潜已经果断表示了拒绝，“张某可没本事照顾此兽。况且长安这么冷，也根本不适合它生存。他今天之所以受惊，一方面是因为饿，另一位方面，恐怕就是因为冷得实在厉害……”
话说到了一半儿，忽然又意识到，对方的问话里，可能藏着一个圈套。眼前这老狐狸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去下牧监，祥瑞之兽，也不该放在下牧监饲养。顿时又急又怒，瞪圆了眼睛大喘粗气。
“侍中，张主簿擅长制造火药。在下在尚撵局，也早有耳闻。他如果去做牧监的副监，未免有些大材小用！”那奉御李其，非常仗义。见张潜反应如此强烈，还以为他不愿意去当一名“马倌儿”浪费生命，果断在一旁帮他说情。
“是啊，末将在朔方军中，也早就听闻了火药的威力和效用！张主簿如此大才，去，去养异兽，实在过于委屈了！”周建良虽然听得满头雾水，也跟着上前帮腔。
那侍中杨綝，却不肯接二人的话茬。只管拿一双圆溜溜的双眼，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张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第一百章 斗智
“老东西，我是扒你家房子了，还是偷你孙女了，你竟然如此坑我？！”看到那老侍中杨綝摆出了一幅吃定了自己的模样，张潜真恨不得一拳砸将过去，将此老砸个满脸开花。
然而，想想对方的偌大年纪和此刻的身体状态，再想想打死一个副国级干部在大唐会面临的惩罚。他只能强装出一幅镇定模样，笑着补充：“侍中请明察，下官刚才并非危言耸听。您老看这异兽，皮上的毛那么短，根本不抗寒。而它的脖子又那么长，轻易低不下来。所以，下官以为，它平素吃的肯定是高处的树叶儿或者水果。长安富庶，冬天时却白雪纷飞，连根青草都找不到，怎么可能有水果长在树上？所以，此兽必然生在极为温暖之地，根本无法适应中原的气候。”
“嗯，原来如此！”侍中杨綝装作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连连点头，“怪不得好好的一对异兽，没等抵达长安，就在路上死掉了一只，原来是冻死的。可怜那负责运送异兽的官员，根本解释不清楚其中缘由，非但平白为此挨了一顿板子，还被上司下令直接剥夺了官职，赶回了老家！”
说着话，又笑呵呵地看向张潜，仿佛在无声地发出威胁。
“那负责运送异兽的官员，着实是被冤枉了！”张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好硬着头皮回应，“此兽勉强养在温泉附近，也会疾病接踵而生。若想留它一条性命，恐怕最好还是送它去南方。好歹那边暖和一些，冬天也不乏树叶和水果给它吃。”
说罢，借着给异兽喂食的由头，故意不再看老侍中杨綝那阴险的笑脸。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没忍住，给老东西迎头来上一组摆拳。
“张主簿此言甚有道理，久闻广州都督府四季如春，且多产奇花异果。将此兽放到那边去，应该才是最佳选择。”李奉御终于察觉到，杨綝刚才的话语，好像每一句，都暗藏玄机，赶紧笑呵呵地又在旁边替张潜帮腔。
“末将也听说，南方酷热。想必正适合这异兽快活！”周建良是个武夫，观察没那么仔细，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实话实说。
那侍中杨綝听了，既不生气，也不出言反驳。只管手捋白须，继续笑呵呵地点头：“嗯，这倒是个好主意。放它去它该去的地方，免得不小心养死了，给大唐带来晦气。”
“啊？”李奉御和周建良两人，俱被杨綝的话语给吓了一跳，不敢再给对方胡乱歪曲自己话语的机会，双双果断闭嘴。
那杨綝随手一招就让二人变成了哑巴，脸上好生得意。将目光转向专心喂养异兽的张潜，继续笑呵呵地咬住不放，“说起南方，老夫却又有一事不解。姑苏、余杭等地，已经是四季如春。而岭南诸州，更是酷热难当。为何那些地方，从未见过此异兽出现？张主簿博学，可否为老夫解惑？”
说罢，竟然不顾自己已经七十五岁的年纪，郑重躬身下去，向张潜长揖求教。
“别，别，您老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张潜再警惕，也不敢让一个七八十岁的副国级，对自己行如此郑重的大礼。慌忙将喂食的托盘丢给李奉御的下手，转身回拜，“您老言重了，这事儿其实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岭南虽然热，可世上却还有比岭南更热的地方。”
“比岭南更热，那就是大海之南了！原来，用昭当初说得万里之外，是这个意思。”侍中杨綝立刻收起了长揖，用手扯着张潜的衣袖，刨根究底。“其家乡究竟在何处？还望用昭莫嫌老夫愚钝，为老夫解此疑惑！”
“用昭真的知道此兽的来历？”那李奉御，终于明白了侍中杨綝，为何死咬着张潜不放了。瞪圆了眼睛，将信将疑。
他今年二十出头，在同龄人里边，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见识广博者。而张潜看长相，年龄跟他差不多大，怎么可能对万里之外的物产，都了如指掌？
除非，除非传说中的“墨家子弟入世”，真的不是为了走“终南捷径”，而专门编造出来的故事。或者，或者眼前这张主簿的学问，的确另有高明传承。
“怪不得用昭一开始，就知道拿水果吸引这异兽注意力，并且安抚其怒火！”周建良的反应慢了半拍，但是通过杨綝和李奉御两个人的话，也隐约猜到了真相，同样惊诧地无法合拢嘴巴。
不是他和李其两个少见多怪，要知道，这年头，连杭州都没大举开发，岭南更是烟瘴之地，除了治所广州之外，官员们只有被贬谪，才不得不前去走一遭。并且很多人只要去了，就再也没命活着返回故乡。
所以，哪怕是读书人和仗剑四处行走的游侠儿，对岭南的了解，都非常有限。更何况，比岭南还南的地方，甚至距离长安万里之外的所在？
“侍中言重了，此事其实侍中只要派人，去问问异兽的最初出现之地是何处。并且看看那里是不是临海并且有异国商贩乘船前来交易，就清楚了！”被老狐狸和一双“猪队友”联手逼得没了退路，张潜只好实话实说，“先前张某听到有人提起昆仑奴，如果张某所料没错，那昆仑奴一定是皮肤漆黑，听不懂几句唐言，却老实异常。他和此兽，应该来自同一个地方。其故乡，距离长安，恐怕一万里都不止了！唉——”
想到那昆仑奴，竟然被长颈鹿活活给踢死了。而眼前这长颈鹿，即便送到广州去，恐怕很快也会因为水土不服而死，张潜忍不住又低声叹气。
那侍中杨綝听了，却顿时笑得比偷鸡得手的狐狸还要开心。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继续乘胜追击，“既然用昭知道此兽的故乡在哪，那此兽究竟是不是祥瑞，用昭可否直言相告？”
“老东西，你就逮着我一个人坑吧，我是偷你钱包了，还是拐你孙女了？”知道自己今天肯定逃不过去，张潜肚子里偷偷骂了一句，认命地摇头，“看您老怎么说了。此兽，您说他是祥瑞，他就是祥瑞。说它不是，它就不是。都行！”
“此话怎讲？”见张潜被自己逼到了墙角里，居然还在努力想办法自保。侍中杨綝大觉有趣，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继续刨根究底。
“此兽在它故乡，比兔子都多，当然算不得什么瑞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袖，从老家伙的手指中挣脱出来，张潜先退后半步，跟此人拉开距离，然后才无可奈何地给出答案，“但是，能从万里之外，被人运到大唐来，敬献给圣上，足见我大唐之盛，之威，天下无双。所以，张某今天当为圣上贺，为我大唐万民贺！”
说罢，也不看侍中杨綝和李奉御、周别将三人瞠目结舌模样，只管站直身体，冲着紫宸殿方向拱手。“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
“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奉御李其年纪最轻，反应也最快。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果断学起张潜的模样，朝着紫宸殿方向拱手。
“愿，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周建良和李其的下属们，也迅速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向紫宸殿方向拱手，仿佛大唐皇帝李显就在不远处看着大伙儿一般，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没想到最后关头，张潜竟然从自己精心设下的语言陷阱里一跃而出。老狐狸杨綝愣了好一阵，才终于接受了现实。也跟着满脸堆笑，朝紫宸殿方向轻轻作揖。
“老狐狸，这回你满意了吧！是不是祥瑞，你们自己决定！”终于让老家伙也吃了自己一道瘪，张潜心中好生得意。“大不了，老子就去做那个什么牧监的副监。马倌儿怎么了，马倌儿也是国家干部！想当年，孙悟空还当过弼马温呢……”
他已经做好的准备，迎接侍中杨綝恼羞成怒后的报复，然而，对方冲着紫宸殿拱过手之后，却又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用昭果然见识广博，远胜老夫当年十倍。可惜，老夫的小孙女，夏天时被圣上抬举，作为金城公主的媵，一起许给吐蕃赞普了。唉，否则，老夫真的想问用昭一声，愿意不愿意成为老夫的晚辈，唉——”
叹息声虽然不高，却宛若晴天霹雳，砸得张潜眼前金星乱冒，全凭着身体强壮，才没有当场失态，被周围的人看出端倪。

第一百零一章 连升三级
方（慌），有一点点方（慌），非常非常的方（慌），就像偷偷亲某个闭上眼睛的美女未遂，却被美女他爷爷闯进屋子里来，抓了个正着一般慌！
到现在，张潜终于明白了。为何杨老狐狸身为堂堂一个正二品侍中，既不去处理国家大事，又不去安慰刚刚受到惊吓的皇帝，却偏偏绕了大半个大明宫，专程跑来给自己这个八品小主簿挖坑了。
换了别人家的祖父，察觉有人想偷走自己的孙女，恐怕也不会听之任之。
问题是，这事儿非常非常地冤枉！天可怜见，张潜到现在为止，都没弄清楚红宝石少女的芳名到底是青荇，还是青青？更甭说拉拉小手，亲亲一下！
然而，他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跟杨老狐狸去解释，自己对红宝石少女啥都没干过。
更不能跟杨老狐狸说，自己拐走红宝石少女的想法，还都停留在纸面上，根本没有付诸实施。
张潜甚至都不知道，杨老狐狸是怎么察觉，自己在打他孙女主意的。毕竟这个时代并没那么多摄像头，杨老狐狸也不可能化身为黑客，入侵他那已经没有了网络可链接的手机。
‘莫非，她真的喜欢我，并且把心事说给他祖父了听了？’片刻慌乱之后，紧跟着，就有一个大胆的假设，闪电般钻入了他的脑海，让他欣喜若狂。
‘不，不可能！我跟她，我跟她加在一起，只见过两面。说过的话，总计加起来也不到十句！’下一个瞬间，欣喜就全都变成沮丧和怀疑，让他的胸口儿再度如遭重锤。
‘那杨老狐狸怎么察觉我对她孙女有意思的？或者说，他是说者无心，我是自作多情？’更多的困惑，接踵而至，让他的头晕晕的，手和脚的动作，也变得笨拙而迟缓。
咬着牙鼓起勇气，他试图用目光，从杨老狐狸脸上探询一些蛛丝马迹。却又愕然发现，老人竟然抓着水果和蜜饯，专心致志地喂起了长颈鹿来！
“你老人家到底是啥意思啊？说清楚点行么！”失望之余，张潜无比盼望，杨老狐狸能多跟自己说上几句，哪怕是像刚才一样给自己下套也好。如此，自己就能通过旁敲侧击地方式，从老狐狸身上，刺探一下此人是不是真的发现了自己对其孙女别有企图。或者，刚才真的纯属是年长者因为欣赏年轻人，信口开的一句玩笑。
然而，一直到安顿好了长颈鹿，结伴返回紫宸殿，杨老狐狸都再也没多跟他提过同样的茬儿。甚至连长颈鹿到底是不是瑞兽，也不在跟他探讨了。偶尔说上几句话，全都是国家大事要闻，与其孙女扯不到一文钱关系。
倒是朔方别将周建良，察觉他一直心事重重，还以为他是在为被老狐狸举荐去当什么下牧监副监而担忧。趁着二人踏上紫宸殿的台阶后，因为跟老狐狸之间的级别差距太大，不得不重新拉开距离的空档，悄悄将耳朵俯在他耳畔，用极低的声音安慰：“别怕，用昭兄，那杨侍中是圣后的旧臣，虽然位高，他的话，却未必那么管用。更何况，你刚才舍命引开奇兽之时，圣上就在紫宸殿中。若是送你去养马，岂不是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多谢了，周兄！其实，养马也没啥不好！”张潜眼前一直闪动着当日红宝石少女跳上坐骑，匆忙远去的身影，无精打采地回应。
给穿着开裆裤的吐蕃王去做妃子，还远离父母家园。这滋味，恐怕不比贬谪千里好哪去。
毕构老爷子贬谪千里，身边好歹还有家人照顾。遇到麻烦，好歹还能跟妻子儿女一起商量着渡过难关。而红宝石少女，如果在吐蕃遇到麻烦，恐怕背后连个支招的人都找不到。
如此，也怪不得她那天看到一只跟父母失散的小兔子，会自伤身世了。
小兔子与父母失散，还有可能是一时迷路找不到窝儿。而她，却是因为皇帝一道谕旨，就被父母交了出去，并且有可能还深以将她奉献出去为荣。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想到红宝石少女，有可能是被皇帝作为一种对其家族的宠信，亲自点名作为金城公主的陪嫁和亲吐蕃，而其祖父杨綝身居高位，却没勇气阻拦。张潜心中就愈发感觉难过。唐人陈山甫以和亲公主口吻所写的那首诗，也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心底。
如果嫁个女儿，就能平息战争的话，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亡国之君了。而如果大唐的男人们不争气，嫁到吐蕃的公主，都未必有什么地位，更何况是一名陪嫁的媵？
心机多一点儿的，通过取悦丈夫，也许还能苟活到老。心机差一点，受不得委屈的，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稀里糊涂死去。而她的娘家，还不敢过问她的死因，权当从始至终，就不曾有过这个女儿！
“用昭，站这边，你是文官，过来跟我们站一起！”正失魂落魄般地想着，耳畔，却又传来了张九龄那关切的声音。紧跟着，一只手用力拉住了他的胳膊，连扯带拽，将他从周建良身边拉开，一路拉到了对面的文官行列之中。
“噢，噢，抱歉，我是第一次，第一次追朝！”张潜被拉了个趔趄，终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讪讪向周围的人拱手。
周围的一群青袍子和浅青袍子们，微笑着向他拱手相还。竟然谁都没发觉，他的表现异常。
很显然，大伙都是“年八辈子”见不到皇帝一回的小芝麻官儿，突然有幸近距离目睹天颜，心中都极为紧张和兴奋。今晚表现得进退失据的，远不止他张潜一个人。
相对表现正常的，除了负责招呼一众青袍子的吏部主事张九龄外，就是站在前排的七八位身穿青红中透着一点淡黄，或者黑红透黄的前辈重臣了。
然而，除了刚刚见过的白胡子老狐狸杨綝之外，其他几个，张潜全都跟名字对不上号。想必，对方也未必知道他张潜平时是啥模样，更不会将他刚才的失态太当回事儿。
“用昭，你刚才的表现，圣上都看在眼里了！”没想到平素极为沉稳，看起来还对名利甚为淡薄的张潜，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张九龄还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君前失礼而紧张过度，悄悄将嘴巴凑向他，以极低的声音给他鼓劲儿，“你带着异兽离开后，圣上还特别派遣内臣，问我你跟周别将的名姓和履历呢。你不用担心，圣上对你们两个的忠勇，甚为欣赏。今天哪怕你举止出格一些，也没人会对你深究！”
“多谢了！”张潜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将杂乱的思绪彻底赶出脑袋，一边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比起大学的礼堂和阶梯教室，紫宸殿其实并不算大。充其量，也就是容纳一二百人开会的模样。而大唐的追朝，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么郑重。文臣武官虽然各成一列，趁着皇帝李显还在后殿休息，同列的武官或者文臣们，全都在三人一堆儿，五人一伙儿地交头接耳。
并且，在御座的斜前方，甚至还分左右专门放了七八个包着锦缎的“墩子”。很显然，是给杨綝这种上了年纪的老臣，或者仆射、尚书这类亲信大臣们坐的，以免他们因为议事的时间太长，站垮了身体。
只不过，眼下大伙都是刚刚入殿，所以几位朝廷肱骨柱石，都没有在墩子上就坐。也像底下的八九品芝麻官一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正看得有趣之际，耳畔忽然听到有钟磬齐鸣，紧跟着，一个极为洪亮的声音就从御座附近传了出来，“圣驾到，群臣恭迎！”
“臣等参见应天神龙皇帝，恭祝圣安！”前面几位柱石之臣立刻停止了交流，带头分两边站好，领着大伙向御座方向行礼。（注：应天神龙皇帝，是707年，韦后带头给李显上的尊号。）
“圣躬安，诸位平身！”洪亮的声音由御座附近，来到了御座侧面，却是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宦官，扯着嗓子，替皇帝李显向大伙回应。
紧跟着，一个白白净净，五十多岁的胖子，就在几名小宦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御书案后。几位柱石之臣，立刻带领着大伙，再度对着胖子躬身行礼。那胖子竟然不心安理得的落座，而是笑呵呵地向大伙拱手还了个揖。
“这是上朝？”将皇帝和大臣们的举动看在眼里，张潜差点儿举起手来咬自己的手指头。三叩九拜呢？山呼万岁呢？自己刚才还琢磨，跪下去是不是心里会很不舒服，居然没有任何人向皇帝下跪。而那胖子皇帝，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居然还“假惺惺”地向臣子还礼。（注：三叩九拜不是唐朝礼节，三呼万岁则是在一年中有限的几次大型朝会。具体追朝啥样，作者也不清楚。只能根据手头资料杜撰一番，行家勿怪。）
正愕然间，却已经听到那主持仪式的宦官，招呼大伙归列落座。紧跟着，张潜就发现几位柱石之臣，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墩子”上。而其他跟自己一样的芝麻官儿们，则纷纷跪坐于地，屁股贴着脚后跟儿，将上半身各自挺了个笔直。
这虽然称为坐，但是，比下跪也没舒服到哪里去。张潜左顾右盼了两眼，发现大伙都“坐”得挺利索，赶紧也跟着将膝盖曲了下去。然而，还没等他摆正自己的姿势，御案后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已经笑着开口：“先前两位奋不顾身，替朕阻挡那异兽的周别将和张主簿可到了，起身上前，让朕和其他诸卿，仔细看看你们的英武模样！”
“末将在！末将周建良，恭请圣安！”周建良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却以比先前勇斗长颈鹿之时，还利索一倍的动作跳了起来，上前数步，隔着大约三米远的距离，向李显长揖而拜。
“微臣张潜，恭请圣安！”有人带头，张潜的举动就自然了许多，也快速起身跟过去，向御座后的白胖子躬身行礼。
“二位贤卿免礼！”胖子皇帝李显今天说话的中气不太足，心情却相当不错。笑着向周建良和张潜两个摆了摆手，笑着吩咐。
“谢圣上！”周建良后退半步，躬身再拜。张潜见了，也跟着有样学样。
如此，倒也免去了很多麻烦，更省得张九龄再为他君前失仪而担心。而接下来的事情，也正如张九龄事先小声为他鼓劲儿时说的那样，李显对周建良和他二人今天的英勇行为非常满意。随便找话铺垫了几句，就以“阵前为国血战多年，积功甚多。忠毅勇猛，不畏强敌”等主诸多缘由，擢升周建良为从五品下果毅都尉，并且赐给了此一个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的散职。着令此人待公干结束之后，就返回朔方，继续归大总管张仁愿调遣。
至于周建良先前舍命阻挡异兽的壮举，则只是略略提了提，好似与这次升迁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一般。
一大群今天奉召前来参加追朝的小芝麻官们，原本就料到皇帝李显，会重赏舍命救驾的周建良和张潜两个，却没想到，赏赐居然重到了如此地步。竟然将周建良直接自那从七品下的别将，直接跳过了正七品，从六品，正六品三个大级，升做了从五品下果毅都尉。顿时，羡慕之余，一个个心中忍不住暗自后悔，为啥当时冲出去的不是自己？当时哪怕拼着被那异兽踩个半死，也能省去二十年在低级官吏位置上苦熬。
既然连周建良这种只是拼着性命不要，跳出去跟异兽比划了两下，并未取得任何实际战果的人，都能连升三个大级，若干个小级。先前舍命出去，用水果和蜜饯引走了异兽的张潜，岂不更是要青云直上？
于是乎，大伙在心里偷偷酸了几句之后，全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将要赐给八品小主簿张潜，何等的荣华富贵？却不料，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招。示意喜欢傻了的周建良先行归列后，随即，又冲着张潜点了点头，缓缓询问：“张卿，朕见你引诱的异兽的手段，颇为娴熟。可是知道此兽的根底？若是知晓，不妨将此兽的来历，详细说给朕和诸卿听听，也好解朕和诸卿心头之惑！”

第一百零二章 山雨欲来
“启奏陛下，对此异兽的根底，微臣的确略知晓一二。此兽远产于南海之南的陆地，名为非洲。该地气候酷热，地广人稀……”张潜稍作犹豫，果断决定按照自己先前跟杨老狐狸“演习”过的答案去说，与此同时，心中也对老狐狸涌起了几分感激。
无论老狐狸先前那句“愿意不愿意成为老夫的晚辈”，是一句不经意的玩笑，还是别有用心。至少，在说出这句“玩笑”话之前，他用刨根究底的方式，向张潜展示了，一味的否认自己事先不知道长颈鹿的根底，绝不可行！
那样做，表面看起来聪明，话里话外，却总会露出一些破绽。而这些破绽，落在个别有心人眼里，就会被死死揪住不放。即便张潜最后能成功把谎话给圆回来，将破绽全部补上，也会给皇帝本人落下一个“巧言令色”的恶劣印象。
那样的话，他就会被瞬间打入另册，这辈子的前途，就彻底没了指望。或者说，至少在应天神龙皇帝李显驾崩之前，不会有任何指望。
而实话实说，在最后关头略加修饰，却可以让他在李显眼里，留下一个见识广博，且诚实可靠的印象。即便最后的结论，无法让一部分人满意，却谁都无法把怒火发泄到他头上。
毕竟，他最后关头，已经明白说了，长颈鹿是不是异兽，完全凭大伙决定。说不是可以，说是也很有道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实也证明，这个应对非常得体。当听到他说到，那异兽名为长颈鹿，产自一个叫非洲的地方，喜欢吃高处的树叶和水果，不吃肉食和鱼类。有几位坐在绣墩上的柱石之臣，脸上明显露出了尴尬之色。
然而，当听他说：那长颈鹿成年之后，四条长腿力大无比，与狮子单打独斗，也丝毫不落下风。并且即便在其故乡，捕捉起来也非常不易，驯化起来更为艰难。偶尔得到几头，便被视为奇珍云云。那几位柱石之臣，脸上的尴尬又迅速消失了许多。
当听他说道，那长颈鹿最初出现的地方，肯定靠近大海，并且经常有海商登陆与当地商贩交易，几个原本受到别人暗示，随时准备站起来反驳他的小芝麻官，立刻偃旗息鼓。
当他点明，那被长颈鹿发飙时踢死的昆仑奴，其实就是驯兽师，并且跟长颈鹿乃是同乡，要么是被海商和长颈鹿一起当做货物买来，要么是被海商当做奴隶从其故乡抓来。无论是前排锦凳上端坐的柱石，还是地上跪坐的“绿皮鹦鹉”当中，都有人愤怒地皱起了眉头。
而当又听他说，长颈鹿虽然在其故乡很常见。但是，能从万里之外，被人运到大唐来，敬献给圣上，足见我大唐之盛，之威，天下无双。前排就坐和地上跪坐的大小官员们，脸上都浮现了自豪的笑容，仿佛张潜刚才的话，是在恭维他们当中每一个人。
“咳，咳，咳咳……”因为笑得太开心，一口气儿没顺过来，老狐狸杨綝俯身下去，用手捂住嘴巴，轻轻咳嗽。
不待李显示意，便立刻有小宦官跑上前，帮老狐狸捶打脊背。而张潜，却瞬间从老狐狸的咳嗽声中，听出了一丝催促的味道。干脆把心一横，做戏做全套。躬身下去，高声称颂：“微臣有幸躬逢其盛，倍觉其荣。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
“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刚才演习过的人，可不止是张潜一个。刚刚升任了果毅都尉的周建良，也心有灵犀地站了起来，对着李显长揖称颂。
“愿我大唐盛世永在，国运永昌！”有人带头拍皇帝马屁，其他老臣小臣，全都没法再强作清高。甭管愿意不愿意，也纷纷起身的起身，离座的离座，对着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躬身拜贺。
而那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曾经被其母亲武则天强迫禅让了一次。第二次登基之后，面对的又是一个岌岌可危的烂摊子，终日累死累活才勉强维持得住大局。因此，自信心和安全感，都极为缺乏。否则，也不会着迷于接受祥瑞和上好听的尊号。此刻听闻群臣，齐声称颂盛世来临，希望国运在自己的掌控下永远昌盛，虽然明知道大伙是在拍马屁，也照样心花怒放。
心花怒放之后，自然看着曾经舍命将长颈鹿引开的张潜，愈发地顺眼。故而，大笑着站起身，高声点评：“好一个倍觉其荣，好一个天下无双。我大唐能有今日，诸位爱卿都居功至伟。那长颈鹿，虽然算不得祥瑞，但是，能不远万里被运到大唐，也是难得的奇珍。来人，着那上牧监的监正，将长颈鹿领出宫去，安置于骊山的汤泉附近，好生饲养。那敬献奇兽的广州良家子杨万峻，虽然见识不足，却忠心可嘉，擢升为卲州县尉。赏钱一千吊，绢两百匹，着令岭南官府即时予以兑现，不得克扣！”
“陛下圣明！”带头敬献祥瑞的兵部尚书宗楚客和太府卿纪处呐两个，互相看了看，同时向李显行礼。表示接受皇帝的决断，并且顺坡下驴。
轻轻将兵部尚书宗楚客和太府卿纪处呐两个献假祥瑞的责任翻篇儿，大唐应天神龙皇帝想了想，又笑着将目光转向了争执的另外一方，右仆射萧至忠。先冲着此人点了点头，然后柔声说道：“仆射今日早朝时曾经对朕说，毕构所献的风车、机井两物及其图卷，皆出自张主簿之手。还说此物若是推广开来，必将使我大唐水旱两灾减轻过半。仆射还记得否？！”
“启奏陛下，臣记得。”萧至忠为人甚为谨慎，见李显随便一句“见识不足”，就把宗楚客等人“勾结广州地方刁民，敬献假祥瑞”的罪责揭了过去，也不愿再穷追不舍。接过李显的话头，朗声回应，“臣已经将图卷和风车、机井的样品，交给了将作监去验证。据他们回报，功效尽如毕县尉所奏！”
“既然已经验证过了，就交给工部负责推广于天下吧！回头你让工部那边尽快拟定一个章程出来，付诸实施！”很满意萧至忠的体贴，李显笑着向他点头。随即，终于又把目光转向了晾在一边，半晌没有搭理的张潜，笑着说道：“毕构不肯贪功，说两样有大利于国家器物及其图样，都是张卿亲手所制。而张卿乃是秦墨嫡传，身怀绝学，见识广博，且心怀报国之志。今日朕派人去问过火药的制造和产量，军器署上下，皆称月产万斤，绰绰有余，并启奏朕，张卿认真传艺，毫不藏私。朕心甚慰……”
一口气，说了张潜如此多的优点和贡献，很明显，是要着重嘉奖提拔了。登时，所有跟张潜一道等候召见的八、九品芝麻官们，全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听到神龙应天皇帝李显的下文，文官队伍中央靠前位置，忽然有一名身穿从七品下官服，年龄却已经五十左右人，快速上前，高声劝阻，“陛下且慢！臣，殿中侍御史沙崇义，弹劾军器监主簿张潜来历不明，且有巧计疲国之嫌，还请陛下明察！”

第一百零三章 唇枪舌剑
这事儿，干得就有些不地道了。非但让皇帝李显和当事人张潜双双皱起了眉头，底下一干原本对张潜还有些忌妒的八九品小芝麻官们，也纷纷将头转向那殿中侍御史沙崇义，对此人怒目而视。
倒不是张潜人缘有多好，而是官场上自有官场上的一整套默契。今天宗楚客和纪处讷二人，跟萧至忠斗法。二人所依仗的“祥瑞”有假，输掉了这一回合，半点儿都不冤枉。
既然应天神龙显皇帝没有追究二人“欺君”，萧至忠也在皇帝的暗示下选择了点到为止。二人及其党羽就该立刻偃旗息鼓，以备下次再战。而不是明明输了，却试图从第三方身上寻找翻本儿机会，死缠烂打。
更何况，宗楚客和纪处讷两人之所以输掉，跟张潜的关系，微乎其微。
今天，即便没有张潜被皇帝点将，说出那长颈鹿的根底。那长颈鹿在开始发飙的瞬间，就注定失去了成为“瑞兽”的资格。
否则，把一匹将宦官和侍卫们踢死踢残十几个，还差点儿一头冲入紫宸殿，伤害大臣和皇帝的畜生，硬推到“瑞兽”的位置上，满朝文武怎么可能心服？
为了成全一头畜生，却对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的侍卫和宦官们视而不见，李显的皇帝位置，又怎么可能坐得安稳？
然而，愤怒归愤怒，今晚跟张潜一道接受召见的那些八九品小芝麻官们，却谁也没勇气站出来，去反驳沙崇义对张潜的污蔑。
而李显，为了显示自己的帝王气度，也不能因为对张潜的欣赏，就喝令一位以监督百官为职业的御史闭嘴。只能强压怒火，笑着向那沙崇义点头：“侍御史此言何意？莫非这风车和机井，卿以为，其功效只是虚夸么？”
“毕构乃是有名的诚实之人，萧仆射也专门派人验证过风车和机井的功效，微臣不敢怀疑他们二位所言有假！”那沙崇义，也不是一味的逮到谁都乱咬，避开他自己不愿正面招惹的仆射萧至忠和已经被贬谪出京师的毕构，集中火力专门针对张潜，“但据微臣核实，这风车和机井，造价奇高无比。即便殷实之里，集全里百户十年所得，亦不足置办其一。若是将其推向全国，要么令民间再无隔夜之财，要么令我大唐府库皆空。名为减我大唐水旱之灾，实则与那郑国献渠疲秦之计，如出一辙！”
“你说什么？”李显听得悚然而惊，看向张潜的目光，立刻包含了几分怀疑。（注：献渠疲秦，战国时，有间谍说服秦王修郑国渠，以图消耗秦国实力。）
也不怪他耳根子软，换了谁，被亲生母亲从皇帝位置上赶下去一次，又被监视居住了十四年，几度差点丢了性命，都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何况，即便后来被重新推上皇位，他的位置也不安稳，时刻能感觉到来自武氏一族的压力。
而那殿中侍御史沙崇义，利用的就是李显这种缺乏安全感。听到对方的反问，马上继续借题发挥：“臣以为，张主簿名为献利器于国，实为以诡计疲我大唐。而毕构沽名，不假查验就为虎作伥。萧仆射失察，光看到了风车和机井组合起来，可对抗水旱，却忽视了张贼的真正居心。故而，臣请圣上命令侍卫拿下张贼，拷问其背后主使者，将之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姓沙的，你血口喷人！”话音刚落，周建良已经忍无可忍，快步冲出来，指着沙崇义的鼻子破口大骂，“如果为国家献利器反而是包藏祸心，那将来谁还会把有用之物献给国家？难道全都学你，张着一个大嘴巴从早到晚四处喷粪，就能富国强兵？”
他生得人高马大，脸上还有一条丑陋的刀疤，顿时，将那沙崇义吓得连连后退。兵部尚书宗楚客见状，立刻皱起了眉头。正准备出言将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武将斥退，却不料，那周建良骂完了沙崇义之后，立刻换了一幅面孔，对着皇帝李显毕恭毕敬地行礼：“末将性子鲁莽，实在不忍再听佞臣攻击无辜，所以先前冲动了。末将知罪，陛下无论如何责罚，末将都甘之如饴！”
“嗯——”李显被他气得脸色发黑，却不愿背上一个“辜负忠勇之士”的恶名。皱着眉头哼了一声，随即冲着他轻轻摆手，“周都尉乃是冲锋陷阵之才，有些脾气也是应当。但关乎国计民生的事情，周都尉就不要掺和了。下去好好休息，以免耽误了张总管的委托！”
“圣上，不要赶末将走，末将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周建良仗义归仗义，却不是真的脑子缺弦儿胡乱为朋友两肋插刀。听皇帝李显驱赶自己离开紫宸殿，连忙又陪着笑脸拱手，“末将这次回来，是奉张总管之名，向圣上请求调拨火药于阵前试用的。圣上若是受了那佞臣蒙蔽，处置了张主簿，末将火药就失去了着落，没法回朔方去跟张总管交差了。末将说得句句都是实话，还请圣上明鉴！”
“这……”李显耳朵软的缺点，立刻又暴露无遗。看看一言不发的张潜，又看看满身正气的沙崇义，一时间，竟然好生为难。
酒精的制造方法和制造器具，全都是出于张潜之手。虽然军器监上奏说，张潜尽心传艺，丝毫没有藏私。可万一此人留了一手，处置了他后，大唐的军队，恐怕就立刻少了一件神兵利器。
而周建良之所以拼着刚刚倒手的官职不要，跳出来为张潜出头，则是因为张潜先前曾经舍命相救。作为区区一个武夫，他都能够不辜负别人的救命之恩。同样刚刚刚受到过张潜保护的大唐皇帝李显，怎么可能刚刚得了恩情就翻脸不认账？！
“圣上，臣有一问，还想请沙御史当庭解惑！”就在李显愁得脑袋发晕之际，忽然间，张九龄从文官队伍里占了出来，笑着向他请示。
“张卿尽可发问！”李显巴不得能先让自己缓上一缓，笑着冲着张九龄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周建良，沉声吩咐，“周都尉先退到一边。朔方军的需求，朕会派人去专门处置！”
“遵命！”周建良向张潜投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目光，拱手后退。
而张潜，却好像所有争执都跟自己无关一般，也轻轻向李显行了个礼，缓缓退向了自己原来跪坐的位置。
这个举动，可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登时，沙崇义就有些下不了台了，转过头，厉声质问：“张贼，你往哪里去？！你图谋不轨，被沙某识破，莫非以为装聋作哑，就能平安脱身么？”
“贼喊捉贼，才需要虚张声势。”张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继续缓缓而行，“至于是否图谋不轨，呵呵，自然有陛下圣裁。怎么可能全凭着你一张嘴来妄下断言？”
“你……”沙崇义气得两眼冒火，抬起手，指着张潜的鼻子就准备开喷。谁料，在他身侧，却忽然响起了纪处讷的轻轻咳嗽声，“嗯咳，嗯咳嗯嗯嗯……”
刹那间，沙崇义就明白了，自己差点儿就被张潜这个毛头小伙子给带到阴沟里头！
对方遭到了自己的攻击，既不辩解，也不反咬，只管摆出一幅相信皇帝李显的姿态。如果自己继续紧追不放，就是不相信皇帝李显的判断力和智力。两相比较之下，李显该选择站哪一边，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想到这儿，沙崇义果断停止了对张潜的纠缠，转过身，冲着脸色已经发青的李显，躬身谢罪，“陛下，臣急于为国除奸，一时礼仪有缺，甘领陛下责罚！”
做御史就是这点好，无论犯了什么错，都可以说自己的出发点乃是为国为民。而那神龙应天皇帝李显，明明被沙崇义的举动气得要死，却耐于祖宗制度和自己的名声，无法对其深究。忍了又忍，终于轻轻摆手，“算了，卿也是无心之失。张主事说他有事向你请教，你先为他解惑便是！”
“臣，遵旨！”沙崇义挨了一记软棍子，气焰立刻降低了三分。先毕恭毕敬向李显行了礼，然后将目光转向张九龄，“张主事，你有什么困惑需要向沙某询问？莫非你因为跟那张潜的私交甚好，就要替他遮掩罪行么？”
有理没理，先咬一口，这是御史的基本技能之一。沙崇义使出来，轻车熟路。本以为能逼得张九龄出言自辩，方寸大乱。谁料，张九龄却笑了笑，轻轻摇头，“我跟张主簿私交甚厚，一点儿都不假。但是，他没有罪行，张某为何要替他掩盖？倒是沙御史这里，需要遮掩的事情着实有点儿多。据张某所知，那风车和机井的图卷和样品，都是今天早朝之时，萧仆射才进献给陛下的。除了将作监之外，陛下和萧仆射，并未将图卷和样品，给其他任何人核验。怎么沙御史连风车和机井的造价都知道了，并且坚信其高到需要百户人家十年所积？”

第一百零四章 回马一刀
“这……”沙崇义只是奉命出来咬人，哪里准备得如此详细？被张九龄抓到痛脚，立刻方寸大乱。
然而，他终究做了多年的御史，舌战经验丰富。迅速就重新镇定了下来，果断皱着眉头旁征博引，“没错，沙某的确没有见过图卷，也没试用过样品，但沙某却可以从军器监炼制火药的耗费上，推而知之。”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一边说，一边又将目光转向了张潜，“张贼，你可以有胆子告诉在场同僚，你那个火药作坊，光是打造炼药壶，就花费了多少钱？”
四座炼药壶及其附属部件，都是纯铜打造。很多人都去参观过了，不用问，就知道其造价低不可能太低。所以，沙崇义早就将其当做了一个把柄，记在了自己心中。本打算关键时刻再抛出来，杀张潜一个措手不及。谁料，今天却被张九龄逼得进退失据，不得不提前亮出了底牌。
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张潜只要把炼药壶的造价说出来，肯定会让很多人，放弃对他的同情和支持。
却不料，张潜听了他的质问之后，竟然直言不讳：“说你贼喊捉贼，你还不肯承认。那四个炼药壶，加上底下的铁锅，灶台等物，总计花费了大概四千吊吧。但是，张某以为，如此开销，绝对物有所值。”
“只是为了区区四座炼药壶，你就花了四千吊。还说不是疲国之计？”沙崇义立刻如获至宝，抓着四千吊钱的数字大做文章。“而你这一个月里，火药又炼制了多少？不过是万把斤模样！每斤火药折钱将近半吊，如此耗费，又有哪支军队消耗得起？”
“啊，这么多钱？”果然如他所料，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一众八九品小芝麻官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虽然四千吊钱，对于钟鸣鼎食之家不算个大数字。可对于这些负责具体部门事务的“技术型”官僚，却绝对能让他们忌妒得两眼发红。
特别是类似于钦天监、校书监这类的清水衙门，每年全监的开支，恐怕都不够一千吊钱。而张潜的一个普通火器署，比监低了一大级，居然一个月就花费了别人四整年的经费，这让大伙心里头怎么可能保持得了平衡？
事实上，不但是这群负责具体事务的“技术官僚”们，被火器署的庞大开支给打击到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听闻一斤“火药”竟然折合五百个铜钱，也心疼得心脏只抽搐。
想当年，他被武则天从皇帝位置上推下去，做庐陵王的时候，家里头穷得都要靠王妃韦氏织布，才能换得起寒衣。现在虽然做了一国之主，家大业大，却也不敢容忍某个部门如此肆意挥霍。
心中浮现了“肆意挥霍”这个词，沙崇义先前那句“疲国之计”，就越发令他警惕了。当即，李显眉头就竖了起来，将刀子一样的目光转向张潜，等着看后者给大伙儿一个合理解释！
然而，让他火冒三丈的是，面对沙崇义的指控，张潜竟然摆出了一幅满不在乎模样，只管淡淡的耸肩：“四千吊，很多么？那炼药壶造好之后，至少可用二十年！四千吊分到二十年里头，每年折合二百吊花费，如此简单的账，难道沙御史都不会算？”
“这……”李显愣了愣，刚刚冲上顶门的火气，瞬间一落千丈。
“你这只是造炼药壶的开销，以后工匠的佣金，酒水柴碳，还有日常打理，哪处不需要用钱？”沙崇义既然敢拿炼药壶的造价来说事儿，自然不会轻易就被驳倒。听张潜将造价平摊到二十年里，立刻开始跟他算起了其他成本。
“沙御史难道平素吸风饮露不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朝廷既然想用火药，难道人工、原料都不出，张某就能凭空变出酒精来？沙主簿如果会，不妨当场演示一番，张某肯定甘拜下风！”论诡辩之术，张潜自认不是职业喷子的对手，算账，他却不惧任何喷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沙崇义的指责给堵了回去。
“沙某乃是御史，监察百官，才是沙某份内之责。”沙崇义当然不懂得变戏法，却依旧一口咬定，张潜是故意铺张浪费。梗着脖子，高声补充，“而你，身为火药署主簿，却丝毫不知道节俭。利用陛下对你的信任，肆意挥霍公帑。区区一座炼药炉而已，用什么做不得，非要采用纯铜？若是五监各署，都像你这般挥霍，我大唐府库，得有多少积存才能支撑得下？”
火药署，只是军器监之下的一个子部门。像这样的子部门，大唐五监九寺里头，加起来恐怕有七八十个至多。一个部门花费四千吊不扎眼，若是四千吊再乘以七八十，绝对能让掌管朝廷度支的户部员外郎跳起脚来跟人拼命。
数字抛出，当即，又让皇帝李显的脸色一片阴冷。而再看那张潜，居然还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笑了笑，忽然低声反问道：“沙御史既然对我军器监火药署了如指掌，那你可会知道，火药署背后靠着什么地方？”
“当然是皇城北墙！”沙崇义不知道张潜为何会有此一问，怀着警惕低声回应。
“那你可知道，圣上为何将酒精赐名为火药？”张潜冷笑着接过话头，继续紧追不舍。
“此物既能清洗伤口，又极其易燃！”沙崇义心中的警兆愈发强烈，快速回答了一句，随即反守为攻，“你不要东拉西扯，转移话题。火药因何得名，与你肆意挥霍，又有何干？”
“你既然知道火药易燃易爆，军器监背后就是皇城的城墙。还要张某极力节省，到底是何居心？”张潜毫不客气接过话头，厉声反击。
被此人揪住不放，他纵使是个泥人，也早就憋出了几分土性。更何况，此刻还有红宝石少女的祖父在场。
所以，即便是为了向杨老狐狸展示自己的能力，张潜也不敢一退再退。将沙崇义拖进自己相对擅长的初中物理化学领域之后，立刻痛下杀手。
“这……”没想到，张潜居然还埋伏了如此一手，沙崇义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登时，脑子就有点跟不上节奏。
而张潜，一击得手，立刻按照以前练习自由搏击的习惯，穷追猛打，“军器监背后就是皇城，皇城内跟军器监只有一墙之隔，便是三清殿。酒精乃极为易燃易爆之物，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大火。张某以为，多花点儿钱换取皇城和三清殿的安全，理所当然。而你，光是想着搏一个节俭之名，却将三清殿置于危险之下，却不知到底安得是什么居心？！”
三清殿不是寝宫，但里边供奉的却是老子李耳。大唐皇家，偏偏又以李耳的嫡传后人自居。臣子为了省钱，把供奉皇帝老祖宗的地方，置于危险之下。那就不止是沽名钓誉了，根本就是没把大唐皇家当一回事儿。
顿时，紫宸殿内，从前排到后排，近乎有三分之二的官员，都像看傻子一样，将目光投向了沙崇义。鄙夷之外，还带上了几分同情。
而那沙崇义，被打得晕头转向，却兀自不肯松口。哑着嗓子，张牙舞爪，“你这是在花言巧语，沙某不信，不用纯铜打造炼药壶，就一定会失火。除了用纯铜打造炼药壶，用别的就炼制不出那火药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皇城安全，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用眼皮夹了这个“嘴炮党”一记，张潜再度冷笑着轻轻摇头，“如果沙主簿想要便宜，也很简单，只要一口铁锅，一个坛子，一个盖子和一根竹筒，张某就能炼出酒精来。问题是，张某敢炼，你沙御史敢让张某在你家屋子里开工么？前线将士拿了那粗制滥造之火药，敢往伤口上倒么？沙御史身为言官，却没事儿去揣摩我那炼药壶，所图为何？今日沙御史以造价高昂为由，非得逼着张某将炼制酒精的便宜办法拿出来公之于众，又是受了谁人指使？想要去为哪国工匠指点迷津？！”

第一百零五章 意外之喜
话音落下，紫宸殿里，一片死寂。
包括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在内，谁也没想到，张潜不惜重金用纯铜打造炼药炉的举动背后，竟然包含着如此多的“深意”，一个个被惊得瞠目结舌。
而其中不少对沙崇义心怀不满者，在震惊之余，少不得就会顺着张潜的思路去想，姓沙的今天逮着张潜这个才入仕不到俩月的八品小主簿，咬起来没完，用心究竟是不是仅仅为了讨好宗楚客和纪处讷二人那么简单？
毕竟沙崇义的祖上，原本就是投靠大唐的突厥人。沙家虽然已经祖孙三代连续在大唐为官，沙崇义本人又做了纯粹的文职，但谁也保证不了，他与最近死灰复燃的西突厥势力之间，毫无关联。
突厥人当前居无定所，来去如风。即便听说了“火药”的强大用途，也没有足够的能工巧匠和足够安稳的地方，去打造火器署里的那种体型巨大的炼药壶。
可如果把纯铜炼药壶，换成铁锅，坛子和竹筒，突厥人获取“火药”的方式，就太轻松了。
一旦突厥人掌握了“火药”的用法，他们的将士受伤之后，死亡的几率就能下降一大半儿。而突厥的士兵，从来都不是训练出来的，完全靠实战中优胜劣汰。
当大批受伤又恢复的突厥老兵，回到前线，他们再向大唐边境发起进攻，肯定会变得更为难以对付。为了获取足够的粮食去制造米酒，他们流窜入大唐境内之后，对待大唐百姓的手段，也会更为凶残！
“监察百官，乃，乃御史之责！你，你无凭无据，不能，不能信口雌黄！”数息之后，终于有人打破了沉寂。却是沙崇义自己，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天这一口，究竟咬在了一颗什么样的铁蒺藜上，顶着满脑门儿细细密密地汗珠，结结巴巴地替他自己辩解。
“你污蔑张某巧计疲国，不需要任何证据。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就立刻需要了？”张潜恨此人疯狗般乱咬，重新出列，向前逼近半步，笑着反问，“张某打造那炼药壶，从头到尾，所有部件，都是出于甲杖署和将作监，没有一件来自外边。张某的炼药壶竖起来之后，所有炼制酒精的流程，也都写在了木板之上，几乎每个工匠都能倒背如流，未曾有过半点儿藏私。张某一心想要改进那酒精制造方法，无暇去炼药壶前从早盯到晚。酒精的产量在匠人的操作下，依旧一日高过一日。张某现在，每十斤黄酒，就能出一斤酒精，加上柴碳、人工和火耗，每斤酒精造价都已经不超过一百五十文，并且还在日渐降低！张某即便如此，都要被你污蔑为，巧计疲国。那你正事儿不干，却整日盯着张某的炼药铜壶，用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我没有，我没盯着你的炼药壶，我，我只是尽御史风闻奏事之责！”双方分明隔着很大一段距离，那沙崇义却被逼得跄踉后退。辩解声听起来愈发地没有说服力。
“圣上，那火药万不可流入突厥人手中！”有道是，一个篱笆三个帮。右仆射萧至忠麾下，也不乏帮手。见那沙崇义被张潜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迅速站出来加码。
“圣上，末将请圣上明察，沙御史究竟有何居心？！”
“圣上，臣附议。”
“圣上，防患于未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
作为兵部尚书宗楚客麾下的鹰犬，沙崇义这斯平素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此刻见他随时有可能落难，大伙纷纷站出来，墙倒众人推。
而坐在御案后的李显，原本对张潜的怀疑，早已尽数转到了沙崇义身上。特别是在听闻酒精的成本，一斤只有一百个钱左右之后，对张潜感到内疚之余，对沙某人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此刻又见这么多臣子，都围着沙崇义一起痛打落水狗，李显顿时就下了狠心，用手一拍桌案，朗声吩咐：“诸卿稍安勿噪，朕肯定会将此事查个明明白白。来人……”
“圣上开恩！”沙崇义吓得两腿发软，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求饶。“微臣绝对没有窥探火药制造秘方的意思，微臣对大唐忠心耿耿。微臣……”
正吓得几乎要晕倒之际，却忽然看到自己的背后主人，兵部尚书宗楚客上前几步，冲着李显郑重行礼，“圣上，臣弹劾沙崇义玩忽职守，滥用御史之权！”
“圣上，臣附议。沙崇义滥权误国，理应削去御史之职。贬往地方。让他替圣上教化一地百姓，将功补过！”纪处讷也知道再不赶紧及时止损，沙崇义今天恐怕就得去刑部大牢里走一遭了，赶紧在旁边给宗楚客帮腔。
“嗯——”见二人能主动跟沙崇义划清界限，李显感觉非常满意。看向沙崇义的目光，也不再像先前一样冰冷。略做沉吟，高声询问：“沙崇义，你可知错？”（注：正史上李显有严重的健康问题，软弱，健忘且多疑。）
“微臣知错，愿领陛下重处，以为后来者戒！”沙崇义万念俱灰，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听候处置。
见他表现得如此老实，李显心中的怀疑，也迅速降低。又沉吟了几个呼吸时间，缓缓宣布，将此人贬为崖州司马，即刻前往赴任。
沙崇义逃过一劫，赶紧抽泣着谢恩。结果，一番表态的话还没等说完，先前始终没参与任何话题的老侍中杨綝，忽然站了出来，冲着李显高声启奏：“圣上，沙崇义虽然有滥用御史权力之嫌疑，终究曾经为国效力多年。将其贬去崖州，未免处罚过重。臣以为，应当让他留在京师，就近任职。如此，一则可以免去他千里奔波之苦，二来，也省得将来火药配方及生产手段泄密，令他无端再受到猜疑和牵连！”
“嗯？”没想到已经很久不问政事的杨綝，居然会替沙崇义求情，李显立刻开始有些举棋不定。
“圣上，老臣还有另外一个提议，火药生产，涉及我大唐安危，其制造工具以及制造方法，无论如何都泄露不得。臣恳请，圣上即刻下旨，严禁今日有关酒精简化制造之术外泄。凡民间有以简化之术制造火药者，官府定要全力追查其制造的手段源头，对泄密之人严惩不贷！”
“臣附议！”话音刚落，纪处讷立刻大声在旁边帮腔。
“臣附议。”宗楚客巴不得将沙崇义留在长安，以便随时再找机会帮他官复原职，也跟着深表赞同。
他们几个一带头，立刻有七八个中下级官员响应。很自然就形成了一股声势。而那右仆射萧至忠，虽然跟宗楚客不是一派，却也觉得将沙崇义留在长安，就近派人监视，泄密的可能性更小于将其贬谪去地方。笑了笑，果断顺水推舟。“圣上，臣附议！”
如此一来，严禁用简陋方式生产酒精的提议，就成了定局。而张潜用纯铜打造炼药壶之举，也成了深谋远虑。谁也不能再指责他浪费公帑，哪怕是将来有人真的发现了更为省钱且高效的方法，也只能继续将错就错。
“这，这怎么可能！我真的不是在做梦？”耳听着一桩桩好处，陆续“砸”向自己，张潜恨不得转过身去，先狠狠咬几下自己的手指！
从黄酒中提炼酒精，技术含量极低。当窗户纸捅破之后，哪怕他动用所有钱财和人脉，都无法阻止土法提纯的白酒作坊，在大唐遍地开花。然而，今天朝廷为了保密，居然主动在“窗户纸”之外，狠狠钉了一层铁板！
可以预见，当禁令颁发之后，高度酒在大唐的普及速度，至少会被延缓五年以上。而没有高浓度酒精，民间想要破解花露水的制造配方和工艺，也难上加难。
破解不了花露水的配方，六神商行，就可以继续吃独食。
六神商行多吃一段时间独食，就能变得更为茁壮。当他变成了一只资本怪兽……
“嗯咳，嗯，嗯，嗯……”人老气短，刚才说话又说得有点多，侍中杨綝，忽然又弯下腰去，轻声咳嗽了起来。
好歹对方也是红宝石少女的祖父，张潜赶紧收起心中的狂喜，将目光投射过去，判断到底需要不需要自己出手帮忙。
然而，他却惊诧的发现，老狐狸将脸孔悄悄对准了他，两只满是皱纹的三角眼睛，眨巴得好生得意！

第一百零六章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我将与你同在（上）
“高，真高！”趁着大伙的注意力还都集中在沙崇义等人身上，张潜悄悄将右手从衣袖里探出来，向杨老狐狸轻轻挑起大拇指。
佩服，真心实意地佩服！怪不得这位老人家在武后和李氏的争斗旋涡中，能平平安安活到七十多岁，屡屡担任要职，且没留下任何恶名。这做官的手段，真可谓出神入化！
此老先前看似有气无力地几句建议，却既卖了宗楚客一派的人情，又没得罪右仆射萧至忠，顺带着还把沙崇义给扣在了长安，断绝了其在愤恨之下，向西突厥人出卖国家机密的可能！
高，真高，比火箭都高！以无厚入有间，庖丁解牛不过如此。
更厉害的是，此老神不知鬼不觉，就把张某人最担心的酒精土法提纯和花露水配方被逆向破解的口子给堵上了，效果虽然不如国家专利许可，却远远超过张某人连续数日冥思苦想出来的所有奇招！
并且，并且此老的出发点，还完全是为了国家，光明正大得简直令人要鼎礼膜拜！
“他为什么如此下力气地帮我，莫非……”下一个瞬间，有个大胆的推断，迅速涌入了张潜的脑海。令他激动的恨不得直接一蹦老高。
肯定的，答案准确率至少在八成以上！老侍中杨綝帮他，是为了他的孙女，那个头上戴着红宝石步摇，不知道名字是青荇，还是青青的姑娘！
老侍中杨綝先前那句，“愿意不愿意成为老夫的晚辈”，不是无心而发的戏言，而是专门给张某人的暗示。
老侍中杨綝饶了大半个皇宫，不是闲得蛋疼，而是专门来给某个第一次参加朝会的八品蠢小子，提前做演习，免得他稀里糊涂卷进政治旋涡当中，被碾得粉身碎骨。
老人家猜到了自家孙女和张某人之间，暗生情愫！或者说，老人家看出来自家孙女，喜欢上了某个官职低微，反应迟钝，却来历不明的穷小子，决定出手推上一把！
再换句话说，像穷小子对红宝石少女，念念不忘一样。红宝石少女心里，也有某个穷小子的位置！
幸福一浪接着一浪，不停地冲击着张潜的心脏和大脑，让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就变得粗重，眼圈儿也在不知不觉间，就红了起来。
她心中真的有我，张某人不是自作多情！
她一点儿都不想去吐蕃，做那个给四岁小藩王擦屁股的朱蒙！而是期待张某这个穷小子，能有本事将她解救出来，一起白头偕老。
她对我的感觉，和我对她的感觉一样强烈，已经到了瞒不住身边亲近长辈的地步，或者已经将心事跟她的祖父说了，并且请求她祖父给予帮助！
她，她……
爱情不是鬼魂，它真正地存在！当你在恰当的时间遇到恰当的那个人，它就会瞬间绽放，不再为时间、空间和悬殊的地位所阻挡！
而经历了两个不同时空张潜，在突然绽放的爱情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他也不想抵抗，任由心中一股股热浪推着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飞起来，飞起来，飞起来！冲出紫宸殿的屋顶，冲上碧空。与满天繁星一道，俯瞰这美好的人间。
万家灯火，星光如酒，无数个他和她，在灯火和星光中相遇，相知，相伴。幸福地走过一生，变成灯火和星光的一部分，汇入整个历史长河。
“用昭，用昭，出列，快出列啊，高兴傻了啊！”一个熟悉而又焦急的声音，忽然于张潜耳畔响起，将他的心神从万家灯火之中，强行拉回了紫宸殿内。
“啊——”嘴里发出不自然地一声惊呼，张潜蓦然发现，几位二品大佬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各自坐回了锦墩之。而沙崇义的身影，也早就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大唐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正在御案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好生令人玩味。
“呵呵呵……”周建良忽然不仗义地笑了起来，就像一点火星丢入了油锅，刹那间，紫宸殿内，善意的笑声响成了一片。
很显然，在接受封赏之前欢喜过度，于皇帝面前傻愣愣不知所措的，远远不止张潜一个。大家伙，基本上，都有过类似经历。只是表现除了的程度各不相同而已。
“莫非世外高人的弟子，也很在乎我大唐的名爵么？”早就见多了同样的场景，李显丝毫不因为张潜的反应迟钝而愤怒，反倒为了避免他感觉过分尴尬，主动开起了玩笑。
“启禀陛下，微臣，在乎！”眼前又快速闪过红宝石少女那含泪策马而去的身影，张潜果断上前，躬身施礼，“能为大唐尽一份微薄之力，乃是微臣的荣幸！”
什么三辞三拜，什么视功名利禄如粪土？那都是绝世高人才干的事情！张某就是一个俗痞，俗得无法再俗的俗痞！
张某喜欢红宝石少女，将来就一定要娶她回家做老婆！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嫁吐蕃，去给一个小屁孩而擦屁股！然后自己躲起来默默地念几首歪诗，黯然神伤。
张某必须在她出嫁之前，阻止这桩荒唐的婚事，把她留下。哪怕是偷梁换柱，甚至触犯国法，也在所不惜。
而想达到这个目的，张某的职位，就必须足够高，实力，就必须足够强大。
职位越高，说出来的话影响力越大，行动也越不受限制！
职位越高，盟友就会越多，从杨老狐狸那边的得到的支持力度也就越大。否则，以老狐狸的聪明，他今天能不着任何痕迹给张某援助，改天就会因为失望，不着痕迹地将援助抽走。谁都逮不到他的把柄，也都拿他无可奈何！
“嗯，用昭倒是个坦诚之人，远比某些待价而沽的伪君子爽快！”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声音再度从御案后传来，带着如假包换的满意。
“嘻嘻，嘻嘻，嘻嘻……”紫宸殿中，大笑声刚刚落下，窃笑声又起。很显然，有不少官员，也对来自终南山的那批“隐士”非常不齿，所以跟李显心有灵犀。
应天神龙皇帝今晚的心情显然大好，也不计较臣子们的失礼。先将双手在身体两侧平端起来，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大伙肃静。然后再度将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张潜一个人身上，“张卿博学多识，忠诚勇毅，虽身居乡野，却矢志效力于朝廷。先敬献火药制造与使用奇术，解我大唐健儿后顾之忧。又制造风车，机井，解我大唐水旱之厄。朕……”
“圣上，请三思！”嘉奖的理由，才说了一半儿，吏部侍郎卢征明忽然快步出列，“圣上，微臣先前听沙御史所言，那风车和机井，造价甚高，并不适合推广于民间。若是陛下因此两无用之物，予以张主簿重奖。非但张主簿受之有愧，民间佞幸之徒，不理解陛下千金买马骨之意，也会争相效仿，令陛下不堪其扰。是以，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我啥时候又惹到了一个正四品！”张潜不知道此人姓卢，乃是卢莛的亲爹。愣了愣，皱着眉头向杨老狐狸用目光咨询。
明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杨老狐狸却根本不想帮忙。端坐在专门留给自己的锦凳之上，眼观鼻，鼻观心，宛若一位入定的高僧。

第一百零七章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我将与你同在（中）
“老狐狸，还真是一点儿因果都不想沾！”张潜迅速猜到了杨綝对自己的期待，可能仅限于“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范围，或者，远不像自己先前想得那么高，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嘀咕。
正失望间，御书案后，却已经传来的李显的吩咐声，“张卿，卢侍郎质疑风车和机井的造价，非我大唐百姓所能承受。朕和萧仆射对此都不甚了了。将作监那边，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估算清楚。这两件利器，具体造价几何，张卿可愿意当众为朕解惑？”
“圣上，微臣愿意！”既然有送上门来的表现机会，张潜当然不会往外推。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朗声说明，“这两件利器，最初造价的确极其高昂。微臣为了验证其功效，曾经特地在自家庄子里做了一整套。总计耗费，大概是四百吊开元通宝！”
“嘶——”紫宸殿内，倒吸冷气之声响成了一片。除了右仆射萧至忠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都对那沙崇义涌起了几分同情。
四百吊的造价，的确是百户人家十年的积蓄，甚至有可能还不够。而按照这个造价，除非皇帝倾国库所有去支持，否则，放眼大唐，能用得起风车和机井组合的，恐怕都不会超过一万家。
张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待那个专门与自己为难的四品官员借题发挥，就笑着快速补充，“微臣发现此物造价高昂，我大唐百姓很难用得起。就发誓要努力改进其工艺，降低其造价。在军器监和将作监一众同僚的齐心协力之下，在两位监正的极力支持下，如今，这两件利器加起来，造价已经不足五十吊，并且，如果朝廷准备大量制造，微臣还有办法，将其造价再压缩一半儿！”
“啊，那岂不是二十五吊就够了！”
“二十五吊，便宜！我家回头就造一对儿！”
“造？想得美！怪不得圣上专门点了都水监的人前来追朝，这东西，肯定得先由着都水监用啊！”
“钦天监也有人在，这回，他们不用终日再像乌鸦般叫唤了！”
“便宜了军器监和将作监的监正了，张主簿好会做人！”
“陛下圣明！”
“陛下洪福！”
……
仿佛冷水溅入了油锅，紫宸殿内，议论声，欢呼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再看那御书案后的李显，也喜欢得满面红光，恨不得冲下来，将张潜抱在怀里转上三圈儿。
太苦了，他这个皇帝太苦了！自从第二次登基以来，水患就没断过。长安城周围的膏腴之地，都因为水患而日渐荒芜。有人为此，多次议论说他不配做皇帝，他知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注：这是史实，李显第二次做皇帝的时候，水患，还有沙尘暴，日全食，接踵而至。倒霉透了。）
而从今以后，谁再敢偷偷说他德不配位，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命令有司将此人捉拿归案，然后将此人绑在风车下，活活羞死。
“竖子，君前自古无戏言！”一片开心的议论和欢呼声中，吏部侍郎卢征明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用刀片而摩擦琉璃还要刺耳。
“张某可当场演示此法，只要你能看得懂！”正愁在没有PPT的情况下，无法长时间吸引客户的注意力。张潜赶紧抓住卢征明主动递过来的机会，高声宣布。
大规模流水线作业的效率，可不是手工作坊零敲碎打能比的。这个结论，在后世已经被无数次验证，拿到大唐，也一样适用！
张潜在军器监和将作监找人帮忙之时，就曾经无数次想把这种工作方法拿出来推广，只是碍于自己人微言轻，且初来乍到。
没想到，竟然有人如此贴心，在他瞌睡的时候，直接送了枕头过来！
“圣上，微臣才疏学浅，肯请圣上召见将作监的监正和大匠，一起来核验张主簿的话有几分为真。”那吏部侍郎卢征明，怎么可能知道大规模流水线作业的概念？还以为张潜是为了骗取封赏故意吹牛，稍作犹豫之后，硬着头皮向李显提议。
“不必劳烦将作监了，萧某应该能看得懂。”没等李显做出决定，右仆射萧至忠已经接过了卢征明的话头，从锦凳上长身而起。“圣上，张主簿前面的话，句句属实。早在毕构来找臣之前，臣就曾经派人去张主簿的庄子上，看过他家的风车和水车，并估算过造价几何？臣拿到毕构送来的图卷和模型后，也找工匠大致估算了一下新的价格，的确能压缩到五十吊之内。”
“微臣司天监主薄姜自用，愿意助萧仆射一臂之力！”一名受召参加追朝的八品技术官员，眼珠快速转了转，主动起身请缨。
“微臣都水监主薄吴秋，粗通算术，也愿意助萧仆射，一道为张主簿做个见证！”另外一名先前跟张潜一起侯朝的技术官员，也笑呵呵地走出了队列。
“微臣工部主事胡楠，略通制器……”
“微臣算学博士王俊，愿意……”
……
看到有人带头，今天受召来参加追朝的八、九品技术官僚们，陆续站出来一大片。唯恐动作慢了，错过让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记住自己名姓的机会。
也不是大伙不给吏部侍郎卢征明面子，而是这厮今晚做得实在太过分。
大伙儿除了一年两次大朝之外，难得见到皇帝一面。而大朝之时，因为品级太低，也得站在含元殿外的台阶之下，距离皇帝至少是八丈之外。所以，今天受召参加追朝，激动之余，都憋足了劲儿要有所表现。
而现在，眼看着追朝都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你卢大侍郎，为了阻碍张主簿升迁，竟纠缠起来没完了，还怂恿皇帝再去将作监调集新的人手。等把人找齐了，也就半夜了，你卢大侍郎倒是痛快了，大伙儿哪还有机会在皇帝心中留下名姓？！
更何况，那毕构是什么人啊？此老这辈子就没说过谎！他肯站出来给张主簿背书，风车和机井肯定就差不了。而萧仆射，明显打定了主意，要借助敬献风车和机井之功，将毕构从贬谪路上追回来。你卢征明跟毕构无冤无仇，为何非要坏别人前程？！
“你们，你们……”见一下子站出这么多人来，要帮右仆射萧至忠验证张潜所言真伪，吏部侍郎卢征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天非但阻挡不了张潜的前程，反而要成为对方向上爬的垫脚石了，直窘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既然诸卿都有助右仆射一臂之力的心思，朕当然乐见其成！”正窘得恨不得将先前的话吞回去之际，却听见皇帝李显，兴奋地以手拍案，“来人，取纸笔来，朕要亲眼见证，张卿如何一展绝技！”
酒徒注：关于李显，此人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极差。史书上甚至记载有他跟臣子说话，忽然忘记了言语的毛病。他在位期间，唯一的政绩，恐怕就是给开国功臣们平反了。所以千万别拿他跟历史上的雄主比较。

第一百零八章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我将与你同在（下）
在盲人的国度里，独眼儿便是王。
对于流水线式生产组织管理，张潜其实也仅仅知道一些皮毛。但是，这点儿皮毛，已经足够他忽悠对流水线从没有过概念的古人。
更何况，在努力降低风车和机井的生产成本之时，他还曾经在如何组建这两件利器的流水线方面，很是花费过一番心思。
“风车和机井体型都甚为庞大，运输不便。然而，其核心部件，大小却不到整体的四分之一。所以，微臣的第一步，就是区分外围与核心。”抓起宦官们递来的毛笔，在一大卷儿铺开的白纸上，粗略画了个“风车和机井组合体”的草图，他指着底座和外壳部分，笑着解释。
包括皇帝李显在内，众人都看得似懂非懂。皱眉的皱眉，捋须的捋须，说不出一个字来回应。
“外围的基座，机顶、四壁和支撑风车的框架，皆包给当地百姓和工匠自行建造即可，材料加上人工，每架花费不足两吊！”早就料到大伙会如此反应，用毛笔在外围部分打了个钩儿，张潜又缓缓补充。
大部分人还是两眼一抹黑，都水监主簿吴秋的眼睛，却是瞬间一亮。长安城八水环绕，每年“都水监”需要在京畿各地修建的各种大小工程，加起来数以百计。如果能将其中一部分不需要做得太精细的器械部件，外包给地方官府和士绅，他们这些在都水监真正干活的小芝麻官儿，便可以节省很大力气。
而外包么，就不能随便是个人便有资格来包，也不能成本两吊钱，就只给对方两吊钱。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这里边能够做文章的地方，可就多了去！
正想得开心之际，却又听见张潜缓缓补充：“外围部件都包给地方之后，剩下的核心部件，就只剩下了二十七个。如果只做一套，需要两个木工，三个铁匠，带着十个学徒。大概干七天左右，便可以完成。可如果做得多，比如说两百套以上……”
“熟能生巧！我明白了，让他们集中起来做，越到最后，做得越快！”工部主事胡楠有制器经验，忍不住大笑着用力拍手。
四周围，立刻有无数人对他怒目而视，吓得他赶紧向大伙抱拳谢罪，然后快速将头低了下去。
熟能生巧，的确可以降低人工成本。但从七天做一套，到四天做一套，节省的也只是三天的工钱和饭菜钱而已，不可能将总成本直接砍掉一半儿。
张主簿既然说得如此有信心，他肯定能拿出更为高明的办法，而不思简单地依靠工匠渐渐手熟。
果然，没等大伙将目光从那工部主事胡楠身上收回来，张潜已经又提起笔，快速将二十七个核心零件，按照大小依次在纸上画出。
一边画，他一边笑着解释：“核心部件当中，又可分为精密部件和普通部件。精密部件如齿轮，传动轮，传动杆这几样，必须由大工亲手打造。而其他普通部件，如竹管，蓄水桶，牛皮垫儿等物，学徒就够了，甚至也可以按照制式和图形，从外边购买。关键在于，同一个部件，大小精度必须一模一样，张某称其为标准化！”
“嗯，那是自然！”众人的眼神陆续开始发亮，捋着胡须或者没长胡须的下巴，轻轻点头。
“无论精密部件，还是普通部件，如果自行打造。设定了标准之后，就必须是一个部件专门由同一组人来完成。做齿轮的，从早到晚，就做同一种齿轮。做传动杆的，从早到晚，就做同一种传动杆。做风车叶片的，从早到晚，就做同一种叶片。甚至其中工序，都可以继续细化。让做沙模的，只负责做沙模。铸粗坯的，只负责铸粗坯。如此，工匠和学徒的数量，需要增加三倍。而生产数量，却可以提高十倍不止。同样是七天，两百套核心部件，轻松能够完成。若是千套，万套，则可以节省的时间和工钱更多！”
“啊——”有人低声惊呼，然后从衣袖中掏出上朝用的笏板，跟宦官借了毛笔，在上面迅速记录。也有人低头沉思，然后两眼之中放出咄咄精光。
此时此刻，在场大多数人，都是一些清水衙门的“技术型”芝麻官儿，他们所在的职位，买官者基本都看不上眼儿。所以，今天在场众人的智商，基本都在及格线以上。
而张潜的讲解方式，又图文并茂。所以，几乎没消耗多长时间，在场大部分人，就推算出来了采用“流水线”方式，所能节省的大致成本。
如果只是打造十套八套风车和机井，流水线生产方式，只会令成本大幅增加，不可能减少分毫。而如果一口气打造三十套以上，成本就与原来的方式，大体持平了。如果生产一百套以上，成本就能大幅降低。如果一口气生产两百、三百乃至五百套以上的话，成本能降低幅度，岂止是原来的五成！
“将核心部件集中起来制造，运到当地后，再按照图纸安装，调试。因为每个部件标准都一模一样，万一有部件损坏，只需要将其拆下来，换一个备用的上去即可。无须重新建造整个风车和机井。”仿佛唯恐大伙的惊喜程度还不够大，张潜的话继续传来，每一句话，都令人眼神更亮一分。
“笑话，地方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工匠？”唯有吏部侍郎卢征明，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输定了，却拉不下脸来认错，兀自咬着牙从鸡蛋里挑骨头。
“县城不够，州府肯定有。州府不够，都督府所在之地，肯定有！”张潜想都不想，立刻给出了答案，“事实上，张某并不建议每个县城都找工匠制造此物，而是当地只负责修造外围，将核心部件集中于州府和都督府所在。甚至，集中于长安、洛阳、姑苏等水路交通方便之地。如此，才能集中百具，千具风车和机井，统一打造。由官府出资，将圣上之恩泽，广施于天下。”
唯恐李显舍不得从国库中拨款，想了想，他又提笔在风车的草图附近，画了个磨盘。“风车的妙用，不仅仅是汲水。当洪涝与旱情缓解之后，还可以利用风车带动磨盘，碾米碾面。若每次碾米，收费两文，则无需一年，官府可以收回全部支出，甚至可能做到略有盈余！”
“这……”被张潜天马行空般的思维，弄得微微一愣，随即，包括李显在内，在场九成九的人眼睛里，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的确，大唐与历朝历代一样，推行重农轻商的国策。但是，大唐的皇帝李显和在场的官员们，却都深受国库空虚之苦。
特别是今晚受召前来参加追朝的这批“技术型官僚”，每年为了争取一点资金，都得忍受无数刁难。而张潜今天推出的“投资-收益”模式，无疑在他们眼前推开了一扇窗！
既然风车和机井组合，闲置之时可以替百姓磨面回收成本，那建一架风车带动磨盘赚钱行不行？如果投资风车和磨盘可以赚钱，那朝廷以后打造其他有利于民生的器具，是否也可以采取同样的模式？
如果每年各监各署，自己就能赚回百吊，千吊铜钱，谁还用再去户部求爷爷告奶奶？大伙通过正经手段，就能令荷包鼓鼓，谁又何必想方设法冒险去贪污那点儿公帑？！
“秦法，这是秦法！张主簿，你拿秦法蛊惑陛下，有何居心？”就在大伙想的开心之际，卢征明的叫嚣声，又传入了耳朵。比傻狗吠日，还要让人厌烦十倍。
“的确，秦代制造军械，采用过类似办法。只是没这么精细罢了！”既然自称为秦墨传人，张潜当然在闲暇之里，对秦代历史与传闻，下了一些功夫。此刻听卢征明居然拿秦法说事儿，立刻笑着坦然承认。
不理睬对方眼里的错愕，顿了顿，他便快速补充，“可是，书同文，车同轨，也是秦法。建造驰道连接九州，还是秦法。甚至我大唐的正从九品三十级官制，亦摆脱不了秦代官制的影子。秦法虽酷，却并非样样皆是恶法。更何况，我大唐只是择其善，去其恶！”
实在厌烦了继续被这姓卢的纠缠，不待此人开口挑刺，他又朗声补充道：“何为善策？张某以为，凡立国利民之策，皆为善策。哪怕其来自秦汉，亦可学之。更何况，你我脚下之地，原本就是秦土。若是因为厌恶秦国之一切，便抛弃之。大唐之都城，就应该在洛阳，而不是长安！”
“你，你……”卢征明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反驳，直气得胡须乱颤，眼前阵阵发黑。
周围的“技术官僚”们，却很少有人同情他。纷纷笑着替张潜锦上添花，“张主簿所献的这个流水线制造之术，不仅仅可以应用于风车和机井，工部每年所造的各种器物，其实都可以采用此术！”
“军器，关键还是军器。若采用此术，甲胄弓弩刀矛等物，造价也可以降低一半儿！”
“非但节省成本，还可以随时更换相同的部件儿。特别是用于车驾，每次修理，都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
“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虽然是个没主意的人，但今晚的争论，谁输谁赢，却毫无悬念。所以，很高兴地手捋胡须，他笑着点头：“张卿真是博学多才，胸中居然还藏着如此利国利民之奇术！甚好，甚好，最近都水监向朕汇报，京畿周围多处秋雨淤积，而钦天监又向朕示警，马上会有更多的风雨到来。朕就按照你献上的妙法，让将作监立刻开工，打造五百具风车和机井，交给都水监缓解京畿水患。若是试用结果好，明年便可推向全国！”
“陛下圣明！”都水监、钦天监的芝麻官们，齐齐躬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喜悦之中带着轻松。
“臣等替京畿百姓，拜谢陛下鸿恩！”花花轿子人抬人，眼看着张潜平步青云势不可挡，那些先前跟他一起等候参加追朝的小芝麻官儿同僚，也都纷纷向李显躬身，帮忙营造气氛。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被拍得好生舒坦，当即，就在自己心里，将原本准备赐给张潜的赏格，又提高一大级。然而，还没等他酝酿好说辞。太仆卿纪处讷忽然手捂嘴巴，低低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立刻，有小宦官冲过去，帮此人敲打脊背，疏通气血。而站在靠近门口位置，紧跟着就有一个身穿御史服色的人快步出列，“圣上，臣监察御史蒋岸，弹劾军器监火药署主簿张潜，勾结地方官员，伪造出身履历。还请陛下明察！”
“怎么还没完了？”周围的“技术官僚”们，纷纷朝蒋岸怒目而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朝堂上有派系之争，乃是正常现象。作为皇帝的，有时候还巴不得朝臣们分成几派，互相挑刺，以更方便他驱策臣子出力卖命。
但凡事都得有个度，今天明明李显这个做皇帝的，已经多次示意，准备重用张潜。还有人不断跳出来拦阻，就未免太不把皇权当回事了。
并且，纪处讷身为太仆卿，却针对一个小小的八品主簿屡屡下手，实在也有些不顾身份，也过于违背常理。
然而，那监察御史蒋岸，明知道自己有可能犯了众怒，却坚持不肯回头。又向前走了几步，继续朗声补充，“据微臣所知，张主簿是三个多月之前，才从深山里走出来。然而，他却落籍于渭南，并且成了邹国公同族。此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其背后的种种舞弊之处，朝廷应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嗯？卢卿，可有此事？”李显只知道张潜是墨家子弟出世，却不知道他曾经买过假户口，顿时疑心病就又发作了，看向吏部侍郎卢征明的目光，冰冷得宛若两把钢刀。
‘你个天杀的纪处讷！卢某为你鞍前马后不辞辛劳，你竟然背后捅卢某一刀！’卢征明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刹那间，在心中将记处讷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
如果张潜的身份是伪造的，那除了他本人难逃严惩之外，吏部上下，也得为此吃不小的挂落。毕竟，张潜被旨授为军器监火药署主簿，是出于吏部的举荐。
而无论吏部当时有没有受过上意，基本为官资格考核这块，却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不能只是简单地走一个过场，就让张潜混进了官员队伍！
正当卢征明急得焦头烂额之际，吏部员外郎张九龄，却非常仗义地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蒋岸所指控，并非事实。张主簿三个月之前，才从山中走出来，此事不假。但是，他落户于渭南的手续，却清清楚楚。”
“嗯？”李显的主意，一变再变。皱着眉头看向张九龄，等着他继续做更详细补充。
张九龄准备充分，丝毫不慌。换了一口气儿，继续补充，“今年夏天之时，陛下曾经有旨，大赦天下，着流民就地落籍，不限于大唐百姓。许多高句丽，突骑施、大食人，都深受此政之惠。而张主簿，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微臣曾经亲自去核查过其当时落籍的文书，每一份，都与官府给其他人的落籍程序，毫厘无差！”
这就是张九龄的高明之处了，基层历练多年的他，早在张潜刚刚当上主簿之时，就已经意识到后者的身份问题，会是一个隐藏的大麻烦。所以他干脆偷偷派人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将整个落籍手续，从头到尾给捋了一个遍。
如此，张潜依旧是邹国公张公瑾的同族不假，两个便宜哥哥也仍然是他的便宜哥哥。但是，落籍时所依照的，却不是那份已经去世的张家老三身份，而变成了落实朝廷的安置流民政策！
朝廷对于高句丽，突骑施，乃至周边诸国跑到大唐谋生的百姓，还肯网开一面，定期准许他们当中附和条件者（有钱，有人罩），通过入赘和拜干亲的方式，落下大唐户籍。张潜身为如假包换的华夏子民，又怎么入不得？！从此种角度来说，监察御史蒋岸今晚的指控，根本就是在无的放矢。丝毫不值得一驳，更不值得朝廷重视！
当即，那些八九品芝麻官儿们，齐齐松了一口气！而张潜本人，震惊之余，看向张九龄的目光当中，瞬间也充满了感激。
只是事关毕构能否被拉回长安，重新启用。纪处讷轻易不肯认输，所以，他麾下的爪牙蒋岸，也只能继续咬住张潜不放。
发现自己一击不中，此人立刻换位置下口，“即便符合程序，依然解释不了张主簿的来历与出山的目的。陛下，那秦墨乃是秦国镇国之学，早不出山，晚不出山，偏偏此刻才出山来，其居心何在？臣请陛下三思！”
“嗯？”李显刚刚松开的眉头，再度紧皱。看向张潜的目光，又是欣赏，又是犹豫，变幻不定。
早就通过今晚的若干言行举止，发现李显这个人多疑善变，此时此刻，张潜也不觉得有什么郁闷和委屈。笑了笑，他主动向御书案拱手：“陛下，蒋御史所言，并不完全准确。其实，我秦墨在秦国覆灭之后，还曾经派人出过一次山。而正是因为那次出山的所见所闻，才导致我秦墨从此彻底沉寂，再也不愿过问世事！”
“为何？”李显的心思，立刻又被张潜所讲的故事所吸引，竟不顾帝王威仪，主动开口追问。
“那次出山，前代矩子听到了一句话，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张潜故意叹了口气，然后声音急速转高。
“当时之世人，皆以身为汉家百姓为傲，已经记不起秦国一分一毫。我墨家再有本事，又能奈何？！当时之大汉，乃举世第一强国，匈奴，诸狄，纷纷远遁，谁人还敢逆天而行？当时的大汉，纳昔日六国之英才，政治清明，民殷国富，乃我墨家几代矩子，数代孜孜不倦所求的盛世，我墨家矩子，又怎么可能再因为怀念秦王相待之恩，就挑起事端，与天下人为敌？更何况，墨家之兼爱，乃是兼爱天下万民，非爱嬴氏一家一姓，怎么可能因为私恩而废大义，舍本而逐末？！”
“嗯！”李显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猜忌之色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越来越浓的欣赏。
“陛下，臣来大唐虽然只有数月，在长安城中，却见到了火焰教，十字教和新月教神庙，与寺院、道观，相隔不到十丈并立，彼此却各安其事。此等奇观，在世间其余各地，都绝无可能！”张潜冲着他笑了笑，继续侃侃而谈。（注，火焰教，即拜火教。不想惹麻烦，其他教，也都用了化名。）
“臣曾在长安街头，看到波斯人，倭人，高句丽人，契丹人，突骑施人，奔波忙碌，说唐言，穿唐衫，饮食起居，都与我大唐百姓别无二致。臣还见到，商贩不远万里，将天下各种奇珍，运来大唐，只为赚取一把我大唐开元通宝。”
连日来，张潜可不是仅仅被世人关注。与此同时，他也在关注着大唐的一草一木，因此，述说起来，声情并茂，让人如临其境。
“臣更是见到，各国贫得无立锥之地，或者被其国官府和恶霸害得无法容身者，冒死前来大唐，只求一口饱饭，一夕之安枕。此等盛世气象，非但墨家历代矩子未曾见到过，墨家典籍上的大治之世，也不过如此！试问，微臣从没吃过秦国一口饭，一杯水，为何要坏此盛世，去怀念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嬴秦？”
“嗯！”包括李显在内，紫宸殿中九成九的人，都骄傲地挺直了身体，感觉脸上极为有光。
张潜说得是他自己在长安城中的见闻，大唐其余地区，肯定达不到这种标准。但是，谁能否定，只要皇帝李显励精图治，只要诸臣恪尽职守，天下各地，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个长安？
而张潜，也越说越顺口，越说越掷地有声：“陛下，《尚书》上有语，有容乃大，我大唐之所以为大唐，便是因为，气度恢弘，包罗万象。而我大唐越是有纳天下学问为己所用胸怀，取天下之英才为己所驱策的气度，我大唐国力越是蒸蒸日上！”
“三个月来，臣看到，天下僧众，无论其念得是什么经，只要是求上苍赐福于大唐之民的，官府皆听之任之。”
“臣看到，天下财货，只要能造福大唐百姓的，就皆为我大唐所用！”
“臣看到，天下有才能之士，只要愿意为大唐效力，哪怕他出身于高句丽，突厥，突骑施这些曾经的敌国，我大唐，亦以高官厚禄厚待之。”
“臣亦看到，天下万民，只要他愿意穿唐衣，说唐言，来我大唐之土，守我大唐律法习俗，我大唐便会将其视为子民庇护之！”
“如此之大唐，谁人不愿居之？如此之盛世，谁胆敢毁之？如此世间繁华所在，谁人不愿亲眼目睹之，亲身守护之？”深深吸了口气，张潜将目光从李显兴奋的脸上挪开，转向同样满脸自豪的张九龄，胡楠，王俊，蒋自用，甚至还有目瞪口呆的卢征明和蒋岸。
“大汉已经过去了五百余年，天下百姓，依旧自称为汉人。塞诸胡，依然冒姓为刘！而张某有幸，来到大唐，躬逢其盛，心中对上苍更是感激不尽！”
“是以，张某此生，愿意与诸君一道，为大唐所用！张某此生，愿意与诸君一道，守护我大唐盛世。让此后千年万年，生生世世，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哪怕是去国万里，都以唐人自居，以大唐为荣！”
说罢，双手抱拳，先向李显，再向周围诸人，长揖及地！
刹那间，紫宸殿内，一片寂静。随即，抚掌声与喝彩声交替而起，宛若涌潮。
在场所有人，包括一心想通过阻击张潜，来阻击毕构返回朝堂的纪处讷，都满脸潮红，手舞足蹈！
那一刻，夜风如酒，让每个人都醉了。
第二卷 万家灯火

第一章 红铜小火锅
“少监，少监，郭主簿又跟人打起来了！”火药署署丞王俊顶着一脑袋水汽冲进屋子，气急败坏地向张潜汇报。
“跟谁？”身穿正五品官服的张潜，将手中的一个纯铜打造，半尺方圆的炉台状器物放平，一边缓缓捻动侧面的机关，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
“是，是朔方军的周都尉，他今天来领火药。跟火药署的郭主簿话不投机，两人就在院子撕扯了起来。”刚刚从算学博士位置上，调入军器监任火药署署丞的王俊，眼睛迅速开始发直，死盯着炉台上齐齐升起的六根木棉纱捻儿，汇报声变得断断续续。（注：木棉，唐代棉花不普及，偶尔使用还是多年生木棉。草棉大规模使用需要在宋代之后。）
张潜闻听，愈发觉得放心，笑了笑，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药捻儿上。仔细观察其被酒精浸润的程度以及浸润之后的硬度、粗细变化。
“少监，这是……”王俊看得心痒，抬手在纯铜打造了炉体上摸了摸，小心翼翼地询问。
“酒精炉，火药的另外一种用法。主要是给为军中添加一个烧热水煮绷带消毒的物件！”张潜想都不想，大言不惭地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极为正能量的答案。
虽然是个冒牌秦墨子弟，在他看来，拿酒精去放火，也纯粹是糟蹋东西。然而大唐皇帝已经以此缘由，亲口给酒精赐名为火药，他也没本事去纠正。所以，最近几天，就把心思，放在“火药”的使用开发上。
这不，由他亲自画了图纸，集中了军器监十多位能工巧匠们之力，刚刚试制完成的红铜小火炉，就是其中之一。
此物由燃料舱，火盘、灯芯调节装置和锅子四大部件组成。其中燃料舱、火盘、灯芯调节装置，在药舱中加满燃料后，可以嵌套组装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多芯可调亮度式酒精灯，既可以用来照明，又可以用来取暖。
而将第四个大部件，铜锅也接架上去后，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多芯酒精小火炉。火力猛，加热快，可烧水，可煮绷带，可以给手术器具消毒，当然，偶尔也可以用来涮涮羊肉锅！
“少监心怀悲悯，属下佩服！”刚刚调入军器监的王俊，哪里知道张潜到底是什么脾性。听他说得认真，愣了愣，旋即满脸崇拜地拱手。
“小道尔！”张潜丝毫不客气收下了王俊的马屁，然后将灯芯捻到最短。盖上一个纯铜打造的炉盖子，倒置整个炉体，检查经过药捻和炉盖儿两层封闭之后，药舱里的酒精，还有没有向外泄漏的迹象。对院子里郭怒的大声呼喝，则充耳不闻。
“少监过谦了，将士们终日眠沙卧雪，能吃上一口热乎饭都不容易。有了此物，至少，至少生了病后，能有一口热汤喝！”王俊想了想，一边用目光继续盯着铜制的酒精炉，一边由衷地表示钦佩。
虽然跟张潜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对于此人，他却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十天前，此人才因为舍命护驾和为朝廷献上了风车和机井等一系列功劳，被皇上当庭下旨，连升数级，成为军器监的少监。一转眼功夫，就又将酒精炉这等野外行军的利器拿了出来。
可以预见，酒精炉献上去后，即便朝庭为了避免升迁过快，不再给张潜加官晋爵，至少，此人这个军器监少监的位置，是彻底雷打不动了。
而王俊作为张潜亲自调入军器监，又亲手提拔到火药署署丞位置上的“准嫡系”，当然位置也跟着稳固了下来。连带着刚刚升为火药署主簿的郭怒，刚刚升为弓弩署主簿的任琼，也都将大受其益。
能做事，会升官，还会带着下属一起加官晋爵，这年头，如此好的上司，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而王俊能忽然鸿运当头，还不是因为那天在追朝之时，壮着胆子给当时还是火药署主簿的张潜，锦上添了几枝花儿？
所以，能对张少监表达钦佩和感激之时，王俊的嘴巴绝不闲着。只可惜，大多数时候，张少监对这些夸赞之词都很麻木，基本上听过之后，立刻就忘。
这一回，很显然张潜又把王俊的夸赞，当成了耳旁风。盯着手头的酒精炉翻来覆去把玩了半晌，才换了另外一个半成品，一边亲手将部件组装起来，一边信口吩咐，“你去帮我问问杨监丞，甲杖署搬迁之事，准备得如何了。回来之时，顺便再去一趟任琮那边，看看弓弩署那边，搬迁之事准备得如何了。军器监整体搬迁去城外的未央宫那边，是一件大事，得有个仔细的人盯着。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你就多花些心思！”
“遵命！”王俊恋恋不舍地从酒精炉上收回目光，肃立拱手。
传递命令和将各署的情况回报，按道理，应该是那些从九品下典事才干的活，张潜不该指使他这个七品署丞来干。然而，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屈才。
这其中，当然包含了需要回报张潜知遇之恩的因素，更多的缘由则是，王俊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算学本领，在张少监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非但张少监本人在需要做一些复杂的材料预支计算时，不向他这个“明算”科甲等第三名讨教，就连郭怒和任琮，都不怎么把王某人的“算学”功夫放在眼里。
师兄弟三个，好像掌握着一门十分神秘的算学传承，几个古怪的数字，外加几个古怪的符号，就基本能将大部分日常需要的计算工作，在一刻钟之内搞定。
并且，师兄弟三个在使用这门绝技之时，从不避讳外人。而作为算学博士，王俊在旁边观摩了几次，除了能将那十个怪模怪样的所谓阿拉伯数字，与自己日常所用的数字一一对应起来之外，其他全都如看天书！
“想学么，想学就拜入我们师门，做我的小师弟！”早就发现王俊对算学很痴迷，任琮曾经笑着提议。
对此，王俊曾经非常心动。然而，却不敢，也拉不下脸皮来，向张潜发出请求。
首先，作为下属，他才进入军器监没几天，就拜掌权的少监为大师兄，实在有拍马屁之嫌。其次，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资质”，能不能进入张潜这个秦墨掌门大师兄的法眼。
毕竟，郭怒和任琮两个，虽然都没有通过科举。但一个家中长辈世代为褒国公府鞍前马后效力，另外一个父亲和叔叔都是四品刺史。而他王俊，却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家中原本只有百十亩薄田，直到他考取“明算”出了仕，父亲在故乡那边才终于混上了士绅资格。
“还是好好表现一下，让少监知道，他没看错人吧！”怀着满腹的期盼和忐忑，王俊快步转身出门，还没等将双脚迈下台阶，就听到“噗”的一声闷响。紧跟着，便看到火药署主簿郭怒，像根木头桩子般，栽进了不远处的雪堆儿之中。
“臭胖子，你缺不缺德？”那果毅都尉周建良占了上风，却不敢趁势追杀。迅速后退出十几步，捂着鼻子破口大骂，“居然故意在炉子旁烤了一身汗，就是为了动手之时恶心人！”
“疤瘌脸，有种去单挑我师兄！”郭怒最近每天不是守着火药署的炼制酒精炉子，就是守着张家庄的提炼植物精油药锅，导致两腋之下的绝密武器，威力大幅下降。
知道今天光凭着臭气，自己肯定熏不倒对手，他果断开始激将，“你打赢了我师兄，甭说一次领走两万斤火药，就是三万斤，郭某也拼着不睡觉，在你走之前给你赶制出来！”
“打败你师兄？你能做得了他的主？”周建良听了，立刻跃跃欲试。
话音未落，门内却已经传出了张潜的呵斥，“打够了没有？打够了就去洗漱。然后上房顶把早晨刚买的那只整羊给搬下来。张某手把手教你们俩，火药炉子在野外该怎么用！”
“好勒！”周建良和郭怒两个，立刻忘记了冲突的起因。双双跳起来，直奔炼药炉后面专门开辟出来，利用废水的洗澡堂，转眼间，就双双不见了踪影。

第二章 鸣镝一响
“这俩家伙，就没一个省油的灯！”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张潜关上窗子，轻轻摇头。
周建良是一心想带更多的酒精回朔方军，郭怒是知道火药署的真实产能，真心想给他帮忙。然而，作为新上任的火药署主簿，郭怒却不敢，也不方便在刚刚上任之初，就把火药的产量提高一倍！
特别是前任主簿，还是自己这个师兄兼顶头上司的情况下，郭怒就更需要小心谨慎。所以，他和周建良两个，今天就先心照不宣地打一架给张某人这个新晋少监看。
如此，打输的一方，就可以宣称是自己技不如人，不得不带着麾下的工匠们临时加班儿兑现承诺。而打赢的一方，拉走比事先预批多一倍的“火药”，也觉得心安理得。
等到周建良走后，火药署的产能就又可以降回到每月一万斤上下，谁再想像周建良那样让火药署加班儿，请参照先例，用拳头打倒了郭怒这个主簿再说。
兄弟俩都很聪明，也都知道把握分寸，不让他这个新上任的少监为难。却没动脑子想想，周建良一下子拉走了两万斤“火药”，皇宫中那位应天神龙皇帝，还睡得着睡不着觉？
十天前，那位神龙皇帝在追朝时，听张潜提到火药署背靠着他的大明宫之后，当晚，就迫不及待地以“军国重器，以防外人窥探为由”，命令军器监在一个月之内，整体搬迁到城外的未央宫禁苑。为此，甚至不惜大笔一挥，将四分之一的禁苑连同里边的宫殿馆舍，全都划给了军器监使用！（未央宫在唐代是皇家园林，东西三十里，南北二十里，御林军常年驻扎于此地。）
“呼——”想到李显那多疑善变，严重缺乏安全感模样，张潜放下第三个刚刚组装完毕的酒精炉，长长地吐气。
那天，沙崇义、卢征明和蒋岸三人前仆后继进谗，表面上都被驳倒，实际上，最终还是在李显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严重缺乏安全感的李显，虽然明面上给他张潜连升数级，内地里，却断绝了他在短期内进入朝堂的可能。
军器监少监，正五品高官，还有一个太中大夫的从四品散职。那天，落在张潜头上的圣眷之隆，一时无两。足够酬谢他张潜的献风车、机井，以及舍命护驾之功。
但是，不像原来的军器监少监左成，还在兵部兼任一个低半格的郎中之职。张潜这个军器监少监，就是实打实的少监，除了掌管甲杖、弓弩、火药三署之外，无须劳神过问其他。
换句话说，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虽然很感谢张潜当天舍命引走了发狂的长颈鹿，也很认可张潜在制造酒精、风车、机井时，所展现出来的强大能力。却不认为他，有资格进入朝堂，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所以，就扬长避短，把整个军器监都交给了他，由着他这个少监去可劲儿折腾。
反正，折腾坏了，大唐顶多是损失几万吊钱，不会动摇根基。而万一折腾得好，再弄出比“火药”还威力大的利器来，满朝文武，就一定会齐声称颂：圣上知人善用！
况且，张潜也不可能胡折腾或者撂挑子。就在六天前，军器监的正监以年纪大为由，告老还乡。新任正监照例由兵部的一位侍郎兼任。而这位侍郎，就是曾经对张潜有过举荐之恩的张说！
“不兼任郎中就不兼任吧，老子乐得落一个清闲！”将三个组装好的红铜小火锅摆成一排，张潜摇了摇头，又开始动手组装第四个。
九天前，当发觉跟自己交接的原军器监少监左成，比自己还多一个从五品郎中的兼职之时。在对李显的帝王心术表示佩服之余，他自己难免心里头会有些泛酸。
然而，这几天转念一想，钱多，事儿少，地位高，还不用担心被上司发现偷懒，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么？
至于国家大事决策，自己做了兵部郎中，参加了朝会，说出来的话有谁会认真听？
既无资历，又无根基，还不属于任何派系，自己去参加朝会，除了跪坐在门口发呆，还能干些什么事情？
更何况，大唐目前的乱乎劲儿，恐怕在神龙皇帝李显死后才有可能结束。这期间，自己在朝堂上出现的频率越多，生命安全越没保障。还不如老老实实躲在军器监，带着一群堪称“国宝级”的工匠，搞搞新产品开发，赚点儿小钱儿。
当然，在赚钱的同时，能想办法将红宝石少女的婚约抹掉就更好了。
吐蕃王今年才四岁，找个比他大十三岁的老婆，实在有些不像话。双方年龄差距太大，信仰和饮食习惯肯定也大相径庭，结了婚也是相看两厌。哪如帮他换一个突厥或者回鹘老婆，好歹三观差不多，彼此还能有共同语言？
而想要帮红宝石少女抹掉婚约，光凭着敬献风车、机井和帮皇帝引开长颈鹿的功劳，肯定不够。以杨綝的侍中身份，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军器监少监，肯定也改变不了。
所以，张潜必须尽快寻找外援。而外援，肯定还得是那种，能给神龙皇帝信心和底气，让他不用担忧吐蕃前来犯境的军方宿老！
到目前为止，这种军方宿老，张潜一个都搭不上关系。他的花露水生意，虽然在任、郭两家的全力支持下，飞速膨胀。但目前六神商行有影响力的大股东，还只限于最初联手寄卖“神药”的那三家国公府。并且，对方跟他之间的利益纠缠深度，还远远达不到不惜任何代价为他张潜出头的地步。
而据张潜连日来在私下所了解，褒国公府，夔国公府和谯国公府，在大唐军方，也没有丝毫影响力。初代褒国公段志玄去世得早，后人也遵从他的遗训，主动从大唐军方退了出来。而另外两家，都是两年前才刚刚在李显的主持下，恢复的荣誉，至今还未成什么气候。
所以，挑来选去，张潜发现自己想要拓展人脉，唯一的选择，就是朔方军。
眼下大唐在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没有任何战事。唯独北方，突厥死灰复燃，不断试图越过黄河，夺取云中之地，作为他今后继续南侵的立足点。果毅都尉周建良所在的朔方军，就正挡在突厥人南下的道路上。
经过了武后朝的不断内部倾轧，徐世绩、程名振这些名将及其嫡系，或者被灭了族，或者被贬谪到了岭南烟瘴之地，唐军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而突厥诸部，在其默啜可汗，阿史那环的带领下，却越战越勇。
如今，大唐和突厥双方在黄河大拐弯处，为了几个天然渡口，反复拉锯。唐军虽然依旧胜多败少，但想要重现当年李靖和徐世绩那种一战擒敌酋的辉煌，基本上属于痴人说梦！
特别是到了冬天，黄河结冰，突厥人将军队分成多股，可以随时随地发起偷袭。而朔方军却苦于防线太长，处处被动。
朔方大总管张仁愿曾经多次上书朝廷，请求集中整个北方的兵力，一战解决突厥，都被李显以“国库空虚，无力支应过多兵马”为由拒绝。无奈之下，他又请求朝廷拨款，在黄河沿岸筑城，以扼守要地，朝廷也迟迟没有给予回应。
“守着聚宝盆，却连筑城的钱都凑不出，不是冤枉得慌么？”将组装好的第四个红铜小火锅，跟前三个摆在一起。张潜忽然笑了笑，转身去照看靠近窗子旁，正在煲着鸡汤的火炉。
火炉是熟铁打造的，因为一时还解决不了熟铁碾薄和烟囱卷制问题。所以这个由工匠临时赶至出来的火炉，模样十分丑陋。
但丑陋的模样，并不影响火炉的功效。特别是炉膛内装上专门供应给官员的香木炭之后，非但烤得整个屋子热浪滚滚，而且兼顾了新任少监大人的口腹之欲。
红铜小火锅只是给张仁愿这种主帅和高级军官的礼物，也是联络感情的障眼法。今天，他真正想要让周建良发现并求着自己赠送的，其实就是这个面貌丑陋的火炉。
此物工艺简单，造价低廉，适合大规模推广。进入朔方军后，立刻能解决掉困扰将士们多年的冬季防寒问题。
而此物一旦在大唐北方推广开，朔方军所驻扎之地，就立刻变成了金山。
亚洲最大的露天大煤矿，准格尔煤田，此刻就趴在朔方军将士们的屁股底下，浅到发洪水就能将原煤冲出地表。
至于劳动力，突厥人既然打过黄河来了，总不能让他们想走就走。与其每次抓了俘虏，都杀掉，不如让他们去挖煤。
而紧邻着矿区，就是黄河。以目前黄河水的充沛程度，除了壶口大瀑布处之外，其余大部分河段都可以通船。
“当装满了煤炭的船只一艘艘顺流而下……呵呵……”想到天天哭穷的朔方军，忽然变成大唐最富一支军队的模样，张潜脸上的阴云，就一扫而空。
到那时，即便张仁愿不想帮自己说话，朔方军中其他将士，也不会忘记是谁替他们指点迷津吧？更何况，煤炭运到了渭河与黄河交界处之后，想要变现，肯定离不开一个懂行的买家！

第三章 不请自来（上）
“羊来了，放哪？”周建良扛着一整只剥掉了皮的羊肉架子，浑身上下冒着刚刚洗完澡的热气，推门而入。
“这边，靠门口，门口冷一点。”张潜迅速站起身，迎上去，指着靠近门口位置的一张专门腾空的桌案说道，“二师弟，搭把手给他。三师弟，过来帮我！”
“哎！”跟在周建良身后进来的郭怒和任琮两个，已经习惯了张潜的随意。答应着分头上前，一个帮助周建良将冻得不软不硬的羊肉往桌案上放，另外一个，则冲到张潜身边，陆续端起一只只铜碗。
张潜的手脚很麻利，将预先准备好的香葱、蒜末、香油分开在四个碗里，示意任琮端到屋子中央的方桌上摆好。然后又迅速从炉子上提起煮着老母鸡的铜壶，给四只红铜小火锅加满鸡汤。乳白色鸡汤与金红色铜锅互相衬托，立刻令人食指大动。
“折煞了，折煞了！”虽然同样是五品官，但周建良的从五品下果毅都尉，比起张潜的正五品上军器监少监，却差了整整两格。而军队向来又是最讲究等级尊卑的所在。所以，看到张潜居然动手替自己倒汤水，他赶紧将刚刚空出来的两只手合拢在一起，躬身行礼。“真的折煞了！周某何德何能，敢劳烦少监……”
“是朋友就别废话，不是朋友就自己滚出去。这没你的地方！”张潜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儿，笑着打断。随即，转身将水壶加满冷水，重新放回火炉。
“这……”周建良不敢再客气，收起长揖，像跟杆子般站在门口，手和脚忽然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张潜见了，又笑了笑，信手从第三张桌案上，取了一把请工匠专门替自己打造的短刀，连着刀鞘一起丢进了此人怀里，“没事儿干就帮忙切肉，要薄片儿，最好像纸一样薄。三师弟，你过来帮我给锅子点火，二师弟，你继续给周都尉打下手！”
“哎，知道了！”郭怒和任琮两个，答应着各自开始忙碌。
看到大伙都非常随意，周建良也不敢再过多客气。从刀鞘中拔出短刀，先在羊背位置割了一条长方形的脊肉来，然后在郭怒递过来的案板上，快速挥刀。
毕竟是战场上舞刀弄枪多年的老兵，他切肉的本事出神入化。转眼间，就将羊背肉切成了整整一大盘儿薄片。
而张潜，则推开郭怒，亲手递过了第二个柒盘儿，同时用目光示意他再来一盘而羊腿儿。随即，又用指了指羊的尾巴，示意他切一盘而纯白色的羊脂下来，供大伙佐酒。（注：早年中国绵羊，通常有肥大的尾巴，功能类似于驼峰。现在的羊是与小尾寒羊的杂交品种，没有大尾巴。）
……
二人一个指挥，一个动刀，配合极为默契。不多时，就切好了六种不同部位的羊肉片儿。而红铜小火锅里的鸡汤，也在酒精炉的加热下，重新开始翻滚，“咕嘟嘟，咕嘟嘟”，将浓郁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军器监整个都要奉旨搬到未央宫了，所以目前条件简陋了些，还请周都尉不要介意！”张潜笑呵呵放下最后一个盘子，快步返回朝西的座位。将南侧靠火炉的位置，专门儿让给了周建良。
“少监不要客气，大冷天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周某感激不尽！”经过了半刻钟忙碌，周建良已经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气氛。笑着回应了一句，快步落座。
屁股没等在椅子上坐稳，他的目光，已经被铜锅下面跳动的火苗给吸引了过去。侧开身体，歪着头，用目光盯着药舱和灯芯反复打量，直到被锅子内跳起的汤汁给烫了一下，才终于意识到此刻自己身在何处。
“来，先吃一点儿，垫垫肚子。张正监最近没功夫到这边来，咱们兄弟可以随便些！”故意不看周建良那写满惊讶的面孔，张潜用筷子夹了一片羊背肉，迅速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小火锅中，稍稍烫了几个弹指功夫，就捞了出来，蘸上汤汁大嚼特嚼。
纯用青草和粮食喂养出来的中国羊，鲜嫩程度根本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些饲料催大的杂交羊能比。火炉炖出来的老鸡汤，也滋味十足。只可惜没有芝麻酱和酱豆腐，所以只能用香油来对付一下。饶是如此，也让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一起吞落肚！
再看那郭怒和任琮，虽然都是见惯了山珍海味的。可像这种点着火的铜锅儿，却是第一次见到。迫不及待地各自夹起羊肉，学着张潜的动作，走完了整个流程。然后瞪起四只宛若铜铃般的眼睛，以手拍案。“绝了，大师兄，这才是羊肉的正确吃法。我们以前那种，简直是糟蹋！”
“配上酒，小口喝，味道更佳！”冲着二人笑了笑，张潜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盏，笑着先定下规矩，“当值时间，不劝酒，免得误事。各自量力而行！”
说罢，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酒盏，继续向羊肉发起了进攻。
来到大唐快三个月了，终于吃到了一口涮锅儿，要说张潜不觉得激动，那肯定是骗人的。所以，再次开动之后，他就一点儿都不想把筷子停下来，也将自己原本谋划的“正事儿”，瞬间给忘了七七八八。
而背对着火炉就坐的周建良，表现得却比张潜还激动。学着师兄弟三人的模样，涮一筷子羊肉，抿一口儿最近长安上流社会风靡的菊花白。然后歪着头看几眼火锅，再木然重复先前的流程。
直到把满满一铜盏，足足二两重，六十度上下的菊花白给抿光了。他才终于将眼睛从火焰上挪开，放下筷子和酒盏，冲着张潜轻轻拱手：“少监，此炉为何名？里装的是火药么？装药几何？如此一壶药，像这种烧法，又能持续多久？”
“这东西啊，我叫它酒精炉。装酒精一斤半吧，持续多久，我还没来得及记录，估计至少能用一个时辰。我身后的箱子里，还有四个没来得及组装起来的酒精炉，是专门给张总管和你准备的礼物。你拿回去后，可以自己试！”
“多谢少监！”周建良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弯腰长揖，“能，能有此物，大总管至少，至少能吃上几顿热饭。周某，周某替大总管身边的弟兄，一起给少监施礼了！”
也不怪他如此激动，张仁愿今年已经六十有七，却律己极严。行军打仗之时，从来不带与军旅无关人员随行。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跟弟兄们吃一样的军粮。偶尔开一次小灶，也只能因陋就简，远达不到令人食指大动水平。
而手头有了张潜专门打造出来的这种酒精炉，做饭做菜就会简单许多。只要能找到避风之处，亲兵们随时可以把火点起来。即便没有厨师的手艺，也能让老将军能及时喝一碗热粥。
“周都尉别客气，在下一直对老将军仰慕得很。这次你走得匆忙，否则，还能让工匠们多做几个酒精炉出来。”张潜在琢磨酒精炉之时，针对的“客户”目标就是长安城中的大户人家和军队中的高级将领，因此对周建良的反应早有准备。一把搀扶住对方的胳膊，笑着补充，“这东西，功用可不只是做饭和烧水。随军郎中的器具，和绷带等物，每次使用之前，都放在锅子里煮一煮，可以有效避免弟兄们感染！”
后边这两句话，其实纯是为了“入乡随俗”而找的借口。
酒精炉的高昂造价和酒精目前的高昂生产成本，注定的此物，不可惠及普通人。军中郎中煮绷带和器具，用柴火铁锅，也远比随身携带大量酒精方便得多。（这句话是细心读者说的，直接引用了。）
然而，那周建良却是刚刚步入中级军官行列，身上还带着沙场男儿的质朴。根本不知道，长安城内官场无论做啥事情，都喜欢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听张潜说酒精炉还能用来煮绷带和给郎中的器械消毒，登时心中愈发感动，再度躬身下去，冲着张潜长揖及地。“足够了，足够了！在下何德何能，敢让，敢让张少监如此操劳？！”
“操劳两个字，无从谈起！”张潜再度及时伸手，扯住了周建良的胳膊，稍稍用了一些力气，将此人重新扯回了餐桌。“张某佩服军中男儿，能为他们做一些事情，乃是张某的荣幸。来，周都尉酒量好，咱们兄弟对饮一盏！”
说罢，转身取了两只小盏，招呼郭怒帮忙倒满。跟周建良一人一盏，举起来，轻轻碰了碰，各自一饮而尽。
“周都尉，任某也来敬你一盏！”任琮旁边光是闻，就闻的酒虫上喉。赶紧也拿了一只小盏，冲过来凑趣。
周建良不喜欢摆官架子，也知道他是张潜的师弟，便笑着跟他对饮了一盏。郭怒见状，自然不甘落后，干脆起身凑足了一整轮儿。
因为只是简单从黄酒中提纯，又加了一些植物精油调制而成。所以菊花白的味道，与二十一世纪的“小烧”差不多，远不如二十一世纪的中端白酒。饶是如此，连续一大盏，三小盏白酒落肚，周建良也喝得四肢百骸都无比舒坦。
正准备在张潜的劝说下，再吃一些羊肉佐酒。却感觉到背后忽然涌来一阵阵热浪，刹那间，汗珠子就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少监，请问这又是何物？”即便再粗心，周建良也迅速发现了身后那座模样奇丑无比的铁家伙，是热浪的起源。愣了愣，用筷子指着炉子询问。
“此物么，张某叫它火炉。是为了驱寒，让人随手打造出来的玩意！”明明想把火炉推销给大唐军方，张潜却故意说得云淡风轻，“这东西省钱，里边装泥炭就能用来取暖。每天十斤泥炭，能让咱们所在的这么大房间，始终温暖如春！”
“泥炭，那东西不是有毒么？”周建良又愣了愣，纵身而起，围着火炉开始转圈儿。越看，越觉得这丑陋的东西，远比红铜小火锅顺眼。“我知道了，这是烟囱。张少监好心思，居然用烟囱将毒气排了出去。啊呀——”
实在是见猎心喜，他忍不住用手指在烟囱上摸了摸，立刻疼得厉声惨叫。连忙抽回手指再看，只见两根指头顶部，各自被烧出了一个黄斑，隐隐约约，已经散发出了肉香！

第四章 不请自来（下）
“赶快出去用雪擦一下，擦一下免得起水泡！”原本只想着让周建良近距离感受一下火炉的便利，却没想到差一点儿将对方的手指变成烤肠儿，张潜心中不禁有些内疚，连忙催促此人出去用积雪冷却的方式减轻烫伤症状。
谁料，那周建良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先将焦黄色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随便吮了吮，随即又退开半步，第三次躬身施礼，“用昭兄，可否将这火炉的图纸传予朔方军。在下代替全军三万将士，先给用昭兄施礼了！”
“那有什么不可，这火炉构造极为简单。图纸就放在我身后的案子上，用过饭后，你尽可与火锅儿一起拿走！”火炉原本就是给朔方军准备的，张潜当然不会拒绝。笑着走上前，再度托住周建良的胳膊，“你我一见如故。当日紫宸殿中，张某还多次蒙你仗义援手。所以，周兄还是不要如此见外才好！三师弟，回头你再去甲杖署，打一套火炉给周都尉带上做样品。也省得他回到朔方之后，还得对着图纸从头摸索。”
“是！”小胖子任琮不明就里，却答应得极为爽快。
那火炉的构造他看过，不过是几块铁皮敲一敲的事情，造价远远低于红铜小火锅。而这周建良，就说当日还在皇帝面前，替自家大师兄出过头。当然值得他任琮，也拿此人当朋友交上一交。
然而，周建良听了，却立刻扭捏了起来。红着脸挣扎再三，才顶着一脑门子汗珠儿解释：“用昭兄，张少监，周某，周某要这火炉图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而是要找铁匠在朔方军中，成批打造，交予弟兄们使用。我知道这么做，对用昭兄很不公平。但周某是个穷别将，我家大总管，也一向清廉……”
“周兄这么说就见外了，我既然把图纸给了你，你当然可以随便处置！甭说是用在军中，哪怕是让手下人造了去卖，都由你。自家兄弟，何必跟我解释这么多？！”对厚道人耍心眼儿，张潜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是，为了自己和红宝石姑娘的未来，他依旧大笑着摆手。
结果，他越大方，周建良越觉得受之有愧。又犹豫再三，忽然把心一横，结结巴巴地许诺，“终究，终究不能让用昭吃亏太多！也罢，周某拿不出太多东西回报用昭。下次再与突厥人作战后，一定豁出脸皮去，跟大总管讨要一百颗首级，记在用昭名下！”
“别，别，千万别！我要突厥人脑袋干什么？”张潜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松开周建良的胳膊，后退摆手。“周兄自己留着吧，那东西弄到长安来，我根本没地方搁！”
“不是给用昭把玩，而是给用昭拿来晋爵！”周建良闻听，立刻知道张潜不明白那敌军人头的妙用。咧了下嘴，哭笑不得地补充，“你现在是正五品，却有职无爵。而大唐晋爵，以军功最为方便。一百颗敌军人头的功劳，应该足够为用昭搏搏一个开国男了。虽然比不上再升一级，但府邸和车驾，却可以上一个规格！如此，周某也不算亏欠用昭太多！”
“如此，郭某就代替我师兄，先谢过周都尉了！”没等张潜弄明白周建良的话，到底什么意思，郭怒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跟周建良敲砖钉脚。
“若是师兄能晋位开国男，今后周兄想要什么样的铠甲，只管开口！”任琮也不甘落后，举起酒盏，在旁边大凑热闹。
三人各自举着酒盏，一饮而尽，然后相视而笑，彼此之间，好生默契。到了此时，张潜才终于琢磨过几分味道来，心中顿时好生感动，干脆自己也举起酒盏，狠狠陪了一大口。
原来那周建良，自有一番计算方法。那天他和张潜两个都立下了护驾之功，过后他升了三大级，而张潜则从正八品一跃成为了正五品。其中差距，在他看来，就是张潜还比他多献了一套风车和机井的图纸的缘故。
所以，张潜的火炉没有想办法先进献给皇帝，却免费赠给了他，并且准许他在朔方军中随便打造。在他算来，等同于朔方军拿走了张潜的一次晋升机会。所以，他能给张潜争取到的补偿，便是一百颗敌寇的头颅。
如今大唐的爵位，已经远不如贞观年间那么值钱。按照惯例，一百颗头颅的功绩报都朝廷之后，张潜只要稍加运作，一个开国男的爵位稳稳到手。如此，张潜就不算吃亏太大。他周建良今后想起今日此事来，也不会总是觉得内疚。
“用昭你不要觉得受之有愧。你这个铁炉子，拿到朔方军中，可是神兵利器！”无怪乎张仁愿会把周建良派回长安来公干，此人虽然心机不深，做事却绝对让人舒服。
唯恐张潜觉得一百颗头颅受之有愧，他放下酒盏之后，立刻主动解释：“朔方那地方，每年八月刚过，便大雪纷飞。纵使住在城里头，弟兄们手脚上也生满了冻疮。军中每年因为寒冷而受伤甚至病死的弟兄，数以千计……”（注：农历八月，胡天八月即飞雪并非夸张。）
原来，朔方各地，冬天酷寒难当。周围又缺乏足够的木柴，供大军消耗。导致每年军中都会因为冻伤和冻病，大量减员。
当地最容易得到取暖物品，就是泥炭。但是，泥炭之毒，却无色无味儿。取暖用的地笼里如果放了泥炭，稍有不慎，一屋子的人，就会死于非命。故而，军中向来是严禁使用泥炭，宁可在缺乏柴草时苦捱，也不敢让大伙儿冒中毒之险。
如果张潜把火炉的图纸给了朔方军，并且准许军中大量制造。今后每一伙弟兄，宿营时住在一个大帐篷里，架起一个铁皮炉子，就可以用泥炭来取暖。（注：唐代军制，每伙十人。）
而那泥炭不仅烧起来温度比柴草高，还远比柴草耐烧。弟兄们装上一炉子泥炭，可以暖暖和和睡听到天亮。第二天早晨起来，无论是上阵厮杀，还是日常训练，都如同生龙活虎！
“泥炭？朔方那边，泥炭很多是么？”张潜终于从对方嘴里，听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等周建良刚把话说完，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
“多，靠近黄河那一带，有些地方，直接就露出在地面上。夏天的时候，甚至能被太阳晒着火。远远看去，浓烟滚滚，就像传说中的阿鼻地狱！”周建良心情高兴，将大手一摆，高声描述。
“既然如此，周兄为何不废物利用一番？”张潜听了，心中也越发高兴。拉住周建良的胳膊，再度将其拖回座位，然后用手指沾了些白酒，在桌案中央的空白处，迅速勾画了一个“几”字。
“如果我没记错，黄河应该是这般模样，而贵部如今所驻扎的胜州，就在几字的拐弯处。我曾经听周兄抱怨过，说大总管想沿着河岸筑城，但是苦于朝廷迟迟拨不出钱财来。既然朔方那边，泥炭就像黄土般随处可挖，为何不挖了装在船上顺流而下。一旦火炉被大量普通人家使用，每日泥炭的消耗恐怕得数十万斤。哪怕是一文钱十斤，也足够朔方军赚回……”
“不可！”没等他把话说法，任琮已经大声打断，“师兄，千里贩货，只运金珠绸玉！朔方距离长安何止千里？泥炭运过来，价格恐怕要翻上五到十倍。”
“大师兄说利用黄河水运！”郭怒听了，立刻皱着眉头反驳。
“壶口天险，船过不来。在那里必须倒一次船，所需人工无算！”说到长途畈货，任琮还真是个行家。想都不想，再度用力摇头。“更何况，泥炭那东西，不出京畿百里就有，只是挖起来需要费些人工。但远远低于千里贩运！”
“啊？这样？”张潜的手指，僵在了桌案上，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第一次“地图开疆”，居然没等付诸实施，就被小胖子任琮给拍死在了酒桌上。他若是心中觉得好受，才怪！
而不能用利益将朔方军，跟自己捆绑在一处。将来他想借助张仁愿的力量为自己撑腰，就等于痴人说梦！
那张仁愿即便跟周建良一样厚道，也不会仅仅因为一个铁皮炉子，就冒着挑起战事的危险，去破坏大唐与吐蕃的联姻。更何况，周建良刚才已经答应了，回报给他一百颗敌寇的人头！
“任主簿此言有理，却比起你师兄，差了不止一筹！”正当张潜郁闷得几乎要撞墙之际，他的耳畔，却忽然又传来那周建良那浑厚的声音，“如果铁炉能够被民间大规模使用，我朔方军，何须自己将泥炭运到长安？只要价钱足够低，并且保证沿途安全，挖出来后堆在空地里，自然有商贩前来购买。临近朔方的并州、汾州等地，冬日一样苦寒。当地百姓人口稠密，如果能家家户户点起一只火炉，我朔方军，就等同于驻扎在一座金山上！”
平素实在是穷得太狠了，忽然发现在朔方几乎随处可以见到的泥炭，竟可以挖出来卖钱，周建良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并且我朔方军每年捉那么多俘虏，大总管总是不忍尽数杀之。反倒要搭上几天干粮，好吃好喝一番，再送他们离开。今后他们再敢来犯，老子就抓了他们，去挖泥炭！”
“砰！”说道兴奋处，他用力一拍桌案，震得火锅中的汤汁四下飞溅。
而郭怒和任琮两人，却顾不上去擦。一个飞快地将头转向张潜，笑着请求，“大师兄，王子羽出身于太原王氏。他虽然清高，却不会放着这么大的一个新财源，不跟家里知会。反正你那火炉的图纸是准备流传出去的，何不让我誊抄一份，转赠于他。如此，他王家卖得火炉越多，周都尉那边，卖泥炭的收益就越大！”
另外一个，则坐在座位上擦拳磨掌，“大师兄，京畿附近的火炉，尽管交给我任家。今年冬天，我保证至少有一万户人家，能装上此物！”
“大师兄，那图纸，我也给我阿爷要一份。京畿附近，我家不跟三师弟争。我家去做东都，潞州和相州！”
……
接下来，基本就没张潜什么事情了。论做生意，两师弟就是家学渊源，比他这个大师兄内行的多。在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内，就拿出了具体“分赃”方案。并且连今后如何联手给京畿千家万户供应泥炭，都讨论了个七七八八。
如此，张潜最初拉拢朔方军给自己做靠山的谋划，虽然打了一些折扣，却也还能继续往下推进。顿时，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儿舒完，屋子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紧跟着，署丞王俊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少监，尚辇局李奉御，想要见您。他人已经在院子里了，请问少监您是否有空？”
“好香！”话音未落，一个不算太陌生的声音，已经在窗外响了起来，“张少监，这也是你的师门绝学之一么？在下尚辇局奉御李其，不请自来，可否有幸入内凑个热闹？！”

第五章 我有一个亲戚
十天前，张潜和周建良两人，之所以能成功地将发了狂的长颈鹿从紫宸殿前引走，有一半儿功劳得归属于李其带着一群侍卫和马夫，在头前为长颈鹿拆门楼儿。
所以，无论张潜还是周建良，对这位李奉御印象都相当不错。互相用眼神儿征询了一下彼此的态度，一起快步迎向了门口儿。
“李奉御速速有请。你能来，张某求之不得。只是最近军器监奉命搬迁，我这里乱了一些，还请李奉御不要见怪！”虽然年龄跟李其差不多大，官职品级也是一模一样，但是根据后世网络中学到的纸面儿经验，对于李其这位“领导的司机”，张潜还是努力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拉开门后，立刻笑着拱手。
“张少监不必客气，李某那边平时更乱。”那李其甚会做人，立刻侧开身，以平辈之礼还了一个揖。同时，笑呵呵地说明来找张潜的目的，“今天，李某也是专门为了军器监搬迁之事而来！上头说了，此番军器监搬入禁苑，任务繁重，让尚撵局尽力提供支持。李某那边，别的没有，就是车多，马多，人多。什么时候需要用车用马用人，张少监尽管派弟兄过去知会一声！”
“如此，就多谢李兄了！”张潜正愁东西多人手不够用，听李其居然奉命前来帮忙，顿时心花怒放。赶紧又向对方做了个揖，然后侧开身体，邀对方入内，“李兄里边请，刚好，今日有酒有肉，我等可以吃个痛快。”
“如此，李某就不客气了！”李其笑着又向张潜还了一个礼，然后迈步入内。周建良、郭怒和任琮的级别都比此人低，少不得要一一上前拜见。而那李其，也不端什么“领导的司机”架子，笑呵呵地都以平辈之礼还了，才在郭怒临时让出来的位置，稳稳地坐了下去。
他虽然没有架子，可郭怒和任琮两个，却不敢再像先前面对周建良时那么放纵。一个挪开了自家的铜锅之后，连忙起身去帮助帮忙布置碗筷，另外一个，则赶紧拿了一大一小两个铜盏，顺手又帮此人在铜盏中倒满了菊花白。
“好酒！”李其说不客气，就是真的不客气。不待张潜把新的铜锅儿给自己准备好，先端起大号铜盏，报仇般狠狠吸了一大口。随即，将身体半摊在椅子上，长长吐气，“真是好酒，这才是给男人喝的东西。京师里什么这个醉，那个浆，简直都是喂狗的泔水！”
“李兄这话千万别到外边去说，否则，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张潜一边麻利地组装第五个红铜小火锅儿，一边笑着提醒。
“那当然，你看我像那不稳重的人么？”李其又狠狠喝了一大口白酒，继续长长地吐气，“也就是在你这菊花白的主人面前，才敢实话实说。对了，丑话我可先说到前头，搬迁的事情，包在我尚撵局的弟兄们身上。但此等好酒，回头你可得帮我预备下几大桶。李某都跟弟兄们把大话说出去了，告诉他们，军器监守着炼火药的炉子，随便漏一点儿出来，就够大伙喝个痛快！”
“好，一定。当天大伙管够！可以敞开肚皮喝，喝完了不过瘾，还可以带一葫芦走！”听李其说得毫无掩饰，张潜索性也答应了一个痛快。
对于他这种缺乏官场经验的人，事情就是这般简单。对方即便是奉命带领麾下弟兄前来给军器监帮忙，也不是欠了他张潜的。所以，该有所表示，他必须有所表示。
而李其能自己主动把条件提出来，反倒让他省了心思，再去琢磨拿什么回报尚撵局全体弟兄们的好意。
后者全都跟他一样，根本没品尝过茅台、五粮液之类的优质白酒是什么味道，随便将炼药壶提炼出来酒精稀释到六十度上下，再往里加一些植物精油便能对付。
顺带着，他还能向上头多报一些花账，将节约出来的酒精，偷偷让周建良带去朔方军。如此，既满足了一部分朔方军的需求，也不至于让皇宫里的李显提心吊胆。
“那李某就先替弟兄们，向张少监道谢了！”李其立刻心满意足，坐直了身体，向张潜轻轻拱手。随即，就将目光落在了周建良身后的火炉上，“此物也是张兄师门所传下来的利器么？如何称之？看起来虽然模样丑陋了些，却好生实用！”
不待张潜回应，他已经站起身，绕着炉子反复观瞧，“屋子里冬天时放一个这东西，可以少受许多烟熏。上面再放一壶汤水，既能随时解渴，又能给屋子加一些湿气，免得脸上终日干得厉害。就是不知道造价几何？寻常人家是否用得起？”
“师门传下来过冬的小玩意，没想到也能入得了李兄的法眼。”张潜手指极为灵活，说话间，已经将红铜小火锅组装完毕。一边用茶壶巢子里的热水冲洗干净，一边笑着回应，“师门那边，叫此物火炉，做得比这多少精致一些。但是，眼下军器监做不出薄铁皮来，所以只能因陋就简。至于用途，的确跟李兄说得差不多。来，锅子洗干净，李兄请慢用。”
话音落下，铜锅已经放在了座位前的桌案上。随即，点燃灯芯，调节火焰高度，给锅子内加满鸡汤，一连串动作宛若行云流水，“师门里的简单吃法，上不得大雅之堂，李兄凑合着吃一点儿！”
“这叫简单？”李其虽然见识颇广，却是平生第一次吃火锅。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既不冒烟，又可以随时调节火焰强弱的酒精炉，顿时，就忘记了再仔细观察火炉，快步返回座位，两只眼睛瞪了个滚圆，“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估计也不过如此。”
“那是你没见过曹雪芹笔下的美食！”张潜不敢接受对方的恭维，在肚子里悄悄嘀咕。然后笑着开始示范涮锅的吃法。
作为一个文科生，他可不止一次读过《红楼梦》。几乎每一次，都对贾府做食物的仔细程度和奢侈程度，心驰神往。所以，肚子里早就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跟贾府美食画上了等号。万万不敢承认，随便涮个铜锅，就是食不厌精。
然而，那尚撵局的李奉御，在对待食物的表现上，却有点儿跟他“大领导的专职司机”身份不匹配。学着张潜的模样吃了几口羊肉后，竟然像个军汉般连声大呼过瘾。随即，一边下筷如飞，一边频频举盏，根本不用任何人劝，自己就吃了个风卷残云。
看到他胃口如此之好，张潜和周建良等人，顿时也被带起了馋虫。纷纷操起筷子，开始涮肉喝酒，一个个，很快又吃得面色潮红，额头见汗。
“今天不请自来，叨扰张兄，李某实在惭愧。！”两斤羊肉下肚，一大盏白酒喝干，李其拿起小盏，主动向张潜发出邀请，“来，我先拿此酒，恭祝张兄和周兄高升！”
“折煞了，卑职何德何能，敢让李奉御敬酒！”周建良级别低，连忙长身而起，双手抱着酒盏向对方作揖。
“别扯那么多废话，张兄招待你，怎么没见你谦让？既然同席吃酒，就莫问官职高低。否则，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彼此都不痛快了，大伙又何必往一起凑？！”李其非常不满意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儿，随即，将铜盏中的酒浆一饮而尽。
周建良无奈，只好陪着他喝了。张潜见李其为人爽快，有心跟他交个朋友，也将铜盏中的酒水一口吞下。
二人正准备倒满酒盏，回敬李奉御。却见此人已经从郭怒手里抢过的装酒的葫芦，先给他自己面前的大盏小盏都倒满了。然后第二次将小盏举了起来，笑着补充：“这第二盏呢，就是专门敬张兄的了。李某今天过来，除了公事之外，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等会儿说出来后，还望张兄莫嫌李某鲁莽！”
“李兄尽管说就是，只要力所能及，张某肯定不会推辞！”不知道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准备卖什么药，张潜想了想，举起小酒盏，用目光示意郭怒帮自己斟满，同时笑着表明态度。
“也没啥大事儿！”李其自己先把盏里的白酒干掉了，然后才笑着补充，“肯定不会让张兄太为难。当然，如果张兄觉得为难，尽可以拒绝。”
“李兄请讲当面！”见此人说得认真，张潜也赶紧喝掉了盏中的酒浆，挺直了身体，做洗耳恭听状。
“那李某就不客气了！”李其斟酌了一下词汇，笑着拱手，“李某有个亲戚，姓高，不那么争气。读书不成，种田也不成，所以只好去开了个店铺卖法烛！东市口上，高家老店，就是他的生意。张兄以前用过法烛么，估计那种寻常百姓才用的东西，你肯定看不上眼儿。就是将长安城内百姓穿破的草鞋，麻衣收拢起来，加上泥煤，锯末，黄泥等物，压成的干柴。烧起来味道不太好，但胜在价格便宜，火力也够足！”（注：法烛这个是历史事实，非杜撰。）
“啊？”张潜两眼瞪得又大又圆，嘴巴也迟迟合拢不上。
煤球，居然在唐代就有了煤球，还是绿色环保型的，充分利用了可回收材料！就是不知道，上面压没压出透气的蜂窝！
‘发明此物那个人，会不会也来自二十一世纪！’刹那间，一道闪电从他脑海中劈过，让他好生期待。
正准备问一问，发明法烛那个人，是否还活在世上，居住在何处。却听见郭怒的声音，从自己身侧响起，“东市的高家老店？敢问，李奉御的那位亲戚，可是高守义？前几年仗义救了窦氏一家，接手了窦家法烛产业的那位高老大？”
“正是！没想到，郭主簿也知道我那位亲戚的名号！”李其笑着接过话头，将目光转向郭怒，“救人就算了，他当时也是看上了窦家这份产业有前途，才给了窦家一个好价钱。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谈不上一个救字。”
“李奉御不必替高老大过谦，窦家这份法烛产业，已经做了三代。后代人早没有了前辈那种筚路蓝缕的心气。特别是窦公西去之后，撒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全靠着一群故旧的帮衬，才又多支撑了十几年。”不愧为曾经的长安小霸王，郭怒对市面上的事情，所知甚多。借着跟李其交谈的机会，三言两语，就将此人口中那位亲戚的根底，向张潜暗示了个清清楚楚。“如果不是高老大仗义出手，窦家这份产业，能卖上当时的一半儿价钱，都烧高香了！”
而张潜，听闻法烛生意，已经是第三代人在做，心中未免有些失落。待听闻第一代法烛的发明者已经作古多年，更是好一阵子提不起精神来。
而那李其，却没发现他神态有异。通过跟郭怒的一问一答，做足了铺垫之后，再度将话头转向正题，“张兄，我那位不争气的亲戚，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得知，六神花露的生意，乃是张兄的家人所开，并且已经接连在长安城内募了两次股儿。他消息不够灵通，实力也不济，前两次都没赶上。所以，特地托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募集第三次。下一次，可否也让他跟着搭个顺风车？”

第六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上）
“又来一个窥探花露水生意的？”张潜眉头轻皱，心中警兆陡生。然而，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应对，郭怒已经不着痕迹地话头接了过去，“李奉御这可是找错人了，师兄只是提供了配方而已。他出自书香传家，商贾这种贱业，怎么可能亲自去操持？六神花露的生意，其实属于在下的一位亲戚。高老大如果感兴趣，尽可以私下里去跟他勾兑。”
“哦，原来是郭氏家族的产业，无怪乎那花露刚刚一出来，就风靡了整个长安！”李其顿做“恍然大悟”状，笑呵呵地将脸转向郭怒，轻轻拱手，“那可否麻烦郭主簿帮我那位亲戚引荐一下？否则贸然登门，我怕他被打出来！”
“好说，李奉御跟我师兄一见如故，高老大是你的亲戚，肯定好说！”郭怒也笑着拱手，不经意间，两只胳膊肘儿如同翅膀般轻轻煽动。“我让他去主动找高老大便是。刚好他那边，据说有人想出一些股份出来，如果高老大愿意接，他肯定求之不得！”
“怎么敢劳烦郭主簿的亲戚去找他，改天我让高老大做个东，请你那位亲戚一起喝酒便是。”李奉御听得眉开眼笑，说出来的话愈发客气。“刚好，高家在东都那边，也有些生意上的问题需要讨教。你那位亲戚见多识广，不妨指点他一二。”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短短几句话，双方已经心照不宣地敲定了交易的内容。郭怒的亲戚那边拿出一部分六神商号二期、或者三期的股份，转让给李其的那位名叫高守义的亲戚。而作为回报，高守义会拿出东都的某些产业，邀请郭怒的亲戚入股。
至于二人的亲戚出让和吃进的股份，最后又落在了谁手里，双方心里头都明镜一般，只是耐于大唐官员不得经商的传统，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虽然张潜是六神商行的最大股东，但自从商行开始创立一直到现在，他只动过几次嘴巴，从未亲自下场操持任何具体事务。而今天看到了郭怒与李其两人的“过招”，他才霍然发现，在大唐经商，好像也不是自己先前想得那么简单。
如果刚才不是郭怒及时站了出来，他要么会选择拒绝，要么会选择接受李其的请求。前者无疑会伤到李其的颜面，令双方之前关系变僵。而后一种选择，非但会让他非常被动，还会违背大唐官员的“道德规范”，损害他的名声。虽然名声这东西，张潜到目前为止并没积累起来多少。
而郭怒站出来之后，生意就变成了李其的“某个不争气的亲戚”和郭氏的“某个不争气的族人”之间的事情。谈得拢，谈不拢，都不损害李其本人和郭怒本人的颜面，更不会损伤李奉御和张少监之间的“交情”。
并且，李奉御、张少监和郭主簿，都视金钱如粪土，都像白莲花一样干净。
‘原来，生意是这般做的！’非但张潜一个人在旁边看得暗自流汗，原本还打算回到朔方军之后，立刻带着弟兄们挖泥炭发财的周建良，也看得瞠目结舌。
如果按照他先前的想法，不但他这个新晋的从五品果毅都尉会变成泥炭贩子，他的顶头上司张仁愿，一世英名恐怕也得变成泥炭色。他的设想，跟郭怒和李其两人正在展示的做法相比，谁高谁低，一眼可知。
震撼之余，周建良立刻决定，在返回朔方军之前，一定要好好跟郭怒再打上几架。不为别的，就冲着郭怒肚子里的生意经，也值得他多被对方熏几次半死。
当然，如果能死乞白赖，让郭家派个做生意的高手，去朔方军指点一下迷津，或者让张潜、郭怒、任琮师兄弟三个，在朔方军的挖泥炭大业中参上一股，那就更好。以后他们三兄弟为朔方军谋划会更尽心，朔方军也不至于欠他们师兄弟人情越来越多。
正愣愣地想着，李其和郭怒两人之间的“勾兑”，已经彻底结束。双方举着小酒盏对饮了一次，便默契地谁都不再提各自的亲戚，而是拉着大伙一道，谈论起长安城的风花雪月来。
不像朱元璋的大明，对官员挥霍公款吃喝，深恶痛绝。此时的大唐，因为永徽之治的余温尚存，国家收支还能保持平衡，所以，并不限制官员公款消费，甚至还准许官员用公款招歌姬作陪。
故而，长安城内的娱乐产业极为发达，并且海纳百川。从东瀛、高句丽一直到波斯、拂菻，各国歌姬舞姬，都竞相在长安一展风姿。以令人耳目一新的音乐，歌舞，和被正人君子们深恶痛绝的肢体动作，掏空了许多青年男子的荷包。
李其年龄跟张潜差不多，郭怒刚刚二十，任琮比郭怒还要小两岁，再加上军中厮杀汉周建良，谈起风花雪月，当然越谈越是投机。
而那尚撵局奉御李其，想必以前跟在“大领导”身后，没少一起见识世面。非但在歌舞、音乐和女人方面，每每说出精辟的见解。偶尔借着酒意，来上几句清唱，更是余音绕梁，让人惊叹不绝。
“长安虽然是当世第一繁华所在，吃食，玩物，无一不精。我大唐的书法，画作，也令天下万国望尘莫及。然歌舞一道上，却甚为遗憾，雅得太正，每每拒人于千里之外。俗得又太俗，根本登不上正经人家之堂。”眼看着一整葫芦酒已经见了底儿，那奉御李其更是放得开，竟然一边拍打着桌案，一边大发起宏论来，“倒是波斯、拂菻诸国，音乐曲调变幻多端，男男女女的舞姿，也更为妩媚动人。甚至突厥和吐谷浑人，都比我唐人更精通此道甚多！”
“那是你没见到过琴律大家的剑舞！”张潜也喝了有四两余白酒，头脑发热，口齿不清地反驳，“她的剑舞，柔中透刚……”
正准备吹嘘一番，那日琴律舞剑，张旭挥毫之盛况，却被李其醉醺醺地打断，“终究兵戈之气重了些，不如波斯人的舞姿柔美动人！”
“这个，用昭你不必跟我争！”与二十一世纪那些喝高了的年轻人差不多，李其根本没察觉他打断别人的话，有多失礼。大手一挥，做一锤定音状，“你墨家子弟虽然学识广博，却未必如我专精于此道。我从八岁修习乐器，一直到十五岁。呵呵，虽然做不到三国周郎那样，以耳辩误，但也差不太多。”（注：曲有误，周郎顾。说得就是周瑜。）
“那我的确得甘拜下风！”张潜对于音乐歌舞的理解，仅限于皮毛，当然没胆子死撑。更何况，这东西也没争执的必要，立刻举起酒盏抿了抿，甘心认输。
谁料，那周建良却喝得有些酒意上头，竟然以手拍案，跟李其针锋相对：“兵戈之气，未必不好。要我看，我大唐兵强马壮，才是正经。把那些可汗，单于和他们的妃子儿女们，全抓来长安弹曲儿，跳舞。想啥时候看，啥时候看！跳得用心，唱得用心，哄爷爷们高兴了，就随便赏她们几枚铜钱。唱的跳得不用心，就赏她们一顿皮鞭！总好过，像波斯人那样，舞姿倒是柔美了，全国上下都被大食人抓了当奴隶，连王子都得一路要饭，才能逃到长安！”（注：古波斯被阿拉伯人所毁灭，其王子曾到大唐求救，并在大唐支持下短暂建立波斯都督府，唐高宗晚年时，大唐陷入内斗，无力再提供支持，古波斯遂亡。）

第七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下）
“善！此言大善！我大唐只管兵强马壮就好，唱歌跳舞这等事，尽管交给诸夷去做！”任琮听得热血澎湃，端起酒盏来一饮而尽。
郭怒却担心李其脸上挂不住，赶紧也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打圆场，“海纳百川，海纳百川，咱们自己的若是有不如人家的地方，就虚心学习一下。学会了，再超越他们，才显我大唐上国风范！”
然而，那李其却根本没有在乎别人反驳自己，只管拿着酒盏，向周建良发出邀请，“好一个把那可汗、单于的妃子儿女们，全抓到长安来弹曲儿跳舞。此言壮哉！周兄，用昭，我等今日当为此言浮一大白！”
说罢，也不管别人回应不回应，将酒盏举到嘴边儿上，鲸吞虹吸。
张潜原本还跟郭怒一样，担心那李其被扫了面子之后下不了台。此刻见到此人气度恢弘，心中再度对其好感大增。于是笑呵呵地举起酒盏，与任琮、周建良两个一道豪饮。
“周兄先前那句话，非但听起来豪气，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人喝高了往往就话多，即便是逆推到八世纪，也不能例外。张潜这边刚刚放下酒盏，没等想好是不是再请周建良切点肉来。对面，李其已经又开始高谈阔论，“当年归义王来大唐后，每逢节庆之日，都带着妃子儿女为太宗皇帝献舞。其虽然生得又矮又胖，跳起胡旋舞来，却堪称一绝。如今平康坊那边，最大的一家青楼，还是归义王的儿孙所开。胡旋舞，依旧是其必备节目，每次都能博得豪客一掷千金。”
“归义王？可是阿史那咄苾，曾经的颉利可汗？”来到大唐这么久，张潜终于又听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古人，带着几分忐忑笑着追问。
“不是他，还能有谁？”李其将手中刚刚填满的酒盏，朝张潜举了举，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好生自豪，“此人当年也算是一方霸主，曾经趁着我大唐实力单薄，起倾国之兵来犯。逼得文武圣皇帝忍辱负重，跟他签订了渭水之盟。然而，短短不过两年半，就被文武圣皇帝派遣卫公和英公两人，一战生擒，全家都给抓到了长安！”（注：文武圣皇帝，是高宗给李世民追加的号。）
听起来有点儿绕，但张潜依旧勉强能分辨出“文武圣皇帝”这个称呼，指的是唐太宗李世民。而卫公和英公，说得是李靖和徐世绩。于是，就又笑着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儿，作为回应。
然而，周建良、郭怒和任琮三个，却全都听得热血澎湃。竟然同时抓起刚刚倒满的酒杯，再度一饮而尽。
“嗯？！”张潜看得好生奇怪，趁着别人不注意自己，抓起另外一只葫芦，将面前没喝光的酒盏直接填满。
但是，在清冽的酒浆倒入铜盏的刹那，他心中刚刚涌起的那点儿困惑，就一扫而空。
在座众人当中，周建良看着稍稍老相一些，但肯定不到三十。李其、郭怒和任琮，要么二十出头，要么未满二十。这种年纪，放到二十一世纪，也是最容易热血上头时候，更何况，此刻距离唐军荡平突厥，还不到一百年？
“我只是离得时间远，感觉不到这份荣耀罢了！”怀着几分歉意，张潜在心中偷偷嘀咕。随即，也主动举杯，向众人发出邀请，“来，饮胜，为了大唐的荣耀！”
“饮胜！”李其、周建良等人心情激荡，争相将酒盏倒满，然后齐声响应。
大唐在立国之初，就能荡平突厥，横扫西域。高宗时代，更是剪灭了宿敌高句丽，然后兵马顺着天山一路西推，最远甚至推到了波斯旧地，疆域之阔，是当下的两倍都不止！
而自从高宗眼疾发作，不得不让武后临朝辅政那时起，大唐的疆域就迅速收缩。如今，非但波斯、河中等地尽失，连陇右，云中各地，都时刻处在吐蕃和突厥威胁之下，百姓一日数惊。（河中，指的是阿富汗一代。云中指的是大同一代）
偏偏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又是个“老成持重”的。即位之后，宁可送义女和亲，也不愿跟吐蕃开战。对来自北方的突厥兵马，更是醉心于防守，轻易不准边将反击。
如此无奈的现实，与大唐昔日的辉煌，对比是何等的鲜明？让人每每提起曾经的荣耀，就肯定免不了要扼腕长叹。
李其，周建良、郭怒，任琮四个，祖辈都做过武将。聊着聊着，话题就从过去转向了现在。当周建良说起，张仁愿夏天时几度试图出兵渡过黄河，给突厥致命一击，皆被兵部尚书宗楚客等人以“国库空虚，不宜兴兵”等理由所阻，大伙气得直拍桌案。如果不是碍着军器监跟皇宫只有一墙之隔，简直恨不得开口问候宗楚客的老娘。
而转头说起，朔方军在胜州眠沙卧雪，铠甲，兵器，粮草，被褥样样都缺，将士们却依旧舍命阻挡突厥渡河，大伙对宗楚客等人的恨意，就又变成了对勇士的尊敬。结果，也不知道谁趁着酒劲儿提议，干脆合伙鼓捣个商行，想方设法为朔方军略尽绵薄，竟然得到了所有人一致响应。
于是乎，四个唐代愤青，再加上张潜这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者，干脆推开盘子和酒盏，开始谋划起了商行的具体细节。反正大伙当中，官职最高的不过是个五品，跟朔方军走得再近，也不至于被栽上一个拉拢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
有了事情干，时间就过得飞快。当初步方略达成，又约好了改日去阿史那家开的慕天楼快活，周建良和李其两个终于各自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而此刻，外边天色早已经擦了黑。
张潜这才终于缓过一口气儿来，连忙叫手下人入内帮忙收拾残羹冷炙，同时将外套由官服换成皮裘，准备打道回府。
“今天去师兄庄子上住吧，大伙一起坐我的马车，我的车宽敞，里边还有暖炉！”那郭怒却喝得仍然不觉得尽兴，醉醺醺地替张潜向任琮发出邀请，“自从师兄做了少监，咱们三个也好久没一起用过饭了。刚好回去后，还能一起吃顿宵夜！”
“不想回你自己家，你就明说。我升任少监，总共才几天？”张潜立刻翻了翻眼皮，笑着数落。然而，却终究不忍心拒绝，任由对方把自己和任琮拉上了马车。
郭怒原本就是个喜欢摆阔的纨绔子弟，最近不但做了官儿，又从六神商行内有了额外进项，当然用度就更为豪奢。同样是出行用的马车，竟然用了两匹纯红色的挽马。车厢也是用雕花鎏金，极尽奢华之能事。
如果不是耐着官职低，也没有爵位，张潜很是怀疑，自家这位二师弟，敢把车厢直接裹上一层金箔。那样的话，马车的造价比起二十一世纪的三股叉儿，恐怕也不逊多让了。
然而，郭怒请他和任琮一起回家，却不是为了向他们炫耀自己的车驾。当马车刚刚驶出了长安城门，此人就立刻收起了全身上下的醉意，对着张潜郑重拱手：“师兄，今天做师弟的越俎代庖，还请师兄见谅。那个李奉御，当时我怕你应付不来。我很怀疑，他出身于皇族！”

第八章 夜行（上）
“皇族？”张潜悚然而惊，血液里的酒精瞬间化作汗水，沿着全身上下的毛孔淌出了一大半儿！
现在的他，可不像当初刚刚坠入大唐时，除了几个简单的名词之外，对于大唐的现实一无所知。
实际上，几个月来，他每天都会将极多的精力，花费在对大唐的了解上。而做了军器监五品少监之后，因为位置的关系，他接触到的信息更多。
越是了解，他心中越是惶恐难安。
这大唐，可不是他在历史书中看到的那些风光。事实上，自从唐高宗与武则天夫妻俩联手搞二圣临朝那时起，每隔几年，就会经历一次动荡。每一次动荡，都会杀得血流成河。
而唐高宗死后，动荡就愈发频繁，杀戮也越发惨烈。为了确保别人不拿李氏儿孙做招牌，来威胁自己的皇位，武则天将李世民的嫡系儿孙，杀了个人头滚滚。到最后，唯一两支没有舍得下手的，只剩下了她的两个亲生儿子，李显和李旦。
而之所以不杀，也不仅仅是由于武则天身体内还残存的那一丝丝母性。而是李显和李旦，都极为柔顺仁孝。
特别李显，虽然被亲生母亲赶下了皇位，贬谪到庐陵软禁。他却丝毫没有怨言，并且在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逢年过节和他母亲的生日，都带着全家向长安遥拜母安。
结果，他的一片孝心，终于感动了武曌。后者在晚年之时，又将他召了回来，立为太子。而彼时，奸臣张易之、张宗昌兄弟依靠男色，专横跋扈，屡屡当面凌辱于他。李显都念在“亲娘晚年孤单”的份上，选择了一忍再忍。
那张易之，张宗昌兄弟，见李显老实，愈发横行无忌。结果终于恶贯满盈，惹恼了宰相张柬之。后者在神龙元年，联合崔玄暐、袁恕己、敬晖、桓彦范等人，趁着武则天卧床生病的机会，悍然召集人马入宫清君侧，将张易之，张宗昌当场诛杀，才逼得武则天还政于太子，自己去做了太上皇。
饶是如此，李显依旧对母亲极为孝顺。登基之后，对武氏一族百般融让。哪怕在武则天去世后，也毫无缩减。竟让武氏一族，很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重新执掌了朝中大权。
而张柬之、崔玄暐、袁恕己、敬晖、桓彦五人，自觉劳苦功高，行事越来越专横跋扈。竟然联手逼迫李显，将他们全都封了王。甚至因为对皇后不满，就四处宣扬，皇后与武三思有私情，弄得李显难堪至极。
无奈之下，李显只好又联合了武三思，经过一番龙争虎斗，将张柬之、崔玄暐、袁恕己、敬晖、桓彦五奸佞，成功赶出了朝廷，然后挨个追究罪责，这才重振了皇家声威。
也只有到了此时，李显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儿当皇帝的乐趣，不至于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武三思又大权独揽，令其每日如同芒刺在背。多亏了太子李重俊，在今年夏末秋初，发动冒险一击，率领三百“死士”将权臣武三思击杀死在家中，才避免又一次武氏夺政。
但是，那李重俊击杀了武三思之后，却野心膨胀，竟然就想做一回秦王。带着麾下兵马直奔皇宫。又一次无奈之下，李显只好站在了宫墙上，向参与叛乱的死士们“晓之以理”。死士们感念他的仁德，当场一哄而散。
太子李重俊逃出长安后，走投无路，自尽于终南山下。李显听闻太子死讯，先是痛哭失声。随即，“不得不”将太子废为庶人，诏令有司将武三思风光大葬。
再随即，有司追查“太子叛乱事件”的幕后参与者，顺藤摸瓜，就摸到了他的亲弟弟，相王李旦头上。
面对一大堆不知真假的证据，李显再度显示出了他的仁厚。竟然下令有司不准追究，这才终于又避免了一场手足相残的惨祸，也让相王一脉，逃脱了灭顶之灾。
而那相王李旦，也感激皇兄的宽容。从此闭门谢客，再也不肯跟百官有任何来往。令某些心怀叵测之辈，彻底失去了机会，也让大唐朝廷，经历了一次次血流成河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儿太平的迹象。
当然，这些都是张潜的道听途说的，至于真相到底如何，他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弄的太清楚。其背后的是是非非，恐怕更难加以论断。
但是，通过以上这些只麟片爪的信息，张潜却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是所有斗争最后的赢家。
论耍弄政治手腕，张柬之也好，武三思也罢，在应天神龙皇帝李显面前，其实都是小儿科。
包括太子李重俊，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支持和默许，很难想象，就凭着三百多亲信，他就能冲进宰相武三思的府邸，将此人一刀砍成了两段。
那一晚，名满天下的大唐不良人也好，负责京师治安的御林军也好，居然谁都没做任何反应！
而同样是三百死士，当李重俊带着他们冲击皇宫的时候，就变成了三百只软脚虾。竟然被李显轻飘飘几句话，就说得放下了兵器，逃得逃，跪得跪，转眼烟消云散！
当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哪怕看出了李显是个“大阴阳师”，张潜也不能指责对方有什么错。
事实上，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自打当年被他亲娘赶下皇位那一刻起，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为了活命而挣扎。而此人所遇到的挑战难度，比二十一世纪任何求生游戏，都高出百倍。
此人如果不够阴，就绝对活不到武则天终于想起他是亲生儿子。
此人如果不够阴，即便没死在武则天手里，也早就被张柬之等人给杀了，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利用武氏一族来为自己所用。
此人如果不够阴，驱逐了张柬之等人之后，也会死在武三思手里，根本不会等到他不是很喜欢的亲生儿子冒险发动政变，给了那武三思致命一击。
他如果不够阴……
只是，明知道李显是个大阴阳师，还去跟某个皇族称兄道弟，甚至还搭伙一起去资助朔方军，今天大伙的行为，不是寿星老上吊，嫌自己命长又是什么？
并且，如果那李其是相王李旦的儿子也就罢了，哪怕不是李隆基，好歹跟李隆基也是亲兄弟。大伙今天冒一点儿险，将来也能看到回报。
而那李其，身为皇族，才混到个五品奉御，肯定不会是什么王公之子。按照张潜所知道的历史，此人将来也没有任何当上皇帝的可能。
大伙跟他称兄道弟，不仅现在容易惹李显的猜疑，将来还会惹李旦和李隆基的不痛快。张某人的脑袋最近究竟是被啥给踢了，居然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
越想，张潜越是后怕。越是后怕，越觉得郁闷懊恼。肚子里残存的那点儿酒精，以更快的速度化作汗珠，顺着他的额头、鬓角和脊背，一滴滴渗个不停。
“但是，师兄也不必过于担心！”等了好半晌，都没听到张潜的回应，郭怒觉得好生奇怪，犹豫了一下，低声出言宽慰，“那高老大，背后虽然靠着皇族，行事却素来讲规矩。此人作为高老大的东主，想必也不是个做事太过分的。否则，在我答应了出让股份给他之后，他也不会立刻投桃报李，用洛阳那边的生意股份来换！”

第九章 夜行（下）
“交换股份？！”张潜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揉了一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自己在担心沾上皇族之后，稀里糊涂卷进皇权争斗之中，死无葬身之地。而郭怒却仍然想着，跟那李其之间的买卖没有吃亏。这神经，也太粗大了一点儿吧？如果在下午时，他能早提醒自己这个当大师兄的一声，自己肯定会断然拒绝李基那个什么亲戚入股六神商行，哪怕当面然给对方下不了台，都在所不惜。
然而，转念一想，张潜也就明白郭怒为何不像自己这般紧张了。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教育里，脏唐臭汗清鼻涕，再强盛繁荣的封建王朝，都充满了丑陋和血腥。并且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正常人，平等观念已经深入自己的灵魂和骨髓，即便见了皇帝，也不觉得自己比对方天生就矮半截。
而郭怒和任琮，却是土生土长的大唐人。对皇权和凤子龙孙，有着与生俱来的崇拜。李其能按照商场的规矩，跟他们交换股份，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优秀品格。不由得他们两个不心生好感，甚至惊叹对方的慷慨与仁慈。
“是啊，交换股份。这说明，他知道咱们的六神商行的前景远大，股份金贵。不愿意仗着皇族的身份，占咱们的便宜。所以，除了钱之外，又尽量对咱们做了一些补偿！”郭怒的声音，很快就在车厢里响了起来，果然跟张潜猜测得差不多。
唯恐张潜担心六神商行的控制权被夺走，斟酌了一下，他又快速补充：“师兄你别想太多，我提醒你他有可能是皇家子弟，是不愿意咱们今后跟他交往之时，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至于高老大想买的股份，我把当初转让给我阿爷拿走那十股，分一半儿出来，按照最新一次扩股的价格给他。这样，我阿爷那边差不多赚了三倍，你跟李奉御这边也有了交代。而咱们师兄弟三个原来的股本，都不会受影响。放心，我一直都记得你的话呢，咱们三个加起来，无论如何不会低于五成一。”
残存的酒精开始上头，张潜的脑袋嗡嗡作响，令他的思维明显比平时迟缓，所以，沉吟了好一阵儿，才低声做出决断：“这样？也罢，就按照你说得做！只是有些亏欠了伯父那边！”
“没什么亏不亏的，我阿爷才不在乎这点儿收益呢。他当初只是想帮咱们。后来发现六神花露在长安城里那么风靡，他就一直跟我说，要把他当初买的那十股转让出去，给咱们拓展人脉！”郭怒轻轻笑了笑，很是为自己能有如此慈爱且强大的一位父亲而感到自豪。
“嗯！”张潜神不守舍地点头，脑子的反应依旧跟不上趟。
他想跟郭怒商量，有没有办法改口，推翻了这次合作。然而，除了“跟皇族的人交往，有可能遭受池鱼之殃”之外，他却找不出其他恰当理由。
在这时代，能跟皇族搭上的关系，很多人都视为荣耀！一位肯讲道理，守规矩的皇族子弟，更令人难以将其拒之门外。
更何况，这位皇族子弟，浑身上下半点儿架子都没有，下午的时候，刚刚跟大伙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并且还互相拍着肩膀称兄道弟。
“师兄你是不是担心，李奉御将来遇到了麻烦，牵连到咱们？”终于发现了张潜脸色和表现的异常，郭怒愣了愣，试探着询问。
“你最初主动替我出马跟他交涉生意上的事情，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么？我可看到你胳膊都开始像鸟翅膀一样扑愣了？”难得跟对方思路接通了一回，张潜瞪圆了眼睛反问。
“我最初替师兄你接招，是怕他拿嘴巴入股，一文钱不想出！”郭怒忽然笑了起来，胖胖的脑袋摇得像个大拨浪鼓，“而师兄你跟他是同僚，直接回绝了他，未免得罪人太狠。所以把我先冲上去，探探他的底儿。等我实在挡不住了，再让师兄你出马！”
“啊？竟然是如此！”张潜听得心里好生感动，冲着郭怒轻轻拱手。
“师兄不必客气，如果不是你，我如今还整天在街头上跟别人打架玩呢！”郭怒又笑了笑，侧开身子，拱手还礼，“至于师兄你担心的事情，其实大可不必。李奉御才是个五品，哪有资格惹上大麻烦？况且皇族那么多，如果沾上点儿边儿，就受株连。这长安城里的人，早就被杀光了！更何况，不是师兄你跟他直接产生了瓜葛，是师兄你手下的人，跟高老大之间做的正经买卖。最近几年，跟高老大做买卖的人多去了，手笔都很大。咱们今天这笔交易，在他那边估计根本排不上号！”
“也对，咱们在商言商，没牵扯其他！”张潜心中的紧张，终于缓和了一些。活动胳膊，长长吐气。
“这也是我为啥非得提醒师兄你，他出身于皇族的地方。”郭怒笑着接过话头，继续低声补充，“他把高老大抛出来，替他做生意，也包含了这个意思。双方彼此之间，只是搭伙做买卖，没有其他瓜葛。而咱们可以假装不知道他是凤子龙孙，继续跟他平辈论交。但是，对皇上的尊敬和礼数，咱们平常却绝对不能缺。特别是师兄你，恃才傲物，不拘小节。万一那句话，你本是无心之语，他听了后，却觉得是在讽谏，辗转给你传到皇宫里头去……”
“等等，等等，你说我恃才傲物，我怎么恃才傲物了？”受酒精和体力的双重影响，张潜的思路，又开始跟不上趟儿。皱着眉头自我反思，怎么反思，都没觉得自己待人哪里有过傲慢来？
“师兄你自己感觉不到，但事实上，别人都能感觉到，只是没人像我这样提醒你罢了！”郭怒虽然酒量好，其实今天也有点儿高了，说话远比平时缺乏忌惮，“你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是不由自主就带上几分怜悯。哪怕对方官职比你大得再多，我都没见你主动讨好过人家。包括你一开始连户籍都没有的时候，见到少国公，你也只对他拱了拱手。这样态度做隐士，大伙都会夸你清高。但当了官后，再拿这种姿态对待皇上和皇上身边的人，皇上不跟你计较，别人未必都像皇上那么有肚量！！”
“你说的人是我？”张潜脸色隐隐发红，却不愿承认郭怒的话正确。
而事实上，他也不是真正的恃才傲物。只是把二十一世纪人和人之间的交往习惯，带到了八世纪，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掉而已。
“当然是你！”早就知道张潜不会承认，郭怒翻了翻白眼儿，轻轻耸肩。“算了，我不跟你争。反正我阿爷说了，你这军器监的少监，三年五载不会再挪窝了。除了皇上之外，倒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这话真是你阿爷说的？他说原因没有？”张潜立刻来了兴趣，向前欠了下身体，盯着郭怒的眼睛追问。
郭怒被盯得心里发慌，将身体挪开了一些，悻然回应，“前面那句，是我阿爷说的。后边这两句，是我说的。至于为啥不会挪窝，皇上之所以升你的官儿，不光是因为你的风车和机井，还因为你舍命引开了长颈鹿。这也是皇上在鼓励别人效仿你和周都尉，争做忠勇之士。但师兄你资历浅，年纪轻，又没家族做靠山。除非立下泼天大的功劳，否则，正五品已经是极限。再往上走，对你反而未必是好事儿。皇上也不会贸然再升你的官，以免你成为别人的靶子！”
“嗯，回头替我谢谢令尊他老人家！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张潜眼前，迅速闪过当日自己参加追朝之时，纪处讷和卢征明等人的丑陋嘴脸，随即，又闪过李显那病恹恹，做什么事情都没个准主意的模样，笑了笑，再度向郭怒拱手。
李显这个大阴阳师，长期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所以多疑善变，心机深不可测。指望他全力支持某一个人，根本没任何可能。而自己……
带着几分酒意，张潜再度检视自身。却遗憾的发现，自己好像除了能鼓捣点机关之外，也拿不出什么能让李显全力支持的干货。
《隆中对》那种级别的战略规划，自己肯定拿不出来，大唐目前也不需要。变法求兴，自己好像刚刚弄明白租庸调是怎么一回事儿。张家庄的原始工业化，也刚刚有个画了张草图，距离看到效果，还非常遥远。
至于肚子里的屠龙术，还是不要拿出来了吧！不让李显听见，自己还能多活几天。万一被对方听见，恐怕第二天，全长安的御林军就得打上门来。
“如果一直做个五品少监的话，想解决红宝石少女的远嫁问题，分量差得就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了。先前拉朔方军大总管张仁愿帮忙的计划，就还得继续执行……”人喝多了酒，思维就很容易飘忽不定。想着，想着，张潜的思维，就又飘到了今天请周建良喝酒的初衷上。
而想到朔方军和周建良，他就再度悚然而惊。
今天下午喝得眼花耳熟之后，大伙竟然约定合伙去开一个商行。专门做火炉和泥炭的生意，赚到钱之后，拿一部分来资助朔方军！
如果提议是周建良所发，还可以说大伙的初衷，都是赤心为国。如果提议出自李奉御，此人的心机，可就太深了。万一他真的想要借机染指军权……
想到这儿，张潜再度眉头紧锁。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形，却偏偏想不起来，当时最初的提议，到底出自谁人之口？
“师兄，师兄！”借着车厢内的蜡烛，看到张潜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郭怒心里立刻打了个突，赶紧向前凑了凑，关心地询问，“师兄怎么了，难道还在担心跟李奉御的生意不成？”
“是！不是！是另外一笔！”张潜的话语因为紧张而凌乱，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是第二笔，咱们当时都喝高兴了，决定合伙开个新商行，帮朔方军弄钱的那笔！”
“那笔怎么了，一样是各自派心腹伙计出马，咱们自己不用顶在前面啊？”郭怒听得好生奇怪，愣了愣，顺口回应。
“这个头当时是谁提出来的，我不记得，你还记得么？”张潜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摇摇头，哑着嗓子询问。
“我当然记得，我今天一直就没喝醉过！”郭怒终于发现自己比大师兄还强的地方了，刹那间，笑得好生得意，“是三师弟，他当时热血上头。然后是周建良在边儿上推波助澜。而那李奉御，当时反倒是被大伙赶鸭子上架，实在拒绝不得，才只好答应让他的亲戚高老大也进来参一股！”
“我，我怎么了，二师兄，你别冤枉我！”任琮年纪最小，体力也最差，早已醉成了一团烂泥。隐约听到郭怒提起自己，在座位上翻了身，喃喃地抗议。
“没事儿，你睡吧，到家时我喊你！”郭怒伸手在任琮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个兄长一般安抚。
“那就没事儿了，睡吧！”张潜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底却又涌起了更多的困惑。
拉开车窗，他将头探了出去，试图让夜风自己尽快将自己吹清醒。却看见，一串灯笼远远地挂在夜幕下，就像大海上的灯塔般，清晰而温暖。
快到家了。
漂泊了两个时空，他唯一的家，就在前方。

第十章 醍醐灌顶
家，就是一个让人安心地脱掉铠甲和伪装，舒展筋骨，缓解疲惫的地方。
跟郭怒、任琮两个吃了一顿宵夜，又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张潜肚子里的酒精就消散一空。然后又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他便再次生龙活虎。
按照李显的圣旨，军器监需要在近期搬到未央宫禁苑，事情颇为繁杂。但有郭怒和任琮两个得力臂膀在，张潜也没有天天都钉在那里的必要。所以，用过朝食，给两位师弟“面授机宜”，并将二人赶去上班之后，他自己就拎了两葫芦新调制出来的白酒，施施然朝着张若虚的庄子走了过去。
“呀，今天少监怎么有空来我这糟老头子家了？不怕皇上又宣你问话，结果宦官们满长安都找不见你的人影？”张若虚向来洒脱，也不喜欢摆什么长辈架子，一见面儿，就立刻没大没小地开起了玩笑来！
“我又不是什么谢安石，皇上离开我就心神不宁？！再说了，这里距离长安城也没多远。”张潜笑了笑，将装酒的葫芦放在地上，躬身向张若虚行礼，“多日不见，世叔最近安好？！”
“好，原本就很好，见了你的酒葫芦，就更好了！”张若虚侧开身子，还了个半揖。随即迫不及待地冲上前，一把抄起栓在两只酒葫芦中间的麻绳儿，“昨晚刚断了顿儿，正发愁该不该去你家讨要呢，没想到用昭居然跟我心有灵犀。来，来，去正堂，咱们去正堂支开桌案喝几杯。”
“世叔自便，晚辈昨天刚刚跟朋友喝了一回，头有点儿晕，今天就不能陪您了！”张潜被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了两步，笑着解释。
跟张若虚这种酒鬼喝酒，怎么可能是几杯的事情？基本上一开喝，就得持续到葫芦里的酒水倒空，或者两人之中的一人倒下为止。
张潜年青力壮，倒下后睡一晚上就可以恢复过来。老酒鬼多倒下几次，估计哪天就真的长醉不醒了。
“怎地，做了少监，就看不起我这致了仕的糟老头子了？”张若虚却不理解他的一番好心，立刻假装冷了脸，连连撇嘴。
“世叔这是哪里的话？我若是看不起您，还会一大早不请自来么？”张潜闻听，赶紧红着脸拱手，“只是今天这两葫芦酒，乃是新口味，适合静下心来灯前小酌，而不适合多人对饮。您先收起来慢慢喝，如果喜欢热闹，改天咱们请上贺前辈、孙前辈和季凌，我再派人送一桶桃花酿过来，大伙儿一醉方休！”
“新口味？”张若虚注意力，迅速被张潜话语转移。拔出葫芦塞子，凑在鼻尖儿处用力嗅了嗅，立刻眉开眼笑，“嗯，居然有荷花的清香。莲乃花中君子，的确不适合热闹。”
说着话，竟然安耐不住肚子里的酒虫。干脆嘴巴对着嘴巴吸了一小口儿。然后又闭上眼睛，回味儿片刻，才叹息着说道：“不如菊花白清冽，但胜在气味儿独特。回味么，不是我挑剔，用昭，这荷花酿，可是差了菊花白太多。”
‘三十八度的，水勾兑得多了，放的时间也不够长。’张潜立刻在肚子里偷偷嘀咕，脸上却堆起了佩服的笑容，“高，世叔果然高明。从昨天到现在，我总觉得这荷花酿有哪里不对劲儿，但就是没想起回味儿这块来！”
“不过比起刘伶醉，依旧好出甚多，特别是冬天时候喝。”不愿意收了别人的礼物还乱挑毛病，张若虚笑着低声鼓励。
张潜见此，顿时心里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想了想，快速许诺，“世叔您如果更喜欢菊花白，我回去后，就让任全给你送一桶过来。”
荷花酿是他担心张若虚等人喝高度酒太多，身体承受不住，特地将酒精度调至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的。却忘记了勾兑酒的最大缺陷，那就是水味儿太重。特别是喝过之后在舌头上的回味儿，极为明显。而六十度以上菊花白，却因为酒精含量高，反倒能掩盖住兑水的痕迹。（注：这个，老酒鬼都能喝出来。）
“菊花白，当然是好，但总让用昭这么破费，老夫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张若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非常虚伪的扭捏。
“世叔喜欢杯中之物，晚辈当然要及时供应。我那边新炼药炉也竖起来了，每天能产上百斤呢，不差世叔这几口酒！”张潜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解释。同时，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算了，以后不再多次蒸馏出酒精，然后用水调低浓度了。回去之后想办法改进一下工艺，尽量保证两轮蒸馏后的酒，就能达到四十度，三轮达到六十度。这样，酒的好歹味道会醇厚一些，对得起贺知章、张若虚等老前辈们的舌头。
“用昭这么说，老夫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张若虚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令某人良心发现，将大唐的白酒质量，给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台阶。只管为张潜承诺的那一整捅菊花白而心满意足，“刚好，老夫故乡那边的晚辈们，最近派人给老夫送了一车腊鱼过来。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物，但胜在吃个新鲜。等会儿用昭走时，我让下人给你推上半车送过去！”
“多谢前辈！”知道老酒鬼就是这种不肯占人便宜的脾性，张潜也不推辞，笑着拱手致谢。
“别老行礼，你不嫌腰疼，我还嫌还礼还的腰痛呢！”张若虚摆了摆手，又恋恋不舍地抿了一小口荷花酿，才用塞子重新将葫芦塞好，顺手放在了身边的书案上。
“世叔，晚辈刚刚出仕，很多地方都不明白，所以，还想请世叔指点一二。”知道对方的脾气秉性，张潜也不绕圈子，送完了礼物，立刻将话头转向了正题。
“指点？用昭这话何来？你可知道，老夫宦海沉浮半辈子，还没你出仕俩月的职位高！”张若虚听得好生意外，瞪圆了眼睛，苦笑连连。
他以前的实际职务只是衮州府的兵曹参军。致仕时才按照功绩，获得了一个骑都尉的勋职。但这个骑都尉的勋职，纯属荣誉称号。只是说出来好听，跟同僚交往时有面子，实际上却既没有岗位，也没有俸禄。
所以，让他指点一个八品主簿怎么做事，他老人家壮壮胆子还能凑合。指点一个正五品少监，那就是纯粹盲人指路了！
然而，张潜却不认为，品级代表人的智慧。笑了笑，再度拱手，“世叔不必自谦，我这个少监，是纸糊的，根本不能算数。况且我今天想请教世叔的，也不是军器监的事情。”
“纸糊的？什么意思？”张若虚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张潜的描述给吸引了过去。皱着眉头，用极低的声音追问，“莫非你这少监还有假？我听季翁说，你当天可是舍命救了皇上的驾，在场所有文武都亲眼看到。”
“少监倒是不假，但跟以往的少监不太一样！”张潜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情况，如实说给老酒鬼知晓，“我这个少监，虽然是五品官，却没有在兵部兼任任何职务。所以，不用参加朝会，只管给兵部打造弓弩，甲杖和炼制酒精。”
“你得罪人了？只能干活，不能参与国事？”张若虚的反应很激烈，追问的话立刻脱口而出。
然而，说过之后，他又迅速意识到，这样问，对张潜的打击有可能过于沉重。赶紧笑着摇了摇头，将声音又迅速压低，“其实这样也好，能省掉趣多麻烦。你看季翁，这么多年，只管做一个太常博士，整日优哉游哉。上回托了你进献火药的福，朝廷将他升为秘书郎，他还嫌弃事情多，拖了很长时间才去赴任。”
“贺前辈生性洒脱，当为晚辈楷模！”张潜原本也没觉得不能参加朝会，有多遗憾，立刻笑着点头。
“如今朝堂上，乱得……”四下看了看，张若虚将声音压得更低，“乱得跟粥锅一般，几派势力互相攻击，根本不问是非黑白。连毕隆择这次被召回来，都主动请缨，去都水监做使者，带人围着京畿架设水车去了。你没根没基，又何必非得在朝堂上跟那些人一起掺和？！老夫如果是你，能够不参加朝会，简直做梦都要乐出声音来！才不赶着上前去给自己找麻烦呢！需要知道这年头，说得越多，错越多。而在圣上面前，你又不能总装哑巴！”
“世叔此言甚是，晚辈也觉得，少说话，多做事，才是正经！”张潜心中也有此感悟，再度笑着点头。
“你能想开就好！不容易，老夫如果像你这般年纪，心里肯定会非常不痛快！”张若虚顿时放了心，笑着低声夸赞。
然而，看到张潜的眉宇之间，始终带着一丝焦灼。犹豫了几个弹指功夫，他又低声追问，“莫非，用昭还遇到了别的事情。尽管说出来，老夫这辈子虽然没当过什么高官，却不至于对什么都一无所知。说不定，就能帮你出出主意！”
“那我就劳烦世叔了！”张潜闻听，赶紧退开半步，认认真真向对方请教，“我遇到了一个同僚，可能出身于皇族。最近关系走得比较近，他还入了我的六神商行的股……”
有些事情，问郭怒和任琮，肯定不如问张若虚这种老江湖靠谱。当然，最靠谱的选择，应该是杨綝。可惜后者地位太高，张潜根本搭不上。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谁料，张若虚的关注点，竟然跟郭怒差不多。张潜刚刚开了个头，他立刻低声打断，“他出钱了没？还是光吹了几句牛皮，就骗了你的干股走？如果是后者，你可要小心了。人心向来不知足……”
“他非但出了钱，还给了我补偿！”张潜咧了下嘴巴，苦笑着补充。随即，干脆从头开始，将跟那李其认识的经过，以及昨天喝酒时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给了张若虚听。
张若虚一开始，还皱着眉头。但是，很快，老人就将眉头舒展开来，笑容满面。待张潜终于将事情陈述完毕，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老人干脆笑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晃着花白的胡须轻轻拍案，“用昭，到底谁告诉你的，跟皇家子孙交往就不得善终了？！自大唐立国以来，高祖，太祖的儿孙，恐怕已经数以百计。这还不算高祖那些兄弟和同族的。如果谁都不搭理他们，他们平时可怎么活？”
“这……”张潜装了满脑子的九龙夺嫡，遗诏传国，顿时，被问得无言以对。
“放心，该怎么交往就怎么交往，你就是跟他拜了把子，都没任何事情。一个小小的奉御，估计顶多是高祖的哪支血脉。根本没有染指皇位的资格。”终于看到张潜“笨”了一次，张若虚越笑越是开心，甚至忍不住抬手擦自己的眼角，“即便有，又怎么样了。你是大唐的官员，凤子龙孙找你问话，你还能躲起来不搭理他们？更何况，张用昭，你有兵马大权么？”
“世叔说笑了，我一个军器监少监，哪可能掌握兵马大权？”张潜被问得脸色发红，讪讪摇头。
“那你富可敌国么？”好不容易能“打击”到张潜一次，张若虚干脆死揪着不放。
“怎么可能！”张潜再度摇头苦笑，“我那六神商行刚刚开张。而寄卖的那份药品，到现在都无人问津！”
“军器监的火药，甲杖，弓弩，你都能自己做主，随便拿出来给人么？”问话声继续传来，让张潜好生尴尬。
“酒精还没具体章程，其他都得定期送入入兵部库房。我没资格动用！”
“那你足智多谋，一步十算？还是出入皇宫，能左右圣上决断？抑或精通占卜神课，能预知吉凶？”张若虚翻了翻眼皮，继续穷追猛打。
“都没有！”张潜被问得面红耳赤，老老实实地低头承认。
“那你不是杞人忧天么？！”张若虚踮起脚，用力拍了他一巴掌，笑得好生得意，“掺和皇家的事情，你得有那本事和资格才行。就凭你现在，一个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五品少监，还让别人来拉拢你？快醒醒吧！你可真是敢想！有那功夫，还不如多酿些酒水出来，好歹能帮老夫解馋！”
“那帮朔方军赚钱的事情？”张潜被拍得面红耳赤，却厚着脸皮，继续请教。
张若虚又拍了他一巴掌，刹那间，豪情万丈，“尽管去，皇上不满意，也只会对张仁愿不满，看不见你这种小虾米。况且你能为国家分忧，皇上嘉奖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此处罚你？朝廷真的这么糊涂了，今后还有谁肯为国而谋？”

第十一章 长发凌风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张若虚的剖析，虽然未必百分之百准确，至少，让张潜心中的压力减轻了一大半儿。而毕构已经被朝廷从贬谪路上召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终究还是影响了历史。”走在回家的路上，张潜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得意，“哪怕只是影响了局部的局部，最后无法留下任何记录。”
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正史上，毕构的结局究竟如何，张潜并不清楚。但是，在眼下他所处的时空之中，毕构却避免了被一贬千里，到柳州去与白花蛇为伴的命运。
至于回来之后，此人仍然进入不了朝堂参与国事，而是主动请缨去了都水监满世界架设风车和机井，在张潜看来，对毕构他老人家，真的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脾气耿直的老人家，暂时避开朝堂中的旋涡，以免连都水监大使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就又去了琼州！（注：海南岛，唐代官员基本去了就有去无回了。）
人心情好，就看什么都顺眼。时令虽然已经到了冬天，可无论远处群山顶上的积雪，还是尽处光秃秃的树枝，忽然都显得如诗如画。
甚至连半空中的阳光，都比前几天明媚了许多，照在人脊背上，令人感觉暖烘烘的，恨不得立刻引吭高歌。
“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静静地开吧，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丫……”前后看看，确认周围没有人，也确信不会把狼招来，张潜活动胳膊做了几个扩胸动作，然后低声吟唱。（注：老狼的《把我唱给你听》，流传了二十余年的经典）
云停，风静，阳光透过树枝洒在湿润的泥地上，斑斑驳驳，宛若鎏金。
轻轻对着雪融化后形成的积水，咧了一下嘴巴。他的声音渐渐转高，隐约带上了几分憧憬，“谁能够代替你呢，趁年轻尽情地爱吧……”
非常可惜，今天没有在张若虚家，看到红宝石姑娘的身影。原本，张潜走在通往张若虚家的土路上之时，心中隐约还带着一点点儿期盼。虽然，虽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跟红宝石少女相遇的概率，其实跟大冬天里遭到雷击差不太多。
可除了张若虚家，张潜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还有机会与她相逢。
金城公主据说住在皇宫里，以他目前的身手，根本没有潜入进去的可能。而侍中杨綝家，也戒备森严，并且谁也无法保证，做孙女的，一定会跟祖父住在同一个院子内。
“我把我唱给你听，把你纯真无邪的笑容给我吧！我们应该有幸福的，快乐的，晴朗的时光……”猛地扬起头，带着浓烈的不甘，他冲着天空发出呐喊一般的欢歌。虽然确信，这一刻，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
她知道自己见过了她的祖父么？
她知道自己在努力改变她的命运么？
她知道，自己从第一眼见到，就把她的身影刻在了心上，无法再忘记么？
她知道……
答案，恐怕大部分都是否定的。可那又怎样？自己努力去做了，将来改变的，就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命运！
自己所求的，原本也不是让她知道，让她感动。自己只求，只求自己努力为她在做这些事情之时，感到快乐，且浑身上下充满了激情。
“嘎嘎，嘎嘎，嘎嘎……”几只寒鸦，被歌声吓破了胆子，振翅从树梢上飞起，惨叫着掠过了唱歌者的头顶。
歌声戛然而止，张潜哭笑不得地摇头。老子唱得有这么差么？好歹对着手机练过的几十遍的，虽然嗓子五音不全……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跟着乌鸦叫，传入了他的耳朵。凝神远眺，只见碧蓝的天空下，一串矫健的身影迅速由远及近。
红色，绿色，蓝色，白色，玫瑰色……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春花，在马背上轻轻摇动。
“是她？”张潜本能地停住了脚步，抬手揉眼，以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当手放下之后，马背上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是她，没错！红靴，白裘，长发凌风。在一大串鲜花般的少女队伍中，耀眼夺目。
又用力眨了几次眼睛，张潜终于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红宝石步摇依旧像初见那日一样，别在她的秀发间，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跳动，宛若一段跳动的火焰！
他迅速将手举了起来，试图跟她打一个招呼。然而，手举到一半儿，却又迟疑着放了下去。
她身边跟着至少十个人，看打扮，要么是官宦之家的少娘，要么，是她的亲信随从。无论是前者和后者，举手打招呼的举动，都会清楚地落在她们的眼睛里。
对她来说，这个动作，不仅仅是唐突和失礼，还会带来一连串的麻烦，甚至将她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努力向路边泥地里退了两步，张潜收起胳膊，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陌生人。
努力不去看她，不去看所有少女，不去看风中飘舞的长发和跳动的火焰。虽然，虽然那团火焰，始终燃烧在他心脏深处，烧得他心脏又热又疼。
“前方是我舅父的庄子，咱们进去把坐骑让仆人帮忙喂一下，自己也喝点儿茶水养养精神！”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马蹄声的缝隙里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异常。
“姐姐好主意！”
“甚好！，甚好，我的马早就跑不动了！”
“少娘子，我们头前去……”
山路上，响起一片清脆的回应，宛若黄鹂出谷。
‘她没看到我，即便看到了，也不可能停下来！’低着头，轻轻吐了一口气，张潜努力侧转身体，缓缓走向自己的庄子，将马蹄声和黄鹂般的少女说话声，尽数留在了身后。
这里是八世纪的大唐，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华夏。他的歌，他的心愿，注定无法当着许多人的面儿，唱给她听。
虽然，虽然这一刻，他们都年少如花。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黄鹂般的说话声，也萦萦绕绕，最后悄不可闻。
“呼——”抬起头，对着蓝天白云，张潜长长地吐出一道白雾。然后咬紧牙关，毅然转身！
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先前说要带着少女们，去她舅父家饮马。那么，自己现在去见张若虚，就有很大机会，跟她相遇。
到了舅父家，做外甥女的，总不能不去跟舅父打个招呼吧？
舅父的忘年交，与她凑巧遇到了，说句话总不算逾礼吧？
哪怕不说话，能多见她一次也是好的。至少，至少能让自己心中的影子，更为清晰！
哪怕……
有股滚烫的热气，迅速涌满张潜的四肢百骸。迈开大步，他风驰电掣朝着张若虚家跑去。唯恐跑得慢了，再与红宝石少女失之交臂。
“嘚嘚，嘚嘚，嘚嘚……”跑着，跑着，就又有马蹄声，清晰地从对面传了过来。
“究竟是迟了一步！”全身上下的力气，迅速消失。张潜绝望地停住了脚步，愣愣抬头。
却看见，一匹青色的坐骑，快速从对面迎了上来。
马背上，有一名少女，红靴，白裘，长发凌风。

第十二章 三年之约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
提起炭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串小碎浮萍。随即，又迅速勾勒出几朵小花，一湾流水，一个痴痴坐于岸边的钓鱼人。
摇了摇头，张潜看向窗外，满脸阳光明媚。
是青荇，不是青青，他终于弄清楚了对方的名字。只不过，过程有些丢脸。
昨天下午，当她轻轻拉住了战马，霞染双颊之际，他竟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青青姑娘，你是丢了东西吗？”
囧，囧到无法再囧！
两辈子所有尴尬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昨天那一瞬间多。
好在，她比他在二十一世纪遇到过的所有女生都坦诚，微微愕然之后，竟然利索地跳下了坐骑，笑着摇头：“敢教用昭兄知晓，我叫青荇，不是青青。名字是舅父帮忙取的，据说出自《诗经》。”
刹那间，阳光潋滟，风也变得轻柔……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抬起笔，在画面旁写了几句诗，张潜笑得满脸幸福。
还需要更多的语言么，肯定不需要了。好歹也是文科生，《诗经》里的第一名篇，《关关雎鸠》他还是背过的。
于是，流浪了两个时空的心，再也不孤单。
其实他先前的话也不算完全错，她的确是借口掉了东西，支开了同伴与丫鬟，掉头跑回来的。
所以，昨天下午，留给她和他独处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他刚刚鼓起勇气，拉住了她的手。她已经红着脸重新跳上了坐骑，消失在远处传来的呼唤声中。
我昨天真的拉她的手了吗？抬起手，仔细看了看，张潜的眼睛里，写满了似乎，可能，和不确定！
然而，手掌心处，却隐约还留着一缕余温。
“三年！”他再度提起笔，在钓鱼人身边，狠狠写下一个期限。然后，又长长吐了口气，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昨天留给她和他的时间虽然短，却已经让他了解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少女叫杨青荇，出身于弘农杨氏。他父亲姓杨名矩，官拜鄯州都督。祖父杨綝，官拜侍中，还曾经担任过武则天时代的同平章事。
吐蕃遣使求婚，大唐国内部千疮百孔，无力同时应付吐蕃和突厥两家的纠缠。所以，今年四月，李显将嗣雍王李守礼的女儿，也就是他的侄孙女李芊芊，认为义女，封为金城公主，许给吐蕃王为皇后。
此时，金城公主九岁，年少孱弱。
为了表达大唐的耿耿忠心，嗣雍王李守礼至交好友杨矩，就将自己的小女儿献了出去，作为公主的媵，由大唐皇帝李显，一并许给了吐蕃王。
“用昭兄见谅，不是青荇不知羞。没找你确认，就自作主张，将对你的感觉说给了祖父听！”红宝石少女杨青荇的话，温柔而又果决。“只是青荇，没有时间耽搁。所以，只能豁出去赌一次，你对我的感觉，和我对你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怪，不怪，我真的不怪。这些天，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猜，猜你的心思。只是，只是不敢确定而已！”没相到唐代的少女，居然如此大胆，张潜当时的回答，有些语无伦次。
“祖父说，他使出全身解数，顶多将公主出嫁的时间，拖延三年。三年内，如果吐蕃人控制不住贪欲，再度兴兵犯我大唐边境，婚事自然作罢！届时，希望用昭兄莫嫌小妹人老珠黄！”
终究是将门之女，即便再害羞，她说出来的话，也斩钉截铁。
“在我的故乡，女子二十岁才可以出嫁。早于这个时间，国法不容！”鬼使神差，或者脑子差了根弦，当时，张潜回答得一点儿都不温柔。
很显然，红宝石少女杨青荇，不知道他故乡在哪。也不相信，在这世界上，真有国家，竟然会把女子的婚期拖到那么迟。然而，她却依旧感觉到了隐藏于这句话背后的真诚。
于是，轻轻笑了笑，她转身走向坐骑，背对着他，努力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的泪光，“三年后，如果吐蕃忍住了不来犯境，而朝廷也没有留下金城公主的打算。用昭兄，请恕，请恕小妹无福……”
“我一直在想办法破坏掉这场联姻，自从那天看见你跳上马背远去时起！”他的话脱口而出，依旧没带半点儿温柔。好像他既不懂什么叫做温柔，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一名女孩子开心。
然而，此时此刻，这样的话，却比任何誓言，都令人心动。
“放心，三年时间，足够了！我可是秦墨传人。前代矩子可以凭一人之力，阻一国之兵。区区吐蕃算个什么？三年之后，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则，无论谁想在我身边带走你，我都定然让他看一看，什么叫做天翻地覆！”
没错，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确追了过去，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仿佛这样做，可以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
而她的手，也紧紧地与他的手相握，刹那间，关节发白，身体瑟瑟发抖。
她知道，自己并不像刚才刻意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
他也知道，天翻地覆并不容易。
但是，有些承诺，既然说出了口，就如同誓言，海枯石烂，永不更改！
“呼——”又对着旭日长长吐了一口气，将脑海里的回忆，和心中的幸福与酸楚，一并收好。张潜放下笔，开始检视自己的资本。
药还在寄卖中，但是已经不属于自己。
高仿绿水鬼应该还能用几年，但是，除了换钱和看时间之外，能带给自己的帮助非常有限。
小瑞士军刀，用来修果皮和动手术，都是上上之选，用来杀人或者作战，简直就是笑话。
而手机和太阳能充电器，从最近几次充电时间的长度来看，张潜很清醒地意识到，这两件“法宝”，恐怕坚持不了三年。
“吁——”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张潜开始明白，为何老狐狸杨綝，对自己始终报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态度了。
与时代和国家相比，每个人都渺小得宛若一粒尘沙。
老狐狸之所以帮助自己，只是出于他心中对孙女的那份愧疚。从头到尾，老狐狸真正指望的，依旧是吐蕃人自己控制不住贪婪，在三年内兴兵来犯。而不是张某人这个毫无根基的八品主簿，能推翻国家的和亲之策。
如果三年之内，吐蕃忽然兴兵犯境。金城公主自然不用远嫁，杨青荇便能重获自由。届时，张某人的官职刚好不大不小，弘农杨家把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大龄的孙女嫁给他，也不算跌份！
而如果吐蕃真的控制住了贪欲，三年之内不再兴兵犯境。对于老狐狸来说，他也尽了心，可以毫无愧疚地将孙女送上远嫁的马车。对弘农杨家来说，即便是做媵，嫁的也是一地之王，双方也是门当户对。
“老王八蛋！”低声对未来的岳祖父骂了一句，张潜抓起炭笔，狠狠在砚台上研磨。
木炭承受不住压力，迅速碎裂。张潜用手指碾了碾，满意地点头。
炭唾手可得，硫磺和硝石，在药店里就有。是时候把大杀器造出来了，即便不马上用，至少有备无患才好。
想到这儿，他果断抬起头，准备以炼丹的名义，吩咐管家去自己买硫磺和硝石。却看到，小胖子任琮不知道什么候，已经悄悄地站在了屋门口儿。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找我有事儿？”张潜被吓了一大跳，眉头迅速皱成了疙瘩。
“刚到，看见师兄你在作画，就没敢出声！”丝毫没感觉到张潜的不快，小胖子任琮指了指桌子上的白纸，笑着解释。
“有事就说，以后不要像个鬼一般吓人！”知道小胖子是个没心机的，张潜无法对他发火，狠狠瞪了此人一眼，正色强调。
“师兄的画技，也是师门所传么？”小胖子任琮却只缩了缩脖子，以示畏惧。然后就笑嘻嘻走了进来，指着画面上的钓鱼人，继续刨根究底，“师兄这画得是什么啊？荇菜和花，我都认识。这旁边黑乎乎的一堆是什么，怎么看上去好像一只癞蛤蟆？！哎呀，师兄饶命！来人啊，大师兄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了——”

第十三章 门庭若市（上）
“今天怎么没去军器监里头盯着，大早晨又跑到我这里来了？”揪住任琮给自己当了一会儿“人肉沙包”，张潜笑着收起了拳头。抬手给对方和自己各自倒了一盏茶水，笑着询问。
“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跟尚撵局的李奉御约了明天正式开搬。所以我就过来跟师兄汇报一声。”任琮笑呵呵地接过茶水，一边喝，一边眉飞色舞地卖起了关子“师兄，你猜，我刚才在院子门口儿，遇到了谁？”
“谁？”张潜愣了愣，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诧异。
这年头儿，在任京官一般都居住于长安城内。像他这样当了五品少监，却依旧把家放在城外的，绝对是凤毛麟角。这导致他的社交圈子非常小，平素除了两个师弟之外，只有贺知章、张若虚、孙安祖三位前辈。而后三位，来他家做客，早已经不需要在院子门口等候通报，直接就会被二管家老崔给带到正堂。
“王毛伯！”见张潜果然被自己问得满头雾水，小胖子任琮笑得愈发得意。“正拎着礼物，毕恭毕敬等着崔管家带他进来呢。呵呵，这种人……”
“我不是交代过了么，他家的佃租和债务全都免了！崔管家怎么又当成了耳旁风？”张潜闻听大急，立刻放下茶杯，大步流星往外走，“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崔管家……”
“不是，不是，大师兄你别着急，你听我慢慢说！”唯恐崔管家被误伤，任琮赶紧追上前，一把拉住张潜的衣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话，崔管家有胆子不听么？是另外的事情，就是，就是先前你让王毛伯进庄子里当教头，教你练武！”
“练武？”张潜又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释放王毛仲的那天夜里，的确向其兄长发出过邀请。
而当初他之所以邀请王毛伯到自己家里来做事，一则是为了研究一下，骑在马背上厮杀与徒步肉搏，到底有什么差别。二来，则图的是王毛伯的父亲，跟大唐军方的渊源。
而后来因为王毛伯一直病得下不了床，张潜自己也为了酒精和风车机井组合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所以就把这个茬儿给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时隔两个多月，王毛伯居然又主动上门来兑现承诺。
如此看来，此人倒是个众诺守信的豪杰，值得一见。而崔管家故意拖延不替他通报的举动，实在有些狗眼看人……
“我就知道，大师兄将这个茬儿给忘了！”仿佛猜到张潜会因为崔管家刁难王毛伯的举止生气，任琮赶紧又快速补充，“我估计，任全见你忙，也没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烦你。那王毛伯硬气得狠，从庄子上回去的第二天，就拿他弟弟给他的钱财，还清了欠你的佃租和饥荒。然后就一直养病养到现在。师兄你现在已经是正五品少监了，如果随便一个乡亲，想见您就能见到您，你家的院子岂不得被挤成菜市场？”
他自以为解释得非常清楚，张潜却越听越是糊涂，皱着眉头，满脸茫然，“我家院子被挤成菜市场？乡亲们没事儿干，来见我作甚？我又不是管着他们的县太老爷？”
“师兄，你可比县令大多了！”任琮听了，立刻哭笑不得地跺脚，“在大唐，只有京兆、河南、太原府三地的县令，才正六品。你比京兆府的任何一位县令，都高三级呢。虽然你管不到地方头上，可乡亲们觉得，能进院子里头来，沾沾你的福气也是好。况且只要见了你之后，出去就可以吹嘘，说跟军器监的张少监乃莫逆之交。以后再见到县衙们的六房书办，也不用犯怵！”
“啊——”张潜升职以来，光顾着琢磨怎么去救杨青荇脱离苦海了，根本没功夫想其余杂七杂八。听任琮越说越夸张，顿时有些瞠目结舌。
而那任琮，见张潜不信，索性直接亮出了证据，“还有，师兄你是五品少监，圣上还赐给了你一个从四品太中大夫的散职，按照待遇靠上不靠下的标准，除了你自己的田产全部免赋之外，官府还应该给你补足七百亩职田，外加七十名仆役的工钱和伙食费用！”
狠狠喝了一大口茶，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羡慕表情，“虽然京畿附近没有闲地儿，职田肯定只能给你折成粟米。可七十名仆役的名额，眼下你庄子里所有家丁和奴仆加一起，也凑不够。最近这几天，前来你家门口自卖自身的，带着田产来投报的，早就在后门那边排成了长队。亏得任全和老崔两个知道轻重，从来没对任何人开口子，否则，你哪天早晨起来，院子里肯定会见到一大堆陌生面孔！”
“这……”甭说在二十一世纪连学生干部都没当过，即便在二十一世纪当过厅局级，张潜也不可能享受到大唐官员这种待遇。顿时，嘴巴张得更大，眼睛瞪得更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怪不得古文中，范进中了举人后立刻高兴得疯掉。明清时代，举人就有了出仕资格。而只要当了官儿，待遇可就比二十一世纪公务员强得太多！
想想今后国家会出钱替自己养活七十名奴仆，张潜又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自己家里现在只有一口半人儿，怎么可能需要那么多奴仆？况且庄子里，又是花露水作坊，又是炼药炉，自己刚才还打算尽快制造一批黑火药来以防万一。到时候人多眼杂……（紫鹃：我怎么能算半个？搓衣板儿也有人权！）
正神不守舍地想着，耳畔却又传来了任琮兴奋且骄傲的声音，“你当初让那王毛伯来当教头，他一直借着养病的理由，不肯过来。如今终于舍得他家传的那点儿本事了，可五品少监家的教头，岂是人人都能做的？师兄你只要往人牙子那里放一句话，半天之内，就有的是沙场好手上门卖身为奴。本事只会比他高，绝对不会比他低。崔管家晾他一晾，那是知道师兄您仁厚，不愿意为此让师兄担上一个得意了就看不起乡亲的恶名。要是换了别人家，早就大棍子打过去了。他还想从前面的侧门进府，哼，做梦去吧。换了别人家，连后门儿，都不会给他开！”
“别，别，还是让他进来吧！好歹知根知底儿，住的也近。”听任琮越说越得意忘形，张潜赶紧强迫自己从惊愕状态之中挣脱出来，出言打断，“并且，我要沙场好手干什么？我只是想多少了解一下马上作战基本技巧而已。就王毛伯正好，雇了别人，我还怕给自己招灾呢！”
“那倒也是，外边的人，毕竟鱼龙混杂！”任琮想了想，心悦诚服地点头。“真要看家护院的话，咱们作坊里的伙计，比外边的人，也靠谱得多。”
“嗯！”张潜笑着点头，随即，将目光快速转向书房之外，正准备喊家丁张贵，去通知崔管家放王毛伯进来相见，不料，他的衣袖却再度被任琮轻轻拉住，“师兄，师兄，我还有事儿想跟你商量。你别先急着召见王毛伯，他如果连这点儿气儿都受不了，你也没留下他的必要！”
“有事儿？”张潜自动忽略了任琮的后半句话，诧异地回头，“有事儿你刚才不直说，非要跟我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作甚？任小五，你是不是真的想跟我学拳脚了？”
“别，别，大师兄饶命，大师兄饶命！”任琮吓得双手抱头，快速缩向书房的墙角，“师门绝学，我这辈子能掌握一两样就满足了。拳脚功夫，您，您尽管传授给二师兄。我真的不学了，贪多嚼不烂，贪多嚼不烂！”
“说，你一大早晨过来，到底为了什么事儿？”张潜向他迫近了两步，手指揉得咯咯作响，“你如果敢再绕弯子，可别怪我这当大师兄的清理门户！”
“我说，我说，大师兄饶命，大师兄饶命！”任琮无处可躲，双手抱着脑袋连连躬身，“我，我昨天晚上，不是，不是回了趟自己家么？我阿娘，我阿娘就问我，能不能照顾一下自己的兄弟。刚好军器监里头，还有几个流外五等的典事位置空着。我就想问问，问问大师兄，能不能照顾我家二弟一个名额……”（注：流外官，唐代从九品之下，为流外官。流外官分为九等，相当于拿个干部身份吃公家饭，但没有文凭要求。干的好，可以升入正式官员队伍。）

第十四章 门庭若市（下）
“照顾你弟弟一个名额？”张潜收起玩闹的心态，眉头轻皱。“是你阿爷要求你的么？”
据他刚刚来到大唐那几天的观察和直觉，小胖子在任家的地位，可是不怎么样！
虽然此人衣食无缺，花钱也可以随心所欲，可平素却住在长安城外的庄子里，轻易不敢踏入城内任府的大门。
而小胖子的那位继母，表面上看起来对他温柔慈爱，视若己出。实际上，却唯恐他得了其父亲任琼的半点儿欢心。仿佛小胖子将来会变成老虎，将下面几个同父异母弟弟和妹妹全都吃掉一般。
所以，如果是任琼向小胖子提出的要求，张潜认为勉强还可以考虑一下。毕竟双方在六神商行那块，还有保持着紧密的合作关系。而如果要求是任夫人提出来么，呵呵，那就得仔细斟酌一番了……
“是我继母求我帮忙的，她说我二弟任碧年纪也不小了，读书的悟性又一般。”小胖子被问得心虚，红着脸，低声解释。“我阿爷又去甘州那边了，开春之前不可能回来。我是家中长子，理应为父亲分担一些，免得他远在千里之外，还对家里的事情放心不下。”
这就是小胖子的弱项了，根本记不住别人的坏。张潜听得心中暗暗叹气，正犹豫是不是再提醒几句，却又听小胖子低声补充道：“我知道继母不喜欢我，但她毕竟没有学着别人那样，克扣我吃穿用度，不准我读书。我以前一心想去学剑，她也没死命拦着。所以这次她求我帮忙，我就没忍心拒绝。并且二弟毕竟也是我父亲的儿子，人品也还端正……”
张潜彻底拿小胖子没了脾气，只能翻着眼皮，低声答允，“如果你觉得你二弟还堪一用，就安排他去你二师兄手下做个典事吧。不要放在甲杖署那边。自己亲兄弟，自己肯定不好管！”
“谢谢大师兄，谢谢大师兄！”任琮立刻如蒙大赦，一边作揖，一边笑着补充：“肯定是放二师兄那边，商铺里招学徒，都讲究互相换子侄相招呢。更何况，咱们这里还是九监重地！我二弟人很聪明，放在二师兄手下磨炼一番，将来肯定能有一番作为。”（注：换子侄相招，过去商人教育子侄的规矩，不带在身边亲自教育，以免做长辈的心软骄纵了儿子。而是跟同行好友交换子侄去做学徒。）
“连个明经都考不出来，再聪明能聪明到哪去？”张潜心中偷偷嘀咕，然而，却不忍心连小胖子都一起给打击，未宣之于口。
小胖子任琮了却了一桩心事，情绪高涨。忽然向前凑了几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师兄，周建良大后天走。我和二师兄琢磨着，后天在阿史那家开的青楼里请他和李奉御喝酒听曲子，看胡旋舞，不知道师兄你……”
“你们自己去就好了，我最近几天心中略有所得，需要安静地把想到的东西做下来！”张潜眼前迅速闪过红宝石少女的身影，赶紧摆手打断。
“那我们就自己快活去了。”任琮狐疑地朝周围看了看，却没看到任何女人的影子，只好遗憾地点头。
在他眼里，大师兄刚才的反应，很像家有悍妇，夫纲不振。然而，据他所知，眼下师兄身边除了一个紫鹃，并没有第二个女人。并且，他现在早就弄清楚了，紫鹃那小丫头，其实连个通房丫头身份都是装出来的，哪可能有胆子管到大师兄头上。
正困惑间，却又听见张潜低声询问：“为朔方军的酒精都准备好了？一共能给周都尉带走多少斤？眼下天寒地冻的，他怎么带？”
“朝廷给朔方补充了两千名骑兵，每个骑兵用皮袋子装十斤，两万斤轻松能够带走！”听师兄问到正事儿，任琮赶紧收起笑容，认真地回应，“但是朝廷只批给了朔方军一万斤酒精试用，周建良按照二师兄的指点，又去张正监那边磨了三千斤出来。总计一万三千斤，骑兵携带能力还有富裕。”
“嗯！”张潜点点头，随即郑重吩咐，“把咱们家的菊花白，装两千斤给周建良带走。告诉他，这个是专门用来给将士们喝的，不是用来洗伤口和放火的！”
“是，我就知道大师兄你会出手帮他！”任琮对此早有预料，答应得也格外兴奋。
“给朔方军带走的酒精，你让郭怒放一些硫磺粉进去。以后，就按这个惯例，凡是叫做火药的酒精，都稍稍加一些硫磺粉。”张潜稍稍犹豫了一下，又快速补充。
硫磺能够破坏细菌表面的有机保护膜，至其死亡。少量硫磺溶解于酒精之后，只会增加其消毒的效果，不会对人体产生任何危害。但加了硫磺的酒精，味道会变得非常差。即便再经过稀释，也不可能被人当成白酒来解馋了。
这也是他为了避免供应前线的酒精，被挪作他用，而未雨绸缪。毕竟，眼下的酒精，是从纯粮食酿制的黄酒之中蒸馏提纯而得。光计算原料成本，都是黄酒的十倍不止。如果没用在给将士们清洗伤口或者消灭敌军上，而只是满足了一部分军官口腹之欲，他这个最早将白酒蒸馏技术引入到大唐的人，罪过就大了！
“放硫磺？”任琮的大脑，跟不上张潜的思维跳跃速度，琢磨了半晌，仍然愣愣地追问。“放硫磺作甚？放多少合适？”
“让你通知你二师兄，你就通知。具体剂量，先按照每捅放一两试试。记得放硫磺粉，然后安排人用木棒搅均匀。”张潜略加斟酌，继续补充。“我说的是二百斤的大桶。不是你们调酒用的小桶！”
“是，师兄！我记住了！”任琮不敢再问，点点头，抓起炭笔，将数字记在了纸上。
“这几天我会做一些东西，届时，可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你等会儿跟安排作坊里伙计，帮我在后花园挖一个大点儿的地窖。这样，响声会小一些，免得惊扰了邻居。”趁着任琮今天在，张潜干脆把试制火药的场地问题，也一并交给对方去解决。
“是，师兄！”已经目睹了太多自家大师兄的神奇之处，任琮早就见怪不怪，立刻答应着，在纸上快速记录。
“地窖挖两丈深，下去后，在底部单独扩出个房间来，用上好的木材支撑，以防倒塌。房间高一丈，长一丈五尺，宽度，大概也一丈五尺吧！”见他记得认真，张潜索性将“地下实验室”规格，也交代了下去。
正准备再交代一些进出地窖的台阶规格，以及取暖照明设备的细节，他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大管家任全，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庄主，庄主，有贵客！都水监毕大使和将作监的阎大匠来了。渭南县的方县令也来了。仆不知道该先领谁进来，还请庄主您赶紧示下！”

第十五章 百骑司（上）
“圣上，都水监大使毕构，将作监大匠阎务明两人，与渭南县令方拱，今日在军器少监张潜家门口儿不期而遇！”紫宸殿东侧的御书房，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半弓着身体，低声汇报。
“哦，他们去找张少监做什么？”正在批阅奏折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抬起头，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儿询问。
郑克峻组织了一下语言，如实回应：“据渭南县的赵队正汇报，方县令去找张少监，是为了工房书办魏梁，三个多月前堵门催张潜去服力役的事情。当时魏书办以县里头整饬河渠为名，退还了张家入秋前缴纳的庸……”
“恶吏，该杀！”李显抬手狠狠拍了下桌子，厉声打断，肥胖的脸上，乌云翻滚。
“圣上英明！”郑克峻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后退半步，重新站稳身影，小心翼翼地补充，“方县令彻查了魏梁过去的所有劣迹，已经将其按律发配到了玉门关去做戍卒。今天方县令到张家，就是为了将这个结果，向张少监通报一声。”
“嗯——”李显怒意难平，将奏折推到书案边缘处，沉声冷哼。
早年被贬谪到庐陵居住之时，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地方恶吏如何威逼百姓。那些人仗着背后的官府撑腰，巧立名目，肆意勒索。特别是对于那些家中人丁单薄者，或者外地迁徙来的百姓，更是欺负得肆无忌惮。
而张潜，在三个多月之前那会儿，应该是刚刚于渭南落户没多久。此人四下里举目无亲，并且还是一个白身。工房书办魏梁那时忽然退还了张家的庸，堵门儿催他去服力役，是为公还是为私，不问可知！
而那渭南县令方拱，行径更为可恨。两个多月前发生的事情，他居然到了张潜做了军器监的少监之后，才终于“发现”！
如果张潜没有做少监呢？或者张潜仍然是个八品主簿呢？恐怕手下工房书办敲诈百姓的恶行，方拱就永远发现不了了吧？
对八品主簿，都敢如此。对治下百姓，姓方的恐怕更不会当一回事儿！这还是京畿，距离长安城不到二十里远的地方。如果换做河北，江南等地，百姓们恐怕得被方的这种狗官，给生吞活剥！
朕的大唐，绝对不准这种狗官为所欲为！
母后当政之时，贪官污吏祸害百姓，朕想管也无能为力。如今，朕终于可以自己做主，就一定要将这些蛀虫清理干净！
想到这儿，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愈发怒火上涌。正准备命人去给吏部传达口谕，近期安排人手，彻查地方官员的政绩和风纪。他的耳畔，却又传来了郑克峻小心翼翼地汇报声，“圣上，毕构和阎务明去找张潜，是为了风车和机井的制造成本。据百骑司调查得知，都水监和将作监奉圣谕，按照张少监所献的方法，大量打造风车和机井。但成本却始终无法降低到三十五吊之下。所以，毕大使和阎大匠今日登门求教，想请张少监指点迷津！”
“嗯——”听到风车和机井的造价，没有降低到预期目标。李显立刻就将整顿地方官场风纪的念头给放在了一边。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沉声追问：“张少监可说出问题出在何处了？毕大使和阎大匠，当时又是如何反应？”
“圣上恕罪！”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抬起头，脸上的惭愧之色，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属下无能，一直没办法往张少监家安插人手。所以，只查到了毕大使、阎大匠和方县令此行各自的目的，却没能查到他们进了张家之后，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嗯？”李显的眉头迅速上挑，圆圆的脸上，隐约透出了一分失望。
“圣上恕罪！”郑克峻激灵灵又打了个哆嗦，赶紧小声补充，“非百骑司做事不尽心，而是张少监的府里，最近四个月内，没有招纳过一个新人。包括他升任军器监少监之后，虽然有临近的百姓带田投效，还有一些投机钻营者卖身自荐，都被他家的两个管家给堵了路。”
“为何？”李显听得好生好奇，看了郑克峻一眼，笑着刨根究底。
这可跟他所知道的平步青云者形象，截然不同。以往也有像张潜这样，突然得到破格提拔的低级官员。骤然登上高位后，即便不立刻买宅子置办田产，至少也会把朝廷给予的奴仆名额，迅速用得一干二净。反正这笔招募和养活奴仆的钱，都可以找朝廷报销。他们花不完，最后也不会落到他们自己口袋里。
“张少监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外加一个贴身丫鬟。家丁，奴仆原本就够用了。”郑克峻的汇报声继续传来，隐约带上了几分鄙夷，“他府上的两位管家，以前都没在官宦家做过事情，根本不懂什么规矩。既担心新招募人手进来，会威胁到他们和原来那批老人的地位。又怕新招募来的人，惹出了麻烦，拖累他们吃挂落。所以，就干脆装聋作哑。只要张少监不发话，他们就不让任何人来沾他家东主的光！”
“刁奴欺主！”李显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再度轻拍桌案，“他们就不怕给他家东主丢人？他家东主好歹也是朝廷的正五品了，如果一点儿排场都不讲究，以后跟同僚往来……”
话说到一半儿，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百骑司以前对张潜的汇报，他的声音顿时就小了下去，无奈地轻轻摇头。
也不怪张府的两个管家没见识，那张潜本身就是个没样子的。当初身为大唐八品主簿，居然摘掉帽子，脱了官袍，在泥地里跟一个吐蕃的兵曹拳脚相搏。
好在那天他打赢了，如果他不小心输了，大唐朝廷的脸面，至少整个军器监的脸面，都得被他给丢个精光！
不过，那厮也算得上文武双全。居然硬生生用拳脚，把一名吐蕃精锐兵曹给砸晕了过去。要是大唐文官个个强悍如此，以后沙场争雄，哪里用再派什么武将！一名四品刺史带兵出战就足够了，派十六卫将军出去，简直就是欺负人！
“圣上，张少监与贺著作郎乃是忘年交，要不要通过贺知章那边，帮他安排个新管家进去……”察觉出李显的心情已经转阴为晴，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向前凑了凑，赶紧小声提议。
“罢了！”李显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贺知章是个有名的厚道人，你若是这样做，与逼他告老还乡，还有什么区别？罢了，慢慢来吧，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末将明白，末将让人继续努力！”郑克峻如释重负，赶紧躬身领命。
“按跟其他官员一样待遇就好，不用再专门派人盯着他。他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朕能察觉得到！”虽然看上去精神非常不济，李显头脑却很清醒。摆了摆手，笑着补充。
然而，没等郑克峻做出回应，他却忽然又用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快速追问：“他师门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有一些头绪没有？”
“圣上恕罪！百骑司几乎搜遍了终南山，却一无所获！”郑克峻的脸色顿时红得发紫，低下头去，结结巴巴地汇报。“唯一线索就是，据香积寺的和尚说，张少监，张少监出现的那天，香积寺的大钟，不敲而鸣。同时，香火蜡烛的烟，皆指向了香积寺西侧某个方位，仿佛那边有东西在用力吸气一般！”
“嗯？”李显刚刚放开没多久的额头，再度皱紧，苦思冥想，也想不清楚，究竟什么情况，才会出现如此怪异的现象。
那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非常擅长察言观色。见李显想得辛苦，赶紧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补充，“圣上，这事儿，末将专门派人跟白云观的李道长旁敲侧击了一番。只是，他的话，未必可信！”
“他怎么说，你学给朕听！是否可信，朕自有判断！”李显对佛道之事，一直持将信将疑的态度。见郑克峻说得神秘，忍不住有些心痒，便笑着吩咐。
“他说，佛家说藏须弥于芥子，道家说什么洞天福地，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很多名山大川，深处都别有洞天。一般人无缘得以进入，怎么寻都寻不着。但有时候洞天的入口开了，距离近的人和物件，就会产生感应。”郑克峻不敢隐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如实汇报。
“哦，这倒跟张卿自己的说法，对得上！”李显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是将信将疑。
郑克峻立刻不敢再多嘴，低着头，等着他做决断。足足等了有小半炷香功夫，才听见御书案后又传来了新的声音，“算了，既然查不到，就算了。天寒地冻的，你麾下的弟兄们也辛苦了。回头所有奉命追查此事的人，每人发两个月的薪俸。然后，停了此事，将过程和结果归档，封存起来，以备今后调阅！”
“是，圣上！”郑克峻又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跟着舒展了许多。
虽然应天神龙皇帝是一位“仁君”，但是按照朝廷的规矩，总不能让一个来历都说不清楚的人，轻易就掌控了军器监这种要害之地。所以，自打张潜出仕以来，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就被上头指派了一个重要任务，查清此人的真实来历，并且，弄清楚此人出山的真实目的。
郑克峻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回又接到了一个可以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的美差，连续几天，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然而，正式开始调查之后，他愕然才发现，美差居然变成了一团铁蒺藜。
不像以前那些走终南捷径的隐士，如卢征明，卢藏用兄弟。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家族，百骑司只要用心去查，连二人小时候哪天读书不用心被先生打手板儿，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自称出身于秦墨的张潜，在与任琮相遇之前，居然没有在大唐存在的任何痕迹。籍贯，出生地点，左邻右舍，同学亲朋，全都是空白！
也不像那些来自天竺国的骗子，无论怎么装神弄鬼，图的都是一个字，钱。而秦墨弟子张潜，虽然发财的本事丝毫不输于天竺国的骗子。却从未，也不屑装神弄鬼。据百骑司调查，此人不止一次，否认自己是仙师，大师，甚至很讨厌这两个称呼，不惜为此跟人翻脸。
至于此人对做官的态度，据百骑司的侦查和郑克峻本人的推测，也是随意得很。因为护驾有功，被连升数级，没见他有多欣喜。当初献上火药和火药消毒之术，只换了个八品主簿当，也没人听见他说过一句怨言！
偏偏此人还不是什么谨言慎行之辈，否则，也不会脱掉官袍，跟吐蕃兵曹在泥地里打架。更不会刚刚做了军器监的少监，就跟一位皇族称兄道弟。
……
如是种种，越查，郑克峻越迷糊，越查，就越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钻进了葫芦里的苍蝇。四周围黑洞洞的一片，啥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乱撞。撞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却永远撞不出个结果来。
而今天，他终于解脱了。
应天神龙皇帝亲口吩咐他放弃追查，收队存档，他才不会再傻傻地去非要弄个明白。哪怕张潜的来历是假造的，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阴谋。能将出山之前所有痕迹，清理的如此干净，他背后的那个势力，也绝非一个小小的百骑司副总管所能招惹。
能放手之时不放手，等于嫌自己命长！在百骑司副总管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身上还兼有李家和武家双重血脉，郑克峻非常知道把握分寸。
“他寄卖的那份灵药，你派人查过了没有？”正当他暗自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做葫芦里的苍蝇之时，御书案后，却又传来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声音。非常缓慢，又非常柔和，听起来不像是人在说话，而是天空中的神明突然开了口，“药效真的有那么神奇么？可以让将死的人，转眼就又生龙活虎？！”

第十六章 百骑司（下）
‘终究还是为了灵药！’郑克峻心中发出一声长叹，表面上，却依旧回答得毕恭毕敬，“回禀圣上，末将派人借着长见识为名，近距离察看过那两份灵药。的确看上去颇为神奇。但其功效不过是……”
“两份？”李显再度出言打断，双目之中，迅速射出两道精光。
“是两份不同的药，一份叫百服宁，功效在于缓解病人高热不退。”郑克峻犹豫了一下，声音不知不觉间开始变高，“另外一份，则是辟邪丹，功效只是解决伤口感染，与火药非常类似！末将还派人查证过商贩任琼，当初他的确是被涂了金汁的脏箭所伤，处理不干净，导致了伤口感染，邪气逆冲。前几天他又去带领大队伙计去了甘州，看上去身体与寻常人一样强健！”
“只能用来治伤？”李显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声音中也透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
“只能用来治伤。商行掌柜反复强调过，只有这一种功效。所以，才迟迟无人问津。”郑克峻老老实实地重复，不敢对“辟邪丹”的功效，做任何夸大或者缩小。“至于其他，都是以讹传讹！”
“嗯——”李显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沉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是，也没有吩咐郑克峻退下。
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的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木然站在原地，心中百味陈杂。
如果连皇帝都需要使用“辟邪丹”来治疗金创感染，那敌军得打到什么位置？大唐的国力，又得衰败到什么程度？！
如果皇帝藏在深宫里，还被刺客所伤，那要百骑司还有什么用？他这个副总管和麾下的百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想到这儿，他狠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提醒：“圣上，末将曾经拿监狱里的死囚，试验过火药的功效。几乎对于所有外伤都有用。只是涂的时候剧痛难忍而已。”
“嗯！”李显嘴里再度发出一声沉吟，对郑克峻的说法不置可否。
郑克峻见此，只好又把心一横，再度低声补充，“启奏圣上，末将已经查明，那两样灵药，虽然由三家商行合力寄卖，但真正幕后的依仗，却是褒国公家。段氏一直事君忠诚，圣上如果希望他们献药，末将随时可以安排人去暗中指点一番。”
“胡闹！”李显这回终于不再沉吟，紧皱着眉头，厉声呵斥，“朕需要巧取豪夺么？朕又不出宫门，要那灵药作什么？这种混账话，以后休要再提！”
“圣上息怒，末将知罪，知罪！”郑克峻被骂得满头雾水，躬着身体行礼。
“下去吧！”见他满脸诚惶诚恐模样，李显顿时又觉得意兴阑珊，对着门口儿轻轻摆手。
“末将告退！”郑克峻如蒙大赦，赶紧又行了个礼，大步流星走出书房。临迈过门坎的时候，腿脚拌蒜，差点儿没一头栽在地上。
“哼！”将此人“落荒而逃”的模样全都看在了眼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更是气儿不打一出来，手扶书案，沉声冷哼。
他自问不是嗜杀之君，尤其比起他母亲。可自打太子斩杀武三思，又自尽于终南山下之后，身边的大多数人，见了他却如同老鼠见猫。
这让他在心里不舒服之余，还感到非常的委屈。仿佛一个连蚂蚁都没踩死过的和尚，却忽然被官府当成了杀人凶手一样。
天可怜见，他这个皇帝，当时可是什么都没干。包括那个逆子的死，也不是他这个做父皇的苦苦相逼。
那个逆子杀人杀红了眼睛，当夜竟然带兵冲击皇宫。作为正年富力强的皇帝，他当然不能命人打开宫门，放那逆子入内，然后自己去做一个什么不管的太上皇！
那样的话，非但平素跟逆子不合的安乐公主，皇后，还有其他几个皇子，会死无葬身之地。已经入土为安的“则天大圣皇后”，也会在梦里过来追问他，二十多年前说他不适合做皇帝的论断，是对是错！（注：则天大圣皇后，是武则天临终前给自己留的谥号。）
“朕非昏庸之君！”眼前迅速闪过第一次被母亲赶下皇位时的情景，不甘心的咆哮声，立刻从李显的嘴里喷涌而出。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猛然抬起手，死死去捂自己的嘴巴。
这个动作，着实有些用力过猛。刹那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抽，剧烈的绞痛，顺着胸骨后迅速向肩甲，手臂等处弥漫。直疼得他眼前发黑，脸色煞白，汗珠顺着额头淋漓而下。
“圣上——”当值的太监高延福手疾眼快且经验丰富，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去，单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手的食指，在他胸前的颤中，背后的至阳等处要穴用力急按。
一连串穴位按压过去，高延福被累得额头上汗珠滚滚。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脸色却明显缓了过来，心脏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注：按压穴位是心绞痛的急救诸多手法之一，的确有效。但不建议尝试，有病去医院才是正经。）
“圣上——”其余太监宫女，这才发现情况不妙，纷纷尖叫着冲上前，替他送茶汤的送茶汤，揉胸口的揉胸口，乱做一团。
高延福不愿跟别人争功，迅速退了几步，躬身请示，“圣上，可否传太医入内诊治？老奴这几下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算了，这病，太医根本不会治！”李显的心脏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精神却像霜打了的庄稼般蔫了下下去，挥挥手，有气无力地吩咐。
“圣上，孙太医曾经说过……”非常担心李显的身体情况，高延福低下头，小声劝谏。
“今天的事情，不准跟任何人说。你，给他们下封口令！”李显却不肯把他的话听完，皱着眉头打断。随即，闭上眼睛，将身体斜靠在御座上，拒绝再听周围的任何声音。
也不怪他如此绝望，这压根儿不是太医能治好的病，而是老天加在陇右李氏头上的诅咒！想当年，孙安祖的祖父孙思邈，都对此病束手无策。更何况，孙安祖的本事，还不到其祖父的十分之一！
大唐高祖皇帝李渊死于此病，太宗皇帝李世民也死于此病。他的父亲，高宗皇帝李治先被此病折磨的双目失明，最后仍然难逃一劫。
倒是他的娘亲，因为姓武，所以根本不受此病的困扰，熬死了他的祖父和父亲之后，将他这个当儿子的赶下皇位，自己开开心心做了二十一年女皇。
而他，从第二次即位以来，一直苦苦忍耐。直到斗垮了张谏之等五贼，又熬死了权臣武三思，才终于扬眉吐气。谁料，总计扬眉吐气的时间还不到五个月，诅咒就又落在了他的头上。
在萧至忠，毕构、贺知章等人眼里，他将张潜一口气提上正五品少监之位，是由于此人献火药，献风车和机井，又立下了护驾之功。
在宗楚客和纪处讷等人眼里，他重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因为此人能言善辩，用一番令人热血澎湃的说辞，骗取了他的信任。
其实，这些都不完全正确！
李显自己心中明白，自己之所以看重张潜，除了上述缘由之外，就是因为，此人还让他看到了一丝摆脱诅咒的希望。
他不想死，至少，在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之前，不愿意死去。
哪怕还剩下一口气儿，哪怕像父亲最后那样，两眼不能视物，他依旧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活到永徽之治重现，活到大唐兵马重新荡平西域，将吐蕃人彻底赶回高原的那一天。
然而，那张潜，可以为收留了他的商贩任琼，送上救命的灵丹。可以为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毕构，送上风车和机井。可以为随便点拨了他几句的张若虚、贺知章两个，送上火药和菊花白。偏偏直到现在，对被他一口气提拔到五品高位的大唐皇帝，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激！
偏偏，李显还不能派人去暗示，或者将张潜召进皇宫，问他秦墨师门有没有可以延年益寿，或者治疗心疾的灵丹。否则，肯定会在起居录上，留下一个“不看利国利民神器，只问个人生死”的笑柄。也肯定会让他在九泉之下的娘亲，笑得前仰后合！
不行，绝对不行！
李显可以不在乎起居录，也不在乎历史上留下昏庸之名。但是，他却不能不在乎来自他娘亲的讥笑！
当时，他娘亲武则天将他赶下皇位，根本不是他犯了什么错。而是他娘亲醉心与权力，不愿他这个当儿子的，脱离掌控。
如果他是皇帝，在这二十余年时间里，西域各地不会烽烟处处，河中不会丢，大唐内部不会叛乱迭起，国库也不会穷得比刚扫过的台阶儿还要干净。
如果他是皇帝，这二十余年里，突厥不会死灰复燃，吐谷浑不会叛降不定。吐蕃人也不会从高原一路杀到了肃州城下，将长安与安西的连接，硬生生压缩成一条窄线！
如果他……
第二次即位这三年多来，他斗倒了把持朝政的五佞，熬死的武三思，给被父亲和母亲错杀的凌烟阁功臣们，全都平反昭雪，并且赐予了他们的儿孙令人羡慕的富贵荣华。
他废除了酷刑和告密，降低了税赋，理顺了朝堂，并且让国库里头重新出现了钱的影子，让大唐十六卫健儿，又有了敢战之心。
他已经逐步纠正了母亲当年所犯的错误，逐步让大唐恢复了元气，而上苍，却不愿意给他更多的时间！
“这不公平！”将拳头迅速握紧，李显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行，两害相权，他必须取其轻。宁愿留下笑柄，他也必须找机会将张潜召到面前，问问秦墨有没有救治心肌的秘方，或者有没有相应的灵丹？
他需要时间，大唐也需要时间。所以……
“皇上，吃药了，乖！”一个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将他脑海里的所有思绪和决断，瞬间清理一空。
“嗯”睁眼看了看已经过了四十五岁，却依旧如牡丹般艳丽的妻子韦氏，应天神龙皇帝顺从地张开嘴巴，将对方用银匙喂过来的药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第十七章 紫鹃的野望
“郎君，吃药了！”紫鹃端着一碗棕黑色的药汁，窸窸窣窣地走到床榻边，用一根纯银打造的汤匙，在药碗中轻轻搅动。
“先放一边吧，我等会儿起来自己吃！”张潜额头上顶着一块湿润的葛布，连眼皮都没睁开一下，有气无力地回应。
见鬼了！身体里有那么多疫苗和抗体，居然只是在王毛伯的指点下，练习了几圈骑术和马上如何舒展手臂，就被风给吹感冒了！
而八世纪大唐的感冒病毒，明显跟二十一世纪的感冒病毒不一样。以前读书的时候，虽然张潜偶尔也会感冒，却最多是咳嗽和流鼻涕，不会一下子病得起不来床。更不会浑身上下的骨头关节，都跟着起哄，忽然变得又酸又疼！
这就让他无法不怀念自己当初找任家帮忙寄卖的百服宁了。虽然那东西在二十一世纪被奚落为万能神药，至少在缓解感冒所带来的不适感上，作用几乎立竿见影。而八世纪的草药，哪怕是采用了孙安祖这大名鼎鼎的御医亲手诊脉后开出的方子，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效果来。
“郎君，吃药了！乖，张嘴！”见张潜迟迟不肯睁眼，紫鹃再度端起药碗，柔声哄劝，“一点儿都不苦，我在药里边放了糖霜！”
“放下吧，我自己来！”张潜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句，缓缓睁开酸涩的眼皮。
“不好，发烧严重了，居然产生了幻觉！”下一个瞬间，他头皮迅速发乍，本能地反复眨巴眼睛。
惨白的面孔，青黑色的眼圈儿，猩红色的血盆大口，还有两支弯弯的犄角！电视屏幕上曾经展示的罗刹鬼，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无论他怎么眨眼，都不肯消散！
而那罗刹鬼手里，分明还端着一碗汤药。抓着银汤匙的雪白手指顶端，则泛着一串串人血般的殷红！
‘不是鬼，是紫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头上的眩晕感觉迅速下降的一大半儿。张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臂，将已经握紧的拳头停在了胸前半尺处，皱着眉头呵斥：“放下药碗，去把脸和手洗干净了。好好的人不做，装什么妖怪？”
“郎君，郎君你说什么？妖怪？我哪里装妖怪了？”端着药碗的“罗刹鬼”被吓了一大跳，向后躲了多，嘴中发出了委屈的声音，“郎君你不是烧迷糊了吧！张贵，张贵，赶紧去对面的庄子里请孙御医！”
“行了，等孙御医来了，我早就被你给吓死了！”再次确定了“罗刹鬼”嘴里发出的声音属于紫鹃，张潜没好气地打断，“把药放下，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洗掉，把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摘下来。小小年纪，把脸刷得像墙皮一般，做什么妖？！”
“这，这是十三姨教的，教的最新妆容！”紫鹃被数落得好生委屈，嘟着涂没了边界的血红色嘴唇，低声解释，“院子里人人都说好看，只有郎君这里……”
“少郎君！”张潜翻了翻眼里，有气无力地纠正，“我父母应该还安在呢！虽然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
“是，少郎君！”孝乃天下第一重道，紫鹃不敢再造次，悻然改口。然而，对于张潜的审美水平，却深表怀疑，“十三姨说，隔壁庄子里的张世叔，就喜欢这样的……”
“张世叔已经快五十了，我才二十二！”张潜又翻了翻眼皮，声音依旧有气无力，“他老人家喜欢的，和我不可能一样。更何况，少女青春洋溢的笑脸，原本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妆容。”
“是，少郎君！”紫鹃听不明白青春洋溢是什么意思，却听懂了张若虚和张潜两人之间的年龄和爱好差距，悻然放下药碗，起身朝屋外走去。脚下的木屐打在地板上，错落有声。
“找一双棉靴子穿上，免得脚上起冻疮！”张潜的目光迅速被木屐声吸引，瞪圆了眼睛，厉声呵斥，“大冬天穿什么木屐？万一被寒气侵入了骨头，将来有你好受的！”
“是，少郎君！”明明挨了训，紫鹃却忽然开心了起来。转过身，又快速给张潜快速行了个礼，随即，小鹿般消失在了门外。
“真是有毛病！”张潜冲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无奈的摇头。
对方年纪太小，让人除了单纯的欣赏之外，很难生起什么对异性的占有欲望。但对方不时发起的青涩试探和生疏进攻，又在提醒着他，双方之间的关系绝不是，也不应该是简单的主仆。
有时候，张潜自己也觉得，其实身边有这么一个模样好看又精灵古怪的女秘书，也挺不错。但有些时候，二十一世纪的道德观念又在他心中苏醒，让他瞬间就得好生惭愧，好生负疚。
于是，很多时候，当惭愧劲头过了，张潜就干脆选择听之任之，“管她呢，等过上几年，她长大了，也许自己就改主意了。给人当妾，哪有嫁给喜欢自己的人，做正经夫妻好！”
然而，转念想想，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有个“女权”主义者，凭着宣扬去给军阀做小老婆，收割了一大波流量和眼球，他又很是怀疑，当紫鹃真正成年后，会做怎样的选择。
“阿嚏！”有股浓郁的药草味道，忽然被空气送了过来，熏得他立刻打起了喷嚏。
心中那些乱七八糟和的想法，也随着喷嚏被打了出去。他的大脑忽然变得清醒，再度睁开酸涩的眼皮，观察放在床边小桌案上的汤药。
棕黑色，隐约还透着一丝暗红。算不上剔透，也算不上浑浊。随着屋子里的空气扰动，不停地将一股股藿香和柴胡之类的味道，送入他的鼻孔。
“管它呢，就当是藿香正气水吧！”狠狠咬了一下牙，张潜挣扎坐直了身体。然后屏住呼吸，将整碗的汤药，灌进了自家肚子内。
五腹六脏紧跟着就是一阵翻滚，但是，却不至于让他立刻呕吐。当翻滚的感觉消失之后，一股温热的感觉，便沿着小腹散向四肢百骸。
不知道是刚才被紫鹃给分散掉了注意力，还是药汤起了作用。张潜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像先前一样沉了，手臂和大腿的关节处，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酸涩。
在肚子里悄悄向孙御医道了声歉，他挣扎着下了床，披上一件丝绵外套，将椅子搬到专门为自己家打制的火炉旁，试图利用炉火的温度，帮自己“发汗”。烤着烤着，上下眼皮就又打起了架来。
“笃笃笃，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忽然打碎了屋子中的静谧。
“谁？”张潜受到惊吓，迅速睁开了眼皮，然后将头转向外屋，隔着两道门，高声发问。
“庄主，是我，任全！”一个熟悉的声音，迅速从正堂门口儿传了过来，“王毛伯来了，说有个重要物件，想请您过目！”
“王毛伯？他找我过目什么东西？”张潜迅速朝自己身上摸了摸，通过外套的温度和手指端传回来的触觉，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随即，挣扎着站起身，缓缓走向正堂。
“是个他自己打造的铁管子，他说前天骑马之时，听庄主您提起过，所以打了一根儿，想让您看看是不是您需要的东西！”任全的话，继续透过正堂的木门传入，带着如假包换的困惑。
“铁管子，他真的打出来了？你带着他进来，顺便让他把铁管子也带上！”张潜听得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掩饰的兴奋。
军器监和将作监的巧匠们，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想到，自己听王毛伯说他祖上是铁匠之时，顺口提了一句，就被此人迅速给搞定了。此人，还真是一个隐居在民间的奇异之士，没辜负自己当初放了他们兄弟一马。
而有了铁管子，哪怕是不耐压的有缝铁管儿。用钎焊法处理过后，也能把最简单的土暖气管道搞出来。搞出了土暖气管道，火炉就可以变成暖气。加热效果，保温效果和卫生程度，瞬间就又能提高好几个台阶儿。
只是不知道，在这铁皮都需要用碾子去碾制的时代，此人是用了什么办法。将厚厚的铁皮，又变成铁管的。虽然，此人一直宣称，他祖上乃是南朝的铁匠，当年为了逃避兵火，才渡海去的高句丽。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正堂的屋门，已经被任全轻轻推开。紧跟着，王毛伯那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面孔，就出现在了门口儿。
“庄主，王某有幸制成了此物。愿意将制造方法献给庄主，以报答当初义释舍弟之恩！”不待张潜相迎，王毛伯就大步流星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将一根足足半丈长的铁管儿，双手托过了头顶。
“真的被你弄出来了？”虽然先前已经有了一些准备，张潜依旧高兴得瞬间忘记了病痛。单手抓过了铁管儿，放在眼前仔细把玩。
的确是有缝铁管儿，并且缝隙很不规则。虽然用钎焊法处理过，并且又用磨石磨平了焊缝，但是，看上去仍旧有些笨重丑陋，远不及二十一世纪的小作坊产品水平。
但是，对于八世纪的大唐来说，这却是一个难得的突破。至少，在此之前，张潜在军器监和将作监里，看到的所有粗细低于十厘米的金属管子，都是铸造而成的，没有任何工匠能够成功地用板材卷制。
“办法很简单，在下就不写在纸上了。”发现张潜已经认可了自己亲手打造的铁管儿，王毛伯斟酌了一下言辞，郑重汇报，“先铁皮烧红了，找一个角，从石头上的圆孔，用锤子敲打着塞过去。再将那个角，拿铁钩勾住，套在磨盘上。然后，一边加热并用锤子敲打铁皮，一边让人赶着牛拉磨。大概半个时辰左右，管子就从石头圆孔的另外一边，直接给拉出来了！”
“这么简单！”没想到让自己翻遍了手机资料库，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居然被王毛伯用头牛就给解决了，张潜惊诧得两眼发直，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就这么简单！我家祖上原本就是铁匠，做过类似的东西。”终于还了张潜的一份人情，王毛伯身上感觉一阵轻松，脸上的表情，也瞬间生动了许多，“所谓锤技，其实都是打铁时摸索出来的。只是到了我阿爷这辈儿，觉得当兵吃粮，会比当铁匠更有出息，才千里迢迢跑到大唐来投了军！”
“原来如此！”张潜听得又觉得有趣儿，又觉得造化弄人。抓起铁管儿，顺手在身前耍了一个棍花儿。
“哗啦啦！”一个半人高的装饰用瓷瓶，应声而碎，蓝蓝的白白瓷片，瞬间洒了满地。
“少郎君小心！”刚刚卸了妆返回来请张潜“验货”的紫鹃，被吓得花容失色，小跑着冲上前，双手搀扶住张潜的胳膊，“您还病着呢，别乱动。砸就砸了，快过年了，听个响儿也好。管家，赶紧叫人进来收拾，免得扎了少郎君的脚。王教头，你把铁棍带走，改天再来教少郎君练武。他今天刚刚吃了药，身体不能吹风！”
“哎！”“哎！”看到价值不菲的瓷瓶，在自己面前被砸成了齑粉，任全和王毛伯两个心疼得神不守舍。竟然本能地选择了服从指挥，连声答应着各自去执行任务。
再看紫鹃，趁着张潜没反驳自己的机会，挽着对方的胳膊，就往卧房拖去。青春洋溢的面孔上，写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第十八章 事业编？
半刻钟之后，紫鹃耷拉着脑袋，塌着肩膀，身体贴着墙根儿，如同打了败仗的小猫儿一样从张潜卧房里走了出来。
太失败了！太失败了！把从古到今的通房丫头排在一起，紫鹃可以确定，自己保证是最失败的那个。
十三姨手把手教的那些绝招，全都没管用！无论浓妆艳抹也好，素面朝天也罢，她都没成功地吸引起张潜对她身体的半点儿兴趣！
至于十三姨昨天指点的，“趁他生病虚弱把他推倒在床上”，更不管用。生了病的张潜不愿意让任何人长时间靠近，理由竟然是他自己身体上带着病菌！
病菌是什么东西，紫鹃不知道。但是，她却知道，少郎君没有说谎，也的确是为了避免将病“过”到自己身上，才将自己赶出了卧房。
这让她感到甜蜜之余，愈发觉得自己“没吸引力”。换了别的通房丫头，甭说跟少郎君同床共枕，恐怕现在孩子都怀上了，而她，却至今没成功诱惑张潜主动碰一下她的身体。
“居然连根铁管子都不如！”想到“吸引力”这三个字，紫鹃忍不住朝自己专门厚厚垫了四五层的抹胸处看了看，然后沮丧在以手指抠墙。
一根光溜溜的铁管子，都让自家少郎君目不转睛地反复观察把玩。而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今天居然没能让少郎君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超过三个呼吸！
真的太打击人了，太过分了。铁管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又黑，又凉，从上到下光溜溜的没任何差别。哪如大活人……
从双脚到肩膀再度扫视自己毫无起伏的身体，她抠墙抠得越发用力，一不小心，手指甲就裂成了两瓣儿。血迹顺着裂开的指甲缝隙渗了出来，刹那间，殷红如豆。
“紫鹃，紫鹃，你在外边吗？”张潜的声音，也恰恰传来，立刻让手指处的疼痛消失不见。
“在呢，少郎君！”紫鹃低声回答了一句，将手指放进嘴里，一边用力吮吸掉指甲下的血珠儿，一边快速往卧房里返，“少郎君，您找我？”
令她瞬间欲哭无泪的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张潜的目光居然仍旧停在铁管子上，仿佛盯着的是一个西施或者昭君一般，“外边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你帮我把再王毛伯喊进来，我有事情找他！”
“是！”回答声有点蔫儿，紫鹃转过头，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裂开的指甲处，钻心一般疼。
“最近六神作坊的收益不错，以后任管家每月的薪水上涨一吊钱，你替我通知他。”张潜的话，继续从身后传来，丝毫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是！”紫鹃的答应声更加有气无力，眼角处，隐约已经有泪水在悄悄打转儿。
“你帮我管私账，也辛苦了。以后每月拿三吊钱的薪水，自己从箱子里取，取完了自己入账！”又一声吩咐从背后传了过来，仍然不带多少温情。然而，紫鹃眼里的泪水，却瞬息消失不见。
“真的，少郎君？”猛然回过头，她瞪圆了水汪汪的眼睛，稚嫩且娇美的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卖身契不是早就让你自己收起来了么？你现在算我的秘，算我的私人助理，当然要拿薪水？每月三吊，管吃管穿管住。干得好了，还可以加薪水。”张潜单手拎着铁管子，笑呵呵地补充，“直到你哪天不想干了为止！”
“谢谢少郎君！”紫鹃立刻心花怒放，蹲身施礼。然后转过头，风驰电掣般冲出了屋门，仿佛稍稍跑慢得一些，张潜就会反悔一般。
“果然只是缺乏安全感！”冲着她雀跃而去的身影，张潜再度摇头而笑。
所谓爱慕，情难自已，主动逆推，都是男人的自我陶醉而已。紫鹃想要的，应该只是一份长久的安全感。而这份长久的安全感，却不一定要通过爬上男主人的床。能拿一份高薪，能自己支配自己的身体和生活，也是一样！
“呜——”带着用理智洞穿了表面迷雾的满足感，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将目光又落回铁管子上，反复观摩。
铁管子虽然造价不菲，但是，却不到铜管儿的十分之一。并且无论是压制铁板工艺，还是按照王氏秘法卷管成形工艺，都有极大的技术改进空间。一旦把风力和水力也用上，打造效率能提高几十倍。
而军器监的新地址，距离渭水已经没多远了。只要铁锭供应得充足，理论上，在春、夏、秋三个季节，利用水车提供动力，监里的工匠们，可以源源不断地将铁管儿制造出来。无论效率还是经济性，都远远超过开模具铸造。
铁管子的用途，可不仅仅在于土暖气。从性价比角度来看，机井的汲水管道，用铁管制造，就比竹管更为合适。特别是不同管段的衔接部位，用铁管配上简单内外螺纹和麻线，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而一旦能解决漏水问题，简单上下水系统，就成为了可能。来到大唐之后，张潜每天最怀念二十一世纪的时间，就是在上马桶和洗澡的时候。
没有下水系统，即便是做了五品高官，他想解决五谷轮回，也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去蹲院子角落里的土厕所。第二，去用专门洒了草木灰除臭的木制马桶。无论哪个选择，舒适性即便与后世大学里的公共厕所相比，都无法同日而语。
人对舒适生活的追求，是无法扼制的。张潜相信，一旦自己将土暖气、自来水和冲水马桶三样神器推出来，京畿一带的富裕人家，肯定会趋之若鹜。那样的话，在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里，大唐民间对不同直径的铁管儿之需求，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先前因为人微言轻，他只好把能赚钱的风车机井制造事业，转交给了将作监。这一回，军器监的少监姓了张，正监偏偏又是对他颇为信任的兵部侍郎张说，他肯定要为军器监留住这个能下金蛋的母鸡！
军器监如今下设火药、甲杖、弓弩三个署，无论哪个署的产品，都是直接供应大唐军方。所以，铁管儿制造，放在哪个署的下面，都不合适。即便不影响三个署的正常运作，也会给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留下把柄。
参加追朝时，张潜可是深刻领教了某些言官的无耻与无聊。所以，制造铁管儿这件事，他得单独开设一个新机构来负责。就像二十一世纪，某些政府部门，下面还会开设一些三产，负责为整个部门赚钱。这个机构，未来的性质也是一样。
专业的事情，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王毛伯，无疑就是一个合适的选择。首先，这个人知恩图报，品质不坏。第二，此人在军器监里没有任何根脚，容易指挥得动。第三么，则是张潜刚才脑子里灵光乍现。
那王毛伯，如果以前不知道铁管子如何卷制，怎么可能一天时间就弄出了整套生产工艺？很明显，这套工艺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而是来自某个传承体系。
也许就像王毛伯自己说的那样，他祖上其实不是高句丽人，而是南朝人，在隋灭南陈时，祖上逃难去的高句丽。这样算来，至少在大隋兵马南渡长江那会儿，也就是公元588年前后，南陈的铁匠们，就已经知道了如何用厚铁皮来卷制有缝铁管儿。
为何到了一百多年后的景龙年间，大唐军器、将作两监的能工巧匠们，反而谁都不会这项技术？道理也很简单，第一，大隋灭掉南方诸国之时，将很多流传于江南的技艺连同工匠的肉体，给一道消灭了。第二，工匠们为了避免教会徒弟后饿死师父，轻易不肯将技术对外传播。
前一种因素，以张潜目前的能力，还没办法令其消失。但是，工匠们敝帚自珍的问题，在二十一世纪，可早就不成问题了。
“庄主，您找我？”正堂门口儿，忽然又传来了王毛伯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和忐忑。
“嗯，进来，我有事儿跟你商量！”张潜手拎铁管儿迎上前，笑着点头，“这种铁管子，用途极广，今后肯定需要成百上千根打造。秘方是你家祖传下来的，张某不能白拿……”
“庄主这是什么话来？甭说在下曾经欠了你的大恩。就是没欠你的，区区一个打铁的方子，您也不用放在心上！”王毛伯心中的石头瞬间落地，赶紧满脸堆笑地摆手，“您尽管用，尽管用，能为您做点儿事情，是在下的荣幸。前一段时间因为卧病不起，在下怕把病气过给庄主，才没敢主动前来投效，如今在下的病已经好了，蒙庄主赏识……”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实在受不了王毛伯这种奴颜婢膝的模样，张潜皱着眉头打断，“我不是自己打，而是要在军器监里单独拉一批工匠出来，专门负责打造铁管儿。这批人，我需要一个人带着他们，刚好你身体已经无大耐了，所以就想到了你。”
“庄主，您，您是说，要，要招我去军器监？”尽管张潜强调过不准打断，王毛伯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瞪着一双满是惊诧的眼睛，喃喃追问。
“对，我希望你去做一个录事，专门替我管这件事情。”张潜想了想，笑着点头。“级别么，目前是流外官，第五等！稍微委屈了你一点些。但薪水却不比在我这里做教头低。并且每打造一个管子，你还能拿一文钱的……”
“噗通！”眼前的人，忽然矮了半截。膝盖与地板撞击声，紧跟着就传入了他的耳朵。
张潜话，再度被打断，低下头，愣愣地看向王毛伯，有点儿弄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却恰恰看到，后者正泪流满面地向自己俯首。
“恩公，王某，王某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恢复官身！王某，王某每次梦见家父，都，都惭愧得整宿整宿无法安睡。”一边哭，王毛伯一边磕头，每一下，都无比地虔诚。“大恩不敢言谢，今后风里火里，恩公马鞭所指，王毛伯绝不皱眉！”

第十九章 又是秦法
“起来，赶紧起来！”张潜被磕得手忙脚乱，连忙弯下腰去，硬生生扯住王毛伯的胳膊。
他在二十一世纪没上过一天班儿，来到大唐之后，接触的也多是张若虚这种干着不痛快就立马致仕，或者贺知章这种升了官居然拖着不去履职的高人。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个流外五等录事，在普通人眼里有多珍贵！
而那王毛伯，虽然力气没有张潜大，却坚持不肯起身。挣扎着向后膝行了半步，继续重重叩头，“再造之恩，暂且无以为报。今后王家上下，愿意……”
“别，别，你别发誓。你是你，你们王家是你们王家！两回事，两回事！”张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冲过去，第二次搀扶住对方胳膊，“你感激我，到了任上，努力干活就是。其余的话，没必要说那么多！”
“是，恩公！”王毛伯这次没有继续挣扎着给他磕头，而顶着一脑袋青包，缓缓起身。虽然满脸的鼻涕眼泪都没顾得上擦，整个人，精气神儿却与先前的张家庄王教头，截然不同。
张潜见了，在心中暗暗纳罕之余，同时，也隐约对大唐神龙皇帝李显，生出了几分歉意。
一个流外的五等录事，就能让王毛伯感激得磕头跪拜，并且随即整个人都如同脱胎换骨。自己当天被皇帝直接提拔到了正五品，怎么着也应该感激涕零一下，或者当场来一段胡旋舞表示忠心。过后，更不该没事儿就翘班，甚至在办公室里吃小火锅儿。
然而，转念一想，周建良那厮从别将被提拔到果毅都尉，好像当时和过后的表现，也跟自己差不多。他就又觉得释然了。
周建良可以去沙场上，报效李显的知遇之恩。张某人在军器监也是一样。大不了，等军器监搬完了家，一切安顿下来，把红铜小火锅儿，土暖气，各自打一套镶嵌着宝石的，送进宫里请李显这位大唐皇帝尝个新鲜。说不定，还能趁机让对方题几个字，提高一下新产品B格！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前，张潜当务之急，是把王毛伯安顿好，顺便劝说此人接受一个铜钱一根铁管的专利费，并利用目前张说负责军器监的大好机会，将此事变成一个定例。
这样，今后再有新的发明被军器监采用，就可以照方抓药了。而将为知识产权付费，慢慢变成一个传统，以华夏百姓对子女的教育重视程度，恐怕用不了一百年，各种符合当时生产条件的新鲜科技，就会遍地开花。
古代人类战胜野兽，靠得是弓箭、陷阱和各种石器，而不是牙齿和爪子。张潜坚信着一点。而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也证明了，以农耕为主的中原文明，想要抵御来自北方野蛮部落的毁灭性进攻，肯定不能依靠体力强壮。
那样的话，恐怕燕云十六州，就没契丹人什么事情了。女真和蒙兀室韦还有没有机会成长起来，也很难说！甚至几十年后的安史之乱，如果那时张某人还活着的话，也有希望让贼子尝尝黑火药的硝烟。
“既然你叫我一声恩公，接下来的话，我说，你听，不准跟我争论，也不许拒绝！”想想安史之乱硬生生将如日中天的大唐，拉入了朝不保夕的烂泥坑，张潜猛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你为大唐献石孔卷铁法，功不可没。今后军器监每打造一根铁管，无论粗细，都付给你一文钱的专利。有效期为二十年，或者别人提出了更好的办法。我会努力推动此事，并让其成为军器监的定例，今后凡是为国献有用之技巧及器物者，视其价值，皆可参照此事获取专利费！”
“这……”王毛伯本能地摆手拒绝，然而，话说到一半儿，却被张潜用目光给瞪了回去。只好顶着一脑门子汗珠，躬身道谢。
“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去上林苑的军器监，找郭怒报道。我会通知他给你预备好文凭，袍服和处理公务的房间。”不想给此人更多的时间，找理由来跟自己推三阻四，张潜继续沉声吩咐。
“属下遵命！”听闻第二天就要去赴任，王毛伯立刻紧张得忘记了一切。站直了身体向张潜拱了下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出了房门。
“休沐之时，记得继续过来指点我骑战之技！”张潜笑着追了几步，认真地补充，“束脩我会照付！”
“属下，属下敢不从命！”王毛伯踉跄了一下，差点儿被门坎儿绊倒。回过头，再度向张潜行礼。未老先衰的面孔上，写满着感激与骄傲。
自打五年前，为了救弟弟一命，把骑都尉的勋职转让给了别人之后，他几乎每天都活在懊悔和自责当中。所以，不到四十岁，就须发斑白，人前人后，也总是佝偻着个腰。
而今天，他却又重新踏上了仕途。虽然是流外五等，地位相当于县衙里的小吏。可毕竟又看到了慢慢爬起来的希望。死后与九泉之下的父亲相见，也终于能给对方一个交代！
“少郎君，一根铁管一文钱，要是军器监每年打造一万根铁管儿，他岂不是什么都不干，就能白得十吊？”望着王毛伯越来越挺拔的背影，紫鹃按捺不住心中的羡慕，小声向张潜确认。
“嗯！”连续做了一大堆事情，张潜的头彻底不疼了。一边抓着炭笔，琢磨如何将专利之事，写成符合以当前大唐文官队伍平均思想水平所能接受的文字，一边顺口回应。
“那要是十万根，甚至一百万根呢？”紫鹃惊讶地看着他，两只瞳孔仿佛都变成了正方形。
“那就一百万钱呗！造得越多，说明他所献的技巧，作用越大。当然应该让他拿到更多的钱！”张潜想都不想，按照自己所理解的“专利”之重要性，顺口回应。
“那，那如果改天我也能献一个有用的法子出来呢？”紫鹃不但瞳孔都开始变成了钱眼儿状，目光之中也散发出与开元通宝一样的色泽。
“也给，只要你献出来的技巧或者物件，以前没有，并且的确有用！”张潜被问得哑然失笑，抬头看了小财迷紫鹃一眼，笑着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想，早晚能想出几个有用的东西来！”紫鹃被他看得小脸儿微红，侧开头，咬牙切齿地补充，“就是，届时希望少郎君能说话算话！”
“我啥时候骗过你？！”见对方那一幅仿佛跟金钱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张潜再度哑然失笑，“快去想吧，迟了，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我知道了！”紫鹃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而是眨巴着两只通宝般的大眼睛，做恍然大悟状，“少郎君你是在城门立柱！王毛伯就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抗柱子的！少郎君，以后别人问起，你千万不要承认这是秦法，否则，肯定有无数人跳出来，扯你的后腿！”

第二十章 秦法之失
“这是秦法！”七天后，当张潜终于将自己反复斟酌、修饰，觉得基本已经符合时代语言风格的公文，拿到了抽空前来新军器监视察的正监张说面前，后者只是轻轻扫了两眼，就果断表示了否决！
“秦法并不全都是恶法！书同文，车同轨也是秦法。连接九州的驰道，最早也是秦时所建！”被当头一棒敲得有点晕，张潜红着脸，小声辩解。
向发明者支付专利，是他自从抵达大唐以来，第一次小心翼翼向世人思想领域伸出的触角。谁料，还没等试探出凉热，就被张说这个顶头上司一棒子给敲了回来。
而后者，虽然难得来军器监一回，却不准备敲他一棒子就算完事儿。听出他话语里的不服气，立刻翻了翻眼皮，冷笑着发问，“用昭既然出自秦墨，你可知道，秦为何二世而亡？”
“这……”张潜出生之时，秦朝已经亡了两千二百多年，他怎么可能知道秦国灭亡的缘由？楞楞半晌，才搜肠刮肚掉起了书包，“修建阿房宫，穷倾国之财。杀蒙恬，寒将士之心。篡位扶苏，失得位之正。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
“管中窥豹！”听出他在东拼西凑，张说毫不客气地打断，“历朝历代，哪朝没营建过宫室？历朝历代，哪朝没杀过，老夫说的是除我大唐之外，哪朝没杀过功臣？至于扶苏被杀，谁能验证始皇遗诏之伪？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这句话是贾生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却失于以偏概全！”
‘好吧，你是领导，你说得都对！’张潜自知掉书包不是张说的对手，对政治的领悟程度，也照着后者望尘莫及，所以，干脆在心里嘀咕着做洗耳恭听状。
“秦之所以亡国，乃是秦法过细过繁，只适合治理秦国，不适合治理天下。”知道张潜不会这么快就承认错误，也担心此人以后冒失闯祸，张说瞪了他一眼，沉声教诲。“事事皆立法，则如锁链般，困住了所有人的手脚。商鞅变法之时，秦国尚小，所以重刑与厚赏并施，秦法尚能推进得下去。日积月累，几十年下来，秦人也习惯了事事依照其法，不觉其累。”
唯恐张潜不认真听，他用力敲了下桌案，声音迅速转高：“然秦吞并六国之后，面对的却是大了至少六倍的国土，治下百姓增加的也不止六倍。秦法贸然推行至天下，甭说六国百姓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就连地方官吏，恐怕能像秦国官吏那样将律法背得烂熟于心者，都没几个！”
又敲了下两下桌案，提醒张潜集中注意力，他的声音愈发严肃：“如此，若是官员都是清廉有为之士，尚可为百姓考虑一二，以其不知法，而宽宥其罪。若是遇到贪官污吏，则可以动辄抓人入狱，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反正以秦法之繁，不愁找不到罪名！如此，百姓生而有罪，又何惜以死相搏？如陈涉吴广之辈，因大雨失期，继续前去报道也是死，造反也是死，当然要揭竿而起，以求一线生机！”
“这，这，前辈此言有理，晚辈受教了！”以张潜的二十一世纪脑袋，恐怕打死都不会想到，律法越周全，反而越容易成为官吏祸害百姓的工具，顿时被说得额头见汗，红着脸轻轻拱手。
而那张说，却仍旧觉得自己今天对张潜敲打得不够狠。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郑重强调：“在处理公事之时，不要称张某为前辈。你是少监，张某是正监，彼此以官职相称即可。否则，落在言官耳朵里，又会成为弹劾你的把柄！”
“是，正监！”张潜被瞪得心里发堵，退后半步，抱拳领命。
“纵使官员不刻意以律法，去鱼肉百姓！”体谅他初次为官，缺乏经验。张说声音稍稍放柔和一些，继续谆谆教诲，“律法过繁，也是倾国之祸。若百姓违法，而官府不予追究，则律法失其威严。若百姓违法，官府按律办事，则又是一个人人生来皆为罪囚的结果。所以，后世为臣子者，皆闻秦法而色变，并非不知道秦法亦有可取之处，而是担心其重新泛滥成灾，不得不防微杜渐而已！”
“你初次为官，就执掌九监之一。想要为下属谋取一些好处，收拢其心，乃是人之常情！”翻了翻眼皮，他的话变得语重心长，“但切忌冒失莽撞，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想法来。有事儿，多跟身边人商量，特别是你那两个师弟商量。他们虽然学问不如你，但对大唐和人情世故的了解，却比你多。”
“是，下官受教！”张潜被训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再度红着脸躬身。
不愿打击得太狠，令他年青青就失了锐气，张说犹豫了一下，再度抓起了他写给自己的条陈，一目十行地从头浏览到尾。然后，提起毛笔，抹掉了其中所有高谈阔论和让专利成为法规前景展望，只留下了不到五分之一内容，笑了笑，低声安慰：“你是少监，动用五百吊以下的公帑，无须向老夫这个正监请示。老夫身为兵部侍郎，没不可能管得那么细！”
给了张潜三个呼吸时间去消化，用手在公文上弹了一下，他继续补充，“每做一根铁管给王毛仲一文钱的赏赐，是你这个少监在职权之内的决定，只要你不试图将其推广到全国，就无人可以指摘。至于将来，也是如此，你有什么新主意，可以放在军器监内先试试，小小年纪，不要老想着去影响朝廷决策。你的办法在军器监用得好，朝堂上自然会有人看见，然后根据大唐的实际情况，去考虑能否引以为鉴。而不是像你瞎琢磨的那样，砍了大唐的足，去适你张少监的履！”
“您老是说，这个专利法，可以在军器监内部试行？”张潜原本已经沉到水底的心脏，瞬间又浮上了水面，瞪圆了没有多少尘杂的眼睛，快速向张说寻求确认。
“不是法，是例！可为军器监内部试行之条例。这在你少监权限之内的，老夫才懒得管你！”张说翻了翻眼皮，很是为张潜的反应迟钝而头疼。
“多谢正监！”这回，张潜终于开了窍，激动地再度躬身行礼。
“拿什么谢？嘴巴么？！”张说翻了翻眼皮，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冷笑着撇嘴。
“这……”张潜红着脸，愣愣地看着张说，不知道今天已经是第几次无言以对。
“你这么笨，好在圣上没让你进入朝堂，否则，一个月之内，你肯定就崖州赴任去了！”张说扭头看了几眼，撇着嘴数落，好生怒其不争，“红铜小火锅，还有你这屋里的水炉子，给老夫各准备三十套，没有的话，原来那种铁炉子，也凑合。你这个少监可以吃独食，老夫却不能让别人说，军器监想自绝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之外。”
“是，正监，我这就让人去做。小火锅明天就给您送过去。土暖气，就是您说的水炉子，十天之内，保证全都给您准备好！”张潜的脸，顿时红到脖子根儿，顶着一脑门子汗，高声保证。
光想着红铜小火锅和土暖气试制成功后，可以交给六神商行去赚钱。却没想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犯下了“吃独食”的大错。好在还有张说这个正监，在后面替自己“擦屁股”。否则，自己这少监，恐怕坐不了几天就得给别人腾地方！
“这里边装的是水，外边是铁，哪有什么土？”对于命名权的执着，张说丝毫不亚于神龙皇帝李显。指着张潜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擦洗刷漆的暖气管子，高声强调。
“是，水炉子！”张潜没力气跟对方争论，果断选择了让步。
又一次成功维护了自己的正监权威，张说心满意足。看了张潜一眼，转身继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叮嘱：“老夫这个正监，照例只是挂个名，具体监内大小事务，全由你这个少监负责。所以你千万好自为之，有些时候，宁可萧规曹随，也切莫标新立异。你因为护驾之功和献利国利民之器，而骤然登上高位，朝野当中，不知道多少人心内忿忿不平。万一被人抓到把柄，纵然是小错，难免会众口铄金！”
“晚辈知道了！”张潜虽然不懂政治，却分得清楚好歹，跟在张说身后轻轻拱手。
“但是也别失了进取之心，毕竟你还年青！”见他孺子可教，张说心情顿时变得大好，笑着侧过头，轻轻挥手。“只要闯祸的范围，限制在军器监内，老夫都会帮你兜着。有老夫在，别人也轻易动你不得！”
“多谢前辈！”张潜心中觉得好生暖和，再一次认认真真地给张说行礼。随即，又壮起胆子，低声询问，“正监，红铜小火锅和水炉子，需要给圣上，给圣上各自送一套么？属下初入朝堂，不太懂规矩……”
“你还知道自己不懂规矩啊？”张说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好生恨铁不成钢，“自己想，想明白了为何这么晚，才想到圣上，再自己决定！有你这么个下属，老夫早晚得活活累死！”

第二十一章 简在帝心
送，一定得送！张潜好歹也是考过研的，在张说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的确，大明宫里有专门的暖阁，李显想吃口热乎饭，御膳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厨师候命。然而，你送了小火锅和水炉子入宫，李显可以笑话你野人献曝，你却不能不主动表达对他的一片忠心！（注：野人献曝，干活的农夫被太阳烤得热乎，就想把晒太阳的机会献给国君。用来嘲讽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
特别是在三省六部和九寺五监的大佬们，人手一只红铜小火锅儿，个个办公室里都架起了远比炭盆干净暖和的水炉子之时，如果单单漏掉了皇上他们家，张某人这个少监，可就真是主动找捶了。
所以，一定得送。不但要送，还得把上面的铜锅改成银锅。银子导热快，还能识别毒药，才真正适合皇家。至于以前没啥没想起把小火锅送进皇宫里头，乃是因为火锅的制造工艺还不成熟，安全性也需要经过严格的验证。
而小火锅下面的炉体，虽然可以直接用原来的铜炉，药舱部分却必须缩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并且中间加两扇隔离板。需要之时，用旋钮将隔离板合拢，就可以阻断酒精跟空气的接触，熄灭火焰。
即便火焰无法熄灭，减了容量的药舱，也提供不了足以引发大型火灾的酒精。反正火锅这东西对于李显来说，顶多是吃个新鲜劲儿，不会像张潜等穷鬼那样，一整顿饭全靠火锅来解决。并且李显每次吃饭时，身边还有那么多宦官和宫女伺候着，万一吃到中途药舱里的酒精空了，不愁没人帮忙及时更换的新药舱。
既然给神龙皇帝专门打造的火锅用了白银，水炉子再用熟铁打，也就太寒酸了。同样为了保证安全和美观大方，经过“长时间检测和反复尝试”，最后送入皇宫的水炉子，除了应该有的功能性部件之外，又多出了许多装饰性的小零碎儿，并且所有装饰，都是纯铜打造，人手抛光，奢华程度直逼二十一世纪的塑料车标。
反正这年头“贡品”两个字，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特供”鉴定书。无论花多少钱去买，最后都能加倍赚回来！
事实结果，也正如张潜所期待。在纯银小火锅和水炉子送进皇宫的第二天，皇宫中赫赫有名的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就带着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中旨，来到了禁苑里的军器监。当众宣布了皇帝对新任少监张潜，以及军器监上下所有官吏的嘉奖。
虽然没给任何人升官儿，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总计赐下的绸缎玉器等物，加起来都不够半套水炉子钱，却让所有官吏都感激涕零。（注：中旨，不经中书门下而由内廷直接发出的敕谕。通常为皇帝办私事用，理论上不具备法律效力。）
与电视剧中那种满身阴气的太监不同，监门大将军高延福，竟然生得虎背熊腰，下巴颏上还飘着三缕干净顺滑的白色胡须。代表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接受了大伙的欢呼和施礼之后，此人便大咧咧地将圣旨朝张潜怀里一塞，顺手抓住了后者的胳膊，“火锅不错，咱家伺候陛下这些年来，很少见到陛下吃饭会吃得如此痛快。水炉子也不错，陛下让人按照你写的安装说明，装在紫宸殿左侧小寝宫里头，整晚上都感觉温暖如春。陛下说，张少监有心了，他非常满意。但今后，还望张少监把心思，尽数花在可令我大唐将士如虎添翼的利器上，如此，才不辜负军器监三个字。”
‘这算是夸我呢，还是在敲打我呢？’张潜听得好生困惑，却不敢多问，只管将手臂从高延福的手掌里挣脱出来，然后双手托着圣旨，做躬身受教状，“微臣张潜遵旨，陛下圣安！”
“圣恭安！”高延福微微侧开身体，按照固定的礼仪套路回应。随即，再度伸出右手，抓住张潜的衣袖，继续笑着说道：“圣上还说，他家大业大，妻子儿女众多，不像普通百姓，一口锅，一个水炉子就够用了。宫里粗略估算，大概还需要五十套左右。”
不给张潜挣脱行礼的机会，笑了笑，他又快速补充，“圣上还说，知道张卿有钱得很，一份药就能卖十万吊，他就不跟张卿客气了。今年冬天又湿又冷，还望张少监动作快一些，切莫将送到皇宫里的东西，拖在最后！”
“微臣遵旨，十日之内，保证将水炉子和银火锅做好！”张潜心疼得直吸凉气，却只能再度挣脱高延福的拉扯，硬着头皮躬身。
小心眼儿，李显果然是凤子龙孙，与他推倒魏征墓碑的亲祖父，一样小心眼儿。只是晚送了几天小火锅和水炉子，结果就恨不得把张某人罚个倾家荡产。并且还不肯说明理由，只管仗着皇帝的权威，放手开抢！
然而，那高延福，却丝毫感觉不到张潜的痛，竟然第三次跟过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圣上还说……”
张潜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欲哭无泪。早知道这样，张某人给水炉子上上加什么铜饰？！这回好了，五十套水炉子，光铜饰的材料钱，就得六十多吊，还没把人工算在里头。
“圣上还说！”故意停顿了一下，给张潜留出足够的惊吓时间，高延福笑着补充，“下月初五，他散了早朝之后，会亲自来锦苑这边，校阅御林军，并且顺路看一眼军器监搬迁之后的情况。期待张卿能像献火药和风车、机井那样，还能再给他一份惊喜！好了，其他就没有了，张少监，咱家先向你道喜了。咱家伺候圣上三年多，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亲自来九寺五监巡视。机会难得，你可千万要珍惜！”
“谢圣上隆恩！”一连串打击下来，张潜被砸得晕头转向，不顾自己腰酸，再度退后行礼。
狗屁机会难得，今天都二十七号了，距离下月初五不到十天。短短一个星期功夫，让张某人拿什么出来，给应天神龙皇帝惊喜？更何况军器监刚刚搬迁到禁苑，连甲杖，弓弩的生产都未能重新理顺，这时候李显带着人前来视察，不是想怎么挑毛病，就怎么挑毛病么？
然而，肚子里嘀咕归嘀咕，张潜却不能跟高延福说，您老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告诉皇上咱们改天再约？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谢恩，领旨，然后强打精神，将虎背熊腰的老太监送出了门外。
“大师兄，简在帝心啊！你可真是简在帝心啊。这下好了，今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敢巧取豪夺你寄卖的那些灵药了！”
“大师兄已经是五品少监了，哪还有人不开眼，敢抢他的灵药？要我说，分明是皇上想给大师兄加官晋爵，却不能拿进献火锅和水炉子这种理由，所以才专门再来军器监转上一圈儿！”
与张潜的感觉完全不同，没等高延福的身影走远，郭怒和任琮两个，就一左一右凑到了张潜身边，争先恐后地向他道贺。
“你们两个，没听见高将军的话么，圣上要惊喜，要不低于酒精，风车和机井那样的惊喜？！”被两个心大的师弟，气得眼前发黑，张潜扭过头，咬牙切齿地追问。
“听到了？怎么可能没听见？”任琮挨打次数多，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发现大师兄语气不对，果断向后纵身，“咱们再抓紧时间，安装四只炼药壶上去，不就行了么？酒精产量提高一倍，难道不是惊喜？”
“光是酒精，肯定不行！”郭怒兀自不知道大难将临头，晃着圆圆的脑袋，低声反驳，“已经有过的东西，不能算惊喜。大师兄得拿新东西出来，并且像风车、机井一样，利国利民。大师兄，反正师门里的宝物那么多，你随便再弄一个出来呗？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升你做了正监呢！”
“对啊，大师兄，随便弄一件出来，不要心疼钱，材料钱，包在我们俩身上！”仗着自己躲得足够远，任琮笑呵呵地帮腔。
“你们以为我是机器猫？”张潜又气又急，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走，校场去。好久没指点你倆武艺了，师兄今天心情好，咱们把课业补上！”
“大师兄，甲杖署那边还有急事，我先走一步了！”
“大师兄，炼药壶今天维护，我得去盯着！”
任琮和郭怒见势不妙，各地丢下一句话，撒腿就逃。一路跑出了张潜的追杀范围之外，才双双停住脚步，愣愣地扭头互视，“机器猫是什么东西？你听大师兄以前提起过么？”
“管他什么东西？反正在师门里头的，肯定不是凡物！不好，大师兄跟过来了，三师弟，我先走一步！”
“二师兄，二师兄等等我！大师兄，二师兄武艺好，适合做你的对手。我甘拜下风！”
一边大声叫嚷着，哥俩各自又迈开双腿，跑了个风驰电掣！

第二十二章 墨家衣钵（上）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有气无力地威胁了一句，张潜悻然停住脚步。
军器监终究不是自己家，他这个少监得注意形象。虽然打打闹闹，不会招来弹劾。但各署的匠人们，难免会觉得少监不够稳重，慢慢心生懈怠，影响到监中事务的正常运行。
等回到庄子上，就没这层担忧了。最近结合王毛伯所传授的葫芦瓜锤发力技巧，张潜自觉在搏击之道上进步甚快。刚好可以在两个师弟身上验证一下，以免长时间不练习，功夫生疏了，变成八世纪的马大师。
正咬牙切齿地发狠之际，他的耳畔，却又传来了火药署署丞王俊的声音，“少监，此事恐怕马虎不得。虽然高监门传达的只是口谕，属下建议您还是及时去跟正监汇报一声。他宦海沉浮多年，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
这倒是一句老成持重之言，立刻让张潜停止了玩闹地心思，认真地向他致谢。随即，将日常工作布置了一下，跳上马车，直奔长安城内的兵部衙门。
刚好张说今天不用去上朝，听张潜说明了来意，立刻笑着摇头：“用昭不必如此紧张，每年入冬和开春之后，圣上都会去禁苑校阅御林军。此番圣驾莅临军器监，不过是因为军器监刚好也搬到了禁苑之中而已。”
“可是，可是圣上说他期待届时能有一份惊喜！”张潜心中的紧张，一点儿都没减轻，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
“让甲杖署那边，弄几套结实好看的铠甲，或者弓弩署那边，把火药想办法装到床驽的弩杆上去，差不多就够了！”张说笑了笑，仿佛胸有成竹，“圣上只是为了督促你上进，才会那么说，实际上，并未奢求你真的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拿出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来。否则，高监门带给你的就不是口谕，而是正式的圣旨了。”
见张潜依旧忧心忡忡，想了想，他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酒精的功效，除了可以疗伤之外，其他都跟那猛火油差不多。但猛火油产自西域，只有大食兵马攻城时会使用，市面儿上难得一见。所以，发现你的酒精烧起来那么厉害，圣上才给它赐下了火药之名。你除了把火药装到弩杆上之外，如果还能想到别的办法，不妨也试试。总归让圣上觉得军器监上下都在尽心做事就好！”
“是，正监，我回去之后立刻试着做几种出来！”张潜听了，茅塞顿开，立刻感激地拱手。然而，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股忐忑的感觉挥之不去。
酒精在二十一世纪，根本不会被当做战争武器。所以，他能想出来的办法，无非就是如何将酒精易燃的特性，跟大唐目前的各种武器结合起来，以发挥更大的威力。这些办法，基本上，是个人花费点儿心思，都能想得出，很难达到让神龙皇帝李显惊喜的标准。
“用昭不必对自己过于严苛！”张说是个非常厚道的上司，特别是对于他所欣赏的属下，更是呵护有加，“你已经让军器监，从上到下焕然一新了。以前军器监是什么样，大伙心中都有数。虽然不能说所有人都在混吃等死，但基本上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你担任少监虽然还没几天，却又是架设风车，又是弄火锅、火炉和水炉子等物，让监里边每时每刻，都热火朝天！”
“是正监一直在支持属下，换了别人，肯定会斥责属下不务正业！”张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笑着将“功劳”朝张说头上推。
土暖气目前还是在试制阶段，所以暂时没有交给外边的商行。但是火锅和火炉，他已经将打造技术，按照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转让给了郭家和任家名下的商行。这些“技术转让”换来的钱，他当然不会死板地全都上缴入库，大唐以前也没有上缴入库的先例。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军器监虽然主要在忙着搬家。但全监上下，每个官吏、匠师和学徒，却都意外发了一笔小财。
钱是调动积极性的第一法宝，无论二十一世纪，还是八世纪，都一模一样。发现跟着新少监干，大伙不但升官有望，收入也迅速上涨。军器监上下，当然士气爆棚。不但这回整体搬迁没有让张潜这个少监花费多少力气，就连日常生产的弓弩、盔甲和兵刃，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比原来上升了一个台阶！
“不务正业？如果五监的少监少匠，个个都像你一样不务正业，另外四个老家伙，恐怕做梦都得笑醒！”张说为人爽利，也不跟张潜在客套话上浪费唇舌。笑着摆了摆手，开始给他布置任务：“最近这几天，你也别光忙着制造东西，先从上到下，把军器监所有人梳理一遍才行。将工匠们带进来吃闲饭的，身份没有记录在册的，还有那些来历看上去有疑问的，统统清理回家。无论最初人是谁安插进来的，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个月，等圣上巡视过了之后，再另做安排。此外……”
这就是涉及到帝王安全的大事了，张潜不敢怠慢，答应着取来纸笔，将对方的交代，一条条记录在了上面。
张说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又认真叮嘱了一些接待帝王时的礼仪细节，才站起身，亲自将其送上了马车。
而张潜心情，却比没来拜见这位顶头上司之前，更为忐忑了。关上车门之后，立刻“瘫倒”在了座位之上。
总计只有八天时间，又是要给李显打造礼物，又是要给李显准备惊喜，又是要安排接待细节，避免有人因为激动过度，君前失仪！
此外，他还得梳理队伍，清除隐患，保证皇帝的安全。怪不得后世的基层干部们，没人愿意领导下来视察，实在是需要做的额外之事太多，让大伙烦不胜烦！
但是再烦，张潜也不敢撂挑子。否则，甭说帮红宝石少女改变命运，就连杨家的大门，他今后都甭想往跟前凑。
所以，出了长安城之后，张潜立刻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吩咐家丁的张贵，将马车赶向了张若虚家，以求从不同角度，再听取一些对自己有用的建议。
“看来，用不了多久，老夫就又能向用昭道喜了！”令张潜约略有些失望的是，张若虚听完了他的陈述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恭喜他简在帝心，“圣上富有四海，才不会随便向某个臣子索要东西。他白拿了你的火锅和水炉子，说明是没把你当外人。别的臣子，相求圣上找他白拿，还求不来这种恩泽呢！”
‘原来皇上他们家是开盗版网站的，白拿谁东西都是看得起他！’张潜在心里偷偷腹诽，脸上，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世叔所言甚是。但越是如此，晚辈越是惶恐难安。万一圣上前来巡视那天，哪里出了纰漏，或者晚辈拿出来的东西，让圣上失了望，晚辈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知遇之恩？！”
“圣上不过是那么随口一说而已，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届时又何来‘失望’之言？”张若虚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迟疑开解，“依照老夫之见，你只要尽心就好。倒是圣上此行所能见到的人，你得提前精挑细选。届时，无论是有人惊扰了圣驾，或者君前失仪，到头来，你都会有吃不完的挂落！”
得，这话说的，除了语气不同之外，其他跟张说先前的叮嘱，简直一模一样！所以，张潜听了之后，除了拱手称是之外，根本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
那张若虚将他的表现看在了眼里，也自知没帮上忙。讪讪笑了笑，低声解释道：“这事，用昭你估计只能自己琢磨。老夫其实跟你一样，没有任何经验，甚至，可能还不如你。总之，把圣上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哪怕是提前多演练几遍，也好过届时出了问题，被打个措手不及。其他，都尽了力就好，别奢求太多！须知再大的惊喜，也抵不了让圣驾受惊之罪！”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提气，却是肺腑之言。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领导下来视察，基层干部们聪明的做法，也是但求无过，别求有功，更别求当场表现。所以，张潜听了，赶紧怏怏地拱手，“世叔说得是！晚辈这就回去梳理队伍，然后安排人手进行演练！”
说罢，也不敢在张若虚家多做逗留，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又告辞出了门。
“唉——”当身体又坐在了马车内，张潜忍不住长吁短叹。
这就是身后没有一个庞大家族的坏处了。如果自己也是卢莛那样的世家子弟，遇到上头前来视察这种事情，身边肯定有无人数帮忙出谋划策。而现在，他仅仅能找到的两位前辈，却都给他出不了什么好主意，或者说对他的帮助非常有限。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前来军器监视察，肯定不是像张说和张若虚两人认为的那样，只是顺路。张潜从高延福传达口谕时的神态和语气中，能清楚地感觉出这一点。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肯定是期待军器监能拿出一样新鲜东西来，这点，张潜同样清楚地感觉得到。但是，他却根本猜不出李显期待的方向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所拿出的东西，要“先进”到什么地步，才能跟跟酒精、风车和机井比肩。
“要不，我把黑火药献给他？”想到酒精被李显所赐予的正式名字，张潜脑海里，忽然灵光乍现。
然而，眨眼间，他就将这个念头给捏得灰飞烟灭。
黑火药，他的确已经配制出来了。并且，还配制了足足有三四百斤。然而，此物却是他关键时刻的保命根本，连让第二人知晓都不应该，更甭提是献给李显！
计划没有变化快，已经做了五品少监的张潜，已经不可能像他刚刚来大唐之时，所设想的那样，永远躲在长安城外，避开李隆基上台之前的所有混乱。
李显是个怎样的皇帝，张潜很难评价。
李显究竟做了多久皇帝，张潜也不清楚。
但是，李显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历史上，是怎么死的。张潜却隐约知道个大概。
那个苦命的男人，少年是受制于亲娘，中年后受制于老婆和女儿。一辈子恐怕都不知道亲情是何物，更么真正把握过他自己的命运。
眼下他对张潜再欣赏，都无法让张潜感觉到一丝安全。相反，离他越近，张潜的内心深处越是紧张。
偏偏张潜还不能跟李显说：老大，千万提防你的老婆和女儿，别吃她们喂的药！
说出来，对方肯定不会相信，反倒会对他恨之入骨。
在大唐，张某人没有家族作为靠山，也不会什么绝世武功。万一遇到难以抗拒的危险，黑火药和用黑火药制造的几样小玩意，就是他最后的杀招。
这些杀招祭出来，张潜即便不能全身而退，至少也能跟别人拼个玉石俱焚。无论对方是亲王，将军，还是公主、皇后！
八世纪的长安，远比二十一世纪的西安温暖。季节虽然是冬天，时间到了正午，车厢内，依旧被太阳晒得又热又闷。
张潜心中有事，未免感觉烦躁。索性敞开了车厢的侧门，一边为车厢通风，一边欣赏起了路边的冬日景色。（注：唐代，地球上经历了一个暖湿期，吐蕃的兴起与此有直接关系。气温在唐末下降，也是导致吐蕃灭亡的缘由之一。）
路边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地上也没有任何青草，所以风景自然不能算好。幸运的是，今日是个大晴天，头顶的天空湛蓝如碧，丝毫没有工业化污染的痕迹，让人看了几眼之后，心中的压力就降低了一小半儿。
“要是能跟青青姑娘碰到就好了！”人性总是贪心不足，回忆起自己曾经在这条路上，与红宝石少女杨青荇相遇，相知，张潜的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丝期待。
“嘚嘚，嘚嘚，嘚嘚……”仿佛老天爷听到了他的期盼，车前方，很快就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
‘王毛仲？’张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肚子里的期盼，迅速冷却。
正准备用力关上车厢门，马背上的那个人，却已经用力拉住缰绳，“吁——”，紧跟着，拨转马头，伸手从路边的野树上掰下了一根小儿手臂粗的枯枝，“张庄主，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来来来，王某今日再向你领教几招！”
“别理他，直接回家！”如果换做平时，张潜说不定会跳下车来，给对方解决一下皮痒。然而今天，张潜才没功夫搭理这个莽夫，冲着家丁张贵吩咐了一句，顺手拉紧了车门。
王毛仲哪里肯放弃？猛地一夹马腹，催动坐骑，在车后紧追不舍。“下来，张少监，你对家兄有恩，在下绝不敢伤你。但是，到底是谁打不过也跑不过，咱们两个今日必须理论清楚！”
“我打不过你，你厉害，行了吧！”张潜嫌弃此人麻烦，果断隔着车厢，承认武艺不如。
这句话不说则以，说出来，更令王毛仲觉得羞恼异常。竟然高高地举起的树枝，朝着车厢便砸，“出来，你不要走缩头乌龟。有种你今天别下车，否则，你去哪，王某今天就跟到哪！”
“咚咚，咚咚，咚咚！”木制的车厢在树枝敲击之下，不断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连敲了十几下，见张潜都没反应，那王毛仲仍然丝毫不知道收敛。竟然猛地一拉缰绳，策马绕向了车厢的侧面，“张少监，别以为你做了个官……”
“贼子，休要撒野！”一声暴喝忽然从天而降，将他嚣张的叫嚷声，直接憋回了嗓子里。
“谁？”心中警兆陡升，王毛仲放弃对张潜的追杀，拉慢坐骑，迅速抬头。
还没等他看清楚暴喝者长啥模样，有根白花花的长棍，已经打着旋子凌空而至，“砰！”地一声，砸在了他的胸口处，将他砸得身体晃了晃，直接跌下了马背！

第二十三章 墨家衣钵（下）
“打得好！”已经将车门推开了一半儿，正准备跳出去给王毛仲一个教训的张潜愣了愣，喝彩的话脱口而出。
定神再寻出手之人，只见斜对面的土路旁，有一名中年道士和一名道童朝着自己微微而笑。那道童手中仍旧擎着另外一根丈二长的木棍，而那中年道士，则两手空空，交叉于胸前，似揖非揖。
“多谢了！”刚刚得了对方帮助，张潜少不得要打声招呼。刚刚将双手也抱在胸前，还没等低头，却又见那中年道士猛地将胳膊背后一探，迅速来了一记秦王拔剑，刹那间，竟如同变戏法般，从身后拔出了一根三尺长，大拇指粗细的秤杆儿，高高地举过了头顶，“车中可是秦墨大师兄张潜张用昭，墨家三十二代掌门……”
“牛鼻子，找死！”一句话没等说完，马车旁，已经又响起了疯狗般的咆哮。却是王毛仲从地上跳了起来，抓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葫芦瓜锤，直取道士的脑门儿。
“小心！”张潜拦阻不及，大叫着纵身跳下了马车。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在手，朝着王毛仲后心便砸。
然而，他可没王之涣那准头。石块带着风声从王毛仲身边掠过，连此人的寒毛都没碰到一根。反倒差点儿砸在横起长棍想要保护师父的小道童头上，将后者逼了个手忙脚乱。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王毛仲手里的金锤，就要跟中年道士的脑门来一次亲密接触。后者的身体，忽然向左侧跨了半步，紧跟着，手中秤杆就来了一记横扫。
“当！”王毛仲挥锤外磕，正中秤杆。刹那间，火星飞溅，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那秤杆，居然也是金属打制，虽然看起来远比葫芦瓜锤纤细，却同样结实无比。
“牛鼻子，看锤！看锤！”没想到，竟然未能将对方的兵器砸断。王毛仲有些恼羞成怒，手中金锤化作一团金色的旋风，一锤接一锤朝着对方身上砸了过去，仿佛对方的身体，就是一张铁砧。
而那中年道士，虽然兵器没有折断。却被明显震得手掌很不舒服，竟然不敢再跟他硬碰硬，而是把金属秤杆儿，当成了一把短剑，一边迈动双腿四下游走，一边用朝“剑尖儿”朝着王毛仲的腋下，肋骨、前胸、喉咙等处连连狠戳。
“叮！叮！叮！叮……”双方的兵器仍然免不了相撞，声音却比先前低了许多。因为时近正午，阳光强烈的缘故，火星也迟迟不再出现。
“恶贼，吃俺一棒！”道童担心自家师父受伤，从侧面扑了过来，木棍瞬间化作长矛，狠狠刺向王毛仲小腹。
这一招极为干净利索，力道也用得十分巧妙，然而，却不幸遇到了王毛仲。后者只是一个侧身，就将棍锋贴着肋骨让了过去，紧跟着金瓜锤来了一记海底捞月，“砰”正中长棍中央。
“呀——”小道童力气不足，长棍瞬间脱手。而那王毛仲，又迅速飞起一脚，将长棍在半空中踢成了一只风车，横着砸向中年道士的胸口。随即，快速转身，金锤挂起一道旋风，直奔小道童鼻梁骨。
“贼子住手！”那中年道士吓得头皮发乍，顾不上打着旋子飞向自己的长棍，迈步前冲，用秤杆戳向王毛仲脊梁骨。
“砰！”长棍结结实实砸中了他的小腹，疼得眼前发黑，脚步踉跄。而那王毛仲，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大笑着迅速拧身，放弃对小道童的追杀，又一锤砸在了已经失去准头的秤杆上。
“当啷——”那不知道是什么金属所造的秤杆，迅速变成钩子，被砸得腾空而起。中年道士的右手虎口也被震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手掌。
而那王毛仲，奸计得逞，立刻乘胜追杀。高高抡起金瓜锤，再度砸向中年道士的肩胛骨。竟恨不得当场废了对方，让此人下半辈子，都去做一个独臂侠。
“呼——”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根白花花的长棍，忽然带着风声砸了下来，直奔王毛仲的后脑勺。
王毛仲不愿受伤，果断放弃了对道士的攻击，挥锤格挡。“啪！”木棍跟金锤接触，响声极为清脆。紧跟着，木根被高高地弹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长鞭，再度砸向王毛仲脖颈。
“来得好！”不用看，王毛仲就知道是张潜捡了先前将自己砸下坐骑的那根木棍，试图围魏救赵。果断丢下中年道士和小道童，转身迎战。明晃晃的金锤在身前上下翻飞，仿佛一团滚动的闪电。
张潜根本没学过棍术，怎么可能是王毛仲这厮的敌手？只能仗着腿脚灵活，不断拉开跟对方的距离，然后抽冷子还击。
而那中年道士和小道童，一个抱着虎口开裂的右手，四处寻找被砸飞的秤杆儿。另外一个被吓得心惊胆战，竟然谁都没赶过来帮忙。任凭他一个人，被王毛仲逼得手忙脚乱。
“王毛仲，我家庄主是五品命官。你杀官造反，想被诛九族么！”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人。车夫张贵虽然不懂武艺，却忠心耿耿。停稳了马车之后，立刻拎着赶车的长鞭冲过来，劈头盖脸朝着王毛仲乱抽。
“胡说，我分明是跟你家庄主在切磋！”王毛仲虽然不怕张贵手里的鞭子，却着实有些忌惮张潜身上的官袍儿。动作瞬间慢了半拍儿，辩解的话脱口而出。
“老子才没功夫搭理你！”张潜终于松了一口气，趁机又跟对方拉开一些距离，将长棍当做长矛，朝着身前乱戳。
因为感谢他的举荐提拔之恩，最近一段时间，王毛伯传授他武艺，态度极为认真。非但将马背上平衡和作战技巧倾囊相授，并且为了帮助他尽快领悟，非常坦然地告诉他，王家的锤法，来自日常打铁。除了发力和控制锤身技巧之外，关键就在于“稳、准、快”三个字上。
发力和控制技巧，一时半会儿，张潜掌握不了。但是，光将“稳、准、快”三个字，发挥到五成以上，对于有过自由搏击功底的张潜来说，却不是很难。
因此，仗着周围空间广阔，他一边不停地后退，一边将长棍刺向试图靠近自己的王毛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竟然令对方短时间内，急得哇哇乱叫，却始终将双方之间的距离，再缩短一步。
“王毛仲，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要不是我家庄主，你哥甭说做官，连做佃户，都没人愿意要！”张贵手上功夫不成，嘴巴功夫却不差。跟在王毛仲身后，一边用马鞭干扰此人的注意力，一边继续厉声数落，“换了我，能让我哥做官，甭说一顿打，就是把我打死，我也心甘情愿。你这厮就不知道个好歹，怪不得把你阿爷舍命挣下来的家业，几年就败了个……”
“那我就先打死你！”王毛仲被数落得心头火起，放弃对张潜的追杀，转头扑向张贵。
这一招，张潜早就领教了无数次，当然不肯上当。冷笑着转过身，直奔自家的马车。“你有本事打死他，看最后谁来偿命！”
“你无耻！”王毛仲分明已经冲到了张贵身边，一锤子下去，就能让对方脑袋变成烂瓜。却没勇气真的下狠手。大骂着掉转头，再度对张潜紧追不舍。
这下，可就有点儿过于托大了。那找回了秤杆的中年道士。见其身侧和背后空门大漏，从张贵手里抢过马鞭，一鞭子就朝他小腿卷了过去。
“啪！”王毛仲小腿上结结实实吃了一鞭子，疼得脚步当即就是一个踉跄。
还没等他重新站稳身形，先前故意背对着他的张潜，猛地来了一个急转身。手中木棍化作一条白龙，“咚”地一声，正戳中他的肩窝。
“啊——”王毛仲胳膊，立刻如同抽了筋般，又疼又麻，手中葫芦瓜锤再也把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等着，爷爷早晚要打回来！”知道落在张潜手里，自己肯定又得挨一顿臭揍。此人竟然不去捡祖传的兵器，果断抱着肩膀，撒腿就跑。三步两步，就冲入了路边树林里，彻底消失不见！
知道此人是个滚刀肉，张潜也懒得追。收起木棍，冲着中年道士轻轻拱手：“多谢道长仗义相救，在下张潜，这厢有礼了！”
“你果然是张潜，本矩子找得你好苦！”那中年道士，瞬间就像变了个人一般，两眼发光，浑身上下仙气十足，手中的马鞭，也迅速重新换成了秤杆，虽然还有些弯，看上去却无比神圣：“墨家第三十二代矩子洛怀祖，特地来见东墨大弟子张用昭。张用昭，你可认得本矩子手中之矩子令，速速……”
“就这儿，人家丐帮的打狗棒，好歹也是根儿仙竹吧？”张潜看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捋直的“秤杆儿”，本能地向后倒退。随即，翻了翻眼皮，拉起张贵，转身直奔马车。“回家，别搭理他们。敢上门诈骗，给我直接打断了腿！”

第二十四章 迷雾重重（上）
“张用昭，你敢！”显然没想到张潜居然如此不给祖师爷面子，那中年道士气得脸色青黑，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张潜也不接他的茬儿，只管跳上了马车，催促张贵赶紧驱车回家。仿佛再多看此人一眼，就会被讹诈几百吊钱一般。
“张用昭，你要欺师灭祖么？”那中年道士骆怀祖大急，拔腿追了几步，一把拉住车厢门，“见了矩子令，居然不肯相认！”
车厢门承受不住他的臂力，被扯得四敞大开。一根寸半粗细，四尺多长，光溜溜的青铜长管儿，立刻从车厢内探了出来，正好对准他的胸膛。
手握铜管后端木柄的张潜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年道士，目光又冷又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那中年道士骆怀组不认识青铜管儿是什么奇门兵器，却本能感觉到了危险，刹那间，寒毛倒竖，果断松开了拉住车门的手指。
“砰！”张潜放下青铜管，抬手关好车门，从始至终，没跟那中年道士说一句废话。
不是他曾李鬼见了李逵心虚，而是对方自打亮出了来意的那一刻起，就不值得他再浪费口舌。
甭说他这个秦墨大师兄，是个冒牌货，即便是真货，作为一个曾经在二十一世纪，每天至少接到五个以上诈骗电话的人，他也不可能看到一根秤杆儿，就相信别人说的所有话都是事实。
更何况，中年道士拿出秤杆之时，还摆出了一幅高高在上模样！他张潜如今的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完美，却也优哉游哉，何必没事干非给自己找个爹？
“张庄主，张师侄，我不是骗子，我真的是当代矩子！”正冷笑着摇头之际，那中年道士，却又迈动双腿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解释。无论态度，还是话语，都比先前低调了许多。
念在他先前曾经帮助自己打退了王毛仲的份上，这次，张潜没有再拿铜管子对着他。然而，却依旧不愿接他的茬儿，全当外边是蛐蛐叫。
秦墨弟子，根本就是张潜那天灵机一动编造出来的。事实上，连墨家入秦之后，到底存在了多久，传承了几代，他都不知道。
即便他歪打正着编对了，秦墨的确传承了下来。从秦朝灭亡，到大唐神龙三年，中间隔着九百一十四年。连九百年前同一个祖先的宗亲，都不能算一家人。九百年前一个祖师的墨者，怎么还可能算同门？！
“张师侄，张师侄，这是矩子令，肯定是真的，你可以拿去检验。”土路上坑多，马车不可能走得太快。那道士体力也好，竟然始终没有被落下。一边追，一边将秤杆儿抽出来，双手捧过了头顶。
张潜心里觉得好奇，隔着镶嵌在窗格中央的琉璃，迅速朝矩子令上扫了一眼。顿时，哑然失笑。
不仅仅是看起来像秤杆，那所谓的矩子令，原本就是一根秤杆。并且还专门簪出了计量刻度，以及象征着公平买卖的三排金星儿。
“虽然弯了，却不会坏掉！”虽然隔着车门，听不见张潜的笑声。那中年道士的目光却能透过镶嵌在窗格中央处的琉璃，看到他的笑容。顿时，就涨红了脸，迫不及待地解释。“此物乃是天上的玄铁打造，极为柔韧，绝非寻常人可以仿制。你既然为秦墨大师兄入世，在师门里，肯定听说过矩子令的神异！”
‘玄铁？’张潜听了，顿时觉得心痒，目光再度透过镶嵌在窗格中央处的琉璃，落于秤杆儿之上。
玄铁这东西，在武侠小说中，可是大大有名。虽然二十一世纪，武侠小说已经退潮。但是金庸老爷子的系列作品，却被一拍再拍。
所以，密度深不可测的玄铁重剑，被海沙帮煅烧了三天三夜，夹在里边的九阴真经却没烧糊的超级隔热屠龙刀，锐利堪比激光的倚天剑，还有能像面条一样随便拉长却始终不会断裂的玄铁镣铐，张潜都早已耳熟能详。
但二十一世纪哪怕是再擅长制造假货的商贩，都没本事将具备“玄铁”特性的金属给发明出来。更甭提造成刀剑模样，在网上贩卖。
所以，听闻矩子令乃是玄铁打造，张潜顿时有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然而，仔细看了两眼之后，他就再一次哑然失笑。
狗屁玄铁！非但被王毛仲的葫芦锤儿给砸弯了。秤杆儿中央跟曾经跟金锤发生碰撞的位置，还被砸出了许多坑坑洼洼。很明显，这所谓的玄铁，只是柔韧性相对好一些的金属棒，或者某种不小心冶炼出来的合金棒，与“玄”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烤热后，用锤子敲一敲，敲一敲就好。”中年道士再度被他笑得面红耳赤，哑着嗓子高声强调，“寻常铁棍或者铜棍，这么砸早就折了。师门的矩子令，却从没折断过。从祖师爷当年，一直传承到现在。”
‘那是你们从没将它用大锤反复砸！’张潜肚子里嘀咕了一句，索性闭上了眼睛。
如果光求一个柔韧性，在二十一世纪，铝，铜合金，甚至某些低碳钢，都能达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中年道士手中的玄铁，跟上述金属制品比起来，毫无玄妙之处。
然而，转念想想，墨子所处的时代，还是青铜时代末期，铁制兵器刚刚诞生没几天。张潜心里就有了一丝明悟。
所谓玄铁，恐怕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陨石。因为纯度高，含碳量低，本身柔韧度就相当可观。而墨子所处时代，冶炼金属用的还是木炭，炉温很难升得太高。所以，铁陨石阴差阳错之下，就被匠人们炼成了某种低碳钢。当然柔韧性远非普通铁剑能比，而硬度又远超过了青铜！
“师侄，师侄，你把马车停下来。你听我说！我找你没任何恶意，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先把矩子令拿过去，亲自检验！”车窗外，中年道士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和姿态，放得更低。
张潜懒得睁眼，对中年道士的话，也摆出了一幅充耳不闻的姿态。
不是他性情倨傲，而是矩子令这东西，他只是在网络小说中看过。现实世界中，甭说此物长啥模样，就连听，都没听人说起过。
中年道士让他去检查矩子令的真伪，不是拿假验钞机验比特币么？谁真，谁假，他怎么可能验得出来？
更何况，即那矩子令是真的，他也不想跟中年道士，扯上什么瓜葛。
首先，他日子过得好好的，不需要有个师伯骑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其次，中年道士来历和来意都不分明，张潜也不想给自己招灾惹祸！
“师侄，师侄，你不会不认识矩子令吧？”
“师侄，你们秦墨难道，连祖师都不认了么？”
“师侄，你不认识我这个师伯没关系，但矩子令是咱们墨家的象征……”
“师侄，我今天来找你，真的没恶意，也没想过难为你。咱们墨家如今日渐式微，需要有人接过矩子令，重振门楣……”（开新书不易，求收藏）
……
中年道士的话，越说越软，越说，越缺乏底气。
张潜被吵得不胜其烦，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为啥不利用朝廷拨给的专款，雇佣七八个亲随和侍卫贴身伺候了。
虽然真正遇到危险之时，亲随和侍卫们肯定不管用。但是，在平日出行，这些人至少能帮自己避免许多骚扰。尤其是，遇到像中年道士这种，非要死乞白赖认同门的家伙，也可以直接按住丢到路边上，免得其像苍蝇一般纠缠个没完没了。
正烦不胜烦之际，车厢后，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王毛仲的嘲笑声，也迅速伴着马蹄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牛鼻子，你贱不贱呐？人家根本不想认你这个同门，你却非死乞白赖往上贴？！”
“你！”中年道士追马车累得气喘吁吁，没力气再战，只能回过头，对着王毛仲怒目而视。
那王毛仲对道士的愤怒，视而不见。继续策马追了几步，与车厢并排而行，“张少监，用我帮忙把这来历不清的道士赶走么？只要你点个头，王某乐意代劳！”

第二十五章 迷雾重重（中）
“滚！”怒喝一声，张潜俯身将刚放下的青铜管子又抄在了手里。
管子内藏了一两半的火药和一枚半两重的铅弹，只有一次发射机会，必须当做保命的大杀器，轻易不能动用。然而，管子本身的长度和重量，倒适合当做一把冷兵器来对敌。
并且在车上作战，对目前的张潜来讲，远好过骑马。他不用考虑身体的平衡性以及与坐骑之间的配合，只管拿着青铜管子对准车门位置乱捅就可。
反正一时半会儿，王毛仲也破不了车厢的防。而前方再有几步远，就到了张少监家的庄子。届时，正带着庄丁和佃户们平整土地的任全，发现自家庄主“挨了欺负”，肯定会率领大伙儿一拥而上。
“滚？往哪滚。这条路，可没占你庄子里的半寸土地。”王毛仲虽然是个混不吝，却粗中有细。看到此处已经距离张潜家的大门没多远了，立刻放弃了砸车厢逼对方出来切磋的念头。撇了撇嘴，梗着脖子叫嚷，“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虽然是个正五品，却不能把整条路都霸占了，不让百姓通行！”
说罢，也不管张潜如何反应。再度将目光转向中年道士，嬉皮笑脸地点拨：“牛鼻子，看在你是张潜同门的份上，你刚才偷袭爷爷，爷爷就不跟你计较了。爷爷教你个乖，你直接堵上门去，说师门长辈没饭吃了，前来投奔，看他可有脸把你赶走！”
“哼！”中年道士骆怀祖也发现了王毛仲是个混不吝，懒得搭理他，只是皱着眉头冷哼。
“你别哼，我真的是好心才指点你。你看你，穷得连朝食都吃不上了吧，还装什么大头蒜？”王毛仲是唯恐天下不乱，果断忽略了骆怀祖对自己的态度，继续煽风点火，“既然前来打别人的秋风，就别端着什么师伯的架子。你老老实实告诉他，无处容身了，为奴为仆，随他的便。他还真能把你当奴仆使唤啊？”
“滚！”中年道士，再也受不了王毛仲这种混账货，停下脚步，低声断喝。
“哎呀，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呢？！”王毛仲立刻又觉得丢了面子，猛地拉住了坐骑的缰绳，顺手又从马鞍下取出了刚刚找回来的葫芦瓜锤，“那可就不怪我没给张少监面子了，亮兵器吧，爷爷不占你便宜。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亮就亮，你真当老夫怕你不成！”中年道士骆怀祖在张潜身上受了一肚子委屈，正没地方撒。听王毛仲说得嚣张，立刻后退数步，双手斜捞做怀中抱月状。
“师父，接棍！”小道童捡了长棍，刚刚追到。看见此景，立刻将其中一根抛了过来。骆怀祖侧身接过，单手挽了两个棍花，随即，一脚前，一脚后，棍尖下探，棍尾上挑，刹那间，怀中抱月就变成了拨草寻蛇。
“罗家槊？”终究是纨绔子弟当中赫赫有名的王大锤，王毛仲这厮干别的不行，在武道方面的见识却不算太差。见了骆怀祖的起手式，立刻收起了戏弄对方的心思，拉着战马缓缓兜起了圈子。
不像二十一世纪，传统武技受小说影响，普遍往神秘化和嘴炮化发展。八世纪的大唐，武技还是男儿在沙场上博取功名和保全性命的最大依仗。所以，此时的武术技巧都简洁实用，能被世人认可的武学流派，也只有区区十几家。
而在这十几家武学流派之中，最受追捧，也流传最广的，便是罗家槊，俗称罗家枪。久经战阵的武将，几乎人人都揣摩过。
而其中缘由，也很简单。第一，罗家槊的原主人罗士信虽然威名赫赫，却死在了大唐一统天下之前。身亡的时候刚刚二十出头，身后没留下一个子嗣。无论谁练了罗家槊技，都不用考虑罗家后人登门来闹。
第二，则是因为罗士信传下来的这一套槊术，上手极为容易，并且掌握了精髓之后，威力大得惊人。想当年，罗士信在张须陀麾下，经常单人独骑赶着数十名流寇跑，而流寇们则宁愿被他从身后追上挨个刺死，也没有勇气回头一战。（注：此为史料上有记载的真实战绩）
第三么，则是罗士信当年好兄长秦琼、程知节、徐世绩等人的私心在作怪了。
大唐统一天下之后，瓦岗兄弟们除了宁死不降的单雄信和铁了心跟李密走到黑的王伯当两人之外，余者封公的封公，封侯的封侯，几乎人人功成名就。罗士信英年早逝，什么都没享受到。大伙就在军中将他的槊技传播开去，也免得世人早早就忘记了他的名姓。
而以徐世绩、程知节两人后来在唐军中的地位，和秦琼勇悍之名，他们几人联手推广一门武技，自然事半功倍。很快，这门武技在唐军中就生了根，几乎没有其他武技能够替代。
以至于到了神龙年间，徐家灰飞烟灭，程家风光不再，秦家的后人彻底由武将转成了文官。罗家槊和罗士信的威名，却仍旧如日中天。
所以，今日骆怀祖将起手招式一亮出来，王毛仲立刻就不敢在战马没有加速的情况下，靠得此人太近了。一边缓缓在外围兜圈子，寻找对方的破绽，一边将圈子半径螺旋状向外扩大。
如果道士在短时间内，就露出了破绽，他便从马背上一纵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战斗。如果道士在短时间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也可以从远处策马加速，凭借坐骑的冲刺速度，占据绝对上风。
只可惜，才转了大半个螺旋线圈子，他的去路，就被张潜用马车给挡了个死死。后者虽然没有沙场争雄经验，也看不出他王毛仲的小心思。然而，先前得到过骆怀祖的帮助，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吃亏。所以，只要能干扰到王毛仲的招数，就绝不嫌弃。
“怎么，你又想认这牛鼻子做师伯了？刚才不知道是谁，像乌龟一般躲在车厢里不肯露头！”王毛仲无法拉开与骆怀祖之间的距离，胜算顿时就少了一小半儿。又担心跟骆怀祖动手之时，再次遭到张潜的背后偷袭。果断挥动葫芦瓜锤护住自己，冷笑着奚落。
“打架不要在本官门口打，你不嫌麻烦，本官还嫌麻烦呢！”张潜懒得跟此人理论，干脆直接摆起了官架子，“该去哪去哪，否则，本官就当你是欺凌上门，看谁能护得住你！”
“你……”王毛仲顿时又羞又气，却无可奈何。
他再受其主人信任，此刻身份终究是个家奴。而张潜这个少监再有名无实，也是如假包换的正五品。张潜刚才一时着急，忘了摆官架子，他尽可耍横犯混，拉着张潜比试切磋。而张潜只要豁出脸皮去，将官架子摆起来，他甭说对着张潜挥锤子，就连大声吼叫，都可以被当做治罪的理由。
“我怎么了？”张潜先前只是还没摆脱二十一世纪的习惯，所以想不起来拿官帽子压人。忽然间发现，官帽子压人，居然效果立竿见影，顿时精神大振，“王毛仲，你想袭击本官么？还是想为你的主人找麻烦？我就不信，长安城内，哪家王公，敢纵容麾下奴仆上门欺负一名官员！”
“你，你，你无，你如此做，岂是君子所为！”王毛仲被气得直哆嗦，手中的金锤，却不敢再随意挥舞。嘴巴上，也不敢再不干不净。将牙齿咬了又咬，忽然眼圈一红，拨转坐骑，落荒而逃。
“哪天想讨打了，喊上你兄长带着你，咱们空手切磋！”张潜顿时又觉得，此人除了可恨之外，还有些可怜。冲着此人的背影，大笑着吩咐。
“你等着，不过是个正五品而已。莫欺少年穷，早晚王某有把你踩在脚下那一天！”王毛仲扭头丢下了一声自以为很硬气的话，继续策马狂奔。唯恐跑得慢了，让张潜看清楚自己泪流满脸的狼狈模样！
“这可是你自己找的，不能怪我！”没想到自己的话，居然会将王毛仲刺激得那么狠。张潜隐约有些不落忍，抬起手搔了搔官帽下的短发，苦笑着嘀咕。（注：其实在唐朝，跟普通人摆官架子，并不会被视为美德。杨綝为官平庸，但在史书留下的事迹就是，他身为宰相之时，被赶牛车的莽汉当面辱骂，却不愠不怒。）
转过脸，正准备关了车门回家。却不料，中年道士骆怀祖丢下了手中木棍，快步冲过了过来。二话不说，躬身便拜：“齐墨弟子骆怀祖，拜见秦墨张师兄。我们师徒今日穷途末路，还请张师兄庇护一二！”
“啥？”没想到此人真的接受了王毛仲的建议，张潜顿时被拜了个瞠目结舌。
正搜肠刮肚，想要找借口拒绝，耳畔却又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咕咕噜噜……”，愕然低头，恰看到小道童手压小腹，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却是真的没吃早饭，从清晨一直饿到了现在！

第二十六章 迷雾重重（下）
那小道童，年纪大概在十岁上下，生得眉清目秀。虽然头发上全是尘土，脚上的靴子也破了个洞，却给一种“呆萌”的感觉。特别是努力拿手捂着肚子，想要压制饥肠辘辘的声音，却毫无效果的模样，更令人在觉得好笑之余，心生爱怜。
“你叫什么名字？上车来吧，叔叔带你去吃饭！”张潜是个俗人，自然见不得好好的一个漂亮孩子，被饿成这般模样。微笑着伸出手，向小道士发出邀请。
然而，那小道士却感觉给师父丢了人，抬手抹了把眼泪，用力摇头：“我们早晨吃了东西，只是刚才跑得太急，肚子里进了风。我不去，我要跟师父在一起。师父说，我们墨家子弟，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
张潜听了，愈发觉得孩子懂事儿且可怜。扭头横了已经尴尬得无地自容的骆怀祖一眼，低声吩咐：“你也上车吧，别饿着孩子！其他事情，回头再说！”
“上车？”骆怀祖没想到自己好话赖话说了一大车，居然还没徒弟肚子里“咕咕”叫几声好使，顿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待发现张潜已经跳下车来，轻轻拉住了小道童的手，赶紧晃了晃脑袋，抱拳施礼：“多谢张师兄，齐墨和秦墨当年，也算是同气连枝……”
“上车，别啰嗦。老辈子的事情，以后再说。”张潜狠狠瞪了此人一眼，没好气儿地吩咐。
“哎，哎！师兄先请，师兄先请。”骆怀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也没勇气争什么辈分。一边连声客套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马车。然后又一把将小道童扯了上去，仿佛唯恐动作慢了，张潜会反悔一般。
张潜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纵身上车之后，立刻吩咐张贵将马车驶向了自己家。沿途，难免要闲聊上几句，安抚那小道童的情绪，顺便问问骆怀祖为何把他们师徒两个，弄得如此狼狈。
而那骆怀祖，经过试探已经发现，张潜根本没把矩子令当一回事儿。所以不敢再充大头蒜，稍作犹豫，便低声诉起了苦来：“师兄你有所不知，如今世道，乃是儒生的天下，墨家几乎寸步难行。你能被皇上提拔为将作监主簿，乃是墨者几十年来未有的奇遇。因此，江湖上很快传得人尽皆知。师弟我当时在青州那边闲来无事，就想带着小徒一起，到京师来一睹师兄风采。谁料路上开销竟然这么大，而齐墨门规又不准以武欺人……”
原来此人在青州一带听闻有一位秦墨子弟做了官，便想利用矩子令在自己手里的优势，也到京师碰碰运气。不料，却低估了路上的开销，以至于才走到洛阳就花光了全部盘缠。所以，只能靠在沿途给车队当护卫，或者给人算命混个半饥半饱。
好不容易抵达了京师，他找不到便捷门路，就学着儒生的模样，去四下“投卷”。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赏识他学问和观点的，一个没都遇到。反而连番遭人白眼，甚至因为“一点点儿”语言上的误会，差点没被某家高官的恶奴打断了腿。
无奈之下，今天一大早，此人只好带着徒弟来张家庄，投奔张潜这个秦墨大师兄。却不料，张府的大小管家，根本不准他进门。无论他拿出多少证据证明身份，说多少好话，对方都坚决认为他是骗子，勒令他立刻带着徒弟离开张家的土地。否则，就要扭送官府，打死勿论！
“师兄，你家真大，我原本以为就是一个院子，谁料，这周围方圆好几里的田土，都在你的名下！”说到张府管家对自己的态度，骆怀祖立刻又委屈得两眼冒火，梗着脖子，低声抱怨。
“地盘是不小，但能派上用场的不多。今年将积水排干净了，明年应该才能种几亩高粱。”假装没听明白骆怀祖的言外之意，张潜笑着岔开话头。
就此人先前一见面儿就掏出根“秤杆”要自己跪拜的那幅鸟样子，张潜可以想象，管家任全究竟忍得多辛苦，才没命令家丁一拥而上将其打翻在地。即便换了自己本人在场，也不可能放他进来，于庄子里继续兴风作浪。
不过，既然自己现在回来了，小道童又生得呆萌可爱，让他们师徒进门吃顿饭，还是可以的。至于吃完饭后，能不能留下来再休息一晚上，就得看骆怀祖的具体表现了。
如果此人别再摆什么师叔的架子，别再拿出“秤杆儿”瞎咋呼，甚至给他一笔盘缠，张潜也觉得不是不能考虑。毕竟，张潜现在顶着的还是秦墨子弟名号，不能对找上门来寻求帮助的其他墨家子弟不闻不问。
至于骆怀祖的齐墨传人身份，张潜现在相信至少有七分以上为真。理由也很简单，首先，此人饿着肚子还能跟王毛仲打个平手，一身本事肯定经过系统性训练。其次，此人宁可饿肚子，也不肯把一身本事用在偷窃和抢劫上，的确符合传说中的墨家子弟所为。
至于另外三分假冒的可能，张潜就懒得计较了。反正他对于矩子令和齐墨都毫无兴趣，也没兴趣做全天下天下墨者的大师兄，当今世界上墨家的事情，基本都跟他无关。
既然在心中打定了不与墨家发生过多纠葛的主意，那双方之间的关系，就变得简单许多。完全可以等同于，上门来打秋风的远亲和发了小财却不愿意被家乡人说“忘本”的都市白领。
互相说话时都客客气气，招待的标准也很给“远亲”面子，但是，双方之间的鸿沟，却也画得清清楚楚。谁都轻易不能逾越半步。
努力回忆着二十一世纪网络电视剧中的案例，张潜从容地将骆怀祖师徒两个，带进了自家院内。先安排仆人带着他们梳洗了一番。随即，又命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他们师徒吃饱喝足。最后，还捧着茶水，不失礼貌，却没太多热情地，跟师徒俩聊了一会儿大唐各地的风土人情，传闻典故，就命家仆将二人带到了专门的客房安歇。
虽说没什么难度，但一整套流程折腾下来，也颇为消耗时间和精力。当张潜终于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归自己的卧室，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如何满足神龙天子李显的要求，和怎样应付即将到来的视察，在他脑子里，却还没想出任何头绪。
“真是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直做个绿皮鹦鹉呢！”将身体重重跌在椅子上，张潜低声嘟囔了一句，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茶水。然而，手指落处，却摸了个空！非但没有早已经准备好的热茶，甚至连杯子和茶壶，都没有提前预备！
“嗯？”已经被紫鹃伺候出了几分少爷习惯的张潜愣了愣，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刚要喊人进来帮自己端茶倒水，耳畔却已经传来了细细碎碎的数钱声，“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在夜幕和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声音，自打张潜做了“八品绿鹦鹉”之后，基本上就没再出现过。今天乍一闻听，顿时让他心里生出了几分时光倒流的恍惚感。
皱着眉头站起身，他试图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平素以爬上自己的床为目标和乐趣的紫鹃，此刻正躲外屋一个硕大的钱箱子后，瑟缩得宛若受惊的麻雀。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根本没察觉到张潜已经回来，更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张潜关注，紫鹃惨白着一张小脸儿，继续将以前获得的打赏，和最近才开始领到的薪水，一枚枚往面前的地板上摞。每摞够十枚开元通宝，就重新再起一摞，专注得宛若二十一世纪的考古学者。
“紫鹃，你怎么了？”清晰地看到了紫鹃的身体和手臂都在颤抖，张潜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保护欲望，走到近前，柔声询问。“遇到麻烦了？需要用钱的话，可以到账上自己支取。等以后，你什么时候攒够了，再一起……！”
“少郎君！”紫鹃像被吓到了一般，猛地跳了起来，两只原本非常好看的大眼睛，这一刻，竟然布满血丝。“我不需要钱，少郎君，我不需要钱。我，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两个字一出口，她紧绷着的身体，瞬间就又软了下去。无力地跪倒于地，双手抱住了张潜的小腿，“少郎君，那个姓骆的不是好人！你赶他走，你一定要赶他走。我，我把所有钱都给你。少郎君，我以后再也不勾引你了，我对天发誓！”
说着话，她又猛地松开了双手。用膝盖当做腿，向后快速退了几步，将右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少郎君，赶他走。他是一个魔鬼，凡是跟他交往的人，都落不到好下场。紫鹃绝不会骗你。紫鹃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有一个字是谎话，就天打雷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张潜下午时陪着骆怀祖喝过几杯酒，反应稍微有点儿迟钝。伸手拉住紫鹃高高举起的手掌，皱着眉头询问，“别胡闹，快起来！你以前认识他？他说他是齐墨掌门，来自青州……”
“少郎君，他是魔，不是墨。我全家人都是因他而死。少郎君，紫鹃不会骗你。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以前凡是相信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到过好下场！呜呜，呜呜——”紫鹃挣扎着不肯起身，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第二十七章 造反你去，逃命我来
“你们全家人，都因他而死？”张潜越听越吃惊，越听越觉得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松开紫鹃的手，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对方。
因为一直没把紫鹃当成自己的附属品，也一直习惯了二十一世纪时，人和人之间保持一些隐私和距离，所以他始终都没追问过紫鹃的过往。
而现在，听对方亲口说起，他才愕然发现，好像在自己身边就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任琼当初买紫鹃时花了五吊钱，远超过从人牙子手里购买普通丫鬟的价格；紫鹃识字，并且偶尔嘴里还会冒出一些成语典故，说明她以前应该生活在一个书香门第；紫鹃会算术，懂得基本记账方法，这样的女孩，也绝非普通农户有能力培养……
几十个疑点，迅速从张潜眼前闪过，刹那间，令他竟然有些应接不暇。
这些疑点，其实在此之前都陆续多次出现过，只是他从来没怎么当回事儿。而现在，当这些疑点集中在了一起，伴着紫娟的哭声，顿是将彼此互相联系，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紫娟是钦犯之后，她的父辈犯了重罪，导致全家是被朝廷抄灭。只是当时她年纪小，还是个女孩，才逃脱了一死。或者抄家过程中，有小吏贪图将她卖掉后的收益，才网开一面，让她逃出了生天！
“少郎君，紫鹃不是故意想要隐瞒。紫鹃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情，紫鹃一直努力想把过去忘掉，但是，但是姓骆的阴魂不散！”紫鹃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句，都让张潜脊背上冷风乱窜！
她父亲所犯下的重罪，肯定跟骆怀祖有关。甚至两人原本是同伙，只不过紫鹃的父亲被官府抓到之后杀死，而骆怀祖逃离了法网。
如今，发现张某人秦墨子弟的身份，可被利用，或者可为某些阴谋提供掩护。骆怀祖才盯上了他，千方百计想要混到他的家中。
今天双方相遇，根本不是偶然，而是骆怀祖师徒被任管家当骗子赶走之后，故意等在了张某人经常出现的道路上。
姓骆的能知道张某人经常去张若虚家，说明他绝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刚刚到长安没几天！
“少郎君，你不要让他留下，他会像魔鬼一样，一点点蛊惑您，给您饭菜里下毒药。这样，用不了多久，少郎君就会对他言听计从。我阿爷，我阿爷生前一直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哭声断断续续，像腊月里的北风，顺着耳朵直接钻入张潜的心脏。
连出行规律都被姓骆的摸得一清二楚，张某人却浑然不觉，张某人的心脏可真够大的。
今天，姓骆的一上来就摆出掌门师伯姿态，哪里是不通人情？分明是在故意试探张某人的底限，并且故意给张某人留下一个他很鲁莽的印象，以令张某人放松警惕。
今天，哪怕没有王毛仲在旁边给出坏主意，姓骆的也不会拂袖而去。他一样会想方设法缠上来，直到张某人将其接纳。
甚至，甚至连他和小道童清风两个没吃饭，饿得肚子咕咕叫，也是有意为之。图的就是张某人心肠软，见不得小孩子跟着大人一起受苦。
……
“我阿爷当年，姓王讳勔，是大周的泾州刺史。我们一家人原本在太太平平过日子，我叔叔还做了大周的凤阁（中书）舍人。但是，就因为我阿爷喜欢结交奇人异士，被姓骆的混到了家中。他最初只是拿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侠客故事，哄骗我阿爷跟他学异术。后来，就开始哄骗我阿爷拿钱出来，供他去赈济灾民，扶危救困，最后，竟然怂恿我阿爷跟他一起造反，杀了大周皇帝，扶现在的皇上归位……”（注：凤阁舍人，即中书舍人。武周时期改为中书省为凤阁）
唯恐张潜不相信自己的话，重蹈自家长辈的覆辙。紫鹃不顾真实身份暴露之后，有可能被扫地出门，继续哭泣着补充。很快，就在张潜脑海里，勾勒出来另外一幅血腥的画卷。
泾州刺史王勔，喜欢结交奇人异士。齐墨掌门“骆大侠”看中了他和他弟弟王剧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便主动投靠到他的麾下。先投其所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秘术，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让王勔一步步失去了对他的防范之心。然后，又蛊惑王勔花钱帮助弱者，不断获取自我在道德上的满足感。
当泾州刺史王勔，越来越陶醉于成为圣人的感觉之时，骆大侠终于图穷匕见。将推翻武曌，还政于李显这个最高目标拿了出来。
结果当然不用说，当时“苟”字当头的李显，根本就不肯跟他们建立联系。而他们自己，做事又缺乏保密意识，被大周女皇武则天麾下的爪牙们迅速发现。
然后，泾州刺史王勔，凤阁（中书）侍郎李元素、夏官（兵部）侍郎等三十余人被诛杀，连累王勔那前途远大，差一步就做了宰相的弟弟王剧，也一起掉了脑袋。（注：历史上真实大案，其中大多数人都是被冤杀。）
可怜的是，为了避免这三十余人落下个李唐忠臣之名，十年前，武周在处死他们之时，所颁布的罪行，居然是他们集体相信了相术，准备推一个名叫綦连耀神棍为皇帝。而那綦连耀，当时身份不过是洛州的录事参军，甭说让三十几位四品到二品高官对他顶礼膜拜，就连当时王家的台阶，他都没资格踩！
因为准备不充分，或者毫无准备，泾州刺史王勔在被逮捕之时，手下根本没有一兵一卒。而姓骆的大侠和他平素总挂在嘴边上的那些悍不畏死的墨门子弟，危急关头，却谁都没有露面儿。
结果，王家上下所有直系男丁，连反抗能力都没有，就被御林军抓了去，随即，杀了个血流成河。而家中的女眷，妻妾儿媳全部被拉到刑场，与男丁一起处死。已经出嫁的女儿和没出嫁的女儿，则一并由官府发卖为奴！
紫鹃当时只有六岁，因为长得好看，还已经识字，能卖上一个相对好的价钱，所以最早被人牙子买走。随即，又被人牙子多次转手，并更换了奴籍，隐瞒了钦犯身份。最后，才以五吊钱的高价，辗转落到了任家。
在这期间，紫鹃无数次期盼，父亲身边那个本事强大，又喜欢锄强扶弱的骆大侠，能出手相救。这样，她就能拜师学艺。待学成之后，飞剑砍掉武曌首级，为全家人报仇。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人贩子一次次转手，和人贩子们因为没有达成交易，或者没有卖到满意价钱，而对她没完没了地辱骂和鞭打。
现在，她终于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本以为自己能够从噩梦里走出来。却不料，多年前蛊惑父亲造反，自己却消失不见的齐墨掌门“骆大侠”，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你说此事发生在十年之前，你当时已经六岁？”当哭诉声渐渐平息，张潜心中的震撼，也渐渐放缓。顶着满头的冷汗，他本能地开始寻找紫鹃话语中的破绽。
对方瘦瘦小小，怎么看，顶多也只有十三四岁。特别是身上那几处能体现女子性别特征的部位，都平平整整，根本还没有开始发育，怎么可能已经及笄？（注：及笄，女子十六，及笄待嫁）
“婢子当年的确已经六岁，今年刚好十六。只是中间有一次人牙子为了转手方便，才花钱疏通了官府，故意改掉了婢子的年龄、籍贯和本名。”紫鹃抬手抹了把眼泪，苍白的面孔上，终于现出了几分妙龄少女才会有的羞涩，“钦犯的后代，不容易卖上好价钱。而年龄不大不小的，家世清白的，才好被仕绅富户，买回去当少爷的通房丫头培养。”
不待张潜继续发问，咬了咬牙，她挣扎着站起身：“少郎君，紫鹃以前不是不知羞耻。而是，总想着把身子给了少郎君，将来少郎君发现紫娟是钦犯后代之时，也许能多少垂怜一二。”
“少郎君，你可以不信紫鹃的话，但是，请务必仔细提防，那骆掌门的一举一动！”又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她弯下腰，将地上的铜钱抓了一把，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又指了指其余的所有，含泪而笑：“少郎君，这些，一共有八吊另三百四十七文，是紫鹃攒下的赎身钱。感谢少郎君几个月来的怜惜，紫鹃走了，你以后自己多保重。”
说罢，又给张潜行了个礼，低头绕过措手不及的他，夺路而去。

第二十八章 墨还是魔？
“紫鹃——”张潜拉了一把没拉住，又气又急，喝问之声脱口而出，“站住！你去哪？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被人贩子抓去算谁的错？”
“少郎君，我，我是钦犯之后！”被张潜话里假设的后果，吓得寒毛倒竖，紫鹃却依旧头也不回，快速迈动脚步，“我，我不能让你蒙羞，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狗屁个钦犯之后，现在国号都改回大唐了！”张潜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紫鹃的手腕，“到现在还没给你阿爷平反，该蒙羞的是朝廷。更何况你当年才六岁，大人做的事情，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关系！”
“少郎君，你是朝廷的高官！”紫鹃力气没他大，却倔强地摇头，“别人知道你收留钦犯的后代，肯定会弹劾你！少郎君，你是个好人，紫鹃不能拖累你”
“对啊，我是朝廷的高官？”忽然又收到了一张好人卡，张潜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把心一横，斜着眼睛开始发狠，“你还知道我是朝廷高官呢？本官让你走了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本官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尤其是在他早就归还了紫鹃卖身契的情况下，对方理论上已经属于自由身，只差找个地方落下户籍而已。
然而，紫鹃偏偏就被他身上忽然爆发出来的官威，给吓得停止了挣扎和思考。僵在原地愣愣半晌，才用极小的声音辩解：“少郎君，卖身契，卖身契你都还了我三个多月了。你，你曾经说过，哪天我如果想走……”
“对，本官是把卖身契还了你！也说过你想走随时可以走！”发现摆官架子，此刻比说任何话都有效果，张潜索性一摆到底，“但本官现在不想让你走了！你知道的东西那么多，本官担心你出去后泄密！老实回屋子里干活去，本官口渴了，现在需要喝茶！”
“少郎君，你……”没想到张潜居然不讲道理，紫鹃瞪圆了水汪汪的眼睛，满脸惊愕。
“烧茶去，赶紧着，本官口渴！再瞎耽误功夫，仔细你的皮！”张潜用力将紫鹃的胳膊朝屋子里放下扯了一把，松开手，转过身，迈着四方步自己先行返回了屋子。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家丁和仆妇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再看小紫鹃，被扯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待重新站稳之后，脸上的眼泪没了，辩解的话也不敢说了，低着头，迈着细碎的脚步，像个受气包般一步步挪回了屋子，连关门的动作，都无比小心翼翼。
“茶多放点儿，记住我教你的泡茶方法，不准放香料和盐巴！”听到脚步声与关门声，一直在用耳朵关注身后动静的张潜，终于放了心。又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大步走向卧房，将自己的身体重重地丢在了床榻之上。
累，真他妈的累。
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皇上，就够让人累的了。居然又被骆怀祖这个大骗子给盯上了。
被大骗子盯上，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身边的女助理忽然又变成了钦犯之后，还要闹着辞职不干！
跟别的一出世，就跟皇上称兄道弟，被文武百官众星捧月，并且全天下美女见了都走不动路的穿越者来比，自己这个穿越者，也太失败了。
失败到今后跟别的穿越者见了面儿，都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
可偏偏穿越这种事情，只有一次。自己不可能将时间拨回几个月之前，从香积寺下现身那会儿起，将穿越之后的所做的一切都推翻重来。
所以，眼下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不停地见招拆招。跟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模一样，做过了，就不能反悔，也没机会像玩游戏一般存盘。
想到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他就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目前的顶头上司张说。
虽然张说现在还不是历史上那位开元名相，但其为人处世，已经透出了令张潜惊叹的成熟和圆润。放着这么牛的优等生的作业不抄，难道还让作业本而空着？
“如果我是张说，该怎么对付找上门来的骆怀祖？”迅速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聪明干练的唐朝官员，张潜努力从后者视角，去检视自己当前所面临的麻烦。
首先，将骆怀祖抓起来扭送官府，这一条肯定行不通。
骆怀祖怂恿泾州刺史王勔等人造反，是十年前的惊天大案。虽然当时武周朝廷，颁布的罪名是，王勔若干高官听信相士胡言乱语，准备推动一个叫綦连耀的录事参军当皇帝。但明眼人谁都知道，这是武周王朝在栽赃。
王勔等“钦犯”当中，官职高的是正二品，最低也是个六品。推一个录事参军去当皇帝，除非后者得手之后立刻将皇位“禅让”，否则，他们这些人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即便旁观者再糊涂，都能猜到，这些人当时试图推出来取代武则天的人选，只能是李显和李旦两位废帝之一！
而随后没多久，武则天就改了主意，不再打算将皇位传给其侄子，而是决定在自己百年之后，还政于李。并且派人将李显接到了太原，重新册立为太子！
整个大案中，虽然参与者都被杀得人头滚滚，但现在的大唐皇帝李显，却是直接受益者。眼下如果有人将骆怀祖抓起来交给官府治罪，不是急着给皇帝上眼药么？
换句话说，骆怀祖之所以在东躲西藏许多年后，又有胆子出来招摇，依仗的也是这一点。李显为了顾及他母亲的颜面，可以不给泾州刺史王勔等人平反昭雪。却不能让有司继续追杀他这个当时的漏网之鱼。否则，就不仅仅是恩将仇报了，还会引起杀人灭口的嫌疑！
“阴阳师，个个都是阴阳师！”肚子里偷偷对李显和骆怀祖两个吐了几句槽，张潜手扶额头，继续从真正唐朝人的角度，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其次，假装不知道骆怀祖以前的事情，将他留在家中，也绝对不行。
此人行事狡猾，心机深沉，张潜自认为根本不是其对手。将此人留在身边，等同于在身边安装了一颗“随机定时”炸弹。说不准哪天就“轰隆”一声，就将整个张家庄炸得灰飞烟灭。
而根据下午吃饭闲谈时的印象，骆怀祖这厮言谈举止，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对他产生亲近之感。不知不觉间，就想跟他成为好友，还是无话不谈的那种。
此外，骆怀祖这厮做事的出发点和手段，都极其具备正义性。提出来的要求，很难让人拒绝。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乃为墨家十训。下午在交谈之时，骆怀祖的大部分言论，和他偶尔提到的一切自身经历，都与“十训”契合得严丝合缝。
从某种程度上，此人很像古代西方的苦修士。精通宗教理论，并且私德上“几乎”毫无瑕疵！即便有，知道的人也早死光了，根本没办法拆穿他。
所以，也难怪当年紫鹃的父亲王勔，被此人忽悠得掉了脑袋，都毫无怨言。而紫鹃一直认为，她父亲是中了骆大侠的邪术，或者被骆大侠给下了药。
好在张潜这个墨家子弟，是个冒牌货。虽然将墨家“十训”和墨家先哲在春秋战国时的事迹，背得滚瓜烂熟，思维却没受“十训”多少影响。否则，如果换了个真正的墨家传人，跟骆怀祖今天下午一番交谈之后，即便不当场就被此人所持的高尚理念所折服，心中也会生出相见恨晚之感。从此受这厮影响越来越深，最后如同木偶般完全被其操纵！
“不行，我明天一早，必须打发他走！”轻轻在床上翻了个身，张潜在心中果断作出决定。即便没有紫鹃的示警，他也不会再跟姓骆的交往下去。实在太危险了，也太容易被此人所利用。
而打发骆怀祖走，且不给外人留下话柄，说张潜这个墨家子弟不认同门，办法就简单了。
张潜目前虽然还算不上富裕，却早已不需要为钱而发愁。曹雪芹大神的《红楼梦》中，刘姥姥作为贾府的远亲登门打秋风，贾府当时拿了二三十两银子，一顿酒席，就让刘姥姥千恩万谢。
骆怀祖肯定不是刘姥姥，所求的也不是二三十吊铜钱。但张某人给他二三十吊铜钱，资助他自强自立，总没啥错。
而姓骆的处处以齐墨掌门自居，有了重新开山立户的本钱，就没有了继续死乞白赖寄人篱下的借口。
当然，如果此人拿了钱，还不满足的话，就别怪张潜这个秦墨大师兄翻脸了。秦墨和齐墨，已经分裂了一千多年。双方所秉持的理念，当初原本就有冲突。秦墨的大师兄为了维护墨家理论的唯一正确性，将齐墨的掌门打得满头是包，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同样信奉是西方十字教，人家旧教当年抓到新教的核心信徒，可是要直接拿火烤熟了的。按照这个模板，秦墨为了确立自己对“十训”的解释权，怎么收拾齐墨，恐怕都不算过分！
“少郎君，茶煮好了！”紫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隐隐约约，还带着几分畏惧。
“放外边桌案上，等我去喝！”拿定了准主意的张潜翻身坐起，笑着走向屋门，“然后自己下去休息，明天早晨好起来继续干活！敢再提‘离开’两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是！”紫鹃的身影，在门外晃了晃，隔着门帘，可以被看得一清二楚。
“把外边的钱收好，自己放起来。哪天本官心情好了，自然会准你离开。”努力憋着笑，张潜继续恶声恶气地耍横，“要是本官心情不好，你就等着做一辈子丫鬟吧！才八吊钱就想赎身，美死你！”
“是！”紫鹃又低低的答应一声，放下将茶壶、茶盏和托盘，一并放在正房的桌案上。委委屈屈地走向了墙角。不多时，屋子里就又响起了张潜熟悉的数钱声，“叮，叮，叮叮……”
“明天一大早，我会带着管家，给姓骆的一笔钱，打发他离开！”张潜将身体摊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小口，然后懒洋洋地补充，“我不管他是墨门，还是魔门。只要我在，就不会给他机会，让他伤害到这个家里的任何人。”
“叮——，叮，叮……”数钱声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响起，让人的心情舒缓而又宁静。

第二十九章 墨家绝学
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后，张潜就命管家任全准备了一辆马车，三十吊铜钱，然后派家丁张福去客房请齐墨骆掌门到正堂一起吃朝食。
之所以还多赠送一辆马车，不是因为他可怜骆掌门赶路辛苦，而是因为铜钱实在太沉。三十吊钱，折合成另外一个时空的标准，有一百好几十公斤。不给一辆马车的话，从长安扛回家去，足以把骆大掌门活活累死。
然而，出乎张潜意料的是，骆怀祖师徒却迟迟未至。等了又等，直到他都有些不耐烦了，奉命去请骆掌门的仆人张福，才带着崔管家一道进来回话。而后者的第一句话就是，贵客一大早儿就走了，跟守门的家丁张义交代说有急事，不便再等庄主醒来之后当面辞行。但是，此人却主动给庄主留了一封信和一个绸布卷儿，请家丁张义转交。
“庄主，老仆昨天见他跟您相谈甚欢，就没叮嘱底下人盯着他。老仆这就带着家丁骑马去追，无论他跑多远，都给您把他抓回来！”崔管家现在，对自己的管家位置可是珍惜得很。看到张潜脸上的表情好像不太愉快，立刻主动要求戴罪立功。
“抓什么抓？他又不是贼？”张潜横了他一眼，随即笑着摆手，“行了，你跟任全两个，带人把铜钱搬回库里去，把马车收好。他自己走了更好，反倒让张某省心了！”
说罢，又摇了摇头，信手展开骆怀祖留给自己信，定神观瞧。首先入眼的，就是一串不卑不亢的客气话：秦墨掌门张师兄亲启，昨日我师徒不请自来，甚为冒昧，却蒙张师兄盛情招待……
很显然，对昨天张潜给予的礼遇，他非常满意。但是，接下来话，就不太客气了。非常“坦率”地告诉张潜，昨天通过交谈，他发现，张潜身为秦墨派出来入世的大弟子，过于热衷于朝廷给予的功名，并未把主要精力放在宣扬墨家绝学上。并且张潜说话做事，总以个人享受和个人喜好为先，不符合墨家“兼爱”、“非乐”和“节用”的祖训。
虽然作为齐墨掌门，他骆某人没资格管到秦墨的头上。却出于同门之义，想提醒张师兄，即便墨家早已一分为三，其“十训”，却是三个分支共同的行事守则。
墨家存于世上，一直是作为一个整体，而不是某个人。墨家所矢志追求的，是拯救天下万民于苦难，而不是个人升官发财享受……云云。
洋洋洒洒，留下了近一千字的“诤言”之后。骆掌门又笔锋陡转，夸赞张潜的风车和机井，尽显墨家学问之高深，隐然已经有了先圣当年在楚国都城，力克公输班之遗风。只不过这次张潜对手不是能工巧匠的祖师公输班，而是困扰了天下百姓的水患。
所以，在离去之前，作为齐墨当代掌门人，骆怀祖愿意将墨家四经之一，《机关总经索引图谱》誊抄版，暂时借给秦墨掌门大师兄揣摩。待改日他带着徒弟游历归来，再请张师兄归还。还望张潜这个秦墨大师兄，能善用此图谱，别辜负了先圣墨翟当年留下此图谱的初衷。
“靠，这厮真够聪明，不怪武周之时，百骑司和全天下不良人，竟然没抓到他！”张潜的目光缓缓从信笺上收回，同时在心中竖起了食指。
昨天姓骆的那厮，根本没见到紫鹃，即便见到了，恐怕也很难将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跟当年五、六岁时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然而，此人却从张潜在吃饭时无意间流露出来疏远感，或者戒备感当中，发现死乞白赖留下，肯定达不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干脆不待张潜这个主人设法送客，便主动飘然而去。
如此，双方之间的同门之谊，就算没有破裂。而假如张潜这个秦墨大师兄，有那么“一丁点儿”真，恐怕也会因为书信中的“坦诚”话语和此人飘然而去的行为，深感负疚。那样的话，下次此人再来，就又把握住双方交往的主动权。是更进一步，还是戒急用忍，都可以应变自如。
至于留给秦墨大师兄张潜的《机关总经索引图谱》，则是一份钓鱼的饵。如果张潜醉心于机关学，看到了图谱之后，肯定会心痒难搔。甚至满天下地去找相应的《机关总经》。届时，无论《机关总经》真的是出自墨家祖师墨翟之手也好，还是齐墨的某代矩子假托墨翟之名所做也罢，张潜都必然会求到骆怀祖这个齐墨掌门头上。
只可惜，骆怀祖这个大阴阳师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张潜这个秦墨大师兄，连半点儿真实性都没有！
张潜甚至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墨家四经》。并且，后者这个军器监少监，也不是像官面上介绍的那样，依靠向朝廷进献风车和机井图谱而得。
张潜之所以升官速度快过弩箭，其中绝大部分人原因，是当天神龙皇帝李显被长颈鹿堵在了紫宸殿的危急时刻，他身边数十名文武官员里头，只有张潜和周建良两个人舍命冲了上去。
“想要在张某这里，先予之，再取之，你拿出来的东西，总得有点儿价值才好！”将信笺随手丢给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紫鹃收起，张潜笑着展开了画在绸缎上的图谱。
作为来自工业革命时代之后的人，他真的不相信，诞生于公元前的机关图谱，对自己能有什么吸引力。那时候，生铁刚刚出现，人类应用最广泛的金属还是青铜。生产工具大部分都是木制，取暖靠抖，交通靠走，通讯靠吼……
然而，就在将图谱展开的刹那间，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一共有二十四幅图，全都是用丝线刺绣在绸布上的。线条简洁清晰，就像一幅幅简笔画。然而，每一幅简笔画草图，都冲击了张潜想象力的极限。
第一幅草图，是三辆独轮车。每辆独轮车都由两根木杆，夹着一只车轮构成。车身上面架着三块木板，车尾部竖着一根木头钉子。
最左侧的独轮车，是行进状态。钉子折叠于木杆之下，不影响人力推行。车身上面的木板一张横在正前方，另外两张向内翻折，竖在车身左右侧，刚好与横板一道，构成了半封闭式车厢！
如此，无论是用来推粮食，还是用来推货物，装车之时只要稍微注意一些，便不用担心所载之物在运输中途掉出。
中间和右侧的独轮车，则是停止状态。钉子放了下来，砸入地面，阻止车身前进或者后退。横在车前的木板位置依旧，翻折于左右两侧木板，则向前推平，与横板一道组成护墙。中间这辆独轮车右侧护板展开后，板尾部的凸起，与右侧那辆独轮车的左侧护板上展开后的凸起、互相咬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如此，两辆独轮车并排停放，展开护板，就能为六到八名士兵提供保护。如果二三十辆独轮车并排前行，便是一道移动的盾墙！
在此墙前，敌军的骑兵和草原民族精通的驰射之技，将毫无用武之地。而中原的战士们，却可以凭借盾墙的保护，镇定地从独轮车上取下强弓硬弩和利箭，对目标展开屠杀！
第二幅图，是三个木头箱子，上面各自连了两根长长的大毛竹。一根毛竹高高地竖起，一根横放。横放的毛竹用力下压，竖起的毛竹头部的圆孔处，便会将液体喷向高处的敌军或者敌方的武器。两根毛竹同时竖起，中间拉上绳网，便是一架带着底座的云梯。
两只箱子连同毛竹相对摆放，则可以构成一座简易桥梁，无视对方所挖掘的壕沟。如果是多只箱子稍加组合，则是一艘简易渡船，轻而易举地帮助士兵渡过华夏北方的大部分河流……
第三幅图，好像是三辆木制的塔吊，不但可以吊装重物，互相组合后，能够变成压制城头上弓箭手的大型井欗。而部件稍变化，就是一辆投石机，或者说是另外一个时空中所说的旋风炮……（注：投石车在中国出现得很早，但襄阳炮则为引进技术。）
第四幅……
第五幅……
……
每一幅上面的器物，都是简单的木头，绳子和毛竹等材质所造。但是，每一件器物，都达到了战国时代的科技应用极限。而个别器物之设计，则直接跨越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汉、唐、宋、明，触摸到了工业革命的边缘！
最后一幅图上，只画有一个器物，而不是几件器物组合。当张潜的目光移到上面，刹那间，他全身上下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大汗淋漓。
那是一个没完工的图谱，很显然，其设计者，也没有把握，自己的想法能否在现实中兑现。
图谱中，所用到的耗材，依旧是木头，竹子，绳索三样。
木头打造成了马车的车厢和小巧的车轮，竹竿组成了两只巨大的翅膀和两只小巧的翅膀，横着捆在车箱和车厢末端的上方。
而在车厢末尾，则由一组竹子做成了喷管。
喷管处，无声的火焰燃烧，将没有挽马的马车，直接推上了云霄！

第三十章 那扇门
“飞机！喷气式飞机！”
“墨翟或者托名墨翟的这位《机关总经》的作者，是一个穿越者，他坐过，至少看到过喷气式飞机！”
“在这个世界上，张某不是唯一的穿越者，至少，以前也有人来过，并且留下了他们的痕迹！”
张潜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尖叫，激动得无以复加。
然而，只是短短几个呼吸时间，他就又冷静了下来，心脏内，再度涌起了一股无言的失落与孤独。
不是飞机！这位《机关总经》的作者，肯定也没见过喷气式飞机的模样！此人是穿越者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喷气式飞机的动力，并不是由尾喷来提供。绸布上这幅由丝线刺绣成的简笔画，与其说画得是飞机，不如说画得是一只载人火箭！
并且还是单程的那种，有去无回。
以画面上所展现的材质，张潜有绝对把握相信，即便此人成功解决了燃料问题。“火箭”腾空之后，也会因为木材和竹子的强度不足，而迅速解体！
那么，等待着此人的结局，必然是粉身碎骨！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这样的实例并非不存在。明代一个万户就曾经采用相似的设计，用黑火药将他本人和一把椅子，推上了天空。
当燃料耗尽，该万户被摔得粉身碎骨。数百年后，人类却在月球背面，将一片环形山脉，命名为“万户”！
失落和孤独感，又迅速消失。下一个瞬间，张潜心中，充满了对那位墨家先贤的崇敬。
在其他诸子百家朝秦暮楚，奔走于诸侯之间时。墨家的先贤，却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天空之上！
当时的科技上限，束缚住了他的身体，眼界和执行能力。然而，却无法束缚住他的想象力！
再下一个瞬间，仿佛有一扇无形的门，在张潜眼前缓缓推开，让他的视线迅速抵达门后。
那是他在二十一世纪，曾经见到过的风景。但是，在细节处又与他曾经见到的风景，大相径庭。
在门后的世界，人类一样可以乘坐工具在天上飞，地面上的车辆一样可以不用牲畜驱动。河水中一样可以有日行数百里的大船，高山之巅一样可以有钢索拉着缆车快速上下……
“少郎君，少郎君！少郎君你快醒醒啊！来人啊，少郎君被姓骆的给害了！”紫鹃的尖叫声，不合时宜地在张潜耳畔响起，将他眼前的画面搅了个支离破碎。
门消失了，破碎的画面也迅速消散。愕然扭头，张潜看到了紫鹃满是泪水的眼睛和惨白的面孔。
仿佛被吓坏了一般，她死死用手指扯住张潜的衣袖，拼命摇晃：“少郎君醒来，少郎君你快醒来！我就说，要你小心那姓骆的。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行了，别晃了，再晃，我就真要被你晃晕了！”知道对方出自一番好心，张潜笑了笑，低声吩咐。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冲过来的任全、崔管家和一众家丁，笑着说道：“没事儿了，都下去吧。别听紫鹃一惊一乍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区区一张图谱而已，没那么大威力！”
“是，庄主！”任全和崔管家等人，将信将疑。互相看了看，缓缓退向门外。各自的眼睛，却不停偷偷回望，以防自家庄主又像刚才那般着了魔，大伙救援不及。
“我真的没事儿，紫鹃，把这个东西收起来吧！”张潜又笑了笑，无可奈何地将图谱丢到桌子上，低声吩咐。“等下次骆掌门过来，也好还给他！”
“是，少郎君。婢子把它锁起来！”紫鹃毫不犹豫地松开张潜的衣袖，一把抓起《机关总经索引图谱》，撒腿就跑。唯恐跑得慢了，张潜的目光又被那图谱所吸引，整个人紧跟着也再度“走火入魔”！
“小心点儿，别摔倒。放心，一张图谱而已，真的没那么大威力！”张潜见了，感动之余，依旧忍不住连连摇头。一半儿为紫鹃的过度小心，另外一半儿，则为骆怀祖的“雪中送炭”。
紫娟的控诉，并非空穴来风。齐墨的确在蛊惑人心方面，很有一套。对于精熟制器之术，或者沉迷于打造各种新奇物件的能工巧匠来说，《机关总经索引图谱》，就是对症下药。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份《机关总经索引图谱》，不但展示了春秋时代科技的巅峰。甚至还包含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技巧。喜欢研究机械的人，只要粗粗看上几眼，目光就会被其吸引住，整个人也会很快沉迷其中。
然后，此人就会一天天无法自拔，一天天为了将图谱上的那些设计，变成现实中的实物，而绞尽脑汁。甚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作为一个喜欢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人，张潜很是怀疑，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元顺帝和大明木匠皇帝，是不是得到过类似的一份图谱。
二人同样，在治国方面没展现出来任何能力，但是，二人却都在机械制造方面，达到或者接近了当时的巅峰！
不过，今天这份图谱，恐怕注定要明珠暗投了。作为一个从信息时代穿越过来的人，张潜见过的那些日常工具，比图谱上所展示的，精妙了何止十倍？
《机关总经索引图谱》，可以让他感觉到震撼，可以让他大发感慨并且赞不绝口，甚至可以极大地启发他的思路，打破那些在另外一个时空就已经于他头脑中成形的藩篱，为他推开一扇新的门窗。
然而，想要让他沉迷于其中不可自拔，分量却差了太多，太多！
“来人，给我烫一壶菊花白！”朝着空荡荡的门口扫了一眼，张潜信口吩咐，随即，将身体轻轻坐到了专门打造的椅子上，开心地翘起了二郎腿。
“是！”看似空无一人的门口处，果然响起了大管家任全的声音。偷偷朝屋子里探了一下脑袋，确定张潜没事儿。此人迅速将屋门关好，撒腿就跑，“仆这就去，这就去，庄主您稍等。”
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向周围用力摆手：“好了，好了，大伙都散了。就是紫鹃瞎咋呼！咱家老爷是什么人啊，朝廷的五品命官。还能被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家伙给治喽？散了，散了，赶紧去吃朝食。吃完了还得带着佃户们去挖池塘呢。马上快过年了，这点儿活怎么也不能拖到明年去！”
“是！”家丁和仆人们哄笑答应，一个个心里石头都落了地，全身上下好生轻松。
常言道：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儿。他们的庄主张潜，虽然目前只是个五品少监。但是，已经足够他们这些人在渭南县扬眉吐气。而他们的庄主，待人又素来宽厚，非但从不打骂奴仆，有了钱，还会吩咐管家提高所有人的待遇。
这样的好东主，当然不能让坏人给害了。否则，大伙恐怕再也过不上同样的日子。所以，以后姓骆的还想来张家捣乱？做梦去吧！无论谁看到了他，都赶紧偷偷凑过去，给他一铁锹，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到张家大门口儿。
“雪中送炭，真的是雪中送炭！”此时此刻，张潜哪里知道，在家丁和仆人的心里，骆怀祖已经成了人人得而拍之的“野狗”？一边等着酒水送到，他一边在心中对骆怀祖的行为感激不尽。
神龙皇帝李显，想要一份不低于风车和机井的惊喜。
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未来的开元名相张说指点他，不妨在皇上钟意的“火药”上，多花些心思。
把前者视作甲方要求，后者视为能增加甲方满意度的设计精神。再结合《机关总经索引图谱》中所呈现出来的那种，将现有技术条件使用到极限的设计思路，一张并不复杂但堪称大杀器的设计图，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渐渐现出了轮廓！
“庄主，酒来了！”管家任全用托盘端着一只银壶和一只小酒杯，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您慢用。厨房拿开水烫过的，冷热正好！我帮您倒上了！”
“嗯！”张潜笑着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连日来心中所积聚的烦恼，迅速被烈酒涤荡一空。

第三十一章 玉树临风
头戴一顶“狻猊盔”，身披镀锡山纹铠，张潜带着军器监所有九品以上官员，肃立于军器监的正门处，恭候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到来。（注：狻猊盔，唐代标准制式头盔的一种，额头处有个立体狻猊首样装饰。）
任琮、王俊等人，也全都身披镀了锡的铠甲，做武夫打扮。在冬日的照耀下，整个队伍寒光四射。宛若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随时准备为大唐斩尽天下寇仇！
时值隆冬，北风有点儿硬，透过铠甲和衣服的缝隙，吹在人的肚皮、后背等处，嗖嗖发凉。然而，整个军器监上下，却毫无怨言。大伙儿一个个努力挺胸拔背，将身体站得笔直！
此时此刻，即便平素再矫情的人，都不会于心中偷偷抱怨，他们的张少监烧包，放着好好的官袍不穿，却非要让大伙全都做武将打扮。
原因很简单：其一，大伙身上的盔甲，无论山文也好，乌锤、锁子也罢，都是军器监甲杖署所造。质量是好是坏，大伙打造盔甲时尽心不尽心，全凭别人去说，神龙皇帝李显根本没功夫看。而今天，既然圣上莅临军器监，大伙当然要把最好的产品拿出来供他亲自过目！（注：山纹，乌锤，锁子，都是唐代制式十三种铠甲之一。）
其二，大伙身上的盔甲，经过张少监在细节上微调之后，的确比文官的绿袍子和青袍子打扮人。即便是弓弩署大腹便便的黄胖子，顶盔掼甲之后，都好像年青了十岁。其他人穿好之后，更是风流倜傥，英姿勃发！
至于其三么？就不能宣之于口了。
如此郑重的场合，穿文官袍子，就免不了要给皇帝，仆射、尚书、乃至一系列当朝大佬行礼。即便每次只是躬身长揖，一整天下来，也得把大伙的腰折得又酸又疼。而顶盔掼甲，就能“恕属下甲胄在身无法行全礼”了，大伙又何乐而不为？！
事实也证明，张潜的这番安排，的确对路。虽然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刚刚校阅完了御林军，看惯了健儿们横刀竖马的威风模样。当他双脚踏出御撵的刹那，两眼依旧为军器监众官员们展露出来的形象而瞬间发亮。
干净，利落，整齐，特别是当张潜带领军器监的官员们，同时双手胸前交叉，山呼“臣等恭迎圣驾”之时，四十几名文官，竟然给人一种百战精锐之感。将护卫在御撵前后的那些千牛主杖们，立刻就比得黯然失色。（注：千牛主杖，千牛卫的基层成员，相当于皇家仪仗队。）
“胡闹！”陪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前来巡视的队伍中，立刻有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愤怒地皱起了眉头。然而，队伍中的武将们，视线却全都被张潜等人身上的铠甲所吸引，一个个登时心痒难搔。若不是忌惮着李显本人还没有动作，简直恨不得立刻扑上前，亲手将这批盔甲从郭怒等人身上扒下来，检验成色！
“众卿免礼！”好在李显也没让大伙久等，稍稍适应了一下，就笑着对张潜等人摆手，“今日这番打扮，真的让朕耳目一新。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所为又是哪般？”
“谢圣上！”张潜带头，按照事先演练过的套路，再度拱手齐呼。顿时，又是一阵铠甲铿锵，寒光闪耀。
待甲胄碰撞声渐渐平息，跳动的寒光也归于宁静。张潜这个始作俑者，才挺身出列，双手交叉抱于胸口，向李显郑重回禀，“启奏圣上，让所有军器监官员着甲相迎，是微臣的主意。为的是，等圣上入座之后，亲手向圣上演示，我军器监最近打造的神兵利器！”
“神兵利器？”李显的注意力，果然像张潜事先期待的那样，迅速被他的话吸引。愣了愣，脸上瞬间涌现了一丝欣喜。
“陛下，请上座。兵器主凶，微臣不敢让陛下以身犯险。所以在附近搭了一座高台。陛下与诸位上官登台之后，便可以将臣等的展示，尽收眼底！”张潜含笑伸手，将李显的目光，引向不远处的临时看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干净利落。
“哦，有趣，有趣。张卿用心了！”李显看着新鲜，听着也觉得新鲜，目光转向高台，轻轻点头。
“嗯！”跟在御撵后的兵部尚书宗楚客，却有些不太高兴。轻轻咳嗽了一声，快步出列，“圣上，高台乃军器少监自作主张搭建，未经工部查验，也未经千牛卫搜捡……”
“无妨，朕信得过张卿！”李显朝着张潜年青白净的面孔上看了一眼，笑着打断了宗楚客的劝告。“他所进献的风车和机井，已经长安周围架设了四十余座。迄今为止，还没一架出过问题。”
‘风车和机井都是毕构监制的，跟张潜毫无关系！’宗楚客心中偷偷嘀咕，却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跟李显硬顶。皱了皱眉，拱手退后。
见神龙皇帝今天看张潜如此顺眼，其余几个原本想借机在军器监内挑点儿毛病的官员，也果断偃旗息鼓。
军器监的少监位置，远不及六部中一个员外郎重要。而今天除非大伙儿能挑出无法弥补的疏漏来，否则，根本无法动摇皇帝对张潜的宠信。
既然是无用功，那还何必去做？弄不好，军器监这个鸡蛋里没挑出“骨头”来，自己反倒蹭了一身蛋黄蛋白，岂不是得不偿失？
“圣上请恕微臣僭越，头前为您领路！”等了几个呼吸时间，见没有其他人再出言阻拦，张潜又笑了笑，果断为李显和诸位当朝大佬们带路。
“嗯！”李显今天心情甚好，立刻笑呵呵地点头。随即，一边在众多千牛备身和主杖们的护卫下，向高台走，一边笑呵呵地发问：“张卿今天的身上的山纹甲，似乎跟朕以前见到的山纹甲，略有不同？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朕却没瞧出来。不知道张卿可愿意为朕讲解一二？”
“能为圣上效力，乃是微臣的荣幸！”张潜肚子里早有备案，放慢脚步，侧转身，笑着拱手，“此铠乃是军器监甲杖署日常打制，微臣并未做大的改动。微臣只是仿照明光铠的样式，命人在甲环上镀了一层锡。以便在战斗之时，干扰敌军视线。此外……”
唯恐李显记不住，故意顿了顿，他笑着补充：“此外，就是在肩部，加了两块精钢护甲。一则给武将增添了一层保护，二来，护甲之上，也可以增添一些标记，以便将士们在战场之上，分辨彼此的身份和官阶！”
“辨识身份？”李显的眼神又是一亮，顺口询问。
“陛下请看！”张潜停住脚步，半蹲了一下身体，以便李显能够看清自己的左侧护肩模样。那是一块光溜溜钢板，打磨得极为明亮。但钢板中央，却用红铜镶嵌了一道杠，一颗五角星，在银白色的钢板衬托之下，分外夺目。
“微臣是正五品文官，如果转行做武职，相当于郎将。故而，护肩上有一道金梁，一颗星。若是职位在微臣之上的武将，每升一大级，加星一颗。有梁为正，无梁为从！五角之星为上，四角之星为下。”
这些，其实是另一个时空之中，将校服上最基本的元素。他借鉴过来，丝毫不废脑力。而山纹甲，又是锁子甲的高级变种，相对柔软。增添一对儿护肩，轻而易举。
“咳咳……”宗楚客在近处听得真切，忍不住又轻轻咳嗽。
“圣上恕罪，微臣这只是一个构想，还没来得及上奏，也不会擅自付诸实施。具体该如何增加，还要等陛下今日过目之后，与群臣商议，再做决断！”张潜权当宗楚客是在好心提醒自己，果断补充。随即，抬起右手，非常简单地就摘下了左肩的护板。
“嗯！”听到了宗楚客的暗示，却没来得及站出来找张潜麻烦的卢征明，气得直哼哼。
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则见猎心喜，笑呵呵地从张潜手里接过护肩板，用手指轻轻摩挲，“有趣，有趣，虽然是小小的改动，却能增加许多便利，张卿用心了，你先穿戴起来。等朕回去之时，再交给朕仔细琢磨。”
“遵命！”张潜拱了下手，接过护肩，干脆利落地重新装配停当。
他本来长得就高大白净，跟银色的铠甲非常“相衬”。而那护肩板，虽然只是窄窄的两小块儿，却将山纹铠的整体造型美感拔高了一大截，装好之后，更让他整个人显得玉树临风。
李显在近处看得真切，心神忽然微微一动，猛然回过头，看向身后队伍中某个位置，笑着点头。
而跟在李显身后的群臣中，也有几个家中有女儿刚刚及笄者，忍不住心中犯起了嘀咕。论前程，相貌，学问、做事能力，这张少监，绝对是一等一的女婿之选。只可惜，其出身不明，也不是真正的国公之后，将女儿许给他，未免委屈。
正在大伙于心中暗暗品头论足之际，张潜已经又迈动脚步，领着六十几名千牛备身和千牛主杖，先上了高台。反复走动，并且集体跳跃了几次，确定没有摇晃，坍塌的风险。才又带着大伙儿快步走了下来，躬请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登台。
见他如此小心仔细，李显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嘉许。随即，笑着向身后招了招手，带领萧至忠、杨綝、宗楚客、纪处讷等一干三品四上大员，沿着木制的台阶缓缓向上。
为了避免拥挤，张潜故意学着另外一个时空观礼台的样式，将看台搭建得极为宽旷。并且提前摆好了不同级别的座位，将留给李显的“龙椅”，众星捧月般围在了前排正中央。
因为辨识度足够清晰，根本不用张潜来领座，神龙天子李显和众文武大臣们，就迅速各就各位。而跟着李显身后一道看热闹，或者接受言传身教的几个皇子们，也很快在李显身侧，找到了专门给他们留出来的空位，纷纷落座。
令张显非常惊喜的是，他刚刚结识没多久的好友，尚撵局的李奉御，今天居然也来了。只是没有负责替皇帝赶车，而是做侍卫打扮，带着一伙弟兄，围绕观礼台散成一个圈子，暗中戒备。
看到张潜的目光向自己望来，此人立刻开始挤眉弄眼。刹那间，脸上的表情好生神秘！

第三十二章 玩火
“李师傅是什么意思？”张潜愣了愣，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困惑。
按照他的理解，尚辇局是专门负责给皇家管理车驾和马匹之所在。李奉御就相当于后世给大领导开车的司机班长，并且此人还有可能是一位皇亲国戚。
所以，此人的职务无论高低，消息都绝对属于灵通人士。今天他无缘无故忽然向自己挤眉弄眼，肯定在暗示着什么事情。
然而，奉御李其却很快就将脸板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心，瞬间化作了一尊泥塑木雕。
“鸡贼，多给点暗示你会死啊？”张潜在肚子里偷偷嘀咕，然而，他却不能把神龙皇帝李显和萧至忠，杨綝、纪处讷等人都晾在台子上，去专门找一个奉御打听消息。只好先将心中的困惑搁置在一边，叉起手，向李显请示新武器展示是否可以开始。
“张卿尽管按照你自己的安排来，朕今天只负责看！”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对即将出现的新武器期待颇深，果断笑着点头。
张潜立刻以军中之礼致谢，随即，也向萧至忠、杨綝等一众当朝大佬们行了个拱手的军中之礼。转过身，快速跑下高台。不多时，就又带着二十几名军器监的同僚，从一处房子后走了出来。
只见这二十几名军器监的年青官吏，皆和张潜一样，做武将打扮。但是，谁都没携带兵器，只是两人一组，轮番推动一辆轻便小巧的独轮车，缓缓前行。并且像输送物资的民壮般，在行进间，排成了一条细细的长队。
那独轮车，只有三尺来窄，六尺多长，看模样极为轻便。车前，两侧，各装有一块木板，构成了一个半封闭的车厢。木板的表面，则用浓墨重彩，画了一只的睚眦！
不知道作画者水平有限，还是故意为之，睚眦画得丝毫都不凶悍，隐约还透出了几分顽皮可爱。
再看车厢内，则装着一个大大的木头箱子。箱子附近，还竖着一根长长的拉杆儿。而在拉杆下，则装着角弓，箭矢，长矛、横刀、干粮袋子等物，很显然，是推车的两名兵卒的随身所需。
“这是什么，武刚车么？”李显身边的群臣中，不乏识货之人，立刻皱起了眉头，低声跟身边的同僚议论。
“不像，这个车轮还没武刚车的两成大，横面儿顶多有三尺宽，可是比武刚车窄得多！”立刻有人接过话头，迅速点出了独轮车与武刚车的不同。
“两侧还有车厢板，不知道用啥造的，重不重？”
“车上的木头箱子是什么。箱子上好像还有个横杆儿！”
“功能应该跟武刚车差不多，上面都可以放兵器和补给。万一遇到敌军，就可以结阵自保！”
“倒是足够小巧，但距离神兵利器，可是差得有点儿远……”
……
议论声越来越高，不受控制地往神龙皇帝耳朵里钻。
李显听了，心中顿时好生失望。他虽然没有近距离研究过武刚车，但是，早在第一轮做太子之时，就从书上知道，此物乃是汉代就有的东西。而从群臣的议论声里，他也能够判断出，此物在唐军中肯定早有装备，根本不算新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低沉画角声，忽然在半空中响起，将周围的议论声尽数切断。
“嗯？”李显强行压住心中的失望，诧异地凝神观瞧。恰看到，二十几名做吐蕃打扮的骑兵，嘻嘻哈哈地策马跑了出来。
远远地发现了独轮车队，带队的吐蕃兵曹嘴里立刻发出一声唿哨，拔出铁蒺藜骨朵，直扑走在最前方的那辆独轮车。
“嚄，嚄，嗷，嚄……”其余“吐蕃武士”嘴里发出一阵鬼哭狼嚎，也纷纷拔出武器，跟在了兵曹身后。
眼前着车队，就要被“吐蕃武士”吞没，带领车队前行的张潜，却不慌不忙。先将一面红色的将旗挥了挥，然后抓起号角放在嘴边，奋力吹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画角声宛若龙吟，震得人身体阵阵战栗。
伴着高亢的龙吟声，正在前进的独轮车，迅速聚集在一起。以张潜为中心，每辆车的车身为辐线，向外排列。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车轮型战阵。
“好！”左骁卫将军牛师奖是个真正懂行的，在李显身后不远处轻轻抚掌，“此车虽然看似单薄，用起来却比武刚车轻便得多，只是排列得过于稀疏，容易被吐蕃人所乘……”
一句话还没等说完，耳畔却传来连串的“砰，砰，砰，砰……”之声。愕然细看，只见原本位于独轮车两侧的车厢板，竟然全都折向了正前方，与邻近展开的车厢板彼此咬合，将各辆车之间的空档，堵了个严丝合缝！
车阵，瞬间变成了车城。已经冲到近前的“吐蕃武士”无路可行，慌忙拉住坐骑，调整方向，彼此相撞，顿时乱做了一团。
而车城内，张潜却好整以暇地吹响了画角，将自己的命令，瞬间传入所有弟兄们的耳朵。已经事先演练过多次的任琮、王俊等人闻听到画角声，立刻俯身下去，奋力拉动了独轮车上那个控制木箱的横杆儿。
“噗！”十二道暗黄色的液柱，从一部分睚眦嘴里喷了出来，刹那间，喷了“吐蕃”武士们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那带队的吐蕃兵曹嘴里发出一声惨叫，丢下兵器，拨马就逃。堪堪逃出二十几步，竟然直接从坐骑上掉了下来，痛苦地满地打滚。
“啊啊啊啊——”其余“吐蕃武士”，也纷纷拨马逃窜。但是，也跟那吐蕃兵曹一样，没逃出多远，就纷纷落马，滚在地上，做痛苦不堪状。
“那睚眦嘴里喷的是什么？”不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和萧至忠等人觉得奇怪，就连左骁卫将军牛师奖这种真正的老行伍，也被弄了个满头雾水。一个个瞪眼了眼睛，左顾右盼。
“呼——”一阵北风吹过，将浓烈的酒香，迅速送入了每个人的鼻孔。刹那间，李显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用力抚掌，“妙，妙，此车甚妙。叫他抢，叫他抢，烧他个有来无回！”
“原来是火药！”
“怪不得画了睚眦！睚眦必报！”
“要是点燃了喷到人身上……”
“妙，妙！真的是神兵利器！”
“妙，神妙！”
“神兵，果然是神兵！”
议论声与喝彩声交替而起，刹那间响彻整个看台。
无论真看明白了，还是假看明白了，在场文武官员们争先恐后，表达自己的惊叹。谁都不想被李显当成故意装糊涂，在心中打入另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画角声再度响起，高亢悦耳，令人血脉贲张。本以为展示已经结束的众人俱是一愣，连忙再度定神细看。
只见倒在地上的“吐蕃武士”们，纷纷爬起来退走。而另外十几名军器监的官吏，则匆匆忙忙推着了一大批带着轮子的木马登场。
也有木头做人偶，骑在木马之上，皆做吐蕃打扮。被众官吏们，连人带马，迅速推至距离车阵十步远位置，结成一个侧冲阵型，仿佛随时会挽弓而射。
“驰射！”高台上，所有武将全都眉头骤紧，满脸冰寒。
驰射，是突厥、突骑施、吐蕃等族骑兵，最擅长的杀招。通过高速移动中发射羽箭，对目标区域进行覆盖，同时利用速度，避开对手的攻击。
只要训练得法，此招往往每次施展出来，都能给唐军造成极大的杀伤。
然而，今天情况却好像与以往大不相同。
当推着木马的官吏们刚刚离开，车阵之中，立刻有令旗挥舞。紧跟着，独轮车正前方的那一只只睚眦，再度张嘴，“噗——”，十二道金黄色的液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作十二条火龙！
“啊——”虽然已经联想到“火药”会燃烧，却没想到，火药会被独轮车上的机关，喷出如此之远，看台上的所有人，顿时全都长大了嘴巴，齐齐倒吸冷气。
再看那队摆出驰射阵型的木人木马，被火龙的身体一卷，迅速变成了一只只火炬，转眼间，就难再分彼此，整体化作了一片火海！
“神兵，果然是神兵！”骁卫将军牛师奖激动得情难自已，跳起来，手舞足蹈。
“神兵，神兵！”左右卫，左右骁卫的几个将军，纷纷挥舞着手臂附和，仿佛自己此刻已经身处沙场，正指挥着弟兄们用“火药”大烧四方一般。
“神兵，果然是神兵，圣上慧眼，这火药正如其名！”饶是兵部尚书宗楚客这种看着张潜不顺眼之人，此时此刻，也激动得胡须乱颤，满脸通红，拍着巴掌赞不绝口。
“恭喜圣上得此神兵利器！”太府卿纪处讷反应更快，带头大拍李显的马屁。
“恭喜圣上得此神兵利器！”登时，无数人群起响应，一个个脸上的振奋都无法掩饰。
“恭喜圣上……”庆贺声，连绵不断。这一刻，在场文武大臣，无论各自属于哪派，先前看张潜顺不顺眼，都暂时忘记了彼此的立场，沉浸于无法抑制的兴奋之中。
无论是忠是奸，他们终究都是唐人。
既然身为唐人，有谁能忘记太宗、高宗时大唐兵马所向披靡的荣耀？
有谁能受得了如今吐蕃日日侵袭，突骑施叛降不定，突厥人在大食人的暗中支持下，重新崛起，日日叩关？
“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明明也兴奋得热血沸腾，却故意装作一幅云淡风轻模样，微笑着轻轻点头。
火药在军器监手里，变成火龙车，这个结果着实令他既感觉兴奋，又感觉自豪。
“嗯，就叫火龙车，这个名字，听起来才够威风！朕就这么决定了，张潜无论给此物取了什么名字，肯定不如朕取得好。他当初，可是管火药叫做酒精！”
想起酒精两个字，李显脸上的骄傲，就有些掩饰不住。
他可是记得，张潜最初将火药进献给朝廷时，只叫此物为酒精，并且只说了此物是用来给伤口消毒的，半个“火”字都没提及。
是他，通过牲口棚被烧毁，发觉了酒精的真正威力所在。故而，才赐下了“火药”这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不过……
猛然又想起自己偷偷命人做过的那些火药试验，李显的眉头又轻轻皱起。
印象中，酒精燃烧是蓝色的火焰，远不如油脂猛烈，甚至还可以说有些弱。而今天，张潜用火龙车喷出去的火药，燃烧之时却是明亮的黄色，甚至亮得有些扎眼！
“呜呜呜，呜呜呜……”龙吟般的画角声竟然又响了起来，瞬间让李显和高台上的文武官员们，忘记了心中的一切。
“居然还没结束？”齐齐瞪圆了眼睛，他们满怀期待地，想看一看军器监今天到底还能给大伙带来什么惊喜，恰看见，车城缓缓打开，独轮车的两侧车箱板迅速合拢。
车城化作了车阵，随即，车阵由圆型，变成了一个倒燕尾形。
居中那辆独轮车拖后，其余微微向前，彼此之间隔着三尺远，缓缓推向左前方一个临时搭建出来的砖石箭楼模型。
“呜，呜呜呜，呜呜呜——”画角声忽然变得霸气十足。
十二条火龙，从睚眦嘴里喷射出来。所及之处，砖石皆燃，整座箭楼瞬间化作一团火球！

第三十三章 玩大了（上）
刹那间，风停，云止，除了画角的回音和火焰跳动声，四下里一片沉寂。
看台上，包括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在内，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愣愣地看着那烈焰升腾的砖石结构箭楼模型。谁也不敢相信，石块和砖头，居然也能被火点燃！
而让他们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前后不过是十几个呼吸功夫，那砖头和石块垒成的临时箭楼，居然像融化了般，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扭曲，变形，随即，“轰隆”一声，四分五裂！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骄傲的画角声，再度响彻云霄。将所有人的目光，从仍在熊熊燃烧的砖头石块处，吸引回到了独轮车上。
十二辆独轮车，被军器监的年青官吏们推着，缓缓撤离战场，随即，在远离看台却让看台上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位置停了下来，摆成了整整齐齐地一排。
二十四名军器监的青年官吏，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独轮车，重新整理队形。排成双人十二列，在少监张潜的带领下，小跑着奔向看台前。
紧跟着，先前假扮吐蕃人的那些青年官吏，也排成了双列纵队，从远处快速跑向看台。两支队伍在中途汇合，随即横着打了个弯子，面对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拉成了一条四排横队。
‘张少监又要玩什么花样？’接二连三的惊喜，已经让李显和看台上的群臣们都有些应接不暇了，见军器监的队伍还没解散，众人再度睁大了眼睛。
然而这一回，张潜所展示的，却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带领所有弟兄，一起向看台中央位置肃立拱手，“利器展示结束，臣等恭请圣上点拨！”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张潜虽然自尊心很强，却不是什么连腰弯玩不下去的死板之人。既然今天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和军器监争功，当然怎么能让李显开心怎么来。
而最能让领导产生满足感的，莫过于阅兵。否则，在另外一个时空，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也不至于总有贫困县的官员，不惜让政府负债，也要检阅当地民兵了。
不是这些人智力低下，而是当权力膨胀到一定地步，欲望非阅兵不能满足。
所以，当考虑新武器展示结束后，如何才能收一个“豹尾”，张潜立刻就想到了阅兵式。而凭着军器监这点儿“人马”，他当然搞不成什么多兵种轮番通过主席台。所以，只能因陋就简，将参与演示的所有弟兄们组织在一起，做一个简单的队列变幻。
事实证明，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虽然只是四十几个小芝麻官儿，列队行礼。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却仍旧激动得长身而起。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看台的边缘，低头看着队列中的所有人，用力抚掌：“好，好，当得起神兵利器之名。朕，朕心甚慰。诸位，诸位爱卿都有心了。此物，必将扬我大唐国威，令敌酋丧胆，群丑辟易！”
听出了自己声音在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他继续说道：“诸卿之功，朕绝不辜负！此物——”
又吸了一口气，他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稳，“张卿，神兵可曾命名？”
“禀圣上！”张潜向前踏了半步，本能地就想实话实说：独轮车已经被军器监上下一致通过，命名为“火麒麟”。谁料，话没等说出口，却忽然看到了老狐狸杨綝，冲着自己轻轻摇头。
“禀圣上，臣等愚钝，没想出好名字来。所以，还请圣上赐名！”果断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张潜顿了顿，再度肃立拱手。
“臣等愚钝，请圣上赐名！”还做突厥人打扮的郭怒，反应最快，在张潜身后大声帮腔。
“臣等愚钝，请圣上赐名！”任琮、王俊等人，反应都比郭怒慢了一整拍儿。然而，大伙却都是读过书的，脑子远比寻常士卒灵活。也纷纷开口，恭请李显出马。
“好，好！”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对命名有着非常强烈的爱好。立刻毫不客气地顺水推舟，“既然诸卿还未给神兵想出名字，朕就赐其为火龙车！期待有朝一日，此车可以伴着我大唐将士，重返西域，将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蛮夷之辈，尽数烧个干净！”（车，这里发驹音）
“谢圣上赐名！”又是郭怒带头，军器监的官吏们，齐齐向李显抱拳行礼。
“火龙驹就火龙驹，你是皇上，你说得算！”张潜怎么听，也没听出“火龙车”三个字，比“火麒麟”好在什么地方，却只能在心里偷偷嘀咕。
正准备命令大伙儿解散离去，却不料，李显竟然余兴未尽。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高声吩咐：“诸卿今日劳苦功高，且上台来。朕要仔细看看，我大唐军器监的英杰，都是什么模样！”
“这？”张潜愣了愣，本能地向李显身边看去。却看到杨綝、萧至忠两个，在一起向自己轻轻点头。顿时，便不敢再推辞，连忙带领大伙向李显行礼谢恩。
谢过之后，自然有太监主动下了高台，将大伙分成四批，每批十人，轮番接受皇帝的召见。以免同时登台的人太多，造成高台不堪重负，或者引发其他意外风险。
这种时候，作为将作监的实际负责人，张潜就没必要去站第一批了。首先，他虽然不需要参加常朝，但一年当中，总有四五次大型和特大型朝会，他是躲不了的。
如此，他见到皇帝的机会，就手底下的八九品“绿鹦鹉”们多得多，犯不着跟手下人去争。
其次，将作监整体立了功，首功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别人身上。他争与不争，结果都是一样。而手下的弟兄们越被皇帝赏识，他也会越跟着水涨船高。
第三么，就是做官的技巧问题了。
这时候，让属下们先登台，不光会给朝中大佬们留下他谦虚的印象，手下弟兄们，也会感激他的仗义。而如果他自己抢着冲在前头，非但容易让大佬们觉得不稳重，手下弟兄也会觉得跟在这样的上司身后没奔头。
当然，这些都是张潜过后才意思到的。事实上，没等他想好自己该第一个登台，还是压阵的时候，老狐狸杨綝，已经用目光和轻微的头部动作，给了他足够的暗示。勒令他见好就收，不准再出任何风头。
对于老狐狸的担当，张潜不敢恭维。但对于老狐狸的做官本事，他却是一百二十个佩服。
能在武则天当政之时，一路做到宰相，手上却没有沾染任何血腥，并且还能被李显视为肱骨重臣的，除了杨綝之外，恐怕满大唐也找不到第二个。所以，他老人家的指点，张潜轻易不敢不听。
不过，在台下等待的时候，却未免有些无聊。张潜既不能跟身边弟兄交头接耳，也不能活动胳膊大腿舒缓筋骨，只能傻站着做泥塑木雕。
而山纹甲好看是好看，却不怎么挡风。张潜刚出过汗的身体，被腊月的小风一吹，那滋味，简直要多酸爽有多酸爽。
正被冻得想打哆嗦之际，看台上，却传来了李显的声音，忽然就比先前高出了许多：“郭卿，你为何要离朕如此之远？莫非朕凶名在外，让你不敢靠近么？”
“不是，不是！”郭怒的回应，紧跟着响起，不但瓮声瓮气，并且带着明显的紧张。“微臣，微臣，微臣有腋臭之疾，出了汗之后尤其严重。刚刚，刚刚假扮吐蕃兵曹，出了一身汗。不敢，不敢靠得太近，对圣上不敬。”
因为先前演吐蕃兵曹演得太认真，他从马背上假摔下来之时，不小心碰到了鼻子。所以，说话之时好像伤了风，声音听起来平添几分古怪。
李显今天心情大好，非但丝毫不觉得郭怒带着鼻音的话语失礼，反而觉得此人憨厚可亲。立刻笑了笑，轻轻摆手：“无妨，将士们在边塞眠沙卧雪，身上的味道肯定都不会太好。朕不在乎，你尽管上前来，跟他们几个站在一起。”
“谢圣上！”郭怒感动得连眼泪都快淌出来了，踉跄着上前数步，向李显肃立拱手，“军器监火药署主簿郭怒，愿意为陛下粉身碎骨！”
这下，味道可就大了。
咸鱼，臭鸡蛋，烂蘑菇，臭袜子统统堆放在一起，也不过如此。
而李显虽然年青之时没少吃苦，如今却已经做了三年大唐皇帝，哪里受得了如此滋味？刹那间，被熏得连呼吸都难以为继，忍了又忍，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嗯，郭，郭卿言重了。你，你尽力做事就好！你们也是一样，可以告退了，只要尽心为国，朕保证不会让吏部忘记了你们的功劳！”
“谢圣上！”众“绿皮鹦鹉”们齐齐拱手施礼，然后在太监的引领下，快步离开高台。每个人都恨不得踹上郭怒两脚，以消此时心头之恨！
而那郭怒，却丝毫没感觉出，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兀自开心地曲着手臂，连连做小鸟振翅状，恨不得整个人立刻飞起来，直冲云霄！

第三十四章 玩大了（下）
当着如此多的文武官员面儿，李显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因此，目送着郭怒去远之后，他偷偷调整了十几次呼吸，才硬着头皮重新开始了下一轮接见。
这回，速度就比先前加快了许多。问了问每一个受接见者名姓，籍贯，官职，又集体勉励了几句，就算结束。
饶是如此，仍然让陆续登台的军器监官吏们，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告退走下看台之时，如果不是有千牛备身们在旁边照看，少不得会有官吏一脚踩空，摔个头破血流。
片刻之后，终于轮到了张潜登台。作为火龙车的设计者和军器监的实际掌控者，李显当然不能随便几句话，都打发了他。于是乎，先将他大大夸赞了一番，然后又问了一下火龙车连同里边“火药”的整体造价，以及一些杂七杂八，最后，则将语锋一转，非常自然地问道：“张卿今日所用之火药，似乎与朕以往见过的火药略有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又往里边添加了其他助燃之物？否则，怎么会威力如此巨大？”
‘这是公共场合啊，我的皇上！您老人家再相信身边的文武大臣，台子底下还那么多侍卫呢，谁能保证他们个个守口如瓶？’被李显的保密意识气得在肚子里偷偷嘀咕，然而表面上，张潜只能笑着拱手：“启奏圣上，微臣的确在火药里添加了一些东西。具体添加之物和添加数量甚为复杂，微臣愚钝，没有记住。但是，微臣都已经写成秘方，记录在案了。如果圣上需要检视，微臣这就可以去为您取来！”
“不急，张卿有心了，等朕返回大明宫之时，你再帮朕誊抄一份带上就是！”李显清楚地听见了秘方两个字，眉头轻轻蹙了蹙，果断笑着摆手。
“陛下，微臣以为，秘方由陛下预览之后，应该立刻交百骑司封存。禁止任何人查阅。军器监内，也禁止任何人将此方外传，违者，必诛其三族！”仿佛担心李显意识不到“火药”配方的重要性，兵部尚书宗楚客忽然站了起来，郑重给张潜“帮忙”。
“嗯，宗尚书此言有理！”李显的眉头又蹙了蹙，目光扫向已经走下了高台的军器监一众“绿皮鹦鹉”们，若有所思。
“火药”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内烧榻了砖石箭楼的情景，他刚才站在高台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而突厥、突骑施、吐谷浑等部族，平素都是逐水草而居，怎么会用砖石打造箭楼？
放眼天下，用砖石搭造建筑物的，恐怕除了大唐，就是倭国和吐蕃了。万一秘方被突厥、突骑施和吐谷浑等部族偷了去，大唐可真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儿，李显心中悄悄打了个哆嗦。随即，看向张潜和台下一众军器监官吏们的目光，变得愈发慈祥，“军器监为朕献上火龙车这等神兵利器，有大功于国，理应嘉奖。张卿，你回头呈一份名单给吏部，将参与制造火龙车的众卿和诸位能工巧匠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具体功绩，都报上来！”
“微臣遵命！”隐约感觉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张潜却因为缺乏应对经验，只能叉手领命。
微微向张潜点了下头，李显笑着将目光转向身后的一众肱骨大臣，“萧仆射，杨侍中，宗尚书！你们三个，一道商议给军器监上下的嘉奖，规格参照破敌夺城。其中表现卓越者，长安城内加赐以宅邸一座，以为后来者榜样！”
“臣等遵命！”萧至忠、杨綝、宗楚客三人全都站了起来，躬身领命。
早就预料到的军器监上下今天肯定会受到重奖，却没想到，奖励如此之丰厚，其余文武重臣们，一个个羡慕两眼放光。
长安房价奇贵无比，买之相当不易。很多五品，四品官员们，兢兢业业干上半辈子，都未必能在长安城内买得起一套像样的宅院。而军器监内研制火龙车有功的“绿皮鹦鹉”们，却有可能一文钱都不用自己掏，就被朝廷赐予一套，位置肯定还不会太差。如此恩遇，当然让人羡煞！（注：历史上，白居易在长安一直租房住，到了晚年才终于买了一套老破小。：））
只有少数两三个特别老成持重者，隐约猜出了“赐以宅邸”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偷偷看了兀自满脸茫然的张潜一眼，将叹息声藏在了肚子里。
你当皇家赐予的宅院，是那么好拿的么？且不说越靠近大明宫的坊子，宵禁越是严格，早晚出入极为不便。单是百骑司近在咫尺这一条，就足以让很多人战战兢兢。
而今天的恩赐，又与那火龙车和火药，息息相关。很显然，被赐予宅邸者，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百骑司的重点关注目标。如果有半点泄密嫌疑被百骑司抓到，或者干了其他什么出格的事情，不禁宅邸转眼就归了别人，全家老小，恐怕都跟着他一起去吃牢饭！
“今日看到御林军兵强马壮，军器监上下做事恪尽职守，朕心甚慰！”提前对可能出现的危险，不动声色地布置下了预防手段，李显的心脏，终于又恢复了安宁。抬头看了看天色，笑着吩咐，“诸卿跟着朕从早晨跑到现在，想必也都累了。回宫，朕命人专门设下了酒宴，今日就与诸卿开怀畅饮，贺我大唐又添一破敌神兵！”
“谢圣上！”众文武大臣心花怒放，顾不上再去羡慕或者同情别人，齐齐站起来，向李显躬身。
立刻有太监和千牛备身上前，簇拥着李显下了高台。然后又将文武重臣们，按照官职高低次序，缓缓领了下来。
尚辇局的车马，早已提前准备停当。李奉御带着他麾下的弟兄们，不多时，就将李显和文武重臣们，送上了各自的马车。先前略显拥挤的军器监，立刻就变得空荡荡，只有几团余烬，兀自缓缓冒着白雾，仿佛还在回忆着刚才的热闹。
“少监，老夫提前恭喜你了！”奉命留下来取“火药”添加物秘方的高延福，拉着张潜的手臂，笑呵呵地说道，“咱们大唐素重军功，‘破贼夺城’这等奇功，可不是轻易能获取的。说不定，下次老夫再见到少监，就得改口称你为正监，或者叫你一声郡侯了！”
“承您老吉言，真的有那么一天，晚辈一定装一车美酒，给您送到家里去！”知道这位监门大将军，是李显最信任的人之一。张潜不敢怠慢，笑着向对方施了个礼，然后双手冲怀中掏出一份绢帛，郑重转交了过去，“添加之物和每斤火药需要添加的分量，都写在这里了。先前人多眼杂，晚辈不便当众呈给圣上。等会儿，还请您老在圣上面前帮晚辈解释几句，请圣上千万不要误会晚辈是故意欺瞒！”
“找打，圣上何等英明，还不知道你是一心为国？！”高延福笑着骂了一句，双手接过写满了字迹的绢帛，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将其塞进了一个带锁的牛皮盒子内，随即，果断锁上盒子，收起钥匙。
“晚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确该打！”知道老太监的话没有恶意，张潜连忙笑着认错。随即，又把任琮喊了过来，从后者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木箱，双手递到了老太监面前。“此物，是晚辈的一点儿心意，还请长者笑纳！”
“这是何物？”高延福愣了愣，故意装作一幅惊愕的模样，皱着眉头追问。
“火锅！”张潜想都不想，快速给出答案，“晚辈看您老每天在外边跑来跑去，而外边又冷。所以特地命人给您老也打了一整套。这样，无论什么时候，您老只要想吃，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嗯，不错，不错，这东西又干净，又简单。的确方便得很！”高延福满意地将木箱接了过去，转手交给了身边的小跟班儿，“既然张少监如此有心，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早就该给您打一整套送过去，是晚辈最近忙晕了头，忘记了！还请您老勿怪！”对方的年龄比杨綝小不了多少，所以张潜不觉得自己送一套火锅做礼物，有什么唐突。笑了笑，顺口补充。
然而，老太监高延福，却从张潜的举止和对自己的称呼中，忽然品味出了一些温暖的味道，笑了笑，轻轻点头，“少监的确是有心之人，怪不得圣上一直对你青眼有加！走吧，进宫去赴宴。宫中规矩多，你如果有啥不懂的，路上尽管向老夫垂询便是。第一次被皇上赐宴，若是出了丑，可是会被同僚当做笑柄的，一说就是三四年。”
“赴宴，也有我？”这回，轮到张潜发愣了，瞪眼了眼睛，呆呆地追问。
他记得李显那句话是，“诸卿跟着朕从早晨跑到现在……”，而他，肯定不属于从早跑到晚的那一批之内。更何况，当时跟在李显身边的，最低都是从三品。连张说这个军器监正监都没资格，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少监？
“当然，你当时就站在圣上对面，难道还能把专门你踢出去？”高延福也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解地反问。随即，又笑着摇头，“得亏老夫多了一句嘴，要不然，你今天非曲解了圣上的意思不可。小子，饭可以不吃，圣上赐宴却不去的，你恐怕是全大唐有史以来第一个！”
“晚辈知错，多谢长者指点！”张潜终于确定了自己也在受邀之内，讪讪地拱手，“劳烦您老到房间里稍等，晚辈去换一下衣服，马上就来。”
“换什么换，就这样，这样就挺好！这身看着比官袍利索！”高延福果断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你以为御宴，可以甩开腮帮子吃呢。主要吃的是一份恩典，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又年青力气足，穿这身儿铠甲，不至于累得走不动路。”
“是，晚辈听您老的！”张潜在内心深处，也更喜欢穿铠甲。不为别的，至少能避免施礼时将腰弯得那么低。
“嗯，嗯！”高延福满意地点头，随即，上上下下打量张潜，欲言又止。
张潜被看得心里发毛，慌忙叉手行礼，“您老若有指教，尽管说，晚辈保证洗耳恭听！”
“指教肯定没有，只是圣上想让老夫，问你一句话而已。此话要紧得很，你可想好再回答！”高延福收起目光，笑着补充，眼神忽然变得高深莫测。
张潜心中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收起笑容，拱手肃立。“高大将军请，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用那么正式，圣上问的是私事！也是对臣子的恩典！”高延福笑着叮嘱了一句，随即轻轻向后倒退两步，收起笑容，正色转述：“圣上问，张卿今年多大了，可曾娶亲或者定亲？家中长辈，还有何人？”

第三十五章 脸呢
“世叔，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出身履历，吏部不是早就弄清楚了么？”问题实在来得太突然，直到第二天上午，张潜依旧觉得忐忑不安，特地跑到张若虚家，请这位前辈给自己指点迷津。
“还能有什么意思？圣上看好你，想招你当上门女婿呗？”难得见张潜慌到如此地步，张若虚心中大乐，毫无同情心地落井下石，“老夫跟你说，圣上年青之时，可是出了名的英俊。他膝下的几个女儿，个个都貌美如花。并且名下实封就没有低于两千户的。你如果错过了，可是要后悔一辈子！”
“世叔，小侄在问你正经事情！”张潜被调侃得哭笑不得，忍住不低声抗议。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啊？”理解不了张潜为何如此着急，张若虚看了他一眼，老神在在地补充，“尚公主还不好吗？除了成亲之后，轻易没法纳妾和逛青楼之外，其他对你来说，都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你天生就不是一个风流的，虽然白白浪费一幅好皮囊。”
“世叔，你如果再调侃我，酒我可就带回去了！”张潜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
“别，千万别。都带到家门口的东西，哪有再带走的道理？！”张若虚闻听，果断收起了笑容，装出满脸郑重模样强调，“况且，老夫真的不是故意开玩笑。用昭，你年龄真的不小了。如果不是官身，而是平民。再不娶亲，地方官府就可以给你强行配妻了。届时，无论是瞎的，麻的，还是瘸的，你都得接着。”
“大唐还有这规矩？”张潜被吓了一大跳，登时将两只眼睛瞪了个滚圆。发现张若虚不似在说笑话，忍不住轻轻用手拍打自己胸口，“呼——，好在晚辈及时做了官……”
“做了官，渭南县管不到你了。但是大龄不娶的话，照理还是有地方管的。”张若虚翻了翻眼皮，冷笑着补充。
“啊……”张潜再一次被惊得目瞪口呆，久久无言以应。
怪不在二十一世纪，那么多人都天天唱着梦回大唐。原来在大唐，只要娶不上媳妇的，官府就直接负责发！（注：唐代规定，平民百姓家到年龄的男女必须成亲。单身是罪，官府要强行婚配，并且当做地方官员的政绩来考核。）
只是，发来的媳妇，质量和感情，怎么可能有保证？说实话，不过是把男人和女人，都当成了牲口，强迫他们及时为大唐提供下一代劳动力罢了。
“不过，就凭用昭这幅好皮囊和如今的仕途前景，估计有司也不相信你娶不上媳妇！”看到张潜被打击的失魂落魄，张若虚终于过够了嘴瘾，笑了笑，将话头又兜了回来。“而圣上，也未必是想把公主嫁给你，而是帮别人问上一问。毕竟，圣上和圣后，也都不是独苗，后面皇亲国戚一大堆。说不定哪位皇亲国戚，刚好家里有女儿到了出阁的年龄。而做父母的，又担心女儿出嫁后，不容于公婆。所以，你就成了上上之选。”
“是这样？”张潜听得似懂非懂，眉头轻轻皱成了一团疙瘩。
“嗨，老夫就是把女儿早早许了人，否则，老夫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体谅他缺乏长辈指点，张若虚笑了笑，带着几分遗憾补充，“你想想啊，你才二十出头就做了正五品，前途不可谓为不远大。即便手头没啥钱财，光凭朝廷给你的俸禄和职田，也够你活得有滋有味儿。而眼下你最缺的，是家族支撑。对于那些皇亲国戚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事儿。至于你父母长辈都不在身边，在他们眼里就更是优点了。别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嫁给父母都在的，还怕受公婆的气呢。而嫁给你，却一入门就可以当家做主。”
这些都是大实话，只是怎么听，都怎么让张潜感觉别扭。正准备硬着头皮狡辩几句，却不料，张若虚又将话锋一转，再度郑重询问：“算了，不扯这些没用的了。你跟高延福怎么回答的？他当时可否给了你一些暗示？你不会拒绝了吧，用昭？那老夫可真的要佩服你了！”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就把话题岔开了！”回想了一下昨天去皇宫赴宴之前的情景，张潜轻轻摇头。
正准备将自己当时的回答如实相告，屋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张若虚的女儿张青蘅就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先大大方方向他行了礼，然后开始带着丫鬟，给自家父亲和客人，都倒上了热茶。
张潜心中，立刻涌起了几分期盼。一边向张青蘅还礼寒暄，一边在心中斟酌说辞。抢在对方没离开之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向张若虚汇报：“世叔，我当时跟高监门说，早在师门之时，曾经跟师妹定过亲。约好了三年后娶她。虽然眼下跟师门联络中断，男子汉大丈夫，却不能食言而肥！”
“师妹，还约好了三年之后娶她？真的假的？这话你可从没跟老夫提起过？”这回，终于轮到张若虚吃惊了，紧皱起眉头，盯着张潜上下打量。
“师妹是假的，但三年之约却是真的！”张潜脸色微红，端起茶盏来遮挡心中的慌乱。
张青蘅放下茶壶，又向自家父亲和张潜轻轻蹲了下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随即，贴心地让丫鬟关好了屋门。
张若虚的心思，全都放在张潜的应对上，根本没注意到自家女儿的神态和动作。端着茶盏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他低声追问：“谁家的女儿有如此魅力，竟然让用昭非她不娶？噢！老夫明白了，你是怕娶了公主，受到约束！”
“不对啊？”没等张潜回应，他又果断将结论推翻，“老夫刚才还说过呢，你不是个风流才子。莫非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子，跟你定下了三年之约？也不对啊，既然你喜欢他，她眼睛里也有你。直接娶了便是，为何还要等上三年？难道她父母是个势利眼，看你不上？可你现在都是正五品了，她父母看你不上，还能看上谁？即便是状元和探花，最初授官，也不过是个七品。”
张潜肚子里有苦不能说，只好沉默以待。那张若虚风流了大半辈子，绝非一个古板之人。猜来猜去，觉得答案都不成立，竟然将手一拍，大笑着说道：“老夫知道了，你喜欢的女子刚刚没了父亲。她想为父亲守孝三年，所以才跟你定下了三年之约！”
“世叔，不用猜了，反正除了她之外，我这辈子不会娶任何人。”张潜再次被说得哭笑不得，干脆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态度。“晚辈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一问，我这么回答，会不会惹圣上不高兴。以及，他不高兴了，会有什么后果。”
按照另一个时空网络电视剧上所演绎，皇帝给谁指婚，后者如果敢拒绝，不死上十回八回，都不足以证明情比金坚。所以，昨天他将搪塞的话说完之后，一直在努力观察高延福的反应。而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却早已人老成精，当时竟然微微一笑，就将话头岔到了别处，从始至终，也没让他看出任何端倪，更没给他任何暗示。
然而，张若虚却对他的担忧，很是不以为然。“圣上为哈要不高兴啊？甭说只可能是圣上的一位亲戚，即便是圣上的亲生女儿，也不至于因为你这么回答，就对你另眼相待。”
唯恐张潜不相信，顿了顿，他又低声解释：“你曾经多次有大功与国，圣上怎么可能因私而废公？况且俗话说，皇上的女儿不愁嫁。每年指望着娶公主，郡主、县主的如花少年，能从长安东门一路排到西门。人家何必单单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那就好，那就好！”心中将网络电视剧的编剧们，鄙夷了无数回，张潜终于感觉到了自己头上云开雾散，“多谢世叔解惑，晚辈今天还有些杂事，就不打扰您了。今天的酒是添了桂花香气的，你先尝尝滋味如何？如果……”
“别忙着走啊，你还没说是谁家女儿呢？！”张若虚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连新酒都顾不上品尝了，追着张潜连声询问。“赶紧说出来，也许老夫还能帮你在她家大人面前知会一声，让她尽早脱了孝服。女儿家老得快，春花般含苞待放的日子，一共也没几天。她想尽孝也不是这种尽法……”
“世叔，您慢慢品酒，晚辈告辞了！”张潜已经把最可能给红宝石少女传递消息的途经利用上了，哪还肯再陪着老前辈扯自己的八卦。拱了下手，落荒而逃。
他腿长脚快，又跟张家上下早就混成了熟面孔。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摆脱了张若虚的“追杀”，来到了外边的小路上。
转眼又到了上次跟红宝石少女相遇之处，明明知道毫无可能，他仍然忍不住悄悄地举头四顾。恨不得少女再度策马来到自己近前，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终究能彼此看上一眼，以解心中相思。
然而，这回，老天爷却没成全他。从张若虚家磨磨蹭蹭地一路走回了自己家门口，甭说红宝石少女，就连个马蹄印记他都没看见。
心中正觉得有些失落之际，猛抬头，却发现自己家门口，聚集了一大堆人。男男女女，好似比过节还要热闹。
自打上回某个不开眼的小吏上门敲竹杠，却被张九龄给吓跑之后。张潜记得自己的门口，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登时，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庄主来了！”
“庄主来了！”
“庄主终于回来了，看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还敢不敢乱放狗屁！”
“分明是前来讹诈的，却找出这么好听的借口！”
“去他奶奶的佛祖，佛祖从没保佑过咱们。倒是庄主，让咱们大冬天的都能赚到钱粮！”
“庄主……”
围观的百姓们听到了咳嗽声，纷纷议论着让开道路，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怎么回事儿，任管家？”从众人的议论声中，张潜隐约察觉到有恶客登门，警惕地放慢速度，皱着眉向位于人群中央的任全追问。
“施主，小僧慧岸，这厢有礼了！”没等任全开口，一个长得比尼姑还好看三倍的年青和尚，已经主动迎了上来。
“不客气！”张潜看了对方一眼，轻轻摆手，“你来我家何事？张某乃是墨家子弟，师门有训：莫闻莫见，则必以为无！”
此语出自墨家经典名篇，《明鬼》。相当于直接告诉对方，别拿佛陀鬼怪那一套来糊弄人。谁料，那小僧慧岸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又单手竖起，向他行了个礼，轻启朱唇，笑着说道：“墨子之贤，我佛门也甚为佩服。小僧今日前来，却非跟施主辩论鬼神之有无。而是想跟施主结一个善缘？”
“善缘？”张潜又皱了皱眉头，侧开身体，坚决不给对方机会，“还是算了吧，我既不信，你我肯定无缘。”
“施主说笑了！”慧岸展颜而笑，如同娇花照水。刹那间，竟然让人群中几个少女自惭形秽，“小僧听闻施主家中，有一口古井，集天地之灵气。所以专程前来，想借此井为礼佛之用。若是施主不吝割舍，今后三年之内，佛祖必然会保佑，整个渭南县凡是诚心礼佛之人，皆无病痛缠身，灾厄上门。”

第三十六章 打之
“庄主，别上他的当，贼秃驴就是喜欢用这种手段，讹人钱财！”
“庄主，和尚坏得狠。三年之内，他早拿着钱跑了，大伙根本没地方找他去！”
“庄主，你不用搭理他。他如果不滚蛋，我们就抬着他扔到大路边去！”
“贼秃，快滚，否则打断你的腿！”
“揍他，揍他，别跟他废话。这种秃驴和天竺人一样不要脸，无论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赖成他自己的！”
……
没等张潜开口，四下里，已经响起了一片劝告和谩骂之声。众家丁，佃户们，谁都不肯相信那慧岸和尚的说辞，纷纷出言揭露此人的阴险图谋。
也有零星几个看热闹的庄户人家老汉，隐约觉得用一口井换全县的人三年无病无灾，是一件极为积德行善的事情。然而，想想眼下自家儿子还在庄主家找活干，而张庄主最近又是出钱修桥，又是出钱挖渠，带来的好处都肉眼可见，所以，他们都果断选择闭嘴。
而那慧岸和尚，佛法学到了几分精髓不知道，脸皮结实程度，却绝对超过了寺庙里的雕塑。被这么多人围着叱骂，竟然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微笑着又向张潜靠近了两步，柔声劝道：“舍一口井，以利阖县之民，乃莫大的功德。施主既为墨门子弟，又是朝廷命官，理应……”
“没问题，舍，不就是几桶井水么，张某舍！”一整套大道理没等啰嗦完，张潜已经大笑着点头，“管家，传我的命令下去，以后慧岸师父前来挑水，不用通报，直接放行！”
说罢，用手将和尚的肩膀轻轻往旁边拨了拨，快步走向了自家大门。
“啊——”那慧岸和尚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语言圈套，等着张潜往里钻。却不料，张潜根本不按预定套路出招。顿时被拨了个猝不及防，踉跄着转了大半个圈子，差点儿一头栽倒。
“和尚小心！”任全手疾眼快，连忙伸手将慧岸扶稳，“我家庄主答应你了，今后礼佛需要用水，尽可以自己来挑。要多少，我们庄子给多少，分文不收！”
其他家丁和佃户们，见张潜一招就破了和尚的陷阱，果断在旁边挤眉弄眼：“小和尚，保佑咱们阖县百姓三年无病无灾，可是你说的。如果有一人生了病，或者遭了难，老子可是要拿猪血泼了你的庙门！”
“小和尚，担子和水桶有么，没有，我们施舍给你，也算一桩功德如何？”
“小和尚，你的寺庙距离这里远么？远的话，可是要早点儿来。早晨第一桶水灵气最足，来晚了，就是你心不诚！”
……
也不怪大伙痛打落水狗。这京畿附近的和尚，最为无赖。特别是一些来自天竺的所谓高僧，行径简直跟骗子差不多。只要看上谁家的东西，就立刻凑上去，死皮赖脸劝人家舍了去礼佛。
若是对方不给，他们要么拿对方已经身故的长辈做威胁，说什么地狱受苦，或者轮回入畜生道。要么拿周围百姓的福报做舆论绑架，逼着对方低头就范。
而对方如果想摆脱纠缠，办法就只有一个。拿出足够的钱来，让和尚念经消灾。往往钱给了，经念过了，家中有佛缘的物品，就立刻变成没佛缘了。而念经的和尚，则带着钱财，再去寻找下一个敲诈目标。
“施主且慢！”一片酣畅的奚落声中，和尚慧岸努力站稳身体，快步追向了张家大门，“施主误会了，与我佛有缘的，乃是贵宅之中，那口能集天地灵气之古井，并非区区井水。井水不过是承载福缘之外物，水从井里打出来，没等送到寺庙里，灵气就在路上散尽了，岂可用来供奉佛祖？！”
“和尚不要脸，把井给了你，我家庄主岂不是得搬家？”
“和尚，你就直说，想要我家庄主的宅院就是了，何必找如此说辞！”
“真是脸大，我家庄主乃朝廷五品命官，宅子说给你就给你？”
……
四下里，叱骂声瞬间又响成了一片。不用张潜自己开口，周围的家丁和佃户们，就将和尚心中的小算盘，揭了个底儿掉。
而张潜本人，早就猜到对方不会答应每天过来担水，更早就猜到，自己家中真正有“佛缘”的，恐怕不是自己蓄意编造出来的那口井，而是六神商行的干股。因此，丝毫不为和尚的无赖举动而生气，停住脚步，笑呵呵地转身，“佛祖看上了我家这口古井？没问题。传闻佛法无边，张某答应了。和尚你尽管施展无上妙法，将井搬走就是。张某现在绝不阻拦，过后无论井飞到了哪里，张某也不会报官！”
“啊，南无阿弥陀佛！”再次又被张潜的话语，打了猝不及防。慧岸和尚愣了愣，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惊呼声从半途中给变成了佛号。
按照他预先想好的套路，张潜既然身为秦墨子弟，又素有能言善辩之名。想保住对六神花露之品质有决定性作用的古井，肯定会跟自己当众辩论一番。而只要自己将张潜驳得哑口无言，即便不能逼着他出让一大笔六神商行的干股，也能让他当众出个大丑！
而无论是让张潜破了财，还是出了丑，自己都是给真正的女菩萨施主，出了一口恶气。不用再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了羞辱，愤懑落泪，而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哪知道，师门中从天竺国传来，用在大唐士绅、富户乃至官员身上都无往不利的招数，在张潜这里，却失了灵。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应对，先请自己挑水，再请自己施展法力搬井。每一次应对都是天马行空，坚决不跟自己做任何语言上的交锋！
“大师，请快施法搬井，为了阖县百姓的福报，我家庄主把井舍给你了！”正在急得方寸大乱之际，慧岸和尚的耳畔，却又传来了任全阴阳怪气的声音。
“大师，请施法，我们在旁边给您加油了！”
“大师，请施法，让我等好开开眼界！”
“大师加油！”
“孩子他娘，快回家给我搬个板凳来，我要看大师施法！”
……
四下里，家丁、佃户、乡民们，一个个兴高采烈，争相出言痛打落水狗。
即便反应再迟钝的人，如今也都看明白了。这慧岸和尚哪里是看上了张家的井水，分明是想逼着张庄主把整个庄子都白送给他，当做修建寺庙的地皮。
而张庄主如果舍不得，就必须出一大笔钱，请他念经，让佛缘转移到别的地方。否则，张庄主就是为了一己之私，视全县百姓的福报于不顾！
人对于过好日子，都有着本能的追求。张潜这个庄主虽然平素跟相邻们没啥直接来往，也从没出面说过什么教人向善的言语。但是，他拿出来的粮食和铜钱，可都实实在在落进了佃户和乡邻们的口袋里。
这个冬天，别家庄子上的佃户，每天所吃的两顿稀粥里头，都要混上野菜和糠皮。而张家庄的佃户们，吃的却是一稀一干，甚至晚上下了个工，还能跟老婆孩子们一起补几个干饼子做夜宵！
这种好日子，以往恐怕大伙做梦都梦不到。特别是眼看着低洼处淤积的雨水即将排空，庄前庄后又能多出上百亩农田，无论种麦子还是种高粱，每亩都能收上八九斗乃至一石，大伙就更不愿意日子再回到从前。
而和尚今天逼着张庄主舍了院子给他做寺庙，明天就能再骗张庄主将土地舍给他做庙产！如此，用不了多久，整个张家庄就换了主人。
家丁们可以跟着张潜这个庄主搬去长安城里享清福，反正朝廷对官员和官员的随从有专门的供应。寻常百姓，却从此要成为寺庙的佃户！那些一毛不拔的秃驴，怎么可能像张庄主一样大方？！
当看清楚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在哪，即便庄子上对佛教那一套的中毒甚深的老人，都知道自己此刻该帮谁。因此，一个个相继开口，对慧岸和尚极尽嘲讽挤兑之能事。
而那慧岸和尚，终究是靠得嘴巴功夫吃饭。虽然被嘲讽挤兑得面红耳赤，却依旧鼓足了精神，再度追向张潜的背影，“施主且慢，小僧修行时日尚短，无力施法搬走此井。但庄主若是真有慈悲之心，当让诵经之声日日响于水井之侧……”
“没问题！”他反应快，张潜的反应更快。不待他把话说完，就又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任全，把距离水井最近的厢房腾出来，作为家庙，供慧岸大师修行。每日供米一斗，蔬菜两份，僧衣、芒鞋、念珠，佛像之类的开销，悉听大师取用。想必以大师的虔诚，定然不会做些花账来糊弄你！”
“是，庄主！”任全立刻躬身领命，回答声格外振奋。
“阿弥陀佛！”慧岸和尚急得直念佛号，却无法从张潜的施舍中挑出任何不虔诚的地方来。
他要水井，张潜给了。他要让诵经声在水井旁日日不断，张潜也给了。还额外赠送了他一日两餐和僧衣芒鞋等物。他还有什么理由说张潜不拿全县百姓的福报当一回事儿。
只是，如果他来张家修行，又如何为女菩萨出了那口气？今后又怎么可能在女菩萨身边，跟她一起参禅论法，言笑晏晏？
正急得火烧火燎间，却又听张潜笑着追问：“怎么，歹师莫非嫌张某家的庙小？张某可是记得，佛祖顿悟于菩提树之下，却没嫌弃那菩提树不够奢华。而我大唐，此时家中建了庙宇，供养高僧修行者，何止千家万家？如果庙小就不够虔诚，他们岂不是全都白费了香火和功夫？”
“这，这，不是，不是，施主言重了，言重了！”慧岸原本准备说出来的挑剔话语，被卡在了嗓子里，顿时被憋得脸色发青，摆着手连连后退。“庙大，庙小，都是一样，都是一样！”
哪敢说不一样啊，敢说不一样，全天下靠富户供养的那些大师，还不得活撕了他？然而，想到某个女菩萨受了委屈之后那珠泪盈盈模样，慧岸和尚心中的勇气突然再度高涨，“施主，且听我一言！”
“和尚尽管说，张某洗耳恭听！”知道对方该亮底牌了，张潜笑着转过身，轻轻活动手腕和手指。
“施主，你宅子里的古井有佛缘，则说明贵宅所在，乃是上上的弘扬佛法之福地。”既然所有圈套都套不住张潜，慧岸索性放弃了那些环环相扣的语言陷阱，直接拿出最后的杀招，“所以，为了阖县百姓的福报，小僧恳请施主施舍了此宅与我佛，建一座庙宇……”
“啪——”一声脆响，将他的话拦腰打断。却是张潜抡圆了胳膊，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呼在了他的脸上。
再看那慧岸，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半丈远。人没等落地，鲜血伴着几个白花花的牙齿，已经嘴里喷了出来。
而张潜，一巴掌呼完了，仍旧不觉解恨。快步追上去，单脚踩住慧岸和尚的胸口，弯下腰，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又是一连串大耳光。
“贼秃，张某已经一让再让，你居然连张某的家都想霸占？张某乃是朝廷五品命官，若是连家都被你夺走，又置朝廷的体面于何处？”一边打，张潜一边大声叱骂，唯恐自己的话，周围的人听不清楚，“须知道，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贼秃的！莫说你们这群贼秃，管不了那轮回福报之事。就是管得了，也该是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无论你念的是什么经，信的什么教，都休想把手伸得太长！”

第三十七章 自己的孩子（上）
“好，打得好！打得痛快！连五品官员都敢讹诈，打死了都不冤枉！”当天晚上，紫宸殿东侧的御书房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放下密奏，拍案叫好。
专程来送密报的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而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做事却没那么多忌惮，笑了笑，在旁边低声挑刺，“圣上，此举痛快固然痛快，却终究有失风度。他身为朝廷五品少监，即便对方再欠揍，也不该亲自动手……”
“你懂什么？别人动手，哪里如自己动手痛快！”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看了高延福一眼，摇头打断，“换了朕跟他易地而处，这顿大嘴巴，也会亲自动手去抽！”
“老奴愚钝，斗胆请圣上解惑！”高延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立刻弯下了腰，虚心求教。
“由别人动手抽，跟自己动手抽，感觉能一样么？”李显心中，顿时满足感大增。翻了翻眼皮，摇头晃脑地解释，“并且由家丁动手打，自己在旁边训话。和自己一边打，一边将对方骂个狗血喷头，气势也大不相同。你听听这句……”
信手抓起密折，他指着上面的文字，模仿着年轻人的声音怒叱：“张某乃是朝廷五品命官，若是连家都被你夺走，又置朝廷的体面于何处？”
随即，又将声音降低了下来，笑着点头，“只有自己动手，才能把气势表达得淋漓尽致。若是让家丁打，反倒如同隔靴搔痒！”
“圣上此言，让老奴茅塞顿开！”高延福装模作样将头凑上前，看了几眼，随即心悦诚服地拱手。
“还有这句，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贼秃的！”李显意犹未尽，兀自用手指关节在密折上轻轻敲打，“若是当时那贼秃被家丁按在地上，反而显得张卿仗势欺人了。而张卿自己打，一边打，一边骂，却是直抒胸臆。痛快，当真痛快！”
“老奴明白了！”高延福再度将身体凑过去，笑着附和，“果然不一样。还有这句，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无论你念的是什么经，信的什么教，都休想把手伸得太长！”
“嗯，这群贼秃，的确手伸得太长了！”李显手拍桌案，大声感慨。“朕前几年只是事情多，没顾得上收拾他们，呵呵，再这样下去，他们还真以为，大唐变成地上佛国了！”
这回，高延福不敢接茬了。借着帮李显倒茶的动作，避在了一旁。
知道此人行事素来谨慎，也不愿以落下个信任太监的名声，李显笑着摇了摇头，不逼迫此人出言附和。
随即，他又把奏折抓了起来，盯着上面那几句话，反复玩味。
“皇上，喝些热茶。”高延福将茶盏放在御书案一角，小心翼翼地提醒。随即，也将身体退到了烛光的阴影里，静止不动。
今天的话，他已经说得够多了。足够对得起小家伙儿的那几声“前辈”，和那个小巧的银火锅。再说，就容易被神龙皇帝察觉，他刚才是在欲扬先抑，对他自己，对小家伙儿，都不好。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哪里想得到，一辈子以谨小慎微著称的高延福，到老时，居然“毫无来由”地动了私心。端起茶盏喝了几口浓茶，然后继续用眼睛盯着密折，许久都不将目光移动分毫。
张潜打了和尚，是不是维护了朝廷体面？尚有可争议之处。但是，“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贼秃的”，和“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这两句话，可真的说到他心里头去了。
按道理，关陇李氏，自称为老子李耳的后人，道教应该在大唐占据绝对主导地位才对。然而，事实却不如此。
他的母亲“则天大圣皇后”在年青之时，对佛教的兴趣就远高于道教。而夺了皇位之后，为了尽可能地打击李家在民间的威望，更是对佛教扶植的不遗余力。非但前后以个人“脂粉钱”名义捐献给佛寺的财物，数以十万计。甚至动用国库里的钱财，续建了小半个莫高窟！（注：此处是历史事实。）
而那些和尚，拿了大唐国库里的钱之后，光是念经礼佛也就罢了。却放贷求利，购买民田，甚至公然贿赂地方官吏，为他们的坑蒙拐骗行为，大开方便之门。
结果，不但弄得民间乌烟瘴气，连地方官府的许多行为，都大受当地的“高僧”影响。甚至由高僧来直接左右案件的审判结果。
虽然他母亲“则天大圣皇后”在当政的最后两年，幡然悔悟，开始出手收拾一些做得太出格的“高僧”，他自己本人第二次即位之后，也尽量表现出了对佛教的冷淡态度，却终究有些迟了。冷淡的效果乏善可陈不说，他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们，也喜欢诵经礼佛，以求来世之福报。
所以，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今天接到百骑司的密奏之后，压根儿就不奇怪，为何僧人会如此大胆，居然敲诈到了一名现任五品高官头上？
并且，他可以非常有把握地推测出，那僧人背后，肯定还站着一位顶级权贵。仗着权贵的撑腰，僧人平时恐怕比今天还嚣张，所以才会去主动招惹张潜这个官场上的愣头青。
他也不奇怪张潜的反应。才二十二岁，就官居正五品，心里头没有点儿傲气才怪！无缘无故，被一个和尚欺门赶户，反应怎么激烈，都理所当然。
李显奇怪的是，张潜痛殴和尚时，说的这些话！
好像是专门说给他这个当皇帝的听的，或者说，好像是专门针对大唐的时弊。
“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贼秃的！”
“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无论你念的是什么经，信的什么教，都休想把手伸得太长！”
这两句，真的是掷地有声！
把贼秃换成道士、教长、以及蔓拉，甚至大儒，都一样适用！
如今大唐境内的寺庙，可不止有佛家的。还有道观，十字庙、火焰庙、新月庙……林林总总，把各自的分支再加起来，恐怕不下四十种。
如果每一种都像佛家那样插手朝廷的事务，这大唐，究竟是谁的大唐？！
想到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孙，又可能变成某个教派的傀儡，李显顿时就觉得不寒而栗。落在密折上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明亮。
然而，盯着密奏反复看了片刻之后，他却果断将头抬了起来。看着站在烛光的隐形里，幽魂一般的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含笑追问：“郑总管，此折是何人所奏？百骑司的人，当时就在现场么，还是已经成功进入了张卿的宅院？”

第三十八章 自己的孩子（下）
高延福的耳朵迅速动了动，就像一只睡觉时受惊的野猫。旋即，又快速放松了下去，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做他的泥塑木雕。
不能管得太多，除非他嫌弃自己命长。此外，他跟张潜之间，也没那么深的交情。更何况，派遣百骑司对来历不明或者位置特殊的臣子暗中监督，乃是皇家应该有的警惕。张潜刚好把“来历不明”和“位置特殊”这两条全都占了。
然而，他不想听，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的话，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头钻：“启奏圣上，张少监家至今为止，还没招一个外人。百骑司也奉了圣上的谕示，没有再向他家安插人手。但最近有个府学的学生，做了百骑司的侦听，他家恰好住在张少监的庄子附近。所以，末将就让他平素多留意了一下那边的动静。”
“嗯！此人跟张少监可有瓜葛？”李显的话，紧跟着传来，带着少有的谨慎和警惕。
“没有！”郑克峻回答几乎是紧跟着李显的问话响起，干脆利落到了极点，“那个庄子是一个叫任琼的豪商为了答谢救命之恩，转让给张少监的。张少监此前根本没在庄子附近露过面儿。而末将新发展的侦听，却是两年前，就同父母一道搬到了任家庄附近。”
“嗯！”李显终于确定了，百骑司的人没有在故意替张潜说好话，心满意足地点头。
“惨了，张家小子以后麻烦大了！”高延福的耳朵又轻轻动了动，心中对张潜猛然涌起了几分同情。
大唐官学的学生，向来是对皇家最忠心的一批人。也是最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一批人。他们会把任何他们认为可能对皇家不利的言辞，视作图谋不轨。也会对贪污、受贿、好色、欺压邻里等任何不符合官员道德水准的行为，视为洪水猛兽。
总之，张家庄那个学生“侦听”彻底长大，或者明白“人无完人”这四个字之前，张潜的任何“出格”举动，都会很快通过百骑司，送到皇帝的案头。除非，除非张潜能做到让这些“出格”举动，不出自家院门！
然而，如果站在大唐皇家角度，郑克峻新发展的这位“侦听”，则是再合格不过了。想吃百骑司的饭，本事可以差，对皇家的忠诚，却必须绝对保证。如果在忠诚的品质之外，还能加上热血上头和嫉恶如仇，就堪称完美！
当然，如果张潜赤心为国，并且德行高洁，被这样一位“侦听”就近监视，也许未必全是坏事。有助于他更快地获得皇帝的信任和赏识，甚至平步青云。
像今天这种情况，就是很好的一个实例。虽然张潜打人这件事，只过了几个时辰，就被百骑司的那位新晋“侦听”，传递到了皇上案头。可张潜打人时说的那些话，也毫厘不差地落进了皇上的耳朵。
那些话在高延福看来，每一句，都说到了应天神龙皇帝心坎里。所以，也不怪谨慎的应天神龙皇帝，会怀疑百骑司的人已经被张潜发现并且收买，专门为他说好话。
而一旦证实了百骑司的人，没有跟张潜暗中勾结。那张潜打人时所说的话，就太讨应天神龙皇帝喜欢了。甚至比当面拍皇帝的马屁，效果还要强出双倍。
果然，还没等他在心中暗中夸完一句，“傻小子有傻福”。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声音，已经又在御书房内响了起来，字字句句，带着如假包换的欣赏，“郑总管，朕承诺赐给军器监有功之臣的宅院，百骑司找好了么？”
“回圣上的话，一共腾出了十处宅院。颁政坊一座，金城坊一座。普宁、长乐、胜业和义宁坊各两座。”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做事甚为利索，想都不想，就报出了结果。
“颁政坊就算了，里边住的不是开国公就是尚书，张少监贸然住进去，肯定不会太舒服。”李显笑了笑，非常体贴了吩咐。“把金城坊的宅子，给他留出来吧。其他四个坊的宅子，每坊留一个给军器监的其他有功之臣就行了。你明天把所有地契，一并转到吏部去，他们那边会替朕安排。不能一次赐予得太多，否则，朕的赏赐就不值得珍惜了！”
“遵命！”郑克峻躬身行礼，朗声答应。
“最近京畿和洛阳两地，民情如何？信佛的人还那么多么？”李显想了想，看似漫不经心地顺口询问。
“终于到正题了。圣上的耐心可真好！”高延福的耳朵以肉眼几乎不能看见的幅度动了动，凝神静听。
“启奏圣上，京畿和洛阳等地，入冬后雨水甚勤，民宅多有损毁。但好在今冬颇为暖和，而朝廷及时赐予民间的风车和机井，又让城里的内涝大为减轻。所以，民情相对往年，反而安稳了许多。至与信佛者，长安城内已经有所减少，但是洛阳那边……”郑克峻犹豫了一下，开始小心翼翼斟酌措辞。
“洛阳那边怎么了，你直说便是！”李显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小心，抬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笑着吩咐。
“是，圣上！”好像立刻就有了勇气，郑克峻不再犹豫，将百骑司观察到情况如实汇报，“长宁公主兴建了一座寺院，刚刚开始动工，占地，东西南北，各占地一坊。奠基当日，有一百零八名高僧现场诵经，据说天降甘霖，云现佛祖形象！”
“胡闹！”李显气得眉头倒竖，差点儿一巴掌直接将御书案拍翻。
也不怪他生气，整个长安城，只有一百零八个坊（后来变为际一百零九）。洛阳城的规划几乎和长安一模一样。拿出整整四个坊的土地来建寺庙，那寺庙的规模，恐怕都能抵得上四分之一个皇宫！
如此宏大的一座寺庙，忽然在洛阳城内破土动工，大唐各地“高僧”，当然会像闻见臭鱼味道的苍蝇一般冲过去。连带着整个洛阳城，都会转眼间光头云集！
而这件事，如果是别人做的，他这个应天神龙皇帝还能趁机利用一番，甚至寻个错处，将那些所谓的高僧一网打尽。而主导此事的，偏偏是他的亲生四女儿长宁公主。这就让他没法不投鼠忌器了！
建一座坊子那么大规模的寺庙，耗费恐怕在亿钱以上。这笔钱从哪里来？还不是靠着卖官鬻爵？而他这个皇帝之所以对韦后和几个公主联手卖官鬻爵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的是迅速建立起一支与武氏以及李家自己的宗族，相抗衡的势力。
那些钱，是用来做事的，是用来巩固皇位的。换句不好听的话来说，万一哪天他因为心口的毛病驾崩了，是用来让韦后、太子和公主们自保的。而不是让韦后和公主们把敛来的财富，全都花在没用的光头身上！（注：李显肯定算少了。长宁公主后来被赶出洛阳，光卖房子里的材料，就卖了二十亿个钱，用小米来折算的话，购买力是两百亿人民币。）
“高延福，派人传朕的口谕给长宁，马上给朕停工。否则，就给朕滚出洛阳，爱去哪去哪。”将心中火气压了又压，李显的决定，终于从嘴里冲出。几乎每一个字，都带着如假包换失望。
“老奴遵旨！”高延福立刻从泥塑木雕状态，变得如苍鹰般敏捷。上前数步，躬身领命。
“今天去张少监府上勒索他的和尚，可与长宁有关？”挥手示意高延福去做事，李显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满脸疲倦地继续追问。
四女儿不省心就不省心了，反正已经嫁给了杨家。过几年，等自己的位置安稳了，再把斜封官的发售停掉，也就断了她胡闹的财源。
期待中的回应，却迟迟未至。李显忍住不睁开眼睛，对着郑克峻怒目而视，“说啊，怎么不说了，莫非，你们百骑司连一个和尚从哪里来，都查不到？”
“启奏圣上，查到了！”郑克峻不敢隐瞒，一边抬起衣袖抹汗，一边以非常小的声音回应，“那，那和尚名叫慧岸，来自昆明池旁的白马昭觉院。安乐公主，安乐公主，供奉他为上师。”
“你说什么？”李显猛地站了起来，瞬间眼前金星乱冒。
安乐公主，是他的第七个女儿！出生的时候，他正在“落难”中。所以，这个女儿几乎是他亲手带大，令他的软禁生活里，平添了许多乐趣。
而这个女儿，也从小就懂事。在他第二次被立为太子期间，为了帮他拉拢武家，主动下嫁了武三思的儿子。几个月前，武三思和他的儿子一道，被乱兵所杀。安乐公主“恰好”在宫中躲过了一劫。过后，却没做任何抱怨，照旧隔三岔五进宫来看望父母，彩衣娱亲。
他本以为，女儿跟张潜同龄，而张潜又没有父母在堂，可以撮合成一桩好姻缘。而公主也看过了张潜，觉得相貌，本事，都很合意。谁料，那张潜居然没福气，坚持要守信等待自己的师妹前来相聚。
“哪里是没福气，分明是提前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努力站稳身体，李显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衰弱之态。然而，心脏处，却疼得如同针扎。
昨天高延福将张潜的回应偷偷转述给他之时，他还笑张潜不知道错过了多好的机缘。而现在，他才赫然发现，不是张潜错过了一场好机缘，而很有可能是，此子为了打消自己赐婚的念头，故意找了一个漂亮的借口！
孀居在家的公主，养了个漂亮小和尚做上师。而上师听闻公主的姻缘无果，竟然主动打上男方门去，给公主出气！
这，和还不如敛财修寺庙呢，好歹不至于败坏了皇家的名声！
朕，朕非，非将那贼秃千刀万剐不可。否则，否则不足以泄心头只恨。
“父皇，你这是跟谁生气呢？来，不气，不气，先喝药！喝完了药，咱们一起去打他。”正咬牙切齿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了女儿的声音，像小时候一样软糯而又娇憨。

第三十九章 山雨欲来（上）
冬天还是原来那个冬天，树也是原来那些树，只是，走在树下的人，已经不再形单影只。
张潜赌对了，张若虚的女儿张青蘅，已经知道了他跟她表姐之间的约定。所以，第一时间就帮忙将消息传了过去。于是，穿针，引线，相约，巧遇，一系列后续进展都水到渠成。
“用昭兄难道一点儿都不后悔么？说不定，皇上准备嫁一位公主给你？”杨青荇转过头，笑着追问。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在红宝石步摇上，点起一团跳动的火焰。
“怎么可能！”张潜想都不想，立刻摇头，“我连公主长啥样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情！盲婚哑嫁，将来才会真的后悔！”
“那万一公主是个绝世美女呢？性子也是少有的温柔体贴？”杨青荇眉头轻蹙，继续笑着追问，宛若在谈论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头顶上的日光被树梢挡住了，身后吹来的北风忽然也变得有些凉。只有红宝石上的火焰和少女的笑容，依旧像先前一样明亮。
刹那间，张潜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停下脚步，果断摇头：“那也不关我的事情，我已经有了你，心中怎么可能再有地方装其他人！”
这句话，即便是在豪放的大唐，也有些太直白了。顿时，把杨青荇羞得就面如桃花，迅速将头扭到一旁，不敢再看张潜的眼睛，脚步也慌乱地加快。
张潜缺乏恋爱经验，还以为自己表达得不够诚恳，连忙迈步追了过去，郑重补充：“我不是在说瞎话骗你，我真的第一眼见到你，心中就有了你的影子。此后别人美丽也罢，温柔也罢，对我来说都是路过。你要不信，我可以发誓……”
说着话，他就迅速举起了右手。那红宝石少女杨青荇见了，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指往下按，“不要！我信，我信。好端端的不要发誓，你昨天刚把一个和尚打得鼻青脸肿，万一真的被神明记恨……”
话说到一半儿，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主动去抓了张潜的手。慌忙又把手松开，将脸再度转到了一旁。
“和尚又不能代表老天爷！”张潜笑了笑，满不在乎的摇头。随即，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手指，隐约感觉到一缕温柔。想要凑过去，让对方再握一下，又怕此举过于唐突。笑容顿时变得有点儿傻，双眼里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渴望。
杨青荇不敢拿眼睛再看他，一边侧着头继续往前走，一边关心地叮嘱：“虽然你们墨家不信鬼神，但是，能不招惹和尚，还是不要招惹得好。那些人在大唐，早已自成了一派势力。背后不知道勾结着多少达官显贵。你虽然仕途顺利，却毕竟只是一个人。”
“兵来将挡便是。这种无耻之徒，你越是迁就他，他越得寸进尺。”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张潜笑了笑，再度轻轻摇头。“况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和尚的势力再大，目前也没本事跟朝廷硬碰硬。我昨天有几句话，是故意说给世人听的。只要能传开，和尚和他背后的同伙，肯定需要掂量掂量。”
“什么话，你昨天打那和尚时，还说了些什么？”杨青荇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的话语引歪了。扭过头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询问。
张潜笑着回忆了一下，将昨天的话，如实重复：“我说，张某乃是朝廷五品命官，若是连家都被你夺走，又置朝廷的体面于何处？这天下终究是圣上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贼秃的！莫说你们这群贼秃，管不了那轮回福报之事。就是管得了，也该是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无论你念的是什么经，信的什么教，都休想把手伸得太长！”
“好一句，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杨青荇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丝崇拜，停住脚步，轻轻抚掌。“用昭兄这话说得真好，直接就将和尚跟朝廷之间的界限给画了出来。若是这话能早出现几年……”
轻轻摇摇头，她自己否决了自己的假设。早几年，张潜不过十七八岁，又不是出自什么公卿之家，他的话，怎么会有人听？
“我已经请人帮忙润色了奏折，想办法把这些话送进了皇宫里头。即便圣上看不见，萧仆射他们也能抽空扫上两眼。他们都是一时人杰，应该知道我的话对大唐有百利而无一害。”在心上人面前，张潜不敢表现得太没本事，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补充。
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是另一个时空的欧洲，经历了漫长的神权之夜后，才从尸体堆中领悟出来的道理。从此，一步步厘清了宗教与世俗政权之间的界限，引领了近代政治和近代科学的诞生。
本时空的大唐，虽然受神权侵袭远不如另外一个时空的欧洲那么严重，但寺庙与和尚的泛滥，同样已经让国家不堪重负。因此，张潜相信，自己将“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这个他山之石，改头换面推出来，肯定会在有识之士心里引起共鸣！
“我回去之后，就想办法跟祖父提起你的奏折。”别人的情况不知道，很显然，杨青荇心中，对张潜的话共鸣极为强烈。竟然想都不想，就低声承诺。
“你祖父？”张潜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对方的祖父也是朝中几位大佬之一。赶紧摆了摆手，讪讪强调，“还是不要了吧，我费这么大力气约你出来，可不是想要你帮忙做这些！”
“我知道！”杨青荇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你约我时，和尚还没到你家去闹事。用昭兄，你约我出来，是想当面告诉我，师妹是假的，但三年之约却是真的，是么？”
明知道答案就是如此，话音落下，她心里却没来由一阵发虚。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敢再与张潜目光相接。
“是！”张潜心中，顿时被豪情与勇气填满，向前跨了一步，轻轻拉住红宝石少女杨青荇的手指，“师妹是假的，但三年之约却是真的！既已承诺，绝不反悔。”
“张兄！”杨青荇回以一声轻唤，脸色红得几乎滴血，眉眼之间，却充满了幸福。
张潜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松开，然而，掌心刚刚有所反应，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紧跟着握了过来。刹那间，心有灵犀，再度将手握了个紧紧。
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说了。说了，反而显得多余且啰嗦。
她颤抖的手臂和坚定的动作，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因为经常骑马的缘故，她食指和中指和无名指等处，都有一些地方被磨得很硬。绝对不能用“柔荑”两个字来形容。然而，偏偏这种坚硬，却让张潜心中为两个人的未来，徒增几分信心。
因为最近一直摆弄硫磺、硝石、木炭等物，他的手指和手掌内侧表面的皮肤，都如同工匠一般粗粝。然而，这种粗粝，却让她感觉到了更多的安全。
……
“放心，三年之内，哪怕吐蕃不挑起战事，我也一定能将你从和亲队伍中解救出来！”许久，许久，当两个人的心跳声都慢慢恢复了平静，张潜看着红宝石少女的眼睛，豪情万丈地承诺。
“嗯！”她轻声回应，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两耳之畔，各有一团火焰跳动。
“呱呱呱呱……”数十只寒鸦从林梢飞起，酸溜溜地大叫着飞向远方。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下）
“呱呱呱呱……”数十只寒鸦尖叫着，从距离大明宫不远的颁政坊中某处院子里飞起，在月光下绕着圈子，迟迟不肯散去。
“汪汪，汪汪，汪汪……”犬吠声此起彼伏，瞬间吵醒了半个坊子。然而，无论是攀墙晚归的二世祖，还是巡视报时的更夫，都挑着灯笼行色匆匆，谁都不肯朝寒鸦飞起的宅邸多看一眼。
那座宅邸闹鬼，很多更夫都这么说。并且据说还有更夫曾经看到过鬼魂成群结队在夜深人静时出入。而过后没几天，那个看到鬼魂的更夫，就在自己家屋子里上了吊，舌头伸出了半尺长！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儿，根本无法阻止。一些胆小且有钱的勋贵子弟，干脆直接带着全家搬去了别处，导致原本寸土寸金的颁政坊内，没人居住的府邸竟然渐渐多了起来。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越发显得阴气森森。
“唉——”一名被狗叫声吵醒的老开国公，叹息着翻了个身，瞪圆了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半晌，都不曾将眼皮眨巴一下。
他是整个坊子里，少数几个至今都不相信闹鬼之说的。也不相信，就凭武三思、武崇训父子俩那怂样，死后还能变成厉鬼。
武家那爷俩儿，玩心计，一个赛过一个。可说动武把式，哪怕那爷俩都变成了鬼，老开国公秦怀道，也保证自己三招之内就将他们全部放倒。
狗屁厉鬼，糊涂鬼还差不多！恐怕到现在，武家那以心黑手狠著称的爷俩儿都没整明白，他们到底死在谁手里。他们死的那一夜，为啥御林军、不良司和百骑司，都没能及时前来相救。
至于眼下经常出现在武三思旧邸那些“鬼魂”，在老开国公秦怀道眼里，更是一群废物点心。无论怎么折腾，除了让颁政坊的宅院价格一路走低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然而，已经致仕好几年的户部侍郎，历城县开国公秦怀道，却懒得去制止“鬼魂”们的胡闹，更懒得将真相揭开，公之于众。
苟段疯程糊涂秦，上过凌烟阁的开国功臣里头，能将富贵绵延到现在还没出现过任何中断的，一共也没几个。而其中活得相对滋润，甚至隐隐已经不输于当初老祖宗在世之时的，只有段、程、秦三家。
俗话说，有叫错的名字，没叫错的绰号。秦家老祖宗胡国公用性命拼来的富贵，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传到现在，就是因为“糊涂”两个字。对自家院子外的事情，哪怕就发生在隔壁，都会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不过，今天历城县开国公秦怀道，想要做到听而不闻，却稍微有点儿难。就在他的眼睛重新开始发涩，刚刚准备闭上的时候，狗叫声就又响了起来，一阵比一阵激烈。
“胡闹！”秦怀道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妻和外屋床榻上的美婢，顺手从枕头下掏出一幅丝绒耳套，用力盖在了自己耳朵上。
这回，他可以安心去睡了。至于外边狗怎么叫唤，才懒得管它。
“二哥，下次你少带几个人，弄得狗这么叫，小心惊动了百骑司！”事实正如秦怀道所猜测，已故梁王武三思的旧宅里，一个用黑布蒙着脸的“小鬼儿”，低声抱怨。
“没事儿，百骑司那帮胆小鬼，才没胆子盯着这里！”被称作二哥的，却没有蒙脸，光明这大地露着一张十分清秀，却已不再年青的面孔，“况且这座宅邸，至今仍在安乐公主名下。咱们来这里祭奠叔父和兄弟，谁能说出什么错来？！”
“终究违反了宵禁之令！你就住在颁政坊，被抓到没事儿。而我，却是翻墙来的。”那蒙着脸的“小鬼儿”声音很细，听在人耳朵里，却极不舒服。
“早就叫你搬到坊子里来住，你不来又怪得了谁？！”清秀面孔撇嘴冷笑，对蒙面人的提醒，不屑一顾。“随便租一套，或者卖一套院子，对你来说，又不是花不起那个钱？”
“不是舍不得钱，我是不愿意被人注意！”蒙着脸的“小鬼儿”梗起脖子，低声分辨，“那位看似耳软糊涂，却小心得很。如果咱们几家全都搬到同一个坊子里来住，我估计百骑司得立刻派人住在隔壁！”
“你不搬进来，百骑司就不会注意你了么？”清秀面孔的笑容愈发冷傲，隐约还带上了几分不屑，“左右都是个注意，不如光明正大。”
“二哥说得对，我们住在别的坊子，百骑司的人也会经常盯着。”见二人争执不下，一个蒙着面的“胖鬼”笑呵呵地坐起了和事佬，“不过，三哥也有道理，咱们住得分散一些，宫里头那位，就会睡得安稳一些。百骑司想盯着咱们，也得耗费更多的人手。”
“老四，你啥时候能不和稀泥！”蒙面小鬼儿和清秀面孔，同时回头看向胖子，斥责得异口同声。
“现在，现在！”胖子笑着拱手，仿佛隔着蒙面巾，都能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咱们没必要争论这些。二哥喜欢住颁政坊的贵气，尽管住颁政坊。三哥喜欢住平康坊的热闹，尽管住平康坊。咱们兄弟几个来一趟不容易，没必要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嗯！那就说正事儿！”清秀面孔一挥手，断然接受了胖子的提议，“军器监新任少监张用昭，打了白马寺首座的弟子慧岸的事情，你们听说了么？”
“听说了，打得好，打得痛快！”这回，“蒙面小鬼儿”没有故意跟他对着顶，而是轻笑着抚掌，“二哥，我早就看那花和尚慧岸不顺眼了。这几天一直琢磨下手收拾他，只是他跟安乐公主走得太近，没让我到机会。”
“可不是么，二哥，姓张的虽然跟毕构是一伙，但这场架，却打得漂亮。”角落里，另外一个瘦高个儿，接过话头，兴奋地跺脚：“公主再怎么着，也是咱们武家的媳妇，七哥尸骨未寒……”
“咳咳，咳咳……”胖子糊涂低下头，小声咳嗽，将“瘦高个儿”的声音拦腰打断。
“瘦高个儿”立刻低下头，讪笑着摆手：“二哥，我不是说你。你是为了咱们武家，才故意跟公主走得近。我是……”
“说你就说呗！我武延秀身正不怕影子歪！”清秀面孔笑了笑，脸上桀骜不加掩饰，“但是，你们最好想清楚，现今是我们武家最衰弱的时候。如果安乐公主改嫁给了外人……”
“外人，改嫁给谁？总不能真的嫁给了和尚！宫里那位再心疼女儿，脸总是还要的吧？”蒙面小鬼儿悚愣了愣，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其他在场众人，也全都悚然而惊，一个个连连摇头。
“不可能吧，宫里那位再管不住女儿，在这种事情上，也不会由着安乐胡来！”
“二哥，你是不是想多了。”
“二哥，公主如果嫁给你，我们都乐见其成。但是……”
……
“公主当然不会嫁给和尚，哪怕和尚长得再好看，嘴巴再甜也不成！”清秀面孔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但是，那和尚之所以去主动找张用昭麻烦，却是因为圣上曾经派人去问过张用昭是否成了亲。而圣上去军器监巡视的那天，公主做男子打扮，一直跟在他身后！”
“啊——”质疑声迅速变成了惊呼，一屋子“蒙面鬼”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愤怒。
“呱，呱，呱呱——”大群乌鸦又落回了院子里的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张用昭说他已经有了婚约，而公主回去后，暗自垂泪。所以，慧岸那蠢货，才跳出来去找张用昭的麻烦！”清秀面孔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得如屋外的北风。“是他打了张用昭，还是他被张用昭打得满脸开花，对咱们来说，都无所谓。但宫里那位，既然动了让公主改嫁的心思，就不愁找不到下一个合适人选。”
“该死，七哥尸骨未寒！”
“老七哪点对不起公主了？这才被害死几天？公主居然就已经想着找新欢？”
“宫里那位，也太对不起咱们武家了。”
“他是帝王，哪会想什么对不起对得起，只要对他自己有好处就行！”
“那张用昭虽然来历不明，却接连献上了几件镇国之器。而公主，终究是没了丈夫。所以，被他废物利用了一回！”
……
愤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
“诸位，你们这么骂，可骂不死姓张的，更骂不死宫里那位！”一群愤怒的孤魂野鬼中间，被唤做“四哥”的胖子，显得格外沉稳，“有骂人的力气，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对付这件事。据我所知，宫里那位的夹袋里，可不止张用昭这一个人选。”
“老四说得没错！”清秀面孔感激地看了胖子一眼，忽然提高了声音补充，“宫里那位，肯定不会让公主年轻轻地，就这样孤单终老。也不会任由公主耐不住寂寞，去养和尚。所以，即便没了张用昭，还有王用昭，李用昭……”
“那还不如直接把公主嫁给二哥！”被大伙唤做三哥的“蒙面小鬼儿”，迅速出言打断。声音又冷又干，像乌鸦在冬夜里用石头磨自己的喙，“二哥娶了公主，一切就都解决了！”
“只怕宫里头那位不肯！”有人在角落里，用极低的声音反驳。
“把他看上眼的，和公主喜欢的，都弄死！他自然就没的选择了！”蒙面鬼“三哥”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透骨的阴寒。
众人愣了愣，纷纷将目光转向唯一没有蒙面清秀面孔，至今还顶着桓国公头衔的武延秀，期待他做最后的决断。
而武延秀，却迟迟没有说话。犹豫再三，终于缓缓叉起手，朝着大伙躬身下拜。
“呱，呱，呱呱——”群鸦在院子里又鼓噪了起来，宛若发现腐烂的尸体一样兴奋。
月光如水，照进长安城每一处院子，始终都是一样的清冷。
群鸦腾空而起，“呼啦啦”用翅膀，遮住了月光。

第四十一章 黄雀在后
“小六子，别睡了！去看看，外边乌鸦叫得怎么如此厉害？”顶着满头青紫色的淤痕，白马寺首座的关门弟子慧岸，伸腿踢了趴在床沿上的小沙弥一脚，不高兴地命令。
“是！”小沙弥睁开惺忪的睡眼，跌跌撞撞往外走。却不小心，一脚绊在了门坎上，“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屎。
“咚咚，咚咚，咚咚……”隔壁房间里，立刻传来了墙壁叩击声。紧跟着，呵斥声也迅速穿墙而至，“慧岸，干什么呢，还要不要让人睡觉了？”
“慧岸，出家人，心要静。你若不是心不净，怎会给自己惹来如此灾祸？”
“是，师兄！”慧岸和尚委屈得恨不能以头去撞床板，却只能强忍怨气，低声回应。
昨天那场冲突，他被打掉的可不止是几颗牙齿。回来之后，他在寺中的地位也直接掉了大半截。
身为首座的师父了空非但不肯替他出头，反倒将他狠狠呵斥了一番。而同门的师兄们，也嫌他过于嚣张，居然不跟任何人请示，就去招惹一个五品官员。
以佛门如今在大唐的影响力，当然不会畏惧一个五品官员。但是，佛门是佛门，长安白马寺是长安白马寺。甭说他慧岸没那个面子调动整个佛门为自己撑腰，即便他师父出面，也是一样。
更让慧岸难以接受的是，从他昨天带着满脸伤痕返回寺院直到现在，安乐公主居然只派了个侍女过来送了他一盒药膏。至于公主本人，甭说亲自过来探望，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让人帮忙带过来。
“薄情！”想到昔日跟公主言笑晏晏，以及师兄们对自己的众星捧月，慧岸在肚子里就忍不住偷偷嘀咕。
他这顿打，是为了给公主出头才挨的。他不信，以安乐公主的聪明，猜不出自己去找张潜的缘由。
他这顿打，也是为了白马寺的未来才挨的。他之所以拿水井做由头，是为了拿到那六神花露的股权。据他所知，那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一旦能被白马寺染指，哪怕是只占半成干股，也绝对够每年给佛陀换一次金妆！
而现在，师兄们却全都不感激他，安乐公主也不念他半点好处。让他如何不觉得心冷？
脸上淤痕，以后可以散去。掉了牙齿的牙床，也会慢慢不再疼痛。而他发誓，经历了此番磨难之后，绝不会再主动为这些人做任何事情。
“除非，除非他们自己来求我！”想到安乐公主跪坐在自己身边软语相求的画面，慧岸就觉得心中一荡。
‘师父说得对，老子是心不静。可如今佛门当中，谁人有资格称得上‘心静’二字？别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老子不知道，老子只是懒得说出来而已。即便是师父自己，当年去宁国夫人家为其丈夫超度亡魂，不也把经念到了夫人的床头上……’
“砰！”正在心里偷偷地鄙夷着，耳畔却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跟着，寒鸦声忽然变得兴奋，“呱呱呱呱呱……”仿佛饿死鬼忽然看到了一顿大餐。
“小六子？怎么了，你又撞到什么地方了？”慧岸被群鸦的叫声，吵得心烦意乱。挣扎着坐起来，抬头向窗外张望。
为了防寒，窗棱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草纸，目光根本无法穿透。而镶嵌在窗子正中央的蚌壳明瓦，又磨得不够薄，因此，他只能看到隐约有个人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不是小六子，小六子笨手笨脚，动作不可能这么快？’迅速发现了情况不对，慧岸翻身下床，踢上芒鞋，三步两步奔向了屋门口儿，“谁在外边？来人啊，有贼！有——”
“啊——”惨叫声冲天而起，将他的质问，直接憋回了喉咙之中。
外边那人，的确不是小六子。
小六子早就躺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而那人，则拎着一根钢鞭模样的兵器，将走出门来解手的师兄慧能，砸了个脑浆迸裂。
“咣当！”慧岸果断将才推开一半儿的屋门重新关紧，紧跟着，上闩，熄灯，推床顶住门板，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脸上痛楚消失不见，脑袋的眩晕感觉也一扫而空。他双膝下蹲，将身体缩进窗子附近的墙角，坚决不肯再发出任何声响。
这个动作，绝对聪明，让他立刻避开了持钢鞭者的注意。而他的那些不够聪明的师兄们，却全都倒了大霉。无论是谁，只要胆敢冲出去，立刻就被此人用钢鞭将脑袋打个稀烂。
“噗！”“噗！”“噗！”伴着沉闷的金属与肉体的撞击声，一道道血迹溅在窗子上，转眼间将窗纸润了个透。
“啊——”
“啊——”
“娘咧——”
惨叫声，透窗而过，不停钻进慧岸的耳朵，将他吓得两股战战，脚下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外边的那个持鞭者不是人，而是一个魔鬼，如假包换的魔鬼。小六子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他打死了。身强力壮的慧能也只发来得及出了一声惨叫。
而那魔鬼，却还不肯停止杀戮，拎着铁鞭，在继续追向他的其余师叔和师兄！
“阿弥陀佛！”首座的声音，也在院子里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悲愤，“施主罢手，我白马寺如果该当此劫，还请由我一人承担，切莫再乱杀其他无辜！”
那魔鬼没有回应，只是低声冷笑，“呵呵，呵呵，呵呵……”。随即，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
“当啷”“当啷！”“当啷！”“当啷！”……一连串兵器撞击声，迅速传入慧岸得耳朵，让他的身体打了个哆嗦，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股希望的光芒。
“杀了他！”
“杀了他，除魔卫道！”
“我佛虽然慈悲，也做狮子吼！”
呐喊声此起彼伏，令他的双腿忽然就有了力气。挣扎着站起身，扑向窗口。
被人血润透的窗纸，一捅就破。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慧岸和尚清楚地看见，那个持鞭“魔鬼”的身影，与四个师叔和师兄战在了一起，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是张用昭！虽然张用昭的身手也很好，但是，慧岸却能看出来，外边的魔鬼比张用昭矮了小半头！
另外，此人的肩膀，没有张用昭宽。头发，却远比张用昭长！
唯一跟张用昭相似的，就是他的动作。竟然一样灵活得，令人的目光无法追上。还没等慧岸想好，该不该翻窗出去，从背后助师叔和师兄们一臂之力？半空中，忽然又传来了“当啷”一声，一把戒刀被砸得凌空飞起，直奔他的头顶。
“啊——”嘴里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慧岸迅速缩了下脖子，再度藏身于窗台之下。呼啸而至的戒刀，从距离他头顶半尺远的位置飞致，“咔嚓”，将窗棱和窗纸扫得七零八落。
“噗”那手持钢鞭的魔鬼，一鞭将失去兵器的高僧定方砸倒在地。紧跟着，又一鞭将手持禅杖的和尚慧净砸得口吐鲜血，踉跄后退。
包围圈迅速被冲破，此人拎着钢鞭，再度奔向首座了空。
“阿弥陀佛！”首座了空自知在劫难逃，念了声佛号，闭目等死。就在此时，夜空下忽然传来几声呼啸，“嗖嗖嗖，嗖嗖嗖……”
一排羽箭凌空飞致，锐利的箭簇，在月光下寒气四射。
“该死！”那手持钢鞭者，果断将钢鞭收起，顺势来了一记飞鸟投林，贴着了空的双腿，滚了过去，瞬间消失于墙角的阴影之中。
“啊！”“啊！”“娘——”惨叫声，再度交替而起。却是先前围攻“魔鬼”的和尚们，因为躲避不及，纷纷被羽箭误伤。一个个痛苦地倒在血泊之中，来回翻滚。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仗义前来相救！”死里逃生的了空，知道不能责怪放箭者误伤了自己的师弟和徒儿们，含着泪向羽箭飞来方向施礼。
然而，没等他将一句佛号念完，第二轮羽箭又至。将他本人和其余所有愣在院子里的僧侣，统统放翻于地。
“搜，那厮肯定还藏在庙中。老四，你带人周围警戒，发现巡夜者，立刻示警！”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暖。
“是，三哥！”有人小声回应，随即冲进了白马寺内。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手中横刀寒光四射。
受了内伤的慧净和尚，挣扎着试图询问对方来路。被黑衣人一刀就抹断了喉咙。中了箭的定性从血泊中爬起，踉跄逃命，被黑衣人追上，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紧跟着，是定直、慧众和慧己，还有沙弥小四，小五，小七。刀光不停地闪烁，血浆不定地跳起。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屋子，不论屋子里，有没有供奉着佛陀。
“饶命啊——”耳朵听到杀戮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慧岸和尚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翻身跳出窗子，大喊着夺路而逃。
一把横刀迎面砍来，正中他的胸口。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慧岸踉跄着倒下，在视线开始模糊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一把飞镖从自己眼前掠过，正中持刀者的肩窝。
“叮，叮，叮当！”兵器撞击声，由远而近，又由近及远。
谁杀了谁，或者谁在追杀谁，慧岸全都看不见了。
他圆睁着双眼倒地，死不瞑目。

第四十二章 无妄之灾
“黄掌柜，你听说了么？白马寺的那群和尚，昨夜被人灭了门？”长安城的宵禁刚刚结束，曲江池畔白马寺发生血案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怎么没听说，我三姑家四儿媳妇的五舅舅，就在那边当更夫。后半夜刚好路过那边，吓得直接瘫在地上。据他说，可老惨了！那血从寺里边流出来，染红了半个曲江池！”刚将门板扯起来的汤饼铺子掌柜黄老邪眯缝着眼睛，满脸神秘地回应。仿佛只要把眼睛睁开，就能看见遍地的尸体和血迹一般。
“谁干的啊，他就不怕佛祖降罪么？”一名送炭的小贩停住驴车，满脸惊恐，仿佛佛祖降罪，会牵连他也跟着遭受池鱼之殃一般。
“我哪知道了？我要知道，我就不开这汤饼铺子，直接去京兆府衙门当差了！”黄胖子没好气地怼了小贩一句，随即，眼睛瞬间又瞪了个滚圆，“木炭？怎么个卖法，便宜的话，这一车我全包了。”（注：京兆府，掌管京畿各地的治安及政务的衙门。这会应该叫雍州府，开元后才改的京兆府，为方便就统一为京兆府了。）
“一文钱四斤，上好的柳木炭，您用来烧火，取暖，都是一等一的好使！”小贩也立刻顾不上恐慌，陪着笑脸从驴车上抓起一块木炭，跟黄老邪低声介绍，“您老自己可以掰掰看，要是有一点儿烧夹生的，我白送您十斤。”
“一文钱四斤太贵了，这一车大概五百斤吧，我给你一百二十个钱好了！”黄老邪看都不看，推开小贩的手，开始讨价还价。
“一百二十个钱，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呢。掌柜老爷您做这么大的生意，何必跟我这辛苦人争。一百二十二，不能再低了，剩下那三文钱，算我请您老吃朝食了！”
“美死你！一百二，我给你再加一斤汤饼，不然就拉倒！”
“中！一百二就一百二！汤饼分量给足，我这还饿着呢！”
二人都是做生意的行家，转眼间，便敲定了价格。小贩又是个勤快人，不用黄老邪招呼，就主动帮他将木炭往院子里里搬。一边搬，还一边念念不忘地打听，“掌柜，有人杀了和尚，佛祖难道不降罪他么？我们村子那边，去年有个法师路过，嫌王财主施舍的少，就说他为富不仁，肯定会招灾。结果王财主的小儿子今年骑马果然摔断了腿……”
“京畿各地每年骑马摔断了腿的，没一千也有八百，难道都是香油钱施舍得少了？”黄掌柜被问得很不耐烦，但看在小贩勤快的份上，皱着眉头反驳。“那和尚嫌人施舍的少了，就出言诅咒，也不是什么好鸟。佛祖真的看得见的话，要降罪的也应该先轮到他！”
“那倒也是。黄掌柜不怪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想得就是比我们这些乡下人通透！”小贩茅塞顿开，笑嘻嘻的奉承。
“嗯！”汤饼铺子掌柜黄老邪被拍得心里头舒服，迈着四方步返回屋内，开始给小贩数钱。不多时，把该付的钱就用绳子串成了串儿。随即，又吩咐伙计盛了满满两大碗汤饼，用大骨头汤浇了，外加两瓣白蒜，一并放在了靠近门口的桌案上。
那小贩儿搬完了木炭，也跟着走了进来。先从黄掌柜手里接过铜钱，快速数了数，迅速放进身后的褡裢里，然后端起木碗，三下五除二，就将两大碗汤饼吃了个干干净净。
随即，却不敢立刻起身离去。一边坐在门后避风的位置等着落汗，一边笑呵呵地向掌柜挑起大拇指，“够味道，您老家里的汤饼，我打小时候就爱吃。这么多年，味道就没变过！就是小子家里头日子过得紧张，难得有钱来解一次馋。”
“以后多送几车木炭来，就像今天这般质地和价钱，每次老夫管你吃到饱。”听小贩如此推崇自己的汤饼，黄掌柜心情更好。想了想，笑着做出承诺。
“那可太谢谢您老了！”没想到一口气能谈成大半个冬天的生意，小贩高兴得一跃而起，冲着黄掌柜深深作揖。
随即，一边继续站在墙边上落汗，一边笑嘻嘻地问道：“掌柜的，您老见多识广，能跟我多说几句不？我回去之后，跟乡亲们也有个闲聊的由头？”
“说啥？”黄掌柜警惕地看了小贩一眼，眉头慢慢开始皱紧。
“白马寺，白马寺的和尚。”小贩谨慎地朝周围看了看，确认暂时还没其他路人登门来吃朝食，聊几句也耽误不了黄掌柜的生意，才又陪着笑脸说道，“无缘无故，怎么被人给灭了门？这得多大的仇啊？巡夜的官差呢，官差难道就没听到半点儿动静？”
“管那么多干嘛？还能耽误你卖了炭？”黄掌柜瞪了小贩一眼，没好气地数落。然而，又难得有机会炫耀一次自己消息灵通，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透漏：“官差向来不就是需要时到不了，贼走了才出现么？”
“啊——”卖炭小贩将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年青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里可是长安城！”
“哪还不一样？官差上有老，下有小，总不能为了每月一吊钱，就把命都搭上。”黄老邪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情，我说，你听就行了。出了这个门儿，我一概不认账。那白马寺的和尚，是自己作死的，怪不得别人！”
“嗯，嗯，嗯！”卖炭小贩点头如小鸡啄米，同时把耳朵竖得笔直。
“他们敲诈人钱财敲习惯了，这次竟然登门去敲军器监张少监的竹杠。”黄老邪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继续低声补充，“你当那张少监是软柿子么，人家是邹国公的嫡亲曾孙。邹国公你知道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头排第十八那位就是。虽然张家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可终究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富贵。一群花和尚登门欺负邹国公的曾孙，军中的将士，能饶得了他们么？”
“啊——”赶车小贩听得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那黄老邪，兀自说得不过瘾。喝了口茶水，继续低声补充，“我听人说了，今天早晨捕快上门搜捡，在白马寺里，搜捡出不下四十件女人的衣服鞋袜。一群花和尚，佛祖估计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这次，干脆借着少国公的手清理了门户！”
……
“听说没，白马寺的和尚，昨夜给人灭了门？”
“怎么没听说呢，活该。一群色胚，充什么大师？这回遭到报应了。”
喜欢添油加醋传播八卦的，可不止黄老邪和卖木炭小贩而这一对儿。同一时间，京师大街小巷，都有人做着类似的议论。
“何止是报应，简直就是自己作死。你没听说啊，和尚前天都公然打到某个官老爷府上了。说是不准他去打公主的主意？”
“啥，和尚跟官老爷争公主？这也太嚣张了吧？哪个官老爷？哪个公主？”
“听说了没，和尚跟军器监张少监争公主，被张少监派人灭了满门？”
“咋没听说呢，那张少监是邹国公的曾孙，先一个折子告到了皇上面前，随后就又到十六卫大将军府上哭诉。结果，当夜和尚们就全被杀了个精光！”
“活该，当了和尚还想打公主的主意。佛祖都容不下他……”
谣言很快就变了味儿，并且带上了桃花般的颜色，令早起忙碌的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闲人们，都兴奋得两眼放光，手舞足蹈。
唯一两眼不放光的，恐怕就是当事人张潜。一大早，他就被京兆府少尹辛替带领五十几名随从给“请”到了京兆府衙门的一间客房里，协助查案。虽然不至于镣铐加身，却也房门都出不了，更甭提听人八卦京城中发生的风风雨雨。
而那京兆府的少尹辛替，显然是个查案的老手。根本不跟张潜透漏他到底被牵涉进了什么风波当中，只管端着茶水，跟他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从春秋时墨家与杨朱之间的学术争端，一路聊到前些日子所张潜进献的风车和机井图谱，直聊得人饥肠辘辘，仍然谈兴未减。
“我说辛少尹，想问啥你直接说不行么？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这么聊下去，你不饿，我还饿呢？”张潜实在被对方绕得有些头大，忍不住轻拍桌案，低声催促。
“没事儿，没事儿，弟兄们正在查，正在查。辛某是怕有人不懂事，冲撞了少监，才把您请到了这里躲个清净。”那京兆府少尹辛替虽然是个从四品，无论官职和实权都比张潜高出一截。然而，人却谦和的很，听了他的抱怨，立刻陪着笑脸表态。
“少监要是想吃朝食了，我等这就派人去置办。无论点心、小食，还是汤饼，少监想吃什么，尽管列单子出来。捎带着我等还能沾点儿光，大清早的就被折腾起来，其实我等也早就饿了！”另外一名参军打扮的官员，也笑呵呵地凑上前来，小声提议。脸上的表情，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他妈的，有我这么倒霉的穿越者么？没混上高官厚禄，倒混上双规了！”张潜气得在肚子里骂娘，却拿对方无可奈何。
请他来京兆府协助查案之时，辛替出示了一整套相关文件。程序上，他挑不出对方任何错误。而对方如同和尚念经般，陪着他聊天，也算是一种礼遇。他不能因为心烦，就跟对方翻脸，直接把人往外边赶。
正郁闷间，却又听那辛替笑呵呵地说道：“要不，咱们就来一份光德坊老黄家的汤饼？他家做朝食，可是有点儿年头了。很多早起进城公干的人，都喜欢在他家吃。顺便再来一份老杨家的糟鱼，也是一等一的老字号。他家的鱼，都是专门从曲江池里打上来的鲫花，据说沾了白马寺的香火气，味道与别家大不相同。”

第四十三章 护短
“行，再来一份光禄坊老孙家的酱羊肉和鸭蛋，顺便把务本坊老赵家的爽口小菜儿也点几份。”张潜根本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对方坚持要请自己吃朝食，立刻露出了吃货本性，果断将心中的困惑和烦恼暂时丢在一边，由着自己喜欢的口味开始点菜。
“好嘞，记下了。少监稍等，在下这就打发人去买！”那名参军打扮的官员，满口子答应着起身出门，临走之前，看向少尹辛替的目光中，却充满了同情。
审了这么多年案子，头一次遇到如此心大的吃货，京兆府少尹也郁闷得直想挠墙。然而，请客吃饭的话，是从他自己嘴巴里说出去的，他却不能立刻反悔不认。
所以，即便心里再郁闷，他也只能陪着笑脸，低声感慨：“没想到张少监对于长安城内的吃食，居然比在下还熟悉。在下虽然在长安为官多年，要不是你今天提起，却不知道光禄坊那边居然还有酱羊肉卖！”
“应该是新开张没多久吧！少尹公务繁忙，没留意到也不奇怪。不像我，一天到晚基本没啥事儿。所以，把心思全都放在满足口腹之欲上！”张潜笑了笑，目光中忽然闪现了几丝怀念的味道。
在另一个时空的西安，美食的花样，可是比眼下的长安多了太多。并且味道也高出了不知道几大截。只可惜，他当年读书的时候，口袋里没多少闲钱，所以对着那么多美食，大多数时间只能偷偷咽口水。
而现在，他倒是有闲钱了，美食却只来得及诞生有限的几个花样。并且烹制水平还相当原始，只能勉强吃个“用料纯粹”而已。
而那少尹辛替，先前抛出“白马寺”和“曲江池”两个明显的地名，却没从他脸上探查到足够的情绪波动，正在心中觉得好生不甘。忽然发现，他的目光里似乎在追忆着什么，连忙顺藤摸瓜，“满足口腹之欲没啥不好，人生在世么，除了报效朝廷之外，还不就是为了一个吃穿？少监是不是又想起别的美食了，尽管说，在下请客，就当为一大早打扰少监而赔罪。”
“买不到！”隐约感觉出辛替是在套自己的话，张潜心中郁闷，干脆故意选择了实话实说，“肯定买不到。我想吃酱牛腱子肉。最好是没干过活的黄牛，后腿小腱子。酱好之后，用刀切成片儿，能看到透明花纹那种！”
在另一个时空，酱牛肉绝对是大众性食物，网上买一份不超过四十块。然而，在眼下，却将那辛替听得胸口发堵，眼睛里火苗乱窜。
“这，这的确没地方买去。少监以前在哪吃过，能不能介绍一下，改天辛某也去尝个稀奇！”
“没有，那我要一份卤牛舌，行吗？”明知道对方拿不出来，张潜却继续笑着询问。
“也没有，少监见笑了。”辛潜忍了又忍，讪讪拱手。
大唐禁止屠杀耕牛，即便在黑市上，牛肉都不是常见之物。偶尔出现一次，转瞬就会被抢购一空，除非专门派家仆盯着，否则根本买不到。
当然，这个禁令，肯定禁止不到公卿之家头上。问题是，公卿之家以各种名目把家里的牛宰了，却不会将肉拿出来卖。更不会将如此珍贵的食材，做成寻常街头巷尾都能见到的佐餐小菜。
“没有牛肉的话，马肠也行啊。风干马肠，味道也醇厚得很！”存心是不想被辛替一直掌握着交谈的主动权，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精神，张潜继续将二十一世纪西安市面上常见的一些美食，挨个向对方提，“要不，牛蹄筋也行，或者骆驼肉干儿。”
“买不到，肯定买不到。少监说笑了，那马和骆驼乃是旅人赶路的依仗，虽然朝廷不禁止杀，可谁舍得做成菜肴！”先前承诺得那么痛快，辛替却连他的一个要求都满足不了，又羞又气，红着脸接连拱手。
“张某平素喜欢练武，如果连肉都吃不上，可就苦了！”张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边遗憾地摇头，一边“勉为其难”地降低了要求，“要不，你帮我弄个铜火锅来吧，我的管家肯定还在外边等着，让他回去帮忙拿。顺便弄点羊肉回来。朝食就这么对付也就算了。哺食的话，总不能继续随便对付！”
他自己稀里糊涂地被请进了京兆府衙门，消息总得有人及时通知任琮和郭怒两个知道。然后两位师弟，才能想办法帮他弄明白，到底惹下了什么麻烦，再见招拆招。
而眼下最适合传递消息者，便是管家任全。只要此人以拿火锅的由头，返回庄子。自然就有的是机会和办法，与郭怒和任琮两个接触。随即就可以把二人知道的消息，及时传回到张潜这个事主的耳朵。
只可惜，这一招，落在辛替眼里，连小孩子玩尿泥儿都算不上。后者立刻识破了张潜的真实企图，用力一拍桌案，长身而起，“张用昭，你不要欺人太甚！辛某对你好言相待，是看在你曾经有功于国的份上。你如果再继续胡搅蛮缠，别怪辛某对你不客气！”
“是你让我想吃什么随便点的？”张潜一摊手，满脸委屈，“现在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
“我……”辛替气得两眼冒火，却无法不承认张潜的委屈很有道理。将牙齿咬了又咬，沉声追问：“张少监喜欢练武是吧，不知道平素用的是什么兵器？辛某也喜欢练，希望将来有机会，能让张少监指点一二。”
“我空手，不用兵器。主要是为了活动筋骨，免得血脉不通畅，未老先衰！”张潜想了想，继续如实回应，“最近在跟人学金瓜锤，不过刚刚开始，还没入门。”
这些，都是平素无数人都看见过的事实，即便他不说，对方如果认真点儿去查，想必也轻而易举。所以，在张潜认为，也没啥好隐瞒。
然而，听了“金瓜锤”三个字，京兆府少尹辛替，却立刻如获至宝，“金瓜锤么，不知道是什么形制？分量几何？张少监生得雄壮，想必一锤在手，当着披靡！”
“大概这么长的柄，上面有个葫芦瓜状的锤子头。总计有四五斤重吧！我刚刚开始学，还用不熟练，能控制住不脱手就不错了，当着披靡可差得很远！”张潜笑了笑，谦虚地摇头。
“哦，原来刚刚开始学。”辛替心中涌上一份狂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道张少监师从何人，平素练锤之时，身边可有师兄弟一起陪着喂招？”
“没有，我也没拜师。我庄子那边有个邻居，他父亲曾经在军中效力。我见他金瓜锤用得好，就让他在我庄子里做了教头，顺便跟他学了几手。他教得甚为用心，只是我学武的资质只能算作一般！”不像宋代那样重文轻武，在大唐，很多文官身手也非常好。所以，张潜也不认为自己向别人请教武艺，有什么不妥。笑了笑，继续轻声给出答案。
这个答案，距离辛替想要追寻的目光，可差得有些远了。此人顿时有些耐不住性子，皱起了眉头，沉声追问：“只是顺便学了几手？张少监切莫自谦。在下可是听人说过，你武艺高强，一锤在手，十步之内无人能当。”
“谁说的？简直是胡扯！”张潜顿时心生警惕，皱着眉头反驳，“我总计才学了几天？再说了，我怕控制不住力气，平素根本不敢拿着金瓜锤跟人切磋……”
一句话没等说完，屋门忽然“咣当”一声，被人从外边踹开。紧跟着，军器监正监张说，就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根本不理睬少尹辛替的如何反应，此人冲着张潜怒目而视：“老夫一大早到处找你不见，你居然跑到这里跟人谈天说地？张用昭，你眼里还有老夫这个正监么？给我滚回去做事，若是月底火龙车交不足数，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张侍郎好大的官威？”甭看张说官职比张潜高，京兆府少尹辛替对他的态度，却远不如先前对张潜那般“客气”，立刻上前几步，与此人针锋相对，“你轻飘飘一句滚回去做事，就可以从京兆府带‘疑凶’离开么？昨夜那么多人死于非命，他武艺高强且跟死者生前有仇……”
“滚边上去！”张说一伸胳膊，将辛替拨出了三尺多远，“一百辆火龙车乃是圣上所交代，军器监做不出来，责任你来承担？！再说了，他家住在城外，个人武艺再好，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带着数十名家丁冲进城里头来？你当御林军是摆设，还是当百骑司里养了一群聋子和瞎子？”
说罢，干脆又向前走了两步，亲手拉住了张潜的手腕，转身便走：“你也是蠢，做了这么长时间官，居然连自己归谁管都没弄清楚！他们去抓你，你就乖乖跟着走！如果京兆府衙门权力这么大，还要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做什么？滚回去安心干活，月底完不成圣上交代的任务，仔细你的皮！”

第四十四章 喋血长街（上）
“哎，哎，属下遵命！”张潜连声答应着，快步跟上，心中暖得如同揣上了一只小火炉。
有人罩的感觉，真好！
自己费尽心机跟京兆府的官员周旋了整整一早晨，甚至不惜装疯卖傻，只求能跟外部建立联系，却始终不能如愿！而军器监正监张说一到，却二话不说，拉起自己就走，让京兆府上下，只能大眼而瞪小眼儿……
正熏熏然间，却看到那少尹辛替，又梗着脖子追了上来，高声叫嚷：“张正监且慢，他只是五品，理应归京兆府……”
“他的太中大夫之职，什么时候撤的？京兆府什么时候能管到吏部头上了？”张说头都懒得回一下，冷笑着打断。
这就有些不讲理了。京兆府管不到四品以上官员的案子不假，但太中大夫只是个散职，有从四品等级、待遇而无从四品职务。如果按照官场习惯划分，张潜只能算是正五品，刚好处于京兆府的管辖范围的上限。
然而，没等少尹辛替准备好说辞，继续追上来据理力争。军器监正监张说却忽然又扭过头，狠狠横了此人一眼，冷冷地补充：“不要老想着争权，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昨夜的事情，至少有三伙来历不明的人参与，还动用了横刀、角弓和硬弩！你以为此事还在京兆府的管辖范围之内？老夫若是你，就赶紧去想想，为何宵禁之后，仍然有这么多人马携带兵器直扑曲江池吧？！免得圣上过问起来，你家京兆尹无言以对！”
“这，这，是，多谢张正监点拨！”话音落下，京兆少尹辛替的胸脯和肩膀，立刻如同漏了气的猪尿泡一样塌了下去，拱着手退向了一旁，再也不敢做任何阻拦。
张潜却听得满头雾水，扭头看了面若冰霜的顶头上司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听：“正监，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
“蠢材，你以为凭借自己的小聪明，就能对付得了这群虎狼？”张说却不肯回答他的话，一边拉着他继续快步往外走，一边劈头盖脸地痛骂，“哪怕你的话语里，露出针尖儿大点儿嫌疑，他们都能给你变成旗杆！亏老夫来得早，否则，你早就成了别人立功受赏的垫脚石！”
“啊——”先前还自觉应对得不算太差的张潜，被惊得两眼发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年轻人，老夫第一次见到你之时，那老气横秋的模样哪去了？这才出仕几天，就变得如此粗疏胆大？”张说依旧不解恨，继续冷着脸高声数落，“回去之后，给老夫蹲在军器监里，老老实实干活。别没事情干，四处做那出头的椽子！”
“是，您老教训的是！晚辈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张潜被骂得额头上冷汗乱冒，连忙停住脚步，拱手受教。
“走吧，趁着京兆尹不在。”张说迅速翻了下眼皮，声音忽然低得只有双方能够听见，“老夫刚才说弩箭，是在诈他。赶紧走，再不走，被京兆尹袁从之堵个正着，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啊——”张潜猝不及防，惊诧得差点无法合拢嘴巴。赶紧加快脚步，以另一个时空竞走比赛的速度，跟张说一道冲向了府衙侧门。
“说！昨夜，昨夜你小子去哪里了？”直到眼看着前路畅通无阻，而身后并无追兵，军器监正监兼兵书侍郎张说才稍稍放慢了脚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追问。
“晚辈昨夜就在家里睡觉，哪也没去。家中的仆人都可以作证！”张潜被问得满头雾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低声回应。
“哪都没去？”张说却不肯相信，一边走，一边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继续刨根究底，“就在自己家？你年青青的，会老老实实在家睡觉？”
“我家那么偏僻，不睡觉，还能去哪？”张潜被看得心里头发毛，皱着眉头小声嘟囔。
“嗯——”张说闻听，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大笑着点头，“行，以后若是有人再问你昨天夜里去哪了，你就按照刚才说的这句话回答他！”
“是，前辈！”张潜依旧如坠云雾，愣愣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再度小声发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大清早我就被京兆府的人给带到了衙门里，他们只管跟我东拉西扯个没完，却始终不透漏半点儿口风。”
“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刚才不是明知故问？”这回，轮到张说发愣了。随即，又气得破口大骂，“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为了邀功，简直不择手段了。亏得老夫来得及时，否则，你非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不可！”
骂罢，又带着张潜往外走了几步，简明扼要地补充，“白马寺的和尚，昨夜被人灭了门。疑凶至少分三波，彼此之间的联系，百骑司至今还没梳理清楚。那群和尚当中，有一个叫慧岸的，前天刚好去勒索过你。因此，有人怀疑是你怀恨在心，带领家丁行凶报复！”
“冤枉！”张潜额头上刚刚干了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不待张说的话音落下，就高声喊冤，“那天是我把慧岸和尚打得满地找牙，要怀恨在心，也应该是他恨我才对。更何况，我已经上了奏折，痛陈僧众泛滥之害？！陛下如果准了我的奏折，肯定比让那慧岸去死更为痛快，我又何必急着去灭他的满门？”
“废话，老夫如果不是看了你的那份奏折，才不会赶过来救你！”张说狠狠横了他一眼，叹息着摇头，“造寺所耗砖石，足建百座边城。养僧所耗钱粮，足供十万大军。而每逢大难，僧众却只知其教，不知有国！张用昭，你让老夫怎么说你？！这些道理，难道只有你懂么？还是你以为满街的光头，别人视而不见？老夫觉得，你是觉得自己最近仕途过于一帆风顺了。所以巴不得被外放到那些偏僻之地，去体验一番民间疾苦！”
不待张潜解释，顿了顿，他又继续摇头，“若是你真的是在争风吃醋也好，年轻人么，为情所困，做事偏激了一些，也情有可原！偏偏你又没打算去做驸马！”
“正监，我那份折子，是不是上得太莽撞了？”张潜虽然缺乏做官经验，大致也明白了张说所表达的意思，带着几分惭愧，低声询问。
“如果放在昨天，的确太莽撞了。以往御史大夫连番上本，都是留中不发的结果。如今你一个小小的将作监少监硬掺和进来，岂不是蜻蜓撼柱？”张说想了想，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但放在今天看，又算歪打正着。你既然已经公然与天下僧众为敌，又何必亲自动手去杀白马寺那帮花和尚？”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京兆府的正门。远远地，就看到郭怒和任琮两个，各自带着十几名家丁，拎着水壶，布袋子、铜锣等物，快步迎了过来。更远处，则有王毛伯骑着一匹老马，如雕塑般一般，临街而立。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老夫就不跟着掺和了。回去后，只管用心做你的火龙车！奏折上所说的事情，还有昨晚的事情，都有老夫！”不愧是日后的开元名相，张说做事极有分寸。立刻松开了张潜的手腕，笑着叮嘱。
“是，前辈！”张潜心中暖得发烫，果断躬身下去，长揖相拜。
张说也不跟他客气，笑着还了一个半礼。转过身，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自己的马车，飘然而去。只留下豪迈的笑声和一句殷切的叮嘱：“年轻人不要主动惹事。但是，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也切莫总是忍着。须知，弯腰弯得久了，难免会变成驼背！”
“属下恭送正监！”郭怒、任琮带着各自的家丁，冲着马车抱拳行礼。随即，不待张说去远，就笑呵呵了将张潜给包围了起来。
“大师兄，洗手。除掉晦气，步步高升！”
“大师兄，洗完了手，低下头，我把米给你洒在头上。从此厄运远离，平步青云！”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铜锣被家丁们敲响，宛若有人高中了状元般热闹。而过往行人，却早已见怪不怪，纷纷加快脚步，笑着摇头。
每年被带进了京兆府衙门，又在其家人全力施救下，洗清了冤枉而走出来的幸运儿，不知凡几。几乎每个幸运儿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被其家人和朋友簇拥着洗手，洗脸，以米洒头，去除晦气。
张潜虽然不知道这套礼仪从何而来，也不相信清水和粟米，能真的起到什么作用。却不好扫了两位师弟的兴，只能笑着让大伙全力施为。
直到把壶里的清水和袋子里的粟米，都浪费得一干二净。他才一边在大伙簇拥下，向马车旁走去，一边笑着问道：“你们怎么全来了？我刚刚还在琢磨着，怎么让任全给你们传递消息呢！”
“还用得到他？你还没等进京兆府衙门呢，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郭怒立刻接过了话头，满脸得意地回应，“都说大师兄你，为了安乐公主，一怒之下血洗白马寺。吓得我们俩魂都飞了，连脸都没顾上洗，就赶紧去求正监出手相救。”
“大师兄，厉害！”任琮挑起大拇指，看向张潜的眼睛里全是崇拜，“无论昨夜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都厉害！这会儿，不知道多少闺中少女，都梦想着变成安乐公主，让你也为她们一怒拔剑呢！”
“滚，你又皮痒了是不是？！”张潜被说得哭笑不得，伸手一把抓住任琮的脖颈，“什么叫是不是我干的都厉害？我昨天就在家里睡觉，哪都没去！”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大师兄轻点，轻点，疼，真的很疼！”任琮立刻呲牙咧嘴，连声求饶，“大师兄昨夜肯定在家里睡觉，我们都知道这事儿不是你干的。可禁不住，有人主动替你出头啊。白马寺二十多个和尚，一个没留！此事过后，看谁还有胆子再打咱们那口水井的主意！”
“终究是二十多条人命！”明知道任琮的话没错，张潜依旧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好生不舒服。不再跟对方打闹，叹息着摇头，“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我没那么狠，和尚们也罪不至死。唉——”
他能保证杀人者不是自己，却无法保证，白马寺的血案，真的跟自己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如果此案，真的与他跟慧岸小和尚的私人恩怨相关的话，那个替他出头，或者说故意拖他下水者的身份，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正当他准备多叮嘱郭怒和任琮两人几句，告诫他们最近谨言慎行，以免被别人利用之时，忽然间，耳畔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一转眼功夫，就已经近在咫尺！

第四十五章 喋血长街（中）
“少监小心！”王毛伯一直在全神戒备，发现来者似乎不坏好意，大叫一声，果断策马抡锤，将张潜挡在了自己身后。
“大师兄小心！”郭怒和任琮两个，反应比王毛伯稍慢了半拍，也各自带着家丁迅速结阵，将张潜四周护了个严丝合缝。
来人本想打张潜一个措手不及，见到此景，自知未必能讨得到什么好处，立刻陆续拉住了坐骑。随即，队伍缓缓分开，有一个身穿四品武官常服，长得宛若冬瓜一般的矮胖子，策马向前，居高临下地摇头冷笑：“呵呵，怪不得能一夜之间，屠尽了白马寺的和尚，果然训练有素！墨家子弟，名不虚传！只是，张用昭，你一言不合就灭他人满门，又将国法至于何地？！”
张潜自打升了五品少监之后，就忙着搬家和应付神龙皇帝李显的巡视，根本没顾得上扩大交际圈儿。所以，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此人姓甚名谁？正愕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之际，耳畔处，却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另外一支队伍快速由远及近。
只见那支队伍，规模虽然只有二十几人上下，排场却十分奢华。光是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子，就打了五、六面之多。队伍中，还有数柄镀了银的斧钺，高高地举在冬日阳光下，随着马背的起伏，寒光跳跃闪烁。
“少国公！”郭怒喜出望外，快步迎过去，朝着队伍当中的华服男子遥遥拱手，“少国公，怎么把你给惊扰了，真是罪过，罪过！”
“不知道少国公驾到，我等有失远迎，还请少国公原谅则个！”任琮也立刻放下近在咫尺的威胁不顾，侧转身，笑着向新来的队伍行礼。
“没想到竟然惊扰了少国公，张某惭愧，惭愧！”张潜的眼神儿没两位师弟好，愣了愣，终于认清了来人身份，赶紧追了过去，长揖及地。
话音刚落，新来的队伍，已经从正中央分出一条通道。少国公段怀简，笑呵呵策马上前，拱手向郭怒、任琮、张潜三人还礼。
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他的回应声极为响亮：“三位这是哪里话来？段某跟你们乃是莫逆之交。你们有了麻烦，段某当然理应过来照看一下，免得某些不开眼的家伙，随随便便就欺负到你们头上来！”
说着话，飞身跳下了坐骑。三步两步走到张潜面前，双手托住了后者胳膊，“张少监不必多礼，是段某来得晚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你放心，从现在起，无论哪个不长眼再想冤枉你，段某全都替你接着！”
“回避，回避！”不待他吩咐，他身前的亲信们，就高举着全套开国公府仪仗朝前走去，将第一批不速之客，逼得连连后退。
“多谢少国公！”知道段怀简的举动，已经严重违背了段家从不出头的祖训，张潜心中又涌起了一阵暖意，果断躬身下去，再度向对方施礼。
“少监不必客气，段某相信，你不是那心黑手狠之人！”段怀简侧身避让，认认真真地还了个平揖。
随即，他又转过身，快步走向第一批不速之客，“寿昌侯，段某这厢有礼了！张少监乃是段某的朋友，不知道他什么事情得罪您？如果事情不大的话，可否看在段某的面子上，今日先放他回家？”
“不敢，不敢，少国公千万不要误会。贾某今日不是来找张少监麻烦的。贾某只是路过这里，听说张少监洗脱了冤屈，特地上前为他道一声贺。”先嚣张无比的矮冬瓜，忽然就变得慈眉善目，跳下马背，连连摆手。
“原来如此，那段某就放心多了！”段怀简笑呵呵地拉住矮冬瓜的手，像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般热情地拖着此人，温声细语地商量，“此处乃是京兆府衙门，你我的随从太多，太扎眼，容易招人非议。还是各自先走一步，好让张少监也早点回家休息，如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姓贾的矮冬瓜满口子答应，笑得比妓院里的老鸨子还要妩媚。
唯恐段怀简不信自己对张潜毫无恶意，他还又专门走到了后者身前，笑嘻嘻地道了贺。然后，才又在随从的搀扶下，艰难地重新爬上了马背，收拢队伍，讪讪离去。
“此人乃是寿昌县侯贾膺福，官拜羽林中郎将，不算坏人。但是全家上下都信佛，并且习惯将家中多余的钱财，交给和尚帮忙放贷，以求高利！”知道张潜缺乏准备，用目光押送着矮冬瓜离去之后，段怀简立刻低声向他介绍，“如他们这样的人，京师当中还有不少。而曲江池白马寺虽然小，却借了洛阳白马寺的名头，所以，应该平素没少吸引这种土财主放贷。”
抬头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他将声音稍稍放低，“人虽然不是你杀的，白马寺被灭门，却让贾膺福这种人血本无归。他们找不到账本，肯定要把怒气发泄在你的头上。所以，这几天，你能不进城，就千万别进城。等啥时候找到了真凶，或者风波平息了，再露面儿也不迟。”
“多谢了！”张潜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成了矮冬瓜的仇人，哭笑不得地拱手。
“你先走，我带着家里的仪仗，远远地跟着你。咱们只算同路，免得言官找我的麻烦！”段怀简今天虽然难得违背了一次祖训，却仍然保持着谨慎低调的好习惯。想了想，低声提议。
知道对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帮助自己，张潜也不敢得寸进尺。又拱手向此人道了一声谢，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结果，还没等他将一只脚迈入车厢。身背后，已经又传来了两声熟悉的呼唤，“用昭兄，有惊无险，王某特地前来给你道喜了！”
“恭喜用昭兄有惊无险，平安出了京兆府衙门！哈哈，我早就知道，灭门惨案与你无关。京兆府的人眼睛再瞎，也不能硬把罪名扣到你头上！”
“子羽，季凌，你们俩怎么来了？”张潜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停住脚步，笑着转身拱手。
“我们两个，一大早就听说了你的事情，根本不信！”王翰飞身下马，快步上前还礼，“但是，又怕你被众口铄金，所以，就特地去了贺世叔家里！”
“贺世叔说，你肯定没事儿。但是建议让我们花点打点一下，免得你在京兆府衙门里受苦。所以，我们就又四处去寻了一下门路。”王之涣也笑着下了坐骑，一边走，一边扶额庆幸，“结果，那位能帮忙的长者却说，这事儿已经太大了，远超过了京兆府的管辖范围。所以，我们才又匆匆忙忙跑到这边来打听消息。”
“多谢二位兄弟！”虽然知道王翰和王之涣两个，都没能力帮到自己。但对方的这份心意，仍然让张潜感觉眼睛发烫，偷偷抽了几下鼻子，向二人缓缓拱手。
“张兄不必客气！你没事儿，比什么都强！”王翰生性洒脱，先还了个平揖，随即一把扯住了张潜的胳膊，“走，去你家。咱们路上订一桌席面儿，让伙计送过去。然后一起喝几杯，为你洗去身上晦气！”
“子羽兄，张兄这边好像还有贵客！”王之涣虽然年龄小，心却比王翰细，凑到近前，小声提醒。
“无妨，一起走吧。少国公并那非倨傲之人！”这时候还赶着前来趟浑水的，都是自己兄弟。张潜怎么可能厚此薄彼？连忙摆摆手，笑着发出邀请。
“那就走，你乘车，我们兄弟俩骑马为你护驾！”王翰的家族中，出过不止一个国公，所以从不怯场。见张潜的邀请并非虚情假意，立刻笑着做出了回应。
“那张某就不客气了！”张潜骑术一般，并且不愿惹人关注，笑着向二人点头致意，随即，纵身跳进了车厢。
待车门关上，马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立刻涌遍了他的全身。
从早晨到现在，虽然他一直有惊无险，并且最后还毫发无伤地离开了京兆府衙门。但是，他的神经却始终紧绷着，片刻都没敢放松。
而少国公段怀简刚才的提醒，更是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俗话说，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白马寺的和尚一死，不知道多少放贷求利的富贵之家，都把血本无归的责任，归罪在了他头上。让他日后肯定防不胜防。
“该死的骆怀祖，老子招你惹你了？你要如此害老子？”想到最可能的那个嫌疑犯，张潜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低声诅咒。“那狗屁的墨家矩子，老子根本不会跟你争！如果不是当初撒了谎，圆不回来，老子才不稀罕这个墨家子弟的身份！”
然而，骂过之后，他脑海里，却又迅速响起了张说的声音：“昨夜的事情，至少有三伙来历不明的人参与，还动用了横刀、角弓和硬弩！”
即便硬弩是张说虚构出来诈那京兆少尹的，至少昨夜血案之中，动用了弓箭和横刀，并且不止是骆怀祖一个人有嫌疑，还有另外两伙势力也参与了进来！而弓箭和横刀，恐怕就是那两伙人当时的武器。
眼下长安城内，虽然不少纨绔子弟，都有本事违背宵禁，在夜间四处乱窜。可有本事带着横刀和弓箭穿街过巷的，却不会太多！
而这为数不多的势力，为何要去杀白马寺的和尚？
他们又跟张某人何怨何仇？非要趁着这个机会，把灭人满门的罪名，往张某头上安？
……
越想，张潜越觉得困惑，越想，他越觉得心累。
仿佛忽然间，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里，无论怎么挣扎，结果都是网子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而那头蜘蛛，却躲在暗处，迟迟不肯出现。只等着他自己筋疲力竭之时，才会发出最后一击。
人在想事情的时候，就容易忘记时间。不知不觉，马车已经来到了长安城的门口儿。听到车轮通过门洞时的回声，张潜长长吐了口气，将身体瘫在座位上，强迫自己稍作休息。
然而，还没等他把眼睛闭紧，身背后，已经传来了一串嚣张女声：“停车，前面的马车，立刻停下来。张用昭，安乐公主口谕，命你跟我们前去回话！”
“停车，停车，前面的马车听到没有。安乐公主口谕，张用昭速速前去回话！”
“停止，马上停车，张用昭，你想抗命么？”
……
“怎么回事儿？”张潜听得满头雾水，推开车窗，向外张望。
只见自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之外。在身后宽阔却拥挤的官道上，十多名做武夫打扮的妙龄女子，骑着清一色的桃花骢，狂追不舍。
当前一女子，英姿飒爽，美艳中透着利落。手里抓着一支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令箭，眨眼间已经追到了马车旁，冲着自己高声断喝：“你可是张用昭，停下马车，下来跟我们走。安乐公主口谕，要你去她府上回话！”
“公主，给我下口谕？”张潜是真心弄不懂，安乐公主到底有没有资格向自己发号施令？迅速将面孔转向了骑马掉头折回来的郭怒，用目光探询，自己该如何应对才为妥当。
就在此时，两道寒光，却呼啸而至。
“砰！”一道狠狠砸在车门上，瞬间将车窗砸出了个透明的窟窿。
而另外一道，则恰好被那传令女官的身体挡住，刹那间，血光腾空而起，溅了郭怒满头满脸！

第四十六章 喋血长街（下）
“咯咯，咯咯，咯咯……”那传令女官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向插在自己肋骨下的羽箭，满脸难以置信。
更多的寒光飞来，砸在她的身体上和车厢上，如雨打芭蕉。
生命力随着鲜血的淌出，迅速消耗殆尽。女官丢下银色的令箭，伸开手，努力向前抓了抓，却什么都没抓到。身体如干草袋子般从马背上坠落，死不瞑目。
“杀人啦，杀人啦——”其余做武夫打扮的女子们，平素飞扬跋扈，哪里见到过如此血腥场面？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同伴坠马而死，才忽然回过神来，尖叫着四散奔逃。
倒是那些排队准备进城的百姓，经验远比“女武士”们丰富。发现有人当街行刺，果断丢下担子、车子、大小牲口，抢在遭受池鱼之殃前，双手抱头滚向了路边。将宽阔笔直的官道，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刺客和被刺杀的目标充当战场。
“师弟，朝马车后面躲，不要硬拼。张贵，跳车！少国公的仪仗就在后面！”张潜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嘶哑而又单薄。
虽然穿到大唐之后，他已经被现实给当头敲了无数棒子，并且一直于心里头提醒自己，在李隆基上台之前，长安城都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
然而，习惯了二十一世纪良好治安环境的他，仍然费了老大的力气和相当长的时间，才强迫自己接受了眼前血淋淋的现实！
有刺客当街行刺五品命官。
而那个倒霉的五品命官，就是他，刚刚晋升没几天的军器监少监张潜！
老天爷，这哪里是大唐，古罗马也不过如此野蛮！
好在他所乘坐的马车足够坚固，那名传令的女官又足够嚣张，才让他没有在缓过神来之前，就被羽箭和飞刀给射成筛子。而在缓过神来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命令郭怒和任琮想办法自保。
话音未落，车厢外，已经传来了一串愤怒的咆哮，“除魔卫道，无关人等闪开！”
“除魔卫道！”
“只诛首恶，余者不咎！”
……
伴着咆哮声，五名面皮蜡黄，满脸横肉的恶僧，从路边的柳树后冲了出来，手中禅杖和戒刀寒光四射。
另有十多名年青的和尚，或者挽着角弓，或者举着飞刀，继续朝马车招呼。眨眼间，就将拉车的挽马，给射了个血肉模糊。
“嘘嘘嘘……”可怜的挽马悲鸣着跪倒，宁可被摔得筋断骨折，也不愿意拖累自家的主人。已经被吓瘫了的车夫张贵，被惯性甩出了半丈多远，摔在官道上生死不知。
车厢内的张潜，也因为惯性被向前甩起，脑袋狠狠地撞在了车厢顶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全凭着身体素质好，他才没有被当场被撞晕。
而郭怒、任琮和二人麾下的家丁们，虽然努力试图策马反击，奈何却没有携带弓箭，被和尚们用角弓和飞刀压制得狼狈不堪，转眼间，就有一大半儿人的掉下了坐骑。
“恶魔受死！”说时迟，那时快，带头的僧人，已经冲到了马车附近，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禅杖，奋力下拍。
“砰！”一只刀鞘忽然凌空飞至，狠狠砸在了此人的胸口上。恶僧的动作受到了干扰，身体踉跄了一下，手中禅杖贴着马车的边缘砸在地上，尘土飞溅。
“用昭兄赶紧下车！”王之涣大叫着策马从车厢后冲过，一边利用战马的速度，躲避和尚们射出来的羽箭和飞刀，一边将能找到的东西，接二连三砸向距离马车最近的凶僧，努力给张潜创造逃离机会。
“秃驴，受死！”王翰武艺高强，又是个曾经上过战场的，经验丰富。策马兜了个圈子，绕路杀向那些持弓箭和飞刀的年青和尚，逼得两名正在冲向马车的恶僧，不得不回身阻拦，为和尚们提供保护。
然而，他们两个终究仓促迎战，缺乏准备，无法为张潜做得更多。而另外两名面皮蜡黄的恶僧，则冲破家丁们的阻拦，相继高高举起了明晃晃的戒刀，“恶贼，受死——”
“当啷！”“当啷！”千钧一发之际，张潜将装着火药的铜管子举了起来，挡住了戒刀的连番攻击。匆忙之际，也顾不上再去找引火之物，强忍着头上的剧痛，挥棍横扫，“当啷啷——”
青铜打造的管子，强度不如精铁，重量远在精铁之上。被张潜双手挥起来，势大力沉，眨眼间，就将一把戒刀砸得倒飞而起。
“啊！”空了手的恶僧，嘴里发出一声短呼，迅速后退。另外一名僧人则冷笑着兜转刀身，狠狠砍向了张显的小腹。
“当啷！”又是一声脆响，火星乱溅。却是张潜竖起的青铜管子，挡住了恶僧的致命一击。
嗖嗖嗖！三支羽箭从他身边飞过，逼得他手忙脚乱。
还没等他重新将手臂蓄满力气，先前一禅杖砸到空处的恶僧，又咆哮着跳了起来。巨大禅杖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头顶。
“小心——”已经无物品可扔的王之涣，大叫着提醒了一句，随即闭上了眼睛。
“轰！”马车碎裂声令人头皮发乍，紧跟着，则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王之涣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开，看向声音来源处。
猜测中的惨烈画面，却没有出现。张潜拎着跟青铜管子，跳出了半丈远。而那名志在必得的恶僧，则丢了禅杖，单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马车的碎片中，厉声惨嚎。
更远处，还有一根金瓜锤，在地上“骨碌碌”，“咕噜噜！”来回滚动。
“少监，定音一锤！”在关键时刻用飞锤砸烂的恶僧膝盖骨的王毛伯，换了把横刀继续扑向那名手持戒刀者，令其无法趁机向张潜发起进攻，同时，在嘴里高声提醒。
正拎着青铜管子不知道如何出招的张潜，眼神瞬间一亮。冒着被羽箭和飞刀击中的风险，一个箭步冲回马车的残骸旁，高高地举起了青铜管子，奋力下砸，“趴——”，将那名膝盖受伤的恶僧的脑袋，打了个稀烂！

第四十七章 奇兵（上）
刹那间，羽箭和飞刀，都突然一滞。紧跟着，哭喊声和怒吼声，交替而起。
“大师兄战死了！”“定难大师被恶魔杀了！”“杀了那个恶魔，为定难大师报仇！”“杀了他，除魔卫道……”
另外四名面皮蜡黄，满脸横肉的恶僧，抛开各自的对手，大吼着向张潜扑去。其中一个手中连兵器都没顾得上找，只管摘了脖子上念珠当做多节鞭。
而那些持弓箭和放飞刀的和尚们，也不顾胳膊酸软，纷纷将箭蔟和刀尖瞄准张潜，恨不得将他立刻射成一个刺猬。
再看张潜，一管子结果了某个恶僧之后，竟然像中了诅咒般，动作明显变得迟缓。甚至有好几次，因为移动速度太慢，刹点儿就丧命于羽箭和飞刀之下。
亏得王毛伯来援的及时，扯过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用马的身体，替他遮挡了两轮，才让他不至于当场血流五步。然而，战马却因为负伤过重，悲鸣着跌倒，血流如瀑！
“找死啊，这节骨眼上发呆！”快速松开马缰绳，王毛伯单手扯住张潜，不顾双方地位悬殊，冲着他耳朵大叫。
从小长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生死关头，竟然也能溜号！因此怒不可遏。而张潜，却依旧神不守舍，被他扯得脚步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倒。
不是找死，而是因为心理受冲击实在太大，手和脚忽然都开始发木，无法完整地大脑发出的指令。
在另外一个时空，虽然张潜练过自由搏击，可主要是为了自保、强身和耍帅，根本没主动用所学的本事伤害过别人。
穿越之后，无论是对王毛仲，还是对喜多肉，他都没真正想过杀死对方。哪怕是那天明明知道王毛仲是前来行刺的，他都下不了狠心去结果此人性命。只能假装是接受了任全的劝告，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儿下，然后借着王毛伯来认错的机会，放对方离开。
而现在，他却亲手将一名和尚，给敲了个脑浆迸裂。试问，他的心脏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用昭小心！”王翰在远处看得真切，急得满头大汗。想要抢过来相救，前路却被和尚们用弓箭封了个死死。
“大师兄小心——”任琮和郭怒两个，也各自带着家丁，拼命冲上。半途中，却迎头遭到了一轮飞刀，不得不挥舞着兵器左躲右闪。
“定尘，定静，缠住这个使横刀的。我和定众来超度姓张的恶魔！”
“二师兄尽管去，这个使刀的交给我和定尘！”
四名面皮蜡黄，满脸横肉的恶僧，也迅速发现了张潜神不守舍。立刻叫喊着做出了分工。其中两名僧人，用戒刀和念珠，在正面吸引王毛伯注意力。另外两名僧人，则从侧面向张潜迂回包抄。
“当啷，当啷！”张潜用青铜管子勉强招架了几下，依旧动作迟缓，步履蹒跚。而“墨家”先贤墨菲的定律，却又一次应了验。就在他被逼得险象环生之际，有支冷箭呼啸而至，“噗”地一声，正中他的左腿。
虽然隔着絮了厚厚丝绵的裈（棉裤），中箭位置也很靠近边缘，锐利的箭簇，依旧穿透了所有衣物，直接将他左腿外边缘处的皮肤给戳了个通透。
血，立刻与箭尖一起，从左腿后侧冒了出来。正在努力移动身体的他，忽然打了个踉跄，又一次差点栽倒。而扑过来的恶僧定尘和定静，则看准机会，一个挥铲猛拍，一个挥刀横扫，发誓要将他击毙于当场。
“啊——”张潜疼得嘴里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来了一个侧翻，躲开了两名恶僧的联手攻击。紧跟着，失去的魂魄，忽然全部回归了原位。他的身体迅速从地面上滚起，单膝着地，左右两只手和腰杆同时发力，将青铜管子当做大棍，贴着地面儿来了一记横扫。
正挥舞着月牙铲子扑过来的恶僧定众，被扫了个猝不及防。脚踝处结结实实吃了一记，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摔出了半丈远。
而另外一名持刀的恶僧见势不妙，慌忙横刀自保。却被张潜趁机又是一棍子捅了过来，正中心口。
“噗——”持刀恶僧定实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掉头就跑。得到喘息机会的张潜，单手抓住腿上的箭杆，奋力拔出。随即，咬着牙，一瘸一拐的跟在持刀恶僧定实身后，紧追不舍。
“放箭射他，快放箭射他！不要让他伤了二师兄！”定尘，定静担心自家同伙，赶紧丢下王毛伯，一边飞奔过来相救，一边向负责远程压制的和尚们发号施令。
众和尚们，也发现了情况忽然急转直下。纷纷调转角弓和飞刀，再度瞄准张潜施以攒射。
左腿处的箭伤钻心地疼，周围陆续有飞刀和羽箭掠过，而张潜，却忽然好像换了一个人般，对疼痛和危险不管不顾。目光死死咬住持刀恶僧，手中铜管子连砸带捅，一下不行，立刻换招再来。
这下，负责远程压制的和尚们，可就有些为难了。想要射死“恶魔”张潜，就得瞄准他的身体，并且估算好提前量。而“恶魔”张潜，跟他们的二师兄定实，却只相距一棍之遥。他们发出的羽箭和飞刀稍微偏上一点儿，恐怕就会先要了自家二师兄的性命！
好在定尘和定静赶过来得及时，联手向张潜发起了攻击，逼着他放弃对定难和尚的追杀。众弓箭手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重新转动脖子，寻找压制目标。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这口气儿喘匀，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官道旁，瑟瑟发抖的百姓队伍当中，忽然跳起了两道圆滚滚的身影。
其中一人左手抓个木盆当盾牌，右手拎着个木头勺子当大锤，横冲直撞。另外一人，则将半满的荞面袋子，顺着寒风用力猛抖。刹那间，浩浩荡荡的荞面粉，就笼罩了弓箭手和飞刀手的头顶，将他们眼前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第四十八章 奇兵（下）
这几下偷袭，来得实在过于突然，和尚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刹那间，眼睛被迷，羽箭和飞刀全都失去了准头。紧跟着，就被那用木盆的胖子撞了个东倒西歪。
“杀——”王翰先前被弓箭和飞刀压得东躲西藏，全靠着灵活的身手和路边的大柳树遮挡，才勉强没有受伤。此刻见到和尚们乱了阵脚，岂肯将报仇机会错过？嘴里发出一声轻叱，跳下坐骑，徒步飞奔而至，手中长剑接连闪动，将三名持弓箭的和尚刺翻在地。
“冲上去杀光他们！”
“杀秃驴，别让他们跑了！”
郭怒和任琮两个虽然缺乏厮杀经验，却也看出来时机不可错过。双双呐喊着带领仅剩的身边几名家丁冲上去，用宝剑和横刀朝着和尚们乱砍。
弓箭的最大弱点就是不适合近战，而飞刀在近距离上，一样只能充当匕首。负责远程压制的和尚们，很快就支撑不住，被杀得抱着脑袋四散奔逃。
失去了同伙的支持，两名恶僧顿时心里也着了慌。先虚晃一招逼迫张潜踉跄招架，随即双双转过身，撒腿就跑。
哪里还来得及？非但王毛伯拎着横刀紧追不舍。不远处的城门口儿，也有一名小校，带着数十名兵卒手持刀枪赶了过来。根本不用区分敌我，看到光头，直接就拿兵器招呼。不多时，就将所有恶僧与和尚们，尽数放翻在地。
张潜腿上挨了一箭，没有力气去追杀敌军。因此，只朝着大伙喊了一嗓子，“抓活的”。随即，就找了棵大柳树后的避风处坐了下去，低头开始检视伤口。
不检视则以，一检视，他顿时就觉得头晕目眩。
前后不过是几分钟时间，鲜血已经将他左侧的裤管，给润了个透。而失去了生存的压力之后，痛觉也迅速变得敏锐。就像有一把小刀子，在贴着骨头剜他的肉！
“怎么样？伤得严重么？”王之涣也对追杀丧家之犬毫无兴趣，快速跑过来，关心地询问。
待看到已经有鲜血，正从绵裈内部向外渗。顿时吓得头皮发乍，匆忙丢下一句话，就去翻动恶僧的尸骸。“和尚们有备而来，身上肯定带着金疮药。你千万坚持住，我去去就来！”
“不用了，帮我捡一把干净的刀子过来！我得先想办法止血！”刚刚穿越到香积寺附近那会儿，张潜就见识过金疮药，对此物心有余悸。赶紧从背后叮嘱了一句，以免王之涣好心帮了倒忙。
后者年龄比他小，亦佩服他的胸襟与才气。所以对他的吩咐言听计从。迅速在官道上搜了搜，从那名枉死的女官儿尸体旁，解下一把根本没来得及出鞘佩刀，小跑着送了回来。
“行了，刀子留下。再麻烦你去看看咱们这边，还有谁受了伤。只要还有救治的希望，便全都帮我搬到这边！”张潜强忍疼痛和晕眩，向他点了点头，再度低声吩咐。
“哎，哎！”王之涣连声答应着，再度奔向先前的战场。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张潜拔出刀子，将绵裈的裤管儿切成“高叉裙儿”。然后，又在外袍上挑干净位置，割下了一长条绸布，咬着牙，系在了露出来的大腿根上。
伤口因为附近的肌肉和皮肤受压而被扯动，刹那间，疼得钻心。但是，血却明显有停止的迹象。“应该没伤到血管，否则老子早交代了！”心中偷偷嘀咕了一句，张潜再度从外套上割出一片儿衣袖宽窄的绸布，开始包裹伤口。
消炎暂时就不用想了，作为一名有自觉性的官员，他不可能在上班专用的马车上，还携带白酒。而铜管子里的黑火药，得留着做“杀手锏”用，眼下肯定不能让人看见。
好在现在是冬天，细菌和病毒都不活跃，倒也不着急现在就清洗伤口。但是回到庄子上后，重新受第二遍罪，恐怕无法避免。
想到黑火药，他就迅速意识到，自己手中这根“杀手锏”有多不方便。先前在马车没被砸烂之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打燃火折子，去点铜管上的引线。然而，直到他差点儿命丧于恶僧的禅杖之下，火折子都没打起来，更甭提用铜管里隐藏的黑火药和铅弹，给那恶僧雷霆一击！
“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该考机械系。这会儿，弄不好连燧发枪都搞出来了，还用得着拎着根破管子和人拼命？！”心中偷偷对自己吐了一句槽，张潜又切了条丝绸带子，将“高叉裙儿”从外边扎紧，以免一会儿大伙都凑过来，欣赏自己白花花的大粗腿。
王之涣做事非常有分寸，故意拖延了片刻，直到张潜这边收拾停当了，才搀扶着管家任全和车夫张贵，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
也有其他受伤的家丁看到此景，相互搀扶着往张潜身边凑。转眼间，就在大柳树下，围成了一个圈子。张潜一个人分身乏术，只能教导他们互相施救。为彼此拔下扎在身体上的箭矢和飞刀，同时将外套切成绷带状对伤口做紧急包扎。
好在是冬天，大伙身上的衣服都比较厚实。所以只要是还能够互相搀扶着，凑过来请求张大师兄救命者，都没被和尚们伤到要害处，并且羽箭和飞刀入肉也不算太深。
而那些已经无法自己爬起来求救的，以眼下的医疗技术水平和医疗条件，张潜想要施救，恐怕也无力回天了。所以，他只能暂时硬着心肠选择视而不见。
不多时，王翰、王毛伯、郭怒和任琮，也带着其余侥幸没负伤的家丁走了过来。一个个，脸上恨意难平。不待张潜询问，就纷纷骂骂咧咧汇报；“百骑司的人和不良司的人，都来了，还有御林军和京兆府的人。”
“带头的黄脸贼秃，包括被大师兄敲死的那个之内，一共死了三个，被生擒了两个。但是俘虏直接被百骑司接管了。其他用弓箭和飞刀的和尚，被咱们干掉六个，剩下的也归了百骑司！”
“早不来，晚不来，等大局已定，就全赶过来分功劳了！”
“妈的，京兆府的参军是个睁眼瞎。秃驴当街行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刚才他竟然敢跟老子说是互殴！”
……
“二师弟，你去看看，倒在地上的家丁里头，还有没有活着的！”早晨被关起来问话之时，张潜就已经隐约猜测到，京兆府里头恐怕有官员跟和尚们利益纠缠甚深。因此，听了大伙的抱怨之后，他也不觉得如何失望。笑了笑，就开始布置善后任务。
“三师弟，你带着几个人去接应一下，褒国公的仪仗，这会儿也该到城门口儿了。你替我跟他道声谢，请他赶紧回府吧，以免离开长安太远，安全无法保障！”
“是！”郭怒答应一声，立刻带人去地上寻找其他幸存者。而任琮，却犹豫着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提醒，“大师兄，褒国公是怕有人在路上为难咱们，才特地带着全套仪仗出来……”
“和尚都当街行刺了，还有人敢公开替他们出头？”张潜看了他一眼，冷笑着打断。
任琮想了想，轻轻点头。张潜没时间耽搁，迅速将面孔转向王翰，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拱手谢罪：“子羽兄，把你和季凌也给牵扯了进来，张某真是对不住两位。好在两位没受伤，否则，张某今天肯定百死莫赎！”
“是朋友，就别说这些！”王翰立刻横跨了一步，坚决不肯受他的赔礼，“只恨王某身手太差，没给你帮上多少忙。我看那百骑司和不良司的差人，还在远处等着你问话呢。今天的酒肯定是喝不成了，我跟季凌先走一步。等你哪天伤口养得差不多了，再去寻你结了这场酒债！！”
“二位肯来，张某荣幸之至！”张潜也早就看见了，有好几伙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在二十多步远的位置盯着自己，所以也不敢出言留客，笑了笑，向王翰和王之涣二人抱拳告别。
目送二人离去，张潜再度举头四顾。恰看到王毛伯拎着把金瓜锤站在一边，形单影只。于是乎，又冲此人点了点头，请他赶紧骑马去自己庄子上，喊家丁多赶几辆马车过来。免得大伙一会儿跟百骑司那帮人录完了口供，却仍要带着伤骑马回家。
王毛伯天生就不是个喜欢啰嗦的人，默默地向张潜行了个礼，转身直奔坐骑。转眼间，就策马消失在了远处的官道上。
“你去帮我把那边的人请过来吧，就说张某有伤在身，无法主动前去向他们汇报了。他们如果有需要问的事情，还请迁就张某一下！”最后，张潜将目光落在任全身上，有气无力地吩咐。
任全先前肩膀和前胸处各挨了一箭，但是箭簇被衣服里的丝绵抵消了大部分力道，最后入肉都不足一寸。所以受伤不重，丝毫也不耽搁行动。
以他的阅历和口才，也的确是前去执行交涉任务的最佳选择。很快，就凭着一幅人畜无害的笑脸和三寸不烂之舌，将百骑司和御林军的带队校尉，不良司的带队主事和京兆府的一位参军，同时给请到了张潜面前。
那四人原本还以为，张潜是仗着官职比他们都高，故意摆架子。结果，走到了近处，却发现张潜脸色煞白，半条裤子都被鲜血润了个通透。顿时全都吓了一大跳，不敢再计较什么虚礼，异口同声地喊道：“张少监真的受伤了？赶紧去太医署。其他事情，咱们以后再补！”
“不必了！”尽管眼皮一阵阵发沉，张潜依旧固执地摇头，“张某庄子上就有药，没必要劳烦御医。张某与那群和尚素昧平生，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他们今天所做的事情，官道上的百姓和城门口的兵卒，应该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请诸位早日抓住他们的同伙，以免让人觉得，我大唐的官员都是牛羊，随便一个和尚，就可以宣判他们的生死！”
“张少监的话，百骑司一定会记录在案。然后严查到底，绝不让那幕后主使者逃脱追究！”百骑司校尉周润立刻拱手表态，对张潜的话，照单全收。
御林军的校尉赵安和不良司的主事黄临，见张潜身为官员，却差点儿命丧在一伙和尚之手，也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果断出言，对周润的话深表赞同。
只有京兆尹衙门来的参军温用，兀自觉得刺杀案的前因后果，需要仔细梳理。犹豫了一下，低声回应：“照理，此案已经超出了京兆府的管辖范围。但此事毕竟发生于长安城门口，温某会带人协助百骑司一查到底。将来，如果有需要打扰少监之处，还请少监多多包涵！”
“温参军尽管放手施为，张某绝不让你为难！”张潜听得肚子里怒火上涌，却强装出一幅大度模样，轻轻点头。
那姓温的参军，知道自己的话肯定得罪人。所以也不敢再继续啰嗦个没完，向张潜拱手道了声谢，第一个转身离去。
才走出三五步，就看到两个胖胖的男子，推开包围着他们的兵卒，跌跌撞撞朝张潜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般高声求救：“官老爷，官老爷救命！我们兄弟俩先前舍命帮你，如今这群当兵的却要拉我们去受审。我们俩是做小本而生意的，全家老少的吃食都挂在我们的炉饼车上。我们俩若是被他们带了去，家里头的老婆孩子可怎么活？！”
“各位，通融一下，不要为难他们。刚才若不是他们兄弟出手相救，张某没那么容易坚持到各位赶至！”张潜强行睁开沉重的眼皮，向周润、黄林和赵安三个，拱手求肯。
“不会为难，不会为难，张少监既然给他们作了证，我等留下他们的姓名和住址，就会立刻放他们走！”周润、黄林和赵安三个，唯恐继续耽搁下去，张潜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果断点头答应。
“多谢了！”张潜终于处理完了大部分善后工作，再也扛不住倦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养精神。却丝毫没注意到，百骑司校尉周润眼睛里，刚刚有缕得意一闪而逝。

第四十九章 暗流汹涌
“雨泽，白天这事儿干得漂亮！”百骑司二堂，灯火通明，副总管郑克峻将一块三寸见方的黑色木牌丢在校尉周润的怀里，叫着对方表字夸赞。
“属下不敢贪功，全赖总管料敌机先！”周润双手将木牌捧起来，满脸堆笑地向郑克峻抱拳，随即将身体躬成了一只虾米。
“不敢贪功，就把赏功牌还我，老子留着去赏给别人！”郑克峻脸上丝毫没有在李显面前之时的严肃，笑呵呵地伸手。
“总管，属下家里头人丁多，缺钱，缺钱得很！”周润哪里肯将刚刚得到手的木牌上交？一边左躲右闪，一边连声求饶，“属下家里的闺女，就等着属下得了赏赐给她置办嫁妆呢。总管开恩，发出来的赏赐，哪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狗屁，你闺女才七岁！”郑克峻身手灵活，三下两下就控制住了周润，将可以去领三十吊钱的赏功牌抢了回来，随即，又重新丢在了对方怀中。“以后再跟老子废话，就让你全家去喝西北风！”
“不敢了，不敢了，属下真的不敢了！谢谢总管，谢谢总管！”周润抱着失而复得的记功牌，做千恩万谢状，与郑克峻之间的距离，无意中就又被拉近了许多。
郑克峻精通驭下之道，开过了一个玩笑之后，便不再二。迅速收起笑容，郑重叮嘱，“不是料敌机先，咱们百骑司，只是奉命为圣上解决隐患，并非与满朝文武为敌。并且，此番让武秋、武冬兄弟俩混入张家，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监视张少监，而是为了给他贴身提供保护。这点，接下来你安排武秋和武冬去投奔张少监之前，一定要跟他们兄弟两个解释清楚。别让他们兄弟俩贪功弄错了主次，坏了百骑司的名头！”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会提前安排好！”周润在百骑司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上头说的哪些话该正着听，哪些话又该反着听，当即，心中一凛，赶紧也将赏功牌和脸上的笑容一起收了起来，然后郑重拱手。
“张少监的伤势如何？”满意地冲他点点头，郑克峻继续询问，脸上的关切不带半点儿虚假。
“贯穿伤，眼下又是大冬天的，应该不致命！”百骑司校尉周润的能力非常强，立刻将白天时亲眼观察到的情况，做出总结性陈述，“但是流了很多血，估计没十天半个月，缓不过元气来。”
“和尚该死！”郑克峻眉头紧皱，沉声诅咒，随即，又迅速追问：“张少监身手如何，武秋，武冬兄弟俩，给你汇报过了吗？”
“身手？”周润咧了下嘴，忽然间觉得有些为难，“武秋和武冬倒是汇报过了，但结论对张少监有些不太尊敬。”
“尽管说来听听，怎么个不尊敬法？”郑克峻立刻来了兴趣，笑着鼓励。
“敢叫总管知晓，武秋和武冬哥俩，原本今天是准备冲到大路上，故意被张少监的马车撞伤，以吸引他的关注。然后再凭借做饭和烧菜的手艺，混到他家去做厨子的。没料想，和尚们却抢了先，在城门口对张少监发起了刺杀……”不敢做任何隐瞒，周润理了一下思路，开始从头到尾，讲述武家哥俩的经历和观察结果。
“这个我知道，捡主要地说就行，不必解释具体过程！”郑克峻听得心急，笑着低声催促。
“是！”周润拱手领命，接下来的叙述明显变得简略，“他们哥俩当时手头没带兵器，所以最初只能跟寻常百姓一样蹲在路边。据他们俩观察，张少监是明显练过武的，本事也不能算差。如果是比武切磋，他们哥俩即便一起上，在张少监面前，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但是……”
唯恐因为说得太多，给自己惹祸上身。顿了顿，他又快速补充：“但是，他们哥俩又说，如果是以性命相搏的话，他们哥俩随便一个，都能将张少监干掉。不过，此话只限于最近，将来不好说！”
“什么意思？”被周润颠三倒四的话，弄得满头雾水，郑克峻皱着眉头追问。
“属下赶过去的时候，张少监那边，其实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周润性子极为谨慎，又快速解释了一句，才笑着给出了答案，“武家哥俩的意思是，张少监的本事全是演武场上练出来的，缺乏实战！所以只适合比武，不适合厮杀。如果不是那群和尚进攻不得法，将他骨子里的狠劲儿硬给逼了出来。在他击杀第一个僧人之后，对方至少有七八种办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当场击杀一个僧人，亲手么？”郑克峻的眉头又跳了跳，问话声陡然变高。
“据武家兄弟汇报说，是亲手。并且，击杀了第一个僧人之后，他立刻变得失魂落魄！亏得那个王毛伯忠心，否则，他今天肯定得死在其他和尚手里！”周润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我就说么，他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杀性比百战老兵都重，一个人屠了小半个白马寺？”郑克峻终于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跟另外一幢凶杀案对照，笑着撇嘴。“亏得案子已经不归京兆府管，否则，那群睁眼瞎，肯定要弄出一幢冤案来！”
“京兆府的人向来如此，凭直觉做事，然后屈打成招！”百骑司与京兆府之间因为权力部分重叠，彼此之间看不上眼的情况由来已久，所以，周润果断为郑克峻帮腔！
一个面对面厮杀时将敌人干掉，都会被血气冲得失魂落魄的沙场雏儿，怎么可能半夜独自闯入白马寺中，将里边的和尚给干掉了一大半儿？他不被和尚们当场活活打死，恐怕就得算创造了奇迹？
所以，白马寺的案子，不可能是张少监干的。他根本没那本事！而京兆府，却死死咬住他不放，真是愚蠢至极！
“得亏张少监不是小老百姓，否则，落在他们手里，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郑克峻兀自嫌踩得不过瘾，又追加了一句，才舍得将话头转回正题，“你还有其他发现没有？和尚们呢，除了他们自己招供的那些，狗屁‘除魔卫道’的借口之外，是否还漏出了其他马脚？”
“张少监手下的那个王毛伯，武艺很好。如果白天时没有他，结果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周润想了想，先捡自己有把握的情况汇报。“据属下派人查证，此人乃是……”
然而，郑克峻却对王毛伯的身份，非常不感兴趣，摇摇头，快速打断：“你不用管他了，我早就派人查过了他。他还有个弟弟，叫王毛仲，几年之前因为闯下大祸，被官卖为奴。此人如今身在临淄王手下，据说甚得宠信。”
“属下明白，多谢总管提醒！”周润愣了愣，后退半步，满脸感激地行礼。
百骑司权力极大，知道的事情多，但是，不小心惹下的麻烦也多。所以，百骑司当中，早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坚决不插手皇族内部的纷争。免得一旦站队错误，过后招来清算，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王毛仲既然成了临淄王李隆基的心腹奴仆，百骑司中的聪明人，就不该再盯着他兄长王毛伯了。否则，一旦哪天王毛仲走了狗屎运，鸡犬升天，会遭到报复的，可不止是百骑司的个别人！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见周润一点就透，郑克峻满意地夸赞。
“是总管栽培有方！”周润笑着拱手，随即又继续汇报：“和尚们是有备而来的，咬死了是听闻白马寺被张少监血洗，义愤填膺，所以想要除魔卫道，没受任何人指使。刺杀案，除了他们自己所在的新丰白马昭觉寺之外，和其他僧众无关。但是，属下却在带队的五个和尚的行囊中，都搜到了金刚散！”
“金刚散？”郑克峻的瞳孔紧缩，眼睛里瞬间冒出了两道寒光。
作为百骑司首领，他对金刚散三个字，可是一点儿都不陌生。那东西乃是从西域传过来的一种奇毒，但是同时也是一种效果极佳的强身灵药。
此药服用后，可以令人耳目聪敏，肢体的灵活性和力气，都大幅增加。甚至传说可以帮助长期服用者练出金刚不坏之身。
同时，此药又极其容易上瘾。如果服用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断了供应，就会令服用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历史上一些野心极大的僧人和修行宗教的疯子，都喜欢用金刚散来制造和控制死士。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隋朝末年的“高昙晟”，趁着替怀戎县官具供（做法事）的机会，此人带着麾下八大金刚直接杀官造反，一跃成为三十六路烟尘之一！
而大唐一统天下之后，刻意抬高道教。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知道那些满脸慈悲的和尚，发起疯来会是什么模样！
只是，大唐的这项深谋远虑的国政，却在武则天登基后，无疾而终。
当时，为了打压李家，武则天竟然又将佛门又亲手给抬了起来！随着僧众和寺院的泛滥，金刚散和伏魔金刚，自然也重现于世间。
虽然武则天晚年，已经意识到了僧众泛滥的危险，并且杀掉了好几个图谋不轨的“高僧”。但佛门已经形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其影响力，很难再从朝廷和地方官府当中，剥除干净。
如今，皇后和公主们，又像武则天一样“礼佛甚诚”，而她们又缺乏“则天大圣皇后”所拥有的过人掌控力，如果此刻有第二个高昙晟出现，并且已经积蓄了多年力量的话……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郑克峻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全身上下的寒毛根根倒竖。
“那五个带头的和尚，脸色和肌肤，都呈现蜡黄色。”周润的声音忽继续传来，很低，但是，落在郑克峻耳朵里，却宛若响雷，“所以，属下已经将被俘虏的那两名凶僧，用铁链锁在了墙上。并且禁止任何人给他们送外面的饭食。如果属下判断没错的话，两天之内，他们必然会犯瘾。届时……”
“不够，远远不够！你马上去，将他们转移到百骑司的死牢。除了咱们的弟兄之外，不准外人再跟他们接触。除非，除非来人带有圣上的准许，和，和刑部尚书，或者大理寺卿的手令，快去，快去！”郑克峻狠狠推了周润一把，快速打断。声音嘶哑而又焦急，仿佛正有一团火，在他喉咙里烈烈燃烧！
“紫鹃，帮我倒杯水。”喉咙里干得仿佛着了火，张潜挣扎着抬起头，朝着外边的屋子低声呼唤。
没有人回答他地呼唤，被吓丢了魂，又哭了整整一晚上紫鹃，这会儿应该是因为疲劳过度睡熟了。而出于习惯，这所专供她和张潜居住的正房里头，至今没有第三个人住进来。
“紫鹃，紫鹃……”又轻轻地叫了两声，依旧没得到回应。张潜苦笑着咧了下嘴巴，开始努力自己摸下床找水喝。
左腿上的伤口处，立刻传来一阵刀扎般的感觉。令他瞬间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跌在床板上，咬紧牙关接连倒吸凉气。
疼，真的很疼。从伤口处，沿着尾椎骨，一只窜上头顶。
疼得人汗水不受控制，脸上的肌肉也不停地抽搐。
但值得庆幸的是，羽箭当时射中的地方，是左腿外侧。如果换成内侧再偏移半寸，张潜估计自己接下来就可以跟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去谈谈继承此人衣钵的话题了。
“不过，老高虽然是个太监，身上却没啥怪味儿，并且言谈举止之间，丝毫都不带娘娘腔。”故意在脑海里非常不厚道地，将高延福年轻时的模样，与泰国特产对比了一番，张潜终于成功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处转移开，然后用极为狼狈地姿势趴在床上，等待痛觉神经自己麻木。
这种方法说白了就是自欺欺人，未必有啥效果。然而，在缺乏安全的止痛药，他又不愿意按照孙安祖的建议，尝试去用乌头草止痛的时候，却也聊胜于无。
想到孙安祖的建议，张潜脑海里，就又迅速出现老人今天下午专程跑来帮他和家丁们用酒精清洗并缝合伤口的场景，同时，哭笑不得的表情，也又在脸上浮现。
孙老爷子不愧出生于神医世家，对医道的探索精神，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短短几个月功夫，他就将当初从张潜手里学到的伤口缝合术，练习得出神入化。并且还无师自通地发明出了弧形针、蚕丝线、肢体固定架子等若干器具，让伤口缝合的速度和质量，都提高了数倍。
只是，孙老子缝合伤口时写在脸上的表情，却让张潜实在有些不敢恭维。每次回忆起来，张潜都感觉孙爷子将家丁们的伤口当成一双靴子，或者一件斗篷。
而老爷子自己，则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裁缝，非但懂得如何织补靴子或者斗篷上的破洞，还懂得顺手在补好的部位绣上一朵花，或者几处山川河流，以掩盖“靴子”曾经破损的事实，并给破损位置增添几分艺术的美感。
“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几分钟之后，感觉到伤口处的刺痛已经变弱，张潜再度挣扎着下了床，拖着疼麻木的左腿，去找茶壶巣子。
然而，抓着水杯在屋里转了小半个圈子，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茶壶巣子放在哪，忍不住将身体靠在桌案上，再度苦笑着摇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言诚不我欺！总计来大唐才几个月？张某居然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这要是哪天紫鹃耍起小性子辞了职……
心虚地朝外屋看了一眼，借助朦胧的灯光，他看到了对面床上的被子下，有个瘦瘦小小的隆起。刹那间，就感觉踏实了许多。
然而，一股熟悉的酒精味道，却悄然飘入了他的鼻孔，让他的眉头，又迅速皱了个紧紧。
大腿处的伤口，是下午时请孙安祖帮忙重新清理过的。因为是贯穿伤，不需要缝合，在清理之后，就用干净的葛布做了包扎，按道理，酒精味道不该如此“新”才对。而现在，空气中的酒精味道，却是刚刚挥发出来的，时间肯定超不过一刻钟！
天天跟酒精打交道，又亲手调制过许多加了天然香精的不同度数白酒，张潜对酒精挥发后的味道变化，再敏感不过。而紫鹃不可能偷偷喝酒，更不可能放着味道好一些的菊花白不喝，却去偷喝添加了硫磺的七十五度酒精。
假装自己毫无察觉，他继续一只手端着杯子，另外一只手扶着桌案，缓缓将身体向床边儿移动，一步，两步，三步，近了，更近了，挂在床边墙上，专门用来装饰和辟邪的宝剑，已经伸手可及。
然而，没等他伸出右手，身背后，却已经响起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听见的声音，“别拔剑，你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此刻腿上有伤，行动不便！”
“半夜入宅行窃，可不是墨者所为！”张潜不屑地回应了一句，却果断选择了放弃。回过头，朝着说话者冷笑不止。
来人是骆怀祖，张潜在听到此人所说的第一个词的同时，就判断出了其身份。而后者，也知道继续藏头露尾，没任何意义，索性一把摘到了脸上的蒙面，倒拎墨家的掌门信物铁秤杆，轻轻拱手：“事急从权，入室行窃，固然有违墨家门规，可天底下，除了武库、军器监和你家，骆某想不出，还能从哪里找到第四份火药（酒精）出来！”
“皇宫、太医署、朔方军！有酒精的地方可是多了。”张潜一边用语言分散对方注意力，一边快速在脑子里琢磨，如何才能在对方击中自己之前，逃出屋子去，喊家丁前来助阵。
“那些地方，戒备森严，我进不去！”骆怀祖倒也光棍儿，用秤杆轻轻敲了下桌案，低声回应，“就你这里方便，并且，你也是墨家子弟，我拿你的东西，可以算作同门之间互通有无。”
“你受伤了？需要酒精消毒？”张潜敏锐地发现，此人始终在用左手控制秤杆，笑了笑，对逃出魔掌的信心大增。
“背上挨了一箭，但是，哪怕是单手，也照样能打得过你这没杀过人的雏儿。”骆怀祖显然曾经到过刺杀案现场，将张潜当时的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笑了笑，非常自信地补充。
“怎么受的伤？”张潜装出满脸好奇模样，小声询问，同时缓缓给自己的右腿和右臂蓄力。
“白马寺的和尚，欺负你家门口了。你能忍，我们墨家却不能由着别人这么欺负。”骆怀祖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回答得言简意赅。“所以，我就抽空去了一趟，顺便收了一些利息回来。”
“秦墨和齐墨，已经分开了一千多年！而我想报仇，有自己的办法，不需要借助他人之手。”张潜早就猜到，白马寺的灭门惨案，肯定与骆怀祖脱不开干系，因此也不觉得有多惊讶。继续一边用语言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一般在脑海里，策划最佳脱身方案。
左手掷出杯子，即便砸不中骆怀祖，也能将此人砸个手忙脚乱。然后跳过床铺，滚向外屋，顺势可以用右腿踢上门。
以骆怀祖这种喜欢装正人君子的模样，应该还做不出拿紫鹃当人质的事情来。而只要自己能逃到院子里，喊上几嗓子。家丁和伙计们就能赶来救援，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生擒或者赶走骆怀祖这个不速之客……
计划完美无缺，只可惜，还没等张潜将脑海里的计划付诸实施，骆怀祖已经高高地举起了“秤杆儿”，直接将屋门封了个死死。
“太慢，并且你的办法，未必行得通！”缓缓向门口横跨了半步，此人冷笑着连连摇头：“张师兄，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思了，绝对得不偿失！此刻，你家附近，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半夜里，我忽然在你家出现，而咱们俩偏偏又是同门。倘若我因为灭门案，被官府捉了去，你说此案与你无关，看谁敢信？！”

第五十章 交易
“无耻！”张潜将拳头握紧，却又无力的松开。
若是手头有一支火枪，他恨不能立刻扣动扳机，将骆怀祖的脑袋轰个粉碎。然而，此刻他却连把刀子都没有，并且腿上还带着箭伤。
“你就这么恨我？骆某可是看在同门之义的份上，一直在努力帮你，哪里做过半点儿对不起你的事情？！”常年行走在危险的边缘，骆怀祖对杀机极为敏感，立刻将手里的秤杆摆了个防御姿势，满脸委屈地抱怨。
“那我还要谢谢骆掌门喽？”张潜横了对方一眼，冷笑着撇嘴。手指愤怒地在大腿两侧开开合合。
自打穿越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人欲望。
以前遇到的王毛仲也好，沙崇义也罢，这些人对他的威胁都是一时的，并且综合实力远不如他。他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就能将这些人击败，然后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人卷土重来。
而骆怀祖，综合实力却丝毫不逊，甚至远远强过了他，并且阴魂不散。他如果不能一劳永逸地除掉此人，就注定时时刻刻活在此人的威胁之下！
“谢我倒是不必，我们是同门！”感觉到张潜可能会随时扑上来跟自己拼个鱼死网破，骆怀祖谨慎地向后退了半步，笑着补充，“但是你也不该恨我。首先，我的确是一直在帮你，你那火龙车，明显是出自我借给你的《墨家机关总经图谱》。其次，刚才你睡得那么死，我想杀你，只需要挥一下量天秤。”
一缕刺骨的阴寒，迅速从张潜的脚底直冲脊梁骨。让他背后的寒毛再度根根竖起，冷汗淋漓而下。
《墨家机关总经图谱》是骆怀祖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参考此图谱，解决李显布置下来的难题！
换句话说，朝廷之上，或者军器监之中，就有此人的眼线或者同伙，在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自己就像一只落到蜘蛛网中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在此人的算计之内，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此人冲过来一口吃个干净。
“我对你无恶意，否则，也不会主动帮你解决麻烦？”骆怀祖的声音继续传来，又冷又黏，宛若银环蛇在草丛中滑动，“虽然因为我杀了白马寺的和尚，导致了佛门对你的报复。但是，这对你来说，却既是危机，也是挑战。只要应对得当，今后大唐朝廷之中，将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然后，我就永远成为你的奴隶或者傀儡了！”张潜迅速看了一眼门外床上的紫鹃，同时在心中偷偷嘀咕。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紫鹃的父亲身为高官，却被骆怀祖一个江湖人物所控制了。绝不仅仅是因为后者话术高明，或者此人与紫鹃的父亲志趣相投。
从双方一开始认识，恐怕紫鹃的父亲，就坠入了骆怀祖精心编织的大网之中。随即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到最后，想挣扎一下都无能为力，更甭提破网而飞了！
“放心，你的小美人儿，只是被我打晕后捆在了床上而已。”骆怀祖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已经被紫鹃告诉给了张潜。见他在危急关头，还念念不忘去看一个丫鬟，顿时脸上就浮现了几分鄙夷。
“如此，倒是要谢谢骆掌门高抬贵手了！”不敢替自己辩解，以免给紫鹃带来杀身之祸，张潜苦笑着向骆怀祖拱手。
“不客气！墨者从不乱杀无辜！”发现自己可能又找到了张潜的一根软肋，骆怀祖精神顿时大为放松，笑着摆了一下秤杆儿，继续循循善诱：“佛门对大唐来说，已经成了趴在身上吸血的水蛭。一根两根还不至于要命，而多了，却会将大唐吸得形销骨立。所以，你站出来与佛门为敌，全大唐不知道有多少有识之士，会主动站在你这边。”
这话说得相当有道理，至少，张潜的顶头上司张说，就亲口宣告过，他之所以不顾一切去京兆府衙门捞人，便是看在张潜给朝廷所写的那篇建议限制佛门规模并约束和尚行为的奏折上。
而今天下午闻讯前来探望张潜的张若虚，也曾经当众说过，和尚们嘴上念的是阿弥陀佛，实际上却坑蒙拐骗，无所不为。
再加上今天和尚们当街刺杀张潜的恶行，肯定会让大批的官员心中生出同仇敌忾之意。暗中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以预防同样的恶行，发生在自己头上。
而眼下佛门的势力虽然强大，却远远没达到控制整个朝廷的地步。只要朝廷能够下定决心，或者说李显本人能够下定决心，壮士断腕，肯定有的是办法和机会，将佛门渗透到朝廷中的势力，一举剥除。
事实上，据张潜所知，另一个时空佛门为何不再试图左右政局，最大原因，就是在历史上，被一次次灭佛运动硬给杀老实了。即便眼下没人推动，大唐在李隆基当政之后，也会重新力推道教，将佛门打得主动收敛，以免惹祸上门。
只是，骆怀祖的话有道理归有道理，但张潜却更明白，此人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绝对别有居心。所以，他也懒得去接受或者反驳，只是以冷笑作为回应。
“的确，白天的祸事，是骆某给你招来的，骆某如果不出手报复白马寺，那群和尚肯定不会这么快就找上你！”早就料到张潜没这么好说话，骆怀祖将秤杆交到左手中，右手快速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纸卷，“但是，你且看……”
机会来了！张潜果断转身，从墙上抽出宝剑。随即，一个横扫将床头的幔帐扫向骆怀祖，紧跟着，身体前扑，单膝跪在床上借力，来了一招飞蛾扑火。
所有动作，都在他的脑海里头蓄谋已久。施展起来，快得宛若电光石火。然而，他却高估了骆怀祖的伤势。后者的左臂和左手，丝毫没受伤势影响，竟然以平素一样的速度，将秤杆果断下砸，“当啷啷——”
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宝剑被砸成了两段，张潜单手握着宝剑的下半截，半跪在床上，被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刺激的脸色煞白，汗珠沿着额头滚滚而下。
“何必呢？”骆怀祖用秤杆轻轻敲了敲张潜的手腕儿，强迫他丢掉半截宝剑，“我都说过了，我对你没丝毫恶意。”
随即，又用右手，将纸卷儿放在床头。转身灯架上取过油灯，照亮纸卷儿上的文字，“流水账，和尚们放贷用的。总涉及金额大概是四十万吊左右吧，利息四分，滚利。还不起就拿长安城内的房产、铺面儿顶账，或者卖儿卖女。敢赖账者，此刻要么在京兆府的大牢蹲着，要么已经沉到了渭河底下！”
“当大侠你自己去，别拉上我！”张潜疼得说不出话来，却用目光表示出了清晰地拒绝。
“你以为那慧岸和尚被你打了一顿，就会善罢甘休么？他可是白马寺首座的关门弟子。是白马寺专门培养出来结交长安城里的贵妇人的。你毁了他的容，相当于砍了白马寺一棵摇钱树，那了空首座，会轻易放过你？！”很不满张潜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骆怀祖将秤杆交到再度右手上，凌空轻轻虚点。
“和尚放贷的本钱从哪里来，还不都是官员们贪污来的赃款？京兆府为啥帮和尚说话，还不是因为双方利益纠缠太深，上上下下都有人从白马寺拿了好处？而你前脚屠了曲江白马寺，后脚，新丰白马昭觉寺和尚就来刺杀你，会是简单地除魔卫道么？呵呵，它们原本就是一伙的，甚至，全天下的白马寺，都是一家！”
他的口才相当了得，短短几句话，就将一个勾结官府，放高利贷坑害百姓的犯罪集团轮廓，在张潜眼前展示了个一清二楚。而这样的轮廓，对于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张潜，半点儿都不陌生！
只是，张潜却仍旧不为所动。顶着满脑袋疼出来的冷汗，缓缓摇头。
二十一世纪的人，讲究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白马高利贷连锁集团再恶贯满盈，都是公安和法院的事情，与负责替军队研发装备的部门没半点儿关系！更何况，自己做得越多，跟骆怀祖之间的纠葛越深，成为此人的傀儡也更为容易。
“你喜欢做官，但光凭着造各种兵器，将来最多是个军器监正监。李显可以欣赏你的制器才能，却不会让你染指国家大政。而如果你带头对付佛门，哪怕最后落个不胜不败，甚至大败亏输，只要你没死，你就是大唐的柱石之臣。无论在朝在野，朝廷都无法再忽略你的声音。”见威胁不能让张潜就范，骆怀祖想了想，果断改成了利诱。
在他想来，少年人所爱，无非是权力、美人，和金钱三样。金钱他提供不了，美人暂时他也无法投张潜所好，但是权力，他却可以让张潜感觉唾手可得！
只要张潜肯按照他的指点，去追逐权力。接下来，他就又可以按部就班了。对他来说，万事全都难在开头。只要张潜肯答应开头，接下来，他可以完全参照以往的经验逐步抛出好处，同时收紧无形的绳索。
只可惜，这一招，对付张潜，却仍旧差了点儿意思。张潜幼年和少年时代历经坎坷，所以很爱钱，也很享受目前由于权力所带来的关注和荣耀。但是，张潜灵魂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个光明的身影。
是刘姨，以自己为模板，教会了张潜什么是正义、善良和光明。也是刘姨，在人生最后一刻，还没忘记告诉他，时刻保持做人的尊严。
看得见黑暗，守得住光明。张潜一直以为，是自己只是看到“用昭”这个词投缘，就随手捡来当做了表字。却不知道，这个词意义，其实早就被刘姨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我的确想过，在朝堂上有所作为。读书人么，谁还没在做梦的时候，幻想当一个帝王师？”强忍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张潜艰难地抬起头，对着骆怀祖郑重回应，年少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执拗，“但是，我却不想一举一动，都受你掌控。你今天要么杀我，要么自己走，否则，张某宁可跟你拼个玉石俱焚，也绝不会如你所愿！”
说罢，干脆放弃了强撑，将身体瘫在了床上，闭目冷笑。连看，都懒得再看那姓骆的一眼。
“张用昭！”没想到张潜居然软硬都不吃，骆怀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将秤杆儿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作势欲砸。
然而，举了又举，他却始终舍不得，将秤杆儿挥落。
自从上次试图推翻武则天的行动失败之后，隐忍了整整十年，他才又看到了重新崛起的希望，他实在不忍心，亲手将这个希望毁灭！
在骆怀祖看来，墨家想要恢复当年与儒家分庭抗礼的辉煌，以往的路子根本走不通。唯一的方案，就是学着儒家那样，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然后再借助朝廷之手，由上到下地施展影响，发展壮大。
所以，第一步，就是掌控朝廷的官员，甚至掌控一个帝王。而张潜的突然出现和快速升迁，让骆怀祖看到了一条最快的捷径。
至于张潜的秦墨身份是真是假，对于骆怀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潜只要顶上了墨家子弟的名头，为墨家发扬光大而奔走，就是天经地义。
并且，通过仔细的和多方位的观察，骆怀祖相信，张潜即便不是秦墨子弟，身后所隐藏的秘密，也不比秦墨本身差多少。如果能将张潜成功纳入麾下并收服，自己再去追寻多年来的愿望，肯定事半功倍！
“张用昭，老夫可以对着祖师留下的量天秤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想到将张潜驯服之后的远大前景，骆怀祖心中的怒火，又迅速被欲望扑灭。换了一个真诚无比的声音，笑着承诺。
张潜懒得跟他废话，伸出手，缓缓指向屋门。
“你……”骆怀祖被气得两眼冒火，却再度选择了忍耐。继续放低了姿态，对着张潜的后脑勺慢声细语：“张用昭，你终究是墨家子弟。如果将来做了帝王师，我们墨家，就可以重新大兴于世。此后千秋万世，你会跟祖师一样，受到天下墨者的顶礼膜拜！”
张潜依旧没有将脸转过来，只是用右手的手指继续指向门口。左手，却在身边悄悄握成了拳头。
“我把矩子令给你，你做墨家掌门，我做长老。这样，今后只有你冲我发号施令的份，我的建议，你可听可不听，如何？”骆怀祖被气得直打哆嗦，姿态却放得更低。
这次，张潜没有再将手指指向门口，而是将右手向上抬起，做了一个抓的姿势。
“但是，你得发誓，让墨家复兴于当世！”骆怀祖心中大喜，将秤杆的前端放进张潜右手中，自己握着杆柄，小声商量。
秤杆的前端忽然传来一股巨力，拉得他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踉跄向前。而张潜，则整个人从床上鱼跃而起，重重撞在了他的身上。
“啊！”仓促间，骆怀祖本能地去回夺秤杆，结果被张潜直接压在了地板上。再看张潜，右手继续死死抓着秤杆不放，左手的拳头，狠狠砸向了此人的鼻梁骨。
“碰！”骆怀祖终究厮杀经验丰富，及时侧了下头，让开了鼻梁，脸上却吃了结结实实一拳，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来得及呼痛，张潜的第二拳又到了，逼着他不得不继续躲闪。随即，脸皮又充当了盾牌，被打得嘴斜眼歪。
只是，张潜却没有再打第三拳的机会了。豁出去脸皮硬扛了第二拳头之后，骆怀祖果断将左手抓向了张潜的左腿伤口，手指奋力下压。
“啊——”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令张潜嘴里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缩卷成了一只虾米，两只手臂，也再提不起任何力气。
“混账东西，老夫今天就替祖师爷清理门户！”骆怀祖翻身跳起，手中秤杆直奔张潜脑袋。
然而，秤杆落到一半儿，他又果断收住了胳膊：“小子，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张潜已经疼得没力气说话了，双手抱着伤口崩裂的大腿，闭目等死！
“张用昭，你别以为，老夫怕了你们秦墨！”骆怀祖忍无可忍，抡起秤杆，在张潜身上乱抽，却始终避开了对方的要害。
张潜既没有力气反抗，也没力气躲闪，只管闭着眼睛，在地上缓缓翻滚，宁可被打的遍体鳞伤，也坚决不肯再接此人一句话。
那骆怀祖接连打了十几下，仍旧无法让张潜屈服。猛地咬了一下牙，蹲下身，冲着张潜的耳朵，沉声商量：“小子，你有种，老夫佩服！咱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如果答应，老夫现在就走！你如果不答应，老夫就先杀了你，然后杀了你的小美人，再把你庄子上的所有家丁仆人，挨个杀个干净！你别不相信，老夫说到做到！”
“你是墨者！”张潜睁开眼皮，咬着牙提醒。
“你也是！”骆怀祖冷笑着回应，“咱们墨家，最讲究公平。我是齐墨掌门人，你是秦墨大师兄，咱们各自代表身后师门，做一笔交易，各取所需，然后互不相欠。你如果不答应，秦墨当初叛出师门，导致墨家三分，罪责就活该由你来承担！”
“做交易，得你情我愿！”张潜连续努力的两次，都没成功干掉对方，已经没力气再去试第三次，只得皱着眉头，跟对方讨价还价。
“你初出山门，对大唐不了解，对官场更是两眼一抹黑。而你的两个师弟，和你一样年青，并且全都只是做生意的材料，其它事情上根本帮不了你什么忙。”骆怀祖折腾了一晚上，却毫无所获，也只能暂且放弃将张潜收服的念头，退而求其次，“老夫不敢说算无遗策，至少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你最有利。老夫吃个亏，在你身边当一个谋士，给你出谋划策。”
“你的谋划，我不想听，就可以不听！”张潜抬起头，谨慎地强调。
“当然！”骆怀祖毫不犹豫地答应，“做生意么，当然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那你要什么？”张潜知道此刻自己的生死皆在对方之手，也不敢为己太甚，看了骆怀祖一眼，低声追问。
“老夫想要让墨家复兴于当世！”骆怀祖想都不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生意讲究等价！”张潜瞥他一眼，认真地提醒，“您老手里拿的可是秤杆！”
“小子，如此污蔑墨家矩子令，有意思么？”骆怀祖大怒，红着脸抗议。然而，却终究不愿意就此跟张潜一拍两散，咬咬牙，低声补充：“此物，原名量天秤，不管你师门跟你说没说过，老夫今天郑重再告诉你一次。此称，乃是我墨家行走天下之准则，无惧天地鬼神和人间帝王，所求只是一个公平！”
“既然只求一个公平，那我不妨直言相告，复兴墨家，与你给我当谋士，不等价！”张潜没兴趣了解墨家的老黄历，翻了翻眼皮，再度强调。
“你也是墨家子弟！”骆怀祖气得又打起了哆嗦，咬着牙提醒。
张潜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闭上眼睛，继续等着自己全身上下的痛觉神经麻木。
“老夫只有这么多，你别逼老夫！”骆怀祖已经退无可退，再度紧紧握住了秤杆。
“五年之内，你不得向我提任何要求。五年之后，你可以提要求，但不能超出我的能力之外，也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危险。”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张潜嘴里，终于做出了退让，一边喘息，一边快速说道，“至于复兴墨家于当世，可作为你我两人的毕生目标去努力，但目的地，却不一定放在大唐！”
“什么意思？”骆怀祖愣了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前面部分，他能听得出来，张潜是在施行缓兵之计。但是，他却不怕。只要张潜肯答应交易，他相信，早晚有一天，自己能让此人彻底落入自己的掌控，不争早晚。
然而，后半部分，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张潜这样提议的缘由。墨家祖先生于中原，根子也在中原，所有典籍，还是由中原文字写成。墨家不在中原复兴，还能去哪？难道去四周围的蛮荒？
“你真笨，怪不得齐墨在你手里，一天不如一天！”张潜挣扎着翻身坐起，这次，却没试图向骆怀祖的身体发动攻击，“当年秦国，在你们眼里，也是蛮荒，最后一统天下的，却是大秦！如今这天下，除了大唐之外，万乘之国，不知道还有多少。天竺的和尚，都知道来大唐念经，你们齐墨却天天盯着中原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屡败屡战，难道就不觉得羞得慌？”
“你，你……”虽然不是肉体攻击，骆怀祖受到的打击，却比肉体攻击还重。用量天秤指着张潜，刹那间，哆嗦得宛若风中枯叶。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张潜用手推开量天秤，循循善诱，“你连蛮荒之地，都征服不了，还指望什么大兴于当世？你帮我五年，尽心尽力别捣乱。五年后，我帮你找个地方，先放手一试。你是真心为了墨家也好，为了你自己的野心也罢，我都不问，只管尽自己所能为你提供支援。”
“哪里？”骆怀祖的眼睛里，精光四射，坚持要张潜先说清楚让自己去放手折腾的地点。
多年来，屡战屡败，他不是没总结过经验教训。然而，今天张潜有关于先去蛮荒，成功之后再图谋中原的提议，却是他从来都没想过的，无异于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
推开窗，才知道外边的天地之大。
另外一个时空的现代人如此，大唐的人如此。
“我记得，和尚们来的地方，叫做天竺。唐三藏去过，而王玄策，更是跟吐蕃借了三千兵马，就灭了其国！”综合两个时空的观察，张潜想了想，缓缓补充，年轻的笑容里写满了自信，“那里土地肥沃，风调雨顺，且盛产黄金。既然和尚能从天竺来大唐，我墨者如何又去不得天竺？师叔如果选此地，为墨家复兴之根基，五年后，张某非但愿意倾尽全力相助，还愿意将秦墨镇门经典相送，以壮师兄形色！”
骆怀祖是个大阴阳师，但此人如果用的好，的确可以帮自己避开许多风险。
而五年后，李隆基怎么着也该崛起了，大唐朝野应该不会再是一团浆糊。
另一个时空，曾经有个著名的论断。天竺比中国差了什么？答案则是，五部毛选。
五年后，如果骆怀祖敢去天竺，张潜就敢从手机里，把五部毛选誊抄出来，改头换面送给他，帮助他此去天竺之后，改天换地！
“成交！”骆怀祖看不出陷阱在哪里，却也不怕，张潜能斗过自己。咬咬牙，果断伸出了右手。
张潜伸出右手，跟他当空击掌，“啪，啪，啪！”。随即，二人又将手掌握在一起，相视而笑。彼此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狡猾与期许。
……
“啪，啪，啪！”夜幕下，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轻轻叩响了御史大夫窦怀贞家的侧门。
“谁？这么晚了，御史大夫睡下了，不见外客！”门房中当值窦府的家丁，被从睡梦中吵醒，恶声恶气地朝外边呵斥。（注：窦怀贞，韦皇后奶娘的后丈夫，后来为太平公主的心腹）
“贫尼了宁，乃是御史大夫的患难之交。今夜奉人所托，特地来跟他做一笔交易！”斗笠下，有一个苍老的女声，认真地回应，丝毫不带任何半夜前来打扰的内疚。

第五十一章 探病
“……臣本一芥草民，渭南种田为业。幸蒙圣上破格提拔，委以军器监主薄之职。到任之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才能不配高位，辜负陛下之信任……”
右手提着毛笔，左手拄着一根拐杖，一大早上爬起来，张潜就来到书房，开始绞尽脑汁炮制给神龙皇帝李显的奏折。
“幸得上下齐心，打造风车、机井、火龙车等有用之物，方不再寝食难安。正欲再接再厉，以得报圣上鸿恩之万一。却不料恶僧欺臣家世寒微，竟登门相辱于前，当街行刺于后……”
“表忠”排在首要位置，“卖惨”紧随其后。虽然神龙皇帝李显这条大腿不怎么牢靠。但眼下这条大腿，却代表着国家。
而根据张潜在二十一世纪的认识，那些嚣张一时的放贷公司，无论规模大小，在国家机器的铁拳面前，都只有灰飞烟灭的份儿。就看执政者能不能下定决心让它灰飞烟灭而已。
至于奏折的文笔好不好，那都不重要。能让神龙皇帝李显看懂，“臣很忠心，臣很委屈，臣被恶僧欺负了，你得给臣出气。”这三层意思就行。
“少郎君，喝茶！”紫鹃端着一个茶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像小猫一样温柔。
昨夜她在睡梦中被骆怀祖打晕捆了起来，直到此人走了之后，才又被张潜偷偷地松了绑。所以并没有目睹到张潜与骆怀祖之间的在肉体与精神层面的搏杀。然而，也许是因为白天时被吓坏了的缘故，她现在的精神相当差。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被遗弃了的小动物般萎靡不振。
“放下吧，你也去睡一会儿。有事儿，我会喊管家和张贵他们进来帮忙！”看到紫鹃那憔悴的模样，张潜就立刻想起了骆怀祖第一次到庄子里来那天，她的含泪劝告。顿时，心里就有些发虚。笑了笑，柔声吩咐。
“是，少东家！”紫鹃弱弱地答应了一声，放下茶托，缓缓转身出门。瘦瘦的身影，单薄得宛若寒风中的芦柴棒。
“唉——”望着紫鹃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张潜转过头，继续搜肠刮肚地炮制奏折。不知不觉间，笔却停了下来，再度神游物外。
昨夜自己跟骆怀祖之间的交易，完全是迫不得已。在武艺和体质都不如对方，又不敢喊人进来帮忙的情况下，张潜连跟对方拼个同归于尽的资格都不具备，所以，只能先想办法将此人稳住，再以图将来。
将来，以自己的成长速度，张潜相信，应该用不了五年时间，就能拥有足够的实力，让骆怀祖主动收起那些祸心，老老实实成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如果不能，依靠军器监内那些国宝级的工匠，五年时间，也足够张潜打造出一把可随时激发的燧发枪了！
而骆怀祖，显然也清楚张潜对自己的承诺，有很多缓兵之计的成分在内。但是，除了立即将张潜杀掉之外，他当时也没有比“公平交易”更好的选择。
只有跟张潜做了“公平交易”，他才有机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给张潜布置下更多的圈套，让张潜越来越离不开他。而五年时间，在他看来，已经足够让张潜完全被自己所掌控。
所以，昨夜那场交易，事实上完全是双方之间的第三次搏杀。只不过，从肉体层面，转移到了精神战场而已。
凭借比骆怀祖更宽的眼界，和更足的底气，张潜终于在两次肉体搏杀失败后，于精神层面，跟对方打了个平手。勉强将双方之间的关系，由单纯被骆怀祖个人随心所欲地安排，变成了协商合作。
至于这种合作能维持多久？则完全依靠双方的实力消涨和忍耐力极限在哪。张潜不敢保证，骆怀祖哪天不会突然发难，一秤杆儿将自己脑袋敲个粉碎，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骆怀祖恐怕也不敢保证，张潜哪天会不会先布置下刀斧手，再将他骗到某间屋子里，乱刃分尸。
“暂时就这样吧，留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也好。免得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张某又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忽然又长长地吐了口气，张潜重新落笔书写奏折。
自打做了大唐的官员，不再担心被小吏欺负上门，折腾得倾家荡产之后，他的警惕性和防范心，就一直在减退。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否则，昨夜也不会如此轻松地，就被外人摸到自己卧室里头。
而骆怀祖的存在，倒是可以随时给他提个醒，这里是大唐，还是历史上大唐最为混乱的时期之一。千万不要以为做了五品官员就可以高枕无忧。每一场政治争斗，都可能将人卷进去，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郭怀良，郭怀善，你们两个，负责带着家丁守在这里，如果有外人不经通报擅自闯入大师兄府邸，只管先让狗咬他，然后乱箭射杀。一切后果，老子替你们担着！”郭怒的声音透窗而入，带着不加掩饰的凶狠。
“汪汪，汪汪，汪汪……”狗叫声此起彼伏，将整个院子吵成了一锅粥。张潜写奏折的思路再度被打断，无可奈何地放下笔，架着拐杖走向窗口。
目光透过镶嵌在窗格正中央的琉璃，他能清楚地看见，四只黑红色的细犬，被郭怒和二十几名家丁带入了院内。家丁们则全都是弓在肩，刀在手，全副武装。而郭怒本人，则连明光铠和狻猊盔都穿戴起来了，仿佛随时准备赶赴战场。（注：细犬，中国古代优秀守卫犬，哮天犬的原型。）
“二师弟，这是怎么回事？”担心郭怒擅自出去闯祸，张潜推开窗子，高声询问。
“大师兄，你起来了。伤口怎么样，还疼吗？”郭怒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嘘寒问暖。“我还以为您正在卧房那边睡着呢，没想到您已经在书房里头了。”
“我问你，穿这样，准备干什么？”双方彼此之间已经非常熟悉，以至于张潜一看对方的表情和动作，就知道自己的担心可能丝毫都不多余。皱起眉头，继续刨根究底。
“没准备干什么，没准备干什么。我只是担心和尚们行刺失败，到家里来捣乱。所以一大早就回了一趟长安城，跟我父亲那那边，要了四头猎犬过来！”郭怒坚决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实目的，继续赔着笑脸东拉西扯。
“行，那就把猎犬留下。我正好需要它们！”想想昨晚半夜被骆怀祖摸到了身边的情形，张潜顿时觉得猎犬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为了表达对郭怒的感激，他又快速笑着补充，“你进来，把三师弟也喊进来。最近我腿上有伤，出了不了门。刚好跟你们俩讲一下哲学的基本要义。”
“大师兄！”郭怒嘴里发出一声哀嚎，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委屈所取代。师门的学问里头，数学是他和任琮两个的最爱，物理学次之，而哲学，则完全可以视作惩罚。虽然张潜这个大师兄，将此门课夸得天花乱坠。
“快去，别推三阻四！”见了郭怒如此反应，张潜更加相信，自己的担心没错。狠狠瞪了此人一眼，厉声催促。
“大师兄——”郭怒可怜巴巴地眨巴着肉眼泡，请求张潜收回成命。半晌，却毫无结果，只好耷拉下脑袋，准备去找任琮来一起接受“惩罚”。
而那任琮，其实就跟他隔着一道月亮门儿。远远地将张潜的话听了个真切，立刻飞奔过来，主动做起了“污点证人”：“大师兄，是二师兄跟他父亲借了两百家丁，准备杀到新丰县去，将白马寺拆成猪圈。我觉得这事儿不妥当，一直在劝他。但是，他比我大，还比我拳头硬，我劝他不住。”
“你跟你父亲借了家丁，去拆白马寺？”张潜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盯着郭怒的脸追问。
昨天的情况虽然凶险，但细算下来，大伙并未真的吃亏。首先，将刺客杀得杀，擒的擒，没教任何一个成为漏网之鱼。其次，和尚们的行动，虽然表面看起来很痛快，却在政治上，将他们自己整体推到了一个非常被动地位，很难拿白马寺被屠之事做文章。
而如果郭怒带着家丁去拆了新丰白马寺，再打伤或者打死几个白马寺的和尚，则又恰好为和尚们抵消了这种不利局面。双方之间，就又变成了张潜自己跟某些和尚的私人恩怨，很容易就被有心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我跟我父亲说，借点儿人保护你和咱们的作坊！”见到张潜神色不对，郭怒不敢撒谎，低下头，老老实实解释。“没跟他说去拆新丰县的白马寺。”
随即，又快速补充，“但我家向来都是这样，无论谁敢针对我家，立刻十倍地还回去！这样，才能震慑住其他人，免得被分而食之！”
“你……”张潜气得两眼冒烟，却拿郭怒无可奈何。
不像刚来大唐那会儿，对四周都是两眼一抹黑。他现在早就了解到了自己这两位师弟的根底。
郭家开着大唐最大的急递铺，相当于另一个时空的顺丰。而郭怒的父亲，同时还是长安地下社会的扛把子。这样的家族，遇到的袭击，怎么可能选择忍气吞声？！
“我就知道，二师兄做得不对，所以刚才一直在劝他！”为了不遭受池鱼之殃，被罚一起去学哲学，任琮果断在旁边落井下石，“但是我劝他，他不听我的。还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仇不能隔夜。”
“胡说，你那根本不是劝！”郭怒大急，红着脸发起了反击，“大师兄，你别听他的。他刚才根本没劝我。他只是跟我说，现在去报复，和尚肯定有所防备。要过几天，等和尚们放松了警惕，再选个月黑风高之夜，去杀和尚们一个出其不意！”
不顾任琮拉扯，他顿了顿，继续补充，“他还说，光拆了新丰白马昭觉寺不够，得把长安周围，凡是带着白马俩字的寺院，全都推平了，才能杀出咱们墨家的威风，让以后谁招惹咱们，都先掂量掂量！”
“胡闹，全都给脱了盔甲，进屋背文章。今天学习罗子（罗素）三篇，不背得一字不差，不准睡觉！”张潜被气得脸都黑了，怒喝了一声，用力摔上了窗子。
虽然骆怀祖昨夜有些话说得难听，但一点儿都没说错。自家这两个师弟，都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在官场上和其他方面，真的不怎么灵光。
转头看看自己，张潜也只有摇头苦笑。两位师弟对政治不怎么灵光，自己其实也一样。最近日子过得一帆风顺，是因为自己活动范围，完全限制在了军器监，没牵扯进任何复杂的事情当中。而一旦牵扯进去，就变成了没头苍蝇。
就像这次，自己原本以为，痛打了惠岸和尚，再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就可以吓住那些试图伸向花露水产业的黑手。却根本没想到，慧岸和尚身后，站的不是某个达官显贵，而是整整一个放贷集团！
自己更没想到，或者是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顺而忽略了一个事实，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当政时期，威望严重不足，根本压制不住下面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
假如眼下在台上的是李隆基，或者李世民这样的雄主，恐怕借一百二十个胆子，和尚们也不敢登门勒索官员，更何况是当街去刺杀这种事情！而郭怒再被惯坏了，遇到委屈，也会指望官府出面主持公道，而不是自己组织人马去血债血偿。
“师兄，我们来了！我们知道错了，请师兄责罚！”进了屋子后，见张潜眼睛一直盯着窗口，嘴里迟迟没有发出教训的声音，郭怒和任琮都愈发感觉忐忑，赶紧低着头，小声求饶。
“算了，我只是怕你们再出事儿！”张潜没有回头，抬起右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吩咐，“最近除了军器监之外，你们哪都不准去。每次外出，都必须乘坐马车，并且带足了家丁！”
眼下既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乱世，又距离盛世差得很远。张潜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应对。因此，沉吟再三，只能低声叮嘱：“什么事情，咱们三个商量着来，谁都别擅自作主张。我虽然懂得也不多，却终究是你们的大师兄。”
“大师兄，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师兄，我们不是不跟你商量，是见你病着，不想让你耗神！”
只要能不遭受哲学的“折磨”，郭怒和任琮两人就心满意足，因此，回答得那叫一个争先恐后。
“那去各自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张潜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地挥手。
昨天折腾了大半宿，又因为伤口撕裂淌了不少血，他真的有些精疲力竭了。然而，还没等郭怒和任琮两个答应，管家任全却顶着一头热气腾腾的汗雾跑了进来，“庄主，御，御史大夫来探望您。他，他的随从通报说他叫窦怀贞，这是他的名帖。”
“窦怀贞？”张潜愣了愣，眼前迅速闪过一个五十多岁老帅哥形象。
虽然跟这位御史大夫素无往来，但是，在军器监中，张潜可是没少听闻有关此人的八卦。据说，此人的曾曾祖父，是太穆皇后的父亲。而其祖父，则是太宗皇帝的小表弟。他父亲窦德玄，也非常厉害，做过高宗皇帝的宰相，以学问高深，令许敬宗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到了窦怀贞自己，出名就不是靠家世和学问了，而是今年年初，他娶了皇后的乳娘做续弦，进而被皇后赏识，提拔到了御史大夫这一从三品高位。
因为大致还记得历史上唐中宗皇帝是怎么死的，所以，张潜对于沾上“韦后”俩字的人，都向来敬而远之。而窦怀贞作为宰相之子，大概也看不上张潜这种靠一两件奇技淫巧之物登上高位的“幸进”之辈。双方属于天然彼此产生不出好感型，所以平素根本没有任何往来。
“大师兄，这个窦怀贞，名声可不怎么样，要不，我替你出去告诉他，你昏迷不醒？”不光是张潜一个人觉得窦怀贞势利，郭怒也瞧不起这种出卖色相的家伙，犹豫了一下，主动请缨。
“还是见一见吧，他毕竟是来主动探病的。”任琮倒是一贯的厚道，立刻小心翼翼地反驳，“如果大师兄闭门不见，反而给人感觉小气。”
“大师兄平素跟他不熟，他来探病，未必安着什么好心！”郭怒横了任琮一眼，低声争辩。
“前来探病的，不会只是他一个。大师兄总不能谁都不见。”任琮摇摇头，闷声闷气地反驳。“也不能保证，其他人全是好心。”
说罢，二人又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未必妥当，双双抬起头，望着张潜，等待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作出决定。
而张潜，却斟酌再三，才摇头而笑，“见，为什么不见。三师弟，你替我去迎接窦大夫，说我昨天流血过多，现在已经爬不起来了。请他宽恕则个，到卧房里探望。二师弟，你让人帮我准备冷水，姜黄等物，打扮一下。今天无论见到谁，都必须让他们知道，我被伤得很惨，没一两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这一招，叫司马懿装病戏曹爽。
《三国演义》，恰好张潜也看过，并且清楚记得大致细节。

第五十二章 进退
满头虚汗，脸色蜡黄，眼角和唇边皱纹交错。御史大夫窦怀贞进入张潜的卧房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凄惨形象。
“张少监受苦了！”脸上迅速涌起一缕同情，他迈步上前，就准备如同慈祥长者般去摸一下张潜的额头，然而，一股咸鱼、腐尸夹着茉莉花的味道，却迎面扑了过来。
“呕——”窦怀贞乃是正宗的老牌世家子弟，连蹲马桶之时鼻孔里都要塞上檀香木，哪里受得了这种味道？登时，五腹六脏就是一阵翻滚。
而那张潜的二师弟郭怒，却热情地从床边迎上前，双手交叉，躬身向他做了个长揖，“多谢大夫前来探望，师兄重伤在身，行动不便。郭某代替师兄向大夫道谢了！”
“免礼，免礼，郭主簿客气了。”窦怀贞终于发现了那复杂的臭味儿从何而来了，侧开身体，屏住呼吸回应，同时努力收紧嗓子眼儿，以免自己当场将朝食吐出来。
太臭了，臭得天昏地暗。原来窦怀贞听人说，长安小霸王郭怒，能够活活熏死苍蝇，还以为是纨绔子弟们打架打输了，在故意糟蹋郭怒的名声。今天，才忽然发现，传言竟然是真的无法再真。
好在床上的张潜醒来的及时，嘴里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询问，“谁来了？”才救了他老窦一命。然而，他却彻底忘记了去一探张潜病情的念头，以免距离郭怒太近，将自己活活熏晕。
而那郭怒，虽然素有“混不吝”之名，对自家师兄却极为敬重。立刻放弃了跟窦怀贞的寒暄，三步并做两步奔回床榻旁，低下头，小声汇报：“大师兄，是御史大夫窦公怀贞。刚才我和师弟跟你汇报过的。不料一转眼功夫你就又睡着了。”
“啊，太失礼了，张某，张某原本，原本想等着，等着窦公进门之后，就立刻下床，下床见礼的！”张潜明显中气不足，费了老大力气，才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你，你怎么不，不叫醒我。扶，扶我起来。窦公，窦公乃是长者，德高望重。你我不，不能怠慢了他。”
“哎，哎，大师兄小心，大师兄不要着急！”任琮也连声答应着，冲过去给郭怒帮忙。兄弟两人一左一右夹着张潜，才努力将后者扶稳，不至于半途中跌回床上，扯动伤口。
即便如此，张潜也累得虚汗乱滚。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喘息着向窦怀贞抱拳：“窦公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请恕下官重伤在身，无法全礼相迎。”
说着话，气力就有些难以为继。沉重的头颅，不受控制地就往胸前耷拉。
“躺下，躺下！”窦怀贞看的头皮发麻，连忙轻轻摆手，“快快躺下，老夫是来探病的，不是来折腾你的，咱们今日不需要这些虚礼。”
“多，多谢窦公！”张潜挣扎着抬起头，努力又给窦怀贞抱了个拳，才在两位师弟的搀扶下缓缓躺倒。随即，气喘如牛。
窦怀贞见此，原本在肚子里准备了一早晨的废话和空话，就全都无法再说得出来。犹豫再三，才硬着头皮直接挑明了来意：“张少监被伤得这么重，老夫看了，亦深感愤怒。”
“多谢窦公仗义执言！”任琮性子憨厚，立刻上前拱手行礼，“我师兄虽然官职低微，却朝廷诰授的正五品少监。若是生杀予夺全都掌控在和尚之手，这大唐，究竟成了谁人之大唐？”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某些疯和尚这次的确太不像话！”窦怀贞的后半截话被堵在嗓子眼儿里，憋得他好生难受。然而，他却不得不顺着任琮的话头，对和尚的行为大加谴责一番。随后，又废了老大力气，将那话头硬往回掰。
这下，就有些太生硬了，令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声音也越来越缺乏底气，“但是，常言道，树大难免有枯枝。大的家族如此，佛门也是如此。”
不得不停下来又缓了一口气，望着“奄奄一息”的张潜，他郑重询问，“老夫以为，个别僧人横行不法，不能算在整个佛门头上。少监以为然否？”
“大夫所言，下官深表赞同。”张潜痛苦地睁开眼皮，回应声里充满了无可奈何。
极端分子总是个别的，其余教徒全是和平的。同样的话，他在二十一世纪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子。而现在，不过是换了另外一门宗教去洗白，“药水”的配方却一模一样。
听出了张潜话语中的不情愿意味，窦怀贞皱了皱眉，硬着头皮继续做和事佬：“大德觉远禅师，听闻有疯和尚行刺张少监，特地从蓝田赶到了渭南，想要登门负荆请罪。他得知老夫前来探望张少监，便托老夫替他先向张少监递句话，以免日后登门之时，被少监误会了来意。”
“负荆请罪？”张潜虚弱地闭着眼睛，沉吟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做出了回应，“那就不必了。新丰县的和尚行刺官员，与老禅师有什么关系？这些，下官还是分得清的。下官只会恳请有司，追着刺客捉拿幕后指使者。绝不胡乱牵连无辜。”
虽然说话时中气不继，但是，“无辜”两个字，他却咬得特别清楚。窦怀贞听了，立刻明白他不愿轻易将刺杀之仇揭过，赶紧笑了笑，快速给出了觉远和尚主张的和解条件，“少监果然是明理之人！觉远禅师说，刺杀案虽然只是个别疯僧所为，但佛门却深表愧疚。所以，他愿意代表佛门，以渭南县的两千亩良田的田皮，赠与少监作为疗伤之资。”
“他能做得了，白马寺一脉的主么？”仿佛根本不知道，两千亩良田的永久使用权，是多大的价值？张潜喘息了片刻，幽幽地追问。
“这？觉远禅师德高望重，还不至于约束不了一个白马宗！”窦怀贞想都不想，就给出了确定答案。“否则，他也不会主动出马，找老夫替他向少监说项。”
“那，大夫跟这个觉远禅师，交情如何？”张潜的精神非常不济，又闭着眼睛喘息了好一阵儿，才再度开口询问。
“老夫少年之时，曾经与他结伴出游。”窦怀贞地回答开始很利索，但是很快就出现了犹豫，“交情，交情那时还算不错的。但，但也有一些年没往来了。放心，老夫肯定站在少监这一边。”
说罢，他自己也觉得心累，叹了口气，静静等待张潜的决定。
作为大唐的官员，无论仕途得意也罢，失意也好，在这件事上，他都理所当然要站在张潜这边。毕竟，和尚们今天一怒之下能刺杀张潜这个五品少监，改日说不定就会对他这个三品御史大夫做狮子吼。
然而，年少轻狂之时欠下佛门的那些债务，又令他不得不想办法偿还。所以，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以免自己陷得太深。
“多谢窦大夫！”张潜双手交叉，平躺在床上向窦怀贞行礼。随即，又闭着眼睛喘息了片刻，才缓缓给出了答案：“如果窦大夫跟那觉远交情还不错，就劝他和他身后的佛门早日跟白马宗做一个切割。大夫刚才也说了，树大难免有枯枝。有了枯枝不怕，及时切掉便是，否则，天长日久，虫子难免会沿着枯枝啃到主干上。”
“你……”没想到张潜还价还得这么狠，竟然要毁掉整个白马宗。顿时，窦怀贞就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正准备倚老卖老，强压张潜将条件放低一些，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犬吠声，紧跟着，便有一名焦头烂额的家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报告庄主，有和尚强闯六神花露作坊纵火！”根本不用郭怒发问，家丁就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
“什么？”郭怒吓得魂飞天外，三步两步冲出了屋子，直奔火场。
窦怀贞心里头也打了个哆嗦，顾不上再向张潜施压，紧跟着郭怒的背影，冲向门口。抬头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有几间房子，冒起了滚滚浓烟。
“报告庄主，作坊奉命不敢关窗，和尚翻墙闯了进来之后，将火把丢进了屋子里，点燃了里边的酒精！”
“报告庄主，火势太大，任管家已经下令，放弃救火，全力捉拿纵火的恶僧。”
又有两名家丁狂奔而至，气喘吁吁地向屋内汇报。与此同时，数以十计的家丁拎着武器冲了过去，对着七八个左冲右突的光头，乱刃齐下。
张潜装病躺在床上不能动，郭怒和任琮两个，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布置。而作坊那边的黑烟，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紧跟着，“轰隆！”一声，火焰窜起了三丈高，整个作坊，都化作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打死那群放火的和尚！”
“别让他们逃了！”
“打死他们，打死它们！”
……
一些在庄子上做事的男男女女，也纷纷拎着木棍，铁锹，镐头等物，冲向火场。将原本就寡不敌众的光头，彻底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潮之中。
这下，窦怀贞什么拉偏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长叹一声，转身返回病房，冲着被子里闭目不语的张潜，抱拳行礼。“少监受惊了，窦某没想到，白马宗的和尚，连觉远禅师的话都不肯听。”
“此事与窦大夫无关，大夫肯来看我，张某不胜感激！”张潜咧了下嘴，重新睁开了被姜水刺激得发红的眼睛，抱拳还礼，“如果可能，还请大夫替张某带句话给觉远禅师。白马宗不除，佛门必遭天谴。还望禅师早点儿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来，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这……”窦怀贞又开始瞻前顾后，但是，犹豫再三，仍然选择了轻轻点头。随即，跟任琮交代了一声，灰溜溜告辞而去。
“还有新消息送过来么？伤到人没有？伤了几个？”张潜心中着急，听到窦怀贞的脚步声出了后院，立刻床上坐了起来，顺手扯掉了一直贴在脊背上的湿毛巾。
“亏了最初开始制造酒精之时，师兄制定的那些章程！”任琮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一边用毛巾帮他擦掉脸上的姜黄，一边小声回应，“发现酒精起火，两个负责作坊的管事，立刻将伙计们全都带了出来。任管事赶到之后，也果断选择了放弃救火。所以，没人被火烧伤，但是，负责阻止外人靠近的伙计，被和尚砍伤了十几个，此刻二师兄正带着家丁前去施救。”
“该死！”张潜骂了一句，气得咬牙切齿。
“是该死。此番不让和尚把整个白马寺赔给咱们，绝不善罢甘休！”一向老实厚道的任琮，也气得脸色铁青，咬着牙大声发狠。
负责作坊日常运行的管事带着伙计们主动撤了出来，意味着火势彻底失控。火势失控，则意味着作坊里的所有炼药壶，全都被烧成了废铜。
虽然废铜重新冶炼回炉之后，还能打造炼妖壶。师兄弟三个的手头，如今谁也不差这点儿钱。但花露作坊停产一天，六神商号的损失就是数百吊计，绝对能让所有大小股东心疼得流汗。
想到很快就要过年，正是六神花露和风油精、万金油等物能够大卖特卖的时候，他又顾不得心疼。用手拉了张潜衣袖一把，低声祈求，“大师兄，大师兄，花露作坊不能停。咱们大不了，一边重新打造炼药壶，一边从军器坊买些酒精过来应急。马上就是年关了，长安城内的殷实人家……”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发现张潜的脸色不对，赶紧又自己主动停住了嘴巴。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师兄，等待后者作出决定。
“炼药壶不忙着重新造，咱们要造，就造个更大更好的。”也没让任琮等得太久，很快，张潜就低声做出了安排，“先在我名下的田产中，选一处不方便浇水的向阳山坡，起个大大的院子。然后，用砖石磊屋子，充当作坊。至于新炼药壶的部件，我重新画了给你，你去军器监请工匠们帮忙做，材料和工钱，按规矩从商号里支出。”
工厂，早就该建起来了，产品，却不一定局限在酒精、花露水、风油精和万金油这四样。工人，也不能再局限于，任、郭、张这三家的奴仆！早在手头财力允许之时，张潜就想着跟六神商行的大股东们商量这些扩张的事，只是一直忙得没有腾出功夫。而今天作坊被大火所毁，却为他省掉了所有麻烦，刚好可以让他在白纸上重新做文章！
“是！”任琮对张潜，向来是言听计从。立刻取了纸笔，将他的交代一一记下。而张潜，则一边起身，拄着拐杖活动筋骨，一边缓缓补充，“应急用的酒精，不能从军器监调。这几天我传授你一个简单办法，你找绝对可靠的人，找间房子偷偷炼制。虽然麻烦一些，但绝对供得上调制花露所需。此外，在军器监甲仗署里，尽快帮我铸造两口青铜大钟。规格我回头一并画给你。材料你也一并记下，铜八成八，锡一，剩下放白铅。”（注：白铅，中国古代称锌为白铅）
“是！”任琮不知道大师兄为啥要铸钟，并且材料要求还如此奇怪。却也不多问，只管认真地提笔记录。
“然后再帮我订三百斤硫磺，两千斤硝石，三百斤上等竹炭，一并放到地窖中。我有大用！”冲着任琮点点头，张潜继续低声吩咐，发红的双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骆怀祖说得没错，不能光指望朝廷，未必指望得上。而张潜又不能坐以待毙。那么，病装完了，麻痹敌人招数用过了，他的杀招也该早点儿准备了。
“啪！”被自家大师兄身上忽然散发出来的杀气，吓了一跳。任琮的手抖了抖，做记录的毛笔掉在了纸上，瞬间溅出了一个巨大的墨团。
……
“砰！”张若虚将一壶温好的菊花白，重重顿在桌案上，怒容满面，“张用昭家被和尚放火给烧了，你们俩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下棋？”
“我们俩都是文官，能帮上什么忙？更何况，窦怀贞还在他家里没出来，我们总得等此人走了，再去看他！”毕构翻了翻眼皮，将一枚白子缓缓摆在了棋盘上，“该你了，季翁。”
“等我喝上一口酒，暖暖胸口。”贺知章抓起酒壶，信手给自己倒了一盏，笑着回应，故意不去看张若虚那写满焦灼的面孔，“不急，棋才刚刚开始，想分输赢，还早着呢！”
“那我也来上一口！”毕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小口抿，一边轻轻摇头，“张小友是个谨慎的，老夫就不信，他昨天刚刚遇了刺，今天庄子里半点而防备都没加强。”
“哼！”张若虚说二人不过，气得跺了下脚，转身离去。然而，没等二人将一局棋下完，却又怒气冲冲走了回来，“火已经灭了！你们两个老东西没良心，可周围百姓却有良心。一起帮着张用昭，将放火和尚抓住了，一个都没让漏网！”
“理应如此啊，他这几个月来，又是修路，又是排淤，又是架桥，还实打实地给庄子上佃户发工钱。”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点，贺知章抬起眼皮夹了一下张若虚，老神在在地补充，“这么好的东家，哪找第二个去？庄户们不帮他，难道还去帮那些光会诅咒人下地狱的和尚？！”
“可他家的白酒作坊和花露作坊，也烧没了！”张若虚抓起酒壶，不肯再跟两个“没良心”的老友分享，“我藏的也不多了，得省着点儿喝。用昭家遭了大难，这当口，我可没脸再去登门讨酒喝。”
“就跟你以前去得少了一般！”毕构抢了一把酒壶没抢回来，翻着眼皮，冷嘲热讽。
“我只是要了他几桶酒，你隆翁，却要了他的风车和机井，还全靠着他的功劳，才得以从贬谪路上被招回来，重返长安！”张若虚关心则乱，没好气地回呛。
“所以，他遇到事情，老夫才拉着季翁，一道前来探望他啊。只是远远地看见了窦怀贞的车驾，不愿意跟此人同行，才先到你家暂时躲避而已！”毕构也不生气，一边继续落子如飞，一边笑呵呵地回应。
“光探望有啥用？这当口，他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撑腰！”张若虚拿着酒壶要挟了半天，没看到任何人服软，只好又主动将酒壶放了下来，“隆翁，我致仕得早，帮不上忙。可你，毕竟做过一任中书舍人，站出来……”
“不急，不急，背后的正主还没露面儿，我现在站出来，就输定了！”毕构看了他一眼，继续轻轻摇头，“你也且放宽心，用昭虽然年青，却没那么容易被人打垮。更何况，他性子偏软，多承受几次压力，反而对他大有好处。”
“你……”张若虚说他不过，气得呼呼直喘。
怕他过于着急伤了身体，贺知章用棋子敲了下棋盘，笑着帮忙解释：“实翁，你真是关心则乱。隆翁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如果没有隆翁暗中出手，以张侍郎目前的本事，怎么可能那么轻松，就把用昭从京兆府衙门领出来？！”
“你是说，是隆翁与张侍郎联手，救出了用昭？”张若虚听得微微一愣，眼睛瞬间瞪了个滚圆。
“明天早朝，会有御史上本，劝说陛下消减天下僧尼度牒，并且消减佛寺占据的田产规模。吏部、工部、刑部，皆有尚书和侍郎附议。”终于逗弄够了张若虚，毕构瞪了他一眼，缓缓补充。“至于圣上肯不肯接受这份谏言，老夫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总之，老夫并未像你说得那样，光在旁边看热闹！”
“啊——”张若虚又是震惊，又是内疚，嘴巴半天都无法合拢。
唯恐他内疚的还不够，毕构笑了笑，继续补充：“老夫估计，是不成的。圣上虽然有心抑制佛门，但圣后，礼佛之心却甚为诚挚。眼下，宗楚客和纪处讷两个，以及其他许多官员，也各自有大笔的钱财交由佛寺帮忙放贷求利。双方如果争执无果，用昭就成了双方较力支撑点。唉——，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

第五十三章 风雨如晦
冬雨夹杂着雪粒子，打在御书房的窗子上，“噗噗”作响。
如果换作往年，雪粒子在将融未融时刻，就会与周围的雨水重新凝结成冰，将糊窗的绸布冻得宛若琉璃。但是今年，这种有趣的景色却不会再出现了。水炉子通过特制的生铁管道，将热水源源不断地送往暖气片中，又源源不断地将冷水带走。把整个御书房，变得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像晚春时节一般温暖。
应天神龙皇帝很喜欢热水通过管道的声音，这让他感觉非常宁静。
当年他被从皇位上赶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庐陵安置。而庐陵的冬天不但寒冷，并且潮湿，将他折磨得经常痛不欲生。
所以，每当天气变得寒冷潮湿的时候，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会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的心情变得烦躁而又消沉。而今年，水炉子管道里流淌的热水，却将寒冷和潮湿一起驱散，留给他的，只有干燥和温暖。
这套水炉子，和皇宫里其余三十多套水炉子，都是他向军器监少监张潜“勒索”来的。还有十多套“勒索”来的水炉子和银火锅，则被他赐给了弟弟李旦，妹妹太平公主和其他几个皇亲国戚。
凡是被赐予两件物品的皇亲们，都专门写了表章向他谢了恩。并且在表章中对水炉子赞不绝口。而据他所知，如今长安城内，水炉子已经迅速取代了火盆，成为达官显贵们冬天取暖地首选。
这东西可以将炉膛安在室外，或者安放在另外的一间屋子里，将柴碳和烟气，都与居住者隔离。而热水，则将温暖送到任何需要的地方。既温暖，干净，又有效避免了碳毒被人吸入之忧，赞一声“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在内心深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对于此物的喜爱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风车、机井和水门。后三样东西组合起来，虽然威力巨大，为长安城内彻底解决内涝之忧。但受益者主要是南城百姓。大明宫从落成那日起，就没受过内涝的困扰，有没有风车、机井和水门，日子都一样！
不过，这话，李显心里想想就行了。无论如何不能当众说出来。否则，肯定有一大堆言官会争先恐后上本，喷他不知道民间疾苦。虽然，虽然那些言官们这辈子吃过的苦，未必有他这个皇帝多，并且很可能连韭菜和麦苗都区分不清楚。
“圣上，圣后派遣尚寝局女史过来请示，圣上今晚准备在何处安歇？”监门大将军高延福的声音，缓缓在李显身边响起，让他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不是因为高延福本人，而是因为皇后韦氏所问的那个问题。
屋子里头温暖如春，人也会跟着生机勃发。韦氏年龄比他小三岁，身体又因为经常练习瑜伽术，而柔韧强健。让他已经连续两年多，都觉得力不从心。虽然韦氏从来不抱怨什么，甚至还颇为贤德的推荐其他妃子为他侍寝。但是，每当欢愉结束之后，看到韦氏眼睛里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幽怨，他都倍感无力和负疚。
这种感觉，同样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求医问药。他做皇帝，已经被亲生母亲赶下台一次，被很多权臣污蔑说不够格。如果连做男人也得吃药来辅助的话，他这辈子就活得太失败了！
“告诉女史，朕今天需要批改奏折，就在书房旁边的寝宫里安歇了。让皇后和尚寝局，不必安排任何妃子过来伺候。”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应天神龙皇帝背对高延福，笑着吩咐，唯恐被老太监看到自己脸上的痛楚。
而监门大将军高延福，最称职的地方就在于，从不窥探自己职责外的东西。听了李显的吩咐之后，立刻像平时一样躬身领命，随即，快步走出了御书房。
“朕只是累了，休息两天，就会好起来！”如同以感觉往力不从心时一样，李显自己用语言麻醉自己。然后拖着肥胖沉重的身体，缓缓挪向书案。
今天书案上的奏折，被整整齐齐地分为两摞儿。左边稍高的一摞，是仆射萧至忠、谏议大夫李景伯、监察御史裴漼等十多人所上，力数寺院奢华无度，僧尼泛滥之罪，劝李显将少监张潜遇刺之事，交给有司一查到底。打击佛门的嚣张气焰，并且从此制定下严格规定，限制寺院的数量、规模，以及度牒的发放。
其中甚至有官员列举出了具体数字，敦煌一地，男女百姓总计不过二十二万，却有佛寺二百八十余座。当地半数土地，都被佛寺侵占，百姓全都成了和尚们的佃户。而寺院从未给官府交过任何赋税，反而以各种理由，让百姓去为寺院白干活，美其名曰佛役。凡是有不肯遵从的百姓，轻者指使地痞无赖，将其从当地赶走，重者，则让其尸骨无存。
还有地痞无赖，则以佛门的在俗世的“行走”自居，坑蒙拐骗，包揽诉讼，无恶不作。官府派差役捉拿，这些人则朝佛寺中一躲。和尚们自然会出来，以佛门乃是清净之地，将差役统统堵在门外。
另外稍矮的一摞奏折，则是兵部尚书宗楚客、太府卿纪处讷和太常卿郑愔等人所上。与萧至忠等人针锋相对。坚持认为佛门有教化百姓之功，且每年都会举办大型法会为国祈福，不可轻动。并且认定了对张潜的刺杀案，只是私人恩怨，与佛门整体无关，也不代表着佛门不尊重朝廷。
每当朝堂上出现这种争执不下的情况，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向来是不会当场作出决断的。哪怕他已经在心里头，认可了萧至忠等人的观点，也必须缓上一到两天，再于某次朝会之时，一锤定音。
这是他母亲则天大圣皇后通过言传身教，让他领悟到的帝王之术。好处主要有两个，首先，避免冲动之下作出错误决定，过后又出尔反尔。其次，则是让群臣感觉到帝王的神秘，轻易不敢起把持朝政的念头。
“这江山终归是朕的！”将两摞奏折全部推到一边，李显百无聊赖地将手探向书案下的抽屉。那里边，都是他看过，并且感觉值得偶尔拿出来再看一遍，或者一时半会儿不急着处理的奏折，所以，每当没有要紧事可做的时候，他都会找几份出来翻翻。
信手抽出来的第一份奏折，就让他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紧跟着微微上翘。那是水炉子的进献者，军器监少监张潜的告状奏折，无论行文方式和字体，都跟别人的奏折大不相同。“臣本一介草民，渭南种田为生，幸蒙圣上破格提拔……”
“你种田为生，朕就没见过敢将一份药卖十万贯的种田郎！”轻轻将奏折丢在书案上，李显笑着摇头。
除了开头部分模仿出师表，有些不伦不类之外。奏折上所罗列的功劳，倒是货真价实。据李显所了解，不算此刻正在他身边“咕嘟嘟”做响的水炉子，酒精、风车、水车、水门，还有眼下长安城中寻常百姓都用得起的铁皮火炉，无论哪一样物件，都堪称利国利民。
而最近当众展示的火龙车，更是让李显印象深刻。根据过后高延福拿回来的火药（酒精）配方，李显专门命令人动用火龙车做过试验。所喷之处，烈焰腾空，水泼不灭，土压不熄！
秘籍，其实全在添加了固定比例的硫磺、面粉和菜油的火药（酒精）上。新式配方的火药（酒精），不能再当药物清洗伤口。但燃烧时的威力却增加了不止一倍。丝毫不亚于西域诸国所产的猛火油，而对大唐来说，此物远比猛火油容易获取，价格也绝对能够承受得起。
“却不料恶僧欺臣家世寒微，竟登门相辱于前，当街行刺于后……”这句，写得也好。再度抓起奏折，又扫了几眼，李显点了点头，暗暗在心中做了决定。
无论与公还是与私，这口气，他都必须替张潜出。
此人是他这个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即便真的与白马寺的灭门案有关，也应该是他这个皇帝命令大理寺查明真凭实据，才能按律处置。几个和尚不分青红皂白当街行刺算什么事儿？朝廷的颜面在哪，大唐的国法又在哪？更何况，此事起因，还是和尚去堵门敲诈？
“高监门——”想到慧岸和尚最初去敲诈张潜，很有可能是因为安乐公主而起。李显心中的火苗就开始翻滚，抬起头，高声向门口呼唤。
平素一喊就会出现的监门大将军高延福，这次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御书房的门，被两个宦官轻轻推开，他的患难之妻，大唐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在七八名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高延福被臣妾赶去休息了！”顺手将一碗羹汤，从身后宫女手捧的漆盘上端起来，韦后如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妻子般，温柔地劝说，“圣上不要这么辛苦，有些事情，安排给萧仆射做，远好过自己劳心劳力。这份鸡茸羹，是妾身亲自下厨，按照你以前喜欢的口味熬的，圣上趁着热，赶紧喝一点而补补身体。”
说着话，又从漆盘上取了汤匙。将碗里的鸡汤，亲手喂给丈夫吃。
“无双，辛苦你了！”李显心中的怒火，迅速被妻子的柔情浇灭。笑着道了声谢，乖乖地张开了嘴巴。
汤里边加了鹿茸，党参等物，远不是他曾经喜欢的鲜味。但是，念在是妻子亲手熬制的份上，他也不忍拒绝。一口接一口，喝得酣畅淋漓。
寻常富贵人家，甭说做了公侯，恐怕一个开国县男的夫人，都不会再亲自下厨了吧！而韦氏，却从夫妻两个庐陵落难那时起，就为他做饭煲汤，一直坚持到了成为顺天翊圣皇后。
一股暖融融的感觉，从小腹直达胸口。李显脸上迅速露出了幸福且满足的笑容，不多时，就将羹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将碗和汤匙交给宫女收走，韦后又亲手给李显和自己，都倒了一盏茶。然后坐在李显对面儿原本给大臣问对所用的锦墩上，还是陪着丈夫处理“要事”。
水炉子又开始发出令人愉悦的“咕嘟嘟”声响，屋子里的温度，忽然变得更热。热得让人几乎穿不住衣服。原本就没啥“要事”必须在今晚处理的李显，顿时觉得有些烦躁。抬头向对面看去，恰看见妻子除掉了貂裘，原本不再年轻的身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珠圆玉润。
“都去外边候着吧，皇上需要的时候，我再喊你们！”老夫老妻之间，早就熟悉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感觉到丈夫发烫的眼神，韦后立刻摇了摇头，柔声吩咐。
“是！”宫女们低低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告退。不多时，书房内，就只剩下了夫妻两个。
“七郎，妾身最近学了一段新舞，你想不想看？”像二人新婚时一样俏皮地笑了笑，韦后缓缓起身，轻舒玉臂。
烛光摇曳，刹那间，帘外雨疏风骤。
当风雨初歇，夫妻两个在与书房相连的寝宫内，相拥而卧，彼此似乎都感觉到有些意犹未尽。
“朕不是在故意冷落你！”李显心虚已经成了习惯，半闭着眼睛，低声解释，“朕最近心很烦，有时候需要安静一下，才能想好该怎么处理朝政。”
“臣妾知道的，是臣妾不好，时时刻刻离不开圣上！”韦后用玉石般洁白的胳膊，支起身体，随即抬起另外一只手，温柔地拔掉李显头上的白发。“特别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臣妾就感觉孤单。总不受控制地想起裹儿刚出生那会儿，几乎每天都是风雨如晦！”
一股无边的伤痛，迅速将李显吞没，让他的心脏，一阵阵抽搐，同时也更觉内疚。
“裹儿”是安乐公主的乳名。裹儿出生的那个冬天，他刚刚被贬谪到了庐陵。全家人都有可能被母亲的一道圣旨，夺走性命。负责监视他居住的地方官员落井下石，竟然连口粮和衣服都克扣大半儿。导致安乐公主出生后，没有衣服，只能从他的破外袍上扯下一大块绸布先对付着包起来……
“是妾身不好，又提起这些不开心的事情，该打，该打！”敏锐地感觉到了李显的身体在战栗，韦氏抬起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自己的丰臀。
“无双不要胡闹！”李显心中的伤痛，被妻子的调皮动作驱散，抬起眼，温柔地摇头，“提就提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母后，母后今年也仙逝了！”
“是啊，母后今年仙逝了！”韦后轻咬贝齿，叹息着道。让人听不出来到底是为了武则天的死去感到庆幸，还是悲伤。
“唉——”李显听得幽幽叹气，闭着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民间都说，虎毒不食子。武则天这个母亲，杀起亲生儿子来，却毫不手软。不提那些名义上的儿子，即便亲生的四个，也被她杀掉了一半儿。
当初，李显被贬谪到庐陵，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每当有信使从长安到来，都被吓得汗出如浆。甚至有好几次，起了主动寻死的念头，就指望自己主动死了之后，母亲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妻儿。
多亏那时妻子韦无双有主见，拦住了他，劝他听天由命。反正最终不过是一个死字，自杀和被杀，都是一样。并且不惜借了高利贷，去贿赂监视的官员，让他们在给武则天的奏折上多说好话，莫进谗言。
“那会儿，多亏了慧范法师，不仅借钱给咱们夫妻打通关节，还以佛祖慈悲为名，请他在长安的同门，劝母后对咱们一家放下了屠刀。”耳畔又有妻子的声音传来，将当年的一幕幕，重新送到李显的脑海。
“朕已经封了他为上庸郡公，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他在洛阳造圣善寺，耗费铜钱四十万吊，御史建议追查钱财来历，朕一直将奏折留了中。”心中的温柔和悲伤，迅速被警惕所取代，李显翻身坐起，斜靠在床头软枕上，郑重强调。“还有他的师兄，师弟，师叔，一共九人，无论当初是否真的向母后替朕求过情，朕全都封了公，还赐了他们五品到三品散职！”
他自问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当年夫妻两个在庐陵，为了打点监督自己的那些官员，不惜向佛寺借贷。而慧范和尚，则冒着血本无归地风险，偷偷借给了他三万多吊。
这笔钱，不仅仅让他成功将监视自己的官员，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保护者，并且还让全家老小，都暂时摆脱了冻饿之忧。这个人情，他李显一直记在心里。登基之后偿还起来，也丝毫都不吝啬。但人情归人情，国事归国事……
“圣上，臣妾没说你慢待了恩公！”韦后在被子下，朝李显挤了挤，最丰盈处，压在后者胖胖的身体上，留下了一团无法抗拒的温柔。
李显脸上的阴霾，立刻消散。笑着拍了拍自家妻子的香肩，柔声回应，“朕也不是怪你，那会而咱们夫妻两个落难，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少。所以，你对高僧们的义举念念不忘，也是应该。”
“谢圣上宽宏！”韦后的鼻孔里，发出低低的声音。随即，将身体压得更紧，滚烫的呼吸，吹得李显脖颈发热，心里发痒，“臣妾之所以提这件事，是因为，臣妾那会儿，曾经偷偷向佛祖许愿。如果佛祖能保佑圣上过了这个难关，重登皇位，臣妾就愿意带发修行，永为佛门子弟。”
“无双，难为你了！”心中再度被温柔填满，李显抱住妻子，低声致谢。“那些日子，只有你，宁愿跟朕同生共死。”
“臣妾现在也是一样，唯愿生生世世，与陛下生死与共。”韦后反手回抱住李显粗粗的脖颈，声音温柔而又决绝，“七郎，天下人都可以负你，唯独臣妾不会。臣妾，臣妾……”
说到动情处，她忽然语塞。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了李显满肩。
李显被眼泪“烫”了一下，顿时心里有些发慌。赶紧用手将她抱在胸口处，同时轻轻抚摸她的脊背，“不说这些，不说这些，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喜欢礼佛，礼你的佛就是。朕又没阻拦过你？至于慧范，他难道又缺钱了么……”
“没有！”韦氏太手抹了把脸，轻轻摇头，“他的钱，其实都是从通过白马寺放贷所得。咱们当初贿赂官员的钱，也是慧范从白马寺所借。全天下的白马寺，以洛阳白马寺为首，其实全是一家。佛门的大部分财产，都是交由白马宗打理。树大难免有枯枝，白马宗每月经手钱财上万吊，个别和尚，难免就动了凡心。”
“他们不该刺杀朕的官员！”终于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李显觉得自己心中一片湿冷。轻轻扶住对方的肩部，他的脸色又变得无比凝重，“皇后，这片江山是朕的，也是你的。朕当初答应过你，如果能重登皇位，一切都跟你共享。朕一直也没反悔过。但是，咱们得把这片江山留给咱们的后人，而不是外边那群和尚，无论当初，咱们欠了它们多大的恩情。”
“他们的确不该行刺官员。可是，如果只是个别和尚犯了错呢？圣上，咱们不能让整个佛门来承担。毕竟，佛门的确庇护了咱们全家！”韦后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却同样郑重，“虽然您不信这个，可当初臣妾求了佛祖之后，没多久，你就立刻时来运转。臣妾，臣妾害怕，你这次做得太狠，冥冥中真有佛祖降下大难……”
“这……”李显头皮隐隐发乍，不敢说自己完全不信佛祖的存在，也不愿屈服于未经证实的威胁，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就在此刻，窗帘的缝隙中，忽然透过了一道亮光。紧跟着，铜锣声，尖叫声，就穿窗而入。“走水了，走水了，救火，救火……”
“哪走水了，这么大动静？”夫妻两个顾不上继续争执，披上衣服，先后奔向窗口。
拉开厚厚的窗帘，目光透过镶嵌在窗棂正中央处的淡色厚琉璃，恰恰看到，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皇宫西南方向腾空而起。
“圣上勿惊，城西白马善德寺走水！距离皇宫甚远，下雨天，火势蔓延不过来！”高延福的声音，总是来得及时，迅速化解了李显心中的恐慌。
“这么大的雨，火怎么烧起来的？”韦后将信将疑，瞪起一双凤眼，向门外追问。
“老奴不知，老奴这就安排人去探查，请圣上圣后原谅老奴动作迟缓！”高延福低声回应了一句，随即，匆匆离去。
“圣上？”韦后惊魂未定，将目光转向李显，楚楚可怜。
“唉——”李显拉住她的手，叹息着摇头，刹那间，仿佛又老了好几岁。
不怕雨的火，他可真的见到过，并且就在不久之前。
那些加了料的火药（酒精），喷在砖石箭楼上，都能将目标付之一炬。更何况，大部分材料都是木头的佛寺？！

第五十四章 乱上添乱
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熄灭。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脸色，在这一个多时辰里，也连续变幻了五六次，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恢复了平静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给百骑司，命令后者不惜任何代价，查清白马善德寺失火的缘由，若是有人故意纵火，指使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严惩不贷。
随即，又传下圣旨，从即日起，京畿各地五人以上持械相斗，一律以谋逆罪论处。
百骑司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展开了行动，将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白马善德寺团团包围了起来，从外到内掘地三尺。
而仓促发出的圣旨，这次在中书省、门下两省，也畅通无阻。连续发生的凶杀与纵火案件，让当朝各位大佬，无论派系，都感觉到了一丝秩序即将彻底崩坏的危险。所以，先不问谁是谁非，把愈演愈烈的冲突强行压下去，对大佬们来说，才是首要任务。
圣旨颁布之后，效果几乎立竿见影。原本因为白马善德寺被大火焚毁和义愤填膺的“善男信女”们，立刻放弃了结伴去张家庄问罪的念头，骂骂咧咧地返回了各自的家中。
至于其回家是扎小人儿也好，写了张潜的名字挂在靶子射箭也罢，只要不让京师的治安变得更差，有司当然就管不了那么宽。
而因为张潜遇刺，对佛门产生了极大敌意的一些官宦子弟，以及想要暗中推波助澜甚至浑水摸鱼的某些势力，也果断调整了对策，不再将已经谋划好的方案付诸行动。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耳软心活，做事没准主意，这一点几乎人尽皆知。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对朝堂掌控力不足，政令出了宫城就会打一半儿而折扣，这一点，京师里头的各方势力也都心知肚明。但是，只要李显没死，就始终都是大唐的皇帝。任何一方势力惹得他发起狠来，结局肯定是灰飞烟灭。
“郭主簿，在下得罪了。请把最近几个月，火药的生产记录和去向记录，一并拿出来，以便在下帮军器监洗脱嫌疑！”冲突强行压下之后，案子，还是要查的。所以正午刚过，百骑司校尉周润，就带着若干刑部、大理寺的问案高手，进驻了嫌疑最大的军器监。
“多谢周校尉。你们尽管放手查。来人，将账册，出入库记录，都给周校尉搬过来。然后再带着周校尉手下的弟兄，去看看每个时辰火药的产量！”难得郭怒没有故意扇动胳膊熏人，而是非常顺从地给予了配合。
跟着百骑司校尉周润同来的各方查案高手，互相看了看，果断开始分头行动，坚决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然而，令队伍当中某些有心人非常失望的是，军器监的账目，居然清楚得无法再清楚。
从火药（酒精）第一天投产到当天上午，每一斤成品，都由两个人以上共同清点，造册，入库。并且每三天，就主动向兵部移交一次。迄今为止，军器监自己库房里的火药（酒精）存量，从没超过一千斤，让任何人都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拿走几百斤去白马善德寺放火。
“请问郭主簿，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是什么？”终于，有人在账本附件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顿时如获至宝。快速捧到郭怒面前，冷笑着追问。
“这个，我们叫的简化数字，我师兄觉得使用起来方便，就把他用在了记账上。眼下不光是火药署，整个军器监都在用。具体意思，那数字旁边就有标记。你们如果不信，也可以问王署正，或者各署的署正和录事。”郭怒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对方一眼，笑呵呵地做出了解释。
火药署署正王峻以前是个算学博士，刚调入军器监没多久，远算不上张潜的铁杆儿嫡系。而军器监这么大，张潜也不可能做到只手遮天。因此，立刻有办案高手，将那“简化”数字誊抄了一遍，分头到各署找录事核对。
结果，却愈发令他们感到失望。那弯弯曲曲的符号，正如郭怒所说，乃是一种简单化的数字。而用这种简单化的数字记账，比以往任何文字都要清楚。军器监上下，几乎都是主动求着少监张潜传授，后者才“勉为其难”地将这一项师门绝学传给了大伙。根本没有任何秘密记账的嫌疑。
“火药烧起来，酒味儿很重。哪怕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见众人将军器监查了个底儿掉，都一无所获。郭怒的话语里，立刻开始夹枪带棒，“昨夜不可能没人救火，光看着白马善德寺在那烧吧？那和尚得做了多少缺德事儿，才让左邻右舍巴不得将寺院烧成废墟？如果有人救火，各位不妨找他们问问，半夜那会儿闻到酒味儿没有。如果没闻到的话，这火起得可就蹊跷了。”
“郭主簿说得有道理，有道理！”周润等人全都抓不到军器监的把柄，没底气跟郭怒斗嘴，一个个红着脸答应着。
那郭怒，却不肯见好就收，笑了笑，又撇着嘴奚落道：“俗话说，捕风捉影，捕风捉影。总得先捕得到风，才好捉影子吧！如果诸位连酒味儿都没闻到，就怀疑是军器监的人用酒精放火，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这……”众人被问的无言以对，红着脸悻然收队。郭怒却仍然觉得不痛快，借着送人出门的借口，又追上来补刀，“早不烧，晚不烧，头天我师兄的庄子刚刚被和尚放火烧了，第二天夜里火就烧到了和尚们自己的地盘上！这是不是太巧了点儿？别是苦肉计吧？我要是诸位，就先去查一查，有没有和尚自己放火烧自己的可能？”
“郭主簿放心，放心！该查的地方，我等肯定不会漏掉。”众人又是惭愧，又是恼火，连声应付着，跳上坐骑，匆匆离去。唯恐走得慢了，郭怒再从嘴里，冒出更让大伙难堪的话来。
同样毫无所获的，还有前往张家庄查案的队伍。这支队伍级别更高，由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亲自带队，后面还跟着大理寺少卿吴兢，刑部侍郎黄检，京兆尹少尹辛替，以及若干各部门抽调的查案高手。
然而，在亲眼看到了张潜因为伤口的崩裂血透绷带的凄惨模样，再看了六神作坊那一片废墟之后，队伍中大多数官员，都不愿再把白马善德寺的大火，硬跟张潜往一起牵扯了。
除非张潜真的会传说中的奇功，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拖着一条伤腿，半夜翻过长安城的城墙，把至少上百斤引火之物，泼到白马善德寺的大殿上。
而张家的家丁，如今有七成以上都是从郭家借来的，不可能半夜里有大队人马出入，那些借来的家丁，却全都没听到半点儿动静。
更何况，百骑司和京兆府，还都在张家庄周围，布置下了各自的暗桩。据那些暗桩们的汇报，昨天夜里，张潜的家中，甭说出动大队人马，就连一只老鼠都没露过头。想要火烧白马善德寺，除非张潜会掐诀念咒。
“老夫等人今天前来，也是为了证明张少监的清白！”既然查不到张潜涉案的凭据，少不得就得给张潜一个交代。队伍中，年龄最大，职位也最高的文官，大理寺少卿吴兢，豁出去老脸，笑着在病榻前说道，“张少监尽管安心养伤，刺杀与庄子上被纵火两案，大理寺绝对会追查到底。”
“有劳各位了！”张潜今天一大早，就知道了长安城里距离京兆府衙门近在咫尺的白马善德寺遭人纵火的消息，所以也不奇怪有司会来自家的庄子查案，笑了笑，在床上艰难地拱手。
“不客气，张少监不必客气！此乃老夫等人分内之事！”大理寺少卿吴兢见张潜的模样实在可怜，赶紧用力摆手，“老夫回去之后，就会将今天的查证结果，汇报给圣上知晓。放心，只要你持身以正，任何人都无法将脏水朝你身上泼！”
这话，理解起了就容易出现歧义了。既可能是说，张潜清白无辜。同时也有可能是在说，如果张潜持身不正，早晚会露出马脚。然而，张潜却全当意思是第一种，只管再度拱手称谢。然后请告假在家帮自己招呼客人的三师弟任琮，替自己恭送各位上官。
郑克峻早就知道白马寺不是张潜烧的，所以来张家庄，纯粹是为了走过场。吴兢为人方正，也不愿意鸡蛋里硬挑骨头。唯独京兆府少卿辛替，兀自不甘心就这样离去，斟酌了一下，上前问道：“张少监昨天好像派人买了许多硫磺和硝石，不知道所为何故？寻常人家即便拿这两种东西入药，几两几钱也就够了，何必一买就是几百上千斤？”
“制造神兵利器！”张潜想都不想，就将自己的目的如实相告，“张某受伤之前，正在琢磨一种武器，可以大幅增强我大唐将士的野战之力。不料却遭到了恶僧刺杀，暂时无法继续去军器监做事。所以就命人买些材料来，自己先在家琢磨。这种事，历来要靠运气，一百次当中，能成功一次就不错了。所以材料浪费了些，倒是让辛少尹见笑了。”
“噢，原来如此！”辛替听得将信将疑，却只能装作恍然大悟半点头。正准备再寻一些其他由头，旁敲侧击一番，忽然间，却看到张府的管家任全，不顾一切闯了进来。“庄主，庄主，外面来了个叫做慧明的和尚，放话说要做七天七夜法事，除魔卫道！！”
“做就做呗，关咱们什么事情！”不理解任全为何表现如此失态，张潜看了他一眼，顺口回应。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考研狗，对这种扎小人儿画草靶的勾当，他是一百二十个不信。所以，根本懒得为此分神。
然而，管家任全，却气急败坏，也不管周围的客人是谁，官职大小，红着眼睛，高声补充，“庄主您觉得不关咱们的事情，和尚却不那么想。他们的法坛，就建在咱们庄子斜对面的小山坡上。经幡都竖立起来了，还有上百和尚坐在经幡下，正在对着咱们家门口念歪经！”
“嗯？”这下，郑克峻、吴兢也好，黄检、辛替也罢，全都没心思继续在张家逗留了。铁青着脸向张潜告辞，随即带领各自麾下的人马，直奔张家庄斜对面的小山坡。
这个山坡原本属于另外一位姓刘的乡绅，距离张潜的院子，不过一千两三百步远，距离张家庄边界更近，顶多只有三百一二十步。两家之间隔着一条无名小河，因为张潜不久之前刚刚自掏腰包翻修了河上的木桥之故，两边往来极为便利。
但是，车马过了桥之后，道路却立刻变得狭窄崎岖了许多，一些在张家庄这边根本看不到的烂泥坑，大石头，也频繁出现，弄得郑克峻、吴兢和辛替三个麾下的人和马，都狼狈不堪。
转眼到了法坛附近，却发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却是张家庄的佃户和一些家里有人在张家帮工的百姓，拎着锄头草叉之类，正在跟一伙手持念珠的善男们理论。碍于没有人站出来带头，所以双方的冲突，目前还仅限于互相质问和辱骂阶段，距离械斗，倒是差得很远。
张家庄虽然在渭南县境内，距离长安城，却只有十多里路。如果此地出现械斗，第一责任虽然得由渭南县令方拱来背负，京兆府却也少不了吃挂落。所以，京兆府少尹辛替不敢怠慢，立刻命令麾下差役用乱棍将冲突双方隔开，紧跟着，翻身下马，一步一个泥巴脚印地向经幡下奔了过去。
“阿弥陀佛！”还没等他开口呵斥，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佛号，紧跟着，一个五十多岁，慈眉善目的高僧，快步迎到了近前，“家师正在做法事，还请上官止步。以免冲撞了佛祖，惹责罚上身。”
“你是什么人？谁叫尔等在此地做法事的？速速散去，否则，休怪本官下令将尔等强行驱散！”辛替平素没少跟和尚打交道，岂能受得了对方如此嚣张？将眼睛一竖，浑身上下官威四射而出。
“阿弥陀佛！”高僧被官威吓得倒退半步，重新站稳的身形，自报家门，“敢教上官知道，贫僧定泰，乃是渭南白马上善寺住持。家师乃是圣上诰授的敦煌开国郡公，正议大夫，洛阳西明寺首座，法号慧明。”
“这……”辛替愣了愣，身背后冷汗淋漓而下。
常年跟佛门打交道，他岂能不知道“敦煌开国郡公，正议大夫，洛阳西明寺首座”这三个头衔所代表的意思？
第一个头衔，乃是当今应天神龙天子，在神龙二年二月为了答谢他当初落难庐陵之际，佛门高僧的扶持卫护之德，特地赐予恩公们的封号。全大唐一共九位，最低的都是开国县公。（注：和尚封国公之事，见于资治通鉴。）
第二个头衔，代表着九人之中地位次序。首功慧范，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正议大夫是正四品，紧随银青光禄大夫之后。
第三个头衔，则代表着此人背后的靠山是谁。那西明寺，乃是当今皇后出钱在洛阳重修的三座佛寺之一。与圣善、中天两寺，并称佛门三大圣地。就在上个月，圣善寺的佛像金身落成，韦后的哥哥还亲自到场祝贺。侍御史魏传弓上表弹劾圣善寺耗资四十万贯，钱财来路不明。表章却被留中不发。旋即，魏传弓本人在上朝途中马车倾覆，至今卧病在家。
正愣愣不知所措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钟声。“当，当，当，当……”，紧跟着，上百名僧人同时转动念珠，将经文高声念诵，“四笸箩梨，夹破屎嗦，笸箩提提舍泥……”，一个个，宝象要多庄严有多庄严。
“要念经，哪里不能念，怎么能对着别人家？”辛替被吵得头大如斗，却又耐着大理寺少卿吴兢、刑部侍郎黄检和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两个也在场，不愿太给京兆府丢脸，顶着满脑袋汗珠，小声跟对方商量。
话音未落，周围忽然钟磬齐鸣，随即，十几名脸色蜡黄的“伏魔金刚”，抬起三尺多粗的木头柱子，一根接一根，怼进了经幡周围预先挖好的深坑当中。再随即，上百名男性信徒扛着木头从山坡另外一侧排队而上，将一根根上好的木料，整整齐齐地码摆在了柱子周围。
再看那些“伏魔金刚”，一个个既不诵经，也不说话，像没有灵魂的土偶木梗般，将信徒们送上来的木材，一根接一根与刚刚立好的柱子交错勾搭。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妙法，居然不靠任何钉子和榫头，就将横竖木材，牢牢地结合在了一处。
前后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功夫，一个纯粹木头搭建的莲花型法坛底座，就现出了轮廓。将京兆府少尹辛替看得瞠目结舌，愈发说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话来。
而那高僧定泰，以一手佛门绝技，震住了辛替之后。立刻又变得慈眉善目，恭恭敬敬向后者行了个礼，认真地解释道：“上官，请容贫僧分辩。并非贫僧和家师要对着别人家门口诵经，而是此地山水形制，极为险恶，若无佛法镇压，日后必将有邪魔诞生。因此，家师才应渭南当地的善男信女所请，不远千里赶来，举办法会，降妖除魔！”
唯恐辛替不信，顿了顿，他又朗声补充。“至于法坛所在这片山坡，原本为刘姓居士所有。他深明大义，已经临近这三百亩山坡，全都捐给了白马寺。贫僧临来之前，已经在县衙为地契交割报了备。”
“主持好算计！”平生第一次，觉得佛门中人如此可恶，京兆府少尹辛替，气得咬牙切齿。
什么深明大义，将三百亩山坡捐给了佛门？这种话，也就哄哄周围的愚夫愚妇！以辛替多年来的办案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渭南白马寺的和尚，利用刘姓庄主跟张潜之间的矛盾，将山坡给骗了过来。
而那刘姓庄主之所以跟张潜生了矛盾，恐怕就是因为张潜花钱赈济了自家附近的百姓和佃户，而刘姓庄主没钱跟进，或者舍不得花那笔钱罢了！
“阿弥陀佛！”那定泰和尚丝毫不在乎京兆少尹辛替的愤怒，再度高呼佛号。身背后，钟磬齐鸣，诵经之声宛若雷雨夜之前的蛙鸣，“四笸箩梨，夹破屎嗦，笸箩提提舍泥……”
伴着蛙鸣声，一队队善男继续抬着木材走上山坡，为法台增加高度。一队队信女，则用木桶提着泥鳅，鲫鱼、陆龟、冬眠的蛤蟆等物，走到小河旁，随手放生。
“尔等好自为之，圣上刚刚下了旨，五人以上持械相斗，等同于谋逆！”实在没力气再看下去，丢下一句狠话，京兆府少尹辛替，转身就走。
“上官勿忧，我佛慈悲，戒杀生害命，只诛妖魔！”和尚定泰送了几步，躬身合什，满脸慈悲。
其周围，众善男信女抬木头的抬木头，去放生的去放生，没有一人手持兵器。而其身后的法坛附近，所有和尚也只持着念珠，身上没有携带寸铁。
“郑总管，难道就由着和尚们如此肆无忌惮地折腾？”大理寺少卿吴兢，将辛替吃瘪败退的经过全都看在眼里，气得胡须乱跳。然而，却苦于大理寺没权处理地方上的事物，只好铁青着脸，向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求援。
“郑总管，和尚们太过分了！”刑部侍郎黄检的权力更小，也只能在旁边气哼哼地帮腔。
然而，那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却深知此事背后的水深水浅，坚决不肯出头。一边拨转坐骑，一边淡然说道：“地方上随便派几十个弓手出马，把桥头控制住，禁止两边往来就能解决的事情，出动百骑司，岂不是牛刀杀鸡？走了，走了，回去还得继续追查行刺案呢，这里不值得浪费功夫。”
“哼！”吴兢和黄检两个，气得七窍生烟，却拿郑克峻的无可奈何。
而那京兆府少尹辛替，却瞬间觉得眼前一亮。立刻叫过两名亲信属下，让他们各自带着二十名不良人，将木桥给封了个结结实实。
张家庄过来理论的百姓，发现后路被切断，担心冲突起来寡不敌众，只好收了铁锹木叉，悻然返回河对岸。而法坛附近的善男信女跟和尚们，也不追杀，只管诵经的诵经，抬木头的抬木头，放生的放生，倒也井然有序。
“唉——”站在河畔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大理寺少卿吴兢，也不得不承认郑克峻的主意，有一定道理。悻然叹了口气，蹒跚着走向自己的马车。
作为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他岂能猜不出郑克峻是因为不想卷入是非旋涡，才拒绝了自己的求援？然而猜得出归猜得出，甚至对郑克峻的选择也很理解，他心里头却总觉得被塞进了一团烂泥巴，堵得他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五品官员被一群和尚堵着门诅咒，而京兆府和百骑司却忌惮和尚们背后的势力，不敢为官员出头。这大唐，到底是谁的大唐？朝廷威严被如此践踏，文武百官又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正气得眼前金星乱冒之际，忽然，河对岸的道路上，又传来了一阵人喊马嘶。定神看去，大理寺少卿吴兢却看到安乐公主的全套仪仗，停在了张潜家的大门口。中央处，一辆包了银的车驾缓缓停稳，有个全身红得如火炭般的女子，从车上纵身而下。
“公主？她怎么来了？”不但大理寺少卿吴兢，正在策马准备返回长安的郑克峻和辛替两个，也全都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安乐公主的身影，在少国公段怀简的接引下，径直踏进了张家的大门！

第五十五章 阴谋与爱情
“微臣有伤在身，不能远迎，还请公主恕罪？”张潜顶着一脑门子的汗珠，依靠两名家丁的搀扶，才在病床上挣扎了着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行礼。
汗珠是刚刚用毛巾挤的冷水，但有气无力却是真的。从早晨到现在，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让他实在是疲于招架。而刚刚应付走了百骑司、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的联合盘问，连口气儿都没得及喘，他就又要面对神龙皇帝李显最宠爱的女儿，所以此刻无论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濒临被耗空的边缘。
“张少监免礼！”安乐公主显然没料到，张潜的伤情会如此严重，愣了愣，轻轻摆手。随即，快步上前，瞪圆了一双妩媚的杏眼，低声惊呼：“竟然把你伤成了这般模样？刺客该死！本宫回去之后，定要奏明圣上，揪出幕后主使者，将其碎尸万段！”（注：本宫是电视剧中的公主的自称，事实不如此。这里按电视剧习惯来。）
“臣，多谢公主厚恩！”张潜闻听，赶紧又挣扎着拱手行礼。同时，心中对安乐公主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几分好感。
连续两天来，到家中探望他的达官显贵和官场同僚，加在一起已经不下五十位。除了毕构，贺知章、张说、张九龄等少数几个忘年交和好朋友之外，其余官员，都只是谨慎地对他表示慰问，竟没有一人，旗帜鲜明地说要对幕后真凶追查到底。而安乐公主，虽然跟他素昧平生，却一进门儿，就表明了对刺客的零容忍态度，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
心中有了好感，张潜就忍不住多看了安乐公主两眼，刹那间，竟然有些失神。对方身上，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成熟，干练，高贵，大气，并且还在举手投足间，还透着一丝丝野性和诱惑的韵味，仿佛一朵盛开的芍药，时时刻刻期待着人的欣赏与采摘。
“微臣，微臣形神俱疲，还请公主见谅。”果断将眼睛闭了起来，张潜同时第三次挣扎着拱手。
不能再看了，再看就失礼了。喜欢公主的人多了，也不差自己一个。更关键是，自己前几天刚刚跟杨青荇海誓山盟，若是转头就又喜欢上了公主，做人未免太渣！
早就习惯了年青男子一见到自己就目不转睛，安乐公主也不觉得张潜的举动有什么冒犯之处，笑了笑，非常体贴的吩咐，“少监尽管躺下就是，本宫不会怪你！”目光中，同时也露出了几分赞赏。
‘坏了，师兄的桃花劫来了！’任琮好歹也是个纨绔子弟，岂能对张潜的失态与公主的反应都毫无察觉，愣了愣，脸上瞬间涌起了几分惶恐。
还没等他想出该采用什么办法，才能提醒自家师兄，大唐的公主绝非良配。耳畔却已经又传来了安乐公主温柔的声音：“张用昭，两天前，本宫曾经派红英宣你入宫问话，你可还记得？”
“红英？”张潜被问得微微一愣，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还跟这么一位女子有过交往。
“就是本宫派去宣你的女官！”从张潜的表情上，安乐公主就猜到他早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却也不生气，笑了笑，继续温柔地提醒。“可惜了，她用身体为你挡了一箭，你居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原来是她！”花了一些力气，才终于将这个名字，与三日前死不瞑目的那位女官对上了号。张潜连忙又把眼睛睁大了一些，拱着手赔礼，“公主恕罪，下官受伤之后，失血过多，导致无法及时奉诏觐见。至于红英，下官愿意出重金抚恤其家人，以安慰其家人丧女之痛。”
“算了，本宫早已经抚恤过了。”安乐公主笑了笑，慵懒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们这些男人啊，全是白眼儿狼。巴不得有女子心甘情愿为你们去死。死了之后，却连她们的名字都懒得问上一声！”
这话，能引发误会的地方可太多了。登时，把任琮急得额头上就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而张潜，虽然严重缺乏恋爱经验，却也听得心神一荡。赶紧红着脸，低声解释：“公主误会了，下官绝非那种人。下官只是当时正被追杀，所以，所以没顾上问死者的名姓。而很快京兆府、御林军和百骑司的人就都到了，下官也受了伤……”。
“一句玩笑话而已，看把你给急的！”很享受看到张潜这种窘迫模样，安乐公主温婉看了他一眼，朱唇轻启，“前日本宫派人过来宣你，的确是有事情相询。既然你因伤不能奉诏，本宫今天就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还是与先前一样好听，隐约间，却带上了几分严肃。登时，就让在场所有人收起了心中的绮丽幻想。
张潜听得心中也是一凛，立刻振作起仅剩下来的全部精神，郑重回应：“承蒙公主垂询，下官不胜荣幸。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安乐公主轻轻点头，姣美的面孔上，忽然泛起了桃花般的粉红，“张用昭，本官只想问问你，白马寺的慧岸和尚，可是你杀的？你尽管如实回答，无论是与不是，本宫都可以替你担下。”
问罢，竟然好像不敢再与张潜的目光相接，低下头，娇羞不胜。
在场所有男子，几乎心神都是一荡。如果不是顾忌彼此之间身份相差悬殊，真恨不得冲上前去，主动替张潜承认了此事。
张潜本人，其实也看得目眩神驰。然而，他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考研狗，他却从没把杀人当作一种荣耀。因此，连想都没想，就果断摇头：“启奏公主，白马寺灭门案，跟张某无关。张某家在渭南，入夜之后连长安城都进不去。更甭提去白马寺杀人了。”
“真的不是你杀的？”安乐公主吃惊地抬起头，粉红色的眼皮缓缓闭合，缓缓张开，目光好似水波潋滟。“本宫其实也很烦那个慧岸。他打着本宫的名义，四处招摇，已经犯下了大罪。本宫只是出于对其师父的尊敬，不便追究而已。”
“真的不是下官杀的。下官是个文职，只擅长制造兵器。下官如果有翻越长安城墙的本事，也不会在那么多家丁的保护之下，还被和尚所伤了！”张潜苦笑着摇摇头，认真地解释。
虽然缺乏恋爱经验，但是，张潜却能看得出来，安乐公主极有可能，将白马寺满寺和尚被灭，当成了某个少年侠客为了跟小和尚慧岸争抢她的芳心，而一怒拔剑。并且，非常非常希望，那个少侠就是自己！
至于杀人所带来的后果，以及白马寺其余和尚是否无辜，公主并不在乎。或者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完全有能力替这位少侠担下！
然而，问题是，案子的确不是张潜做的。他也没有为了公主去杀人放火那种情怀。虽然，虽然安乐公主是他这辈子，在两个时空里所见过的，最最漂亮的美女。
唯恐公主不信，犹豫了一下，他又认真地补充：“下官的身手，其实非常一般。一对一跟人切磋，勉强还能应付。如果以一敌二，甚至更多的话，恐怕用不了几招，就被别人剁了，根本不可能灭了别人满门！”
这个解释，就更切实可信了。没有人能在性命攸关时刻还藏拙，而张潜在遇到刺杀时的表现，当时许多人都亲眼看得清清楚楚。两相只要对照一下，就可以非常轻易地得出结论，他真的不具备去灭了曲江白马寺的本事！
“哦，是本宫误会张少监了！”安乐公主的眼神，刹那间，失落得令人心痛。然而，终究是帝王之女，她只是缓缓眨动了几下眼皮就将失落掩饰得无影无踪。随即，又笑了笑，再度轻启朱唇：“还要一件事，本宫听说，少监有一副丹药，正在寄卖。可以退高热，祛邪毒，不知此言是否为真？”
“那是两种丹药。一种叫百服宁，另外一种叫辟邪丹！”见安乐公主终于不再逼着自己承认曲江白马寺的灭门案是自己所做，张潜心中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应。
然而，还没等他一口气松到底。却忽然看到，安乐公主的眼睛里，冒出了灼灼精光。
“本宫需要这两种灵丹有急用，但是，本宫却没有十万吊给用昭。不知道用昭可愿将丹药免费赠与本宫？！”温柔地询问，紧随在目光之后，在病榻前响起，每一个字，都无比地清晰。
“丹药是张某落魄之时委托三家商行寄卖，并且已经收了他们一万吊开元通宝做定金。”张潜不忍心拒绝那热辣辣的目光，然而，心中的直觉却告诉他，此事非常对不劲儿。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表示了拒绝。
“一万吊定金，本宫替你赔偿。剩下的九万吊，算本宫欠你的人情！”安乐公主立刻展示出了她成熟的一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折中方案。
“这，不止是定金问题。毕竟当初下官跟商家立了约，还请少国公做了中人。不能因为此刻衣食无忧了，就失信于人。”张潜又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将目光看向站在门口，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国公段怀简。
虽然任琼最初给百服宁和头孢这对组合，标出了十万吊高价。事实上，连续几个月来，这对药物组合只是名声传得响亮，却始终没有人拿出真金白银来购买。
所以，张潜早就打算赶在药效过期之前，将其降价卖掉，以免浪费。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降到多少合适而已。
而这次受伤之后，担心伤口发炎，张潜也想过将药拿回来，用在自己身上。只是，只是从受伤当天到现在，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来探望者也一波接着一波，让他根本没时间去跟人商量这样做是否合适。
今天，既然安乐公主说有急用，而商号幕后的大股东段怀简，还是跟安乐公主一起来的，很明显，二人之间先前就已经有过一番勾兑。张潜刚好，可以跟段怀简确定一下药物的出手问题，以彻底将寄卖之事做个了结。
“定金问题，用昭不必担心！”早就料到瞒不过张潜，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的少国公段怀简，快速向前走了几步，笑着摆手，“药物当初就是寄卖，你这个主人，随时都可以拿回来。无论怎么处置，都不算违约。”
说着话，他还没忘记偷偷给张潜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张潜答应了安乐公主的要求。
十万吊换公主的一个人情，很难说不划算。更何况，安乐公主还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最宠爱的女儿！然而，就在明白了段怀简的暗示那一瞬间，张潜心中却警兆顿生！
眼下正值腊月，虽然八世纪的气温比二十一世纪高，但细菌却并不活跃。自己受伤第三天，伤口尚未出现明显的炎症。安乐公主所要救之人，受伤时间只会比自己早，不会比自己晚！
“用昭，本宫从来没求过父皇和母后之外的人！”见张潜迟迟不做回应，安乐公主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了，想了想，郑重强调，“此丹对本宫至关重要，本宫欠了你的人情，将来绝不会赖着不还。或者，本宫现在就帮你，将外边的和尚全部赶走，并且让他们立下字据，永远不会再来打扰你。”
“不敢劳公主费心，和尚的事情，下官自己可以解决。”偷偷咬了一下嘴唇，用痛觉刺激自己，以便让自己的头脑保持高速运转。张潜拱着手，郑重拒绝。
好算计，真的是好算计。不愧为历史上留下一笔的大唐公主，这阴狠劲儿，比起她父亲李显，恐怕也不逊分毫。
假如张某人刚才一时头脑发热，冒认了白马寺灭门案的罪责，非但彻底为真凶解了套，恐怕这辈子，都会被她握在掌心，任她呼来叱去，肆意驱策！
“用昭，门外和尚人多势众。而圣上又刚刚下了禁止械斗的圣旨！”段怀简大急，抢在公主拂袖而去之前，小声提醒。
“他们只是念经除魔而已，张某又不是魔，怕他们作甚！”张潜冲着他笑了笑，轻轻摇头，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了安乐公主，缓缓发问：“此药，世间只剩最后一剂。下官并非舍不得相赠，只是不愿让其被白白消耗掉。所以，下官斗胆，想请教公主，准备拿此药为何人所用？”
“本宫，本宫帐下的一位心腹女官。那天，那天用昭遇刺之时，也被和尚所伤。”没想到张潜居然会追问药物的使用对象，安乐公主也愣了愣，目光开始游移不定。“本宫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口溃烂而死。所以，所以才想请用昭割爱相赠！”
“公主仁德，下官佩服！”张潜立刻笑着拱手，刹那间，目光仿佛比外边的落日还要明亮。“少国公，可否麻烦你派人，将药从寄卖的商号取来？”
“已经取来了，就待用昭做主！”段怀简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从身边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漂亮的锦盒，双手捧到张潜的病榻前，“用昭，你的药，你自己做主。”
先前他还以为安乐公主白拿药物，是为了救一个重要人物。所以劝张潜舍掉潜在的十万吊收益，换取皇家的一个人情。却万万没想到，公主拿了价值高达十万吊的药物，只为救一个奴婢！
这对公主来说，有可能是义举。对他和张潜来说，却是不折不扣地羞辱。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反悔，更没有反悔的勇气！
“敢教公主知晓，这两样药虽然灵验，却不能乱用。百服宁可以用来退烧，止痛。却不能用来祛除邪毒！”张潜脸上，却没有任何屈辱的表情。只管轻轻打开锦盒，将百服宁和头孢胶囊快速拿了出来。然后，非常认真地向公主介绍。“辟邪丹可以用来祛除邪毒，却也不可以乱吃，万一吃错了，就是追命的毒药。当初，下官是见那任琼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才不得不冒险一试！”
“啊？”公主大惊失色，赶紧将心中的愤怒与焦急硬压下去，集中精神听张潜的讲述。
“并且服药之后，切不可再饮酒。否则，也是致命奇毒！”张潜继续用手将头孢胶囊，一粒粒剥出，同时介绍得无比尽心，“当时情况紧急，下官没来得及细想。而过后，才忽然想起来，眼下邪毒还没产生耐药性，伤者根本不需要吃那么多！”
说着话，他将其中两粒头孢放进了嘴里，迅速吞下。然后，趁着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之际，又取了四粒，放在了自己枕头边上。最后，才将百服宁和剩下的头孢胶囊，一并放回了锦盒当中。
“张用昭——”安乐公主终于做出了反应，张牙舞爪就要往上扑。却不料，张潜单手举起装药的锦盒，毫不费力地，就将她的身体，牢牢地挡在了两尺之外。
“此药乃是下官潦倒之时，委托商行寄卖。”张潜用锦盒挡住安乐公主，继续笑着解释，脸上的表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公主如果强行拿走，恐怕于名声有损。下官不愿毁了公主的清誉，愿意将剩下的丹药，现在就进献给圣上。剩下的药物，刚好还够救一个人。以公主的身份，不难求圣上将药物相赐。那时，公主想救谁就去救谁，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说罢，他将药物连同装药的锦盒重新往段怀简怀中一递，郑重请求：“少国公，烦劳你亲自将此物送入皇宫，进献给圣上。张某，张某体力不支，就，就不亲自去了！”
“这，这……”段怀简如同抱了个火炉般，放下也不是，端着也不是，左右为难。
再看安乐公主，气得脸色雪白，身体颤抖。将银牙咬了又咬，猛地一跺脚，转过身，扬长而去！
“用昭，你这又是何苦？！”段怀简又急又怕，将盒子朝床上一丢，拔腿就追。
“何苦？”张潜用手按住装药的锦盒，放声大笑，“少国公，你莫非真的以为，公主是拿此药去救某个宫女么？如果不是，最近几天，还有何人才会受伤？”
“啊？哎呀！”段怀简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扭过头，愣愣地看向张潜，刹那间，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落。
最近几天，京畿连续发生了三件大案。依次是，曲江白马寺被屠，五品少监张潜遇刺，城西白马善德寺被纵火。
白马善德寺昨夜被烧，当时受伤的人没那么快就发炎。张潜遇刺之事，发生在两天前的正午，至今，张潜本人也没有发烧。而曲江白马寺被灭门案，行凶者到现在却身份未明。
如果公主求药，不是为了某个跟张潜同一天受伤的女官，那么，急需用药的那个人，受伤时间就只可能在张潜遇刺之前。
那就意味着，此人正是曲江白马寺灭门案的凶手，或者凶手之一！
而公主派女官找张潜，却是在遇刺案当天！
再结合公主刚才，竟然期盼张潜承认，是他出手屠灭了白马寺。并且暗示自己能保得张潜平安无事。
屠灭白马寺的凶手此刻藏在哪里？已经昭然若揭！
怪不得张潜会愤怒！
换了谁，这种羞辱也没法忍！
也怪不得张潜宁愿将丹药献入皇宫，宁愿丹药最后辗转再落入公主之手，也不肯直接相赠！
你公主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为了保护他，却不惜诱惑张潜来顶罪。
你公主明明已经心有所属，还装作一副芳心乱动模样，骗张潜去为你的情郎牺牲！
虽然以安乐公主的受宠程度，药物送入皇宫之后，最终也会落入她的手里。但是，只要应天神龙皇帝多少花心思想一想，自然就能明白公主为何要用这付灵丹？屠灭白马寺的真凶，此刻又身在何处！
而张潜，也不用被公主卖了之后，还落下一个马屁精名声。跟那窦怀贞一样，被满朝文武掩鼻相待！
“在下刚才让少国公为难了！”张潜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惫，“张某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少国公见谅。送药入宫的事情，在下会交给另外一位师弟去做，少国公不必为此心烦。”
“已经都这样了，段某还是替你跑一趟吧。反正，经过此事，今后公主肯定不会再念段某的好！”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儿就被安乐公主所利用，段怀简也不敢再“苟”字当头。苦笑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再度回到床边，抓起装药的锦盒，“段某这就去，免得去晚了，公主再回头来找你的麻烦。唉——”
想要叮嘱张潜几句，今后小心安乐公主的报复。他却又知道这话说出来任何作用都没有。长长叹了口气，拱手告辞。
“少国公慢走！”任琮连忙起身相送，片刻之后，又匆匆忙忙折返回来，站在张潜的床榻旁，顶着满脑袋汗珠，小心翼翼地解释，“师兄，少国公今天也是一番好心。他是想借助丹药，请公主出手帮你对付外边的那群和尚。”
“我知道！”张潜睁开眼睛，轻轻点头，随即，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少国公段怀简的心思，他又何尝猜测不出？然而，他却做不到，已经猜出了白马寺灭门案的真凶就藏在公主府中，再将头孢胶囊双手奉上。
更做不到，明明知道了安乐公主先前曾经设下圈套让自己钻，却仍旧让此女如愿以偿！
更何况，在他仅有的历史知识中，安乐公主还与她的母亲韦后一道，毒死了她的父亲李显。然后又在政变中被人一刀砍成了两段？
“师兄，要不要我再从家里借些家丁来？”见张潜又是好半天没说话，任琮犹豫了一下，问得更加小心。“其实外边的和尚虽然人多势众，却未必禁得住打。让家丁们不带兵器，只带棍棒，照样能把他们驱散。”
“不必了！这次打散了，下次他们还会再来。更何况，他们背后还站着别的人！”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你去问问紫鹃，还了那一万吊定金之后，我还有多少钱？”
“不用还，不用还，虽然药没卖掉。但三家商号的名头，却借助丹药涨了一大截！”任琮以为张潜是担心钱财的事情，立刻笑着解释，“算来算去，还是它们三家赚到了。况且咱们六神商行的股份，也卖给这三家不少……”
“替我还了他们！定金就是定金，货我已经拿回来的，不能把定金也赖掉！”张潜看了他一眼，低声打断。“然后，去甲仗署盯着，早日按照我给你的图样，把铜钟铸出来。两口不够用了，你给我铸五口。钱我自己出，不够的话，我拿六神作坊的股份跟你换！”
“够，肯定够，一口钟只有三四百斤沉，根本用不了多少钱！”任琮愣了愣，连连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盯着。沙模已经做好了，只是师兄你要的钟，比寻常的铜钟长了太多，工匠们没有绝对把握，所以得多花点儿时间准备。”
说罢，他又很好奇张潜为何要铸那么多钟。犹豫了一下，低声询问“师兄，那钟，那钟莫非是什么法器，可以用来对付外边的和尚？”
“你猜得没错！”张潜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自信的光芒，“对他们来说，就是法器。你尽快去铸，铸好之后，师兄让你见识一下，物理学之威！”
对付和尚，两口“钟”其实已经绰绰有余。
剩下三口，他是为别人预备的。希望，最好不要用得上！

第五十六章 魑魅魍魉
一条十米宽窄，七拐八拐的小河，横在庄子外，将原野一分为二。
河南岸，是一片没有多少高度的土坡。左侧土坡姓孙，属于御医孙安祖。右侧土坡原本姓刘，如今被其主人捐赠给了渭南白马上善寺。和尚们在土坡上用木材搭建了一座巨大的法坛，遥遥正对张家的大门……
油灯下，张潜提起炭笔，根据傍晚时分郭怒带领家丁收集回来的情报，在一张白纸上勾勾画画。他的画工非常一般，只能将获得的信息描述出一个大概。不过应对庄子周围相对狭窄简单的地形，倒也勉强够用。
小河距离张家院门大概是八百七十步，桥长二十五步，过了桥之后向左上方拐，大概还要走两百七八十步，才能抵达法坛。但是，如果画直线，法坛与张家之间的距离，就会大幅缩短。法坛跟河岸之间的最短距离，也只剩下了五十多步远。
成年人一步差不多是一米五，八十步，则为一百二十米。再度提起笔，张潜在河北岸距离法坛最近位置附近，标出了两个点，写上了120字样。一左一右，恰恰能将法坛交叉锁死。随即，笑着摇摇头，又在两个位置上，各自画了一座简笔火炮。（注：古代计量单位一步是左右腿交替一次，也就是通常意义的两步）
没错，是火炮，不是钟！拉长版碗口炮！元末农民起义军在野地里搭炉子炼铜钱，都能铸造出来的那种，张潜不相信，集中了大唐全国最优秀工匠和最好生产条件的军器监，没本事照着葫芦画只瓢！（注：碗口炮，元末农民起义军使用的原始火炮。因为炮口呈现碗状而得名，山东出土过实物。可发射实弹或者散弹。特点是铸造质量差，炮璧厚度不均匀。）
事实上，根据张潜对军器监技术底蕴的了解，铸造碗口炮，远比铸造铜钟简单。铸造铜钟，要求钟璧厚薄一致，并且钟璧自身厚度不超过半寸。而碗口炮的炮管厚度，却可以在三寸以上，并且不要求炮管厚薄均匀。
铸造铜钟，所用铜料动辄就是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而他根据博物馆中看到的碗口炮所设计的加长版铜炮，预计顶多也就用料三百斤上下。还达不到当前军器监铸造能力上限的一半儿！
此外，张潜最初准备铸造火炮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长时间连续发射，所以质量要求还可以继续放宽。大不了，就将碗口炮当做一次性火药枪使用，照样能将河对岸那些念经的和尚们给吓个半死！
“呼——”窗子忽然被推开，紧跟着，骆怀祖的身影就像幽灵般瓢了进来。
“你怎么又半夜来？不会走正门么？”正琢磨如何吓唬和尚的张潜，自己先被吓了一大跳，放下炭笔，低声质问。
“眼下你庄子附近，至少埋伏着二十个不同衙门的暗桩。半夜来，老夫都发愁如何才能避开他们，更何况在大白天？！”骆怀祖撇了撇嘴，一般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细细雪粒儿，一边没好气地抱怨。“至于正门，老夫进来之后，你就不怕被老夫牵连？你伺候的那个圣上，可是天底下最多疑的一个！”
“行，行，你有理！”张潜无奈地翻翻眼皮，推开屋门，朝已经竖起了耳朵的紫鹃柔声吩咐，“别担心，我同门师叔来了。眼下他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你去帮我们烧一壶茶来。”
紫鹃的脸，顿时变得一片煞白。然而，却不愿违背张潜的命令。拎起沉重铜壶，就准备去外边的土暖气锅炉上烧茶。还没走到门口儿，骆怀祖已经快步追了上来，一把夺下铜壶，打开盖子，先快速用鼻孔朝冷水上嗅了嗅，然后小声询问：“这水是井水还是河水？如果是河水的话，就马上换掉。小心对岸的和尚投毒！”
“井水！”紫鹃又被吓了一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回答的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颤抖。
骆怀祖不知道她早就认识自己，只当她是女孩子家天生胆小。友善地朝她笑了笑，柔声安慰：“是井水就好，井水才干净。和尚们就那几招，有我在，你家主人不用怕他们。”
说罢，又拉着张潜，快速返回主人卧室，压低了声音，快速补充：“马上传令下去，庄子里所有人不要喝河水，洗衣服最好都不用。和尚们阴险得狠，念经只是个幌子，坑你的招数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什么？”张潜也被吓了一大跳，惊呼声脱口而出。
“你居然也是墨家子弟？！”骆怀祖气得直翻白眼儿，呵斥的话劈头盖脸地就砸了过来，“你们秦墨，也曾经是大秦的镇国之学，难道你师门里头就没人教过你，该如何施展并提防别人的鬼蜮伎俩么？这些本是我们墨家玩剩下的，和尚们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在我们墨家大行于世的时候，想要杀谁，还用如此兴师动众？随便施展几个手段出来，就能让对方全家死得干干净净！”
“我们秦墨，早已放弃了杀人之学。”张潜被数落得脸红，硬着头皮讪讪解释，声音听起来好生底虚。
“那你就按我说得做！”骆怀祖看了一眼张潜画的地形草图，却认不出上面的火炮到底是什么东西，皱了皱眉，沉声吩咐：“第一，不准任何人，包括庄子里的佃户，再喝河水。最近一个月，全都必须喝井水，并且每天派人检查水井，以防被投进死老鼠和各种尸体。”
“你是说，和尚们准备污染水源？”张显对骆怀祖一直心怀提防，皱了皱眉，小声刨根究底。
“不是准备，是已经干了。不信，你天亮后派人去河里看看，那些白天时被善男信女们放生的东西，是不是已经有不少死在河中？”骆怀祖确定他是外行，翻了翻眼皮，冷笑着提醒。
冷汗，立刻顺着张潜的脊梁骨淌了下来。纵使屋子里的水炉子再热，他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原本以为，和尚的做法坛也好，念经也罢，充其量是一种心理施压。只要自己不信和尚们那一套，就可以安然无恙。却万万没想到，和尚们念经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却藏在了那些放生的动物里。
“哼！”见到他脸色发白，六神无主的模样，骆怀祖鼻孔里立刻发出了一声冷哼，脸上的表情好生得意，“今日亏得老夫在，否则，死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第二招，把院子分成内院和外院，外边来的家丁，不准进内院。内院从今往后，只准你最信任的人进出。和尚们的那一套说法，最能蛊惑人心。几百个外来家丁在你院子里晃荡，只要里边藏着一个善男信女，你就防不胜防。”
“多谢师叔指点！”张潜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害人与防人方面，远不及骆怀祖专业。拱手道了声谢，然后提起炭笔，将对方的指点记录在案。
“第三，外院的家丁，不需要那么多。除非你准备带着它们出去跟和尚野战，否则，守家的话，五十个人就足够了。两百多人，每天吃吃喝喝都不是个小数字，必须从外边补给。补给的次数越多，对方的可乘之机越多！”又不屑地看了张潜一眼，骆怀祖继续发号施令。
“第四，把细犬放在庄子外，每天让家丁拉着巡逻用。那是猎犬，不是看家狗。看家的话，院子里，买一群大鹅，比狗强！”
“师叔你……”张潜这才意识到，刚才骆怀祖潜入自己的屋子，居然没惊动细犬。顿时两眼又瞪了个滚圆。
“身上涂一点老虎尿液，狗躲都来不及，哪还有胆子叫唤！”不用猜，就知道张潜想要问什么，骆怀祖撇着嘴，快速给出了答案。
原来如此！张潜恍然大悟，同时，愈发觉得自己低估了对方在犯罪方面的专业水平。
“第五，严查厨房，米仓这些地方，还有，最近改吃素，不要老在外边买猪肉羊肉回来吃。身为墨家子弟，你少吃点儿肉不会死。”骆怀祖继续翻着白眼，指出他在防范细节方面的疏漏，“外边进来的肉食，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很多毒药，银针根本探不出来。”
“就依师叔！”张潜犹豫了一下，无奈地点头。
银针只能试探出砒霜之类矿物性毒药，既然和尚们连用动物尸体污染饮水的招数都懂，一些植物性毒药，甚至真菌类毒药，恐怕也早有掌握。而后者，特别是真菌类毒剂，有两只毒蘑菇的量，保证就能让自己看到“小人跳舞”。
“第六，把烧剩下的碳灰混合上石灰，沿着院墙撒一整圈儿，墙内墙外都要撒上。一方面可以让进出的人，都留下脚印儿。另外一方面，可以防止毒物借助草木侵入院内！”骆怀祖的声音，继续传来，令人愈发感觉毛骨悚然。
“第七，睡觉的屋子，窗口挂上风铃。不为好看，而是有人一碰窗子，风铃就会示警。和尚们下毒不成，肯定会再派刺客进来。睡觉的时候，外屋不要只有你的美貌丫鬟一个人。调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轮班伺候，年纪轻轻的，命要紧，别光贪色欲之欢！”
“第八……”
一口气说了十多条，每一条，都是张潜以往根本没注意到的安全疏漏。把后者听得苦笑不止，汗流浃背。
而骆怀祖，兀自觉得不够满意，最后，又撇了撇嘴，大声说道：“别以为，光挨打不还手，就能熬过去。他们如果七天七夜都咒不死你，以后还怎么去吓唬别人？有些阴招，老夫也未必能想得到。总之，一味严防死守，肯定不如主动出击！”
“如何主动出击？”既然对方是“专业人士”，张潜也愿意多听一些他的建议和意见。以免自己这边过于一厢情愿，像先前一样低估了对手。
“老夫有上中下三策，可供你选择！”骆怀祖将量天秤在胸前一摆，满脸得意地回应，“下策，就是让你的两个师弟带领家丁，明天一早就冲过河去，杀和尚们一个措手不及。反正杀死了人，过后也能拿家丁来顶罪。朝廷既然现在约束不了和尚，过后也未必有脸跟你较真儿！”
不待张潜表示拒绝，顿了顿，他快速补充，“中策么，就是你立刻搬到长安城里去住，以避和尚锋缨。反正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走了，他们法坛自然就白建了。然后你再找人帮忙跟和尚勾兑一番，将你的那个什么六神商行交给他们，说不定他们一高兴，还会赏你个在家修行的佛门护法当当。”
张潜听了，只能摇头苦笑。且不说六神商行，现在早已经不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即便还属于他一个人，自古以来不战而降者，哪个有过好下场？远的如三国时代的刘琮，近的么，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某公司，可是想搬去火星都不得！
“至于上策，自然是本师叔亲自出马。不是老夫夸口，河对岸的那群和尚，虽然人多势众。师叔我想要取了带头的那几个秃驴性命，却是易如反掌。”早就料到以张潜的性子，既不会选择硬拼，也不会选择投降。骆怀祖又晃了晃量天称，老神在在地宣告。如果此刻手中铁棍儿换成鹅毛扇，倒也有几分三国军事司马懿的味道，“不过凡事讲究一个公平，咱们当时的约定里头，可没有老夫亲自出马去冲锋陷阵……”
“少郎君，茶来了！”紫鹃捧着一个漆盘，袅袅婷婷走进，将两杯刚刚煮开的茶水，放在了张潜和骆怀祖身侧的桌案上。
眼前瞬间闪过紫鹃的父亲全家被骆怀祖坑死的场景，张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笑着摆手，“师叔，不必了。您老只管帮忙出出主意就好，该如何让那群和尚知难而退，张某自有办法。”
“就凭你？”骆怀祖眉头紧皱，上上下下反复打量张潜，实在看不出来，对方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怎样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法坛上去，对带头闹事者施以严惩。
“让我先全力一试，我不成了，自然就会请师叔你出马。到时候，师叔也好狮子大开口！”心中清楚求此人出手的代价，张潜笑了笑，满脸自信地补充。仿佛心里，还藏着无数奇招秘技，没有施展一般。
“也罢，随你！”骆怀祖气得牙根而发痒，却知道张潜是个软硬不吃性子，只好无可奈何地点头。
说罢，又唯恐张潜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又撇了撇嘴，快速补充：“别指望你的那个圣上，他天生就是个没担当的。你立的功劳再大，对大唐再有用，他也不会为了你，去跟自己的婆娘起冲突。而他婆娘，却是白马宗的几个大东家之一。”
“知道了，多谢师叔提醒！”张潜笑了笑，叹息着点头。随即，目光就又落回了自己刚才画的草图上。
原本只是想制造点儿雷声，吓和尚们一吓，看看到底对方念经带来的心理压力大，还是半夜时分在法坛附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响雷的压力大。而现在，既然和尚们开始打生物战了，铜炮瞄准方向，少不得也要做一些调整。
反正，总计才两百来米的距离。那么大一个祭坛，倒也不愁砸不中！
“啪啪，啪啪，啪啪……”门外，雪粒子忽然变大，被寒风吹着打在护窗板上，宛若霰弹攒射！
“啪啪，啪啪，啪啪……”霰雪打在御书房的窗子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大唐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转过头，狠狠瞪了自家女儿安乐公主一眼，低声数落：“别说他还是朕刚刚制授没多久的正五品少监，即便是寻常商贩，他的东西，你也没有不给钱就拿走的道理？若是朕的儿女个个都像你，皇家威严何在？”
“儿臣是君，他是臣。”安乐公主骄傲地挺着粉颈，双目之中垂泪欲低，“君有所需，臣理应双手奉上。更何况，儿臣也没白拿他的药，说好了给他一万吊的！”
“世间唯一的一份药，作价十万，你一万吊拿走，还说不是白拿？”见自家女儿强词夺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愈发感到烦躁，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居高临下地呵斥：“并且又不是你自己受伤，那份药，他被和尚刺杀都没舍得自己吃……”
“他吃了，当着儿臣的面儿吃的，还扣下了一半儿。另外一半儿，是怕儿臣逼迫他，才献给了父皇！”安乐公主将脖子一梗，气哼哼地打断，“不信父皇可以再问那段怀简？”
“朕当然知道，他是怕你逼迫，才将药献给了朕。”想到段怀简入宫替张潜献药之时，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李显肚子里的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抬起脚，一脚将锦凳踹出老远，“朕还知道，你准备把这药用在谁身上！朕明知道，白马寺灭门案，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却不替他澄清，就是想给你留一点而颜面！你倒是好，主动送上门去，不打自招！”
“父皇知道什么？”安乐公主被吓得花容失色，顾不上继续告张潜的黑状，矢口抵赖，“儿臣的一个婢女……”
“你为了一个婢女，就去逼迫朕的五品官员？你把朝廷当成什么了！”李显肚子里的怒火，再也无法控制，高高地举起了手臂。然而，在下落的瞬间，却又将巴掌变成了手指头。
用手指指着安乐公主的鼻子，他的咆哮声宛若滚雷：“什么时候，你家的一个婢女，比朕的五品官员地位还高了！谁给你的胆子？明天若是有人弹劾，朕该怎么帮你遮掩？还有，别以为那武延秀，是真心为你出气！他只不过是看不惯他哥尸骨未寒……”
骂到一半儿，又碍着对方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多少得留一些脸面。咬了咬牙，又匆忙改口，“他只不过是恨慧岸和尚打着你的招牌招摇撞骗，侮辱了他武氏的名声而已。”
“父皇，你派人监视我？”安乐公主的眼睛瞪得更圆，泪珠滚滚而下，“你竟然派人监视我？我为了你，当年才不惜以身饲虎，嫁入武家。你……”
“朕没有！”李显被问得心里发虚，将目光避开，沉声反驳，“朕不用派人监视，也能知道武延秀终日跟你出双入对。朕再根据白马寺灭门案当晚武家人的动静，自然知道你是替谁去拿药！”
“父皇，你派人监视我！”安乐公主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继续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盯着李显，反复强调。“你派人监视我！监视你的裹儿！你连我也防着，你……”
“朕说了，朕没有！”李显忍无可忍，再度厉声咆哮。猛然间，胸口一痛，天旋地转。
“圣上小心！”高延福手疾眼快，立刻冲上前，单手将李显牢牢托住。另外一只手伸出食指，迅速戳向李显的极泉和至阳两处要穴。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安乐公祖主也大惊失色，不敢继续抗议对自己可能存在的监视，冲上去，牢牢抱住了李显的腰。
“带着锦盒里的丹药，滚！朕不想看到你！”李显无力地推了自家女儿一把，低声吩咐，“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朕没监视过你，但是，你也莫要当朕是瞎子。更不要当别人，都是蠢材。你看武延秀顺眼，等他伤好之后，尽管嫁给他，朕不会阻拦这幢婚事！”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安乐公主得偿所愿，却感觉不到多少高兴。松开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压根儿没想过嫁给武延秀。但是，武延秀是她的臣子，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武延秀“毒”发而死。
除了武延秀之外，她还需要很多臣子，如此，在他父亲百年之后，她才能像她的祖母一般，一言九鼎。
今天她之所以哄骗张潜去替武延秀顶缸，只是为了把张潜变成自己的臣子，为了更好地控制此人而已。
包括低价购买张潜的药，也是为了拉近双方的关系，制造张潜已经是自己麾下臣子的事实。否则，以她的身家，岂会真的差了那九万吊铜钱？
可那姓张的，居然敢自己把药给吃了两粒，还扣下了另外四粒？
可自己的父皇，居然不给自己撑腰，反而要替张潜出头？
……
“怎么回事儿，裹儿，你又气你父皇了？”正委屈得无法自已之际，御书房门口，却又传来了韦后慈爱的声音，“娘亲早就说过你，别总是跟你父皇对着干，你就是不听！先退下去吧，等你父皇气儿消了，你再入宫谢罪也不迟！”
说罢，从宫女手上接过一个药碗，缓缓走到了李显身边，“唉，妾身只是晚来了一小会儿，你们父女俩就吵成了这般模样！行了，圣上，别生气了。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好气的。来，吃药了，先把药吃了，咱们俩再慢慢教训她！”
“嗯！”知道妻子一来，女儿无论犯下什么错，都无法再追究，李显长长吐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张开了嘴巴。
“啪啪，啪啪，啪啪……”窗外，霰雪宛若冰雹，越下越急，越下越急，转眼间，就将天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第五十七章 丧钟为谁而鸣（上）
当一碗汤药喝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心脏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在高延福的帮助下，他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御书房后的寝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裹儿今天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竟然惹圣上生这么大的气？她向来是个孝顺孩子，从小时候，就知道千方百计讨你这个当父亲的欢心。”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也缓缓跟了进来，坐在床边，拉着李显一只手，温柔地询问。
“她今天去张少监家去强买别人的救命丹药了！”李显余怒未消，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回应，“还说她是君，对方是臣。君有所需，臣理应双手奉上！”
“这孩子，说话真的不知道规矩！”韦无双愣了愣，眼前迅速闪过先前安乐公主抱着锦盒匆匆离去的身影，随即又笑着帮忙解释：“不过她应该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张少监不肯卖，拒绝她就是了。怎么又把状告到了圣上这里来？”
“她不是一时情急，她就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想做第二个母后！”李显横了妻子一眼，无力地摇头，“你不要老惯着她！她这种模样，早晚会惹祸上身！”
“有圣上在，谁敢动她分毫！”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立刻像被触了逆鳞的蟒蛇般，将眼睛竖了起来，俊俏的脸上，寒气翻滚，“圣上你会准许么？当初为了咱们，她可是刚刚及笈，就舍身嫁入了武家！”
后半句话，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应天神龙李显的脸上，立刻又泛起了无法掩饰的痛楚之色，刚刚恢复平稳的呼吸，也变得短促且沉重。
当年他被他的母亲，女皇武则天重新立为太子，随时都面临第二次被废黜的危险。而跟佛门借来的贷款，那时也差不多消耗殆尽。危急关头，是安乐公主与女皇最喜欢的侄孙武崇训未婚先孕，怀着孩子嫁入了武家，才让武氏一族彻底对他这个太子放了心。
换句话说，是安乐公主拿自己的一辈子幸福，帮他稳住了太子之位。否则，他很可能早就又被他的母亲废黜了，并且很有可能已经像他的两个亲哥哥一样，惨死在了母亲的屠刀之下。
此事，一直被他视为奇耻大辱。并且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所以，安乐公主平素再胡闹，再任性，他都舍不得给予半点而责罚。因为在他心中，自己的皇位有一半儿是女儿用身体帮他换来的，这笔债，他这个做父亲的几辈子都还不清！
“况且以裹儿的身份，怎么可能做得了第二个则天大圣皇后！”明明看到了李显脸上的痛楚，韦无双却仍然不依不饶，“她也就是仗着你的宠爱，才能任性一些。等你百年之后，太子即位，朝堂内外，哪里还有裹儿说话的地方？”
这，就是李显心中第二道伤疤了。被自己的结发妻子故意戳中后，立刻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和韦无双伉俪情深，然而，却只生了一个儿子。并且，这个唯一的儿子，在十九岁那年，因为喝酒后跟他妹妹李仙蕙两个，非议女皇的面首张易之，被女皇下令一起处死。
所以，在他百年之后，无论哪个皇子即位，都不会跟安乐公主是同母所生。届时，安乐公主的地位和待遇，必然一落千丈。
“七郎，裹儿命苦，出生之时连件衣服都没有。”轻轻握紧李显的手，韦无双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又哀婉，“你就多容忍她一下。再胡闹，她一个女孩子家，还能胡闹到哪去？不过是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做一做白日梦罢了。”
“唉——”李显的心里又酸又痛，叹了口气，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淌出。“我当然可以容忍她，包括那丹药，我再生气，最后还不是一样赐给了她？可她这样任性胡闹，将来哪个皇子即位，能受得了？若是姐弟两个祸起萧墙……”
四根白皙的手指，迅速按在了他嘴唇上。皇后韦无双咬了咬牙，笑着摇头，“圣上，你一直做皇帝不就好了。只要你一直做皇帝，就不怕裹儿把天给捅破！”
“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韦无双眼睛里刚刚一闪即逝的狠厉，李显闭着眼睛，疲惫地摇头，“自古以来，人人皆喊皇上万岁。但是，有谁见过不死的帝王？”
“则天大圣皇后活了八十二岁，圣上肯定会比她长寿。”迅速挥动手指，驱散鼻孔处的药味儿，韦后继续温柔地开解，“臣妾已经在洛阳圣善寺里，为圣上点了长命灯。有高僧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诵经护持。灯火每持续一年，可为圣上添寿一纪！”（注：一纪，十二年。）
“无双费心了！”李显看了妻子一眼，笑着点头。
对于和尚们这种所谓的添寿把戏，他向来是将信将疑。但是妻子能为他做这么多，依旧让他感觉心里好生温暖。
他这辈子，被母亲嫌弃，被信任的人辜负，被权臣和外戚欺凌，可谓尝尽人间凉薄。唯独妻子，从没嫌弃过他，辜负过他。始终与他风雨相随，患难与共。
“则天大圣皇后，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却仍旧能活到八十二岁，就是因为礼佛甚诚。”知道李显不相信长命灯的效果，韦后想了想，又低声补充。
这话，说服力可就太强了，不由得李显不闭着眼睛深思。
无论从一个儿子的角度，还是从一国之君的角度，他眼里的则天大圣皇后，都是古今少有的暴君！比起夏桀，商纣，都毫不逊色！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则天大圣皇后，运气和身体强健程度，都远远超过了他的祖父和曾祖父，更是将他的父亲甩得无影无踪。
如果真的有什么善行，可以为则天大圣皇后抵消杀孽，恐怕就是礼佛这件事了。毕竟礼佛礼到派毫无领兵经验的和尚去做大军主帅的地步，恐怕梁武帝都得甘拜下风。（注：梁武帝萧衍信佛，多次出家当和尚。武则天时期，白马寺主持薛怀义多次出任行军大总管，带兵抵御突厥。）
“下午时慧范派遣其师弟慧重拜见家兄，说修洛阳圣善寺时，结余善男信女所捐献功德钱四万吊，想献给陛下以为年礼。”看看铺垫得差不多了，韦后轻轻晃了晃李显的手，用极低的声音汇报。
“你不要收了。圣善寺刚刚重修过，洛阳那边的寺院已经快比街巷都多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眉头迅速皱紧，睁开了眼睛，果断拒绝。
“他这次没提任何要求，是诚心进献礼金给圣上。”韦后也不失望，笑了笑，声音和先前一样温柔。
“没提任何要求？”李显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妻子的陈述，明显跟上庸公慧范以往的做派不一样。然而，很快他就将和尚们的作为，与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联系在一起，又皱了下眉，低声问道：“白马寺的事情和刺杀案，已经传到洛阳那边去了？不可能，即便传过去，慧范这么短时间里，也来不及派他师弟慧重过来！除非他和慧重两个，最近一直逗留在长安。”
“也许佛门有什么秘法吧！”韦后笑着接过话头，低声解释，“谁知道呢？他们门内，向来有许多神通，轻易不会展示于人。”
“嗯！”李显听得心中一紧，再度冷笑着摇头：“那也不要收了，这份心意，朕领了就是。还有，你以皇后的名义传一道口谕给慧范和慧重，让他最近约束佛门中人，不要胡闹。在朕的官员家门口设坛做法，真当朝廷不存在么？”
话，虽然说得重，但事实上，让皇后韦氏以个人身份下口谕，还是给足了慧范、慧重等人面子。然而，皇后韦无双却不甚满意，缓缓收起笑容，低声说道：“圣上，白马善德寺，可是昨夜才被大火烧掉……”
“与军器监无关，放火者泼了很多猛火油！”李显难得在妻子面前认真了一次，坐起身，郑重补充，“白马寺的灭门案，朕也派人查清楚了，也与张卿无关。具体是谁干的，等会儿你把裹儿召到身边问问就清楚了。”
“白马寺灭门案子，与裹儿有关？”这回，终于轮到韦后惊诧了一次。瞪圆了一双杏眼，满脸难以置信。
“你去问她，再问问，她是为了谁去讨的救命丹药？就全明白了！”李显看了一眼妻子，满脸严肃地摇头，“曲江白马寺的和尚，的确是自寻死路。此案涉及安乐的名声和武家，朕很难深究。但和尚们当街行刺官员的案子，朕却不能轻易放过。即便如你所说，树大难免有枯枝，枯枝也得剪掉，而不是光扔出几片烂叶子就想蒙混过关。”
“那善德寺被人蓄意纵火，就不追究了么？”事关自己最喜欢的小女儿，韦后心中方寸大乱，却仍硬着头皮，继续替佛门寻求“公道”。
“有人试图将水搅浑，具体是哪个，百骑司还在追查！”李显又看了他一眼，脸色极为难看，“但这不能成为让朕放弃追究刺杀案的理由。更不是和尚借机生事的理由！朕是大唐皇帝，和尚堵了五品官员的家门做法，没有任何官员能够容忍。朕不能将所有折子都留中，也不可能躲起来，不见百官！”
“圣上，臣妾遵旨！”韦后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了明媚的笑容。离开椅子，调皮地向李显蹲身行礼，“圣上不准臣妾收慧范的年礼，臣妾不收就是，何必把脸板得这么紧，好像臣妾惹你生气了一般？”
“不是生你的气，而是希望你以后，离那些和尚远一点儿。你是一国之母，威严和地位，来自朕和朝廷，而不是佛门。”意识到刚才自己对妻子说话语气太重，李显歉意地笑了笑，放缓了声音解释，“并且，他们也该收敛一些了。他们对你我有恩不假，但朕却不能将大唐变成佛国！”
“当然不能，陛下英明神武，怎么会任由佛门摆布？”如同哄孩子一般，韦后顺着李显的口风说道，心中，却对他提出的警告，很是不以为然，“臣妾明早就派人去传口谕给慧重。但是……”
故意做出一副犹豫了模样，她沉吟了片刻，才柔声补充：“陛下现在就让和尚们撤了法坛，是不是太早了一些？这点而小事儿，按理该交给地方处理，不该惊动圣上。况且和尚们刚刚找张少监的麻烦，陛下就急着替他撑腰，他那么年青，将来难免会恃宠而骄！倒不如让他难受几天，等被和尚们逼得走投无路了，陛下再拉他一把，也好让他彻底对陛下归心！”
几句话，正好抓住了李显耳软心活的弱点。登时，就让后者犯起了犹豫。
平心而论，九寺五监的官员那么多，一个正五品少监遇到麻烦，的确不值得惊动李显这个神龙皇帝！他之所以急着想要和尚们罢手，纯粹为了避免事情越闹越大，让自己面临更多地麻烦去处理而已。（注：李显处理问题，与别的帝王不同。据资治通鉴上记载，言官崔琬劾宰相宗楚客受贿，他的处理办法是，让二人结为兄弟。）
“圣上，恩威并施，才是驾驭臣子之道。张潜此人，臣妾平素也略有耳闻。才华的确过人，不枉圣上对他青眼有加。却也恃才傲物，好像陛下无论给他如何礼遇，都是他应得的一般。所以，借着这次机会，陛下不妨对他略加‘雕琢’！”看出李显已经被自己的话说动，韦后笑了笑，继续柔声补充，“皇上如果不放心，就派百骑司盯着，一有情况，随时向圣上汇报。说不定，被和尚逼得狠了，他还能拿出更多真本事来，给圣上一个惊喜呢！”
“嗯——”李显听得怦然心动，沉吟着缓缓点头。
正如他聪明体贴的皇后所说，在他心里，张潜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但是，张潜的为人，也却着实过分放任不羁了些。对任何人，包括自己这个皇帝，都缺乏足够的敬畏。所以，磨一磨此人的性子，的确是应该的，否则，将来真的很难有人驾驭得了他！
“圣上，夜深了，这里好暖和，臣妾不想回去了！”妻子的声音，再度传来，温柔而甜腻，得宛若春夜里的猫叫。
“不想回去，就留下。这里是朕的，也是你的。朕当年承诺过，朕说话自然算数！”李显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抓紧了韦后的手，用力将对方拉入自己的怀抱。
“咕嘟嘟，咕嘟嘟，咕嘟嘟……”管道里的水，又被水炉子烧开了。在特制的减压箱里上下翻滚，将浓浓的水雾和春意，散得满屋满室。
而门外，雪下得更大，更急。
……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然而，地面上却没有积住半点儿，没等太阳出来，雪粒子就全都变成了冰水，将长安城内外，凡是有人走动的地方，都弄得泥泞不堪。
仿佛唯恐行人遭得罪还不够分量，日出之后，老天爷忽然又刮起了北风。这一招，可就太狠了。湿漉漉的水汽被寒风吹着，几乎无孔不入，吹得人脸色发青，鼻涕长流，身上的外袍内衣都又冷又硬，比铠甲还要沉重！
如此恶劣的天气，对于信奉“佛法无边”的善男信女们来说，绝对是个考验。张家庄对面的法坛周围，前来观礼、放生和帮忙的人数，比起昨天少了足足四分之三。而环坐在法坛周围念经的和尚们，声势也明显弱了许多。并且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换下一批到法坛内烤火，以免没等除掉小河对面的魔，和尚们自己先卧病不起。
消息传回皇宫，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立刻松了一口气。而原本已经跟张潜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的官员们，发现天气如此恶劣，和尚也许会闹个大笑话，也都不再着急催促有司尽快去把和尚们驱散了。甚至还有一些年轻的官员，笑呵呵地开起了赌局，看是张潜显受不了和尚们的念经声，还是和尚们先忍受不住天气的湿冷。
这个赌局，非常无聊。接下来连续三天，气温忽冷忽热，法坛附近的善男信女数量，也随着气温的高低，忽多忽少。然而，无论是河南岸念经的和尚，还是河北岸的张家，都没发生更多的变化。
双方仿佛彼此之间有了默契一般，你念你的经，我养我的伤，互不干涉。到了第四天早晨，为了避免百姓们与善男信女起冲突，张家庄的大管家任全，竟然带领一大堆家丁，将木桥上的桥板也给撬起来收走了。让两岸再想发生往来，至少得多绕十里路，相当于彻底切断了发生械斗的可能。
“你到底想怎么办？我的张大师兄？你以为你拆了桥，就能阻挡了和尚们半夜再摸过来？”对张潜的一味防御却不还手的举动，已经忍无可忍，换了身账房先生打扮的骆怀祖，冲到书房里低声质问。
“师叔！”
“师叔！”
正在张潜的指导下，用厚纸和黑色粉末制造药捻的郭怒和任琮，双双站起来，对着骆怀祖非常尊敬地抱拳行礼。
因为此人的未雨绸缪，连日来，郭怒和任琮两个，已经带领家丁们，挫败了三次潜入下毒和一回半夜刺杀。所以，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齐墨师叔，二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此人能尽快帮忙拿个主意，给河对岸的秃驴们当头一棒。
“大冷天，守桥的不良人们也辛苦。把桥板拆了，他们就可以回京兆府衙门交差了！”张潜的表现，还跟四天前夜里一样地平静。只管继续拿着一把木头勺子，往事先割好的纸条上面放黑色的药粉，仿佛那些药粉全是金子做得一般，唯恐不小心洒掉半点儿。
“他们是不用辛苦了，可老夫如果想过河反击，就得绕上一大圈儿！”骆怀祖气得鼻子上卷，咬牙切齿，“老夫可不会一苇渡江之术，那都和尚编造出来骗人的把戏，水底下需要提前砸下木桩，而绕路的话，越远，越容易惊动周围的眼线。”
“我都说过了，不会劳烦师叔出马。您老只管给我出主意就行了！”张潜笑了笑，将最后的一勺火药放在纸条上，同时示意任琮和郭怒赶紧把心思放回药捻上。
“那你倒是听我的主意啊。给你出的主意，要么你不听，要么改个乱七八糟。”骆怀祖又气又急，跺着脚抱怨。
“师叔，喝茶！”张潜放下木勺，笑着给骆怀祖和自己都倒了一盏茶，“虽然对师叔的主意略加改动，但总体上，还是遵循了师叔的意思。我事先跟您说过，我们秦墨，和齐墨已经分开一千多年了，彼此地做事方式，有很大不同。”
“你……”明知道这句话是敷衍，骆怀祖却无可奈何。忽然间，目光落在张潜的身体上，眉头迅速皱紧，“你的腿没事儿了？今天居然可以不再依靠拐杖？莫非，你们秦墨，有办法飞跃河面，所以故意拆桥示弱？”
“没有，只是疼得不那么厉害了而已！”张潜自己朝大腿受伤处看了看，笑着摇头，“还是跑不得，也不能跟人厮杀。师门里头，的确有很多办法飞跃河道，但是，我现在用不了。”
“真的有办法？”骆怀祖大吃一惊，果断忽略了张潜连日来对自己的轻慢，低声催促，“说说，怎么样飞，如果你的办法可行，老夫今夜就替你到对岸走一遭。这次，不要你付出任何报酬。”
“办法我可以教你，但是，不需要你帮我去冒险去刺杀和尚。师叔你，只要帮我想个办法，把庄子周围那些暗桩的注意力，都引开一段时间即可。”长时间跟此人打交道，张潜渐渐已经摸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门路，想了想，开口讨价还价。
“那还不简单！”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在张潜看来非常麻烦的问题，骆怀祖一句话就给出了解决方案，“需要的时候，让你的管家带着家丁，牵着狗，以防备和尚捣乱的借口，在周围搜索。暗桩之所以是暗桩，就不能暴露在明处。他们为了躲避你的家丁和猎犬，自然没工夫把注意力，放在庄子这边。”
“我的办法也简单！”张潜笑着抓起碳条，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翅膀。“师门叫此物滑翔伞，这里是龙骨，这里是把手。尤其适合师叔你这种武艺高强之人。龙骨用竹子，翅膀表面用厚绸布多糊几层。刚开始肯定不行，但只要多加练习，甭说村口这条小河沟，再宽上一倍的大河都不成问题。”
“竖子，老夫诚心相待，你竟然又欺骗老夫？！”骆怀祖勃然大怒，瞪圆了眼睛厉声咆哮。然而，发现张潜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心中的火气又迅速一落千丈，“真的可以？老夫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此物？”
“那份《墨家机关总经图谱》上，就有类似的东西，只是师叔你没仔细揣摩罢了！”张潜笑着在图上标出了大致尺寸，低声解释。
滑翔伞能不能用竹子和绸布做，他心里其实没任何把握。但以骆怀祖的武艺和反应速度，即便试飞失败，也肯定摔不死。所以，身边有这么一个高手，当然不能白白浪费。骗着此人替自己试验一些有危险的项目，也算人尽其才！
当然，一旦哪天试验失败，老家伙摔死了，就更好了。双方之间的合作，原本就是各怀鬼胎。老家伙有机会坑他的时候，也绝对不会轻易浪费！
“那我改天去试试！不过，这回你又占了老夫的便宜。图谱是老夫借给你的，你却又拿老夫的东西，来跟老夫交易。”听闻《墨家机关总经图谱》上，也有类似的设计，骆怀祖的疑心，立刻大幅下降。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图谱上的具体内容，一边上前收起了张潜刚刚画好的草图。
张潜没工夫跟他掰扯，只管将目光又转回两位师弟身上，“我再说一遍要领，点燃捻子之后，撒腿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记住了！”任琮和郭怒齐声答应，双双将目光转向了摆在外屋的铜钟。
三只铜钟，都按照张潜的要求，装在了独轮车上。随便一个成年男子推起来，都能移动自如。但是，就靠这三只铜钟和塞在钟里的东西，便能破掉河对岸的法坛？郭怒和任琮师兄弟俩，真的有些不敢相信。
“那就回去休息，等天黑后行动！”在场没有外人，张潜也不隐瞒自己的打算，望着窗外刚刚升到头顶正上方太阳，笑着吩咐。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就是一暗。紧跟着，院子里的大鹅疯狂的叫了起了，细犬也扯开了嗓子，狂吠不止。
愣了愣，端着茶盏，他快步奔向窗台。推开窗子向天空看去，只见天空中一片乌云都没有，但阳光却变得暗淡无比。
“坏了，天狗吞日！”骆怀祖的声音，紧跟着在他身后响起，紧张而又嘶哑。“和尚们的真正杀招藏在此处。念经是假的，他们推算出了最近几天，可能会有天狗吞日。所以先把妖魔的帽子扣在你的头上，等天狗吞日发生之后，就可以趁机坐实了你的妖魔之名！”
“天狗？”张潜迅速低头，将茶盏里的茶水，对向天空中的太阳。茶水的表面上，迅速倒映出一个残缺的太阳，随着水面上下浮动，仿佛正在躲闪恶魔的追逐。

第五十八章 丧钟为谁而鸣（下）
日食出现之时，大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正手持笏板，面对着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痛陈佛门泛滥之害。
“臣观玄奘禅师所译经文，皆劝人慈悲为主，并无一字涉及虚饰。而如今大唐各地，珈蓝大造，极尽豪奢之能事。所需人力物资，皆来自百姓。美其名曰善捐，却多为强行摊派，数量倍于赋税。以至佛寺周遭数十里，戸戸家徒四壁。而寺僧食不厌精，衣不厌奢，出入前呼后拥，仪仗盛于刺史……”
刚刚开了一个头，他就感觉紫宸殿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紧跟着，天地间，狂风大作！
“又要下雨了？今年冬天这天气，真是邪门了！”几个昏昏欲睡的低级官员愕然扭头，将目光看向窗外，每个人心里都生出了几分厌烦。
今年冬天的雨，下得也忒勤了些！虽然因为风车和机井的陆续投入，长安城内外的洪涝灾害已经大为缓解，但潮湿的天气，却仍然给人带来了许多不便。特别是需要每天应卯的官吏，从暖烘烘的家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简直被湿风吹得生无可恋。
然而，很快，这几个小芝麻官们的目光就被冻在了窗棂上。一个个两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鸡蛋。
不是要下雨，外边的风虽然大，临近的屋顶上，却没有乌云的影子！远处的天空，也是湛蓝如璧。只是，今天的阳光比往日暗了一小半儿，并且还在继续变暗。
“坏了，日蚀！一年中第二次！浑天监那帮人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预测到！”议论声，也纷纷而起，不止是位置靠近窗子的低级官员们发现了情况不对，位置靠近御案的仆射、尚书、侍中、大将军们，也凭借经验和光线的骤然变化，猜到天空中发生了什么，刹那间，每个人脸上都难掩震惊之色。
日蚀算不得什么罕见天象，特别是对于大唐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几乎每隔五年八年，就会在不同地方出现一次。但是，一年之内，出现两次日蚀，并且全都出现在京畿，这种情况就太罕见了！（注：此为史实，公元707年，一年出现了两次日食。）
如果浑天监事先有预测还好，即便预测得不准，朝廷也能预先做一些准备，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徒，以免他们趁机妖言惑众。并且在同时尽可能地安抚民心，避免百姓轻易被人煽动起来聚众闹事。（注：这段时间唐代采用麟德历，而麟德历后来被李隆基废除的原因之一，就是无法准确推算日蚀。）
而这次，浑天监却对日蚀的出现毫无预警！让大伙想替圣上准备《罪已诏》都来不及，更甭说提前布置兵马，卫护地方！
“是以，微臣肯请圣上早做决断，限制佛寺与度牒数量，严禁大造法相，严禁法相再涂金装，并严禁各地僧人干涉官府日常政务。有胆敢违背者，必施严惩！”明知道周围的情况不对劲儿，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依旧固执地将笏板上的条陈，逐次提出，平素人畜无害的面孔上，此刻竟然写满了倔强。
他是个老好人不假，他不喜欢参与朝堂争斗也没错，但是，他却不是泥捏的雕塑。最近几天，朝中诸臣眼睛都盯着灭门、刺杀、纵火等一连串大案。而他，却敏锐地发现了隐藏于这一连串大案背后的问题。那就是，佛门已经对大唐朝廷和地方官府，渗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再不严加限制，早晚必生大乱。
然而，他的话，却迅速被淹没在一片混乱的叫嚷声中。
“圣上，日有蚀，请依照惯例避于偏殿，焚香祷告，以求上苍保佑我大唐平安！”
“圣上，日蚀骤现，必是上苍示警。臣请圣上暂停朝会，避居偏殿为万民祈福！”
“圣上，白马寺被屠，善德寺毁于大火，而后日蚀骤现。未必不是神佛震怒，惩戒人间不敬！”
“圣上……”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三品以下文武，各回官署。三品以上，随朕去偏殿焚香祈福。”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被突然出现的日蚀，震惊得六神无主，愣愣半晌，才不得不从龙椅上站起身，满脸凄凉地做出了决定。
“水灾，风灾、酷暑，还有一年当中两次日蚀！朕这个皇帝，难道真的就不受上苍待见么？朕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并且还尽可能地给那些被母后冤杀的人平了反！”悲鸣声，在他心中快速涌起，泪水，也迅速模糊了他的双眼。
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会体谅他的艰难。刚刚进入偏殿内，还没等他来得及缓一口气儿，左监门大将军薛思简，已经慌慌张张地追了进来，“圣上，启奏圣上，浑天监正监豆卢柄，少监王重福入宫谢罪。”
“谢什么罪？朕今日无暇听他们自己给自己辩解，让他们各自回家听候处置！”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又烦又累，甩了一下衣袖，厉声吩咐。
“遵命！”左监门大将军薛思简不敢违背，躬身行了个礼，匆匆离去。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心情更差，冲着偏殿内的文武大臣们丢下一句，“朕去沐浴，你等各自焚香！”，就准备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眼不见为净。然而，刚刚走出五六步，身背后，却又传来了太仆卿纪处讷的进谏声：“圣上，微臣以为，理应召见浑天监相应官员，彻查日蚀的起因。”
“彻查，彻查什么？则天大圣皇后在世之时，日蚀也发生过很多次，怎么没见尔等提议彻查？！”李显终于忍无可忍，竖起眼睛，厉声咆哮。
他母亲当政之时，日蚀发生，可没人敢把责任赖在他母亲德行有亏上。怎么到了他这里，连“彻查”两字都说了出来？所谓“彻查”，最后还不都是逼着他这个天子下诏罪己，哪怕他最近什么错都没犯！
“圣上，一年之中，出现两次日蚀，绝非寻常！”太仆卿纪处讷忽然变成了刚正不阿之臣，后退了半步，再度不慌不忙地躬身，“微臣以为，未必是执政者有什么过失。若是外邪入侵，亦可能引发上苍示警，日蚀突现！”
“外邪入侵？”应天神龙皇帝愣了愣，忽然觉得纪处讷长得好生顺眼。“你是说，日蚀与朕无关？！”
“臣请圣上召见豆卢正监！”早就猜到自己的话说出之后，会产生这样的效果，纪处讷再度躬身求肯，刹那间，从头到脚都涌满了正气！
“启奏圣上！”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当值的千牛备身荀瑜，又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朝着李显肃立拱手，“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圣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范，请求觐见！”
紧跟着，又一名当值的千牛备身狂奔而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圣上，大喜，大喜！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七日之前大破突厥于白云山，斩首四千五百六十七级。捷报与信使已经抵达宫外，请求觐见！”
“呜——呜——”狂风透过窗子缝隙，吹入偏殿，发出龙吟一般的声音。
天变得更黑了，烛光将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忽长忽短。
……
“呜，呜呜，呜——”寒风透过木材的缝隙，吹入临时搭建的法坛中，宛若鬼哭。
“师父，大喜，大喜！”渭南白马上善寺住持定泰和尚带着满脸的喜悦跑了进来，冲着自家师父，敦煌开国郡公，正议大夫慧明躬身行礼：“师父，渭南县令方拱服软了，彻底服软了。说愿意带发修行，成为佛门居士。恳请师父赐予他法号。”
“阿弥陀佛！”烛光下，一个须发皆白，身披金丝袈裟僧人，笑着宣了一声佛号，随即，轻轻点头，“既然他愿意诚心礼佛，那就叫他普方吧，算是你的徒儿。告诉他，与人方便，就是与自己方便。心中有佛，不在乎带发还是落发。”
“是！”定泰和尚躬身领命，然而却没有立刻离开，压低了声音，继续汇报：“师父，他乃是京畿的县令，级别比地方高许多，放在‘普’字辈……”
“经此一役，今后想成为居士的官员，肯定会有很多！”慧明禅师笑了笑，枯瘦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了几分不屑，“若是四日前，他倒是可以给你做个师弟。如今，做你的徒儿，其实还是抬举了他！”
“是，师父教诲的是！今日，的确与往日大不相同！”定泰住持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大拍自家师父马屁。
四日之前，风雨如晦，善男信女受不得寒冷，纷纷散去。很多人都相信佛门这次要闹一个大笑话，渭南县令方拱那时候投靠过来，当然是雪中送炭。甭说做定字辈，哪怕直接列入慧字辈，成了他定泰的师叔，都没任何问题。
而现在，日蚀已现，大局将定，方拱再来投奔，就属于锦上添花了。
等日蚀结束，“邪魔”的名声给河对岸那姓张的坐实了，师父和自己只要振臂一呼，善男信女就能可以将张家庄拆成白地。无论渭南县衙派不派差役阻拦，结果都是一样。
“等会儿，派几个居家修行的金刚，跟着善男信女一道过河。找到姓张的邪魔，除恶务尽！”正开心地想着，慧明禅师的声音又从头顶上传了过来，丝毫不带任何佛门的慈悲。
“师父，圣后特地派人交代说过，要留姓张的一命！”定泰住持被吓了一跳，赶紧小声提醒。
“留不得！”慧明禅师笑了笑，缓缓摇头，“你尽管派金刚去做，圣后那边，为师跟她汇报说善男信女们怒火难平，一时收不住手，也就是了。”
“谨遵师父法旨！”定泰犹豫了一下，再度躬身领命，双目之中，却隐约露出了几分不解。
张潜死不死，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事实上，这些年来直接和间接死在佛门之手的“邪魔”多了，不差姓张的这一个。但圣后都交代要留张潜一命了，自家师父却仍旧准备除恶务尽，就多少有些令人费解了。
并且据他所知，白马寺的灭门案，其实跟张潜一点关系都没有。双方之间的冲突之所以闹到当下这种地步，完全阴差阳错而已。
“诛杀他，是宗主亲自下的令！”将定泰的反应全都看在了眼里，慧明唯恐他做事不尽心，压低了声音，迅速补充，“缘由不是白马寺灭门案，而是他给神龙皇帝上的那道折子。‘人间之事归朝廷，鬼神之事归神佛。’若是应天神龙皇帝被他的言语所蛊惑，佛门两代人的努力，就要毁于一旦！”
“弟子知道了！弟子这就去安排！”定泰终于明白，为何身份尊贵的师父，师叔，师伯们，不惜启动隐藏在浑天监的暗线，也要毁掉一个有名无实的五品少监了。并非牛刀杀鸡，而是此人自己作死，触及了佛门的底线！
“我宗原本不叫白马宗，与洛阳的白马寺，更无半点儿关系。当年，大周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在位之时，我宗本为大云宗，天下三百八十四州，州州有寺名大云。而白马宗，当时只是我大云宗为了防备万一，才建立的一个隐秘分支。只因当时的老宗主一是不忍，没及时杀死那个姓狄的。让此人后来成了天册金轮圣神皇帝的左膀右臂，才导致东土佛国计划功败垂成。”慧明禅师的声音继续响起，比外边的西南风还要寒冷。
“啊？”五年前才被纳入慧明门下的定泰住持，第一次得知宗门里还藏着如此机密，被惊得目瞪口呆。
“在姓狄的恶魔算计之下，大云宗分崩离析，老宗主也为此悔恨交加，愧疚而死。”知道自家这个弟子畏惧朝廷权势，慧明禅师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如今，好不容易宗门才利用当年这个名为白马宗的隐秘分支，浴火重生，并且扶植起了第二个圣后，绝对不能再让世间出现第二个狄仁杰！”（注：大周天册金轮圣神皇帝，是武则天的帝号。她下令天下各州造大云寺，是史实。）
“弟子明白，弟子一会亲自带队过河，除魔卫道！”终于彻底理解了自家师父的高瞻远瞩，定泰咬了咬牙，用力点头。
“把坛里的猛火油全都带上！”慧明满意地点头，随即，又抬起手，双手合十，满脸慈悲，“如果一时打不开他家的院门，就让点火烧掉整个院子，以防万一。”
“弟子谨遵法旨！”定泰住持咬着牙答应，双目之中寒光四射。
“呜——呜呜——呜——”寒风透过木材的缝隙，将法坛内吹得又湿又冷，宛若十八层地狱。
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彻底被“邪魔”给吞掉了，刹那间，整个世界漆黑如墨。
……
“快点，检查引火的捻绳，然后尽力往后拉！”黑漆漆的河对岸，张潜坐在一辆四轮手推车上，小声催促。
“太黑了，看不清楚！”郭怒用手指摸索着铜钟尾部专门开出来的圆孔，低声抱怨。“太阳没得太快，眼睛根本无法适应！”
“你把气死风灯用布蒙着，远远照一下，注意不要离得太近！”张潜稍做斟酌，随即快速给出了建议。声音带着少有的紧张和急躁。
一个日全食的周期中，从太阳光彻底被月亮挡住，到月亮移动，让太阳光重新照亮地球上的日全食发生区域，通常是三到六分钟。虽然他打着敲钟驱赶天狗的名义，提前让郭怒、任琮和骆怀祖，将三门“铜钟”推到了预先规划好的位置。留给他的时间，也谈不上充裕。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争分夺秒。
“我来，我来，老夫的眼睛，夜里也能视物！老夫这边，已经检查完毕了！”骆怀祖的声音，及时地响起，隐隐带着几分雀跃。
到现在为止，他仍旧不相信，光凭着三口铜钟，张潜就能瓦解和尚们的所有阴谋。但是，却不妨碍他拿出最积极的态度参与。毕竟，这已经是张潜的最后一招。如果此招不管用，张潜就不得不求着他出手。届时，无论他提出任何要求，张潜恐怕都只能任他宰割！
“别动，我自己也能看见了。我只是刚才不适应！”郭怒却不肯让骆怀祖代劳，用左胳膊挡住此人，右手继续在铜钟上摸索。
凭着以前摸索了上百遍留在脑子里的经验，以及眼睛对黑暗环境的快速适应，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先确定了引火用的捻绳一端，没有从钟体上预留的孔洞中脱落，随即，弯下腰，快速将挂在独轮车手柄上的捻绳，向远处布去。
骆怀祖讪讪笑了笑，拉着自己手里的捻绳，布向了指定地点。随即，任琮也默不作声地完成了检查任务，快速跟上。
张潜坐在四轮车上，由任全推着，走在了最后。一路退出了十步之外，才重新把四轮车停了下来，然后冲着骆怀祖、郭怒和任琮三个低声吩咐，“把捻绳系在一起，点火！”
“是！”三人答应一声，将引火用的捻绳系在了一处。紧跟着，郭怒亲手从张潜手中接过气死风灯，掀开蒙在上面的黑布，将琉璃灯罩的上口，迅速朝捻绳末端探了过去。
“嗤——”师兄弟三个亲手搓制的引火捻绳，冒出了绚丽的火花。随即，火花一分为三，根本不受寒风的干扰，直奔三门与独轮车一道斜放在地上的铜钟。
“跑啊——”焦急的大叫声，从张潜嘴里发了出来，让正在欣赏火花绚丽的骆怀祖，郭怒和任琮三人，齐齐回转了心神。紧跟着，六条腿快速迈动，直追已经被任全推着跑出了半丈远的张潜。
“砰——”一声惊雷，在河畔炸响，让郭怒、任琮和骆怀祖三人，再度忘记了张潜的吩咐，愕然回头。
只见一团猩红色的火球，忽然出现在了夜空中，流星般拖着短短的尾痕，直奔不远处灯火摇曳的法坛。
“砰——”“砰——”又是两声闷雷在河畔炸响。这回，三人看得更加清楚！两枚新火球伴着雷声，从左右两侧的铜钟口，呼啸而出，流星般划过半空。一枚迅速失去了踪影，另外一枚，则重重地落在了法坛旁。
“轰隆！”第一枚落地的“流星”，在法坛左侧炸开，宛若夏日怒放的牡丹。
紧跟着，是第二枚！“轰隆！”，距离法坛至少有五尺远，开得绚丽，却没奈何法坛分毫。
第三枚流星，迟迟没有动静。三人不明所以，齐齐将目光转向了张潜。而张潜，也从四轮车上将头回了过来，望着纹丝不动的法坛，两眼之中，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失败了，虽然临时又增加了一门铜炮，仍然失败了。参照碗口炮打造的原始火炮，威力太小，可靠性也太差。虽然采用了装满黑火药的陶罐做开花弹，却仍旧只将法坛左侧炸出了一个破洞，远没达到将法坛整体炸上西天的目标！
“再来一次，我记得你还有好几个罐子！”从张潜的脸色上，骆怀祖就知道了结果差强人意，跺着脚，大声催促。
话音刚落，河对岸，却又响起了一声闷雷，“轰隆隆！”，刹那间，地动山摇。
骆怀祖愕然扭头，只见和尚们精心打造的法坛，已经化做了一个巨大的蘑菇，顺着西南风扶摇直上。四下飞溅烈焰，将小河两岸，都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轰隆，轰隆！”仿佛神明发了怒，更多的雷声，从原本属于法坛的位置响起。将火焰和浓烟组成的蘑菇，变得更粗，更高！
风，将一股在另外一个时空无比熟悉的味道，送过河岸，送入张潜的鼻孔。
“法坛里藏着汽油？”张潜愣了愣，旋即，眼睛一下子变得比火焰还要明亮。
不是汽油，但肯定与石油有关！他终于知道，长安城里的白马善德寺，是怎么烧起来的了。不是有人盗用了军器监送入兵部库房的火药，也不是第三方浑水摸鱼，而是和尚们放火自己烧了自己！
“快走，趁着没人注意咱们！收了铜钟，快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哑着嗓子，快速命令，“任全，推我回家。把钟全吊在树上，让大伙敲钟驱赶天狗！”
没有人回应！
郭怒、任琮和骆怀祖三个，都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河对岸正在翻滚燃烧的烈焰，嘴巴张大，身体抖得宛若筛糠。
再看负责推四轮车的管家任全，更是不堪，非但两股战战，裤腿儿边缘，还有大股水流，在淅淅沥沥下淌。
“走了，铜钟不要了！再不走，就被人发现了！”张潜狠狠推了任全一把，大声催促。随即，又将没受伤的右腿伸开，狠狠踹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骆怀祖。
“啊——”骆怀祖终于恢复了神志，撒腿就跑。跑出了十几步后，又果断转身奔回河畔，拖起一辆已经快散架的独轮车，连带上面的铜钟，再度转过身，迈步向庄子飞奔。
“大师兄先走！”郭怒和任琮也终于回过了神，也学着骆怀祖的模样，跑向河畔。拖起独轮车，带着铜钟向庄子狂奔而去。唯恐将另外两门能够制造“流星”的神器，落在外人手里。
而日光，就在二人身影即将没入张家院子那一瞬间，重新从黑色的天空中冒了出来，随即，就照亮了整个世界！
“当当当当……”片刻后，清脆的钟声，从张家庄响起，回荡在小河两岸。
风停了！阳光越来越明亮，并且一下子就有了暖意，万里山河，忽然变得无比明媚！

第五十九章 翻云覆雨
与前些日子的刺杀案一样，百骑司和京兆府的人马，在大火将近熄灭之时，才匆匆赶至。
见到依旧冒着红星和浓烟的法坛，以及法坛周围那满地焦黑的尸体残骸，两波人马从上到下，都惊得面如土色。
“以法坛为核心，封锁周围三百步，不准任何闲杂人等再靠近！所有东西，两天之内，务必都保持原貌！”终究是见过大风浪的精锐，百骑司校尉周润只花了七八个弹指功夫，就摆脱了震惊状态，强压下呕吐的欲望拔出横刀，厉声嘶吼。
“是！”
“明白！”
“是！校尉！”
……
四下里，回应声稀稀落落，大多数百骑司的弟兄，都做不到和他同样镇定。一个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仍在冒着红光和浓烟的法坛，或者地上残缺不全的尸骸，头皮发麻，手脚僵硬，全身上下也提不起半点儿力气。
再看京兆府的官吏和不良人们，反应更是不堪。大多数都转过身去，背对着“法坛”呕吐不止。个别缺乏阅历者，甚至彻底瘫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嘴角流涎，屁股周围还湿漉漉冒着热气！
百骑司校尉周润被气得火冒三丈，将横刀侧转，用刀背朝着身边的几个失魂落魄的副尉、旅率们猛抽，“都聋了么？以法坛为核心，封锁周围三百步！都给老子站起来，别丢人现眼，噢——”
才抽了几下，他的五腹六脏又被焚烧尸体的焦臭味道，熏得一阵翻滚。赶紧转身奔向河边去透气。不料才跑出了十几步远，就再也控制不住，弯下腰，将肚子里的朝食全都给喷了出来。
这下，更多的百骑司弟兄也瞬间失去了继续强撑的耐力，转身地转身，弯腰地弯腰，一个个大吐特吐。
太惨了，实在是惨绝人寰！
作为京城里无论任何大案要案，都会尽力第一个赶到现场的百骑司骨干，他们见到过张易之、张昌宗等人被诛杀后的遍地血肉，见到过前太子踏平武三思府邸后所留下的一片狼藉，却从没见到过，像今天这种惨烈的末世景象。（注：张易之，张昌宗等人因为太遭人恨，政变中被杀后，尸体被士兵和百姓割碎熬汤。）
分布在法坛残骸周围的尸体，竟然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并且全都烧得焦黑，根本分辨不出来是人体哪个部分。甚至有很多尸骸，竟然碎到了巴掌大小，已经被火彻底烤熟，正在滋滋冒着油烟！
“噢——”想到昨天晚上跟人一起吃的烤羊，百骑司校尉周润的胃肠就再度上下翻滚，眼泪、鼻涕和虚汗，也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直到吐得腿软脚软，嘴里都出现了胆汁味道，才勉强停了下来。
“校尉，猛火油，属下在周围发现了猛火油的痕迹！”一名姓付的旅率顶着惨白的脸跑过来，有气无力地向他汇报，“四周围都有，地面太湿，油没有烧干净，甚至远处的水坑里还飘着油滴！”
“猛火油？”周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已经弯成了虾米的身躯，迅速挺了个笔直。一边警惕地扭头四望，他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追问：“哪里，把油滴和油渍马上都用红沙标出来，快！”
作为一名查案老手，他的反应不可谓不专业。相信只要案发现场的地面上出现油渍，就肯定不会只有一两滴。而用弟兄们所携带的红色干沙，将所有油渍和油滴标记出来，就能清晰的反应出纵火者所走的大致路线。然后，百骑司就可以顺藤摸瓜……
然而，向来干练的旅率付生，这次却没有及时去执行命令。反而又向前凑了半步，用非常小的声音快速补充，“校尉，四面都有，围着法坛，正好是个大圆圈儿。法坛附近，猛火油的味道也很浓。”
“嗯？”周润用力抽了几下鼻孔，瞬间从浓烈的尸体焦臭背后，分辨出一丝不常见的猛火油味道，旋即，胃肠就又是一阵抽搐。
好在，他已经吐无可吐，干呕了几口胆汁后，便又重新站直了身体，用尽所有力气高声重复，“来人，以法坛为核心，封锁周围三百步！不准任何闲杂人等再靠近！然后，给我把所有可疑之物全找出来，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校尉！”
“明白！”
“遵命！”
已经同样吐无可吐的百骑司精锐们，有气无力地答应了几声，随即强撑着身体展开了行动。不多时，以法坛为核心，用石灰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圈子，将小河南岸法坛附近的三百步半径范围，全都封锁了起来。
更多的油渍和油滴在圈子内被找到，还有几只跑丢的僧鞋、几串无主的念珠，以及零星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令人感到非常奇怪的是，所有相对完整的尸体，都是后背焦黑，前胸毫发无伤。仿佛他们刚刚从法坛里逃出来，就被魔鬼从背后用火球挨个砸翻了一般。
“纵火，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见到百骑司已经开始忙碌，已经吐够了的京兆府的大小官吏们，也强打起精神，在旁边查缺补漏。
“先把法坛团团围住，然后往里边泼猛火油。凡是逃出来者，皆被他们当场斩杀！”
“不对，逃出来的人，身上没有兵器留下的伤口。”
“肯定不对，斩杀的话，伤口应该在胸前。”
“爆燃，这明显是油料爆燃，否则不会四下里飞溅，并且还溅得这么远，这么均匀！”
“恐怕得几百斤，否则爆不了这么远！”
“几百斤不够，得上千斤！”
“这边有两串脚印，有人从现场逃走了，我马上带弟兄们去追！”
……
毕竟肩负着维护整个京畿地区治安的职责，京兆府的官吏们，认真做起事来，也非常专业。很快，就找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
将这些蛛丝马迹，与百骑司精锐们先前的发现拼凑在一起，一幅惨烈画面，就呼之欲出！
就在日蚀发生后，天地间最黑暗的刹那，和尚们用来“除魔卫道”的法坛，忽然发生了猛火油爆燃。
但是，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将数百斤猛火油送到法坛里，就很难推测了。
是谁，能在数十名和尚的眼皮底下，溜进法坛里，点燃了猛火油？就更超出了所有办案者的想象！
现实中，他们谁都没见到过这么厉害的高手。传说中的剑仙，倒是可以轻松做到。可剑仙迄今为止，在大唐仍旧差不多跟鬼神属于同类。大伙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却谁都未曾亲眼看见过一个！
“周校尉，要不然咱们过河去查……”一名京兆府姓梁的参军联想力丰富，悄悄走到百骑司校尉周润身边，用蚊虫哼哼般的声音试探。
“要查，你们京兆府自己去！”百骑司校尉周润迅速朝河对岸的张家庄扫了一眼，果断摇头，“桥是断的，除非那边有人会飞。或者懂得什么法术，能将几百斤猛火油隔着河掷到法坛里头。”
“也是，也是！”京兆府梁姓参军讪讪点头，然后强迫自己掐灭了心中不该有的念想。
无论河对岸的人，会飞，还是会施展法术。都不在凡人所能追查的范围了。谁再想着像调查普通案子那样，上门吓唬一番，顺便再勒索一些财物，简直是寿星老上吊，嫌弃自己命长。
“想办法把逃走的和尚，抓回来问问吧！从他们嘴里，应该能掏出一些东西来！”又偷偷看了河对岸干净整齐的小张家庄一眼，百骑司校尉周润苦笑着跟京兆府参军梁晓商量。“这个法坛，原本是和尚们为了除魔卫道所建。”
“对，对，先抓和尚，先抓逃走的和尚！”参军梁晓愣了愣个，果断点头，难得没有跟百骑司的人对着干。
法坛是和尚们为了除魔卫道所建，如今法坛烧成了火炬，和尚们死得死，逃的逃。河对岸的张家庄却毫发无伤。那到底谁是魔，可就得从头捋上一捋了。
京城里的文武百官，可不全是聋子和瞎子，也不是全都心甘情愿任由和尚们欺负自己的同僚。先前很多官员之所以没有联合起来发难，是被皇后那一派的人强压着。而经历了今天之事，皇后那一派的人，恐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难再替和尚说话了！
甚至连日蚀为何会突然出现，都能好好“捋上一捋”！法坛刚刚建立起来，日蚀就出现了。法坛着了大火，日蚀就消失了。这里边的因果，难道还不够清楚么？
“抓逃走的和尚，他们肯定清楚发生了什么！”
“猛火油从哪里来的？必须查清楚！”
“先封了渭南的白马上善寺！”
“新丰白马寺也一起封掉，刺杀张少监的和尚，就是来自新丰白马寺！”
……
聪明人，可不止周校尉和梁参军两个。很快，其他百骑司头目和京兆府官吏也围拢过来，跟二人不谋而合。
大伙都在京师为官，见得多，识得广，有些道理，嘴巴不说，心里头都门清！
至于河对岸的张家庄庄主，到底有没有纵火杀人的嫌疑？以及百骑司和京兆府提前布置在张家庄周围那些眼线，当时是否看到了什么？大伙儿现在都不想问。
那已经超过了案子本身范畴，也超过了他们所能插手的上限。他们才不想稀里糊涂把自己卷进去，哪天不小心落个尸骨无存！
……
“别问了，道理很复杂，跟你说了，暂时你也听不懂！”此时此刻，河对岸的张家庄，张潜正坐在书桌旁，满脸疲惫地朝着骆怀祖挥手。
虽然前后之花了不到十分钟功夫，并且他一直坐在推车上。然而，先前那三炮，却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和精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霜打过的庄稼一般萎靡不振。
但是齐墨掌门人骆怀祖，却神采奕奕。竟然丝毫都不生气，一边满脸堆笑地替张潜端茶倒水，一边用温声细语请求：“我当然知道道理很复杂。你们秦墨当年，就以擅长打造兵器而闻名。又在山中隐居了这么多年，手段肯定比当初又精进了不少。我不是问你其中道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最后那个陶罐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威力怎么比前两颗大了十倍还多。竟然直接炸塌了法坛，还让大火一直烧到了现在！”
“那可不是陶罐子的功劳！”向左右看了看，发现郭怒和任琮两人也竖起了耳朵。张潜摇摇头，非常认真地解释，“三个陶罐子是一模一样的，里边装的东西，也毫厘不差。法坛之所以被炸塌了，根本不是它的功劳，而是和尚们自己作死，在法坛里储藏了大量的石油！”
“石油，石油又是什么东西？”骆怀祖饶是见多识广，对世界的认知比起二十一世纪的人，依旧非常有限，愣了愣个，立刻低声刨根究底。
“这会儿，应该叫猛火油吧！”张潜端起茶水，狠狠喝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更加疲惫。
“猛火油！怪不得当时我就闻见味道不对劲儿！猛火油我知道。军中以前有过。后来西域的商路被大食人所控制了，猛火油才被切断了来源！”郭怒不愧出身显赫，知道的秘密，远比任琮和骆怀祖两人多，立刻瞪圆了眼睛低声惊呼。
“猛火油！”任琮的眼睛，也瞬间瞪了个滚圆，哑着嗓子，快速补充，“是军中喷火柜专用的猛火油么？我记得咱们上次演示火龙车之后，有人在旁边提起过。说有了咱们军器监的火药（酒精），军中就再也不用发愁喷火柜无油可用了。”
话音落下，二人脸孔齐齐变色，双双扭过头去，望着河对岸仍旧翻滚的浓烟，汗流浃背！
还好第三枚陶罐，阴差阳错引发了猛火油殉爆。否则，这会儿，储存在法坛中的猛火油，恐怕全都得泼入师兄家的院子里！
而那东西要是烧起来，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扑灭。师兄弟三个，如果不想被活活烧成焦炭，就只能弃了庄子逃走。届时，根本不用和尚们亲自出手，光是被和尚们蛊惑煽动起来的善男信女，就能将是师兄弟三个，硬生生撕成碎片！
“他，他们要，要放火烧庄？！”骆怀祖反应稍微慢了半拍儿，然而，想到和尚们储藏猛火油的目的，也顿时感觉身背后寒毛根根倒竖。“奶奶的，这哪里是和尚，比咱们墨家当年都狠！咱们墨家当年如果有和尚们的一半狠劲儿，也不至于跟着其他各家，被刘彻小儿一道罢黜！”
说罢，他夸张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满脸庆幸地补充：“不过，也算报应不爽。和尚们算计来算计去，却把猛火油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我估计，当初在法坛里的所有和尚，能逃出三成来，都是烧了高香！”
“除非他当时不在法坛里边，否则，恐怕很难逃脱死劫！”张潜想了想，轻轻摇头，心中却感觉不到任何报复的快意。
蘑菇云腾空而起的壮观景象，至今在他脑海里还挥之不去。如此庞大的一朵蘑菇云，内部温度肯定高达一千度以上。当时任何在蘑菇云波及范围内的活物，哪怕真的会什么盖世奇功，也绝对扛不住高温和爆炸的双重暴击！
只是，法坛内的和尚死了，眼下法坛外的和尚，数量却何止是法坛内的十倍，百倍？
佛门能把大唐军队都弄不到的猛火油，随随便便就拿出数百，乃至上千斤来，可见其实力，已经强大到何等地步！而自己这边，从和尚堵门建造法坛到现在，身边却只有两个师弟，几十名家丁，和骆怀祖这个虎视眈眈的同门师叔！
从渭南县，到京兆府，所有地方官员和差役，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而朝堂上，肯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官员，远远少于替和尚说话者，更少于那些袖手旁观的看热闹者！
这次，自己用陶罐做的开花弹，误打误撞引爆了整个法坛，粉碎了和尚们的阴谋。下次，自己怎么可能还能像这次一样幸运？
而不将佛门彻底打痛打怕，恐怕针对自己的阴谋，会一次比一次险恶，自己又拿什么去反击和提防？
“这次多亏了你的陶罐火流星！”仿佛猜到了张潜在为什么而忧心忡忡，骆怀祖低下头，涎着脸跟他商量，“你有空再多做一些呗！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任别人采用什么阴谋诡计，你尽管拿火流星砸过去，‘轰隆’一下，就像今天这样，什么诡计都得灰飞烟灭！”
张潜翻了翻眼皮，权当听青蛙在躁呱。
陶罐开花弹，制造起来的确没啥难度。黑火药，配制起来也的确简单至极。但这两样东西，却都是他的杀手锏。使用次数多了，难免就被人发现。
而发现了并且摸到了规律之后，再针对性地做防备，就容易多了。毕竟从点燃引线到铜炮开火，需要很长时间。而炮击的准头和开花弹的威力，也都乏善可陈。
“你要是嫌麻烦，我可以帮你做。”骆怀祖才不管张潜给不给自己好脸色，继续涎着脸商量，“我学东西很快，你只要在旁边指点一次，我就基本能够出师。并且我也不白学，下次谁再对付你，我替你出手解决。有我在，你根本不用鼓捣那几口铜钟。把陶罐子给我，我就能点燃了偷偷塞进对方的被窝！”
“我记得你背后那根矩子令之所以叫量天秤，是求其公平之意吧？！”伸手将对方即将要顶到自己身上的脑袋轻轻推开，张潜冷笑着撇嘴，“拿我秦墨的师门绝学，换你一次出手机会，符合咱们墨家的规矩吗？”
“我，我不是跟你商量么？又没说你不可以还价！”骆怀祖的老脸，顿时涨了个通红，硬着头皮，低声狡辩，“你可以让我再添加一些齐墨的绝学，比如，比如《墨家机关总经》。图谱你已经看过了，知道其内容是真是假！”
“图谱我已经看过了，总经就不需要了！”张潜想了想，再度出言拒绝，“不过是具体地制造细节而已，万变不离其宗。”
“我还可以再加，再加！”骆怀祖闻言大急，一把扯住了张潜的衣袖，“替你出手一次不行，就十次。或者你自己说，需要我们齐墨拿什么东西来换，包括这把矩子令！”
“我再想想吧！”对方越是着急，张潜越明白自己手中黑火药的价值所在，又笑了笑，轻轻摇头。
说罢，也不理睬骆怀祖如何祈求，或者如何撒泼耍赖。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出了屋门。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想办法去弄就是！”骆怀祖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咱们好歹都是同门吧？老夫帮你之时，从没推三阻四！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歹呢？朝廷明显没把你当回事，你却总替朝廷操心。老夫拿你当个宝，你却对老夫不理不睬！”
张潜笑了笑，对着蔚蓝的天空轻轻吐气。
眼下大唐朝廷的确令他非常失望，佛门也强大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然而，他却不至于失望到将黑火药交给骆怀祖，任由此人去大杀四方。
事实上，他最开始根本没想跟佛门为敌，是和尚一步步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只好出手反击。
事实上，他也不是非要拿热脸去贴朝廷的冷屁股，而是，这个朝廷终究属于大唐。
而这个大唐，属于他，属于王翰、王之涣、张旭、贺知章和张若虚。属于眼前和后世所有人，包括这个大唐的所有耻辱和荣耀！
他既然来了，一步步发现了佛门对大唐的侵蚀，就必须为大唐做点儿什么！
而据他所知，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当中，从现在起，直到武宗灭佛之前的一百三十多年里，佛门即便一度猖狂到“天下财富，十有其七”，却始终未能像基督教在西方那样，将整个国家拖入“宗教长夜”之中。
即便没有他张潜的出现，在另外是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仍然有无数华夏先贤，前仆后继挡在了佛门面前，守护住了文明的火种，远的如大文豪韩愈，近者则有开元名相姚崇！（注：韩愈的《谏迎佛骨表》，千古名篇。）
“少郎君，小心着凉！”紫鹃拎着一件貂裘追了出来，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大师兄，小心摔倒！”郭怒和任琮也双双追至，一人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别担心，终究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次咱们能够大获全胜，下次也是一样！”
“二师弟，找人帮我写一份奏折，我要继续进谏！”张潜笑了笑，年青的脸上忽然洒满了阳光。
的确，这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自己都赢了。下次佛门卷土重来，自己接招就是。总不能因为发现了对手的强大，就自己把自己给活活吓死。
“嗯，大师兄，我替你写，我虽然没考上明经，其实文章做得还算通顺！”任琮愣了愣，随即主动请缨。
这可不是张潜以前知道的那个，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愿意去面对，一心只想逃入山中做剑侠的小胖子。张潜暗自吃了一惊，旋即鼓励地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行，你帮我写。主题只有一个，寺院收钱却从不缴税，佛田万亩，也从不纳赋，这对百姓不公平。建议朝廷按经商开店相同的份额，向天下寺院征税。而佛田，则纳入租用调体系，像百姓的口分田一样纳赋！”
“得令！”亲眼看到大师兄用三口铜钟，镇压了佛门的法坛，任琮对自己和未来的信心都成倍增加，松开张潜的肩膀，后退半步，拱手领命。
“你去召集人手，重新起作坊。就在靠近河岸的位置！作坊盖好之后，用院墙四下围起来。旧的作坊被和尚烧了，这次，咱们做个更大的。”看了一眼在旁边跃跃欲试的郭怒，张潜想了想，笑着向对方发号施令。“作坊盖好后，就在本地招收人手，入作坊做工。每天管一干一稀两餐，伙计每天工钱五文，工头每天七文，管事加倍！”
和尚所能蛊惑人心的，不过是来世的幸福。而他能给大伙的，却是现世的富足。他就不信，凭借多出来的一千三百多年知识积累，自己还会输给一群天竺骗子的传人！
……
“来人，传朕口谕，让慧范先去驿站住下，改天再来吧。朕今天忙着看朔方军将士的捷报，没工夫见他！”紫宸殿内，重新返回来的李显，一改先前的颓废，冲着门口当值的千牛备身们大声吩咐。
百骑司的第一份密报，在百骑司大队人马赶赴现场之前，就送到了他的手里。而在日蚀最黑暗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城外渭南方向腾空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法坛被从天而降的流星击中，引发猛火油爆燃。慧明禅师、定泰住持等三十余位高僧尸骨无存。其余僧人死得死，逃的逃，作鸟兽散！”密报上这样写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畅快。
更畅快的，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此刻的心情。
慧明禅师立法坛除魔卫道，结果日蚀出现。而流星砸烂了法坛后，日蚀立刻消失！这意味着什么？
城内白马善德寺失火现场，和法坛内，都出现了猛火油，此事怎么解释？
他的确欠过白马宗人情，但大唐却是他这个应天神龙皇帝的，不是和尚们的。
大唐皇帝，乃是上天之子，天子的权威，任何人侵犯之后，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他早就感觉到了佛门尾大不掉，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适机会出手打压。而这次，眼睁睁地看着佛门出手刺杀官员，他身为皇帝，想要替自己的官员撑腰，却遭受各方势力擎肘，甚至差点因为一年当中第二次日蚀的突然出现，被迫下诏罪己。
他忍够了，也受够了！
现在，一切都逆转了。他如果还把握不住机会，就不是则天大圣皇后的亲生！
信心十足地向在场的三品以上文武们扫了几眼，应天神龙皇帝李显，难得果断了一回，清清嗓子，再度高声吩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卿，卿刚才所奏，甚合朕意。慈悲发自内心，并非香火泥塑。为苍生做有益之事，使苍生安乐，方是礼佛之正途！卿可愿替朕拟定具体裁撤寺院和僧众之策，然后交予廷议讨论实施？！”
“臣，必不辜负圣上所托！”大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躬身领命，刹那间，须发飞扬。
宗楚客，纪处讷、窦怀贞等人满脸焦急，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就准备联袂劝阻。然而，却忽然发现李显的目光向自己扫了过来，各自心中就是一突！
神龙皇帝，今天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或者说，神龙皇帝很早身上就起了变化，只是他们没发现而已！
迅速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利害得失，宗楚客，纪处讷等人，果断放弃了先前的打算。眼睁睁地看着，抑制佛门之策，成为今天庭议的定局。

第六十章 历史的尘埃
“大唐景龙元年十二月，有僧慧明私筑法坛于渭南。日食突现，天降流火，毁法坛于一炬。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圣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范觐见，欲掩其师弟慧明之罪。上怒，下旨削黜慧范，放于家！又以失察之罪，贬浑天监正监豆卢柄为衢州司马，少监王福重为桂林县尉。”
“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弹劾僧众造寺奢靡无度，诵经者只知有其教，不知有其国。上甚以其言为然，乃令各州县清点地方珈蓝，非朝廷特许禁止再擅自营建。停发戒牒三年，以观后效。”（注：这两段文字是笔者胡编的，非正史）
——《唐书&#183;本纪四》
史学家手中的笔是冰冷的，也是睿智的。发生于神龙三年，也就是景龙元年十二月初的法坛爆炸惨祸，被他们以短短几句话，就一笔带过。至于法坛爆炸时的血腥，以及围绕着法坛筑建以及日蚀出现的龙争虎斗，皆略过不提。
而后世小说家的目光却是敏锐的，并且总是带着一丝温情。从史学家留下的字里行间，总能挖掘出令人兴奋，或者扼腕的内容，然后增补润色广为传播。
至于活在当时的人，大多数情况下，都顾不上考虑自己会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痕迹，也不会考虑后世小说怎么演绎自己的想法与作为。他们只是努力为眼前的世界而活着，并且尽量不让自己将来再为此刻的选择后悔，而已！
事实上，单个人对历史的影响力，也非常有限。历史的车轮每一次转向，都是当时许多人的合力在推动。这些来自不同人的力量，最初方向未必一致，甚至截然相反。然后互相组合，叠加，抵消，才让历史的车轮于原来的轨道上稍稍加速，或者稍稍偏离。
对此，作为时空穿越者，张潜感触颇深。
对照他所了解的历史，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大唐的下一次抑制佛门行动，也会发生在十年之内，李隆基任命姚崇做宰相之时。
他利用来自另外一个时空六百六十多年后，也就是元末明初时的碗口炮，轰烂了和尚们建造的法坛，让和尚们利用日蚀逼迫朝廷向佛门让步的计划，毁于大火。结果，也只是将这个抑制行动提前了几年而已。而抑制的力度，比起姚崇那次，却打了极大的折扣。
“救时宰相”姚崇的业绩，作为历史考试的一个重点，被张潜记得很清楚。此人做宰相之时，曾经一次就裁撤寺院上百座，勒令还俗僧尼一万两千余人。而张潜这次动用了超前六百多年的科技，还获得了张说、毕构、李峤、萧至忠等若干大佬的鼎力相助，也只不过是将建造寺庙的审批权收归了朝廷，并且暂时停发了三年度牒而已。
至于张潜委托任琮替自己给应天神龙皇帝上的那份，请求对寺庙征收赋税的奏折，则再一次幸运地享受到了“留中”待遇，连交付廷议的资格都没有，更甭提砸出一个水花来！
“行了，你应该知足了！圣上这次能将慧范夺了爵位和官职，赶回家中思过，已经很出人意料了！”对于张潜的遗憾，张若虚觉得很不以为然。借着前来探病的机会，小声开解。“上一次侍御史魏传弓弹劾他，可是连他的一根寒毛都没弹劾掉。而那魏传弓随后便马车失事，到现在还病得爬不起床！”
“慧范被剥夺官爵的事情，与晚辈无关。晚辈是希望天下寺庙都不再受免除赋税的优待！”不愿意将两件事混为一谈，张潜摇摇头，非常认真地解释，“天下所谓信奉各种教义者，有多少是诚心？不过是贪图信教之后，所带来的便宜而已。让寺庙与商铺同等纳税，寺田与口分田同等缴赋。才是标本兼治的办法。”
这就是年青，资历浅的坏处了。这番话，他本该当面跟张说，毕构、贺知章等人去陈述。只要说服张说，毕构、贺知章等人，进一步就能在朝堂上推进自己的谏言。然而，作为一个晚辈，他却根本没有在张说、毕构和贺知章等人面前指手画脚的资格，所以，只能通过张若虚的口，先做一个迂回。
而让寺院缴纳税金和田赋，也不是他拍脑袋突然想出来的奇招。完全是参考了另一个时空某些国家对宗教的管理办法，并且总结了某些宗教食品泛滥成灾的教训。
只可惜，他的一番良苦用心，丝毫没得到张若虚的理解与配合。后者只是用了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迂回前进的念头，“这一招，你以为别人想不到么？则天大圣皇后当政的时候，就试行过。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
“则天大圣皇后执政时试行过，怎么会？”张潜听了，顿时就是一愣，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在他看来，女皇武则天虽然凶狠残暴，但执政能力，却甩眼下的神龙皇帝李显不知道多少条街。凡是女皇想要推行的政策，几乎就没官员敢阻挠或者敷衍的，更不会有半途而废或者无疾而终的可能。
“寺院接受捐赠，根本没有账本，你让官府拿什么去收税？”难得又能为张潜指点一次迷津，张若虚翻了个白眼，脸上表情好生骄傲，“至于佛田缴赋，和尚们又不自己种地。官府收多少，和尚们就将田赋转嫁到佃户头上多少便是。寺院到了秋天，一斗米的损失都不会有。还不如提高度牒价格，好歹还能让和尚尼姑们，先缴纳上一笔钱来！”
“啊？”没想到自己精心考虑的抑制宗教泛滥之策，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张潜顿时就没了精神。而张若虚，却怕他受挫之后，失去了进取之心，少不得又在旁边笑着安慰：“你没在地方上历练过，所以缺乏经验，说话时难免有些想当然。等有空四处去走走，了解一下地方上的风土人情，自然就能补上这个短板。”
话音未落，又忽然觉得这么说，好像是在诅咒张潜要被贬谪去地方，赶紧又笑着补充：“我的意思是，在长安做官虽然有诸多好处，眼下圣上对你也颇为器重。但是，大唐的宰辅和六部尚书，却很少有未经历地方历练，就直接升任的。你若是将来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趁着年轻去地方上做一任刺史，或者上州别驾才好。手头有了治理地方的经验和政绩，回到朝堂上说话才会有分量。”（注：下州刺史，一般为正四品下。上州别驾，是从四品上。少监是正五品。）
这，就是真的拿张潜当自己家晚辈，才会不避嫌疑地指点他官场沉浮之道了。否则，寻常亲戚朋友，谁肯如此推心置腹？！
而张潜，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心中却没来由地涌起了一股退意。朝廷这么乱，皇帝也没担当，真不如离开长安，找个远离是非旋涡的地方安安心心苟着。苟到李隆基做了皇帝，再想办法回来一展身手。
但是，转念又想到自己只剩下两年多时间，去将杨青荇从陪嫁的队伍中解救出来，他又迅速将这股退意给压了下去。
自己刚来大唐之时可以苟，刚刚当上主簿的时候，也可以苟。但是，现在自己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该有的担当，总得拿出来。
爱情的魔力就在于此，总是在需要的时候，给年轻人提供源源不断的斗志和勇气。前后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张潜的眼神就亮了起来，整个人也又显得生机勃勃。
张若虚却被他身上突然迸发出来的英气，给吓了一跳。赶紧又在旁边低声告诫：“凡事都是欲速则不达。佛门经历这次打击，至少好几年缓不过元气来。你没必要追野狗入穷巷，逼得他疯狂反噬。”
“多谢世叔！”发现自己无意间露出来的斗志，引起了张若虚的误会，张潜却无法澄清，只好收拾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笑着向着对方轻轻拱手。
“朝中那么多仆射、尚书，都不想着一战而竟全功。你一个军器监的少监，有什么理由和资格冲在最前头？”唯恐张潜年轻气盛，非要以一己之力去单挑整个佛门，张若虚又迫不及待地劝说。
“我不是非要冲在最前头，我是怕那群和尚没占到便宜，不肯善罢甘休！”张潜身边根本没有一个可靠的谋士，所以只能把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向张若虚这个不怎么靠谱的长者请教。
张若虚立刻瞪圆了眼睛，连连摇头，“佛门不肯善罢甘休？怎么可能！此番你斗法大获全胜，和尚们在没找到破解你师门秘法之前，哪还有胆子再主动招惹你？！”
“斗法？我什么时候跟和尚斗过法？”张潜被说得满头雾水，反问的话冲口而出。
“那毁了法坛的火流星，不是你施展秘法招来的么？！”很是不满张潜对自己装傻，张若虚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反问。“你别告诉我，那火流星真的是老天自己降下来的，还不偏不倚，正砸在了法坛上！”
“和尚们在法坛里，藏了大量猛火油！当日风大，有可能吹倒了法坛中的蜡烛。”发现自己不小心又踏上了神棍的道路，张潜连忙低声解释，脸上的表情，比刚刚到大唐，自己被误会为“仙师”之时还要认真。
“火流星不是你施法招来的？那邸报上怎么写了火流星？”张若虚将信将疑，眉头依旧皱地紧紧。
“我很怀疑，是有人看错了，误导了朝廷！”张潜分明记得自己在开炮之前，已经让郭怒派遣家丁带着细犬去搜索庄子周围，驱赶走了可能存在的暗桩。却不敢保证，当时没有任何外人看到陶罐从炮口发射出去后，带着引火线掠过半空之时所形成的暗红色轨迹，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
张若虚仍旧将信将疑，却不想继续刨根究底。笑了笑，非常体贴地说道：“这话，倒是说得通！但是，你最好多做一些准备。虽然朝廷的邸报说，那火流星是从天而降。但相信是你施展墨家秘法招来的，大有人在。这几天朝廷忙着安抚人心，谁也顾不上来问你。可等把人心安抚差不多了，估计就该有人来问你了！”
这，等同于在暗示张潜提前编造好谎言，以便应付即将到来的盘查了。不由得张潜不再度拱手致谢。然后，又把自己珍藏起来准备陈上几年再喝的菊花白，给张老前辈装了两百斤用专车送到了庄子上，才算表达清楚了自己心中的感激。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就在张若虚给他提了醒的第二天，吏部员外郎张九龄就匆匆忙忙赶到了张家。进了门之后，连端到手边的热茶都顾不上喝一口，便让张潜屏退了身边的所有人，满脸郑重地询问：“用昭，你击败和尚那颗火流星，可是出自秦墨绝学？施展起来难度大吗？可需要什么天时地利为条件？”
“火流星不是我施展师门秘法招来的，那天我也没看到什么火流星！”张潜这回已经有了准备，回答得更加条理分明，“子寿兄从来里听来的谣言？千万不要以讹传讹！河对岸，现在还能看到猛火油留下的痕迹，你自己去亲眼查勘一番，就知道是和尚自己作死，与他人无关。”
“真的不是你？”张九龄瞬间如释重负，带着几分欣慰的口吻，继续追问，“但是有几个从法坛附近逃出生天的和尚说，他当时看到了火流星。还一口咬定是你施法招来的！你可否有办法反驳？”
“他们不会是吓傻了吧！”终于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张潜楞楞，果断摇头，“我如果会招火流星，早在法坛建立起来的当天，就将火流星砸过去了。怎么可能被他们堵着门折辱！”
“的确有两个已经彻底吓成了傻子，但是还有一个勉强还懂得回答盘问。”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张九龄的每一句话里头，都透出了很多张潜急需知道的关键信息，“他一口咬定，看到从你家方向飞来了十数颗火流星。而有司也查到，你那几天从军器监打造了五口铜钟，还买了很多硝石和硫磺。”
如此明显的暗示，张潜再听不出来，就是傻子了。因此，瞬间心中就有了主意，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铜钟是因为我家的作坊被和尚烧了，专门用来打造新炼药炉的，有谁若是不信，随便可以从我家拿走一口钟去琢磨。硝石和硫磺，乃是张某为了提高火药（酒精）的威力所购。但是具体怎么添加，张某还在琢磨当中，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结果。”
“日蚀发生之后，你家曾经敲钟！”张九龄的脸上，再度浮现了欣慰的表情，笑了笑，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临时想到的办法，试试能不能驱逐天狗。当时村子里，很多人家都在敲打瓦罐和木盆。”张潜越回答越流利，跟张九龄仿佛心有灵犀。
“不是你招来的就好！子不语怪力乱神，朝堂上，无论是萧仆射这边，还是宗尚书那边，都不想刚刚摆脱了慧范，就又冒出第二个装神弄鬼之人来！更不希望儒家和墨家，再陷入无谓的争端当中。”张九龄愈发大放宽心，重重地坐了下去，喘息着补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一般。
“墨家十义之中，‘明鬼’乃是其中之一。而秦墨早已不问世事多年，张某此番出山，完全是阴差阳错。并且师门在百年之内，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追随张某的脚步！”张潜终于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笑着轻轻拱手。
这哪里是来盘问的？根本就是来替张某圆谎的！还派了跟张某最为熟悉的张九龄来执行。而对方的需求则是，张潜必须答应，不得将怪力乱神，带入朝堂！也不替墨家在朝堂上张目！
正在心中偷偷嘀咕着，却又听见张九龄低声询问：“那关于法坛被焚之事，用昭可有别的说法？百骑司和京兆府，至今都弄不清楚缘由。流星天降，终究又过于玄虚。”
“而据张某所知，猛火油非常容易爆燃。和尚们试图拿此物对张某不利，偏偏日蚀出现后，狂风大作。只要有半点烛火被吹到油上，就会引发一场灾难！”张潜心领神会，果断将自己准备好的答案拿了出来，“至于火流星，要么是和尚恶贯满盈，惹来了天罚。要么是和尚自己看错了，肯定与张某无关。”
“噢！”张九龄立刻手扶额头，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和尚们自作孽，不可活！”
“可不是么，张某从头到尾，都没敢还嘴！”张潜非常配合地做出一副委屈模样，低声诉苦。
“可叹那个侥幸脱险的和尚，竟然还不死心，千方百计想要拖用昭下水。”张九龄义愤填膺，用手轻拍桌案。
“之前城里白马善德寺也毁于大火，不知道现场可有猛火油的痕迹？张某听说，此物在大唐军队中都断了供应，却不知道白马寺的和尚从哪弄来了这么多？”坚决不给和尚们翻身的机会，张潜果断补刀。
兄弟俩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不用把话挑得太明，就各自交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张九龄，却不急着回去跟上司复命，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先喝了几大口，才又终于恢复了平素的从容模样，笑呵呵地解释：“这几天，可不是我一个人着急。虽然明知道和尚是在蓄意攀诬，却有人总得听用昭亲口澄清过了，才能放心。有了用昭这几句话就好了，案子可以结了。和尚自己作死，怪不得任何人。”
“前几天我家抓到了几个蓄意投毒的歹徒和一名刺客，已经送去了渭南县衙！此外，我家的六神花露作坊，连同里边的花露，也被和尚付之一炬！”总不能所有便宜都被张九龄的上司给占了，张潜想了想，笑呵呵地讨价还价。
“那都是京兆府的事情了，大理寺和百骑司，也会派人盯着。”张九龄挥了下手，好像在处理一件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儿，“总之，肯定会给用昭一个交代。”
说罢，仿佛唯恐张潜不满意，笑了笑，他又轻轻拱手：“愚兄提前恭喜用昭了，你上次进献火龙车的功劳，还有为朔方军提供火炉子，避免将士们受酷寒之苦的功劳，都已经送交吏部评议了。朔方大总管张仁愿那边，还专门在报捷文书里，为你请功。”
“张总管在捷报上专门提到了我？”早就知道张仁愿派遣信使回来报捷，张潜却没想到，周建良在酒桌上给自己的承诺，真的会实现，顿时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非但专门提了，还提得非常详细。说若无你提供的铁炉子，将士们冬天时根本不可能在野地里扎营。无你出言指点泥炭的生火取暖排毒之法，朔方军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还藏着如此多的钱财。而突厥人之所以被杀得大败，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军受不了塞外冬夜的寒冷，所以根本没有做任何防备。”张九龄记性相当好，立刻将奏折上的内容，如实转述。“所以，虽然你没有跟随大军出征，这次斩获的首级，朔方将士却情愿分五百颗给你，以酬谢你相助和点拨之德。”
“张总管真是太客气了！”张潜听得脸红，冲着北方遥遥拱手。
“用昭是个有福之人！”张九龄笑呵呵看着他，忽然脸上露出了几分羡慕，“圣上大悦，着吏部议功之后，按功劳赐爵于你。这次，一个开国县男是跑不了的，好一好，一个开国县子都够得上。估计圣旨和钦差这几天就会到，届时，你得认真准备一下。这次，可不是旨授八品主簿那回，你随便应付应付，就能糊弄过去。”
“啊！”张潜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处心积虑去送朔方军人情，为的是将来有实力将杨青荇从和亲队伍里“赎”出来之时，让朔方军大总管张仁愿助自己一臂之力。却万万没想到，张仁愿将人情还得这么快，根本不肯欠隔年的账！
张九龄见此，还以为他喜欢得傻了。赶紧拍了他肩膀几巴掌，然后开始指点他，迎接赐爵钦差的一整套礼仪，以及接到圣旨后的诸多主意事项。接连重复了两遍，直到张潜将每个步骤都弄明白了，才放心地告辞回去交差。
感谢张九龄对自己的帮助，张潜不顾腿伤未愈，坚持将此人送到了家门口。目送马车去远，转过身，刚要回去消化一番今天的收获，背后不远处，却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少监稍等，张少监稍等！”回头看去，只见御史大夫窦怀贞，在四名亲信的护卫下，策马狂奔而至。人没等离开马鞍，双手已经恭敬地合抱在了胸前，“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少监多多包涵。”
“御史找张某有事？！”张潜跟此人没啥交情，也不想有什么交情。侧开身体还了一个揖，毫不客气地当众询问。
“小事，小事！”窦怀贞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依旧像原来一样风度翩翩。先干净利索地跳下坐骑，随即快步上前，再度躬身，“上次幸得少监提醒，大德觉远禅师回去后，发现白马宗内，果然混入了大量宵小之徒。所以，他果断清理门户，将渭南，新丰，华阴，泾阳四地的白马寺，尽数关闭。寺院和佛田的地契都在这里，禅师自觉无面目向少监谢罪，特地托窦某带了过来，请少监随意处置！”

第六十一章 光与暗
吏部选院，水炉子发出欢快的“咕噜”声，将热水源源不断沿着铁制的管道，送入一间间空旷的屋子内。然而，却不能给屋子内带来多少暖意。
这座平素专供官员回长安接受考核的建筑，规模实在太大了。在寸土寸金的皇城里，简直就是一个异类。而今天整座建筑内，连当值的小吏也算上，都没超过二十个人。因此，里面愈发显得阴暗冷清，让人一走进正门，就觉得寒气透骨。
正对着正门的选院正堂，右仆射萧至忠，侍中杨綝、同平章门下三品李峤、御史大夫韦嗣立、礼部尚书崔湜、散骑常侍赵彦昭、兵部侍郎张说、都水监大使毕构、著作郎贺知章等九人，围成半个圈子，在各自的矮几后正襟危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最近圣眷正隆、风头也正劲的吏部员外郎张九龄，在这里完全排不上号。只能外围的位置，找了把胡凳，然后手捧着一碗茶水，默默发呆。
茶水中，倒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了疲惫的面孔。
张家庄距离长安城没多远，他今天跟张潜的交谈气氛也非常轻松。双方都是聪明人，交情还非常不错，所以都聪明地避免让彼此难堪。然而，就这样一次轻松的探病之旅，却把张九龄累得筋疲力尽，直到现在，还没回复过精神来。
“子寿，他真的什么要求都没提。除了让人赔偿他的作坊和严惩刺客？！”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正堂中央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怀疑。
“没有！”张九龄放下茶盏，红着脸起身拱手，“什么都没提，甚至对赐爵之事，都不是很热衷。”
“子寿坐下说话，这里不是朝堂，老夫亦不是吏部尚书！”散骑常侍赵彦昭笑了笑，冲着张九龄轻轻摆手。
话虽然说得和气，却让张九龄愈发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犹豫再三，才硬着头皮补充：“依在下之见，张少监其实对功名并不如何热衷。对于墨家在当世的地位，看得也不怎么重！”
“然而，他终究是墨家子弟！”仿佛早就料到张九龄会替张潜说话，散骑常侍赵彦昭又笑了笑，再度轻轻摆手，“子寿且坐！此番能将佛门势力逐出朝堂，张少监居功至伟。我等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了他！”
“多谢奂翁！”张九龄讪讪拱了下手，缓缓落座，再度对着茶碗开始发呆。茶水中，倒映出他眼睛里的无奈与愧疚。
以他的耿直性子，其实并不适合代表儒家的去试探张潜的口风。然而，在座的几位儒林名宿，要么年龄已经直奔七十，要么早就将张潜视作了自己的门生晚辈，比他更不适合去张家跑那一趟。所以，只能赶他这只鸭子上架！
“老夫还是先前那句话，张用昭乃是当世奇才，品行端正，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我大唐的擎天巨柱！”仿佛要兑现自己对张九龄的承诺，散骑常侍赵彦昭扭下头，看着周围所有同伴，郑重说道，“但是，我等暂时却宜进言圣上，以厚禄显爵以酬其功，不宜让其进入朝堂参政。否则，一旦将来其他墨家子弟蜂拥而至，我等必将追悔莫及！”
“当初薛怀义出任大总管之时，可没见有谁如此防微杜渐！”毕构立刻翻了翻眼皮，毫不客气地提醒。
薛怀义乃是僧人，却做过好几次大将军领兵出征。当时赵彦昭在朝中官职虽然不高，却是有资格向武则天进谏的御史。然而，那个时候，他却丝毫没考虑让一个和尚做大将军，会不会对儒家的主政地位产生冲击。而这会儿，他却以墨家子弟的身份为缘由，力阻张潜进入朝堂参与议政，未免有些过于前后不一。
“隆择！老夫知道你视张用昭如自家子侄！”俗话说，打人别打脸。听了毕构夹枪带棒的话，赵彦昭顿时面红耳赤，叫着对方的表字，高声咆哮：“正是因为则天大圣皇后将各种来历不明的人，硬塞入朝堂，我等无力阻止，才导致大唐的国运急转直下。而如今，我等既然有了能力阻止，就必须防微杜渐！”
“然后，就让浑天监里塞满了和尚？国子监里，执教者几乎个个都是居士、善人？”毕构眼下的官职虽然远不如赵彦昭，影响力却丝毫不比此人差。又翻了翻眼皮，不紧不慢地反问。
这话，就更戳人肺管子了。不但让赵彦昭感觉十分难堪，执掌吏部的右仆射萧至忠，掌管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韦嗣立，还有礼部尚书崔湜三个，都红着脸，坐立不安。
若不是浑天监中有人这次配合僧人，故意隐瞒了日蚀将出现的观测结果，可能在座众人，根本都不会意识到，佛门对朝堂的侵蚀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而随着高僧慧范被剥夺了封爵和官职，勒令回家思过，九寺五监、三省六部的主官为了避免浑天监的正监和少监的命运，落在自己头上，纷纷主动展开自查，众人才愕然发现，原来京官当中，有那么多儒林子弟，已经变成了佛门、拜火教、十字教，甚至月牙教的虔诚信徒！
对于这种尴尬的情况，吏部和御史台肯定难辞其咎。而礼部，则是十字教和月牙教的重灾区。作为这三个部门的主官，萧至忠、韦嗣立和崔湜，无法感觉脸上不发烧。
“咳，咳咳！”侍中杨綝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做好人。发现萧至忠、韦嗣立和崔湜三个的尴尬，咳嗽了几声，笑呵呵替三人辩解：“隆择，火气不要这么大。虽然京官中，有太多的居士和善人，但其中大多数，只是求个心安。平素无论念的是什么经，都没忘记自己的是陛下之臣。即便浑天监出了几个不肖者，你也不能一杆子打翻所有人！”
“既然平素无论念什么经，都可以做陛下之臣。为何墨家子弟要被另眼相待？”冲着杨綝的年龄和从不害人的作为上，毕构对此老还保持了几分尊敬。拱拱手，笑着反问。“据毕某所知，墨家还是我华夏诸子百家之一。而您老刚才所说的那些教派，却全都来自蛮夷！”
“隆择恐怕是误会了，老夫此语不是针对张少监！”老侍中杨綝的涵养不是一般的好，笑了笑，低声解释：“老夫的意思是，无论他们信的什么教，对圣上不忠心的，终究是少数。而老夫记得，张少监也曾经说过，大唐之所以为大唐，便是因为气度恢弘，包罗万象。吏部不因为有人信佛或者信什么教，就否认其才华；御史台不因为有人念了与我儒家不一样的经，就否认其贤能；礼部不因为他去了什么庙，拜了什么神，就对其另眼相待，才是我大唐气度！至于墨家，在老夫眼里，不过是跟拜火教，十字教，新月教一样的教派而已，只要其人的能对大唐有用且忠心，老夫才不想管他平素念的是什么经！”
这番话，说得可太有水平了。非但成功将萧至忠、韦嗣立和崔湜三个给解了套，让毕构听了之后，也连连点头。
然而，散骑常侍赵彦昭，却依旧固执己见。摇摇头，沉声说道：“对大唐来说，海纳百川当然没错。然我儒家想要维持董贤之后的正统地位，却必须慎重。这回好不容易才将佛门的势力从朝堂上驱逐出去，决不能前门打虎，后门迎狼！”
“若不是用昭将和尚的法坛砸了稀烂，就凭我等，恐怕再于朝堂上痛陈三天三夜利害，也无法阻止慧范进来逼迫圣上！”毕构撇了撇嘴，冷笑提醒。
“这才是墨家的可怕之处！”赵彦昭摇了摇头，做痛心疾首状，“隆择，老夫知道张用昭对你有恩，也知道你上次落难，老夫等人没有及时出手相助，你心里有怨气。但那些都是个人荣辱，而现在，老夫说得却是整个儒家的未来。”
“儒家的未来，就靠恩将仇报，嫉贤妒能，打压异己？这样的儒家，能有什么未来？”毕构狠狠瞪了此人一眼，继续大声冷笑。
“老夫也不是想恩将仇报，毕竟散职和爵位，还是要建议陛下从优赐给他的！”赵彦昭被挤兑得再度面红耳赤，却坚持自己的意见正确，“只是不想让他参与朝政，也不想让墨家由此得到重新崛起的机会，威胁到我儒家的正统！”
“那还不是打压？”毕构卡了他一眼，冷笑着反问，“况且你能打压得了他几天？你以为给他一份高高的虚职，一份显赫的爵位，就能将他养起来？以他的本事，怎么可能今后不再立新功。届时，你这招岂能坚持得下去？圣上又怎么可眼睁睁能看着你如此弄权？”
不待赵彦昭辩解，深吸了一口气，他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你今年已经六十有四，在座之中，除了子寿之外，谁还年青？咱们即便联起手来，全力打压，又能压得了他几天？而万一他被别人所拉拢，掉头与儒家为敌，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岂不都将是弄巧成拙？！”
“这……”赵彦昭老脸通红，雪白的胡须因为生气而上下颤抖。
右仆射萧至忠，侍中杨綝、同平章门下三品李峤、御史大夫韦嗣立四个，则相对看着彼此的白胡子叹气，心中顿时好生烦躁。
他们都老了，而张潜还年轻。他们现在对张潜的打压越用力，将来张潜成长起来之后，大权在握，也会十倍百倍地还在他们的弟子门生头上。
而他们跟张潜之间，根本没什么矛盾。只是一方属于儒家宿老，而另外一方，却是墨家新锐！
“唉，如果能让他将轰掉法坛那一招交出来就好了！”就在众人都忧心忡忡之时，礼部尚书崔湜忽然手扶额头，高声感慨。
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了一片苦笑之声。内圈端坐的所有大佬，都暂时停止了叹息，相互对着摇头。
无论张潜怎么解释，今天几乎在场所有大佬，包括一直试图阻止张潜参政的赵彦昭在内，都相信慧明和尚所建立的法坛，绝不是因为失火，或者天降流星所毁。他们其实都在怀疑，张潜手里，有一个可以召唤流星，指哪砸哪的杀招。所以，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才对儒家未来在大唐的正统地位，更加的忧心忡忡。
和尚们会用虚妄的转世福报之说骗人，会拉拢皇族为自己张目，会耍弄各种阴谋诡计。但是，和尚们的所有伎俩，却都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并且儒家对这些门道，其实也很擅长。而张潜被和尚们逼到绝路上之后所用的火流星，却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力！
“其实我等没必要帮他遮掩。他如果真的有召唤火流星的秘法，不妨劝他献给朝廷。届时，哪怕老夫将礼部尚书的位置让给他，老夫都心甘情愿！”见大伙都光顾着苦笑，却谁都不接自己的茬儿，礼部尚书崔湜心里禁不住发虚，却硬着头皮补充。
“如果他不肯交出来呢，谁有本事去逼他？又拿什么理由去逼他！”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位同僚的一厢情愿，兵部侍郎张说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地询问。
登时，众人全都面面相觑。
甭说大伙没理由逼迫张潜交出师门绝技，即便有理由，甚至请到了圣旨撑腰，谁带头去承受他的怒火？一旦把他逼急了，“轰隆”一颗火流星砸下来，谁有本事能够扛得住！
当然，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大伙也可以摆下鸿门宴，骗张潜入内。然后再像吕后杀韩信那样，将他擒拿杀害。只是，这样做，却有违在场大多数人的心性，也绝对不可能取得毕构，张说和贺知章三个的同意。
“用昭是个心地良善的，老夫如果豁出去死皮赖脸相求，也许可以让他将师门秘技拱手相送。”见众人被自己问得都久久不再说话，张说忽然又换了另外一种语气，叹息着补充，“若是用昭肯交出来，我这个军器监正监，当然最为高兴。今后我大唐健儿再征讨四方，哪还用得到攻城车和投石机？人手发出一颗火流星，敌军立刻灰飞烟灭。”
不待众人笑出声音，顿了顿，他又快速追问，“只是，用昭将此法交出来之后，若不是人人都能学会怎么办？若是学此秘法，还需要什么生辰八字，命数血脉，今后我大唐选材之策，是不是也要跟着改上一改？”
后半句话，可是说到了最关键处，当即，令在场所有人，都宛如醍醐灌顶。
儒家之所以地位越来越稳固，最大原因其实在于。自汉武帝之后，无论科举制，还是察举制，选择出来的人才通常都是儒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其他诸子百家的门徒，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
而如果今天大伙非要逼着张潜把召唤流星的绝技公之于众，此绝技却又需要特殊的血脉条件才能学习，那今后大唐的人才选拔办法，就只能再增加一条，会不会发火流星了。
想到十几年后，科举不再考诗歌文章，亦不再考明经明算，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起，比赛谁先召唤出来火流星，众人就全都额头冒汗。而张说，却仍嫌对大伙的棒喝不够，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此术人人可学，易学易用，恐怕后果更为不堪设想。大唐各地，也必将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啊……”萧至忠、杨綝、李峤、韦嗣立等人，个个脸色大变，谁都不敢想象，召唤火流星的奇术泛滥成灾后，大唐所面临的惨烈场面。
只有一直默不作声的贺知章，还是平素那副天塌下来都当被子盖模样。笑了笑，轻轻摇头，“道济这话，未免太危言耸听。如果召唤火流星的秘术那么容易学会，秦墨早就派人杀出山来，改天换地了。怎么可能自秦后千余年，只走出来一个张用昭？！”
这话，可是太有道理了。换在场众人，如果门下有几十名子弟，个个擅长召唤火流星，早就鼓动应天神龙皇帝吊民伐罪，荡平眼睛可见范围内所有异族，顺便将儒家之绝学推行于全天下了，怎么可能再讲什么仁者无敌？！
而秦墨之所以这么多年没再出山，恐怕火流星这种奇术，在其门中，能掌握的人也寥寥无几。所以秦墨才能安安心心地，在终南山中某处类似于桃花源的地方，一直隐居到现在。
正在大伙长长舒了一口气之时，却又听见贺知章笑呵呵地补充，“至于用昭本人出山，对我儒家来说，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他素来不喜欢以装神弄鬼，当然不会因为掌握了一门秘术，就像和尚那样出来招摇撞骗。而其人，又素重情谊，心中门户之见也不深。我等如果待之以诚，日后未必就不能让他成为儒家的栋梁。”
“你是说，想办法拉他入儒家？”御史大夫韦嗣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身，快步走到贺知章面前追问。
“短时间内不容易，天长日久，却未必太难。”贺知章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应，“我与他相交颇久，越是交往，越觉得他身上，儒家气质反而更多一些，纵横家次之，至于墨家气质，却是少之又少！”
“这……”韦嗣立顿时开始犹豫，在场其他宿老，也全都将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将张潜拉入儒家，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哪怕不能让他将召唤火流星之术，当做儒家的镇门秘技。至少，他本人和他那些制造器械的奇妙手段，能极大地增强儒家的实力。然而一旦拉错了，后果也非常严重。毕竟，刚才毕构也曾经说过，在场众人，除了张九龄之外，全是垂垂老朽，而张潜，今年才二十出头！
隐约能猜到大伙在担心什么，贺知章笑着自言自语，“贺某读书，发现董贤之前的经典，与董贤之后，相差甚大。我儒家罢黜百家之时，想必汲取了诸子百家不少精华。”
这话，可是一点儿错都没有。在座众人，谁都反驳不了。儒家的五德终始之说，明显汲取自阴阳家。大一统之说，则来自法家。休养生息，更是明显来自黄老之学。甚至最近有些宿老著书立说之时，已经又融入了不少佛经中的道理。
大唐有海纳百川的气度，此刻的儒家其实也远比宋后更开明。而将秦墨的学问融入儒家，则恰好能弥补儒家长于著书立说，却缺乏解决具体问题，和缺乏济世救民具体手段的短板。
沉吟过后，萧至忠、杨綝、李峤等人，皆怦然心动。而御使大夫韦嗣立，却习惯性地保持着一丝警惕。犹豫了片刻，沉声发问：“能将秦墨和张用昭，都纳入儒家当然是好。可万一将来张用昭本事太大，鹊巢鸠占……”
“我儒家子弟成千上万，而张用昭和他的秦墨，至今不过师兄弟三人。”贺知章摇了摇头，傲然而笑，“如果这样，还被他们师兄弟三个鹊巢鸠占，那只能说，我儒家早就成了朽木沉船，怪不得别人！”
“是啊，怪不得别人！”侍中杨綝、同平章门下三品李峤两个年纪最长者，叹了口气，同时点头。“著作郎之言有理，光防微杜渐，不是办法。想办法接纳他和秦墨入我儒家，才是正途！”
“那就如实议功，然后交予圣上定夺！再按照官场规矩，把把此番清理佛门爪牙腾出来的位置，分几个出来给他和他的两个师弟，以酬他在关键时刻对法坛的倾力一击！”右仆射萧至忠性子原本就不是很强势，见杨綝和李峤两个，都同意了贺知章的意见，干脆决定从善如流。
说罢，又将目光看向贺知章，笑着拱手：“季真，主意是你出的。你跟他又是忘年交，接下来的事情，就不能再劳烦第二个人了。”
“贺某荣幸之至！”贺知章忽然一改平素的懒散，长身而起，大笑着领命。随即，眼里浮现了几分憧憬。
很久没去张家庄讨酒喝了，当时听见酒坊被烧，心中觉得好生可惜。而如今，尘埃落定，张家的酒坊重建工作，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第六十二章 新天地（上）
“张少监客气了，老夫就孤身一人，哪里喝得了这么多的菊花白？”监门大将军高延福迈着四方步从张潜家正门走了出来，笑呵呵地摆手。
“快过年了，这也是晚辈的一点儿心意。都是分开装的，每坛五斤。你老可以放在地窖里陈着慢慢喝，这酒，陈上三年左右，味道才更好！”张潜也满脸堆笑，一边解释，一边瘸着腿儿将高延福往外送。
腿上的伤口，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但是，“瘸”还是必须多装上几天。一则是不想好得太快，让人误以为自己先前被伤的其实没那么重。二来，则是可以凭借腿伤的理由，极大简化朝廷制授与赐爵圣旨抵达时的礼仪。
没错，是两道圣旨。还不是同时抵达的。逼着张潜将差不多的过场，走上两遍。虽然有任琮和郭怒帮忙，还以“腿伤未痊愈”为借口，偷了一些懒，却仍旧累得他筋疲力尽。
第一道圣旨，是制授加官。
虽然眼下张潜还被称作少监，却从正五品上军器监少监，变成了从四品上秘书监少监兼军器监少监事，正议大夫。与张说一样，变成了身兼二职。
并且张潜这个新官职，依旧非常体贴地“照顾”了他懒散的性子，绝对是位高、钱多、事情少。只是负责秘书监下属的著作局。而著作局本身，还有他的忘年交贺知章老前辈掌管，他本人除了定期在公文上签字和拨款之外，基本上不用操任何心。
第二道圣旨，则是赐爵和赐宅。
泾阳县开国子，实封五百户，赐永业田八百亩，长安城内金城坊的宅邸一座。加恩袭爵一代，而后依例减替。
换张潜自己的理解就是，他现在顶着从四品上秘书监少监的职位，拿着正四品上正议大夫的工资补贴和奖金，却仍然只需要干军器监少监的活。
此外，他还正式步入了大唐贵族之列，爵位开国子。可以享受五百户百姓上缴的赋税，并且有八百亩土地可以不交税，永远传给儿孙。长安城的房子他也不用买了，国家给他发，位置妥妥地皇城根儿下。在他死后，他的长子仍然是开国县子，孙子那辈才开始降到开国县男！
大手笔，这份封赏绝对称得上是大手笔！
要知道贺知章中了状元之后，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才是个从五品上著作郎。而毕构出身于官宦之家，从风华正茂，给大唐卖命卖到了白发苍苍，至今也没熬上一个开国男。相比之下，大唐皇帝对张某人圣眷之隆，简直令人羡慕得想要拍案。
所以张潜在感激之余，自然没忘记给前来传旨的吏部官员和太监塞红包。前者年龄还不到五十，送他全系列不同味道的六神花露，外加一个高级不记名贵宾卡，才配得上他的翩翩风度。而对于后者，也就是今天前来传达赐爵圣旨的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张潜就又多花了一些心思。
二十坛五斤装的菊花白，连同装菊花白的马车，一并派人给高大将军送到家。同时还有新丰县两千亩的田皮，外加一座巨大的宅院。并且向高大将军郑重声明，此宅院原本是一座佛寺，和田皮一道，都是和尚们赔偿而来。张某人看不懂和尚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所以，请高大将军代为处置。
“用昭有心了！”眼看着拉酒的马车，都套上了挽马，为人洒脱的监门大将军高延福，自然不能再让张潜把酒搬下来。笑呵呵地捏了捏衣袖里的地契和房契，和颜悦色地点拨，“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和尚们做法事镇压你，结果自己的法坛炸了。说明他们对你的一切指控，都是污蔑，他们理所当然要做出赔偿。否则，甭说有司不会答应，圣上那边，估计也不会让他们轻松脱身。”
“全赖苍天保佑，圣上赐福，和尚们的阴谋诡计，才反噬到了他们自己身上！”张潜立刻心领神会，冲着皇宫方向遥遥拱手，“所以，晚辈还有两份谢礼，想委托您老帮我呈交给圣上。”
“送礼，你居然给圣上送礼！张用昭，咱家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要给圣上送礼的！”高延福愣了愣，眼睛瞬间瞪了个滚圆，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儿拒绝的表情。
“圣上富有四海，当然不会在乎我这点儿而礼物！”张潜脑子里肉疼着自己的那五十套银火锅和加了大量铜饰的水炉子，嘴上却说得格外谦卑，“但承蒙圣上的恩泽庇护，张某才没有被和尚们给活活咒杀，不能不感恩。所以，这里有华阴、泾阳两地的各一处宅院，和四千亩田皮，在下不敢收，还请大将军帮忙转交圣上，由圣上代为处置。”
“还有两座寺院和四千亩田皮？和尚究竟赔了你多少？”虽然心里头早有准备，高延福却被张潜的大手笔惊了个目瞪口呆。愣了好几个呼吸时间，才诧异地追问。
“一共四处，每处都是一座寺院，两千亩田皮！”张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了笑，如实汇报，“张某自己把渭南的留在了手里，派人将寺院去改成了私学。准备将田皮改成学田。以后私学老师的束脩以及伙食开销，就从学田里出。京兆各地凡是没钱进学，却喜欢读书的孩子，都可以前来听课。不过眼下刚刚派人去礼聘教书的先生，具体什么时候能够开学，还不一定。”
“用昭果然是个有心之人。”高延福眼睛里，忽然冒出了一缕柔光，夸赞的话，也带上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老夫不能白拿你的礼物，老夫在渭南，也有一处庄子，平素根本顾不上照看。干脆送你做了校田，也算老夫替渭南的孩子们做了一件善事。”
“晚辈哪能用您的庄子！”张潜听了，赶紧用力摆手，“晚辈的作坊重建之后，肯定不缺钱花。每年随便拿一些出来，就够补贴私学之用。您老如果想要帮忙，不如求皇上给私学赐个名。如此，晚辈就更有了力气将学堂办好，以后聘请教书的先生，也会更容易一些！”
“请圣上赐名？”高延福听了，立刻开始犹豫。然而，看到张潜那热切的目光，他又把心一横，咬着牙道：“行，老夫就替你跟圣上求一个名字下来。不过，不能保证圣上会赏老夫这个面子。”
“圣上肯定会赏您老面子，晚辈先在这里多谢大将军了！”张潜笑了笑，轻轻拱手。“这些天来，晚辈一直在想，如果天下寺院都变成学堂，我大唐每年当增加多少栋梁之材？晚辈无力促成此事，却愿意从身边做起，还请大将军不吝出手相助！”
这回，高延福没有客气地侧身，而是面对面他受了他一揖。随即，四下看了看，用只有彼此能听见了声音提醒，“用昭，此话，心里想想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另外，此番和尚们作恶太多，遭了天谴，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你头上。但据老夫所知，最近街头巷尾有传言，和尚们做法坛意欲对你不利之时，你制造了五口铜钟……”
“不是什么铜钟，是作坊被烧之后，重建用的几样器物。只是看起来像口钟而已，晚辈都是自己掏了材料和工钱的！”张潜再度心领神会，迅速摇头打断。“其实三口就够用了，多出来的那两口，原本就是备用。大将军如果好奇，晚辈这就给你装到车上。你回去之后，挂在树上倒是也能当钟来敲，就是模样不怎么讨喜！”
“那老夫可就不客气喽。从用昭这里出去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哪怕只当做摆设！”高延福手捋胡须，眉开眼笑。
“您老原本也不用跟晚辈客气！”张潜会心地点头，对老太监的提醒，好生感激。
他当时被和尚们逼得太狠了，不得不以最快速度把铜炮给造了出来，根本没顾得上考虑保密问题。而现在，无论他自己怎么掩饰，都很难让某些人相信，铜钟与法坛的毁灭，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偏偏作为某些人之一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又是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眼下，除非张潜将火药装进铜炮里，亲手演示给他看，否则，即便说出花来，他也只会相信他自己的推算。
而交出火药是不可能的，在将燧发枪鼓捣出来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此物将是张潜最后的依仗。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刺杀和差一点儿就被和尚们当做邪魔烧死的他，可不敢相信，因为自己对李显忠心，或者对大唐朝廷有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就会有保障。
事实上，在他被和尚堵着家门“施法”的时候，朝廷也没给他提供任何保护。京兆府留下守桥的不良人，才守了两天，就因为受不了寒冷溜走了一大半儿。而渭南县的捕快和帮闲们，明显是站在了和尚那边。没主动带着“善男信女”向他家发起冲击，只是顾忌他头上的五品官帽而已。
所以，在不愿这么早就将底牌暴露的情况下，想要打消李显的疑心，张潜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铜钟”直接送给此人，让此人亲手去检测铜钟到底能不能召唤出火流星。
而刚好，当初铸造的五口铜钟，只用过三口，另外两口，非但内膛里头连一丁点儿火药残渣都没有，钟璧上甚至都没来得及钻引火孔！
事实证明，张潜的判断，非常准确。亲眼看着任琮指挥家丁，将两口金灿灿的铜钟，从树上解下来，抬进自己平素乘坐的马车里，监门大将军高延福终于如释重负，笑了笑，又用稍微大了一点儿的声音，耐心地叮嘱，“马上要过年了，朝廷中也没啥大事儿。用昭腿上有伤，就没必要急着去上朝了。”（注：青铜刚铸造出来是黄的，用久了才会变成青绿色。）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正愁最近该不该告假呢！”张潜闻听，立刻喜出望外，满脸堆笑的道谢。丝毫没有想到，先前有些人曾经为了阻止他上朝参政，差一点儿把脑汁都绞出来。
“嗯，还有啊，秘书监虽然是个清闲地方，你却不要太懒散了。”就是喜欢张潜这种头脑聪明且虚心好学的后生，高延福又笑了笑，快速补充，“前段时间犯了大错的浑天监，就在秘书监的管辖之下。浑天监这次被清理了一个遍，腾出来的空缺，肯定得从著作局抽调官员去填补。如此，著作局就又会空出许多位置，你得马上举荐贤才将它填补起来才好，免得将来需要做事之时，却找不到相应的人手！”（注：唐中宗时期，浑天监是秘书监的下属部门。）
说罢，又朝着张潜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干净利落地跳上了马车。
“前辈……”张潜听得似懂非懂，正想请对方再多指点自己一些，却发现车门已经关得严丝合缝。只好躬身下去，拱手相送。
“恭喜师兄，得赐显爵，光宗耀祖！”还没等车轮声去远，任琮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手舞足蹈，那模样，简直比自己被赐了爵位还要高兴。
“恭喜师兄，得赐显爵，光宗耀祖！”先前一直帮着忙里忙外的郭怒，也匆匆冲上前，笑着给张潜道喜，唯恐落在了任琮之后。
“恭喜庄主！”
“恭喜少郎君！”
“恭喜老爷！”
……
门里门外，道贺声顿时响成了一片。由大管家任全带头，所有家丁、仆人们，争先恐后向张潜行礼，一个个笑逐颜开。
自家庄主升县子了，朝廷拨款供养的仆役名额，立刻增加了一倍。把庄子里所有家丁，奴仆全都补了缺，仍旧有不少空闲。而自家庄主又向来念旧，多出来的空闲名额，肯定会由家里的下人举荐，届时，大伙儿又能跟着得到不少好处不说，在亲戚朋友面前，也脸上有光。
好心情向来能互相感染，感觉到周围发自内心的欢乐，张潜的心情也大为放松。果断将脑海里的所有事情先放在一边，笑着向大伙挥手，“同喜，同喜！任全，给大家发喜钱，每人一吊，无分男女。本月所有人的薪水，全都加倍，也无分男女。”
“谢庄主！”
“庄主英明！”
“少郎君步步高升！”
……
欢呼声宛若雷动，很快就将整个庄子，都淹没在了快乐的海洋当中。
张潜听了，心情更好，迈向书房的脚步，也更加轻松。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跟和尚这一仗，他打赢了。并且从中获益匪浅。他自己加官晋爵，两个师弟也都跟着各自升了一级，从八品主簿变成了正七品上监丞。而根据老太监高延福临上马车之前的暗示，著作署这边，还有一大顿空缺，也属于他的战利品，等着他去安插私人！
‘这大唐的规矩，对斗争胜利者，也太照顾了吧！不过，张某喜欢！’心中很没品地嘀咕了几句，他跳过门槛，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与外部的喧闹和喜庆气氛隔离开来，然后冲着空气用力挥拳。
从四品秘书少监了，虽然还是个清闲官儿，可距离大唐的权力核心，又近了一步。距离自己的人生目标，也又近了一步。
金城公主是今年四月，被许给穿开裆裤的小吐蕃赞普的。当时两国的约定是三年后送亲入吐蕃。仔细算下来，自己还有两年零四个月，去推翻这桩联姻。
“一定可以！”又朝着空气用力挥了几下拳头，张潜信心十足。
如果能够成功，自己改变的，也许就不是杨青荇一个人的命运。甚至，可以改变那支和亲队伍中所有人的命运。
在张潜有限的历史知识中，无论另一个时空的史学家如何拔高，那场和亲都是败笔。公主入藏的第二年，吐蕃兵马就下了高原。此后双方战争不断，吐蕃每次打输了，都会以金城公主的名义写信给大唐皇帝，请求宽恕。稍稍喘息过来，就又“侵扰如故”！
“师兄，师兄！”门外很快就又传来了任琮的呼唤声，将张潜的思绪再度打断。
“门开着，自己进来！”张潜快步走到书桌旁，从一大堆卷轴中，翻出昨夜临时誊写出来的元素周期表。
该给小胖子和郭怒增加点儿功课了，省得他俩老是没事儿干就来打扰自己。先让他们俩把元素周期表背熟，再指导他们把自然界中氧气和其他气体区分开来，自己就能又安静一段时间。
“师兄，礼部尚书崔湜前来道贺，车驾已经到了院子门口。”小胖子任琮，哪里知道师兄在偷偷谋划给自己加课，满脸兴奋地推门而入，笑着汇报：“他出身于博陵崔氏，眼下的职位又略高于师兄。二师兄怕通报不及，慢待了他。所以已经命人打开了正门迎客。师兄腿脚不便，只管去正堂之前等着就好。”
“礼部尚书崔湜？”张潜愣了愣，眼前迅速又闪过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花样美男，脸上同时涌起了几分困惑。
崔湜是博陵崔氏嫡传，祖父做过大唐的宰相，父亲做过大唐的户部尚书，自身又是礼部尚书。可谓根正苗红，前程似锦。跟张潜这种九寺五监的事务官，完全是两路人，不知道此番折节来贺，所图又是那般？
不过，很快，张潜就不困惑了。
礼部尚书崔湜人长得帅，做事也干脆利落。被迎入正堂后，先寒暄了几句，又随便问了问张潜的伤口恢复情况，就主动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少监勿怪老夫唐突，我博陵崔氏，表面看似风光，事实上，受家族庞大之累，经常入不敷出。所以，此番听闻少监家的六神作坊重建，家族中几个不争气的晚辈，便想托老夫问问少监，他们能否参上一股？不求多，只求好歹让家族里头，今后能有一个新的进项。”

第六十三章 新天地（下）
‘老子刚打跑了和尚，又来了一个世家！’张潜眉头一挑，脸色瞬间变冷，“崔尚书恐怕误会了，六神作坊的确建在张某的庄子上，却并非张某所有。而六神商行的股份，也是定期增募新股，并且还得所有大股东的意见取得一致才行。”
独自应付一个博陵崔氏的窥探，张潜肯定吃力。但六神商行的股东里头，好歹有三家国公和一位皇族。虽然这三家国公和一位皇族，都没多大影响力。可有人想凭着“空口白牙”来入股，他们肯定也不会逆来顺受！（注：崔湜是博陵崔氏，上章写错了，这里一并更改。）
“不是崔某误会了，而是张少监误会了崔某的意思。”迎头碰了个软钉子，礼部尚书崔湜也不生气，笑了笑，彬彬有礼地纠正，“崔某并未想替族人白拿六神商行的股份，我博陵崔氏的家规，也不准许子孙做此巧取豪夺之事。崔某问得就是，六神作坊重建，商行可需要增募新股？如果需要，还望少监能让我那那几个不争气的族人，也能有个出钱入股的机会。”
‘不是白拿啊，那你不说清楚点！老子正琢磨着融下一轮呢！’张潜肚子里悄悄嘀咕，同时赶紧在脸上堆满了笑容，“敢教崔尚书知晓，张某只是为六神作坊提供了几份配方而已。真正的生意主人，却是在下师弟郭怒的一位亲戚。崔尚书的族人如果有兴趣，不妨跟他私下去聊上一聊。”
“喔，原来是郭氏家族的产业，无怪乎转眼间就做起了如此规模。”崔湜做恍然大悟状，无论表情和话语，给张潜的感觉都似曾相识，“可否烦劳令师弟帮忙引荐一下，否则我的族亲也不好贸然登门。放心，一切在商言商。”
“那是自然！”既然不是巧取豪夺，而是按商场规矩来，张潜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按照当日郭怒在酒桌上应对李奉御的套路，照搬照抄，“崔尚书留一个你那族人的名号，我让我师弟安排他的亲戚，主动去找他便是。六神作坊扩建，正需要现钱，崔尚书那位族人雪中送炭，郭家肯定不会往外推。”
“那就有劳张少监和郭署丞了。”崔湜笑着拱手，随即，从衣袖中掏出一个草鱼形状的绸封，双手递到张潜面前，“我那族人的名姓以及住址，就在里边写着。还请少监帮忙转交。此外，里边还有一份房契，是崔某给张少监的贺礼。渭南这边虽然风景宜人，可少监以后要参加早朝，住得太远了，路上难免辛苦。”
“太贵重了，张某怎么担当得起！嘶——”张潜大吃一惊，赶紧站起身，用力摆手。却不小心扯动了已经愈合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张少监小心！”崔湜手疾眼快，立刻站起来搀扶住了他一只胳膊，“有什么担当不起的。只是一份区区贺礼而已。况且，你这次让和尚出了大丑，崔某心中着实觉得痛快！”
“多谢尚书盛情，张某心领了，真的担当不起！”张潜坚决不肯收，强忍痛苦继续摇头。“并且圣上已经给张某赐了宅院，就在金城坊。”
他现在可不是刚穿越那会儿，对什么都两眼一抹黑。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了解，他早就发现，此时的长安，房价远远高于另一个时空的西安。像任家和郭家这种，城内城外都置办得起房产和庄子的，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
大多数五品到九品官员，如果光凭着朝廷发给的俸禄，只能一辈子租房，或者将房子买在穷人住的城南一角。虽然大唐的官俸非常高，并且有很多官员的俸禄还是双份。
然而，崔湜却坚持不肯将绸封收回去，一边扶着他帮他重新坐稳，一边笑着说道：“张少监真的不必客气，一座崇仁坊的小院子而已，真的值不了几个钱。崔某也是真心想要与少监相交。圣上赐给你的宅院，虽然比这大得多，不重新收拾一下，未必住得舒服。而这处院子，却是一直都有人在打理，少监你随时都能住进去！”
唯恐张潜继续推辞，眨眨眼，他继续笑着说道：“并且崇仁坊对面，就是平康坊。秘书少监是个清贵官儿，往来不是名宿，就是鸿儒。你平素跟人在平康坊应酬，无论多晚，都可以到对面崇仁坊的别院睡上一觉，第二天天亮，宵禁结束再回金城坊的主宅！”
“张某就一个人，哪里用得到别院？！”张潜听得脸皮发烫，连忙又红着脸摇头。
平康坊是大唐业余生活最丰富的地方，每天从中午开始一直到宵禁，都热闹非凡。来自波斯、日本、新罗、吐谷浑甚至拂菻（东罗马帝国）的美女，徘徊其间，将充满异域风情音乐、舞姿和身体，轮番呈现给客人。
甚至到了宵禁时间之后，有些背景深厚的青楼也不会打烊。客人自管可以喝酒赏花直到后半夜，然后睡在青楼里，等第二天日上三竿之后再洗漱回家。
崇仁坊跟平康坊就隔着一条街，而张潜现在虽然没啥实权，好歹级别也是从四品上。半夜玩够了从平康坊回到街对面的崇仁坊，守坊的更夫和巡夜的兵卒，自然也不会拿他跟普通百姓同等相待。所以，以他现在的年龄和眼下士大夫们的风流习惯，有一处位于崇仁坊的别院，实在是最方便不过。
只是，作为一个穿越者，张潜的生活习惯，还没完全被大唐同化。所以，乍听到崔湜如此介绍崇仁坊的便利，难免就觉得有些害羞。
而礼部尚书崔湜，看到他面色绯红的尴尬模样，心中顿时觉得好生有趣，忍不住又笑着调侃道：“这会儿用不到，将来未必用不到。人的需求随时在不断变化之中，未雨绸缪没什么不好。更何况少监才二十出头就有了封爵，才貌更胜宋玉。等病好了去上朝，不知道会惹多少女子夹道掷瓜相待。早备下一处别院，将来也会免掉很多麻烦。”（注：宋玉，古代著名美男子。掷瓜，古代女子看到心仪男子，就扔瓜果到他的马车上。）
张潜听了，愈发面红耳赤，推辞的话，也更加说得不利落。而那崔湜，则抓住他年少脸皮薄的弱点，继续调侃不停。逼得他无力招架，只好先将“鱼封”收了起来。
“用昭虽然师出名门，但你师门终究距离长安太远。”崔湜如愿以偿，便不再乱开玩笑，想了想，换了幅认真的面孔，推心置腹地说道，“将来在长安城中，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需要帮忙，都不妨派人跟崔某打声招呼。我博陵崔氏虽然已经大不如前，却也不至于怕了一伙和尚。”
这，已经隐约带上了想要结盟的意思，张潜哪里敢随便答应？慌忙拱起手，连声道谢：“多谢尚书提携，下官感激不尽。不过长安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都，想必也不会总是出现那种大麻烦。”
“反正承诺老夫已经做出了，不会再收回来。用昭啥时候需要，尽管派人过来传话！”崔湜故意装作听不懂张潜话语里头的回绝之意，板着脸强调。
对方是来探病的，还送了一份贵重的贺礼，张潜总不能因为几句话就翻脸赶人。因此，只好坐直了身体，笑着拱手道谢：“如此，尚书的好意，在下就记在心里头了。不知道尚书可曾留意，今年冬天，长安城内很多人家都用起了水炉子？”
“当然！老夫家现在几乎每栋房屋，都装了一座水炉子！”不知道张潜为何忽然把话扯到了水炉子上，崔湜想了想，笑着回应，“此物也是出自用昭的师门吧，比炭盆和地炕，可是便利太多了。夜间根本不用再担心碳毒。只是价格太高了一些，寻常人家未必用得起。”
“寻常人家可以用火炉，直接将泥砖砌墙做烟囱即可。也不用烧木炭，即便是泥炭，烟气一样能排出屋子之外。”张潜笑了笑，认真地解释。
“泥炭？这个老夫倒是没注意到！”崔湜依旧不太明白张潜扯这些东西目的何在，愣了愣，顺口回应。
“对于水炉子和火炉，泥炭其实比木炭取暖，更为好用。”张潜终于掌握了交谈的主动权，笑着低声解释，“其实在下之所以提起这个，也是听尚书刚才说，想要为族人开辟新的财源。那泥炭在渭北山里，据说就能找见。虽然价格便宜，可挖的时候，也不需要多少成本。并且消耗量极大，随着水炉子和火炉在大唐各地越用也多……”
“渭北山里头就有？”崔湜终于悚然动容，坐直了身体，郑重打断。
“有！”张潜在前一段时间跟任琮、郭怒两人，讨论从朔方运送煤碳到京畿之时，就了解到了长安附近一些煤矿的位置，所以转手“兜售”给崔湜，丝毫都不吃力，“并且不仅渭北有，贵乡博陵那边，应该也有。寻常百姓无力组织人手去挖掘，坐视宝山只能扼腕长叹。但是对于五姓七望，想必都只是举手之劳！”
“张少监果然是范少伯在世！”崔湜听了，佩服得连连拱手，“随便点拨一下，便让崔某受益匪浅。这份情谊，崔某记在心里头了。他日张少监有事，尽管招呼，崔某只要力所能及，绝不推三阻四！”（注：范少伯，范蠡的尊称。范蠡退隐江湖之后，做生意富可敌国，所以被推崇为商圣。）
“张某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真的成不成，还要看令族亲自己的本事！”张潜侧开身子，笑着还礼，同时心里感觉到了几分轻松。
崇仁坊紧挨着太极宫，距离大明宫也比金城坊近许多。崔湜代表博陵崔氏无缘无故就送了一栋院子给他，令他感觉压力山大。而将一条发财路子指给崔湜，就等于还了对方的人情。他即便今天拒绝了对方的结盟要求，也不算将对方得罪得太狠。
果然，接下来崔湜对他的态度，就变得不再像先前一样咄咄逼人。而是真的如同非常合得来的同僚一般，开始跟他谈天说地，品古论今。每每说到热闹处，都妙语如珠，将一个老牌世家子弟的底蕴，展示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名曾经的文科考研狗，张潜对所有知识，掌握得深度都很一般，但是在广度方面，却甩了八世纪的读书人不知道多少条街。因此，无论崔湜将话题转向何处，他都能接得上话，偶尔根据考试要点发一句评论，也能令对方眼前一亮。
结果，双方越说越投机，足足扯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各自尽兴。那崔湜顾忌张潜身上有伤，不愿打扰更多。再三谢绝了张潜留下吃哺食的邀请后，笑呵呵地告辞而去。
他官拜礼部尚书，又是博陵崔氏的嫡支，出行的排场，绝非张潜这种侥幸快速崛起的“土鳖”能比。光是头前开路的亲信护卫，就有十六人之多。马车外表，也是喷银饰金，奢华不输于皇亲国戚。
然而，马车之内，陈设却极为简朴。只有一个横案，两张固定在车厢内的软凳，和一张瑶琴而已。
因为车窗挂着厚厚的帘子，车厢内光线很暗，需要点起蜡烛，才能照清楚瑶琴的琴弦。然而，抚琴女子的眼睛，却十分明亮，就像夜空中的两颗寒星。
“请代崔某回复镇国太平长公主，药饵已经送出！”一改在张潜面前气定神闲模样，抬手抹了几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礼部尚书崔湜喘息着向抚琴女子拱手。（注：镇国太平公主，是李显封给太平公主的号。）
“怎么，以崔尚书之本事，对付区区一个年轻人，还会累得筋疲力尽？”抚琴女子缓缓挪动套着长长甲套的手指，一边让琴弦发出高山流水般的声响，一边信口询问。
“他可不是寻常年轻人，崔某差点儿连宅子都没送出去。而现在，呼——”长长发出一声喘息，崔潜苦笑着补充，“宅子倒是逼着他收下了，却很难说，谁欠了谁的人情。”
“怎么？数千吊的宅院，居然打动不了他的心？”抚琴的手指停了停，琴声随即换了个调子，宛若潇潇秋雨。
“他可不是缺几千吊铜钱的人！”崔湜缓缓活动自己的胳膊，以驱赶不断上涌的疲惫，“他那个六神商行，说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也不足为过。而崔某虽然今天送了他一栋价值两千多吊的宅院，他当场回赠给崔某的点子，恐怕价值更多！”
“嗯？”琴声渐转急促，宛若雨打芭蕉，抚琴女子姣好的面孔上，缓缓涌上了几分凝重，“是么？此人倒是个聪明的，还懂得投桃报李！他回赠了你什么点子，让你如此心折？”
“不是心折，而是，而是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够点石成金！”崔湜半瘫在车厢上，喘息着补充。
正准备将开发泥炭的前景如实相告，忽然间，又想起了对方背后之人，镇国太平长公主那庞大的胃口，和博陵崔氏如今的真实情况，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果断咽回了肚子里！
经过了武则天时代的反复挤压，昔日财雄势大的博陵崔氏，早就像他所乘坐这辆马车一样，徒有其表了。族中嫡系子弟，凭借官职和俸禄，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风光。而族中的旁支，仅靠着佃租和家族控制的生意，却难免会僧多粥少。
如果把今天张潜给他出的点子，完全汇报给太平公主，即便最后泥煤生意，依旧落回博陵崔氏之手，其中大部分收益，也得上缴到公主府中。而如果博陵崔氏自己来做，凭借家族庞大的人力和眼下他本人在官场中的影响力，也许用不了十年，家族就会重现辉煌。
“砰！”琴声戛然而止，却是琴弦断了，将抚琴者的手腕，抽出了一个细细的血口子。
而抚琴女子，却丝毫不以为意。歪头看着崔湜，柔声追问：“说啊，怎么不说了，究竟怎么个点石成金法？”
“狸姑，你听我说，眼下风靡长安的水炉子和火炉，都是出自此人之手。”崔湜愣了愣，迅速给出了和心中所想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个我当然知道，长公主也早就知道，还夸过他心思灵活！”抚琴的女子不满地瞪了崔湜一眼，冷笑着撇嘴。
“眼下长安城中，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安装水炉子。而小门小户，用不起水炉子，却也会安上一只铁火炉！他叫我眼睛不要只盯着长安，趁早派家人打造水炉子和火炉卖向外地。而我崔家名下刚好有几处冶铁炉，打造这个极为方便。并且只需要花费很少的钱，就可以从军器监买到完整的水炉子和火炉打造之法。”
“就这？也叫点石成金？”抚琴女子狸姑眼睛竖了起来，目光亮得宛若刀锋。作为镇国太平长公主身边的心腹，她平素过手的钱，动辄以千吊计，实在看不出来，成本甚高，打造也颇为费事的水炉子和火炉，能有多少赚头！
“你别看不起这个点子！”崔湜咧了下嘴，回答声愈发有气无力。“水炉子和火炉，都远比炭盆干净。还可以避免碳毒的危险。哪怕一套只赚十文二十文，全天下推起来，都是个极大的数字。”
“终究慢了些，没三年五年见不到成效！”，那名为狸姑的女子听了，却摇头而笑，很是看不起崔湜为了这点儿蝇头小利，就失魂落魄，“不过作为家族生意，倒是个细水长流的买卖，只是动手需要趁早。”
“是啊！”崔湜心中的石头轰然落地，立刻笑着点头，“所以我准备今年就让族人开始动手。越往北，冬天越长。博陵，涿州，蓟州一带，火炉大有可为。甚至高句丽和新罗，也可以试上一试。”
“那你尽管去试好了！”狸姑用手抹去腕子上的血珠，一边低下头去更换琴弦，一边继续询问，“他可答应你入股六神商行。”
“这个答应得很痛快，毕竟是在商言商的事情！”崔湜努力将身体坐直，笑着回应。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在商言商？”狸姑撇了撇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冰冷，“既然他答应了，就尽可能的多买一些，不惜任何代价。”
“当然会尽可能的多买一些！”崔湜将身体坐得更直，脸上的表情也忽然变得极为郑重，“但我建议最好只是当做一桩寻常生意，在商言商。而不要试图反客为主，鹊巢鸠占。否则，我怀疑他会拼命。”
“就凭他？”狸姑笑着撇嘴，手指轻弹，指套如刀子般飞了出去，“哆”地一声插在了崔湜耳畔的车厢板上，深入盈寸。“还有他拉上的那些股东？！段家敢真的为他出头么？另外两家所谓的国公，有替他撑腰的本事么？还有临淄王，跟他交情有那么深么？”
“那倒是！”崔湜迅速侧头躲闪，然后苦笑着点头。很显然，已经对狸姑的行为见怪不怪。“不过，上次和尚堵他家的门之时，也觉得吃定了他，结果，至今慧范都没弄清楚，那颗火流星是怎么掉下来的！”
“砰！”刚刚换好的琴弦又断了，狸姑抬起头，看向崔湜的目光一片冰冷，“那你可查清楚了，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此刻他正当得意之时，难道就没透出任何口风？”
“没有！”崔湜想都不想，用力摇头，“我跟他是第一次接触，他不可能什么都跟我说。他是秦墨子弟，想必用的是某些师门秘术，以前根本不为世人所知。就像火药，世人天天喝酒，就没有谁，能想到将酒多蒸上几次，便能炼制出军国重器！”
“倒也是！”狸姑皱着眉头，反复斟酌。最终，却又低下头，再度换上第三根琴弦。
“崔某以为，在弄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秘术之前，不宜跟他结仇。”唯恐对方不知道轻重，坏了太平公主的大事，崔湜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强调，“为了一个商行，就跟他结仇，不值得。更何况，圣上一直很器重他。”
“依你！”狸姑尝试了几次，终于将琴弦换好。继续信手而弹，转眼间，就让“叮叮咚咚”的琴声，压住了两人之间的说话声，“你惜才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重视一个人。”
“何止是惜才。如果可能，崔某甚至想亲自将他举荐给长公主！”崔湜叹了口气，眼睛中流露出了许多遗憾。
“他这么有本事？比你自己如何？”存心试探崔湜的真实想法，狸姑抿起红唇，两眼中流露出一丝妩媚。
“你哪天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崔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继续摇头而叹，“也就是安乐公主那种瞎子，见了他之后，还会为了武延秀，跟他结怨！”
“安乐公主那个蠢货，连自己的权力来自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怎么可能不瞎？！”狸姑翻了翻眼皮，对崔湜的话深表赞同。
随即，又用手指在琴弦上一画，声音宛若裂帛，“你说不动他的六神商行，就不动！有他收下宅子这件事，已经足够做文章了！早晚，他会亲自走到镇国长公主面前，求着长公主将商行收下！”

第六十四章 秘书少监
车厢中，烛光跳了跳，暴起一团明亮的火花。
烟味儿忽然变得有些重，让原本就有些闭塞的车厢，愈发显得像一口移动的棺材。礼部尚书崔湜赶紧站起身，用银剪刀去剪蜂蜡上的烛花，结果却忘记了自己长得有多高，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车厢顶上，刹那间，眼前金星乱冒。
“你放那吧，我来！”狸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吩咐。
“没事，没事儿！”崔湜笑着摇摇头，继续用剪刀修剪烛花儿，目光中，凄凉味道一闪而逝。
他怎么敢劳烦狸姑呢？对方可是太平公主的贴身婢女！而他，大唐礼部尚书？算了吧，天知道礼部尚书官袍下，罩着一副怎样的皮囊？！
狸姑说得对，只要长公主看上的东西，早晚其主人会走到长公主面前，主动求着长公主收下。崔湜本人，就有过这样的经历，至今无法遗忘。
那时，他才二十五岁，进士试中名列探花，很快，便做了大周的侍御史。而他的父亲，那时已经是大周的吏部侍郎，他的弟弟崔泌，也做了监察御史。每逢朝会，父子三人同时在列，风头一时无两。（注：大周，武则天当女皇时的国号。御史属于言官，因此不受品级限制，可以参加常朝。）
然而，突然有一天，父子三人，却同时卷入了綦连耀谋反案，稀里糊涂就下了牢狱。整个博陵崔氏家族，也成了地方官府严防死守的对象，随时都可能陷入灭顶之灾。
天可怜见，那綦连耀，不过是一个地方上的录事参军，连崔家的大门都没资格进。怎么可能让崔氏父子三人同时为他效忠？此人做了皇帝，又怎么可能比大周金轮圣神皇帝给父子子三人的恩遇更多？（注：金轮圣神皇帝，武则天做女皇时的号。）
眼看着同案犯官一个个都被抄家灭族，父子三人只能在监狱里抱头痛哭。就在此时，大周金轮圣神皇帝却忽然重瞳亲照，看到了父子三人的忠心，下旨将他们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官复原职。
崔湜原本还以为，能够脱困，是自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庇佑。然而，回到家中之后，才被族中宿老告知，金轮圣神皇帝之所以网开一面，是因为皇帝最喜欢的女儿，太平公主珍惜自己的才华，特地在皇帝面前进言为替父子三个洗清了冤枉。
第二天，崔湜就捧着司马相如所用过的“绿绮”琴，登门拜谢太平公主的救命之恩。
“绿绮”下侧，虽然有司马相如亲手所书的琴名，事实上因为琴龄久远，已经不堪弹奏。但是太平公主见了之后，依旧非常高兴。竟然亲自出面摆酒宴客，刹那间，让崔湜受宠若惊。（注：绿绮，古代四大名琴之一，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所用。）
受宠若惊之后，他就多喝了几杯。多喝了几杯之后，他就敞开了心扉。敞开了心扉之后，他就跟公主越谈越投机。而公主也在他的醉眼里，变得美艳不可方物。
那一晚，烛光如酒，美人如画。
那一晚，没有儿女情长，只有英雄气短，探花郎眼前盛开一丛豆蔻。
当崔湜终于又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之时，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太平公主留下了“绿绮”，却没留下他这个琴的主人。然后，他的官运就开始亨通。短短十年，没立下任何特别功劳，就从侍御史升到了尚书。
期间太平公主召见过他很多次，他也主动求见过公主很多次。每次，太平公主都会给他布置下一些任务，如果他完成得好，就会给他本人或者崔家一些“奖励”。如果他完成得不好，或者不尽心，很快，也会有惩罚落在他本人，或者他的家族头上。
大多数时候，他都将任务完成得很好，做事也尽心尽力。所以，大多数公主召见他，和他求见公主的过程里，他都会被赐宴，然后长醉不醒。
但是，从第一次见到公主那天起，崔湜就再也没于平康坊留过宿。哪怕是跟最好的朋友喝酒到后半夜，无法及时于宵禁之前回家，顶多也只是让老鸨给自己开一间屋子，昏昏睡去。朋友们都说他洁身自好，或者假清高。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看到那些青楼女子满脸妩媚地自荐枕席，他就恨不得抓起宝剑，在自己脖子上狠狠抹一下。
青楼女子自荐枕席，图的是他马车上的铜钱和荷包里的银豆子。而他给公主“侍寝”，图的则是公主的权势。双方都是一样的人，区别只是青楼女子除了姣好的肉体之外，还会弹琴唱歌跳舞。而他，除了长得好看之外，还会弹琴、写诗和做赋！
“尚书，延寿坊别院到了！”车厢外，忽然传来了侍卫崔玄的声音，刹那间，让崔湜从回忆中惊醒。
“知道了，把马车直接赶进去！”迅速放下剪子，崔湜强打精神，向狸姑堆起满脸的笑容，“到了，你今天……”
“等你的马车离开，我就从侧门乘车，返回长公主府缴令！”狸姑冲他笑了笑，牙齿和手指上的琴套，同时寒光闪烁。
然而，就在车轮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却忽然又换上了一副卑微的面孔。起身扶住了崔湜的手臂，娇怯怯地喊道：“郎君，妾身服你下车。郎君累了吧！妾身马上去厨房，给你准备宵夜！”
“不必了，老夫今天还有事！”崔湜也迅速又变成了大唐的礼部尚书，板着脸，大声吩咐，“你自己下去休息，老夫回永兴坊！崔升，开车门，送狸娘下车。”
“是！”车厢外，有人高声回应。旋即，车门被轻轻拉开，阳光将崔湜脸上的威严和狸姑脸上的柔媚，照得一清二楚。
“老爷，那妾身就下车了，老爷回去之后早点安歇！”像寻常官员的外室一样，狸姑抱着琴，给崔湜行了个礼，缓缓走下马车。每一步，都走的如同微风拂柳。
“嗯！”崔湜回以一声冷哼，双手垫在脑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回府！”
“是！”亲随们答应着，重新关好了车门。马车缓缓启动，很快，就再度驶上了坊子外的长街。马蹄铁叩打在石板铺就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猛地抬手将车帘拉开，崔湜贪婪地欣赏窗外的繁华风景。长街上，人来人往，男男女女，身上都洒满了晚霞的余晖。
“阿嚏！”猛然打了个喷嚏，眼泪瞬间淌了满脸。崔湜赶紧抬起手，快速又将车帘拉了起来。
长时间行走于黑暗中，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适应外边的阳光。
……
车轮在张潜家门口缓缓停稳，车门推开，大唐秘书监著作局著作郎贺知章，纵身从简朴的青漆马车中跳了出来。
“贺著作，您老来了？里边请，快快里边请。”正在门口跟人闲聊的任全眼疾腿快，飞奔上前，一把搀扶住了贺知章的胳膊。
“任管家不必客气！”贺知章却没有跟着他的动作一道迈开脚步，而是站稳了身体，笑着拱手，“闻听少监腿疫难愈，贺某特地前来探望。还请管家代为通传。”
“折煞了，折煞了！”任全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跃出半尺远，弯着腰向贺知章行礼，“您老是我家庄主的长辈，什么时候来，都是令庄子蓬荜生辉的荣耀。我家庄主早有吩咐，您，孙御医和张都尉，都不用通传，直接请进正堂用茶。”
说罢，唯恐贺知章继续跟自己客气，赶紧又苦着脸，低声请求，“您老千万别生分了，否则，我家庄主不知道，肯定以为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在故意捣乱。您老赶紧里边请，崔管家，赶紧派人开了正门，然后去告知庄主。”
“知道了！”崔管家高声答应着，亲手将正门推了四敞大开。然后两条腿迈出一阵风，直奔后院书房而去。
其他庄丁、仆人们，则纷纷上前，开路的开路，搀扶的搀扶，与任全一道，前呼后拥地将贺知章迎进院子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假包换的自豪。
这才几天啊，自家庄主都成了贺状元的顶头上司了。而贺状元第一次登门那会儿，大伙还都觉得自家庄主走了狗屎运呢！照这样下去，自家庄主说不定哪天，头衔前就会再加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七个字。届时，全家上下，在外边都能横着走。（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一个差遣。在大唐，就是以原来的官职行使宰相职能。这样就可以指定许多宰相，让他们相互制衡。魏徵就以秘书正监的职位，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正得意间，却看到自家庄主张潜，已经快步迎上前来，远远地，就冲着贺知章长揖及地：“前辈，这点儿而小伤，怎么又把您跟劳烦来了！晚辈正打算等腿上养好之后，登门给您送年礼去呢！”
“少监不必客气！”贺知章被拜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赶紧摆脱了仆人和家丁们的簇拥，侧身闪避。随即，又以同样的礼节郑重相还，“少监得赐显爵，贺某早就该来祝贺。只是最近事情繁杂……”
客气话才说了一半儿，他的手臂已经被张潜牢牢托住。再看后者，脸色微红，顶着一脑门儿汗珠连连摇头，“前辈，你第一次来我家之时，我还是个草民，可没一口一个太常博士称呼您！如果因为升了官，就让您感到生分，晚辈宁愿辞职不做这个少监！”
“那怎么行，贺某岂不是得被隆翁和实翁堵着门骂个狗血喷头？！”贺知章愣了愣，摇头而笑，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尴尬。
早在几天前，他就主动请缨，要代表儒林，跟张潜接触。然而，回到自己家中之后，却越想越觉得别扭。特别是得知张潜被制授为从四品上秘书监少监之后，更令他望张家的大门而却步。
让他感到难堪的，不仅仅是张潜恰好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而是这个秘书少监的职位，恰好是他跟一众儒林名宿们，反复斟酌折中之后的结果。
虽然这个职位，听起来十分好听，表面看上去也前程似锦，事实上，从大唐高宗显庆年开始，秘书监的各个位置，就变成了大唐高官的荣养之所。除了他贺知章这种天生读书成痴的人之外，其余前来秘书监任职的，要么是年迈体弱，要么是在政治斗争中失了势，需要靠边给别人腾位置。（注：此为史实，秘书正监一直被戏称为宰相的病房。）
换句话说，秘书少监这个职位，看起来既清又贵。实际上，在朝堂上说话分量，远不如其他从四品。手中所掌控的权力，也仅限于替国家收藏整理各种书籍、组织人手观测天象和修订历法，对各种国家大政，基本没什么资格插手。（注：其实就是大唐图书副馆长）
吏部的议功结果出来之后，毕构当天就去向右仆射萧至忠表示了反对。张说也曾经提议，自己把军器监的正监位置让出来，给张潜承担。然而，其他各位儒林名宿，却以张潜年青缺乏磨炼为名，固执己见。并且宗楚客、纪处讷那边的反应，也需要平衡。所以，毕构和张说两个的反对自然就没了效，张潜阴差阳错，就成了他贺知章的顶头上司。
“前辈，我说的是真话。我读书不多，去做这个秘书少监，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正手脚都没地方放之际，贺知章耳畔，却又传来了张潜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无比地郑重。“如果连前辈都跟我生分了，这个少监怎么可能做得长？还不如自己早点儿主动请辞，以免将来出了疏漏，弄个灰头土脸！”
这话，的确是发自肺腑，听得人无法不动容。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哪怕是清水衙门也一样。而张潜在大唐，既没有家族做后盾，又缺乏足够的宦海沉浮经验，升得越快，地位越不牢固。
在军器监，他凭着一手惊才绝艳地制造武器本事和正监张说的撑腰，做个少监还游刃有余。到了秘书监里做少监，如果连贺知章都变成了陌生人，恐怕结局要么是他自己主动靠边站，要么是不小心掉进别人设好的陷阱，然后带着一身麻烦贬谪千里。
“别胡说，老夫怎么可能不帮你？！”当即，贺知章就再也不顾上尴尬，红着脸，郑重许诺，“还有，老夫这次找你，一是为了探病，二来，正是要跟你商量在著作署的人员安排。只要用好了人，就不愁在秘书监里站不稳脚跟！”
“还请前辈不吝赐教！”闻听此言，张潜立刻松开了对方的手臂，后退半步，敲砖钉脚。
那贺知章，原本就是一个洒脱的人。先前只是因为心中负疚，而觉得愧见忘年交而已。此刻发现自己能够给换种方式来弥补，立刻解开了心结，笑着还礼，“老夫肯定会全力而为，只要你不嫌老夫啰嗦就好。”
说罢，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上了张潜的当。神情登时就是一愣。旋即，又笑着摇了摇头，跟张潜并肩走向了正堂。
他老人家爱书成痴，好酒无度，天性就不爱跟人相争。故而，以状元身份出仕这么多年，官运一直都不怎么亨通。但是，做官和做事的经验，他却无比地丰富。因此放下心结之后，对张潜的每一条建议，都说在了点子上。
在他老人家看来，秘书监这个地方，最容易出漏子的部门，就是浑天监。非但多年前由李淳风住持制定的《麟德历》急需修订，其他星象、天文观测器具，也急需增补。但是，因为浑天监刚刚犯了大错，接下来肯定会被秘书正监韦巨源亲自盯着。新任浑天监正监迦叶至忠也是一个仔细的人。所以，反而不需要张潜这个少监去操什么心。
张潜真正需要花费力气去理顺的，就是当前贺知章担任著作郎的著作局。因为是一个清水衙门，很难熬出头，所以著作局的人手原本不甚齐备。而最近浑天监因为出了事儿被清理，又就近从著作局抽调了一批骨干去填补空缺，导致著作局的人才愈发凋零。
故而，张潜这个少监履任之后，先想办法将著作局的官位上，都填满了人，才是第一要务。只要用人得当，即便很难拿出军器监那边的业绩，也不会轻易被上头挑出什么毛病来。
此外，就是钱的问题了。秘书监是个清水衙门，在国家大事上没啥发言权。自然拨款就少。而大部分款项都得用在浑天监那边，导致著作局的日常用度，就更加捉襟见肘。如果张潜能跟上司为著作局请来足够的资金，自然就会让所有下属归心。如果让著作局一直穷下去，底层官吏们即便个个安贫乐道，每年需要重新整理归档的典籍，恐怕也“不肯答应”。
“著作局缺钱？”张潜原本听得连连点头，忽然间，却扭过头，愣愣地看着贺知章，满脸难以置信。
按照贺老人家的介绍，这大唐秘书监著作局，简直就是另外一个时空的出版总署兼图书总局。天然具备垄断地位，还守着一座书山，却让日子穷得叮当响。那原来负责著作局的少监，得无能到了何种地步？
“怎么会不缺，户部每年的拨款，都是武德年间的定数。而武德年间的物价，跟现在又如何能比？”贺知章被问得微微一愣，解释的话脱口而出，“并且早年藏书，都以竹简为主，不少都是孤本。最近二十年气候潮湿，竹简非常容易腐烂发霉。每年都要成库成库地抄写整理，才能防止典籍断了流传……”
“为何不把孤本重新印成纸书，交给商人贩卖。如此，著作局可以获得钱财，孤本也不再是孤本。”张潜摇了摇头，低声打断。
“有人试过，成本太高，买得人也少。”贺知章想了想，也跟着摇头：“抄一卷书，不算纸张墨汁的损耗，光人工，至少都得二十文……”
“不能印刷么？”张潜又愣了愣，犹豫着追问，“雕版印刷，总该有人会了吧？”
他不了解大唐的印刷术发展水平，但从自己买过的几卷诗文来看，雕版印刷术已经在民间广泛使用。没理由，大唐官方反而对此技术一无所知。
“那更贵！”涉及自己的职责所在，贺知章想都不想，便快速给出了答案，“印佛经，倒是可以。信众多，卖得也快。印书，特别是古代典籍。能看得懂的人全天下都没多少。也就是名门望族，会买一些传给儿孙。手抄的话，运气好，还能回本儿。雕版印制，肯定连木材钱都收不回来！”
“这样啊，前辈，我倒是有个办法！”终于又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张潜忽然眉开眼笑，“前辈不用担心，等过完年，我就去著作局一趟，保证让它不再是清水衙门！”
“用昭真有办法？”贺知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拉住张潜的衣袖，刨根究底，“赶紧拿出来。不要等到过完年。我这个著作郎，上任虽然没几天，胡子都快愁掉了，就为了能及时弄到钱。”
“办法真有，不过稍微有点麻烦，还需要前辈，张世叔，王翰、王之涣、张旭、卫道、牧南风他们一起配合！”张潜沉吟了一下，缓缓列出一长串自己在菊花诗会上记住的名字。
贺知章说要提拔自己人，充实著作局。可如果没有切实的功劳和理由，他随便就往著作局里塞熟人，肯定容易被抓到把柄。而先组织一批人手，为著作局做一件大事，却没任何问题。等大事做好了，自然也就有了将众人留在著作局充任各种职位的理由。
“好说，好说。除了张实翁那边之外，其他人，老夫明天就替你去召集！”贺知章原本喜欢推荐人才，听张潜要用的，全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立刻没口子答应。随即，却又心痒难搔，拉了一下对方的衣袖，再度低声催促，“到底是什么办法。用昭，别人都说你有本事点石成金。”
张潜却不肯回答，继续笑着缓缓安排：“那就烦劳前辈，请他们后天一起来我家赴宴。一则，感谢前段时间我养伤之时，大伙前来探望之情。二来，我有件事情，需要拜托大伙。如果做得好，非但著作局，今后会财源滚滚。今后天下凡有书籍处，都不会落下大伙的名姓！”

第六十五章 小学（上）
如果将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排一个号，张潜认为，出版业肯定能排进前五十。特别是出版那些不用付给作者任何稿费的书籍，在他原来那个时空，利润直追放高利贷。
他初中时，曾经亲眼看到学校门口的推三轮卖故事书的老板，短短两年时间里就将三轮车变成了大吉普，而后又变成了一栋上百平方米的门脸。而等他自己终于拥有了第一部手机，才发现老板所卖的故事书竟然全是从网上直接扒下来的，根本没给过作者一文钱稿费。
而大唐秘书监下属的著作局，坐拥从上古直到景龙元年的数十万卷书籍，其中不少还是孤本，却每年都为了维护竹简的开销而发愁，就太不应该了。
把那些孤本拿出来印刷成书，卖掉后，不就是钱么？那些孤本的儿孙，难道还能为了数千年前的祖宗，来向你讨要稿费？
把最流行的那些经典名篇，编纂一下，印刷成册，卖掉不是钱么？只要作者亡故五十年以上，就不怕作者的后代来打版权官司。
把教育蒙童识字的《千字文》印一下，还愁卖不出个几千本？
把每届科举考试中的优秀文章汇总印刷，装订成卷，还不就是八世纪的《高考满文作文集锦》？
实在不行，缺德一点儿，把《明经》考试常用到的十一套儒家经文，整理成填空题，做一份《明经题库》出来，宣称以后《明经》试题全从题库里出，天下学子还不是要抢疯掉？
还有……
总之，只要你肯去想，赚钱办法可就太多了。要知道，大唐著作署身兼另外一个时空的新闻出版总署，新华书店总店和国家大图书馆三种职能，对知识和出版业的垄断早已经到了令人发指地步。这种占据绝对垄断地位，自己还可以随时更改规则的部门，居然穷得叮当响，放在二十一世纪，绝对可以当做笑话来听！
而贺知章所担心的雕版成本太高，在张潜眼里，根本不是问题。
雕版印刷成本高，可以采用活字。宋代发明活字印刷的毕昇，只是一个普通匠人。而大唐军器监和将作监，可是集中了全国的工匠精英。
据张潜自己对军器监技术水平的了解，铸造半厘米见方，二厘米长短的青铜柱体，对军器监的工匠们来说，跟玩一样简单。而在金属表面錾刻阳文，对于工匠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为了保证印刷的清晰度，甚至可以暂时将活字规格定在半寸见方，一寸长短。而这样一根长方体青铜柱，以张潜的估算，每根造价肯定不会超过十文。（注：汉寸，一寸大概2.3厘米）
另一个时空，常用汉字是三千到七千个。往宽裕里头估算，大唐加一倍，唐代常用汉字算作一万四，加上经常重复使用的“之乎者也”等字十倍次备份。全部造成铜活字，再加上火耗，总花费也就是十五万文。
而十五万文，不过是一百五十吊。作为普通工匠的毕昇出不起，民间寻常书商拿出来也吃力，对于大唐任何一个中央机关来说，却都不会是大数目。更何况，还可以通过调整青铜中含锡的比例，降低活字的造价，甚至直接使用价格远远低于青铜的铅！
张潜之所以不打算采用铅活字，主要因为是他不知道铅的毒性到底有多强。而为了给著作局打造一套强大的班底，他准备把王翰、王之涣、张旭、张若虚等人全拉上。如果为了节省几十吊钱，就让这些曾经照亮华夏文明史的璀璨明星们中了铅毒，他肯定会良心不安。
于是乎，两天后，当卫道和牧南风两个抵达张潜家的正堂之时，就看到这样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比他们俩早到场的贺知章、张若虚、张旭三个，每人提着一把錾刀，正在聚精会神地给小青铜柱子刻字。而正堂中央，王翰、王之涣、琴律和张九龄，则围在一张巨大的车轮旁，窃窃私语。
再定神细看，那车轮其实也不是车轮，而是一张车轮状的桌案。桌案上刻着若干条细细的轮辐和圆圆的纬线，由轮辐和纬线交叉而分隔出来格子，则全都凿成了一寸多深的凹槽。每个凹槽之中，还放着三三两两的长方体铜柱，被透窗而入的阳光一照，金灿灿地晃得人眼发花。
“这是什么？”卫道看得两眼发直，顾不上跟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长者见礼，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车轮旁，大声追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王翰手里拿着一个青铜打造的盒子状东西，向王之涣和琴律发出邀请。后两人，则快速转动车轮，从不同的凹槽里拣出数枚表面已经刻好字的铜柱，相互配合着放进了青铜盒子里。
牧南风比卫道行事稳妥，倒是先主动跟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长者打了招呼。然而，两位长者注意力，此刻却全都在各自手中的錾刀上，回应得很是心不在焉。所以，反而弄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想了想，干脆追着卫道的脚步来到了车轮旁，躬身向在场年轻人中年龄最长的张九龄请教：“子寿兄请了，敢问，诸位在琢磨什么稀罕器物？这车轮和车轮里的铜柱，又做何用？”
“铜柱为活字，车轮为拣字轮。我们也是刚刚听用昭介绍了几句，这会儿正在自己琢磨。你和纲经先看看就知道了！”张九龄头都没抬，拎着一只刷子大小的毛笔，快速回答。
“活字？”牧南风听得满头雾水，本能地低声重复。然而，却不好继续刨根究底，只能耐下心来仔细观瞧。
这一次，他还真看出一些门道来。
那些放在凹槽里的铜柱，总数大概有三百枚上下，都是表面已经錾出了阳文的楷书，与武德年间颁发的开元通宝上面的文字同属于一脉。（注：铜钱上，开元通宝四个字，是根据欧阳洵的笔迹而铸造。）
那铜柱侧面，也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在正中央位置，刻了一条深深的凹槽。每当青铜盒子中的铜柱放够一列，王翰就能操纵盒子上一根细细的铜线，将整列铜柱牢牢卡死。
如是，当一百五十枚左右铜柱依次放进青铜盒子后，便纵成列，横成排，组成了一篇文字。仔细读去，依稀是儿童开蒙的《千字文》。
正看得津津有味之际，却听那王翰忽然喊了一声，“好了，用墨！”。紧跟着，张九龄就用刷子大小的毛笔，从地上一个形状特别的黑色盒里，沾了些黏糊糊散发着松香味道的墨汁，轻轻涂在了青铜盒子内的所有铜柱的表面上。
“墨汁里加了松节油？为何？”卫道鼻子甚好，立刻皱着眉头追问。
张九龄没功夫理睬他，继续认真地检查铜柱表面。直到确认每颗铜柱表面都很均匀地挂上了混有松香的特制墨汁，才轻轻点头。
随即，琴律和王之涣两个，以比舞剑还敏捷的动作，铺开一张白纸。王翰翻过青铜盒子，两手各自抓住盒子背后的一根木柄，稳稳朝白纸盖了下去。
“噗，噗，噗，噗……”一口气盖了七八下，王翰才终于停了手。然后，站在铺开的白纸旁，单手拎着青铜盒子，大喘特喘，仿佛刚刚在沙场上经历过一场生死对决一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在场中，最气定神闲地便是卫道。不需要任何人邀请，便自作主张地将白纸上刚刚印好的文字读了出来。
“好清楚的印品，可比雕版印刷强出太多！”终于明白王翰和张九龄等人刚才在干什么了，赞叹的话，从牧南风嘴里脱口而出。
虽然王翰练过武，膂力和手腕的灵活程度，都远远超过普通人。但扣除这层因素，青铜表面錾刻阳文印出来的文字清晰程度，依旧能够将雕版印刷出来的佛经，甩开十几条街。并且青铜沾了墨汁后，还不会变形，耐久程度，比木材更是强了上百倍！
然而，没等他话音落下，卫道已经又习惯性地开始抬杠，“清楚是比雕版印制清楚，但造价终究太高了些，即便用来印佛经，寻常商家，都不可能用得起！”
王翰也不反驳他，只是撇嘴冷笑。随即，快速拨动机关，将所有铜柱释放。紧跟着，又将其中若干铜柱捡出来重新排列增补，变成了另外一页文字。
依旧是张九龄帮忙涂墨，但接下来，操作青铜盒子的，却变成了琴律。只见她，峨眉轻蹙，嘴巴微张，如同跳舞般轻舒手臂，随即，迅速将手臂下压，“噗，噗，噗，噗……”，也一连串在白纸上盖了七八页文字，才心满意足地将青铜盒子交给王之涣，自己则看着白纸上印出来的文字，微笑点头。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卫道又不待任何人邀请，摇头晃脑地朗读，声音兴奋而高亢。
“并不需要每印一本书，就雕一次版！只要弄一套活字出来，天下之书，就无不可印。用昭兄真乃当世奇才，这番灵巧心思，王某拜服！”王之涣松动机关，一边将刚刚用过的铜活字，从盒子中释放出来，摆回车轮上原来的凹槽之中，一边低声感慨。
“如此，就不用再费力气抄书了。特别是最常用的开蒙书籍，一次印上它几千册，寻常小门小户，咬咬牙也能买得起！”张九龄想得更长远，手捋下颏，连连点头。一不小心，就将下巴抹成了漆黑色。
“即便不印千字文这种容易卖的书卷，将不同的书，都集中起来开印，成本也远低于雕版。并且印得越多，越是节省。铜活字只需一套，雕版的话，却是每页书必须一板！”王翰的总结，也很精辟，斜眼看了看卫道，将话头故意转向他先前提出的问题。
卫道被他看得脸上发烫，本能地梗起脖子，低声反驳，“我看未必！诸位都是读书人中的翘楚，自然做什么都一通百通。而寻常伙计，即便识字，从成千上万的铜活字中，挑出几百个来组成一篇，也得耗费一整天光阴。如此，看似节省了雕版的本钱，印一本书，花费的时间，却要成倍地增加！”
“纲经，此言差矣！”贺知章刚好放下了錾刀走过来看热闹，听了卫道的话，立刻笑着摇头。
说罢，不顾年纪大，他自己快速走到车轮旁，轻轻转动。沿着一根表面烫着拂菻字母“W”和汉字“乌”的车辐，将手指由内向外移动，最后落在一根表面烫着拂菻文“EI”和汉字“欸”的纬线上。在车辐与纬线交叉处右上方的凹槽内，找到了一个卫字。
随即，又快速转动车轮，以同样的手法，找出了几十个字，塞进了王之涣手指的青铜盒子里。
张九龄快速给盒子中的铜活字表面涂色，王之涣笑呵呵地在白纸上盖印。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时间，一篇新文字却已经跃然纸上。
“卫道，字纲经。年少好学，博闻强记。然天生爱与人争辩，并终日以此为乐。有道士慧眼观其魂魄，只见一门闩隐约于其脑后……”琴律抿着嘴，将白纸上的文字一一朗读。才读了一半儿，就乐得直不起腰来。
再看卫道本人，被羞了个面红耳赤。却不敢跟身为长者的贺知章去抬杠，讪讪地拱起手，低声说道：“世叔教训的极是！晚辈的老毛病刚才又犯了。此物用来印书，的确远比雕版方便。只是……”
习惯性地抬了一下，他随即就意识到了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赶紧用手捂住嘴巴，连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只是什么？”贺知章却不肯轻易放过他，瞪圆了眼睛追问。
“只是，只是这车辐和纬线上的文字，又做何用？”卫道反应极快，果断将话头引向别处，“晚辈刚才看到，世叔是先沿着车辐找，然后又从内向外寻找纬线。应该是一种快速捡字的法门。不知世叔，可否能为晚辈解惑？”
“你倒是狡猾！”贺知章明知道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却笑着瞪了他一眼，不再继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他难堪，“此物，名为转轮捡字排。这车辐和纬线，乃是两日来用昭和老夫共同所为。想法主要还是来自用昭，老夫不过在旁边给他查缺补漏！作用，类似于前隋陆法言的韵书。但使用起来，却简单了许多。”（注：韵书，古代研究文字发音的专著，已经有了拼音的雏形。其中陆法言的《切韵》，在唐代流传最广。）
唯恐大伙听不懂，故意留出了十几个呼吸时间，他才又笑着缓缓补充，“用昭将文字，分为二十三声，三十九韵。分别用铭刻于辐线与纬线之上。以同音文字和罗马文简化标记。声与韵相切，便是一个字的本音。而老夫以为，此法并不能将我大唐所有文字涵盖，所以增为二十八声，四十二韵。以凹槽盛放同声同韵之字，再以音调升降区别之，则可将大唐文字，涵盖九成半以上。剩余半成不常用之字，则留待日后继续酌情增补！”（注：现代汉语是二十三个声母，古代汉语发音复杂，所以声母和韵母会多一些。）
“如此，可就简单太多了。只要识字，便能用得了这铜活字。”卫道听得心悦诚服，在一旁连连点头。然而，却努力压了又压，才将自己想要说的后半截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想说就说，只要你说得有道理！”贺知章见了，顿时觉得他好笑又可怜，又瞪了他一眼，主动放宽了对他的要求。
卫道立刻如蒙大赦，赔着笑脸追问，“晚辈，晚辈只是，只是不解，为何还要用这拂菻文字。我大唐的文字不是够用么？何必多浪费一份精力？”
“问得好！”贺知章笑了笑，嘉许地点头，“老夫也曾经问过用昭。他说，拂菻文字，不是给你看的，而是给一个字都不识的蒙童看的，称为简韵！儿童开蒙之初，先学会了二十八声，四十二韵，以后再看到文字，皆可用声母和韵母标注，如此，无论读还是记，都事半功倍！”
话音落下，喝彩声立刻响彻整个大堂，“善，大善！早有此法，儿童开蒙，能少吃多少苦头？！”
原来众人开蒙之初，都是吃过大苦头的。全凭着毅力过人，死记硬背，才将先生所教的文字读音，给硬记了下来。但是大伙的族人之中，因为记性不好，或者毅力稍差而辍学者，每年都不知凡几。若是早有一本简韵，开蒙就会变得极为简单，家族中的读书人，也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内，翻上数倍！
“怪不得用昭在请柬上说，有事情拜托我等去做！”卫道终于杠无可杠，拉起衣袖，跃跃欲试，“原来要用铜活字，填满这转轮上的凹槽，做天下第一印书神器。恰好卫某也学过几天金石，不如从今天……”
“此事可不敢劳烦卫兄！”话才说了一半儿，却已经被人从身后打断。正是接上了最后两位贵客，毕构和张说，陪着他们一起走进大堂的张潜。
四下看了看，张潜笑着向大伙拱手，“感谢各位莅临，寒舍今天蓬荜生辉。今日请大伙来，一则是感谢诸位前一段时间殷勤探望和鼎力相助，二来，则是为了集所有人之力，共同编制一本《小学字典》，以为我大唐读书人日常所用。至于这部转轮活字印刷机和铜活字，只是为了印制《小学字典》所造，并不在今天的主题之内。”
“不在今天的主题之内？！”没想到被大伙惊为神器的活字印刷机，居然只是个添头，除了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早就知情者之外，其余所有客人，都惊得瞪圆了眼睛。特别是来得最迟的毕构和张说，望着金光闪闪的活字，再看看刚印出来的书页，双双如堕云雾。
“诸位不要着急，且看张某演示！”知道大伙需要时间理解自己的话，张潜也不着急给出解释。而是带着张说和毕构两人，来到转轮捡字排前，亲手将刚才王翰、王之涣等演示过的排版印刷流程，从头到尾再度演示了一遍。
不过，最后一步却不是压着装满活字的青铜盒子向纸上盖章，而是恰恰相反，将纸轻轻覆盖在涂好墨汁的活字上，然后拿干净刷子在纸张的另外一面轻轻刷。
如此，印出来字迹更干净整齐。干活之人也更省力气。涂一次墨，能印的页数也更多。
一口气印了十几页，给足了大伙时间，张潜才又笑着说道：“既然根据声和韵，即可拼出一个字的读音。所以，张某便想集诸位之力，将天下文字，与其读音、意思，一一对应起来，编纂成一本书，类似于《说文解字》，称为字典。”（注：说文解字，是汉代的小学字典。）
故意停顿了几个呼吸，以便众人有时间去理解。他又继续补充：“与《说文解字》不同，此书，以读音，部首两种方式来检索文字。无论用哪种方式检索到文字，都可以查到这个字的基本意思。如此，人们在读书时，看到一个生僻字，便可以根据其部首，先在字典上查到此字，明白其意思，再根据声母韵母，拼出它的读音。反之，在写字之时，遇到某个字不会写，也可根据这个字的读音，在字典中找到它，进而学会如何去书写，并理解其意。此书若成，今后全天下读书人，皆不再为遇到陌生字无人可问，或者提笔忘字而烦恼。而参与编写此书者，亦足以名传千古！”
“善，大善！”
“此书若成，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这才是功德无量！用昭，你有心了！”
……
四下里，喝彩声又响成了一片。包括毕构和张说，都激动得脸色发红，胡须上下乱颤。
特别是张说，先前还多少还有些担心，将张潜这个墨家子弟引入朝堂，会不会铸成大错。而此刻，却坚信，当日自己和毕构的坚持没错。张潜将来哪怕真的念念不忘其秦墨师门，就凭借这本《小学字典》对儒家贡献，也足以让当日那些试图打压他的人汗颜。
只有卫道，虽然杠无可杠，却仍然没忘记高声询问：“用昭，字典就字典了，为何要在前面加上小学两个字？”
“小学，是与大学相对而言。”张潜冲着他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解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小学，则是为了开蒙，解惑，使人获取最基本的学问，以更好地在世间立足。以我等当下之能，想要做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学字典》，实在是力有未逮。所以，先做一部《小学字典》，让人读书识字，知道字句的基本意思。古语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等先从小学做起，若是他日，《小学字典》能风靡于天下，而我等学问皆有所成，再静下心来耗十年之功，做一部《大学字典》，也不为迟！”
“善，大善！”闻听此言，众人没等喝酒，心已经醉了。一个个摩拳擦掌，高声叫好，恨不得现在就能开工。
而张潜，心情虽然也很激动，头脑却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做一本《唐语大字典》，太难了，以他的能力和资历，根本不可能推得动。而做一本简单的，只用来查字和识字的小字典，却容易得多。无论动用的资金，还是人力，都恰好还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在另一个时空，啥书能比《新华字典》发行量更大啊？编纂一次能用五十年，年年重印，从来不用为销路而发愁！
可以预见，小学字典一成，著作署年年入不敷出的情况，立刻就能得到扭转。
而由此诞生并摸索成熟的活字印刷技术，更是能让著作署年年都赚得盆满钵圆。
至于王翰，王之涣和张旭等人，参与编纂完了《小学字典》之外，留在著作署任职，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即便再擅长挑刺的言官，恐怕都不能从鸡蛋里挑出什么骨头来！

第六十六章 小学（下）
“用昭兄，并非卫某鸡蛋里挑骨头。那说《说文解字》，以字形为索引，每字必解释其意，才收集了一万字出头，就已经高达十五卷，每卷还分上下两部，携带起来极为麻烦！你的《小学字典》，比《说文解字》又多了字音一项，想做到音、形、意相对应。你本意是为人方便……别拉我，我正在向用昭兄请教！”酒宴过后，某个杠精又原形毕露，拉着张潜喋喋不休。
“纲经，纲经，其他客人都走了，咱们再不走，等城门关闭，看你怎么进城？”牧南风拉着卫道的胳膊，白净的额头急得全是汗珠，“况且用昭兄才华是你我十倍，你能想到的问题，他肯定早已想到。”
“南风，此言大谬！”卫道毫不客气挣脱了他的拉扯，醉醺醺地反驳：“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思必有一得。用昭兄才华是卫某人十倍不假，却不一定什么事情都想得面面俱到。”
“那也不用急着今天说。”牧南风拖他不动，气得连连跺脚，“用昭兄都说了，编纂字典，是年后的事情。届时，你再一条条陈列出来，跟大伙当面探讨便是。”
“年后，卫某怎么保证自己还记得这些？”卫道歪着头，冲他轻翻眼皮，“况且有话不说，如鲠在喉。从现在憋到年后出了正月，岂不是将卫某憋出毛病来？”
“你问，你问，最好问到天黑，然后住在用昭兄这里！”牧南风无奈，只好抱着膀子在旁边嘲讽。
“那有何不可？刚好还能多向用昭兄讨教一些。”卫道却毫不在乎地摇头，随即，又双手抱拳，向送客人出门的张潜行礼，“用昭兄勿怪，实在是不将话说出来，小弟会憋得难受。那《说文解字》上下共计三十卷，携带起来已经非常麻烦。你的《小学字典》，想必只会比其字数多，不会比其字数少。若是高达五六十卷，岂不是与你最初为天下读书人提供便利的本意背道而驰？！”
“纲经兄可见过店铺所用的账册？”知道卫道这人其实没啥坏心眼，只是天生喜欢跟人争论，张潜笑了笑，将自己的设想如实相告，“一卷卷携带，的确非常麻烦。所以字典准备像账册般，分割成页，每页都跟你今天见到的青铜版廓同样大小，下角写好页码，再用麻线装订。如此，字稍微印得小一点儿，字典就差不多能做到两块青砖厚薄。随便找个袋子装好，就能随身携带。”
在另一个时空，线装书发明时间不详，但于宋代已经风行于天下。所以在八世纪的大唐，想做一本线装书，技术上已经没有任何难度，并且已经能在日常生活中找到雏形。
所以，当张潜把账册这个雏形一拿出来，卫道立刻恍然大悟。“用昭兄果然大才，这种办法都能想得出来！这回卫某终于可以安心回去睡觉了。”随即，将面孔快速转向牧南风，又笑着问道，“几句话的事情，可拖拉到了天黑？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我虽然不是古人，但心中没了困惑，才好安心睡觉。”
“对，你有理，你永远有道理！”牧南风没有力气跟他争论，更没勇气跟他纠缠不休，撇了撇嘴，转身奔向坐骑。
“南风兄此言差异。非卫某永远有理，而是理在彼处，卫某必往之！”卫道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晃晃悠悠追过去，翻身跳上自家坐骑。“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而从之，择其不善而改之。吾若将话憋在肚子里不问，焉知其善与不善？”
说话间，人和马都已经去远，却仍然有声音不断顺着风传过来，“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吾若不问，如何知之？若以不知为知之，则误己。若吾不知，人却以为吾知之，则人与己皆误……”
“这人说话做事，倒也有几分柏拉图之风，却不知道为何没在青史上留下名姓？”张潜听得有趣，望着夕阳中的背影轻轻点头。
转念一想，其实也未必不是卫道在历史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也许只是此人名字没被写在教进教科书里，或者不是考试必考内容，他又禁不住哑然失笑。
就像毕构这种儒家大佬，他记忆里头，也找不到丝毫痕迹。而曾经被他忽视的卢藏用，他现在倒是能想起来了。原因却并非此人文章写得多好，本事多大，而是姓卢的名姓，与成语“终南捷径”，有直接的关联。
借着几分酒意，又想到待《小学字典》编纂成功之后，卫道和牧南风，肯定会因为参与了编纂工作，而留名于史册。而王翰和王之涣的仕途，也会比自己记忆里另外一个时空的他们，顺畅许多，顿时，又有一种改变了历史的满足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自己终究还是改变了一些人和事情，虽然历史的惯性是如此之沉重，自己做出的那点儿改变，对历史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白来这一趟，至少，自己让身边的人，命运都在越变越好。
只可惜，这股熏熏然的感觉，才持续到他返回正堂，就消失殆尽。忘年交张若虚特地留在了正堂，正一边喝着醒酒茶，一边在等他。在重新看到他的第一眼，老人家就站起身，笑着说道：“用昭，有一件事，老夫刚才忘了跟你说。老夫开了春之后，要返回故乡去祭祖。小学字典的编纂之事，就不能参与了。还请用昭勿怪老夫懒散，不肯留下来帮你的忙。”
“世叔，这话从何而来？是不是晚辈有什么举动怠慢了您老？如果有，还请师叔原谅则个！”张潜听得一愣，慌忙躬身行礼，心脏处，刹那间好生酸涩。
自从相识的第一天起，张若虚就拿他当做晚辈对待。并且通过赏菊盛宴，与贺知章一道，将他正式引荐给了毕构和张说。同时，让他有了机会跟张九龄、张旭、王之涣、王翰等人相交，进而第一次，对大唐有了归属感。第一次，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唐朝人。
甚至，连他跟杨青荇的认识，都跟张若虚有关。而他最近几次跟杨青荇之间传递消息，也是通过张若虚的女儿。从某种程度上说，老人家张若虚就像一个锚点，让张潜这只在时空长河中飘荡的小舟，终于找到泊位。而现在，正当张潜准备大展拳脚，同时给予老人家一些力所能及的回报之时，老人家却打算飘然离去！
“胡说，你怎么会怠慢老夫？”张若虚回应，从对面传来，带着七分欣慰，三分遗憾，“用昭对老夫的尊敬，老夫能感觉得到。用昭提携老夫重新出仕的意思，老夫也能感觉得到。但老夫不是伯高（张旭），季凌（王之涣）和子羽（王翰），他们三个之中年纪最长者，才跟你同龄。而老夫，却已经年近半百。常言道，三十婚而不婚，四十仕而不仕……”
“世叔，您可不是四十还未出仕，您原本就是折冲都尉。况且昔日廉颇年过七十，还能上马而战！”确定不是因为自己表现得过于得意忘形，而惹了老人家生气，张潜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一些。连忙堆起笑脸，小声央求，“况且您也应该能看出来，眼下晚辈身边连个能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如果您老都不肯出山相助，晚辈这个秘书少监，恐怕用不了一年就得让贤！”
“别胡说，哪能这么咒自己？用昭是个有大才和大气运之人，早晚要出将入相的，区区秘书少监算得了什么？”张若虚听得眉头紧蹙，果断出言喝止，“况且你想找人出主意，也不能找老夫。老夫当年只是一个区区兵曹参军，都尉乃是致仕之时，朝廷赐予的虚职，根本当不了真。你若只是一个县令，老夫给你当个幕友，还能勉强而为。以你现在的职位，老夫再给你出主意，恐怕是十谋九不中，反而等于故意在害你！”
“世叔不要自谦，你以前帮我出的主意，每次都恰到好处。”张潜岂肯放对方离开，干脆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况且，我这次也不是想请您做幕友，而是想请您进秘书监，协助贺前辈一道主持字典的编纂。编纂字典的事情虽然不算太大，但是贺前辈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而伯高（张旭），季凌（王之涣）和子羽（王翰），终究年轻了些。”
张若虚却坚决不肯答应，笑了笑，轻轻摇头，“老夫有几斤几两，老夫自己知道。更何况，老夫当初，就是知道自己不适合做官，才主动请辞。若是受了你的邀请，重新出仕，难免会被昔年的同僚们当做笑柄。而别人知道咱们两个的关系，也会弹劾你任人唯亲。”
“用昭，你不必再劝。老夫是真心拿你当晚辈，才提前告知你，免得走了之后，你心里觉得失望！”唯恐张潜继续央求个没完，更担心自己在功名富贵之前把持不住，不待张潜开口，老人家又快速补充，“况且老夫不是季翁（贺知章），他生性豁达，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该闭嘴之时就懂得闭嘴。老夫如果做了官儿，哪怕只是个九品校书郎，遇到不顺眼的事情，也难免会叫喊几声。届时，万一老夫被贬谪千里，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路上。还不如守着个都尉的虚职，好歹还算全身而退！”
“世叔，那您也不用回故乡啊！”听张若虚态度如此坚决，张潜也不好再强拉他出来做官。亲手拎起茶壶，先给对方倒了一盏茶，然后又将对方按回座位上，最后，才用商量的口吻，缓缓劝说，“您老可以只参与字典编撰，不出来做官。晚辈保证，过后没人会勉强您老。而咱们这个字典，虽然名为小学，却可能成为世人开蒙之后必备工具之一。您老与贺前辈若是做了主编者，即便千年之后，恐怕世人也不会忘记二位的名姓。晚辈知道您老志向高洁，不贪图功名富贵。可人生在世，总得留下一个痕迹。否则，后人提起您老，除了‘风流倜傥’四个字之外，却什么都说不上来，岂不可惜！”
这话，可说得有点昧心了。在另一个时空，《春江花月夜》响彻诗坛，谁人提起唐诗宋词，能绕得开张若虚？谁又计较过，张若虚娶了很多美妾，年少时还留恋花丛？
然而，张潜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昧心，张若虚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后世的名声，会那么响亮。听到“风流倜傥”四个字的评价，再想想自己年少时的荒唐，顿时老脸就有点发烫。沉吟半晌，才咬着牙点头：“也罢，你说得有道理。老夫就去给季翁打一回下手。不过，老夫跟你提前说好，不要打提携老夫重新出仕的主意，否则，你等于在坑害老夫！”
“不敢，不敢，您老的话，晚辈什么时候当过耳旁风？”张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喘息着保证。
“你当耳旁风的时候还少么？老夫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却拿个三年之约来搪塞老夫！”张若虚不屑地翻眼皮，却知道有些话，自己说了也没用。又摇摇头，主动转换话题，“老夫原来还有些担心你窜起太快，有失稳重，想劝你早日打造自己的班底，现在既然你已经着手做了，老夫就不再多嘴了。”
“也不算打造班底，世叔您高看我了！”张潜闻听，赶紧又笑着摆手，“伯高、子羽和季凌他们，才华都在我之上。能拉着他们一起做些事情，是我的荣幸。此外，他们的才华，也不该白白埋没了。晚辈手头刚好有了一些机会，当然要优先想起他们。”
“真心话？”张若虚用眼皮夹了张潜一下，笑着追问。
“至少一大半是真心！”张潜脸色微红，讪讪点头。
“有一半儿真心，也很不错了！”张若虚也笑了笑，低声夸赞，“旁人若是提携他们，恐怕巴不得将他们一辈子都绑在自己的马车上。其实他们三个的性子，都不太适合为官，至少不太适合在长安任职。否则，隆翁（毕构）和张侍郎（张说）在赏菊宴上认识了那么多才俊，也不会单单对你一个人青眼有加！”
知道张潜肯定听不懂，笑了笑，他又将声音迅速转低，“有才华和会做官，是完全两回事。子羽、伯高和季凌，都棱角过于分明。地方为官，遇到麻烦，他们顶多是像老夫一样，致仕回家。而在长安做官，万一卷入什么旋涡，他们恐怕连全身而退都不可能！”
“啊——”张潜光想着让王翰、王之涣和张旭三个，不像另外一个时空历史中那样，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却忘记了，眼下这个阶段，在长安做官还容易遇到性命之忧。顿时，就有些追悔莫及。
张若虚见了，心中顿时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摆了摆手，笑着补充，“老夫只是说最坏情况。但是，即便只在长安做个九品校书郎，都比外边做百里侯风光。更何况，他们头上还有你这个少监遮风挡雨。”（注：百里侯，指的是县令。）
“晚辈只能说尽力，真的遇到大麻烦，却未必遮挡得住！”张潜听得心里头直发虚，顶着一脑门子冷汗回应。
这就是预先知道历史大概走向，却又知之不详的坏处了！他只知道李显是死在了韦后之手，随即韦后又死于政变。政变后，相王李旦第二次当了皇帝。再往后，又过了几年，大唐皇帝又变成了李隆基。但具体中间各方势力之间如何明争暗斗，当时谁站在哪一队？谁勾结了谁？谁又打击了谁？却全然不知。
所以，一听到张若虚提起“旋涡”两个字，他就心惊肉跳。而如何摆脱旋涡，或者远离旋涡，眼下他心里头，却没半点儿头绪。
那张若虚看到他这般模样，还以为他在故意装可怜。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遮挡不住也得遮挡，谁叫你拉他们几个出仕来着？！总之，将来他们几个无论是谁遇到危险，老夫一概拿你是问。”
“世叔有令，晚辈莫敢不从！”张潜不愿意让对方失望，犹豫了一下，笑着提出要求。“只是世叔你得……”
“跟你说了，别打老夫主意。老夫已经奔五十的人了，功名心早就随着酒喝掉了！”张若虚早就防着他讨价还价，毫不犹豫地出言打断，“不过，老夫倒是可以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合适的幕友。老夫故乡扬州一代，可是出过不少厉害人物。他们虽然早已不在朝中任职，他们昔日的幕友却未必愿意成为闲云野鹤！”
“如此，就多谢世叔了！”张潜闻听，赶紧拱手道谢。然而，心中却更不愿意放张若虚离去。
对方也许真的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十谋九不中。但对方有一点，却是其他任何幕友都比不了的，那就是，老人家真的拿他张潜当自家晚辈看待。而只要张若虚还在身边做邻居，张潜就觉得底气更足一些，并且随时随地，都能得到长辈的提醒。
想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笑着补充：“世叔不想出山，小侄肯定不会勉强。但有一件事，却非世叔出马不可。”
“什么事情，你先说来听听！”张若虚警惕性甚高，立刻笑着回应，“能做，老夫自然不会搪塞你。若是老夫做不来，你也不要觉得老夫是故意不帮你的帮忙。”
有这句承诺，张潜已经心满意足，立刻笑着给出了答案，“小学。佛门赔偿了晚辈四座禅院和四块各占地两千亩的佛田。晚辈将其中一座禅院连同佛田送给了人，另外两座寺庙连同佛田送给了圣上。最后一座寺院，就在渭南，晚辈将其改成了小学，准备拿佛田的佃租，来供应学校的开销。如今，小学正缺一个校长，晚辈自己才学不足担任此职，也没时间照管学校太多。所以，请世叔您务必帮晚辈这个忙！”
“小学？你准备开设学堂，将你秦墨学问广传于天下？”张若虚既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而是皱着眉头，低声追问。
“不是，世叔千万不要误会！”张潜想都不想，就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之所以叫小学，就是只教识字，算数，和做人的基本道理。让读过书的孩子，将来长大之后，能够不被他人轻易所骗而已。若是能够让读过书的孩子，将来心中能对苍生增加一点儿悲悯，对同类生出几分共情，则喜出望外。其他，晚辈暂时还真不敢奢求太多！”
“只教识字，算数，和做人的基本道理？”没想到张潜将办学的目标，设定得如此低，张若虚迟疑着低声重复。
“佛门赔给晚辈的，晚辈收了，则嫌其来路不正。拒绝，又平白便宜了和尚。便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知道自己的秦墨弟子身份，办学容易招来误解，张潜想了想，又笑着解释，“晚辈以为，世间多一所学校，未必能令大唐多一个栋梁。然而，世间少一座寺院，却能减少上百名愚昧之徒！”
“这……”张若虚听得眼神一亮，全身上下的酒意，瞬间一扫而空。
……
“圣上，张潜在渭南开了一座私学，想请圣上赐名。”紫宸殿右侧的御书房，监门大将军高延福，趁着李显心情高兴，弓着身子低声进言。
“嗯，学堂，还想请朕赐名？朕记着呢！高将军，他托你求朕，可给你好处了？”李显皱了皱眉，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询问。
“圣上英明，他的确给了！”高延福也不害怕，笑了笑，朗声回应，“他从佛门手里得了四处寺院，八千亩田皮！老奴去传旨那天，他请老奴把两座寺院和田皮，献给了圣上。一座寺院和田皮，则给了老奴做跑腿费！”
“嗯？”李显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在赐封张潜为开国子的当天，就收到了对方的谢礼。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继续询问：“那最后一座寺院呢，他自己留下来了，还是送给了别人？”
“最后那座寺院，他准备拿出来做学堂，用佛田的佃租，来给先生们做束脩。”高延福早有准备，继续笑着补充，“老奴之所以斗胆替他求圣上为学堂赐名，不是因为收了他的好处。而是因为，他当时曾经跟老奴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李显的兴致，立刻被勾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刨根究底。
“他说，世间多一所学校，未必能令大唐多一个栋梁。却能减少上百名愚昧之徒！”高延福收起笑容，非常认真地转述，“他还说，若是有朝一日，世间学堂多过寺院和各类神庙，则圣人之治可期矣！”

第六十七章 阴阳（上）
一番话，虽然是转述，听起来依旧掷地有声。然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听了之后，却忽然笑了笑，低声询问：“高将军跟佛门有仇？还是他们最近也得罪了你？”
“启奏圣上，老奴与佛门没仇！”早就习惯了李显的多疑，高延福也不觉得如何失望。躬着身体，郑重回应，“事实上，佛门对老奴，还算有大恩。否则，老奴根本没资格来伺候圣上。”
“此话何意？”李显的注意力，立刻又被高延福的话所吸引，皱了下眉头，继续询问。
“老奴出身于殷实人家。很小的时候，长辈带着老奴去大云寺求签。签文上写得是，‘休看田头苍耳小，得遇真龙可凌云’。寺里的和尚解签说，老奴的命格，大凶大吉。如果是养在家里，肯定活不过十岁。”高延福咧了下嘴，很少有情绪波动的面孔上，忽然流露出几分凄凉，“老奴这辈子，只能与真龙为伴，才可以化凶为吉。所以，家人就出钱疏通了门路，将老奴送进了皇宫。然后，老奴才得以遇到圣上，享受到了小时会做梦都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这？唉——”李显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报以一声长叹。
监门大将军，在后宫的宦官和宫女里头，是数一数二的高位。高延福现在走到外边去，通常也会被群臣们尊称一声“内相”。这，的确是一份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大富大贵。然而，想成为监门大将军，首先就得成为宦官。再大富大贵，也没有后人可以传承，所以，很难说，当初解签的和尚，到底是高延福的恩公，还是仇家？！
叹息声刚落，却又听高延福低声补充，“老奴受到大圣皇后赏识，得授内宮显职后，才从族人嘴里得知，原来和尚是收了我叔父的贿赂，才故意如此歪解的签。而老奴的叔父，当年之所以不惜代价想把老奴送入皇宫，乃是因为老奴的父亲，只有老奴这么一个儿子。老奴入宫之后，如果混不出个人样来，老奴父亲这支就算绝了后，家业就可以全部落到叔父手上！”
“该杀！”受自身经历影响，李显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谋害亲族之辈，当即听得心中就是一痛，叱骂声脱口而出。“令叔父该杀！高将军，朕准你去报仇！这种坑害亲族之辈，罪不容恕！”
“谢圣上替老奴住持公道！”高延福深深施礼，然后苦笑着摇头，“老奴的确想过报复他，但老奴有了报复他的能力与资格之时，我那叔父已经因为卷进了针对大圣皇后的谋反案，全家被伏诛了。当年亏得大圣皇后知道，老奴是自幼入宫，才没让有司牵连到老奴。”
“这，唉——”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愣了愣，随即，再度摇头长叹。
很显然，这又是一笔糊涂账。高延福的叔父为了从其兄长手里夺取家产的继承权，勾结和尚胡乱解签，将亲侄儿阉割入宫，显然是个虎狼之辈。然而，这些年来，针对他母亲则天大圣皇后的谋反案，大多数却都是打着为他本人讨还公道的旗号，参与者，都算得上是大唐的耿耿忠臣！
他最近两年，为了巩固李家的地位，多次下旨母亲当政时的“谋逆者”平反，弄不好，高延福的禽兽叔父，就列在平反名单之内。而高延福如果表态反对，就是不忠不孝。心中的苦涩可想而知。
“老奴其实并不恨佛门！”高延福的话继续传来，苦涩而又坦诚，“但老奴也觉得，多一座学堂，肯定好过多一座寺庙。佛祖可能真是慈悲善良，愿意普度众生。但寺庙里的和尚却良莠不齐。而学堂里教出来的学生，至少能够分辨基本是非，不会轻易再受坏和尚的蒙骗！”
“嗯，的确如此，再好的经文，也禁止不住歪嘴和尚瞎念。而读书，却可以令人摆脱愚昧。”李显点了点头，终于明白并且相信了高延福的良苦用心。
然而，他却依旧没有急着给张潜的小学赐名，而是又犹豫了片刻，低声询问：“白云子和李仙宗看过了那两口铜钟了么，他们两个怎么说？”
“启奏圣上，此事，一直由郑总管跟进，老奴回宫之后，就将铜钟交给了他。”高延福非常知道自己的行为界限在哪，主动低声提醒。
“宣郑克峻入宫问话！”李显的眉头又皱了皱，轻轻挥手。
“遵旨！”高延福答应一声，快步而去，很快，御书房里就安静了下来。只有水炉子管道内的热水，偶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在提醒着他此物为何人所献。
“呼——”烦躁地长出了一口气，李显将胖胖的手指递到嘴边，轻轻啃噬。利用牙齿啃咬手指边缘带来的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
赐名和题字，都是举手之劳。作为自幼受到名师教导的大唐皇帝，他还不至于连个响亮的学堂名字都取不出来。
然而，成功因势利导，砍断了佛门伸向朝堂的手臂之后。当日毁灭了法坛的那颗流星，却像炭火一样，一直在他心里闪闪烁烁。让他每想起来，都被烧得心烦意乱。
那颗火流星，真的存在么？
如果存在，它真的是偶然出现，并且凑巧砸进法坛里么？
如果不是偶然，是谁召唤出了火流星？用的又是什么法术？
法坛是因为藏了大量的猛火油，而灰飞烟灭。如果没有猛火油的话，那颗火流星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召唤它出来难不难？是不是召唤出来它的人，想砸哪就能砸哪？
……
所有问题，他都需要一个准确答案。
虽然，虽然与火流星出现关系最大的那个人，对他一直忠心耿耿。曾经舍命保护过他，还刚刚送了他两座禅院和四千亩良田！
作为皇帝，李显名义上富有四海，然而，国库里的钱，跟私库之间却要分得清清楚楚。否则，上朝之时，他肯定要被言官们没完没了地劝谏。更何况，他母亲留给他的大唐国库，当时早就空得大白天能跑耗子。
所以，两座禅院和四千亩良田，让李显收得心花怒放。然而，心花怒放归怒放，该有的警惕性，他却一点儿都不敢放松。
天底下没有绝对的忠臣。这一点，他的母亲武则天曾经亲口告诉过他。而他自己，也用无数次血淋淋的经历，证明了此话绝对属实。
张谏之等五人，当初舍命推他上位，成功将他母亲逼退，应该算是忠臣。然而，这五个人，很快就勾结起来，拿他当成了摆设。
武三思当初在他母亲的暗示下，帮他一起对付张谏之等五权臣，也曾经算是对他忠心耿耿。然而，武三思杀死了张谏之等人之后，却立刻开始把持朝政。
还有，还有他的亲生儿子！杀死了武三思之后，居然一晚上都不愿意等，就直接带兵扑向了皇宫！
如果连亲生儿子，都不忠心的话。让李显，怎么可能再去完全相信一个外人？！
火流星如果是使用法术召唤来的，那么，这次能砸烂和尚的法坛，说不定哪天也能砸烂他的寝宫。
……
“圣上，郑总管来了！”一声呼唤，从书案对面传来，将陷入沉思状态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给吓了一跳。全凭多年练就的定力，才让他没有站起来逃走。
“来了就来了，用你献殷勤？！”恼怒地瞪了正躬着身体向自己汇报的高延福一眼，李显沉声吩咐：“直接让他进来！你去给朕再去准备一些热茶和点心，不要事事都必须朕来提醒！”
“遵旨！”高延福又躬了下身体，快速走向门外。苍老的脸上，不敢流露出半点儿委屈。
伴君如伴虎，这点，从他第一天进宫时起就知道了。这些年来，当初同一批进宫的小宦官们死的死，沦为贱役的沦为贱役，唯独他始终逆流而上，凭得就是这副良好心态。
事实上，在他的心里，应天神龙皇帝比起则天大圣皇后，已经算是仁君。虽然多疑善变，喜怒不定，却轻易不会杀人泄愤。而应天神龙皇帝的母亲，则更像一个传说中的神明，高延福不能从她心中看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也不敢保证她什么时候想杀人，有谁不会成为她的屠杀目标！
“大将军……”站在门口的郑克峻，将李显呵斥高延福的话，一字不漏都听在了耳朵里。看到高延福的双脚迈过了门坎儿，赶紧迎上前，小声嘘寒问暖。
“圣上命你现在就入内觐见！”高延福轻轻冲他摆了摆手，低声传令，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却又迅速给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多加小心。
郑克峻感激地拱手，随即小跑着冲进御书房。一转眼间功夫，就来到了李显对面五步处，停稳身形，小心翼翼地行礼，“末将郑克峻，恭祝圣安。”
“免了！”李显天天受人同样的礼，早就烦不胜烦。摆了下手，快速将话头转向正题：“白云子和浑天监李正监两个试过铜钟了么？结果如何？”
“回圣上问，白云子司马承祯道长前日用七星引雷阵法，试了整整三个时辰。最后累得口吐鲜血，却毫无所得。”郑克峻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汇报，以免不小心站错了队，遭受无妄之灾。“前浑天监正监李仙宗道长，是昨天上午接到的铜钟。他以三种不同阵法试了三次，也毫无所得。”
“废物！”李显听得眉头紧皱，低声叱骂。“他们两个，不都自称早已得道了么，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得？！”
“回圣上问，白云子司马承祯道长，对末将解释说，隔行如隔山，他修的是长生道法，杀伐之事并非其所擅长。勉强为之，只会伤及自身。并且，他不敢确定，以铜钟为媒，真的能引来流星！”郑克峻犹豫了一下，继续如实汇报。
“李仙宗呢，他怎么说？”对这个答案，显然不甚满意。李显皱了皱眉头，继续追问。
“回圣上问，李仙宗道长说，他的确从铜钟之中，感觉到了玄妙之意。然而，想要引流星从天而降，天时，地利，阵法，灵媒，缺一不可。除非……”郑克峻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话该怎么说才更委婉。
“除非什么？”李显却没有耐心等他组织词汇，瞪了他一眼，低声催促。“你尽管如实道来。”
“除非施法之人，是他的祖父！但是，也得在日蚀再现，白日可见星斗之际，借天地之力为之。否则，绝无成功的可能！”郑克峻无可奈何，只好将李仙宗的话如实转述。末了，却念念不忘补了一句，“末将不知道他这话是否是在给他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所以，准备过些日子，再找其他有名望的得道之士，继续验证。”
然而，这番努力却全都白费。李显直接忽略了他最后摘清关系的那几句话，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追问：“他说什么？怎样才能成功？”
“李道长说，他虽然得道，却实力不济。除非施法之人，是他祖父李淳风，或者比他祖父法力还高。”郑克峻被看的头皮发麻，低下头，再度如实汇报，“并且，需要日蚀再次出现，白天可以看到星斗之时，借助天地之力，才能引来火流星。否则，绝无成功的可能！”
“呼——”李显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笑了笑，轻轻摆手，“郑卿辛苦了，寻找其他得道高人之事，你可以慢慢来。但是切记，消息不要外传。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末将明白！末将不辛苦，末将愿意为圣上赴汤蹈火！”郑克峻也偷偷松了口气，赶紧高声向李显表忠心。
百骑司副统领这活，根本就不是人干的。看似深受皇帝信任，然而吃挂落的机会也极多！万一哪个应该汇报的情况，未能及时汇报，过后偏偏又出了事，难免就要遭受池鱼之殃！
“嗯！”很显然，对郑克峻的态度非常满意，李显嘴里发出舒心的长吟。“你做事，向来让朕放心。最近长安城里还有什么新鲜事，一并说来给朕听听！”
“启奏圣上，马上要过年了，街市上极为热闹。”郑克峻不用猜，就知道李显想了解的不是什么新鲜事，想了想，用极低的声音汇报，“其中有一批大食人，在西市发卖琉璃。其中有一盏琉璃走马灯，分内外两层，内层灯壁上配有图画。点燃里边的蜡烛之后，画就可以自行转动。此灯售价高达三千吊，最后据说是被一位高僧买了去，准备挂在寺院礼佛。”
“高僧？花三千吊就为了买盏灯？哪位高僧如此有钱？”应天神龙皇帝显然对购买者的身份更感兴趣，立刻笑着追问。
“是慧范禅师的师弟慧明。”郑克峻想了想，快速补充，“据百骑司的飞骑汇报，他买了这盏灯后，并未拿去礼佛。而是送入了刑部员外郎崔节府中。”
“崔节？”李显愣了愣，花了一些力气，才终于从脑海里，找到了一个满身正气的中年人模样。然而，这位平素在他面前满身正气的刑部员外郎，显然手脚不怎么干净。只是不知道是谁给此人的胆子，居然在这当口，还敢接受慧范的贿赂？！
“崔节出身于博陵崔氏！”声音不带半点而感情，郑克峻继续汇报，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做能说话的木偶，“按辈分，他乃是礼部尚书崔湜的族侄。但双方并非同枝。”
“又是博陵崔！”李显气得用力拍案。
五姓七望的人，他母亲在世时，找借口不知道杀了多少。然而，杀到最后，朝堂里却摆脱不了这些家族的影子。
和尚伸向朝廷的手臂，他斩了也就斩了。和尚连他手下的一个军器监少监都咒不死，显然那一套福报之说，是在糊弄人。此外，他现在皇位渐渐稳定，也不再需要和尚们的资金支持。
然而，五姓七望却不一样。虽然大唐已经开展了科举考试多年，很多重要位置，却依旧被五姓七望，或者与五姓七望有联系的人所把持。原因也很简单，寻常人家读书缺乏传承，很难成材。每届科举考试，其中名列前茅者，仍旧以世家子弟居多。
“圣上，茶来了。”监门大将军高延福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跑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寒气汇报。
“放下吧，高监门。”李显忽然觉得高延福好生顺眼，笑着敲了下桌案，柔声吩咐。随即，又冲着郑克峻轻轻点头，“你派人继续盯着崔节，看看，最后那盏走马灯到底归了谁？一有消息，随时向朕汇报。”
“末将遵命！末将这就去安排。”郑克峻肃立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你，给朕准备纸！”不待此人背影走出书房，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就又将目光转向了高延福，“朕已经想好，该赐予张卿的那所学堂什么名字了！”
“是！”高延福喜出望外，立刻小跑着取来白纸，双手铺在了御书案上。
“既然开的是学堂，不为国培养贤才怎么行？就叫成贤书院吧，朕等着看张卿，能给朕培养出什么样的贤才出来！”李显一边说，一边提起笔，在白纸上龙飞凤舞。
下一个瞬间，“成贤”两个大字，已经清晰地照进了高延福的眼睛。

第六十八章 阴阳（下）
平心而论，李显的书法水平只能算做一般。特别是在他第一次被赶下皇位之后，因为常年生活于死亡的阴影之下，写出来的字，更是凌乱虚浮，筋骨皆无。
然而最近数月，随着武三思被杀，佛门伸向朝堂的手臂被打断，唐军在朔方大获全胜，他身上渐渐就生出了几分帝王气度，书法也慢慢有了看头。
特别是今晚，当他又忽然从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嘴里得知，召唤“火流星”需要特定的天象和时机，刹那间，压在心头的石头尽去，写出来的字，也愈发地“遒劲丰润，韵足神完”。
既然召唤火流星需要特定天象，下次日蚀的时候，把张潜支远点儿就行了。一道口谕就能做到的事情。相信以君臣之间的情义和张潜聪明，还不至于公然抗旨。
而经历了这次清洗，相信浑天监也能安生很多年，轻易不会再出现故意隐瞒日蚀不预报的情况。
“好名字，好笔力！张少监的学堂是何等荣幸，竟然让圣上寄予如此厚望！”拍马屁，向来就是一门学问，高延福显然就是其中大师。不待李显停笔，就迫不及待地在旁边高声惊呼！
“嗯！”李显也觉得自己今晚写字特别有状态，放下笔，得意洋洋了欣赏了片刻。然后才笑着吩咐：“拿去裱起来，然后你再替朕给张卿送过去。顺便告诉他，两座寺庙，四千亩田皮，朕就收下当润笔了！下次他如果需要朕赐名题字，还可以此为例！”
“那他可占到大便宜了！”敏锐地感觉到李显的心情大好，高延福继续笑呵呵地恭维。仿佛李显的字，收藏价值真的已经远超了王羲之一般。
“这种便宜，朕巴不得他多占几次！”李显笑了笑，嘴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叹，“唉，若是他一年能占朕上百次便宜，非但朕手头会宽裕许多，世间也能多出上百所学堂。朕又何乐而不为？！”
这，对张潜的期待可就太高了。高延福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茬。而李显，也不需要他接自己的话茬，笑了笑，又轻轻摇头，“谁做到朕这个位置上，不想着成为当世尧舜？只可惜，尧舜之君，也得有尧舜之臣才行。朕不急，朕还有足够的时间！高监门，通知尚寝局的女史，今晚朕要去上官昭容处安歇，让她提前去替朕做好安排！”
“遵命！”高延福愣了愣，随即满脸欢喜地躬身。
应天神龙皇帝，居然有心情宠幸妃子了，并且宠幸的还是跟皇后不怎么是一条心的上官婉儿，这可真是一件难得的喜事！这说明，应天神龙皇帝的精神情况和身体情况，都在大幅的好转。无论对于大唐，还是对于他高延福这样的后宫内臣，都绝对大有好处。
在高延福看来，神龙皇帝李显虽然不如则天大圣皇后那样杀伐果断，却不会轻易迁怒于人。大唐朝廷的混乱情况，最近一年来，也在逐步好转。而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应天神龙皇帝在位，他高延的福荣华富贵就不会低于当前。而万一龙椅上换了别人，他高延福立刻就得靠边站。
转念再想想李显身上这些变化出现的时间，以及让李显心情大好的缘由，高延福心中，就越发觉得，那个叫张潜的后辈，值得自己深交。
能任事，会赚钱，还有很强的自保之力，更关键的是，此人一直把自己当做普通长者看待，从没在乎过自己是太监。如此好的后生，将来的前程不远大，才没道理！
哪怕将来神龙皇帝驾鹤西去，换别人坐了皇位，也需要有本事且脾气好的臣子，替他干活。而张潜，则是最佳的选择，没有之一。
高延福没有弟弟和后代，他亲叔叔那支，也因为参与了针对武则天的谋逆案被灭了族。然而，他却还有族侄，外甥，外孙。俗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已经做到监门大将军位置的他，自然也不会缺了亲戚。
所以，无论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他的那些晚辈，高延福都需要趁着自己位高权重之时，主动向一些官场上的后起之秀示好。这是一种可以将享受荣华富贵大幅度向后延长的智慧，也是一种非常隐蔽的政治投资。一般不会有人教，但聪明人，往往却能无师自通。
高延福恰恰就是这种能够无师自通的聪明人，所以，综合考虑各种情况之后，他果断增加了“投资”的力度，在拿到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手书后的第二天，就摆起监门大将军的全套仪仗，大张旗鼓地将手书送到了张潜家中。同时，还以助学为名，将自己曾经向张潜提起过的那个庄子，不由分说落在了成贤书院名下。
张潜推辞了一番没有结果，也只好代表义学接受了老太监的馈赠。他原计划参考另一个时空义务教育制度而兴办的小学，也只能改名称作成贤书院。虽然教学内容和教育目标，还是他本人计划的那些，但是，落在外人眼里，小学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般模样。
结果，还没等张潜来得及将李显所赐的手书变成匾额，渭南白马上善寺即将变成一所学堂的消息，就不胫而走。原本因为“张少监仗势欺人，强占了四座寺院”而愤愤不平，甚至打算有所作为的善男信女们，立刻全都偃旗息鼓。原本在暗中擦拳磨掌，准备核实清楚张潜“霸占寺院和佛田”事实就联手发难的言官们，也全都将精心准备好的弹劾奏折，丢进了家中的水炉子里。
而原本就因为佛门“斗法”失败，觉得幸灾乐祸的人，则愈发感觉扬眉吐气。和尚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佛法无边么？你拥有无边佛法，怎么连一个受伤卧床的官员都没拿下，反而遭到了术法的反噬？反而令法坛和做法的僧人一道灰飞烟灭？！
和尚们平素之所以敢为非作歹，不就是靠几个公主和皇后的族人在撑腰么？但皇后和公主再大，还能大过皇上本人去？如今连皇上本人，都给义学赐名了，大唐朝廷对佛门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可想而知！
还有一些顶级聪明人，如渭南县令方拱，则果断将家中供奉的佛龛换成了道家祖师爷老子的画像。随即，又亲自登门，以下官之礼，拜见居家养伤的秘术监张少监。同时，在张潜的病榻前，主动承诺，将派遣差役和民壮，承揽寺院变成书院的所有清理和装修工作，不需要张少监再多花一文钱和一丝精力。三个月内，如果做不好，他方拱宁愿主动挂冠而去！
张潜正为渭南白马上善寺内的那么多佛像该如何处理而发愁，听方拱主动请缨，岂能不喜出望外？顿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于是乎，宾主双方各取所需，又一个躺，一个坐，热热闹闹谈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尽兴而散。
这下，可给很多人都吃了定心丸。原本以为，张潜病好之后，一定会大肆展开报复的地方“乡贤”们，发现原来法力高强的张少监，居然连当初投靠了佛门的渭南县令方拱，都轻轻放过，顿时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一个个，打着回报乡梓的名义，争先恐后向义学捐钱捐物，短短半月内，竟然让善款高达七百余吊，而成贤书院的学田，也从原来的两千亩迅速膨胀到了三千二百余亩。
对于“乡贤”们的善意，张潜一概照单全收，然后直接交给了张若虚去处理。对于“乡贤”们当初为何要站在和尚那边对付自己，张潜其实也心知肚明。
首先，他张潜既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又没有一个朝堂上位高权重的“恩师”撑腰，能爬上军器监少监的位置，在很多人眼里纯属于“幸进”。他的地位非常不稳固，说不定哪天就得被一撸到底，得罪了也就得罪了，没什么好怕。
其次，佛门既有公主做信徒，又有皇后的族人撑腰，实力比他区区一个军器监少监，强大了何止百倍？他张潜与佛门冲突，半点儿胜利的希望都没有，如此，“乡贤”们该选择支持谁，还用仔细考虑？
再次，就是他张潜这几个月来，修桥铺路，架风车机井排涝，动作实在太张扬，并且还开了给佃户发工钱的先例。虽然他花的是自己的钱，败的是自己的家，却坏了地方上的“规矩”！
“乡贤”们如果跟着他学，损失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跟着他学的话，难免会被人讥笑“小气”。而一旦“穷棒子”们，都被张潜把胃口养“刁”了，让“乡贤”们以后上哪找白干活的劳力去？！
既然明白了“乡贤”们先前敌视自己的原因，当对方纷纷表示出服软的态度，张潜便干脆见好就收。他知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绝对没本钱与大唐的整个乡绅阶层为敌。而他想做出的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故而，这种时候，韬光养晦，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如果有可能，张潜甚至还想，与一些“乡贤”们化敌为友，将后者拉入自己名下的商号做小股东。这样，当“乡贤”们在新式作坊里赚到了钱，自然对新兴产业就不会那么抵触。而他给佃户们发薪水的做法，也会更快地被“乡贤”们理解和接纳。
只可惜，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郭怒和任琮两个，直接掐死在了萌芽状态。
“师兄你收了他们给义学的捐助，就等于接受了他们的投降，他们只会感谢你的宽宏大量，这会儿心里绝对不敢有任何不满！”对当地人的心态，郭怒可是比张潜这个做师兄的清楚太多，摇了摇头，冷笑着劝告，“而这当口，如果师兄你再给他们任何好处，都会让他们心里觉得不安，甚至觉得师兄你不打算罢手，早晚还会再报复他们！”
“是啊，师兄，你现在是秘书监少监，虽然没办法一句话让他们倾家荡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却是轻而易举。”任琮虽然心地仁厚，却也不愿意让无关的人占便宜。笑了笑，也在旁边低声帮腔，“眼下，只有他们巴结你的份，绝对没有师兄你平白再给他们好处的份。否则，他们非但不会念你的情，反而会觉得师兄你迂腐可欺。下次佛门缓过元气来，再找你麻烦，他们还会站佛门那边！”
“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当初师兄你没招惹他们。他们却又是给和尚提供地盘儿，又向和尚捐献木料，还组织人手到咱们家门口放生，一个个，绝对是小人中的小人。如果师兄你不让他遭受点儿损失，他们绝对不会汲取教训。”
“咱们六神商行的股份，别人上门相求，都未必能买得到。他们对不起师兄，你却给了他们购买资格，岂不是在鼓励别人跟师兄你作对？”
“师兄你对佃户们好一点也就罢了，佃户穷，师兄扶危济困，乃是侠义之举。那些人，个个富得流油，师兄你同情他们作甚？！”
“师兄，有那功夫，你还不如多想几个赚钱的点子。眼看着冬天要过去了，我们两家的水炉子和火炉都要卖不动了。而泥炭的生意，又不可能只准许我们两家做。师兄你点石成金，我阿爷和二师兄的父亲都等着你的新点子呢！”
……
“如此，也罢！”张潜说不过两位师弟，只好选择了从善如流。
事实上，他自己都没发现，潜意识里，他拉拢那些“乡贤”的愿望，并不十分强烈。比起一个真正的八世纪人，他有时的确显得过分善良和迂阔。但是，他的善良和迂阔，大多时候都是针对那些真正的弱者。面对这个社会的强者，甚至庞大的佛门势力，他的表现往往跟面对弱者之时判若两人！
这些，其实都与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有关。如果没有刘姨的保护和言传身教，以他的成长经历，性格非常容易变得狭隘且偏激，也非常容易将心中对社会的不满，发泄在无辜者和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然而，刘姨却用自己的生命，照亮了他另外几个孤儿的心脏。让他们在看到了人生的黑暗之后，却始终守住了心中的光明。
不向强者献媚，不向弱者龇牙。看得见黑暗，守得住光明。这是刘姨馈赠给他们的宝藏。
他收好了，并且为此受益终身。
所以，在准备开办一所小学之时，他才对张若虚提出来：除了启蒙之外，若是能够让读过书的孩子，将来能对苍生增加一点儿悲悯之心，对同类生出几分共情之义，自己一定会喜出望外。
读书能够让人免于愚昧，却不能让人变得更善良，更不能教会人对同类心怀悲悯。但老师的言传身教可以。
一个褊狭，市侩，贪财且媚上的老师，也许能培养出省级高考第一名，却很难培养出一个善良，正直，诚实，守信的学生，这是张潜在另一个时空亲眼所见。
所以，在选择小学的校长之时，他心中的第一人选，就是张若虚。
哪怕现在小学变成了书院，还挂上了皇帝亲手书写的匾额，张若虚仍然是他心中最佳山长人选。
原因很简单，张若虚也许不会做官，也许放任不羁，也许缺乏深谋远虑。但是，张若虚的身上和平素的行为之中，他却看不到半点儿恶毒！
对于这个选择，只有一个人，表示了不满。那就是，齐墨掌门骆怀祖。
“你准备广收门徒，传播你们秦墨绝学？”就在张潜送走了县令方拱的当晚，骆怀祖就又像只鬼魂一般瓢进了他的卧房，背靠着一面墙壁低声询问。
对这位新任二账房的行为，紫鹃已经见怪不怪。熟练地说了一声“我去烧茶”，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外屋。而张潜，则放下刚刚抄在手里的青铜管子，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我们秦墨的绝学，从不轻易传授于人。书院就是一所蒙学，只是不收束脩而已。你不要想得太多。”
“你别拿管子口对着我，我身法很快，肯定不会给你机会点火！”骆怀祖被吓了一跳，迅速侧身闪避，同时低声警告。
自从那天亲眼目睹了张潜用三门铜钟，轰碎了和尚的法坛之后。他就拒绝被任何管状物品正对，特别是在跟张潜一起的时候，哪怕一根毛笔，都能引起他的警觉。
而张潜，原本也没有拿青铜管子里的火药对付他的想法，笑了笑，从桌上将铜管子拿起来，顺手竖在了墙角。
骆怀祖见此，终于稍稍将警惕放松了一些。皱着眉头，继续刨根究底：“不为墨家广招门徒，那你开书院干什么？钱多得没地方花么？”
“和尚赔给我的寺院和田皮，怕烫手。”跟骆怀祖这种人打交道，说假话的效果，远不如实话实说，所以，张潜也不做任何隐瞒，“其次，给这个世界一点回报。”
“回报，这个世界？”骆怀祖的脑子里，显然没有世界的概念，皱着眉头思索良久，才试探着询问，“你指的是大唐？你觉得大唐收留了你，并且对你还不错，所以想为大唐做一些事情？”
“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张潜摊开手，示意自己手中没有任何火种。然后，尽量远离青铜管子，“刚出山之时，我只期望能有一个地方睡觉，有一个大唐户籍。而现在……”
目光看向窗口，又扫向屋子里那些虽然简单却足够精美的日常所用之物，他继续笑着点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期待。坐吧，我腿伤尚未痊愈，外边也没埋伏。”
“我天天就在你家里住着，当然知道没有埋伏！”骆怀祖脸孔一红，走到椅子旁，大马金刀入座，随即，又撇着嘴补充，“你腿伤即便痊愈，也不是我的对手。”
“那你为何还如此小心戒备？”张潜翻了翻眼皮，满脸不屑。
“谁知道你还藏着什么杀招？！”骆怀祖脸色更红，硬着头皮强辩，“你小子看似老实，心却黑得狠。老夫杀了一辈子人，从没像你那样狠过。只是‘轰轰轰’三下，就尸横遍野！”
“没你杀得多吧，况且我是被迫自卫！”紫鹃还没回来，张潜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顺手也给对方倒了一杯，“不提这些，你找我有事？”
“如果你开办书院，不是为了重振你们秦墨门楣。那就让老夫来做书院的山长。”骆怀祖接过水杯，狠狠灌了自己两口，咬牙切齿，“你给朝廷进献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神器，李显给你什么荣华富贵都是应该，你不用念朝廷的好处。但咱们墨家，却是人才日渐凋零，需要……”
“山长已经有了人选。”张潜想都不想，果断拒绝。“我请了张世叔，他也答应了。”
就骆怀祖这动辄灭人满门的心态，把书院交给他，还不是得变成“恐怖分子”培养基地？得了吧，张某还想睡个安稳觉呢，可不想某一天，睡觉时候就被墨家门徒割了脑袋。
“张若虚，他能教出什么好门生出来？除了喝酒，他还会做什么？”骆怀祖顿时觉得很受伤，哑着嗓子低声抗议。
“他的《春江花月夜》……”张潜本能地就想普及一下，《春江花月夜》在唐诗中的地位。然而，看到骆怀祖那气急败坏模样，又果断放弃，“秦墨不是齐墨，我这次出山，也没打算重振墨家门楣。”
跟满脑子只有杀戮和阴谋的人，谈诗歌简直是糟蹋。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无权指手画脚。
“那你师门派你出来做什么？”果然，骆怀祖立刻放弃了对张若虚的语言攻击，皱着眉头反问。
“我跟你说过了，是失误。我不小心迷了路，才出现在终南山下。”张潜早就习惯了别人如此询问，熟练而又自然地给出了答案。
“咱们墨家如今式微，再不想办法，早晚会彻底断了传承！”骆怀祖想要斥责张潜撒谎，却苦于没有任何凭据，只能继续陈说墨家所面临的窘迫情况。
“那是你们齐墨。秦墨自从大秦亡国后，就避居深山。传承永远不会断绝，另外两家墨门分支如何，也不关秦墨之事。”张潜才不会上他的当，笑着端起冷茶，细品慢饮。
“你……”骆怀祖气急败坏，却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张潜的说法，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秦墨不断，则墨家传承就不能算断绝。而另外两家墨门分支亡了，对于秦墨来说，反而有利于确定自身地位的正统。
“张若虚是我的同姓，也是我来到大唐之后，对我最好的一位长者。我视他如叔父！”知道骆怀祖是个什么品性，也怕他求做山长不得，采取非常手段，张潜毫不客气地提前发出警告，“如果你敢伤害他，我有的是办法杀掉你，然后再把你们齐墨所有人都挖出来，挨个干掉。不信，你尽管去试！”
“我现在就……”骆怀祖心里的打算被戳破，顿时恼羞成怒。站起身，作势欲扑。
然而，看到张潜那冷冷的眼神，他心里头就开始发虚。果断停止了动作，气喘如牛。
杀张潜，不难。但是，杀了张潜，等于他亲手掐灭了墨家重新崛起的希望。并且，他本人肯定又要被朝廷爪牙没完没了地追杀。
而张潜的师门，肯定也不会放过他。那三口铜钟模样的神兵利器，绝非一个寻常门派所能传承。无论张潜的秦墨弟子身份，是假是真，他杀张潜，都等于引火烧身。
打张潜一顿，根本没用。对方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性子却犟得狠。单纯使用武力，很难将他压服。而一旦真的惹得他反噬，骆怀祖还真没把握，除了那晚上火流星，张潜会不会再弄出一个防不胜防的大杀器来！
“你如果想传承你齐墨的学问，可以去书院里当一名教习。”对骆怀祖张牙舞爪的模样，视而不见，张潜笑了笑，主动给对方指明出路，“专门教授射，御二术。等六年之后，学生毕业。如果你觉得哪个学生的资质品性都适合传承你齐墨衣钵，我也不会阻拦。”
“六年后？你答应过老夫，五年之后，就助老夫去天竺传道！”骆怀祖立刻发现了此言当中的陷阱，皱着眉头高声抗议。
张潜看了他一眼，回答得不急不慢，“到时候，你可是自己选，是多等一年，还是直接离开。或者，如果有学生愿意提前追随你去天竺，我同样不会阻拦！”
“这……”骆怀祖犹豫着在心中估算利害得失，眼神飘忽不定。
而张潜，则稳稳地端着茶杯，耐心且从容。
他忽然发现，那三炮轰过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骆怀祖对上他，多了几分忌惮。而他自己，再度面对骆怀祖之时，却已经渐渐掌握了主动。
真理隐藏在大炮射程之内，此言诚不我欺！

第六十九章 公平（上）
紫鹃拎着一壶刚刚烧滚的热茶，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为张潜和骆怀祖两人倒上了茶水。已经约略有了一些少女莹润感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下去休息吧，这里没什么事情了！”能感觉出她心中的紧张，张潜笑着用手指轻轻叩打桌案。
“是！”紫鹃很显然听懂了他的暗示，然而，眼睛里却依旧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蹲身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外屋的门。
张潜知道紫鹃在担心什么，笑了笑，端起热茶，继续慢条斯理地饮用。茶水中，倒映出他自己写满疲倦却仍然坚定的面孔。
对于骆怀祖这种人，他想打，却打不过。想赶，也赶不走。想杀，亦没有一次就成功的把握。而一旦杀此人不死，却被此人逃之夭夭。接下来，张家庄中的男女老少，全都会成为此人的报复目标。
所以，眼下最妥当的选择，就是先想办法将对方稳住，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双方相处了这么久，张潜对骆怀祖，已经不像最初接触之时那样毫无了解。除了紫鹃所指控的那些恶行之外，张潜已经大致摸索到了一些此人行事的风格，思维的脉络，以及生活习惯细节。并且，越摸，越相信，此人就是一个墨家狂信徒。
不像张潜这个冒牌秦墨大师兄，只是把墨家经义誊抄出来放在书房中，需要时才临阵抱一回佛脚。骆怀祖即便是在张家庄中，以二账房的身份掩饰行踪，仍然努力恪守着墨家子弟的行为标准。
按理说，这厮刚刚洗劫了曲江白马寺没多久，连和尚们放高利贷的账本都拿到了手，肯定不至于对寺中的浮财视而不见。然而，此人大冬天却依旧布衫布鞋，全身上下不见任何丝绵皮毛。
此人平素去伙房取用饭菜，明知道自己可以享受账房先生待遇，每餐却只取一荤一素。
此人住的屋子也不需要仆妇帮忙打扫，自己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
此人对家丁们的态度虽然冷淡，却从不高高在上。
对于大唐皇帝，达官显贵和往来名流，此人在跟张潜交谈之时，言语中却不带丝毫的尊敬。不尊敬到有时候张潜甚至都开始怀疑，此人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也是从其他时空穿越而来？特别是对大唐皇帝李显，张潜自己都做不到完全平视，而此人，每次提起来，脸上的鄙夷却都如假包换。
不过，在面对郭怒，任琮两个，甚至包括大管家任全之时，骆怀祖又会迅速展切换成另外一幅脸孔。尊重，客气，彬彬有礼，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自家人的亲近，让对方总是感觉如沐春风。如果不是因为此人出现得太突然，而张潜本人对此人的态度又太冷淡，真的非常容易就让郭怒、任琮和任全，将他误以为是张潜的一位远房长辈，然后在所有事情上对他大开方便之门。
为了避免郭怒、任琮和任全三个被骆怀祖的行为所蒙蔽，张潜已经特意强调过，齐墨与秦墨，绝非一家。双方已经各自单立门户一千多年，彼此之间的关系，比自己此刻走在长安城中，随便遇到一个姓张的陌生人都远。
郭怒、任琮和任全三个确定了张潜的态度，自然不敢再跟骆怀祖走得太近。而骆怀祖，当时则气急败坏地找到张潜，质问他为何要故意将两家之间的关系说得那么疏远。张潜的应对则是，笑而不答。
结果，此人却很快从张潜的日常行为中，推测出了一些端倪。振振有词地解释说，自己以前所杀之人，没有一个无辜。为官的，做吏的，做和尚道士教士的，十个里头九个恶贯满盈，自己杀他们或者利用他们，不过是在还世间一个公平。
“骆掌门别忘了，张某现在也是一个高官！”听了对方的歪理邪说，张潜当时就毫不客气地点明自己现在的身份。
而骆怀祖，却依旧振振有词地宣布。张潜身为墨家大师兄，当官乃是振兴墨家的一种手段，与其他官员只为了荣华富贵截然不同。
“你总不能，把天下官吏全都杀光了吧。这世界上，终究还是要有人出来管事。”张潜听得哭笑不得，果断指出对方话语里的疏漏。
而骆怀祖当时则大笑着回应，不破不立。眼下的官员们都死绝了，墨家才更好发扬光大，墨家所追求的兼爱之世，才更有机会实现。
……
作为一个曾经的哲学考研狗，张潜坚信，无论什么宗教和政治理念的狂信徒，寻常人最好都对他们敬而远之。这种人，容易成为圣人和苦修士，也很容易成为疯子。凡人身上的七情六欲，在他们身上非常淡薄，即便有，也左右不了他们的行动。
这种人，对你表现出来的是和气也好，愤怒也罢，大多数情况下都属于伪装，完全为他们的最终目的服务，并且随时可以按需要切换！
“老夫对你没半点儿恶意！”果然，发现无论是拿振兴墨家为目标说服，还是拿张若虚的生命安全来威胁，都无法达到将书院握在手里的目的，骆怀祖在反复斟酌后，开始改变战术。
“我对你也没恶意！”张潜放下茶盏，笑着回应，目光要多坦诚有多坦诚。
“老夫和你都是墨家子弟。”骆怀祖也放下了茶盏，郑重提醒。
“张某跟张世叔，都姓张。”张潜笑了笑，强调得非常认真。“据说，只要是同姓，上溯五百年，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会太远。”
“你……”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张潜这么说，骆怀祖依旧气得两眼冒火。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发怒根本威胁不到张潜，咬了咬牙，强行压住肚子里的火气，再度强调：“武艺乃是我齐墨的镇门之技，你让老夫去书院传授射、御，等于将我齐墨镇门绝学公之于众。”
“你可以只教一些皮毛，让学生们能骑得了马，开得了弓，将来不至于成为手脚软绵绵书呆子就行了，无需传授你的镇门绝学！”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讨价还价味道，张潜笑呵呵地给出了回应，“别的教习只教一门课，月薪四吊。射和御各算一门，总月薪八吊。”
“那岂不是比县令还高？你疯了！”骆怀祖大吃一惊，质问的话脱口而出。然而，转念一想，张潜办学的钱财全是从和尚手里拿回来的赔偿，立刻就又没了脾气。咬咬牙，低声补充，“既然被别人称呼一声师尊，就不能随便拿皮毛来糊弄。我可以听你的安排，就教射、御两术，但是，光拿月薪，对我来说未免太不公平。”（注：一吊一千钱，这是明代笔记里的标准算法。有读者坚持一吊一百钱，缺乏考证，请恕笔者无法采纳。）
‘你肯还价就行。’张潜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嘴上却故意装作不理解对方的意思，“这已经是最高月薪了，山长不过月薪十吊，并且张山长还未必肯收。”
“老夫说得不是钱。”骆怀祖顿时觉得受到了侮辱，横眉怒目。然而，很快，他就又发现，再这样谈下去，自己肯定会越来越被动。果断把心一横，漫天要价，“老夫可以把我齐墨的镇门绝艺，倾囊相授，甚至也可以手把手教你武艺。但是，你得拿当日那种填在铜钟和陶罐里的黑色药粉的配方来换。至于月薪，老夫可以一文不取！”
“师叔，你腰间别的武器叫什么名字？”早就料到骆怀祖对黑火药的配方念念不忘，张潜斜斜地瞅了此人一眼，低声提醒。
“量天秤！”骆怀祖想都不想，就立刻给出了答案。随即，脸色又涨了个通红。
墨家以量天秤为矩子令，寓意就是以公平为己任。骆怀祖拿传授学子武艺之事，来交换张潜手里那种可以击碎百步之外法坛的“神药”配方，和强抢，已经没了什么分别。二者根本不等价，至少在八世纪的大唐，完全不等价。这种交换，与墨家的理念，也完全是背道而驰。
“月薪八吊，好歹你也有个正经差事掩饰身份。书院乃是圣上亲笔赐名，大唐不良人，想必也没胆子去书院里核实每一位教习的过所。”将骆怀祖的脸色，全都看在眼里，张潜继续陈述当教习的好处。
跟狂信徒或者圣人打交道，就不能谈什么情分。双方以理性对理性，直接做利益交换，才最简单。
果然，听到“掩饰身份”四个字，骆怀祖的脸色又微微一变。随即，却冷笑着摇头，“老夫不需要掩饰身份，老夫如果想走，天下哪个不良人，能拦得住老夫？至于你那药粉，老夫劝你还是不要敝帚自珍的好。老夫查过你家前一段时间的物资出入，硝石和硫磺，都不是个小数目。”
一边说话，他一边观察张潜的脸色，希望能看到一些情绪的波动。然而，听到硝石和硫磺两个词，张潜却只是摇头而笑。“师叔既然能查到我家购买了大量硝石和硫磺，想必距离摸索到药粉的配方，也没多远了。你继续摸索便是，张某绝不阻拦你，也不会拿配方跟你交易，免得你过后又以为张某讹诈。”
“肯定有硝石，硫磺，并且份量之比，大概是十比二。”不信自己连秘方的边缘都没摸到，骆怀祖咬着牙继续加料，“既然药粉为黑色，老夫从发黑的东西里找就是，百草霜（烧柴锅的锅底灰），铅粉、玄土之类，老夫挨样尝试，也未必有多难！而配制此药，所需材料不可能超过七种，老夫已经七得其三，再找出另外几种轻而易举。”
张潜闻听，又是微微一笑，干脆端起茶杯喝水，不再接此人的话茬儿。
甭说骆怀祖没预料到，黑火药其实就包含三种成分，并且第三种成分还是极为常见的木炭粉。就算他把木炭粉，也给推测了出来，距离推测出黑火药的实战配比，也差着上百年的功夫。
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从唐初孙思邈发现黑火药的雏形，“硫磺伏火法”，到元末明初实战用黑火药的基本定型，至少差了七百年。而到了黑火药的威力最大配比被发现，则至少是九百年。（注：孙思邈发明火药在唐初，也就是公元618到630年这段范围，黑火药做爆炸剂被使用，则是元末明初。宋代只做燃烧剂。黑火药接近最佳配比，是戚继光抗倭时代，1550年之后。而黑火药最佳配比正式书面上提出，是1635年。）
所以，骆怀祖说得越多，张潜心里越踏实。到后来，干脆给骆怀祖也倒了一杯热茶，示意此人可以先润润嗓子，然后再继续。
这下，可把骆怀祖给打击狠了。推开茶杯，长身而起，将量天秤，飞刀，袖箭等物，从身上不同位置取出来，挨个往桌案上丢，“你那黑药对老夫有大用，你想让老夫拿什么跟你交换，尽管开价。量天称和这些保命的武器，齐墨掌门，甚至包括老夫本人为你做家奴，都随你开！”
“师叔你武艺这么高，想要杀谁，用不到我那黑色药粉吧？！”没想到对方连卖身为奴的狠心都能下，张潜愣了愣，缓缓发问。
“我想杀谁，你不用管。你只管给老夫一句痛快话，换，还是不换？”骆怀祖难得气浮心躁了一回，咬牙切齿地追问，“老夫还可以再加上黄金百两，玉璧五对，珍珠三斗。每颗珍珠都有樱桃大小，表面毫无瑕疵！”（注：这里说的是中国原生樱桃，不是车厘子。）
“原来师叔你这么有钱！”张潜上下打量骆怀祖的穿着，无论如何，都很难将此人与其报出的财富对上号。
“老夫跟你说正经事！”骆怀祖气得直翻白眼，却知道发怒没有任何效果，“老夫乃是齐墨掌门，吃穿用度，当然要给全天下墨家子弟做出表率。你到底换还是不换？觉得不够，老夫还可以再加！”
“不换！”仿佛唯恐他不能被活活气死，张潜笑着摇头。“我不缺钱。以师叔你的本领，却无法接近，还需要借助黑色药粉去行刺的，官职恐怕不会低于四品。我不能给自己招灾惹祸！”
“那厮手上血债累累！”骆怀祖气得身体都开始哆嗦，却努力控制自己不扑过去，将张潜活活掐死，“老夫杀他，乃是为了给那些因他枉死的人，求一个公平。老夫不需要你的铜钟，只需要你的黑药。老夫用手掷，也能将药罐子掷出三十步之外。黑药到目前为止，只有五个人知道，朝廷过后肯定怀疑不到你头上！”
“那也不换！”张潜想了想，继续笑着摇头。同时，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果断后退，“师叔，住手！否则，更没得谈！”
“你——”已经扑到一半儿的骆怀祖，努力收住身体，两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
“五年！”张潜已经试探清楚了对方的想法，知道不能再继续激怒此人，笑着竖起手掌，“五年后，你去天竺之前，我给你配方。这五年之内，你去书院教学生射、御二术，教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把握，我不干涉。此外，你必须答应受我一回差遣，并且竭尽你的全力！”
“你想得美！五年时间，足够老夫自己摸索清楚配方了！”骆怀祖张牙舞爪，满脸不服。
张潜笑了笑，走回桌子旁继续喝茶。骆怀祖见状，顿时又没了底气，咬了咬牙，继续讨价还价：“五年就五年，但是，老夫走时，需要带走一口铜钟。另外，每月薪水，你必须照付！”
“成交！但是铜钟不准在大唐境内使用！”张潜笑了笑，轻轻竖起手掌。
“可以！”没想到张潜答应得如此痛快，骆怀祖愣了一愣，旋即快速伸手与他击掌。仿佛稍微慢一些，张潜就会反悔一般。
张潜笑着端起茶，继续细品慢饮。
而骆怀祖，终于得偿所愿，也不再多啰嗦，拱了拱手，告辞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当中。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张潜再度放下了茶杯，单手握拳，兴奋地在半空中挥动。
以前他每每见到此人都缚手缚脚，这次，终于也让对方缚手缚脚了一回。
他终于暂时稳定住了骆掌门这个安全隐患。虽然花费了不少力气，还搭上了火药的配方。
但是，五年时间，已经足够他摸索清楚黑火药的颗粒化方法了，比起没颗粒化的黑火药粉，前者无论稳定性还是威力，都至少增加了三成。
而为了加强将杨青荇救出和亲队伍的把握，他身边的确也需要一个武艺强悍的高手，骆怀祖，恰恰符合这个要求。
“大师兄，我和师弟可以进来吗？”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低低的呼唤声，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进来就是！”张潜的眉头轻轻一皱，迅速就想明白了，郭怒和任琮两个，为何会半夜不请而至。
门，轻轻被推开，全身披甲的郭怒和任琮，快步走入。身背后的阴影里，隐约还有数十名家丁。很显然，刚才紫鹃出去，不止是烧了一壶茶。还顺带着悄悄去搬了一趟救兵。
“师兄，要不要我们把他睡觉的屋子堵了……”轻轻摆了切的手势，郭怒双目之中，寒光乍现。

第七十章 公平（下）
“没必要。此人对我已经没什么威胁！”张潜笑着摇头，看向两位师弟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感激。“再说，你们也未必杀得死他。你们刚刚赶过来之时，就已经被他发现了。”
“我们在前院，还预留了人手。四下里……”郭怒眉头紧皱，不明白张潜为何要对一个敌我难辨，且随时有可能泄密的人物手下留情。如果换了他父亲站在与大师兄同样的位置，早在炮击法坛的当天夜里，姓骆就被塞进麻袋里沉到渭河底下去了，根本不会留此人到现在。
“二师兄，大师兄说的是，没必要！”任琮跟张潜交往的时间长，对他身上的变化，也远比郭怒敏感，轻轻扯了下后者绊甲丝绦，低声打断。
“没必要？”郭怒扭过头，满脸不解地看着任琮，小声重复。随即，眼睛里也放出了灼灼的光芒。
大师兄心肠软，甚至有一些滥好人。这一点，他和任琮两个都清清楚楚。但是，今晚的事情如果换做以前，大师兄一定会说，“别杀他”，而不是“没必要”。虽然这两句话，能达成同样的效果。但说话者的心态，却完全不同。
前者，只是出于善良的本性。而后者，却透出了能将危险控制在有限范围之内的把握。
“让弟兄们都回去休息吧，今晚大伙辛苦了。你们两个，安顿好了弟兄们，换了衣服，再去书房找我，我有东西给你们！”正又惊又喜间，张潜的话再度传入了他的耳朵，听起来还是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是，大师兄。”郭怒和任琮两个答应一声，连忙带着家丁们下去安顿。足足忙碌了一刻钟，才各自重新换上了日常穿的衣服，来到了张潜的书房。而他们的大师兄，则早就等在了书房里，对着一幅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凹形草图，脸上的追忆神色清晰可见。
“大师兄！”任琮站在张潜身侧对着凹形草图看了好一阵儿，也没看明白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忐忑不安地呼唤。
郭怒则确信，大师兄今晚准备传授新的师门绝学，兴奋得脸色通红，两眼亮如烛火。“大师兄，我刚才检查过了，保证周围没有第四个人……”
话音未落，门却在外边被轻轻推开。紫鹃用漆盘托着茶水和点心，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少郎君，吃些宵夜吧。都是婢子亲手做的。”
这下，郭怒顿时可就抓了瞎。想将紫鹃赶走，却又担心将来被吹枕头风。不赶的话，师门之密就有外泄的风险，而他自己刚刚吹过的牛皮，也实在破得有些难看。
好在紫鹃只是过来送茶水点心，放下后，又向张潜行了个礼，就缓缓退了出去。而张潜，似乎也不怎么关心泄密问题，先端着茶水喝了几口，随即就将画着草图的白纸拿了起来，信手递给了任琮，“这张给你。”
“多谢大师兄！”任琮紧张的声音都变了，双手接过草图，躬身道谢。
“这张给你，一模一样的。”张潜笑了笑，从书桌上拿起第二张画着凹形草图的白纸，信手递给了郭怒，“你们俩先收好，然后找时间背下来。这是师门三绝学之一，物理学的进阶内容，关于世界物质的组成。师门称其为元素周期表。”
“谢谢大师兄！”刹那间，郭怒脸上写满了狂喜，身体也因为激动，而轻轻颤抖。
大师兄曾经曰过，秦墨有三大绝学，哲学、数学和物理。哲学可以让人聪明，数学可算尽世间万物，而物理学，学到精深处，挥手之间可以搬山蹈海，改天换地！
这话，原本他和任琮两个，还觉得可能有些夸张。然而，在日蚀出现的那天，亲眼目睹了大师兄用三口铜钟，隔着至少一百步远，将一座巨大的祭坛和祭坛里的僧人们一道送上了西天，他和任琮两个，就再也不敢对师门绝学的威力有丝毫的怀疑！
三包黑色的药粉，三枚装满了药粉的陶罐子，药捻子还是他们兄弟两个帮忙搓的，火也是他们亲手点的。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当时的情况虚假。而正是因为从头到尾参与了整个炮击过程，祭坛被炸碎之后，对他们两个的冲击力才更强烈，强烈到二人随后连续几天做梦，都梦见自己扛着一口会喷火铜钟，大杀四方。钟口所指，无论是神仙还是鬼怪，都灰飞烟灭！
而现在，大师兄竟然准备将改天换地的学问，倾囊相授，试问，郭怒和任琮两个，如何能够不激动？只可惜，这种激动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时间，就消失了。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挫折感。
大师兄所讲的话，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只有前几句话，他们俩勉强能听明白，接下来，就如闻天书！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不仅仅是‘金木水火土’这五种，还可以细分，师门目前发现了92种元素，都写在了你们俩手中的表格上，将来还可以找到更多。目前这92种，师门将其归纳为七主族，七副族，第八族和零族……”（注：目前是119种，92是在自然界能找到的数字。）
留给两位师弟一些时间去发懵，张潜端起茶水，大口大口灌了下去。短短十分钟课，上得比刚才跟骆怀祖两个勾心斗角一个小时还累。
虽然在另外一个时空，他读的是师范大学，还专门学过心理课和教学技巧课，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去做老师。
初中时，老师讲元素周期表，总计也没用多长时间，全班同学就都听得明明白白。而自己，事先备了课，居然还把并不算笨的郭怒和任琮，听了个大眼瞪小眼儿。
不过，转念想想，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初中生接触到的信息量，张潜看向郭怒和任琮两个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同情。
另一个时空随便拎一个华夏国的初中生，恐怕都是从小就与电视和网络为伴，该掌握不该掌握的知识，每天从早到晚，如海潮般往脑子里涌。而八世纪的华夏，识字率不到百分之十，读得也多是儒家那些经典，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几乎停顿在了西汉时期，怎么可能一下子理解得了元素的概念和同族元素化学性质相近？
但是，张潜同情归同情，却一点儿不替任琮和郭怒两人着急。比起另一个时空的初中生，接触到的信息量小，是二人的短处。但受从小学习儒家经典，就全靠死记硬背所赐，二人的记忆力，却都被锻炼得甚有学霸潜质。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的东西，不耽误他们背熟，背熟之后，在“试验课”当中边学习边理解也不迟！
而试验课，张潜也早就准备好了。从琉璃王家定制的细口琉璃瓶子和曲颈甑，虽然做不到无色透明，瓶璧也太厚，不过，用来演示燃烧的纸条缺氧熄灭和氧气的存在，却仍然能满足要求。（注：中国古代玻璃瓶子有出土文物，发明很早。只是因为价格和质量问题，没有流行开。）
至于加热生成氧气的材料，则更好找。最近常来给张潜处理伤口兼白拿酒喝的孙安祖，可是孙思邈的后人。此老家里头藏的丹砂，铅丹，三仙丹不要太多。为了弄清楚这几种药的差别，张潜还专门偷偷做了几次加热试验，最后发现价格最便宜的铅丹，效果反而最好，才终于决定选其为演示氧气存在的主材。（注：丹砂为硫化汞，但是道士们炼丹时，无法区分硫化汞和氧化汞，所以基本是两种物质混合。铅丹为过氧化铅和氧化铅混合，三仙丹则为氧化汞混合其他杂质。）
事实也证明，无论是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还是本时空的八世纪，试验课远比理论课更受欢迎。当张潜命令任琮和郭怒两个，将元素周期表收起来，将自己准备的课文誊抄下来拿回去背熟之时，二人的嘴巴全都抽搐成了包子。而当张潜从书橱里取出了小型酒精灯，玻璃瓶子和曲颈甑，二人的眼睛，顿时就又开始灼灼放光。
试验过程很简单，结果也很容易接受。特别是当张潜把氧气与道家日常宣称的阳气，氮气和其他气体，与道家日常宣称的阴气，互相对应起来之时，郭怒和任琮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回，他们俩不费吹灰之力，就听懂了。并且，隐约感觉到了一种揭开了世界组成秘密的快乐。
“东西都在书房里，你们俩想自己操作的话，随时可以进来。注意别引起火灾就行！”感激两位师弟今晚的及时前来相救，同时，也想起了二人前几天所提出的，给各自的家族指点赚钱法门的要求，张潜在郭怒和任琮两个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收起了曲颈甑和窄口琉璃瓶。随即，又拿出了一口小铁锅，一个漏斗和一个大碗。
“接下来我教你们做的事情，叫做粗盐提纯。学会了这招，你们会发现，市面上的价格昂贵的青盐，做起来轻而易举。”一边说，张潜一边指挥二人动手，将又黑又脏，还掺杂着沙子的官卖粗盐，融化在水里。然后又指挥二人用葛布反复过滤掉盐水中的杂质，直到盐水已经和井水差不多清澈，才将其放进了铁锅之中。
当郭怒和任琮两个，亲手点燃酒精炉，眼睁睁地看着铁锅中的盐水被蒸干，最后变成一堆纯净的白色粉末。二人激动得拳头紧握，额头的青筋根根乱蹦。
在大唐，质地优良的青盐，一直被当做奢侈品卖。即便是任家和郭家，也只敢用其来给家中的主人刷牙，不会拿此物来炒菜。而今天，二人却亲手把官卖的粗盐，变成了质量远胜青盐的奢侈品！（注：青盐，青海一代盐矿产的结晶盐。因为含量纯，味道好，一直价格高昂。）
大唐的食盐官卖，私人不准染指。但郭家和任家，却都有足够的能力，大批量购买粗盐。而将粗盐提纯之后，再当做奢侈品卖出去，非但能够绕过盐铁专卖禁令，所能获取的利润，也将是一个吓死人的数字。
“这一招，你们可以传授给各自的家人。至于家中长辈怎么赚钱，你们俩就别跟着掺和了。”张潜见了郭怒和任琮的表情，也不觉得有多惊诧，笑了笑，低声提醒。
“真的？”郭怒和任琮两个，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待看到张潜轻轻点头，并且脸上毫无痛惜之色。二人紧握的拳头双双松开，整个人都像虚脱了般蹲在了酒精炉旁。
“记住了没有？没记住，就自己亲手再来一遍！”张潜贴心地叮嘱了一句，转过头，开始洗手收拾摊子，准备休息。“不懂的话，可以随时问我！”
这个赚钱手段，其实比花露水简单得多。但是，他以前却迟迟没勇气拿出来。原因无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却去染指食盐买卖，等同于找死。
而现在，他的花露水生意已经渐渐稳定，以他的地位，别人再想将六神商行抢走也没那么容易了。食盐提纯这个需要消耗过多政治资源的赚钱手段，对他来说就非常鸡肋了。
所以，张潜自己不做，却通过两位师弟，将这个点子转送给郭家和任家，最为合适。
首先，郭家和任家，有足够的实力和政治资源，去抵御并化解粗盐提纯这个买卖所带来的风险。
其次，前一段时间跟佛门的冲突之中，郭家和任家虽然没有公开站在他这边，却没有阻碍郭怒和任琮带家丁过来相助，这份善意值得回报。
最后，在双方目前合作愉快的基础上，张潜愿意让这两个家族多一条赚钱的捷径，进而，将彼此之间关系拉得更近。这样，张潜自己将来遇到麻烦之时，这两个家族帮忙的动力才会更足。
“再滤一遍，大师兄刚才虽然也让咱们滤了三遍，但是水的颜色比这次清！”
“刚才就滤了三遍，多了怕是画蛇添足。”
“叮！当！”
……
窃喜私语声和金属撞击声，在张潜身侧响起。却是郭怒和任琮不敢掉以轻心，趁着他还没离开，开始重复整个粗盐提纯试验流程。
“嗯！”张潜笑了笑，轻松地点头。
当老师的，不怕学生反应慢，就怕学生懒且好面子，硬拿不知当知之。至于促使任琮和郭怒两个如此认真好学的动力，他才不在乎。
两位师弟都出身于商贾之家，看不出藏在粗盐提纯试验背后的巨大利益，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至于任、郭两家之间的利益分配问题，就像当初投资风油精产业一样，郭怒和任琮自己就有一套默契的办法去搞定，更不需要张潜这个当大师兄的插手。
然而，这种轻松惬意的感觉，连第二遍试验结束都没持续到，就被院子中突然出现的脚步声，给搅了个稀烂。
“谁？”郭怒像被动了食物的狮子般跳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向门口。而任琮，则默契地走到了窗子旁，将宝剑抽离了剑鞘。
师兄弟俩瓜分利益，可以客客气气。如果有第三人想要窥探，他们却坚决会给予致命一击。哪怕这个人进内院的时候，并未惊动院子里的大鹅。
“郭少郎君，是我！任全！”回答声，很快传入屋子内，让任琮立刻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跟着的下一句话，却又将他的心脏给提到了嗓子眼儿，“任少郎君也在我家庄主的书房里吗？他家派人送来急信，琉璃王设在新丰县的琉璃作坊失火了，烧死了好几个伙计，琉璃王本人被抓进了新丰县衙！”
“什么？”话音刚落，不但任琮大急，郭怒也两眼冒火，迎上前，一把扯住了任全的胳膊，“你说什么？多会儿的事情？新丰县衙门为何要抓王元宝？”
“琉璃王的琉璃作坊炸窑了，就在今晚。新丰县衙为啥要抓琉璃王，应该是作坊死了不少伙计，怕他跑了之后没法给苦主交代！”任全一边喘息，一边快速回应，脸上急得全是汗水。
也不怪他惊慌失措，作为张潜的大管家，他对庄子里的六神花露生产流程，了如指掌。同样是散发着香味的液体，六神花露能比风油精卖得贵十几倍，还让人趋之若鹜。美轮美奂的琉璃瓶子，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让人肉眼一看，就知道瓶子里装的东西非常高档，绝非装在瓷瓶子里的风油精能比。
而因为需求量不高，六神作坊用来分装花露的琉璃瓶子，一直由琉璃王独家供应。瓶子的样式和大小，也有严格规定。现在，琉璃王家的作坊被大火付之一炬，琉璃王本人也被官府抓进了大牢，六神作坊，肯定会因为琉璃瓶子供应不上，而损失惨重。
“你先不要慌，咱们的作坊还没重新建好，想要投产也是年后的事情。”院子之中，唯一还保持着镇定的，就是最后一个从书房走出来的张潜。上前轻轻拍了下任全的肩膀，笑着安慰。“制造琉璃瓶子，又不是什么难事，实在找不到人提供，咱们自己开作坊也能造出来。”
“庄主你也知道怎么造琉璃？”任全又惊又喜，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消失不见。“那就好，那就好。马上庄子里的道路和水渠都修整完工了，开个琉璃作坊，刚好能让庄丁们有点儿事情干。”
“大师兄，琉璃王是我的朋友。我必须去新丰那边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任琮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半点儿轻松的表情，向张潜行了个礼，郑重请求。
见到他连粗盐提纯的利益都可以暂时放下，张潜立刻明白了，王元宝这个朋友在任琮心中的分量。笑了笑，轻轻点头，“这么晚了，你现在赶过去，也见不到新丰县令。不如先想办法派人去新丰县大牢疏通一下，免得琉璃王在里头受罪。至于抚恤伙计和其他善后问题，明天你一早赶到王家，先替他应下来。他既然是咱们六神商行股东之一，遇到麻烦，商行不能不管！”
“是！大师兄！”任琮心乱如麻，却知道张潜的安排更为合理，想了想，用力点头。
“疏通衙门的事情，我派人去吧，我比你熟！”见到他这副神不守舍模样，郭怒也顾不上继续折腾粗盐提纯了，想了想，在旁边低声提议。
说罢，不待任琮回应，他又迅速将头转向张潜，“大师兄，琉璃王是个人才，哪怕他这次没撑过去，生意倒了。也值得咱们花点儿力气拉他一把。”
“行！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办就是！”对于生意场上的具体操作，张潜自认不如郭怒和任琮在行，果断笑着点头，“如果那琉璃王没干过什么坏事，名声也还过得去。在需要的时候，就把我的招牌也打出来，新丰县衙那边，说不定还会给我几分面子！”
“多谢大师兄。”任琮闻听，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模样，迫不及待地给张潜施礼。
“就知道谢大师兄，我这个二师兄就活该替你干活是吧？”郭怒立刻妒性大发，推了任琮一把，低声抗议。
“多谢二师兄。”任琮哭笑不得，只好又向他拱手道谢。待将腰重新直起来，心中的焦虑感，又被驱散了许多。
兄弟俩说做就做，立刻分头展开了行动。原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作坊失火，只要绰号琉璃王的王元宝，肯出钱赔偿伙计们的家属，将此人从监狱里头捞出来，应该不会太费事。谁料，接连折腾了三天，兄弟俩都没能如愿，到最后，郭怒无奈，干脆直接搬出了自己的父亲郭巨先出面担保，才勉强让新丰县令王祖德松了口，却又逼迫王家留下了三千吊保金，以免王元宝戴罪潜逃。
而王元宝本人，在监狱中虽然没受到什么大罪，却也被折腾得形销骨立。上了任琮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之后，立刻“噗通”一声，瘫在了车厢里。在妻子儿女的召唤下，此人好半晌才终于缓过气来，随即就命人停了车，三步两步追到了骑马护送自己回家的任琮和郭怒两个面前，双膝跪地：“二哥，小五，大恩不敢言谢，下辈子，王某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你们！”
“说什么呢，王胖子！咱们兄弟谁跟谁啊，还用得到如此客气？”任琮和郭怒当官没多久，身上还未摆脱纨绔子弟气味。见王元宝居然行如此大礼，连忙笑着跳下马背搀扶。
“我不回家，二哥，小五，求你们送我去京兆府，我要状告新丰县令！作坊根本不是失火被烧的，他抓我，只是为了包庇那纵火之人，让那人有机会逃之夭夭！”那王元宝却不肯起身，咬着牙，泪落如雨，“作坊我不要了，剩下的家财，也够我老婆孩子活下去。我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给自己和伙计们讨个公道！”

第七十一章 挖坑
“任全，组织家丁和佃户，按照我昨天给你的图，去挖土坑吧！然后让崔管家去买两万斤泥炭和两万斤木炭回来。”王元宝出狱的当天下午，张潜站在庄子前的小河畔，听完了任琮的描述，叹息着吩咐。
“是，庄主！”经历了日蚀那天的炮击法坛事件，任全现在已经彻底将张潜当成了仙人，答应一声，小跑着去执行任务。
“师兄，你也不看好王元宝能打赢官司？他可是请动了夔国公替他出头。”任琮的心中，却立刻打了个哆嗦。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求教。
“你二师兄怎么说？”张潜又叹了口气，笑着询问。
“二师兄，二师兄说，除非纵火者是临时起意，否则人家既然敢动他，就早已把夔国公的实力算了进去。”任琮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好生失落，“可如果是临时起意的话，新丰县令王祖德就没有包庇纵火者的道理。”
说罢，他心中又觉得好生不甘。上前一把拉住了张潜的衣袖，轻轻摇晃，“那王元宝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认了。他真的很冤枉。他那琉璃作坊我去看过了，火肯定是从外边先烧起来的。并且对方明显是想置作坊里的所有人于死地。”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现在的问题在于，他状告新丰县令王祖德，缺乏真凭实据。至于拘押他三天，对方完全可以推说，是为了查清案情，同时避免他跑路，赖掉应该给死难者的抚恤金。”张潜看了看他，非常耐心地解释。
类似的案子，在另一个时空的网络上，也不罕见。旁观者义愤填膺，口诛笔伐，但往往都是徒劳。枉法的官吏，会娴熟地将他们自己的行为，控制在规则和法律准许范围之内，满足一切程序正确。任谁去查，都查不出任何问题来，除非告状者有能力另辟蹊径。
“王祖德肯定是收了别人好处！”见自己最佩服的大师兄，都束手无策。任琮心里好生失望，急得连连跺脚，“王元宝说，七八天之前，曾经有一个叫马蛤蟆的找过他，想出两万吊卖他的琉璃作坊和琉璃铺子，被他拒绝了。而马蛤蟆一直做的是大食琉璃的生意。王家的作坊被纵火的当天，也有人看到马蛤蟆带着伙计，在新丰县城附近出现过。”
“他手里有马哈蟆纵火的证据么？或者王祖德收马哈蟆贿赂的证据？”张潜又看了任琮一眼，轻轻摇头，“你想帮朋友，是好事，但是不是这种帮法。你先去跟你二师兄一道，给王元宝的家人换个安全住处，解决掉他的后顾之忧。然后再把我教你的粗盐提纯办法，给你阿爷带回去，顺便问问你阿爷，这种事情怎么解决最好。你阿爷纵横商场这么多年，遇到的事情多了，随便指点你几招，都比你在这里干着急强。”
“这……是，师兄！”任琮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为王元宝的事情跑前跑后，差点忘记了将一条发财捷径转告给家人。赶紧行了礼，转身便走。
“还有，记得每天都去军器监坐一坐，哪怕是装个样子！”张潜追了几步，在他身后小声叮嘱，“虽然甲杖署有没有你这个署丞坐镇，都不耽误干活。但是，你刚上任，别让人抓到把柄。”
“是，大师兄，我记住了！”任琮脸色一红，停住脚步，躬身施礼。然后，才又快步离去。
“唉——”望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张潜叹息着摇头。
自己这位三师弟，善良，单纯，古道热肠。作为朋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但是作为大唐的官吏，眼下就有些不够合格了。
不过，也难怪小胖子任琮做官吏不合格。在跟自己相遇之前，小胖子一直被其继母当“废物”来养着，而小胖子本人，又为了逃避跟继母之间的矛盾，醉心于寻访高人去做剑仙。因此，对世间俗务，除了经商之外，都严重缺乏涉猎。更甭提有什么应对经验。
而另外一位师弟郭怒的处世态度，就比小胖子积极得多。同样是不受家人待见，郭怒摆出的则是一副耍浑充楞的攻击姿态，无论谁敢招惹，都先恶心对方一通再说。久而久之，反而给他自己折腾出一片天地来。
所以，眼下遇到麻烦，张潜宁可让小胖子任琮自己去摸索解决，也不愿意替他拿什么主意。哪怕在摸索中吃了亏，对小胖子任琮来说，都是在为将来积福。更何况，在缺乏足够的信息情况下，张潜自己也拿不出太好的主意。
对于王元宝，他的了解仅限于，此人做生意极其有眼光，早在六神花露还没正式开售之前，就看出了此物的前景，毅然投入了大笔资金进来，并且尽可能地想多买一些股份。其他方面，则毫无所知。
而王元宝提供的琉璃瓶子，张潜也仔细研究过。比起后世晶莹剔透直追天然水晶的艺术玻璃，眼下的琉璃产品在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工艺上，都差得非常远。厚度超过了啤酒瓶底儿不说，颜色也相当浑浊，而其价格，已经接近于相对常见的岫玉，怪不得始终无法大规模在民间普及！
“庄主……”管家任全兜了圈子，又绕了回来，望着张潜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不用憋着！”知道此人以前曾经是任琼麾下的得力臂膀，经验比自己和任琮两个加起来都丰富，张潜笑着吩咐。
“您让挖的坑，仆已经安排张富带人去挖了。泥炭和木炭，也安排崔管家去买了。”任全赶紧走到近前，媚笑着拱手，“庄主您别嫌仆多嘴，仆总觉得，王琉璃作坊失火这件事，恐怕未必只是针对他一个。”
“嗯？”张潜眉头轻皱，不置可否。
琉璃瓶只是六神花露的包装，一时供应不上，并不影响花露的生产。而自己之所以安排人挖坑并储备煤炭和木炭，就是未雨绸缪，以便在琉璃瓶子供应不上之时，直接尝试土法生产玻璃。
“庄主您学究天人，懂得如何制造琉璃。但是别人却不知道，庄主懂得。”任全的话听起来很绕，却句句都令人警醒，“如果仆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坏人，一直窥探庄主您的六神作坊。仆肯定准备了不止一招。把王琉璃干掉，让瓶子供应不上，只不过是开了个头。就像两军交战之前的试探。如果您毫无察觉，或者无力应对，接下来，仆才会全力出手，务求一战而竟全功！”
“你是说，对方明着是在抢王元宝的琉璃作坊，实际上是准备抢六神商行？”张潜听得悚然而惊，一时间，却有些不太愿意相信任全的推测。
他再不济，眼下也是个从四品了，搁在另一个时空，少说也是个厅级。六神商行虽然规模不算大，却也联合了三家国公，一位皇族和若干实力派做股东。跟更何况，他刚刚将堵门生事的和尚，给炸了个尸横遍野，这种时候再上来招惹他，对方得多大的实力和胃口？
“庄主您别嫌仆啰嗦，仆以前跟着任庄主为褒国公府做事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任全想了想，继续补充，“咱大唐，毕竟不准官员经商。所以无论谁家里有多大的产业，都得记在底下人头上。而对方，无论怎么折腾咱们的六神商行，也都可以推说是底下人在胡闹。只要不针对您本人，你就没法对他直接出手，只能跟他在官的言官，在商的言商！”
“那就在官言官，在商言商！”张潜被说得心头发堵，咬着牙，低声发狠。
就在三日之前，他还曾经开心地以为，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在窥探自己的六神商行了。自己可以放开手脚，将心中的一些想法付诸实施！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有人找上门来。
如果任全的预测没错的话，年前年后这段时间，对方的攻击会接踵而至。而自己，除了小心备战，见招拆招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选择。
好在，眼下自己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而六神商行，也远比刚刚成立之时底气更足。
“磨出来了，磨出来了，真的磨出来了！”不远处，有人在大呼小叫，就像挖土忽然挖到了元宝一般兴奋。
“怎么回事？”张潜的思路被打断，皱着眉头询问。
“仆去看看，庄主您稍等！”任全丢下一句话，拔腿朝声音来源处冲了过去。不多时，又满脸堆笑地跑了回来。一边擦脸上的汗水，一边兴奋地比划，“庄主，神了，真神了。庄主您前天让属下把两个车轮般的磨石，连到风车上去，看能不能带得起来。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做了，刚才，正好王毛伯有空，就帮忙装好了最后一个零件。然后张贵拿了一袋麦子去磨，果然磨出了白面来，又快又细，可比用驴子拉磨，省事得多！”
“已经弄好了，这么快？！”张潜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来河畔的目的，刹那间，心中刚刚浮现的阴云一扫而空。
“磨盘和磨石都是现成的，您前天给的图纸又足够详细，安装起来当然事半功倍？”任全不敢贪功，只管大拍自家庄主的马屁。
“过去看看！”张潜听了，心情愈发觉得放松。迈开双腿，大步流星走向风车。隔着老远，就看到一群男男女女，如同赶集般站在风车周围，指指点点。
而他自己花费重金打造的那座风车，则在南风的吹动下，快速旋转。桨叶边缘处的钉子，倒映着阳光，卷起一圈圈儿绚丽的华彩。
快立春了，天气已经渐渐转暖，风也渐渐不那么刺骨。
“轰隆，轰隆，轰隆……”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莅临，风车下刚刚装好的磨盘，忽然开始加速，两片车轮般的磨石，在磨盘上旋转而行，碾碎面前一切阻挡。（注：风车推的石磨，与农村常见的碾子不同。是两片车轮状磨石，在同一个块磨盘上旋转行进。）
……
“轰隆，轰隆，轰隆……”烛火产生的热气，推动走马灯旋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灭了它！”礼部尚书崔湜，没丝毫心情去鉴赏走马灯的精巧与神奇，皱着眉头，沉声吩咐。“大白天的，屋子里这么亮，点灯做什么？”
“是！”丫鬟不敢违抗，拿起扇子，轻轻朝灯口扇去。蜡芯上的火焰被风吹灭，走马灯立刻停止转动。玻璃做灯罩内，转眼间就涌满了青烟。
礼部尚书崔湜心中，却余怒难熄。皱着眉头，继续低声抱怨：“就为了这么一盏破灯，你就派人烧了王琉璃的作坊？你可知道，那王琉璃烧制出来的琉璃瓶子，大部分都供应给了六神商行？！而那王元宝本人，还是商行的几个大股东之一？！崔某那天奉命去张少监家里接洽入股六神商行之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原本就对扩股不是太热衷……”
“崔尚书是要教妾身怎么做事么？”一声冰冷的反问，在对面响起，将崔湜的抱怨，瞬间给憋回了肚子里。身上裹了一件雪白色的貂裘，却将膀子和胸口都露在了外面的狸姑，迈者小碎步缓缓走到了崔湜面前，双目之中秋水潋滟。
“我？”崔湜心中的怒气，顿时就下降了一半儿。低下头，咬牙切齿地解释，“我不是教你怎么做事，而是需要你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让我也有一些时间做相应调整。六神作坊的股东，包括张潜在内，原本就对扩股不是太热衷。你这边又……”
“他们不热衷的原因，是六神花露太好卖。这时候，每进来一个新股东，无论拿多少钱入股，分走的都是他们将来的利益。”狸姑翻了翻眼皮，双脚围着崔湜缓缓转圈，脚下的木屐落在地板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声响，“如果六神花露忽然变得不那么值钱了呢？你说，他们是不是立刻就愿意扩股了？那时候，崔尚书的人再去谈，谁敢把你的人，当做上门要钱的乞丐！”
“你，你在我家安插了眼线？”走马灯早就停止了转动，崔湜的脑袋里，却仍旧有摩擦声响个不停。顶着一头缓缓渗出了冷汗，他咬着牙追问。
屋子里的气氛，急转直下。丫鬟们害怕遭受池鱼之殃，纷纷找借口告退。而狸姑，却依旧围着崔湜转圈子，仿佛一头野猫，在寻找该从猎物身体上何处下口。
“你，你在我家安插了眼线？”迟迟没得到对方回应，崔湜硬着头皮跺脚。
“犯不着，我只是推测！”狸姑忽然停住脚步，挑衅般扬起殷红色的嘴唇，缓缓说道，“你现在派人去谈，是从别人手里掏钱，自然像个乞丐。而等我这边攻势发动起来，你再派人去，就是雪中送炭。”
崔湜的目光被狸姑的红唇吸引，然而，心中却涌不起半点儿占有的欲望。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皱着眉头回应：“说得轻巧，那六神作坊背后，又不是没有任琼这种行家里手坐镇。就算除了王元宝，没人能够为商行提供琉璃瓶子。他换个玉石瓶子或者瓷瓶来……”
“如果陶瓷或者玉石瓶子用了，也有同样效果，六神作坊，为何一开始选择贵且不中用的琉璃？”狸姑垫着脚尖向前追了两步，让自己的视线跟崔湜持平，娇艳的红唇，宛若两瓣盛开的牡丹。
“如果恰好有一批正宗大食花露，在过年之后于长安市面上发售呢？”
“如果，大食花露用的也是琉璃瓶，却更晶莹剔透十倍呢？”
“如果同样琉璃瓶装的大食正宗花露，价格只有六神花露的一半儿呢？”
“如果，今后长安城内，除了大食人，再也没有任何作坊，能给他制造琉璃瓶子呢？”
“如果，六神商行当中那些股东里头，有人不再看好商行的前景，或者忽然急着用钱，想要将股权脱手呢？”
“如果……”
接连说了六七个如果，每说一句，她如同狸猫捕食般垫着脚尖，向前迈进一步。将崔湜逼得接连后退，直到脊背撞到了墙上，才终于退无可退。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追问：“大食花露？大食不远万里，怎么可能运送许多花露过来？大食人的花露，也用琉璃瓶子装，怎么会这么巧？那大食国的花露，已经多少年没在长安城露过面儿，怎么六神花露才出现几个月，大食国的花露也到了？那大食人的琉璃做得再好，终究距离远了些，价钱高了未必有人买，价钱低了也低不过市面上已经有的那些琉璃……”
“所以，半年之内，长安城的东西两市上，不会再有其他琉璃出现！”终于将崔湜戏弄够了，狸姑伸出一根芊芊玉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喉咙。然后转过身，嘴里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至于大食国的花露，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你读了那么多书都弄不清楚，我一个女流怎么清楚？但是，我只明白一点，这船琉璃和花露，来得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崔湜喃喃重复，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派人去烧了琉璃王的作坊，还禁止新丰县衙门追查纵火者。你不止打掉了一个琉璃王，你要掐断长安市面上所有琉璃供应。你不是收了大食人的贿赂，是跟大食人合伙做局！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入股六神商行！你派崔某去跟张少监接触，只是一个幌子！你准备击垮它，然后把它全都控制在自己手中。”
“你错了，崔尚书！不是我，是镇国长公主！”狸姑一边在屋子里旋转起舞，一边笑着摇头，“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只是长公主的一个贴身婢女，也是你的一名外室而已。哪里做得了长公主的主？我曾经跟你说过，凡是长公主看上的东西，对方早晚会乖乖双手送到长公主面前，求着她收下。你莫非不记得了？”
“你，你……”屋子里很暖和，崔湜背靠着墙壁，却冷得身体微微颤抖，“你就不怕惹祸上身？那张少监可不是普通人，你若是把他给逼急了。他拿出对付和尚那一招……”
“对付我一个奴婢？他可是朝廷的秘书监少监！传扬出去，他不怕被人笑掉大牙？”狸姑展颜而笑，姣好的面孔上写满了得意，“至于逼他，我何时逼迫过他？跟他生意上起了冲突的，可是大食人。放火烧了王元宝琉璃作坊的马哈蟆，也是大食人的后裔。我从头到尾都没沾过这件事，他凭什么要冤枉我？打狗，他也得看看我背后的主人是谁吧？至于最后收购出面六神作坊，也是你崔湜去，不需要我露头。即便他最后发现是我出的钱，我也只是雪中送炭，他感激我还来不及，怎么能连好歹都不分？！”
“你，你，你，唉——”崔湜无法接受对方的说法，然而，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喃喃半晌，最后只能报以一声长叹！
“你知道大食国的商贩，运送一船琉璃制品和香水到广州，路上会翻掉度多少同样的船，死掉多少人么？”那狸姑，却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继续笑着翩翩起舞，举手投足，都轻盈灵巧，宛若一只玩弄老鼠的狸猫，“你知道一船琉璃制品和香水，从广州运到长安，路上又得碎掉几成？长公主这边刚刚想要将六神商行收归旗下，偏偏大食人的香水和琉璃就都运到长安来了，你说巧不巧？崔尚书，则天大圣皇后曾经说过，镇国长公主像她，到底什么意思，莫非你现在还没弄懂么？凡是圣人在世，都是有大气运加身的。崔尚书，你是礼部尚书，应该知道得比我多。则天大圣皇后当政之时，连年风调雨顺。自从圣上登基，则连年水灾，一年双日蚀！到底所为何故？”
崔湜没勇气接茬，背靠着墙壁，汗出如浆。
他是太平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不假，曾经跟公主有过肌肤之亲也没错，但是，他却从没想过，支持天平公主去做下一个武则天。
这件事，成功率实在太低。即便侥幸得手，他最后不过也是从礼部尚书变成右仆射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不支持长公主成为女皇，他继续在李显手下熬资历，早晚也是左仆射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崔尚书，你害怕了？”狸姑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声，听在人耳朵里都销魂蚀骨，“别怕，圣人当世，自有气运推着前行。这大唐，注定由女子为帝王，才能风调雨顺。你我不过是附在圣人靴子上的两只蚂蚁而已。只要抱紧了圣人的靴子，有朝一日，必将凌云！而如果半路掉下去，下场可就不好说了，轻则自己被踩个粉身碎骨，重则，也许就会祸央三族！！”
“不怕，我不怕。我崔湜什么时候退缩过？！”崔湜的眼睛，迅速发红。猛地扯下了衣服，朝着狸姑仆了过去，恨不得立刻将此人压在身下，蹂躏个粉身碎骨！

第七十二章 人间烟火
临近年关，长安城内，人流如织。劳累了一整年的京兆府百姓们，趁着难得的空闲日子，全都涌进了城里头。
东西两市，从上午辰时一直开到傍晚申时三刻，都挤满了客人。从价格高昂的金银珠玉，到价格低廉的针头线脑，只要伙计们能将货物摆出来，就不愁找不到销路。连带着坊市入口处支着炉子卖羊杂汤的生意，都比平时翻了一番。让炉子后的掌柜孙大，乐得嘴巴都无法合拢，好几次，差点儿就把口水滴进汤锅里。
“孙老板，发财了！”卖柴碳的小贩柳根宝，用驴车拉着大半车碳，艰难地从羊汤摊子前走过。人和驴，看上去都筋疲力竭。
“发财，发财，大家一起发财！”孙大立刻抬起头，用同样的吉利话回应。
做生意的人不是读书郎，从来都不觉得将“发财”俩字挂在嘴上有多难堪。而他跟柳根宝，又是自幼相识，所以“发财”这两个字，说出来更是充满了祝福的寓意。
发现对方好像精神不济，孙大顺手从身边的笸箩里抓起了一把前半夜就切好的心肝杂碎，几块肥肠，狠狠放进面前案子上的木碗里。随即，又狠狠舀了一大勺子滚烫的羊骨头汤浇在了杂碎上面，“来，小宝兄弟，吃口热乎的。这碗，算我这做兄长的请你！”
“不了，不了，早晨吃过了，吃过了！”卖木炭的小贩柳根宝，立刻拼命摆手，“真的吃过了。大兄，我现在一点儿都不饿，真的，不饿！”
话说得虽然硬气，但是，他的肚皮，却不争气地“咕咕咕”叫了起了，顿时，把他给羞了个面红耳赤。而他身边的驴子，也仿佛贪恋炉火的温度一般，“咴，咴，咴”地小声抗议着，不肯再继续前行。
“行了，吃吧，客气啥啊，我还不知道你！咱俩可是从小玩着尿泥一起长大的！”孙老板原本就为人仗义，特别是手头宽裕之时，更见不得朋友受苦，笑了笑，嗡声嗡气的劝告，“你兜子里装得是炒黄豆对吧？吃完了羊汤，给你的驴赶紧也喂上一把。老话说，人肚子里可以亏，牲口肚子不能亏。今天你亏了它，改天车就得自己拉！”
“这，这不合适。孙大，你也是小本儿生意！一年到头，就好赚这么几天。”卖柴碳的柳根宝坚决不肯接受对方的请客，红着脸继续摆手。随即，又迅速从身上的褡裢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先朝自己嘴里丢了几颗，然后，将剩下的全都送到了毛驴嘴巴旁。
毛驴有了食物，便不再抗议了。伸出热气腾腾的舌头，三下两下，将柳根宝手掌中的黄豆，舔了个干干净净。
而柳根宝，也攒足了力气。用手紧了紧裤腰带，站直了身体，笑着向孙大拱手，“大兄，我先走了。这日头刚上来没多久，我还得赶着去给人家送炭呢！”
“别走，别走啊，小宝，羊汤还没喝呢！”孙大闻听，赶紧伸手去拦。然而，恰好又一波置办完了年货的百姓走了过来，在羊汤摊子前停住了脚步。无奈之下，他只得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继续劝说，“我说小宝，你怎么跟我客气上了呢。各位父老乡亲，汤不要钱，白送。连汤带杂碎两文，你加一文，我再给您放一两肥肠……”
价钱其实不算厚道，但是快过年了，很多客人们也不在乎这仨瓜俩枣儿。纷纷将铜钱丢给站在一旁帮忙的孙家大嫂，随即，自己拿了木碗，找孙大放杂碎浇汤。
待这一波客人散去，炉子前，早已不见了柳根宝的踪影。卖羊汤的孙大摇了摇头，抄起丝毫没动过的木碗，将已经放冷了的汤和杂碎，一并倒回了汤锅里，然后低声长叹，“唉——，小宝他们家，这个年难过喽！”
“那能怪得了谁来？”孙大嫂早就对丈夫随便送人喝羊汤的行为不满，皱皱眉，低声回应，“上个月，你就好心提醒过他，城里很多人家现在都把火盆改成炉子。木炭肯定会越来越难卖，他还以为你是为了压价，在故意吓唬他。还跟你说……”
“行了，别老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孙大听得心里头很不舒服，冲着自家妻子低声呵斥，“他当时，也是为了多赚几个钱，给他娘治病。唉——”
“这哪里是陈芝麻烂谷子，总计也没过去两个月！”孙大嫂耿起脖子，白眼乱翻。
自家丈夫是好人，能干，厚道，待双方老人也都孝顺。但是，自家丈夫的毛病也太让人生气。明明没啥大本事，却习惯照顾所有认识的朋友。仿佛他是一个传说中的盖世大侠一般。
若是二人刚刚成亲那会儿，这些小毛病孙大嫂也就忍了。那时二人还没孩子，不用替后代操心。而现在，老大已经快十岁了，怀肚子里的老二，半年后也要降生。有些小账，就不能不算清楚一些了。
“那还不是陈芝麻烂谷子？况且当时咱们不是没买他的木炭吗，你又何必念念不忘。”很不高兴婆娘把一些小事儿放在心上，孙大低声教训。
“不是我念念不忘，而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孙大嫂越说越生气，嗓音渐渐转高。
“他哪里可恨了，做小本儿买卖的，谁还不行讨价还价？你这小心眼的毛病啊，可是得改改。否则……”
“咕嘟嘟，咕嘟嘟，咕嘟嘟……”身边瓦锅里的羊骨头汤又被烧滚了，热气推动着被煮白了的羊骨头，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响。
孙大顾不上再跟自家媳妇拌嘴，将瓦锅搬开，手忙脚乱地用大块泥炭将炉火压小。
这铁壳火炉子啊，好用是好用，就是里边的泥炭火太硬了一些，容易烧坏锅。不过，看在泥炭远比木炭便宜的份上，倒也忍得。反正，铁炉子和铁锅钱已经赚出来了，等今天下午不忙的时候，就可以去西市转一圈，搬一口三尺宽的铁锅回来。届时，羊汤味道散得更快，来喝汤吃杂碎的客人肯定更多。
几个衣衫华贵的浪荡子从摊子前走过，厌恶地用手捂住鼻孔。以免被羊膻气熏得作呕。然而，却有更多的人被羊杂汤的味道吸引过来，在孙大的招呼下，掏出一枚枚通宝。
孙大和自家婆娘再也没空争执，一个舀汤放杂碎招呼客人，一个收钱，忙得满头大汗。
“当家的，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待二人又重新闲下来，孙大嫂已经彻底忘记了先前的不快。一边给今天赚到的铜钱穿上绳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
“啥事儿？你想添置个镯子？等几天，等我把瓦锅换成铁锅，看看能不能剩下钱。”孙大对朋友仗义，对媳妇也不抠唆。一边将瓦锅放回炉子上，一边瓮声瓮气地答应。
“镯子不着急，我这里天天烧火切杂碎，身上不是灰就是油，戴了镯子也糟蹋！”虽然舍不得花钱去买镯子，孙大嫂心里依旧觉得甜滋滋的，笑着摇头，“我是想，我今天早晨买菜的时候听人说，渭南县的白马寺，已经改成学堂了。不管是什么人家的孩子，报名就收。咱家大宝打小儿就聪明，他快出生那几天，我老做梦窗前有紫光……”
“对，差点取名叫小紫，也不看看我姓啥！”孙大扭头白了自家妻子一眼，一边抓着勺子给新走过来的某位客人舀汤，一边没好气地数落。“读书当然是好事儿，我也不想让他种一辈子地。本来永业田和口分田就减半了，将来村子里人越来越多，分的地肯定越来越少。问题是，渭南那个学堂，每年要给先生多少束脩钱，你打听过么？如果少，咱俩趁着过年这几天还可以给他赚出来，如果动辄几百或者一两吊……”
“好像说，不要钱！”孙大嫂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还管一顿干饭！”
“啥？怎么可能？”孙大被吓了一跳，舀在勺子里的热汤，差点儿没全泼在自己的脚上，“你没听错吧？哪有不要钱还管饭的学堂？那还不得挤破了脑袋瓜子？”
在他记忆里，只有地方上那些名门望族，才可能给本族子弟开设学堂却不收束脩。但是，也没听说，学堂还会管学生一顿干饭。而新丰老孙家，哪怕往上数到汉朝，都没出过一个贵人，子孙怎么可能有免费读书的福？
“没听错！我特地问了好些人呢！”嫌丈夫一惊一乍丢人，孙大嫂轻轻用手指掐了一下对方大腿，小声补充，“就是不要钱，但是学生得八岁以上，十四岁以下。入学时，先生还要考孩子是否足够聪明。咱家大宝，反正也还不能下田帮你种地……”
“那岂不是得挤破脑袋瓜子啊？！”孙大嘴巴微微张开，却不是因为被掐得疼，而是臆想中学堂招生时的盛况。“真有这种好事儿，京兆府这边，得多少人把孩子送过去？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光一天一顿干饭，就得多少钱啊！”
“对咱们来说是大钱，对开学堂的张少监，可真未必是！”消息灵通的，可不止孙大嫂一个，刚刚走过来喝羊杂汤的客人，忽然笑着插嘴，“我听说，那改成学堂的白马寺，是和尚们斗法输了赔偿给他的，连同学堂周围的上千亩地！”
“多少地？”孙大的手又哆嗦了一下，本能地低声追问。顺手，又免费给客人加了一把蒜芽。
“上千亩，具体是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渭南白马寺的佛田，现在全归了他！”客人的自尊心，立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笑了笑，继续补充，“我要是有孩子，就赶紧带着去报名，免得去晚了连号都排不上。哪怕读书不成，跟着张少监沾点福气也好。”
“那是，那是！”孙大听得心花怒放，笑呵呵地向客人拱手，“我下午收了摊子……”
眉头忽然一皱，他迅速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媳妇，“早晨这波客人已经差不多了，我自己忙得过来。要不，你现在就回家，带上小宝去报名？反正渭南与新丰没多远，你报完了名，日落之前还能带着小宝赶回家。”
“那我就去了，你自己小心点儿！”孙大嫂得偿所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正准备收拾一下摊子就赶紧回家，耳朵里，却忽然听到一阵怪异的管弦声。紧跟着，一队身穿淡蓝或者淡绿色纱衣，赤足，裸臂，胸前只着了一个肚兜儿，却用黑布蒙着整张脸的波斯舞妓，就伴着音乐声走了过来。
在波斯舞姬的队伍之后，则是一大队通体漆黑的大昆仑奴。每两人一组，抬着数十个巨大的木头箱子。箱子内，琉璃瓶，琉璃盏，琉璃灯，琉璃耳环，项链，步摇，还有五颜六色的香水，全都随便堆在一起，宝光萦绕。（注：大昆仑奴为非洲奴隶，小昆仑奴则为马来奴隶。但都为大食商人带入中国。）
再往后，则是一块巨大的牌匾，足足有一丈宽，五尺高。由八个大昆仑奴一起抬，才能跟在队伍末尾缓缓移动。牌匾上，依稀写着几十个大字，一半为汉文，一半儿为大食文，每个字都涂了铜粉，被太阳一照，金光闪耀。
天气刚刚开始转暖，风也没有多少温度，然而，那些波斯舞女却丝毫不觉寒冷。一边走，一边像画上的飞天般舞动肢体。手腕，脚腕，腰间等处的铜铃伴着舞姿，不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落在人耳朵里，勾魂夺魄。
孙大每天从早到晚跟羊下水打交道，几时见过如此奇异且香艳的景象？当即，两只眼睛就失去了转动能力。而炉子周围站着喝羊杂汤的客人们，也全都将嘴巴张得老大，脖子伸得像鸭子一样，手里的汤汁撒了满大襟，却全都不顾上去擦。
“一群妖精，有什么好看的？”孙大嫂身为女子，对波斯舞姬的正在扭动的身体毫无感觉，将手放在自家丈夫腰间，用力狠掐，“再看，还看！你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啊？够不够人家身上一颗铃铛？”
“啊，哎呀，疼，疼！”孙大被掐得痛呼出声，顿时魂魄就回归原位。红着脸，高声叱骂，“你这狠心的婆娘，我看一眼又没花钱？”
待看到自家婆娘沾满油渍的头顶上，已经隐约有了白发，他的声音迅速又小了下去。带着几分求饶味道，快速辩解，“再说，我看得也不是人，而是箱子里的琉璃。乖乖，真的漂亮，透彻得就跟早晨时井口的冰凌一样，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大食人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喝羊肉汤的客人中，也有一个穿长衫的，被孙大嫂骂自家丈夫的声音，羞得脸红，硬着头皮低声解释，“我刚才一直盯着那块牌匾看，上面写得很清楚。大食人经过市易署准许，在东西两市，各开了一家珍宝阁。专门卖大食来的琉璃制品和象牙，珊瑚，珠宝等物，还有正宗大食香水。等过来年上元节那天就开张。开张当日，前一百名进店的贵客，无论买多少东西，一律打六折！”
“哦——”孙大恍然大悟，抄起勺子，继续翻搅面前瓦锅里的热汤。琉璃也好，香水也罢，距离他都太遥远了。就像那波斯小娘子的身体一样，无论打几折，都是他孙大这辈子也没资格去摸一下的奢侈。而锅里的骨头和案板上的羊杂碎，才最实在，他和婆娘忙活一冬天，来年青黄不接之时，就能在全家人的饭里头多一半儿的米，少一半儿的糠。
“当家的，那我先去带孩子去学堂报名了？”见丈夫收了心，孙大嫂也就没了继续掐人的理由。轻轻在孙大腰间挨掐的地方揉了揉，小声请示。
“去，赶紧去，不用管我。我一个人支应得过来！”孙大立刻像被蝎子蛰了般，跳起来，随即，冲着自家婆娘连连挥手，“路上小心点儿，早去早回。最好跟人搭个伴儿。渭南距离咱家虽然没几步路，但是也得小心。”
“放心！我带上杀羊的刀子！”孙大嫂一拍自己的柳腰，英姿勃发。
“快去，快去快回！”卖羊杂汤的孙大也被自家婆娘的动作，带得有了精神，大笑着向妻子挥动木勺。随即，单手飞快地将木碗在桌案上摆成一排，朝着从摊子前走过的陌生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羊汤，羊汤，刚烧滚的羊汤！喝一碗，浑身上下热乎一整天。汤不要钱，羊杂两文，您加一文，我再给你切一块肥肠啦——”
婆娘生娃时，总是梦见紫气透过窗户。老孙家马上要出读书人喽！那个狗屁琉璃，狗屁象牙，狗屁香水和珊瑚，渴了不能喝，饿了不能吃，算什么好东西！村东口的他三姑老爷说得好，给儿留家资万贯，不如给儿孙留一箱子书……
“滋啦！”一不留神，瓦锅里的羊汤溅了出来，满是油脂的汤汁落进了炉子内，青烟夹着灰尘扶摇而上。
“咳咳，咳咳，咳咳……”孙大被烟尘熏得连声咳嗽，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流。然而，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
“咳咳，咳咳，咳咳……”浓烟滚滚，熏得郭怒大声咳嗽，鼻涕眼泪齐流。
“少郎君，您不用在这盯着！小的来，有小的在，您放心好了！”工头郭四用沾满了水的麻布遮住鼻子和嘴吧，快速跑上前，高声请求，“您是朝廷命官，用不着这么作践自己。有小的在，您站远处指挥就行了。小的保证不会出半点儿纰漏！”
“没看见我大师兄还在么？”郭怒抬手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瓮声瓮气地回应，“他都没躲得远远的，我躲了，成什么话？！”
“这，这，小的疏忽了，该打，该打！”工头郭四抬头看了看，目光透过翻滚的浓烟和水汽，果然看到不远处，自家少郎君的大师兄，当朝从四品秘书少监张潜，正拿着一根铁管子，在地上乱戳。每戳一下，地面上都会出现一个深深的孔洞，大量的浓烟和水汽，紧跟着就从孔洞里冒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张潜的咳嗽声，也很快传入了二人的耳朵。随即，就是一连串流水般的命令声，“任全，带几个人下到旁边的明坑里，踩风馕，让木炭烧得更旺一些。张贵，张富，你们两个带人，在我面前这个地沟处多戳几个透气孔，注意用蘸了水的麻布遮住鼻子了脸，以防把烟尘吸进身体。张仁，张升，你们把左边那个地沟上的所有孔洞，用湿土盖起来……”（注：风馕，古代吹风工具。）
“是！”众家丁们和伙计们，拿铁锹的拿铁锹，扛风馕的扛风馕，在周围忙忙碌碌。有人快速沿着事先挖好的台阶，下到一个土坑中，从侧面给几个巨大的灶堂鼓风。有人则给一块两丈长，五尺宽，正在冒着白雾的地沟，打洞散热。还有人，则将另外一处同样宽窄，冒着浓烟的地沟，盖上一层厚厚的湿土，仿佛地沟里，随时会有火龙要钻出来。
“大师兄，大师兄，你歇一歇，这里有我！有我在，你放心好了！”丢下工头郭四，郭怒绕过地沟跑到张潜身侧，用先前郭四劝自己的话语，喘息着劝告。
“没事儿，马上就好了，你先撤！”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张潜笑着摇头，原本白净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煞是“好看”！
“那我等大师兄一起撤！”郭怒不肯离开，与张潜肩并肩站在一起，抬手抹汗。
大师兄为什么要挖坑和地沟？为啥要把泥炭埋在地沟里，然后从侧面用木炭火闷烤？他一点儿都不懂。但是，他却坚信自家大师兄无论做什么，都肯定不是在胡乱折腾着玩。
这个信心，来自数日之前，大师兄带着他和三师弟搓药捻子。当时，他和三师弟，也不知道那药捻子搓出来有啥用？更不明白，那五口花费重金打造的铜钟，到底能给和尚造成什么伤害？
然而，三根药捻子系在一起点燃后，三口铜钟喷出的流星，却让河对岸法坛灰飞烟灭！
最近几天，面对大食商人一连串咄咄逼人的攻势，大师兄丝毫也不着急。只管在庄子里好整以暇地带人挖坑。想必和上次一样，准备在关键时刻，祭出某样法宝，给那大食商人致命一击。届时，恐怕那群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大食商人，连哭都来不及。
“行了，大功告成！”又仔细检查了几处地沟内的泥炭的焦化程度，张潜笑着拉住郭怒，一起大步流星撤向不远处的水渠，“应该可以了，再这样烧上几炉子，五千斤焦炭总能凑得出来。浪费虽然大了一些，总比烧不出来强！”（注：地沟闷炭法浪费且污染极大，早已淘汰。）
“大师兄你在烧焦碳？泥炭烧出来的东西，叫焦炭对么？就像木柴烧出来的木炭一样？”郭怒听得似懂非懂，一边快步追赶，一边满脸激动的求教。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一旦大师兄张潜开始解释为什么这样做了，就是准备将本事传授给他和任琮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要面子。不懂就问，大师兄绝对不会生气。而不懂装懂，回过头来被大师兄发现了，肯定免不了会被拉出去练拳。
果然，张潜脸上没出现半点儿不耐烦的表情，而是扭过头来看着他，满脸喜悦：“对，跟木柴变成木炭，其实是一个道理。泥炭用熏烤的办法去掉杂质，最后得到的就是焦炭。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所以只能带着你一起摸索。好在，大致方向我还知道一点儿，所以，咱们没折腾几次就大功告成了！”
“焦炭是不是火很硬，就像木炭火比柴火硬一样？”郭怒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总是能举一反三，“然后是不是咱们就能烧琉璃了？大师兄，你最近几天没进长安城，不知道那些大食商人有多嚣张！”
“还差一些材料和器具，得你三师弟帮我买回来，咱们就可以放手一试！”张潜笑了笑，轻轻点头，“焦炭燃烧后所能达到的温度，的确比木炭高很多。用你的话来说，就是火很硬。而烧琉璃最大问题，就温度不够。具体如何做，我现在只有一个大致方向。等你三师弟买了东西回来，咱们三个一起试，我估计，失败个十次八次的，总能摸到一点儿皮毛。然后再一边总结一边继续……”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小路。郭怒愣了愣，连忙朝着同样方向看去，只见自家三师弟任琮，搀扶着一个蓬首垢面的乞丐，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而那乞丐，跟自己和大师兄还跟着足足十五六步远，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张少监，王元宝对不起您。有人从我婆娘手里，买走了我所持有的六神商行干股！他们接下来肯定要对付您的六神商行，您可千万要小心！”

第七十三章 釜底抽薪
“王元宝！”张潜眉头紧皱，目光瞬间变得如同针尖般锐利。
记忆中，对方是个圆滚滚的胖子，逢人未语先笑，脸上从不见愁。而现在，跪在他面前哭天抢地的王元宝，却瘦得连眼睛都深陷了下去。
“王元宝，你说什么？你婆娘卖了你所持的干股？”郭怒受到的震惊，丝毫不比张潜来得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了王元宝的衣领，“任小五不是专门安排了院子，把你的家眷全都藏起来了么？别人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我，我婆娘，我婆娘是，是官宦之后。”被衣服领子卡得喘不过气儿，王元宝却不想挣扎，只管顶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解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忍心我一个人来扛。所以，所以就偷偷去找了她娘家在京城为官的堂兄。结果他，他……”
“二师弟，放开他，让他说清楚！”心中虽然紧张，但张潜理智未失，发现王元宝的脸色迅速由灰转青，赶紧推了郭怒一把，提醒他不要误伤人命。
郭怒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太狠，连忙松开王元宝的衣领。却顺势又踹了对方一脚，厉声质问：“他堂兄姓甚名谁？官居何职？奶奶的，老子和三师弟为了帮你，这几天连腿都快跑断了，你可是好，居然不告诉老子一声，就又偷偷摸摸去找了别人出头。奶奶的，你妻兄真有本事，当初你坐牢之时，怎么没见他去新丰县衙捞你？”
“是我糊涂，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任兄弟，对不起张少监！”王元宝双膝跪地，抬起手狠狠抽自己的耳光，三下两下，就把自己抽得满嘴是血。
“行了，别打了。你把自己打死，也于事无补！”任琮看的心中好生不忍，蹲下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把先前跟我说的话，重头到尾跟我师兄再说一遍。他虽然没有直接出面救你，可一直在指挥着我和二师兄为你出头。你如果不想恩将仇报，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给他听。”
“是，是！”王元宝早已六神无主，听了任琮的话，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哭诉，“我这几天一直在京兆府告状，很少回家。我婆娘担心我出事，就找了她做官的堂兄帮忙。他堂兄名字唤做陈杰，是个监察御史。素来看不起商贩，不肯答应。但是我婆娘去的那天，她堂嫂的表姐刚好也在，说是帮忙去探听消息。然后她堂嫂的表姐前天就又带了人去我家，趁我不在，劝我婆娘舍财消灾，给全家人换取平安……”
他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足足花了半刻钟时间，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
原来，他妻子关心则乱，辗转托人，就托到了一位热心肠的表姐身上。结果热心表姐就将一位据说是某位高官的外室引到了他的住处。那位高官的外室“见多识广”，一口断定王元宝不是真正的被打击目标，而是不小心卷入了豪门之间的冲突，遭受了池鱼之殃。如果不及时抽身而退，早晚会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王元宝妻子原本性子就绵软，听了对方的话，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于是乎，那高官的外室，就劝她退一步海阔天空。将家中可能换取现钱的东西全部变现，然后带着丈夫和孩子离开长安，去她的故乡苏州避祸。等将来风平浪静了，凭着手里的钱，也不愁让自家丈夫东山再起。
于是乎，顺理成章，王元宝的妻子，就“想”到了，除了琉璃作坊和京城内的铺面之外，最可能将自家丈夫卷入风波的，便是六神商行的干股。索性按照那位官员外室的提议，快刀斩乱麻，将干股出了手。而那官员的外室，做事也极为“仗义”，居然将全部股本，都按照王元宝最后一次入手的价格收购，并且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了一整箱马蹄金！
“连续两天，你就不知情，你骗谁？”郭怒性子急，不待王元宝的陈述声落下，就高声指出了对方话语中的漏洞。
“我，我前天被京兆府一位办案的录事留下盘问，很晚才结束。然后，我又请他和几名管事的官老爷，去了一趟平康坊！”王元宝抹了一把眼泪，垂头耷拉脑袋回应。
对于平康坊，郭怒和任琮两个都不陌生。只要有钱，随便一个男人在里边能享受到的待遇都直追郡王。王元宝花钱请办案的官吏们去青楼，肯定会一直陪到底。而对方当中，只要有一个豁出去脸皮醉卧青楼，他就得一直陪到第二天早晨。
到了第二天，他就不用回家了，继续去京兆府衙门接受询问就是。只要拿着一个希望吊着他，就足以让他无暇分心他顾。
连环套，这是标准的连环套！京兆府肯定也有官员参与了进去，并且参与程度极深。否则，也不会豁出去自损声名，留宿青楼。然而，别人却抓不到这些官员的任何把柄！毕竟请客是王元宝自愿，而大唐的律法，对官员眠花问柳的行为，向来都不做任何干涉。
“那官员的外室住哪？她男人叫什么？”郭怒不甘心光挨打不还手，咬牙切齿地继续刨根究底。
“她自称姓佘，住在崇仁坊。男人姓李，是宗政寺的少卿。”王元宝又抹了一把泪，头垂得更低。
刹那间，郭怒就无法继续追问了。直憋得脸色发青，两眼红得几乎冒火。
宗正少卿是个四品官，不算位高权重。然而，宗正寺却是专门处理皇族事务的衙门，管事的卿和少卿，一定都是皇族！
且不说那姓佘的女子，是不是报了假名和假住址。即便她报的是真名和真住址，以张潜目前的实力，也不可能登门去找一位皇族的麻烦！
而郭家，虽然有一真一假两位刺史，同样为王元宝出不了这个头。更何况，这位皇族的侧室，买王元宝的干股之时，还不能算是巧取豪夺，而是给王元宝留了一些赚头，并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师兄，王元宝今天回到家后，就发现了事情不对。随即就立刻带着对方给他的马蹄金，找到了我家。”上前扯了扯张潜的衣袖，任琮小心翼翼地替王元宝求情。
在他被家里人当做废物之时，王元宝算是为数不多真心拿他当朋友的人之一。所以，他非常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然而，王夫人的愚蠢举动，却有可能给六神商行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此刻无论自家大师兄怎么出手对付王元宝，都不能算过分。
“张少监，我知道自己对不起您，我罪该万死。这批转让干股的钱，我全都给您带来了。还有，还有我的炼制琉璃的秘方！”王元宝忽然又磕了个头，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对方有可能是冲着六神商行来的，他和他的琉璃作坊，只是不幸被殃及池鱼。这一点，其实他在回家之后见到黄金的那一瞬间，就确信无疑。
然而，越是这样，王元宝才越是害怕。张潜和郭怒两个，以及六神商行的其余股东，也许惹不起皇族，碾死他王元宝，却比碾死一只蚂蚁都轻松。特别是秘书少监张潜，能让佛门吃了那么大的亏之后，都暂时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让他王元宝全家消失，岂不是跟玩一样简单？
如果他全家被张潜用法术杀死，那些从他婆娘手里买走了六神商行干股的人，绝对不会替他出头。说不定，还会因此害怕了张潜，断然决定见好就收。而张少监，杀对方任何人，都可能引起无法预料到的后果。唯独杀他王元宝全家，刚好能够杀鸡儆猴！
“大师兄，王元宝真的不知情。我可以替他担保。大师兄，他愿意把琉璃秘方交出来，他这个人知道好歹！”见张潜迟迟不做声，任琮心中也非常忐忑。又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继续低声求肯。
任琮只是厚道，却不傻。知道两军对垒，最容易成为双份打击目标的，就是王元宝这种立场不坚定的家伙，并且无论后者是有心还是无意。而以自家大师兄目前的权势和地位，收拾王元宝，根本不需要动用那三口铜钟。
也许是他的求情真的起了效果，也许是张潜自己终于理清了思路。就在任琮急得都快哭出来之时，他终于听见了自家大师兄的声音。很慢，但非常镇定，并且直接忽略了王元宝一家的责任，直奔另外的主题，“你到底买了多少股？你先别急着回答，仔细想想。我是说，除了正常购买之外，你是不是还从别人手里收购了更多的股份？”
“对啊，你是不是瞒着我和小五，偷偷摸摸又把别人的股份收了不少？否则，买你所持的股份，应该犯不着动用黄金！”郭怒恍然大悟，再度伸手狠狠揪住王元宝的前大襟。
事到如今，即便把王元宝全家杀了，都于事无补。更何况，他们全家也是受害人。但是，王元宝稀里糊涂转让了多少股份给对方？必须尽快查清楚。否则，根本无法判断对方接下来能给六神商行造成多大的伤害。
“最初，最初任小五找我募股之时，我买了三千吊的。后来每次扩股，我都出钱买了一些！”王元宝的头，几乎耷拉到了郭怒手上，声音里，也充满了负疚，“上个月，有人觉得赚够了，想退出，我又出钱陆续接了一些。总计，总计花了两万四千多吊吧。大概，大概能占到商行总股数的半成，或者比半成还略高一些，但我可以发誓，肯定没占到一成以上！”
“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郭怒忍无可忍，抡起拳头就往王元宝脑袋上招呼。
对方竟然一直在偷偷摸摸增加持股数量，而他和任琮两个竟然毫无察觉。好在自家大师兄警醒，一开始就画出了兄弟三个总持股不能低于五成一的底线，否则，再让王元宝偷偷摸摸折腾上几年，商行还不得姓了王？
“肯定没超过一成，肯定没超过，我一直小心着，小心地给自己画着线呢！啊呀，郭二爷饶命，饶命！”王元宝自知理亏，双手抱着脑袋，大声求饶，“商行的前景那么好，我不买，那些干股肯定也会落在别人手里。我，我真的只想搭车赚点安稳钱儿。我就是一个草民，你们都是官，我胆子再大，也不敢从张少监手里抢走商行！哎呀，少监饶命，任五爷，救命啊！”
“算了，别打了！”张潜听他说得可怜，叹了口气，上前再度抓住了郭怒的手臂，“是咱们一开始制定规矩的时候，疏漏太多。被钻了空子，也怪不得别人。再说，他现在也全都为人做了嫁衣！”
“王胖子！”任琮难过的浑身直打哆嗦，也走上前，一把拉住了王元宝领子，“你跟我现在就一笔笔算，你到底买了多少股？什么时候买的？从谁手里买的？我跟你对账！”
“我，我有账本，肯定，肯定没超过一成，我真的只是想搭个顺风车！”王元宝自知对不起任琮，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抽泣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鱼封，双手捧到了任琮眼前，“里边还有烧琉璃的配方，小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张少监。金子和配方，我都可以交给你。我的性命你也可以拿走，求求你，求你放过你嫂子和侄儿，她们，她们真的很无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泣不成声。
“你帮我当成什么人了？”任琮劈手夺过鱼封，同时破口大骂，“我什么时候说要对付你老婆孩子了？你这厮，自己做事昧了良心，居然还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坏。老子当初真实瞎了眼睛，才拿你当朋友，有什么好事情都想着拉上你！”
“三师弟给你家人安排住处，目的是防止你告状时，别人报复到你家人头上。你不念他的人情也就是了，居然还以为他准备拿你的家人威胁你！王元宝，你到底有没有良心？”郭怒心思转得快，在一旁大声呵斥。
王元宝既没脸皮还嘴，又没胆子还嘴。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放声嚎啕。任琮见了，愈发觉得心里难受。抬起腿，狠狠将此人踹了个跟头，继续大骂：“哭，你还有脸哭？！老子如果想害你，还用费那么大力气将你从新丰县衙捞出来？老子如果想害你，还用费那么大劲帮你老婆孩子找地方藏身。老子……”
“算了，三师弟，你先计算他究竟持了多少股！！”不想让任琮太难过，张潜故意给他安排任务，“然后，有空再回一趟你家，问问令尊，你最多可以调动多少现钱。”
“是！”任琮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用颤抖的声音答应。
“三师弟，别为这种人流泪，不值得！”郭怒比任琮年龄稍长，知道遭朋友欺骗的滋味。走到他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并且，大师兄说得对，咱们一开始制定的规矩，就没禁止股东互相收购手里的股权。他的行为不够厚道，但是也算不上出格。”
说罢，又自任琮手里将已经打开的鱼封接过来，从里边取出剩下的一张厚纸。迅速扫了几眼，双手递给了张潜，“大师兄，这是王元宝造琉璃的秘方。”
“嗯！”事到如今，张潜也没理由再跟王元宝客气。接过秘方，快速浏览。不求能直接参考配方练出琉璃来，至少期待自己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结果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顿时又大失所望。那王元宝的炼制琉璃的秘法，根本不是他所期盼的原始玻璃制造工艺。而是一套脱胎于烧瓷与铸钟之间的特殊流程，可以算是另辟蹊径，也可以说是误入歧途。
首先，烧琉璃的材料不是价格低廉的河沙，而是道士们日常吞服，以求长生的纯石英粉。需要工匠们用烧砖的黏土，将石英粉裹起来，放在砖窑里煅烧。
如此煅烧出来的产品，只能称为粗料。需要持续炼制四到五天时间，才能出一窑。出窑之后，还需要将黏土外壳小心剥除，将粗料砸碎，重新研磨成粉，添加不同颜色，才能称为细料。而细料烧融之后，加工成各种形状，方能称为琉璃。
至于琉璃器皿的制造，则更为古拙。竟然也跟铸造青铜一样，先用“失蜡法”做了模具。然后再将细料和草木灰过滤出来的水，一起放进黏土坩埚里熬制，待细料被熬成融化状态，便倒入模具中整体铸造。
待铸造成具有基本型状的琉璃器皿之后，再用铁钳子夹着琉璃器皿放在火上烤软，通过拉伸，缩口，箍方、揉圆等手段，增加器具的美观程度和造型细节。如果想要制造高档货，最后还需要再增加一道打磨，一道抛光工序，才算大功告成。
如此高昂的原料成本和复杂的制造工艺，怪不得琉璃制品的价格直追岫玉。也亏了六神作坊的花露前一段时间的产量不高，王元宝的琉璃作坊，才能保证琉璃瓶子的及时供应。如果将来花露的产量增加三到四倍，其实根本不用外人破坏，琉璃瓶子产能不足的短板，就会立刻暴露无遗！
如此看来，那个正在算计六神商行之人，愈发显得高深莫测了。用另一个时空的行话来说，此人所出的第一招，就打断了六神花露的供应链。而按照王元宝提供的制造琉璃秘方，哪怕六神商行发现无处购买瓶子之后，第一时间就组织人手自己烧制琉璃，从收购砖窑到制造出成品，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月。有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那些所谓的“大食正宗香水”，吞掉原本属于六神商行的消费市场。
“我的作坊虽然被烧了，但，但已经做好的琉璃细料还有上千斤，几个骨干工匠师傅也都在。如果现在就组织人手开工，还来得及赶在年底之前，作出几个百个瓶子来！”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偷偷观察到张潜的脸色很难看，王元宝果断停止了哭声，挪到他身边小声提议。
“你敢回新丰县招募人手开工？”张潜低头看了此人一眼，冷笑着询问。
王元宝立刻缩起了脖子，含着泪连连摇头，“不敢，我刚刚状告了新丰县令王祖德，虽然没人肯替我做主，他肯定也恨我入骨。但是，少监，我可以写信，帮您把人手都召集到这里来。我王元宝的确贪财，却从未出卖过朋友。任琮这么帮我，我如果不帮他将瓶子做出来，我死不瞑目！”
话音刚落，他的小心思，就被郭怒当场戳破，“呸，你是怕我大师兄收拾你，所以想要显示你还有用，想要戴罪立功！”
说罢，他又将一份账单交到了张潜手里，快速补充：“大师兄，我跟三师弟算过了，他虽然钻了空子，但还算知道收敛。大概只持了总股本的百分之八左右。除非收他股本那个人，还能联合其他股东一起要求退股，否则……”
“不是除非，而是肯定会！”张潜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发苦。“你往那边看，是谁的车驾？已经快到庄子门口了！”
“啊——”郭怒闻听，立刻惊诧地扭头，果然看到，数十名衣着光鲜的侍卫，簇拥着一辆白铜装潢的高车，径直驶向了张家大门口儿。
“是少国公段怀简的车驾！”任琮顶着一双发红的眼睛，走上前，低声请缨，“师兄，你不用出面。我去迎接他，先问清楚他的来意再说。”
“不必了，你按我说的，回去问问你阿爷，你能动用多少现钱。”张潜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满脸激愤的郭怒，“你也一样，先回家问问你阿爷，你能动用多少现钱。然后，你再带着王元宝去新丰县，把他存的琉璃细料运回庄子里来。”
“金子，我还有金子。张少监，这批金子，我愿意全交给你使用。我跟你们共同进退！不，不，算我，算我将功赎罪！”王元宝唯恐张潜将来无论输赢都不会放过自己，咬着牙再度表态。“小五，二哥，我真的不知情，我如果知情，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出让六神商行的干股。我才不相信，张少监过不了这个坎儿。明明能翻上十倍的买卖，我更不会只赚一点点小钱儿就卖掉。你们千万要相信我。我这人贪财，却不是傻瓜！”
“大师兄！”任琮不敢做主，红着眼睛向张潜请示。
“那就留下，如果有人退股。这批金子能买下来多少股，就算王元宝重新入了多少股！”张潜想了想，笑着点头。举手投足间，居然依旧保持着自信与从容。
这份自信，迅速影响到了王元宝。后者眼神一亮，咬了咬牙，果断低声求肯：“张少监，我还有一万多吊别人的欠账，随时都能收上来。还有，我在城里还有一座铺面儿，也可以随时换成现钱。我都交给你调用，过后，我只要回购股份的一半儿。”
“美死你！”郭怒抬起脚，将王元宝踹到一旁。随即凑到张潜身侧，压低了声音，悄悄试探，“大师兄，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了？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任何人想骑在你头上拉屎，都是白日做梦！”
“别说那么脏，赶紧去干活！”张潜一巴掌，将他也拍出了三尺远。然后笑着大步走向家门，也不在乎，自己此刻脸上脏得宛若鬼画符。
对手实力很强，很强，出招也一环套着一环，让他招架不迭。但是，对手却犯了一个战略上的大错！
如果对手以权势相压，眼下的他，还真的未必支撑得住。毕竟，他这个秘书少监还没履任，手下也没有任何班底做支撑。而他本人掌握的东西再多，也没实力与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为敌。
然而，对方既然跟他玩在官言官，在商言商。他应对起来，就容易多了。即便输个精光，不过是将六神商行输出去。
像类似于六神花露般的赚钱捷径，他脑子里还有一大堆。只要人没被打死，用不了半年，就能卷土重来。
“呼——”南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袖。飘飘荡荡，宛若两只刚刚长出羽毛的翅膀。

第七十四章 游戏
快过年了，往日笙歌不断的平康坊，变得愈发热闹。从每天中午开始，赌钱的，听曲子的，看歌舞的，玩角抵的，还有只是过来满足口腹之欲的人，就络绎不绝。
而坊内各家青楼楚馆，为了抓住贵客们的钱包，也使出了全部解数。几乎每天都有新奇菜肴推出，每天都有新鲜的歌舞登台，每天也有新入行的“清倌人”，等着恩客的发掘和捧场！
可无论各家青楼楚馆玩出多少花样，每天赚钱最多，门前所停马车最华贵的，永远都是位于坊子深处，属于阿始那家族的媚楼。这处占地足足有三十亩，由四座彼此相连的小楼，一片水榭和回廊组成的建筑群，永远都是全大唐的风流公子们，最向往的“圣地”。甚至有传言，来长安却没机会进入大明宫当官，算不得遗憾。没进入媚楼当一夜恩客，才是白白到京师走了一遭！
“其实媚楼也就是那样，里边菜肴过于油腻，乐子不多，小姐们的长相，也远不如旁边的楚楼、明楼、湘楼漂亮！”也有去过的人，对传言表示不屑一顾。然而，往往这话才说出没几天，只要朋友振臂一呼，他又会屁颠屁颠跟着往媚楼跑，全然不顾同伴们的取笑。
原因无他，媚楼能提供的很多东西，永远是其他各家青楼提供不了的。比如说，长安城内最及时最准确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不需要它的人来说，也许只能当个乐子听，对于需要他的人来说，往往价值万金！
“四哥，该你了，该你了！”媚楼春风阁的三层甲字号房，几个衣衫华丽的公子哥儿，借着酒劲儿大呼小叫。在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名金发碧眼的波斯女子，操着不熟练的汉语拼命鼓掌，仿佛被称作四哥的中年人胖子，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一般。
“就来，就来！”被称为四哥的中年胖子，推开坐在自己怀里的波斯舞女，站起身，笑呵呵冲大伙拱手。随即，抄起五根两尺长短的圆头金簇箭，笑呵呵地朝着八步外的青铜长壶掷去，整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叮！”第一支长箭入壶，发出悦耳的声响，宛若编钟。
“有初！”众公子哥齐齐抚掌，为胖子四哥的开门第一投喝彩。（注：投壶第一中，叫“有初”，第二中叫“连中”，全中叫“全壶”。）
胖子四哥向众人点了点头，笑着将第二支长箭朝青铜长壶掷去，又是“叮”的一声脆响，箭镞稳稳地投入了壶心。
“连中！”喝彩声愈发响亮，众公子哥们看向胖子的目光中写满了佩服。
投壶游戏看似简单，但对于眼力，臂力和手腕灵活度，都有极高的要求。特别是在大伙都喝酒喝到半酣的情况下，五支能中其一已经非常不易。而胖子四哥却轻轻松松拿了个“连中”，可见其身手是何等的高强。
而那胖子四哥，居然丝毫都不骄傲。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三支箭，毫无停顿地般朝青铜长壶投去，只听“叮”，“叮”“叮”一连串脆响，竟然一支不差，皆落入了壶内。
“全壶，全壶！延寿兄（四哥）好手段，竟然又是一个全壶！”众公子哥和波斯舞姬们齐齐拍手欢呼，一个个兴奋得如醉如痴。
“叮咚，叮咚，叮咚……”长壶侧对位置，负责计分的乐妓，也立刻舒展玉臂，敲响了编钟。刹那间，肃穆的古代雅乐与波斯舞姬生硬的欢呼声响在一起，令人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须臾，编钟声停止，余音绕梁。众公子哥们齐齐举杯，向那胖子四哥庆贺。而那胖子四哥，也不矫情，先抓起酒盏满满干了一盏，旋即，就把目光看向另外一个身材跟自己差不多宽窄，却生着蓝色眼珠的胖子，“阿诺，武某静候赐教。”
“阿诺，阿诺！”舞女们齐齐鼓掌，用生硬的汉语为蓝眼珠阿诺鼓劲儿。看向此人的目光，一片滚烫。
“阿诺，阿诺。”公子哥们则一边鼓掌，一边给蓝眼珠支招，“来一个三连双贯，然后罚四哥喝酒！”
按传统规则，投壶五箭全中，已经是满分。但是公子哥们为了增加乐趣，又自行设定了“四连一贯”，和“三连双贯”两个挑战等级。所谓四连一贯，指的是四支长箭投入壶中，最后一支从铜壶的持耳处穿过。“三连双贯”，则是连投三箭入壶，最后两支长箭，一左一右各自穿过壶耳。
只可惜，大伙喊得热烈，那蓝眼珠阿诺却未战先怯，讪笑着站起身，朝四周围连连拱手，“四哥技艺高超，我能追到一半就知足了，双贯耳，不敢想，不敢想！”
说罢，也抓了五支长箭陆续朝着投壶掷去，果然，只有第二箭和最后一箭勉强入壶。其他三箭，都歪歪斜斜偏离了目标。
“唉——”众公子哥们失望得以手拍案。在场的波斯舞姬们，也都将目光挪开，不忍心看蓝眼阿诺满脸通红的窘迫模样。
“怎么了，阿诺殿下，你今天可是有失水准！”唯独胖子四哥武延寿，知道那蓝眼睛的投壶水平，不至于跟自己相差得这么大，犹豫了一下，关心地追问。
“没事儿，今天有些不胜酒力而已！我输了，认罚！”蓝眼睛阿诺端起面前酒盏，将里边的葡萄酒一口气吞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又让身边的波斯舞姬给自己将酒盏倒满，再度一饮而尽。
这个豪爽的举动，又为他赢了一个满堂彩。众公子哥们鼓掌欢呼，纷纷向阿诺的赌品和酒品致敬。随即，又开始鼓动下一位酒友起身挑战胖子四哥武延寿刚刚创立的记录。
而那胖子四哥武延寿，心思远却比其他人仔细。趁着大伙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的机会，笑着举起酒盏跟阿诺碰了一下，低声询问，“最近有人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
“不用，四哥，你的好意，小弟心领了！”阿诺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好生苦涩，“都是我祖父那辈子的恩怨了，我只不过是偶尔想起来，心里头难受而已。”
“你祖父？”胖子四哥武延寿眉头轻皱，随即双眼之中寒光闪烁，“是大食人欺负上门了，奶奶的，反了他们！这里是大唐的长安，不是疾陵城。还轮不到一群大食人横着走。你把那厮的名字给我，今晚我就……”（注：疾陵，现在伊朗一带的城池。古波斯第一次亡于大食之后，大唐曾经扶植波斯王子，在此地复国，并建立波斯都护府。）
“四哥，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蓝眼阿诺感动得眼泪围着眼眶打转，却咬着牙摆手，“这是国仇，打翻一两个大食人，无济于事。我只是，只是最近看着那些大食人拿我波斯御用工匠制造的琉璃器具，当做他们自己的珍宝在长安贩卖，心里不是滋味而已。”
“哗啦！”坐在阿诺身边的波斯舞姬，不小心打翻了装酒的铜壶。将殷红色的葡萄酒洒了满地。然而，她却非常失礼地站起身，掩面匆匆而去。
蓝眼阿诺见此，心中愈发悲不自胜。将酒壶抓起，嘴巴对着嘴巴，鲸吞虹吸。
临近席位的几个公子哥见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装作视而不见。
最近一二十年，大食军队在安息旧地所向披靡，灭国无数。像阿诺这种波斯王的儿孙，亡国后还能逃到大唐来苟延残喘，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其余若干国家的王子公主，要么成了大食人的奴隶，要么成为狮子的口粮，下场惨不忍睹。（注2：波斯第二次亡国后，其国王带着家人再度逃到大唐。后改姓李，彻底融入了中国。）
“停下，停下，阿诺，你别先别急着把自己灌醉！我有事情问你？”不愧为一群公子哥的主心骨，到了这种时候，胖子四哥武延寿，居然还有办法开解波斯王孙阿诺。一边用手抓住酒壶，一边小声刨根究底：“你说大食人最近带来的琉璃，全是你们波斯御用工匠制造的？那你知道怎么造么？大食人不远万里运来琉璃，价格肯定居高不下。如果咱们在长安起个作坊，制造出同样的琉璃来按本钱发卖，保证让那些大食人血本无归！”
“这……”波斯王孙阿诺的眼神一亮，缓缓放下了酒壶。“我不懂，但是我可以找人问。当年跟我祖父一起逃难来长安的波斯贵族中间，应该有人知道。”
“那就去找啊，找到后，咱们一起出钱，安排底下人去做。那些大食人，个个都是财迷。你让他们赔个血本无归，肯定比他杀了他全家，还让他难受！”胖子四哥口才了得，立刻不遗余力地给蓝眼波斯王孙阿诺打气儿。
在场之中，也不乏其他聪明人。立刻有一名姓裴的公子哥端着酒盏凑过来，笑着祈求：“四哥，四哥，又有啥好事儿了。带上我，带上我。我家别的拿不出来，就是工匠多！”
“别胡闹，未必能赚到钱，我只是想帮阿诺出口恶气！”胖子四哥一把将对方推开，满脸仗义地强调。
“一起，一起！”裴姓公子哥却不肯放弃，继续端着酒杯往前凑，“钱财乃身外之物。给阿诺殿下出了这口恶气最为重要。”
“什么事儿，什么事儿？带上我，带上我！”另外一位姓赵的公子哥反应也不慢，紧跟着凑过来，笑呵呵地举杯。“四哥，我可一直唯你马首是瞻！”
“那就一起，阿诺先去找懂得制造琉璃的工匠。等过了年，咱们再约个时间，决定具体细节！”胖子四哥武延寿向来爽快，见裴七和赵公子坚持要加入，果断举起酒杯，跟二人相碰。
兄弟三个随即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开元通宝的光芒。却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波斯王孙阿诺的想法，仿佛此人就是一只土偶木梗。
“四哥，裴七，你们最好还是谨慎一些！”一位姓刘的公子哥喝得有些高了，在旁边善意地低声提醒，“那群大食人敢跟六神商行打擂台，背后未必没有贵人撑腰。我可是听说，褒国公，夔国公和谯国公三家，眼下都从六神商行撤了股。”
“咱们又不是现在掺和？等咱们找到了工匠，把琉璃窑建起来。这波针对六神商行的打压，早就看到结果了！”胖子四哥武延寿笑了笑，不屑地摇头，“那群大食商贩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粪叉子而已，粪都铲完了，谁还把臭粪叉子天天拎在手上？”
这个比方，虽然肮脏了些，却足够生动。登时，引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随即，众人连新一轮投壶结果都不看了，凑在一起开始对最近大食商贩与六神商行之间的“擂台战”议论纷纷。
那胖子四哥武延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管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很快，就挖掘出了更多至关重要的细节。
剔除那些糊弄朝廷规矩的障眼法，六神商行的真正大股东，主要有九到十家。其中七家，目前已经被大伙打探清楚。分别为，还没赴任的秘书少监张潜，军器监火药署丞郭怒，军器监甲仗署丞任琮，褒国公府，夔国公府，谯国公府和原长安城的大富豪王元宝。
而最近，有神秘人物忽然出手，先一把火烧掉了王元宝的琉璃作坊，断了六神商行的琉璃瓶子供应。随即，又支持大食商人，拿出数量庞大的琉璃制品和正宗大食花露，跟六神商行打起了擂台。再跟着，则又将王元宝手中所持的六神商行干股，尽数收购。
在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六神商行已经摇摇欲坠。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前天中午，据说褒国公府的少国公段怀简，又亲自去了秘书少监张潜家，代表褒国公府，夔国公府，谯国公府，将三家以前投入的资金，尽数撤回！直接给商行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下，其他原来入股的小股东，可是彻底撑不住了。纷纷赶往商行，堵着明面上的掌柜郭仁义，要求撤资。把郭仁义逼得手忙脚乱，差点儿当场拔出刀来，抹了自己的脖子。
好在郭怒的父亲郭巨先还算仗义。不肯让自家儿子失信坏了名声，主动拆借了一笔资金过来应急，才让六神商行得以苟延残喘。可明眼人谁都能看得出来，曾经在长安城内名噪一时的六神商行，就只剩下了易主和关门两条路可走。无论走哪一条，对六神商行真正的幕后主人张潜来说，打击恐怕都不会太轻。
“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居然有如此大的手笔！”众公子哥们越交流，得到的信息越是完整。越完整，对出手之人越是钦佩。一个个，对着窗外的夜空，连挑大拇指。
对于即将遭受重大打击的张潜和差点儿家破人亡的王元宝，大伙却谁心中都没有半点儿同情。
长安城的贵人圈子里，向来有自己的游戏规则。那张潜无论凭着什么手段钻了进来，也得找准自己的位置，遵守圈子里的规矩。他既肯不拜山头，又不肯主动找一个大佬上香，就难免会挨上一顿教训！
挺住了，今后长安贵人圈子里，才有他张潜的一席之地。
挺不住，他张少监被踢出去，也是活该。
说实话，那位出手之人仅仅毁掉或者夺走他的六神商行，已经是看在他背后的师门和应天神龙皇帝面子上。否则，等待他张潜的，岂止是破财？弄不好，象郡县尉的位置，都得走上一遭！
……
“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出的手，这招数，一环套着一环！真是精彩！”消息既然到了媚楼，就不可能再成为秘密。很快，在长安城内的一些深宅大院里，也响起了一连串啧啧赞叹声。
“那六神商行已经关门了？还是已经拿不出钱来，退还给各位股东了？”颁政坊历城开国县公府，老国公秦怀道竖起眼睛，瞪着自家刚刚从媚楼吃酒回来的孙子秦家恒，沉声质问。
少国公秦家恒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收起脸上的佩服之色，小声解释：“没，还没关门。阿祖，我也不是幸灾乐祸。毕竟，无论是谁，遇到同样的打击，都很难讨到好处。我是佩服，那出手之人高明，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就雷霆万钧，丝毫不给张少监喘息之机！”
“那六神商行已经关门了？还是已经拿不出钱来，退还给各位股东了？”对自家孙子的解释，充耳不闻，秦怀道继续竖着眼睛，厉声质问。仿佛跟六神商行有不共戴天之仇，非要亲眼看着其倒闭，才能安心一般。
“没，没有！”秦家恒又被吓得愣了愣，赶紧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询问，“阿祖，难道六神商行还能翻身不成？据说出手的那位贵人，可是……”
“没有，就先别忙着替另外一头叫好，无论他是谁！”秦怀道狠狠瞪了孙子一眼，沉声打断，“另外，别人倒霉，咱们秦家也得不到半点儿好处。你没必要如此开心！”
“是，孩儿知道错了！多谢阿祖教诲！”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秦家恒仍然像个孩子般，红着脸认错。唯恐反应慢了，家法就会落在自己屁股上。
“人生在世，切忌幸灾乐祸，更不要落井下石，尤其是对自己没任何好处之时。”依旧嫌孙子的认错态度不够端正，秦怀道抬腿朝对方屁股上踹了一脚，咬着牙数落，“咱们秦家，从你曾祖父那辈起，就不指望儿孙再建功立业。也没指望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对于儿孙的要求，却是不要自以为聪明，特别是在外边的时候。你蠢一点儿，顶多被人骗你点儿钱。祖宗留下的家业，没有百八十年败不完。而你太聪明了胡乱站队，秦家倒下去，也就是几个晚上的事情！想当年，徐敬业多聪明啊，他祖父几次想把他勒死，都没下得了手。最后，他祖父的坟墓，都被则天大圣皇后给刨了。老夫死了之后，可不想落个同样的下场。”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装聪明。这几天别人请客吃酒，我都只听不说。回到家后，在您面前，才没憋住嘟囔了几声！”秦家恒被数落得面红耳赤，低着头，小声解释。仿佛自己真的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即将让列祖列宗蒙羞一般。
“你知道就行，多看，多听，少说。人啊，遇上啥事儿都慢点反应才好。太快了，未必就能看得明白！”老国公秦怀道这才放下心来，倒背着手，佝偻着腰，向门外走去。看上去，就像肩上扛着万斤重担一般。
“阿祖！”虽然嫌弃自家祖父唠叨，秦家恒却从不敢小瞧祖父的经验与智慧。追了几步，推开家丁，亲自伸手搀扶住了祖父的胳膊，“您的意思是，张少监肯定能过了这关，对吧？！您为何这么看好他？他以前好像没啥家底儿，在大唐也举目无亲。”
“你曾祖父当年，也不过是个县尉！隔壁程家的曾祖父，当年只是个乡下土财主。”秦怀道翻翻眼皮，有气无力地回应。
“是，是！”秦家恒无法反驳，只能连连点头。然而在心中，却坚决不愿意将侥幸爬上秘书少监位置的张潜，与自己最钦佩的曾祖父秦琼相提并论。
仿佛猜到了自家孙儿心中的想法，秦怀道叹了口气，第三次提出同样的问题，“那六神商行已经关门了？还是已经拿不出钱来，退还给各位股东了？”
“没，没有，也不知道，他从哪变出来的钱！”秦家恒又愣了愣，满脸困惑地摇头：“按说，那任家的产业，实际是褒国公的产业。褒国公自己都撤资了，任家就不可能拿出多少钱来支撑他。而那郭巨先，虽然有钱，可家中儿孙一大堆，也不可能把宝都压在郭怒一个人身上。除了郭家和任家，他在大唐……”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眼前一亮，“阿祖，你的意思是，段怀简没有撤资，而是假装给别人看。不可能，‘苟段’可不是白叫的！”
秦怀道翻翻眼皮，不置可否。
“那就是，还有人在背后支持他！这人宁愿得罪镇国长公主，也要跟他共同进退？谁这么大胆子，不要命了？”秦家恒犹豫着摇头，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的推断。
“嗯，嗯！”秦怀道轻轻咳嗽了几声，甩开孙儿，大步流星向后院走去。
自家这个孙儿，什么都好，就是太笨了些。不过，也好，对于秦家这种人家来说，儿孙笨，是福！
……
“嗯，嗯！”得意洋洋的咳嗽着，王毛仲终于靠着自家主人和兄长的面子，从大门进了张家，一路走到了张家正厅，顺手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重重地放在了张潜的脚下。
“你的主人，是李奉御？”虽然已经跟管家任全一道，反复检验过了王毛仲先前递进来的名帖，张潜依旧不愿意相信他的话，皱着眉头继续盘问。
“临淄王，我家主人是临淄王，也是你们六神商行的股东之一。他的名讳，我就不说了，你出去自己一打听就知道！”王毛仲志得意满，下巴几乎翘到了天上，“我家主人不方便过来，所以派我以探望兄长的名义，顺道来给你送一份年礼。”
“多谢你家主人了！”张潜早就知道李奉御是个皇族，只是对方自己不主动说破，他也乐得装糊涂。此刻听王毛仲自报家门，只好站起身，皱着眉头朝长安城方向轻轻拱手。
这几天，大小股东纷纷退股。李奉御没理由不知道六神商号所面临的窘迫情况。然而，此人却没有跟风，反倒偷偷亮明了身份，并且派了王毛仲前来给自己送礼，所为又是那般？
正困惑间，却看到王毛仲双手将一封带着腊封的信，捧到了自己面前，“这是我家主人给你的信，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说，箱子里的金子，不是年礼。你学究天人，这当口送你金银，反而是看不起你。箱子里的金子，是他借给你应急的闲钱。你如果用不到，过完年再还给他就行。如果不够用，你还可以随时开口。他既然做了六神商行的股东，就没有遇到麻烦，让你自己扛着的道理。”
说罢，又一拱手，扬长而去！
“你……”张潜肚子里原本憋了一大堆话要问，然而，看到王毛仲那摇头摆尾的模样，又直接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师兄，这个李奉御，仗义！”任琮悄悄凑上前，不等王毛仲的脚步声去远，就高挑着大拇指感慨。“我以前真没想到，他居然连镇国长公主都不怕。”
“是啊，仗义！”张潜笑了笑，看着自己手上的一枚羊脂玉扳指，轻轻点头。

第七十五章 不眠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任全卖力地摇动风葫芦的摇臂，将不算有力，却十分稳定的气流，源源不断送入面前的火炉当中。
虽然内部衬托了一整圈厚厚的陶砖，无形的热浪还是一波波穿透炉璧，烤得周围的人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然而，大伙却谁都顾不上擦汗，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架在炉火上的黑色龙虎丹鼎，仿佛那黑色丹鼎是纯金打造的一般。（注：丹鼎，古代道士的炼丹器具，相当于原始坩埚。）
类似的丹鼎，墙角处已经堆了十四五个，无一例外，都是因为耐不住焦炭的高温而变形或者炸裂。好在丹鼎内的琉璃细料已经融成了粥状，所以即便丹鼎碎裂，损失也不大。换一个新鼎，把琉璃粥收集在一起，重新熔炼便是。
“噗！”龙虎丹鼎内的琉璃粥忽然冒出了一个气泡，吓得周围的人都迅速后退。随即，忍无可忍的郭怒伸出右手的手指，用力狠掐王元宝腰间的皮肉，“王胖子，这办法到底行不行啊。都这时候了，你可不要藏私。如果这次输了，老子豁出去被砍头，也活剐了你！”
“没藏，没藏，我对天发誓。”王元宝举起双手，对天赌咒。被烟火熏肿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我把全部家产连同亲仁坊的宅子，都押上了，再坑，我也不能坑自己！”
后半句话相当有力，让郭怒无法再怀疑他还会给自己藏后手。然而，看到墙角处那一个个碎裂的丹鼎，郭怒又无法压制住心中的烦躁。再次轻轻掐了王元宝一把，继续低声追问：“那配方里头，是不是有所遗漏。我师兄……”
“没有，保证没有！”王元宝哭丧着脸，手摆得如同风车，“我以前浇筑瓶子，都是把琉璃细料烧成粥状，就可以了。张少监非要化成汁。琉璃汁，郭二哥，我做了这么多年琉璃，可真的没见过琉璃能化成汁。另外，我以前用的是木炭火，要烧很长时间，琉璃才会融化。并且里边加的是小灰水。而张少监用的是焦炭，火太急。加的还是碱石粉。”（注：小灰，草木灰溶解后提取物，古代民间当碱用，称为小灰。碱石是天然纯碱。）
“火不急着点儿，什么时候才能把瓶子做出来？！我师兄加碱石，一定有加碱石的道理。”郭怒不准许对方怀疑自己的大师兄，瞪着眼睛，低声呵斥。然而，心中却难免一阵阵发虚。
丹鼎不贵，张家庄斜对面住着的孙御医本身也是一位道士，家中藏着各种各样的丹鼎，随时可以借几个来应急。然而已经连续失败了这么多次，肯定事出有因。要么是配方不能随便改动，要么是丹鼎的耐热性不足以支撑住那么“硬”的火焰。
“噗噗噗……”又是一连串轻微的冒气声，从丹鼎中响了起来，郭怒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连忙将目光重新集中到了鼎身上。
没有裂纹，没有变形！这次，道士们声称能直接将青铜融化成汁的龙虎丹鼎，真的撑住了焦炭火的高温。而鼎内的声音，也证明了琉璃粉正在进一步融化，一举突破了王元宝的经验范围。
“三师弟，帮我扶稳模子！张富，把丹鼎盖子掀开！任全，加把劲鼓风。坚持不住就换人！”张潜的声音，忽然从炉子斜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欣喜。
“是！大师兄！”“是，庄主！”“我不累，不用换！”任琮、张富、任全等人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答应。随即，各自按照命令展开行动。
沉重的丹鼎盖子被张富用悬挂在房梁处的铁链拉上半空，露出鼎内正在翻滚的琉璃细料。已经张潜所愿，彻底融化成了汁，颜色也远比王元宝以前提供的琉璃瓶子纯净。而炉膛内的无形的热浪，还在继续炙烤着鼎底，将更多的杂质从琉璃汁中驱赶出来，像泡沫一样悬浮在了液体的边缘。
“真的成了！”郭怒眼睛一亮，肚子里边的焦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按照大师兄事先给他和任琮两个人的描述，温度越高，琉璃的液体性质表现得越会明显。而想要快速制取琉璃制品，就不能采用王元宝的浇筑法，必须另辟蹊径。
蹊径，此刻就握在大师兄手里！郭怒迅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高坐在一个木头架子上的张潜，眼皮都不愿意多眨，宛若一个幼儿，在看戏法表演。
而张潜，则用一根五尺长的铁管子，居高临下地探进了龙虎丹鼎，小心翼翼地搅动，搅动，忽然，就像筷子搅蜂蜜一般，搅起了一团琉璃汁，快速放进了被任琮用两根长长铁扶手扶稳的模具之中。随即，用嘴对着铁管的另外一端，缓缓吹气。
“呼！”泛着红光的琉璃汁，被吹得快速膨胀了起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模具。而张潜，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一边继续吹气，一边继续转动铁管子，直到模具口部，冒出了一个泛着红光的圆球。
郭怒的心脏，迅速抽紧，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大师兄的一举一动。他看到，铁管被大师兄一寸寸提出了模具。他看到，圆球被拉长，有许多琉璃汁也跟着铁管被提了起来，在半空中越拉越细，越拉越细，渐渐形成了一个漂亮的琉璃泡。他看到，琉璃泡在空气中慢慢变暗，慢慢变暗，变得晶莹剔透。他看到，张富拿起一把铁剪子，将琉璃汁拉成的细泡，贴着模具口，轻轻剪成了两段。
“咔！”已经变硬的琉璃泡，被张潜用手中的铁管子，重新带回了龙虎丹鼎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郭怒心脏又是一哆嗦，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再看任琮，任全，张富，一个个也额头青筋直冒，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模具，仿佛自己的目光，能给模具里的琉璃制品降温一般。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甚至几乎要停顿。模具中琉璃的颜色由红转粉，由粉转无，仿佛一块冰，在慢慢融化成水。
就在大伙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张潜的声音，再度从木头架子上传来，带着明显的战栗。
“应该成了，三师弟，把模具打开，看看里边的瓶子成色如何？”
“嗯！”任琮的回应声，也带着战栗。额头，脖颈，下巴等处，汗落如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通过长长的扶手，哆哆嗦嗦地拉开了模具。刹那间，一只如同水晶般剔透的琉璃瓶子，出现在了大伙眼前。
“嘶，嘶……”吸鼻涕声，此起彼伏。郭怒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心处，立刻沾满了泪水和汗水。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哭，并且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带着几分尴尬扭头看去，却欣慰地发现，在哭的，不是自己一个人，任琮，任全，张富，也全都泪流满面。而王元宝，早已瘫在了火炉旁，双手抱着脑袋，放声嚎啕，“呜呜，成了！呜呜，真的成了！我不用死了，我不用死了，呜呜，呜呜，呜呜……”
“瞧你那怂样！”郭怒弯下腰，将王元宝拉了起来，顺口数落。“哪个说过要杀你？不就是个琉璃瓶子么？我早就知道，大师兄一定做得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王元宝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哭泣，仿佛是一个受到了委屈的婴儿。
“行了，有哭那功夫，你不如跟我大师兄学学，怎么吹瓶子！”郭怒非常不屑地追加了一句，随即，又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将眼泪和汗水，全部抹了个干干净净。
“大师兄，我来试试，我来试试！”任琮这次，反应比他快。竟然站起身，双手去接张潜手中的铁管子，“我来吹，大师兄你歇歇。二师兄，你替我扶着模具！”
“美死你！”郭怒气得直翻白眼儿，却笑呵呵地抄起了模具扶手。
“小心点，吹气时用力不要太猛！”张潜也笑着交出了铁管子，起身让出位置给任琮，然后走到正在冷却的琉璃瓶子旁，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吹制成果。
比起另外一个时空的艺术玻璃，差距依然巨大。但是，比起王元宝所提供的琉璃制品，却已经是跨时代的飞跃。
厚度至少降低了三分之二，透明度增加了至少三倍，颜色也变得干净且单一，至于光滑度，则是天壤之别，吹制出来的瓶子，表面根本不需要再加任何打磨和抛光。
更关键一点是，瓶子的制造速度，提高了恐怕一百倍都不止。粗略估算，只要有五名左右的工匠，吹制上千只玻璃瓶，也就是一夜的时间。再加上局部调节塑形和瓶口打磨，总时间花费也不会超过两天！
而从现在到上元节，还有十七天。十七天的时间，足够他利用手中的琉璃细料，做出更多的东西，给那个暗中操控大食商贩的女人，当头一棒。
“大师兄，明天咱们派几个人，抬着制好的香水，在街上走一圈……”郭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将模具交给了王元宝，悄悄走到张潜身边，低声提议。
“不用！太便宜了对方！”张潜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制造琉璃瓶子的众人，轻轻摇头。
上次轰碎了和尚们的法坛，这次，对手就轻易不敢再想害他的性命。
如果这次，让对手赔个血本无归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儿，与大唐各方势力相处的门道。
“那大师兄，咱们等上元节，突然再将香水拿出来？”郭怒的建议声继续传来，带着明显的期盼味道。
“嗯！”张潜轻轻点头，随即，看了一眼手上的羊脂玉扳指，低声安排，“你明天派人，偷偷去少国公家一趟。告诉他，他的钱保住了，咱们没辜负他的信任，请他务必继续散发撤资的消息，以麻痹对手。顺便，你也回家跟你阿爷汇报一声，让他老人家放心。”
“嗯！”郭怒抬手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
“顺便再吩咐郭仁义，让他以六神商行的名义，给所有贵宾发邀请函。请她们上元节当日或者上元节过后，来商铺看新货。保证不会让她们失望！”张潜想了想，继续低声发号施令。
“嗯！”郭怒再度点头，心中豪气干云。
“还有。”张潜犹豫了一下，忽然眉头紧皱，用极低的声音询问“你家有死士么？可以为你家不惜付出性命的那种！”
“有，大师兄你想要杀谁？”郭怒被吓了一跳，然而一转眼，脸色就恢复了平静。
此番被大食人欺负得这么狠，他早就想着反击了。只是不愿意给自家大师兄留下残暴好斗的印象，才一忍再忍。而以郭家的本事，杀掉几个大食人，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要不落下真凭实据，即便是镇国长公主，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只可惜，张潜的回答，很是让人失望。笑着瞪了郭怒一眼，他低声补充：“别老想着杀人，有时候，杀人是最笨的解决办法。我有一件危险的事情，需要交给绝对可靠的人去做。做了之后，他也许会减寿二十年，并且这辈子永远不得再离开你家。”
“这，简单，随便一名家生子就能做到！”没想到张潜对死士的要求如此低，郭怒皱着眉头回应，“大师兄你稍等，我这就从来帮忙的家丁里头挑！”
“嗯？”张潜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想当然的错误。眼下是封建社会，不是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连殉葬的陋习都没完全杜绝，想找个愿意为家主牺牲一切的奴仆，容易得没法再容易。
“我需要你给我找两个手巧且忠心耿耿的死士，我会传授一门技艺给他们。他们学会之后，全家人几辈子都能锦衣玉食。代价是，他们自己减寿二十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交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
大食人也掌握了琉璃制造工艺，并且技术水平未必太差。他想让对手赔个血本无归，就必须将玻璃的价格，降到普通大唐中产人家也可以接受的范围。
而将玻璃价格降到中产人家可接受的范围，六神商行就无法从中攫取足够的利润，来维持先前的成长速度。虽然这场风波过后，即便六神花露依旧会大受追捧，因为出现了大食香水这个竞争对手，其价格下滑也是必然。
所以，他必须推出一个利润不低于香水，而生产工艺比香水还要简单的产品。这类产品，与玻璃相关的，恰好就有一个。
在另外一个时空十三世纪的欧洲，此产品价格，远远超过了同等重量的黄金。无数堪称经典的间谍战，都围绕其生产工艺发生。甚至差点引发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血腥冲突！
“你再给我找个碾子来，不需要太大，人手能推动的碾子就行！”深深吸一口气，他继续补充，这一刻，他的两只眼睛，比炉膛里的火光还要明亮。

第七十六章 看戏
轻轻扭动灯璧上的旋钮，让灯芯缓缓升高，看着黄豆大小的火苗快速成长成一片“树叶”，随即又将旋钮倒转，看着树叶大小的火苗，慢慢缩成一粒“黄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脸上，写满了快乐与惬意。
这盏青铜酒精灯，是他最喜欢的年礼之一。虽然价格不见得有多昂贵，灯火所发出来的光芒，也远不如蜡烛明亮。
原因无他，一切尽在“掌控”二字。蜂蜡的火焰再明亮，味道再好闻，点燃之后亮度却缺乏变化。而面前这盏青铜打造的酒精灯，李显却想让它变亮，它就会变亮，想让它变暗，它就会变暗，只要旋转一下旋钮，就能随心所欲。
“窸窸窣窣……”御书案前，忽然响起了老鼠走路般轻微的脚步声，却是老太监高延福躬着身体，悄悄将案头已经放冷了的茶汤，换成了新的。然后又倒退着走向门口，将残茶连同杯子和漆盘，一并交给了负责伺候膳食的宫女，从始至终，都没有让李显感觉到任何干扰。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欣赏得就是高延福这种眼力架。笑着放下酒精灯，用手轻敲桌案，“高监，给朕准备纸笔，朕想作画。”
“是！”高延福的眼神一亮，赶紧小跑着去执行命令。年龄虽然早已过了花甲，动作看上去，却比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还要利落几分。前后只用了短短七八个呼吸功夫，就将作画所需的全套用具，都摆放到了李显满意的位置。
“嗯！”李显冲着高延福点点头，抓起已经喂饱了浓墨的毛笔，信手朝纸上勾去。不多时，一头负重前行的老牛，已经跃然纸上。
比起他的书法，他的画功明显更胜一筹。虽然没有涂抹任何颜色，但老牛疲惫的身体与坚韧的眼神，却表现得一清二楚。而牛身后的险山恶水，和牛前方的一片坦途，也令观画者，心中立刻涌起一股轻松与快意。仿佛自己刚刚渡过了一道难关，从此前程万里一般。
“圣上好笔力！”高延福看得好生佩服，立刻开口夸赞。仿佛说得声音小了，就不足以表达清楚自己心中的真实感觉一般。
“嗯！”李显笑了笑，继续提笔，在画面上添加了乌云、太阳和彩虹。让整幅画卷更为生动，也更清楚地展现出了过往的不易，和未来的可期。
过去三年里，他自己就是这头牛，背上背着的，则是大唐。他用尽全身解数，甚至付出了一个儿子为代价，终于摆脱了五大权臣，干掉了武三思，顺手还将佛门的势力从朝堂中连根拔除。接下来，等待着大唐和他的，必将是阳光万丈。
“圣上好笔力！”高延福又及时的称颂了一句，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嗯！”李显鼻子里也隐约有些发酸，放下笔，笑着摇头，“笔力好也罢，坏也罢，朕都尽全力了。延福，替朕将画裱起来，就挂在朕的书房里。朕……”
努力装出一张轻松的笑脸，顿了顿，他继续补充，“快过年了，朕也得给自己一点奖赏。你说，是也不是？”
“圣上必然是千古明君！”高延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选择了俯身下拜，高声赞颂。
“千古明君不指望喽！能将母后交回来江山，收拾得像那么一回事儿，就算没辜负我父皇的期待！”李显长长吐了口气，再度笑着摇头。
事关皇家恩怨，高延福不敢接口。只好走到桌案前，假装仔细欣赏画作。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也知道刚才自己的言语，有失帝王气度。笑了笑，果断岔开了话题，“高监，你近日带人出宫去采买，东西两市的热闹与繁华程度，比起去年如何？”
“启奏圣上，繁华与热闹，更胜去年！”答案早就形成了套路，无论真实情况如何，都是一样。然而，同样的话，从高延福嘴里说出来，却带上了浓烈的自豪情绪，让人一听，就感觉到他所言非虚。
“嗯，比去年更繁华就好！”明明早就预料到从高延福嘴里会得到怎样的答案，李显仍旧高兴地点头。随即，又顺口询问：“可有什么新奇货物？或者以前不常见的奇珍异宝？唉——，朕自打做了皇帝，想离开皇宫一步都难，也只能从你们嘴里听听民间的消息了。”
“即便离开皇宫，下面的官员，也不会让您看到实情！”高延福肚子里悄悄嘀咕了一句，嘴上却回答得非常郑重：“回圣上的话，我大唐富有四海，以前不常见的奇珍异宝，市面上暂时还没出现。不过，快过年了，新奇的日用货物倒是出现了不少。除了宫里有已经有了的水炉子，火炉，还有一种能鼓风的风葫芦，比风馕好使得多。用手摇上一摇，风就源源不断。”
“风葫芦，朕以前可真没见过，你买进宫里了么？”李显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笑着追问。
“回圣上的话，不用买。那风葫芦乃是军器监为了给炼药炉吹风，专门琢磨出来的新花样。眼下凡是外边卖的，肯定都没军器监自己打造得更精良。而军器监，也给宫里御膳房直接赠送了一批。”高延福想了想，笑着解释。
“哦！”李显满意地点头，对军器监上下，越发感觉欣赏。
“还有，还有大食商贩卖的一种枣子，像蜜饯一样甜。”偷偷看了一眼李显的脸色，高延福继续汇报，“还有一种雪花盐，质量尚在青盐之上，半点儿苦味儿都没有。还有一种天竺棉布，又白又软，光滑宛若丝绸……”
一口气说了数十种，每一种，都是今年市场上新出现的货物。难得的是，每一种，恰好都落在李显稍稍琢磨，就能猜出大概模样的范围之内，甚至不用琢磨，就将其颜色，形状，用途等方面，猜个七七八八！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听了，心情愈发放松。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低声跟高延福商量：“高监，若是你找一些可靠度商贩，在太液池畔摆摊子卖货如何？过年了，朕也想体会一下民间之乐！”
“圣上，此事老奴可不敢做主！”高延福被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老奴只是监门将军，圣上想与民同乐，需要先与左右仆射商量，然后经三省官员协调，制定出具体章程。老奴这边……”
“算了！”李显顿时被兜头泼了一身“冷水”，意兴阑珊地打断。“萧仆射那关，朕肯定通不过。”
“圣上如果只是想增加一些过年的气氛，老奴倒是可以让小宦和宫娥们，摆几个摊子。货物全按照市面上常见的来，价格也参考外面！”高延福顿时又开始担心李显过年期间闲着没事情做，又弄出什么新花样来折腾自己，连忙小声在旁边补充。
“这主意不错，你下去后马上落实。朕在过年的当天，要带着圣后一起赶集！”李显立刻眉开眼笑，双手搓动着跃跃欲试。（注：非虚构，正史上，李显的确这么干过。还带着文武百官一起讨价还价。）
“奴婢遵旨！”高延福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赶紧拱手领命。
李显的逛街兴致，却难以快速平息。顺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砚台，笑着询问：“市面上可有此物，价值几何？”
那是一块青州红丝砚，市面上早就有价无市。高延福却不敢以实话相告，斟酌再三，低声回应：“启奏圣上，这是青州砚乃是贡品，民间肯定没有流传。但次一等的货，市面上却不难找到。大概是两百到五百文吧，其中品相特别好的，也许能卖到三吊以上。”（注：青州砚，参见柳公权的《论砚》，青州为第一云云。）
“这么贵？”李显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庐陵之时，全家每月吃穿用度加在一起，都超不过十吊。如果买块砚台就得花三吊钱的话，显然一家人早就喝了西北风。
“这砚台既然能做贡品，贵一些也理所当然！”高延福肚子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立刻笑着解释，“若是寻常百姓，烧陶制的砚台其实也能用得。价格不过十文二十文，远比各种石砚便宜。”
“哦！”李显终于恍然大悟，沉吟着轻轻点头。随即，又抓起毛笔、贡纸、松墨等身边常见物件，一一询问市场上的售价。
那些物件，大多都是专供皇家的贡品，市面上怎么可能随便买得到？但是，高延福却不得不根据生活常识，编造一个说得通的价格出来，以满足他的好奇心。结果，李显越问越高兴，越问越好奇，指指点点，竟然将屋子里能看到的东西，几乎全都问了一个遍。直把个高延福累得头昏脑涨，汗流浃背。
“这件铜灯呢，市面上售价几何？”几乎问得无可再问，李显心中依旧有余兴未消，顺手将青铜酒精灯抓在了手里，笑着询价。
“启奏圣上，这个，民间可没地方买去！”高延福实在累得支撑不住了，果断选择实话实说。
“买不到，为何？”李显微微吃了一惊，摩挲着光滑的灯璧，刨根究底。
在他看来，青铜酒精灯又好看，又方便，燃烧之时还没啥油烟味儿。在市面上应该非常畅销才对。而进献此物给自己的张潜，又素有“小范蠡”之名，没理由看不到此物的美好“钱景”。
“启奏圣上，此物好用是好用。但那火药，却只有军器监才能制造，并且一直没向市面上发售。”总算有一件东西将李显的注意力吸引开了，高延福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补充。
“哦，朕将这茬儿忘了！”遗憾地放下了青铜酒精灯，李显笑着摇头，“张少监的家中，不是也有一套炼药炉么？难道炼出来的火药，也尽数送入了兵部库房？”
“启奏圣上，他家的炼药炉，月初之时就被人给纵火烧掉了。新的炉子，至今还没造好。”高延福判断不出李显的关注点，究竟是在青铜酒精灯无法于世上流传上，还是在张潜家的火药是否私卖上，犹豫了一下，再度选择了实话实说。
“烧掉了？”李显又是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张潜家曾经遭到过佛门的偷袭，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朕居然将此事也忘了！他现在腿伤养得如何了？这次他委托他师弟来给朕送年礼，可曾经对朕有所请求？”
“回圣上问，张少监的腿伤无大妨碍了，只是走路时还有一些瘸！”高延福努力揣摩李显的用意，却发现徒劳无功，只好继续如实汇报，“所以，他专门给圣上写了奏折，请求继续在家休养一些时日。其他请求，老奴暂时倒是没听他师弟说起过。”
“嗯，他告假的折子，朕已经准了！”李显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居然有些不甘。
随着对外朝掌控力的日渐增强，他的消息，也越来越灵通。早就得知了，自家妹妹太平公主，借助大食商人之手，打压六神商行的事实。并且还通过百骑司，调查到了很多外人根本想不到的细节。
作为一国之君，对于臣子们之间这种“低级别”的争斗，他早已见怪不怪。并且只要双方没演化召集亲信，束甲相攻的地步，他通常就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当事一方，是自己的嫡亲妹妹。
毕竟，群臣之间存在矛盾，才有利于他发现大伙有没有尽心为国做事。而群臣之间一团和气，反倒会让他视听闭塞，进而面临被高高架起来做傀儡的风险。
而这次，他却准备破例替张潜撑一次腰。不为此人总是能做出一些利国利民的器物，帮自己排忧解难。即便为了此人是大唐的臣子，而自己的妹妹太平公主，却站在了异族商贩的背后，也值得他出手主持公道。
只可惜，从腊月二十三一直等到腊月二十八，眼看着朝廷各衙门都封好官印放假了，他依然没接到张潜的求救信。甚至连辗转请求调停的口信儿，都没接到过一个。
这让他非常不解，又心痒难搔。作为皇帝，臣子不来求自己帮忙，李显总不能主动出手。否则，非但容易让外界误会他对太平公主起了打压之心，也容易让张潜以后恃宠而骄。
“圣上，请容老奴先行告退，去准备宫内开集之事！”终究不是李显肚子里的蛔虫，高延福再聪明，也猜不出李显为何而感到遗憾。在旁边犹豫了片刻，低声请求。
“嗯，你下去吧！快过年了，你也不用每天都在朕身边跟着，安排个有眼力的替你就行。”李显对自己信任的人，向来比较照顾，笑了笑，顺口吩咐。
然而，还没等高延福谢恩，他忽然又快速询问，“六神商行遭到打压的事情，你听说了么？朕可是听说，那是张少监的产业。他向来视你如长辈，总不会遇到了麻烦，也不跟你说一声吧！”
“启奏圣上，老奴心中，只有圣上，没有晚辈和家人！”高延福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躬身剖白。待发现李显没有驳斥的意思，才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六神商行之事，张少监从没跟老奴提起过。老奴只是，老奴只是在圣上前几天召郑总管问话之时，在旁边听到了几耳朵。老奴以为，即便自己真的是张少监的长辈，此刻也没必要替他出头。更何况，老奴只是见他平素为圣上做事还算尽心，才高看了他一眼。”
“为何？”李显不理睬高延福的撇清，只管笑着询问导致他袖手旁观的缘由。
“他是圣上的臣子！”发觉李显不是在生气，高延福揣摩着对方心思，满脸坦诚地解释，“圣上对他的赏识，才是他最大的依仗。至于六神商行，再日进斗金，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即便没了，圣上随便赏赐他一些，就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何必舍近而求远？！”
“哦！朕对他的赏识，胜过他的商行？”李显被拍得好生舒服，愣了愣，哈哈大笑，“的确，朕随便赏赐他一些，就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了！哈哈，就是这么个道理！朕说为何他不来求朕帮忙，却又赶着给朕送年礼呢？原来都是因为这儿！”
“老奴只是实话实说，实话实说！”高延福低着头，连声表白，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诚实的人。
“实话实说就好！朕就喜欢听人说实话！”李显心情甚悦，微笑着冲他挥手，“你去准备宫内集市吧，朕这边没你什么事情了。记得多安排一些人手和货物，朕说不定哪天会带着三品以上官员也进宫采购一番，免得他们做官做久了，不知道民间疾苦！”
“老奴遵旨，老奴告退！”高延福的肚子里顿时苦水乱冒，却只能硬着头皮下去准备。
“朕对他的赏识，才是他最大的依仗！”将目光收回到书案上，李显越是咀嚼，越觉得高延福的话，特别对自己的胃口。
如此算来，让张潜在太平公主手下，吃一次大亏也好。就当他花钱买了个教训，知道同时做官和做生意，没那么简单。他身外的羁绊越多，越容易被别人找到打压他的机会。还不如放弃这些身外之物，简简单单做一名忠臣。
不过，当张潜将这个大亏吃过之后，自己该给他的安慰，也不能少。免得他年青经不起打击，对皇家彻底寒了心。而太平公主那边，的确又该敲打一下了。她跟武三思暗中勾结的事情，自己手中又不是没有掌握真凭实据。只是不想学母后那样，屠杀至亲，才在有人替她分辩之时，顺水推舟放弃了追究。而她呢，这才老实了几天？居然就又跳出来搅风搅雨？
想到这儿，李显的好心情尽数消失，代之的，则是一阵难以遏制的烦躁。
他的亲妹妹太平公主，性格最像他的母亲，对权力的欲望，也不在他的母亲之下。虽然因为在皇族和群臣中，得不到足够的支持，尚无法对他的皇位构成威胁。但一直任由其胡闹下去，早晚会生出大麻烦。
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家人之间骨肉相残。他的两个哥哥死在他母亲手里，他的长子和最懂事的一个女儿，也被他母亲下令杖杀。他这辈子，已经看到了太多亲人之间反目成仇，他对自己的母亲武则天越恨，就越不愿意做一个跟武则天同样的暴君。
“圣上，是谁又惹你不开心了么？！说给臣妾，臣妾跟你一起想办法收拾他！”皇后韦无双的声音，忽然从书案对面响了起来，将李显的思绪，瞬间打断。
“没什么不开心！”李显看了妻子一眼，强笑着摇头，“太平在倚仗权势欺负一个臣子，朕刚才在琢磨，该如何处理此事！”
“是太平啊，不知道这次是谁倒霉，又撞到了她的刀刃上？”事关丈夫的妹妹，韦后即便再不喜欢此人，也多少要先装出一副两不相帮模样，笑了笑，柔声询问。
“是太平，又看上了张少监的六神商行！”李显被问得脸色微红，很是为自己的妹妹而感到在妻子面前丢人。
“啊？她也太过分了！”韦后夸张地瞪圆了眼睛，随即，就迅速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红唇，“那她可未必能得偿所愿，那张少监，可不是个一般人。”
“再不是一般人，他也经不起太平的算计！”李显知道自家妻子，还在因为前一段时间佛门被张潜击败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笑了笑，低声回应，“我那妹妹，做别的事情不灵，算计起人来，却是一环扣着一环。”
“那圣上准备制止太平么？”两方都不喜欢，但是，比起那个惹了自己女儿，还阻碍了佛门跟自己合作的家伙，韦后还是觉得太平公主更亲近一些，所以，干脆笑呵呵地向李显提议，“臣妾倒是觉得，圣上不妨缓一缓。那张少监心气极高，圣上这时候帮他，他未必会感觉到圣上对他的器重。而太平那边，也会觉得圣上身为兄长，却帮了外人。”
“嗯？”虽然这个提议跟李显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李显却依旧回以一声沉吟。
“反正还未见分晓，圣上不如再看看。说不定，那张少监，还能给圣上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呢！”自从经历了佛门被打击之事后，韦无双就有点把握不住自家丈夫心思，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声补充。
“嗯！”这回，李显终于轻轻点头。略显肥硕的面孔上，忽然写满了疲倦。
……
“二哥，六神商行掌柜郭仁义，派伙计给各位贵宾送了邀请函，请她们上元节那天或者之后莅临，说是有新货要拿出来，酬谢贵宾对商行的支持！”颁政坊的废弃宅院内，胖子四哥武延寿扬起圆鼓鼓的面孔，笑着汇报最近收集到的消息。
“什么新货？能打听到么？”大病初愈的武延秀脸色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
“不清楚！”武延寿笑着摇头，“目前只知道，所有手持着贵宾卡的主顾，都收到了邀请函。而据家丁们观察，六神商行，依旧在接受花露的预订，并且看不出来半点儿即将转手或者关门的迹象。”
“死撑而已！”一名带着蒙面的武家子弟，在旁边不屑的奚落。“反正他又没说是什么新货。到了上元节那天，随便拿出一样东西来虚应故事就是。然后，再能多拖一天算一天！”
“应该是死撑一下，然后争取转手时，不被太平公主的人压价太狠！”
“太平公主看上的东西，还没拿不到的先例！只可惜，太平公主一向喜欢吃独食！”
“嗯。段怀简都亲口承认，他撤资了。夔国公府和谯国公府，都是前年才被重新赐还的封爵，更没实力招惹太平公主！”
……
议论声交替而起，所有前来聚会的武氏子弟，都不看好六神商行的结果。只是为自己无法从中捞到任何好处，而略感惋惜。
“咳咳，咳咳，咳咳……”一阵令人揪心的咳嗽声，忽然响起，将嘈杂的议论，瞬间搅了个支离破碎。
众人皆将目光朝咳嗽声起源看去，只见武延秀手捂嘴巴，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然而，他却拒绝武延寿上前帮忙，强撑着将咳嗽的欲望压住，随即低声吩咐：“太平公主未必会赢。老四，原来的计划先停下来。”
“停下来？”即便一直对他言听计从，胖子武延寿也无法理解这个决定，问话声中充满了怀疑。“二哥，你凭什么认为太平公主会输？”
“停下来，坐山观虎斗！然后，谁赢了，咱们就站在谁那边！”抬手抹去嘴角的一缕血迹，武延秀的面目，忽然变得好生狰狞。
“怎么可能？哪怕六神商行赢了这一回，也逃不过公主的报复！”
“二哥，太平长公主，可不是一个能吃亏的主。她顺利赢了还好，万一输了，肯定拿出全部本事对付张潜。”
“二哥，你疯了不成！”
“二哥，虽然你吃住了安乐公主。可也不宜现在就跟长公主结仇！”
周围的武家子弟大急，纷纷出言抗议！
而武延秀，却狂笑着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太平公主不是个能吃得亏的人！可万一她输了，这事儿才更有意思！她吃不得亏，才会主动去刨他们李家的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呱呱，呱呱，呱呱……”一群寒鸦被惊得振翅而起，乌云般，遮住头顶的星空。

第七十七章 镜子
景龙二年正月初六，上幸玄武门，与近臣观宫女拔河。又命宫女为市肆，公卿为商旅，与之交易，因为忿争，言辞亵慢，上与后临观为乐。
景龙二年正月初八，宫有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云起，上令图以示百官。韦巨源请布之天下；从之，乃赦天下。
景龙二年正月初九，以杨綝为中书令，韦巨源、纪处讷并为侍中。
景龙二年正月初十，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遣使报捷。朔方军再破突厥，斩首一万三千余级，缴获越冬牛羊马匹四万余头。
景龙二年正月十二……
……
正月历来是全年里最热闹的一个月，春节刚过，长安城内各种新鲜事情就接连发生。这些事情，要么涉及到了宫廷秘闻，要么涉及到了官场上重要人事变更，要么涉及到了边境安危，然而，却没有一件，能引起百姓们的持续关注。
全长安的男女老少，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到了新开的大食商号“珍宝阁”和长安当地名店“六神”之间的争斗上，每日为了最后鹿死谁手而争论不休。
特别是在初八那天，阿始那家族的媚楼，忽然为此事开设了赌局，宣布接受投注之后，民间对此事的关注热情，瞬间就又被推上了新高。很多手中有些闲钱，却百无聊赖的老少爷们，都一窝蜂地往媚楼里头扎。甚至有一些巾帼豪杰，也不让须眉，将整箱的铜钱，成车的绸缎，都摆到了赌桌上。
尽管媚楼为六神商号获胜开出了1比5的赔率，但是，大部分赌客，依旧果断将赌注压在了珍宝阁这边。原因无他，珍宝阁的实力，无论是展现在明面儿那部分，还是隐藏在黑暗中那部分，都对六神形成了碾压性的优势。特别是当一些消息灵通人士，悄悄将“镇国长公主”五个字传开之后，大部分赌客都坚信，自己这边已经稳操胜券。
然而，也有一少部分不信邪的赌客，执拗地将赌注压在了“六神”上。至于原因，则各种各样。
有的是天生赌性重，喜欢以小搏大，看中了媚楼为“六神”获胜所开出来的惊人赔率。
有的是不满珍宝阁或者其背后主人的霸道，宁可输钱，也要给“六神”撑一下腰。
还有的，则是单纯地热血上头，认为“六神”乃是大唐自己的商号，无论如何也不该眼睁睁看着它被大食人的“珍宝阁”欺负。特别是在大唐的长安城之中，更不能由着那群异族人耍威风！
最后这种赌客，竟然占了押注“六神”的所有赌客一半以上。并且其中八成以上，都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过，他们能拿出来的钱都不多，所以气势上明显输给了把赌注压在“珍宝阁”上者一大截。
然而，就在正月十二这天，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变化，有几个官宦之家的女儿，竟派遣自己的婢女坐着马车，将几整箱首饰，押在了六神这边。
消息传开之后，太学、国子学和四门学里头的年青学子们，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拎起荷包，争先恐后朝着媚楼杀去。只花了一个下午，就让押在“六神”这边的赌注，翻了四倍。虽然总金额仍旧不及对面的三成，气势上却已经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让那媚楼掌柜阿始那金牛想临时更改赔率都来不及，第二天早晨起来，嘴唇上面长满了水泡！
难道“六神”真的有一战之力？那张少监难道还能在短短十几天内，变出和氏璧来不成？看到长安学子们死撑对手，先前在“珍宝阁”上下了重注的某些赌客，心思终于开始动摇。私下里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如果换了别的幕后股东，这会儿早就乖乖向镇国长公主输诚了。跟皇族的人斗，哪怕是五姓七望，都得仔细掂量一番。那张少监虽然去年官运亨通，可身后既没有庞大的家族，也没有金山银山，怎么可能有任何赢的机会？！
既然没有任何赢的机会，就不应该死撑。只是输掉了一个前景相对不错的产业而已，又不会要命？主动认输才能更显贵族风范。没人会为此笑话输的那一方，长安城的贵族们，都在遵从这种规则，输赢早就司空见惯。
而输家输得越有风度，赢家也越不会对他赶尽杀绝。说不定，双方通过这场明争暗斗，分出了高下之后，还能化敌为友。
可偏偏姓张的小子，不按传统规矩来，这，就让一些经验丰富的赌客困惑了。常言道，疏不间亲，姓张的再受神龙皇帝宠信，跟皇帝的关系，还能比皇帝的亲妹妹更近？更何况，这种在商言商的争斗，他和镇国长公主都只能站在幕后，纵使神龙皇帝，也不好出面拉偏仗！
还有，姓张的哪来的钱财？年前那么多股东找他退股，竟然没有一家遭到拒绝。而六神商号，居然还有余钱在洛阳城内，又开了一家新分号。其装潢之奢华，据说还跟长安这边一模一样！
还有，六神商行发给贵宾的邀请函，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输于花露的新鲜货，这家商行以前除了各色花露之外，从不染指其他产业，怎么新产品说推出来就能推出来？哪个作坊这么大胆子，居然冒着被长公主盯上的风险，在为六神商行赶工？
“不会是他跟镇国长公主联手做局吧！”百思不解之余，有赌客就突发奇想，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观点。
结果，不到三个呼吸时间，这个观点就被驳得体无完肤。
想跟镇国长公主联手，至少得是五姓七望，或者开国公级别。姓张的连开国男的爵位都没捂热乎呢，哪可能入得了镇国长公主的法眼？
就算给镇国长公主打下手，他都没有资格。虽然他长得不难看，可长公主喜欢的是风流才子，绝非他这种连诗都不会写的工匠头！
……
越是想不明白，赌客们就越心痒难搔。结果，从正月十二之后，很多人几乎是一眼不眨地盼着上元节到来。而更有甚者，干脆在珍宝阁和六神商号附近的酒楼里订下了座位，只图争斗结果出来之时，自己能先睹为快！
这下，可把两家商号附近的酒楼掌柜们给乐坏了。特别是六神商号正对面的临风楼掌柜胡二，一连三天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打心眼儿里期盼着类似的争斗，每年能多来几次才好。那样的话，哪怕酒楼里的菜肴味道再差，酒水的味道再寡淡，自己也照样能帮东家赚个盆满钵圆！
在上万道期盼的目光中，上元节终于姗姗来迟。上午巳时刚过，临风楼内，就坐满了客人。大伙或者叫了酒水和小菜，或者叫了茶水和点心，一边小酌，一边等着见证“六神商号”悲壮结局，或者期盼奇迹的诞生。
而那临风楼的掌柜胡二，也破天荒地仗义了一回。非但没有在酒里头掺水，并且还派遣了三个机灵的伙计，将珍宝阁那边的情况，一波接一波送上了楼来。
“巳时二刻，西市珍宝阁开张，首批上架货物是大食正宗花露，琉璃瓶装。每合售价六百文，买二送一。并且与六神商号一样接受预定，保证六个月之内就会有新货从大食那边送到！”第一名传递消息回来的伙计何三，跑的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扯开嗓子，高声向所有客人通报。
“嗯？”酒客和茶客们早就在街头展示中，看到过大食人带来的所谓正宗花露，甚至有些门路广的人，年前就用上了大食花露。所以，大伙丝毫不为伙计何三带来的消息而惊讶，反而一个个意兴阑珊。
“对面的六神商号，还没开门。说是要按照老规矩，午时准点开张。”本以为能拿到一些打赏的伙计何三愣了愣，讪讪地补充。
有客人看在他跑得辛苦的份上，在桌角摆了一到两枚通宝做赏钱。但大多数客人，都继续喝茶喝酒，连瞧都懒得多瞧他一眼。
从前一段时间六神商行的反应来看，光是一个大食正宗花露，可未必能将其打垮。大食人即便将花露卖得再便宜，运输路途遥远，却是个致命弱点。并且，大食花露的气味儿并不比六神商行的花露更好。
而六神商行只要能撑过这几个月，早晚能找到新的琉璃瓶子供应。甚至将花露的包装换成岫玉或者铜瓶，也样一样能吸引大批的女性客人。
“多谢客官打赏，小的给您作揖了！”伙计何三大失所望，连继续汇报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上前挨着桌子收了打赏，转身讪讪离开。
还没等他的脚步去远，第二名专门负责传递消息的伙计又至。没等进门，就高高地举起了手臂，“西市珍宝阁，今日推出了琉璃盏，琉璃杯，琉璃壶，琉璃拼花窗格。价钱最高者不过八百文。如果今天就买，直接打六折！”
“这么便宜？大食人疯了！”酒客和茶客之中，当场有人悚然动容。皱着眉头，向传递消息的额伙计苟四反复确认，“你没看错，最高不过八百文？大食人万里迢迢把琉璃运到大唐这边来，能赚到本钱么？”
“琉璃拼花窗格最贵，八百文。其他都在三百文以内！还有一种鸡蛋大的琉璃珠子，每枚只要一百五十文！”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伙计苟四气喘吁吁地回应。
“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也有人，迅速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六神商号。却愕然发现，六神商号依旧大门紧闭，仿佛东西两市的珍宝阁，对自己造不成任何威胁一般。
“吏部卢侍郎的管家，定了四十面拼花琉璃窗格。其他琉璃物件，也都买了全套。总计花费四十吊上下，珍宝阁专门雇了马车，送货上门！”故意压低了声音，苟四继续补充，仿佛自己的话被外人听到了，会惹来灭门之祸一般。
“理所当然！”有酒客一边笑呵呵地点评，一边将七八枚通宝，摞成一摞，放在了桌子角上。
“也不看看，当初是谁将他们兄弟俩推荐给了圣上！”有人立刻笑呵呵地接茬，也拿出七八枚通宝，轻轻摆到了桌角。
卢正明和卢藏用兄弟俩，之所以走“终南捷径”能够走通。太平长公主的力荐，在其中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所以，珍宝阁开张，他们兄弟俩理所当然要带头捧场。
“多谢客官打赏，小的这就去再探消息，然后如实报来！”苟四学着军中斥候的模样，向客人们肃立抱拳。然后拿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小葛布袋子，将摆在各张桌子角上的赏钱一扫而空。
敢去媚楼下注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差钱的主儿。因此，大家对苟四的行为，全都见怪不怪。笑了笑，继续将探寻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六神商号。
这次，他们终于看到了十几个人影。却是六神商号最具特色的女伙计们，陆续下了马车，手里拎在一只只秀气的小皮包，袅袅婷婷走上了门前的台阶。随即，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咋咋呼呼地在门口站起了岗。仿佛还有谁会稀罕商号里的东西一般。
“都啥时候了，居然还没忘记摆谱！”临风楼中，有客人皱着眉头，小声嘀咕，对“六神商号”的淡定，好生不满。
然而，也有几名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客目光敏锐，立刻低声交头接耳，“她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装钱的荷包么？那也太大了些，不过倒是好看。”
“未必只装钱啊，装口媒子，银梳子，脂粉，甚至花露，都行。以后出门，就不用丫鬟专门提着篮子了。自己背一个小包，或者交给丫鬟拎着，省事得多！”
“未必省事儿，还是好看！”
“当然好看第一，省事儿第二。”
“程家姐姐，我记得你有贵宾卡。开了门后，赶紧去问一问，那小包肯不肯卖！”
“我娘也给了我一张贵宾卡，咱们一起去！”
“按规矩，每张卡可以多带两人入内，这里有两张卡，咱们姐妹同去！”
“要去就早点儿，省得去晚了排队，还未必能拿到第一轮！”
“同去，同去！伙计，结账！”
……
转眼间，靠窗的桌子就空了出来。几个继承了祖辈豪放之风的女中豪杰，丢下酒钱和赏钱，在丫鬟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下楼梯，直奔对面的六神商行。连阿始那家族那边的赌盘走向，都懒得再管！
几个老成持重的男性酒客，则看得连连摇头。然而，他们却全都默契地将“败家娘们”四个字，憋在了肚子里。
在长安城内，想活得安稳，全靠眼力价。那几个女子虽然穿着打扮都不算奢华，可其中一人身后的丫环，腰间却挎着双刀。在长安城里，丫鬟挎双刀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除了绰号“疯程”的卢国公府，就找不到第二家。
街对面的六神商号，显然也知道“疯程”的威名。居然破天荒地没等到午时，就提前将少女和丫鬟们接了进去。然而，这几位少女和丫鬟，却全如同着了魔一般，进去之后，就迟迟不见出来。急得想要探听“六神商号”究竟推出了哪些新货的老少爷们儿，全都从窗口将脖子伸出老长。
正好奇得恨不能生出千里眼之际，第三名探听消息的伙计柳五，已经狂奔而回。连汗都顾不上擦，就气喘吁吁地汇报，“东市，东市，大食人，大食人把货物全摆出来了！各种灯，走马灯，水晶琉璃灯，八宝琉璃灯，还有琉璃步摇，琉璃项链，琉璃佛珠，以及各种琉璃把件，都在东市的珍宝阁摆出来了！最贵的一盏八宝琉璃灯，有，有半人高，由三百二十片十色琉璃拼成，售价四千二百吊！还，还有，还有一只琉璃孔雀，转动机关之后，便可以开屏！用了四百八十片指甲大小的琉璃，颜色至少十六种，每换一个角度看，都是不同模样。”
一边说，他一边比划，唯恐大伙想象不出，半人高的八宝琉璃灯和琉璃孔雀，是何等的奢华！
“喔！”酒楼中，有几个在珍宝阁一方下了重注的赌客，欢呼着站起身，击掌相庆。
前段时间大食人基本就已经占据了八成赢面。而今天，琉璃孔雀和八宝琉璃灯一出，几乎立刻锁定了胜局。而六神商行即便将刚才女伙计手中的小包算上，顶多也是围绕女人的饰物做文章，拿出来的货物售价再高，恐怕也比不上琉璃孔雀的一根脚指头。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午时的鼓声，忽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将酒楼内的气氛，瞬间推向了高潮。
六神商号即便装得在神秘，现在也到了正式开门的时候了。而只要负责打探消息的酒楼伙计，能隔着窗子朝里边看上几眼，就能将最终消息传回来，让所有人立刻判断出，赌局的输赢。
“伙计，添酒！”“添酒！”“添茶！”“……”
激动之下，有赌客已经迫不及待地摆出了大把赏钱，冲着柳五高喊。
“来喽，来喽，来喽！”柳五高兴得两眼放光，冲到一张张桌案附近，将赏钱快速收紧口袋里。随即，双手抱拳，冲着客人们连连作揖，“多谢客官打赏！东市珍宝阁那边，今天卖出了三只走马灯，打六折！马上就要断货了，要买从速！”
“再探！”给了他赏钱的客人们大笑着挥手，一个个，仿佛凯旋归来的将军般，神采飞扬！
而那些押注在六神商号方面的赌客，则急得连连搓手。恨不得对面的商号，立刻打开大门，推出一件惊世异宝来，扭转乾坤。
仿佛听到了他们心中的期盼，对面的六神商号，竟然真的打开了大门。紧跟着，最先进入门内的几个少女，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跟在她们身后的丫鬟们，则手里抱着大大小小不同的锦盒，每个人都开心得眉飞色舞。
“什么新鲜货，让她们这么高兴？”酒楼中，包括掌柜胡二在内的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凝神细看。
然而，除了少女和丫鬟们脸上的喜悦和激动之外，他们却只看到了一堆不同款式的锦盒，至于锦盒里边所装的是何物，却依旧是一个谜！
“掌柜，掌柜，不好了！输定了，输定了……”先前第一个跑回来传递消息却没拿到几文赏钱的伙计何三，忽然又惨白着脸从六神商号门口跑了回来，冲着掌柜胡二，连连跺脚。
“镇定！”胡二一巴掌拍过去，将何三拍了个趔趄，“谁还不知道六神商号输定了。老夫当初让你押珍宝阁赢，你偏偏自称是长安人，要撑自己的乡亲。你也不看看你长啥样？神仙打架的事情，跟你……”
“不是，不是，掌柜，我当初听了您的，没买六神商号赢，但是也没买珍宝阁！”何三唯恐遭受池鱼之殃，躲出五六步远，才跺着脚补充，“是珍宝阁输定了，六神商号里边，有很多，很多琉璃……”
“你胡说什么？”掌柜胡二一个箭步追上去，拎住了伙计何三的衣服领子，“王元宝的作坊早就被烧了，六神商行哪里来的琉璃？！即便有，仓促之间，怎么可能比大食人做得更好！”
“掌柜，掌柜，我，我隔着门，看见了。不信，你自己去看！虽然不让男宾进，可是，有几样货物，即便站在门外也能看得很清楚！”何三被衣服领子憋得喘不过气来，一边挣扎，一边比划。
就在此时，街对面忽然传来几声尖叫。却是几个特地赶来给六神商号撑场子的贵妇人，按捺不住激动，在商号内惊呼出了声音。
胡掌柜的脸，顿时开始发白。松开何三，冷笑着摇头：“能做出来怎样，终究不如大食货正宗！也未必……”
“掌柜，放在门口有一对儿走马灯，我看到了标价！”何三却不记仇，又向远处躲了几步，才用极低的声音汇报，“四吊钱，一对儿！”
“多少钱？！”没等胡掌柜做出反应，二楼上，已经冲下了七八位贵客。每个人都伸出一只手，去揪何三的脖领子，结果“刺啦”一声，将他的外袍扯了个稀烂。
“各位客官，小的，小的过年才有这么一件新衣服穿！”何三立刻苦了脸，连声哀告，“各位客官，街道这么窄，您自己走过去隔着门看一眼不就行了么。扯碎了小人的衣服，叫小人回去之后，怎么跟娘子交代啊？！”
“赏你了！”有人毫不犹豫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银豆子，重重拍在了何三手里，“你都看到了什么，赶紧说！”
“哎，哎！”何三立刻顾不上哭，攥紧了银豆子，快速补充：“琉璃灯，琉璃盏，琉璃物品，还有各种女人的琉璃首饰。最贵的，标价不过四吊。比大食人的那些，还要剔透好几倍！”
“胡说！”七八双手同时推过来，将何三当场推了个倒栽葱。更多在珍宝阁一方押了重注的赌徒，则快速从何三身边冲过，直奔对面的六神商号。
六神商号雇佣来摆谱的壮汉们，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立刻迎上前，用身体组成了一堵肉墙，“止步，今天只招待女客。眼下有好几位郡夫人在里边，冲撞了客人，你们自己掂量这办！”
众赌徒们吓了一哆嗦，立刻恢复了清醒。快速换了几个角度，从侧面朝六神商号内张望，目光绕过人墙，果然，在门口处看到了摆放在地上了几件琉璃。标价正如何三所言，没有一件超过五吊！
“啊呀！”有一位年纪稍大的赌客受不了刺激，大叫一声，仰面朝天栽倒。多亏了身边的其他赌客手疾眼快拉了一把，才没被摔得头破血流。
再看其他在珍宝阁一方押了重注的赌客们，一个个脸色发白，身体颤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门内，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真的是四吊！四吊一对儿！”几个先前赌气押注在六神商号的年轻人，忽然当街跳了起来，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洒满了阳光。
“四吊的东西，居然有人花好几千吊钱去买，傻子！”
“哈哈，傻子，真是傻透了，无药可救！”
……
嚣张的笑声，很快在酒楼内响了起来。所有押注在六神商号的客人们，激动得手舞足蹈，热泪盈眶。
押一赔五！大伙原本已经认为拿不回来的赌本，居然赢回来了五倍的红利！试问，谁人能够不高兴？更关键的是，大伙非但赢了钱，还亲眼见证了对手愚蠢。以后，凭着今天的经历，就能笑那些赶着去大食珍宝阁买琉璃的家伙们一辈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酒楼下，二十几个押注珍宝阁，但是还算老成持重的赌客，一边摇头，一边踉跄后退。坚决不肯相信，眼前的情景为真。
四吊钱一对儿琉璃走马灯，六神商号怎么做到的？即便是亏本赚吆喝，他们也应该卖到一千吊以上。否则，即便家里有座金山，恐怕也不够姓张的赔。
仿佛还担心他们被震惊得不够惨烈，门口处，壮汉们的队伍忽然一分为二。紧跟着，四名伙计，抬着一个蒙着红色丝绸的物件，缓缓走了出来。六神商号的掌柜的郭仁义，一边在头前开路，一边嚣张地高声叫嚷，“借过，借过，各位贵客请借一条路。这面镜子，是进贡给圣上的。各位麻烦让一让，千万别碰了？”
“镜子？”众赌客愕然扭头，看向绸布下半人高的物件，满脸难以置信。
镜子算什么好东西？在长安城居住的，谁家用不起一面铜镜子？即便做得再大，送进皇宫里去当贡品，岂不也会被笑掉大牙？
还没等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忽然，郭仁义“一不小心”，踩到了红色绸布的一角。顿时，整块绸布，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
刹那间，一面半人高，两尺宽的琉璃镜子，就出现在了大伙面前。比最好的铜镜，还清楚了十倍。将街道上每一张面孔和面孔上的表情，无论惊诧还是绝望，都照得毫厘必现！

第七十八章 春天的若干个瞬间
“叮，叮，叮……”大唐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从箭盒里抽出圆簇长箭，一支接一支朝着十步远的青铜投壶掷去，将壶璧砸得响声不绝。
他身体略胖，四肢协调性也非常一般。烦躁之下投箭，投中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直憋得额头青筋乱跳。然而，紫宸殿中的宦官和宫女们，包括最受他宠信也最会说话的高延福在内，谁都不敢上前劝他稍做歇息。
打完折后价值还要一千八百余吊的走马灯，东市珍宝阁不到半刻中，居然卖掉了三座。而其他价格高昂的琉璃制品，也被一些官员的管家，成车成车地往各自家中拉！这说明他那个不省心的妹妹太平公主，在高官队伍之中，影响力仍在急剧膨胀。而他这个做皇帝的，除非效仿他母亲那样对亲人痛下杀手，否则，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报，圣上，百骑司送来最新消息，六神商号……”百骑司副统领郑克峻小跑着匆匆而入，满脸兴奋地冲着李显拱手。
“出去，朕不想听！”李显迅速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这，是！”郑克峻被吓了一跳，躬身给李显行了个礼，一边倒退着缓缓走向宫门口，一边用目光向高延福求救。
将珍宝阁和六神双方今天的“战况”第一时间汇报入宫，乃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在今天早晨巳时亲口给百骑司布置的任务。当时，皇帝陛下明显摆出了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准备坐山观虎斗。而现在，怎么还没等交手双方分出胜负，皇帝陛下突然就改了主意？
高延福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好生为难。然而，犹豫再三，他依旧低下头，蹑手蹑脚地凑到李显身侧，一边般给对方递箭，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圣上，是六神商号的消息。以张少监的本事，未必会轻易向大食人认输！”
“朕当然知道他不会轻易认输，但是……”李显劈手夺过一支长箭，看都不看，就朝十步外的铜壶掷了过去。
张潜不会轻易认输，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否则，先前他也不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命令百骑司给自己随时传递消息。然而，张潜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没多少根基的后起之秀。太平公主那边，却站着十数位高官和望族宿老。无论双方能调动的政治资源还是财力，都不可同日而语！
“叮！叮叮叮……”长箭入壶，发出一声悦耳的撞击，瞬间跳跃而起，紧跟着再度落入壶内。箭镞和箭杆相继撞击壶璧，发出的脆响连绵不断。
旁边负责计分的乐师，赶紧快速敲响了编钟，“叮咚，叮咚，叮咚……”，刹那间，高山流水般的钟声，就在紫宸殿内响起，让所有人的心情顿觉一松。
“中了？”李显愣了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忽然变得这么好。
“恭贺圣上，得中骁箭！”高延福立刻装出一副兴奋模样，手舞足蹈。（注：骁箭，箭入壶反弹出来再落入，称为骁箭。属于高难度动作，可得高分。）
李显的目光瞬间闪亮，仔细看向投壶，果然发现箭杆还在沿着壶璧微微弹跳。顿时心情开始逆转，冲着郑克峻招了招手，低声命令，“你回来，把话说完。六神商号开张了，他们是如何招架的。”
“是！”郑克峻赶紧小跑着返回到近前，满脸堆笑，“启奏圣上，六神商号也推出了各种琉璃灯和琉璃制品，最高售价五吊！走马灯今日特价，四吊一对儿。”
“多少？”李显双目圆睁，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吊一对儿！其他琉璃制品也有，价钱最高者不超过五吊。”郑克峻低着头，继续快速补充，不敢再流露出任何表情，以免跟李显的态度发生冲突。
下一个瞬间，他就发现，自己的谨慎很是多余。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竟然不顾仪态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吊两只？”高延福性子稳重，趁着神龙皇帝李显不注意，快速将目光转向郑克峻，以极低的声音确认，“你麾下的飞骑没看错，那可是琉璃！”
“四吊，四吊两只。并且接受预定，永远是这个价，要多少有多少！”郑克峻想都不想，笑着点头，“消息传出来后，当场有人就昏了过去。那些押注大食人稳赢的家伙，个个输得血本无归！”
“呼——”高延福心里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外边的阳光好生明媚。然而，嘴上却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四吊，一对儿。那些花了一千八九百吊买了一只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显却没有这种忌惮，继续大笑着连连抚掌。心中比一口气儿喝了半斤菊花白还要畅快！
几千吊的钱财损失，对那些与太平公主关系密切的大臣以及世家望族而说，可能只是毛毛雨。然而，此事对那些人威望的打击，却不可估量。今后无论那些人再站出来煽动什么风波，肯定都会令旁观者想起他们曾经花费两千吊钱，将原本价值两吊钱的物品买回家的蠢事，进而对他们的观点表示严重怀疑。
而经过这场惨重打击，也让他们会郑重斟酌一下，太平公主到底值得不值得他们追随？这次输给张潜，他们损失的只是钱财和威望，而如果下次输给别人，恐怕就不一定是破财和丢脸这么简单了！
正笑的痛快间，却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名校尉打扮的百骑司飞骑，快步踏上了紫宸殿台阶，冲着当值的千牛们连连拱手。
“郑总管，去问问什么事情，是不是又有新消息来了？”李显毫不犹豫地将转向郑克峻，笑着吩咐。
“遵命！”郑克峻答应一声，快步出去接人。须臾之后，又满脸喜悦地折返了回来，“圣上英明，果然是新消息。六神商号还推出了一种比铜镜清楚数倍的琉璃镜子，轰动全城。张少监准备将其中最大的一面半人高的琉璃镜子，进献给圣上。此刻正由六神商号的伙计和长安不良人一道护送着，前来大明宫。”
“嗯？！镜子？送朕？”李显眉头一挑，脸上的喜悦立刻变成了惊诧。
“这张少监，可真是野人献曝。只要他对圣上忠心就是了，圣上啥时候还能缺了镜子！”没见过琉璃镜与铜镜效果差别，高元福也不知道此物价值到底有多高。撵着兰花指，在旁边小声替李显数落。
“那么将出去拦下他们？”郑克峻也没见过琉璃镜子到底是什么模样，所以觉得张潜的举动很是奇怪，想了想，犹豫着向李显请示。
“不必！”李显却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理由，笑着摇头，“出动百骑司，替朕将镜子接进宫来。免得路上被人弄坏了！”
“是！”郑克峻藏了一肚子困惑，却不敢多问，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且慢！”李显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好生郑重。先开口叫住了他，随即冲着高延福轻轻点头，“高监，你也去。顺便去给张卿传个口谕。这礼物，朕收下了！让他安心养病，等伤好了，尽快去秘书监履职。不要因为自己年轻，就不敢放手施为。告诉他，一切有朕给他担着！”
“老奴遵旨！”高延福心领神会，躬身行礼，然后快步追上郑克峻，与后者并肩走出了紫宸殿的大门。
春天已经来了，门外，阳光明亮且温暖。
……
“本店的琉璃乃是采用一千年前拂菻古方所造，由大食人从四万八千里外运来大唐。路上要经过三千里火焰沙漠，然后在阿登上船。再穿过风暴之洋，香料之洋和硫磺之海，方能抵达广州。至此，一万匹骆驼所载的货物，已经不足三百……”一刻钟之前的阳光下，东市珍宝阁掌柜麻六福，用琉璃盏捧着一盏茶，对着七八个高门显第的管家侃侃而谈。
拂菻和安息在哪，他不知道。大食的骆驼怎么凭借肉掌走过三年里火焰沙漠却没被烤熟，他也不知道。至于风暴之洋，香料之洋和硫磺之海，他更是连名字都是前几天刚刚编造出来的，然而，这却并不妨碍他口若悬河。
而那些豪门显第的管家们，也是一个个满脸堆笑，做洗耳恭听状。并且不时在嘴里发出配合地感慨声。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自家主人急于购买货物的心情一般。
“诸位请仔细看门口那只孔雀，其尾羽从不同角度，看到的颜色绝不同。如果诸位把眼睛眯一下，还能看到琉璃上的宝光！”麻六福见此，谈兴愈发浓郁。抬起胖胖的左手指了指摆放在门口的琉璃孔雀，笑呵呵地继续补充，“长安城附近几家卖琉璃的老店铺，虽然拿出来的东西也叫琉璃，但绝对做不来这么纯净。并且，也不会有这种宝光。大食琉璃的珍贵之处，就在这里。凭着这层宝光，可以让使用者逢凶化吉，益寿延年。”
“哦！”“啧啧！”“真有，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有，的确有……”众管家们按照麻六福的说法眯起眼睛，却根本看不到所谓的宝光在哪里。但是，嘴巴上，却都争先恐后地啧啧称奇。
俗话说，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能在高门显第做管家的人，哪个对官场上那一套不是门儿清。今天他们代表各自的主人前来购买琉璃，根本不是因为大食琉璃有多名贵，而是为了代表各自身后的主人，对镇国长公主表示支持。
既然目的不在琉璃本身，那么，无论麻六福怎么吹牛，众位管家当然都没有戳破的必要。上千吊开元通宝都一眼不眨地砸出去了，谁还会在乎再多说几句奉承话？
“诸位再看这八宝琉璃灯，所谓八宝，指的不是上面镶嵌了八种宝石。而是宝物的八种作用，招福、避厄、照奸……”客人太多，琉璃又是易碎品，装车很费工夫。所以东市珍宝阁掌柜麻六福继续舌灿莲花，吸引管家们的注意力，以免大伙等得太过无聊。
正说得高兴之际，门口处忽然传来了几声嘈杂。紧跟着，太常少卿府的家丁，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根本不顾地上动辄价值千吊的珍宝琉璃，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本府的管家郑少冬面前，低声耳语：“福伯，家里有点儿急事。主母喊你赶紧回去。珍宝阁的琉璃，明天一大早再回来买！”
“主母喊我？”太常少卿府管家郑福愣了愣，两只眼睛瞬间瞪了个滚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家主人郑愔去年秋天刚刚没了大夫人，眼下几个小妾为了争夺主母的位置明争暗斗，尚未分出胜负。哪里可能有个主母，站出来冲他发号施令。
然而，聪明如他，根本不用细想，就知道家丁不敢随便欺骗自己。赶紧冲着麻六福客气地拱了下手，跟在家丁身后，快步冲出门外。
还没等二人的腿迈下台阶，东市珍宝阁外，跌跌撞撞又跑来了五六个家丁。每一个都跑得满头大汗。却谁都顾不上擦，推开门口打招呼的伙计，直接闯入阁内，拉着各自府上的管家，争先恐后地说明请其赶紧回府的理由。“忠伯，主人刚才摔了一跤，昏迷不醒。家中无人做主，主母命令你速速回府坐镇！”
“寿老，主人头疾复发……”
“德老，二姨娘今天腹痛，有可能是动了喜脉，主人让你回去……”
……
说辞各式各样，但目的却不约而同。都是放弃购买琉璃，改日再来。
仓促之间，珍宝阁掌柜麻六福留得住这个，留不住那个，几乎眼睁睁地，看着满屋子的客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福伯，寿老，德老……”好在麻六福也是老江湖了，虽然心里清楚遇到了大麻烦，却临危不乱。笑呵呵地拱起手，冲到门外，目送众位管家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
“掌柜，掌柜，不好了。六神那边也卖琉璃灯了，每只，每只两吊！”一名负责打探对手消息的伙计，顶着惨白的面孔出现在他身侧，用极低的声音汇报。
“什么？”麻六福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台阶。
怪不得各府的管家都逃得唯恐不快，如果六神的琉璃灯只卖两吊钱，这当口，再花一千倍的价格从珍宝阁给自己主人卖琉璃，就不是向太平长公主示好，而是把自家主人的脸皮和太平长公主的脸皮，一起按地上搓了。过后，即便他家主人心软放过他，太平公主那边，也不会让他落到好下场。
然而，此时此刻，前来撑场子的各府管家可以撤，珍宝阁掌柜麻六福却不可以撤。咬着牙站稳身形，他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稳定“军心”，忽然间，却发现刚刚走出去不到三百步远的一辆装满琉璃的送货马车，开始歪歪斜斜在路上走起了醉步。
紧跟着，有刀光一闪，左侧车轮瞬间缺了半截。沉重的车身猛地一倾，“哗啦啦”，将里边总价值数千吊的琉璃灯，琉璃摆件，琉璃首饰全都摔在了青石地面上。
刹那间，碎琉璃倒映着日光，绚丽夺目！
……
“哗啦！”镇国长公主李令月挥动宝剑，将号称价值三千吊走马灯，斩落于地。刹那间，双层琉璃灯璧碎裂，大大小小的琉璃渣子被阳光一照，色彩绚丽夺目。（注：太平公主的名字历史上无记载，李令月是以讹传讹。本书就尊重习惯，继续传了。）
旁边伺候她的婢女们，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敢上前相劝，以免一不小心就成了她手中宝剑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眼前这位镇国长公主，非但长得像已故则天大圣皇后，脾气、心胸和秉性也是一模一样。对底下人好起来，可以将对方当成亲生女儿疼。而如果在气头上有谁招惹了她，即便是亲生女儿，她也照杀不误。
“哗啦！”就在婢女们吓得两腿发软之时，又一只价值接近五千吊的琉璃孔雀遭了殃。被李令月斩得“羽毛”乱溅，骨架七零八落。
紧跟着，又是“哗啦！”“哗啦！”数声。琉璃盏，琉璃高瓶，琉璃窗格等物，全都被宝剑砍碎。整个屋子里，凡是能跟琉璃沾上半点儿关系的，包括一瓶大食香水，皆不能幸免于难。
破碎的琉璃渣子在半空中横飞，不小心擦过两名婢女的额头，瞬间血流如注。而那两名倒霉的婢女，却依旧大气儿都不敢出，站在原地，宛若泥塑木雕。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宫收拾！”毕竟已经是四十四岁的人了，连续砍碎了二十多件跟琉璃有关的器物之后，太平公主李令月，终于没了力气。将宝剑戳在地上当拐杖，喘息着朝着婢女们怒吼。
“是！”婢女们齐声答应，迅速跑出门外。随即，拿笤帚的拿笤帚，拿簸箕的拿簸箕，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遍地狼藉。其中两个被琉璃渣子溅伤了额头的，还找机会偷偷洗掉了脸上的血，用金疮药止血之后，再用头发将伤口遮盖了起来。以免被太平公主看到，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
这个细心的举动，救了她们自己的命。当二人拎着簸箕，最后一波返回正堂之时，恰看到，镇国长公主李令月，将宝剑从一名姐妹的小腹处抽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将尸体拖出去，跟琉璃渣子一起埋了！”根本不屑解释自己杀人的缘由，李令月冷笑着朝其他婢女们吩咐，早就不再年青的面孔上，写满了疯狂。
她母亲则天大圣皇后当年曾经亲口告诉过她，上位者能让底下人唯命是从就行了，不需要向底下人解释自己做事的理由。如此，才能始终保持神秘感和威慑力，永远高高在上。
当年，她学得很认真。

第七十九章 阴影重重（上）
不得不说，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心理素质非常强大。小半柱时间之后，她已经整理好了妆容，坐在自家正堂内，与贵客谈笑风生。
客人是一位尼姑，法号了宁，年龄已经有五十多岁，但是眼角额头等处，却没有任何皱纹。举手投足间，也透着浓郁的雍容华贵之气。
然而，此人嘴里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却极为苍老，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烟熏火燎一般，“公主勿忧，我师伯请贫尼转告公主。此番公主府所蒙受的损失，白马宗将如数赔偿。绝不让公主帮了宗门的忙，反而落下一大笔亏空。”
“赔偿，倒是不必了。区区两三万吊，还不至于让本宫伤筋动骨。”李令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摇头。
“公主的损失终究是因为我白马宗而起。而宗门料事不够周全，也的确拖累了公主。”苍老的声音继续从了宁嘴里发出，听得人昏昏欲睡。
“不必了！”镇国太平长公主李令月眉头皱了皱，继续笑着摇头，“本宫出手，也不是完全因为受了白马宗的请托。至于贵宗料事周全与否，更不是此番本宫输给那厮的关键。”
“终究不能让公主独自承担损失！”了宁愣了愣，声音愈发有气无力。
“本宫轻敌大意，吃一次亏也是应该。至少，能让本宫清醒好几年！”放下茶盏，镇国太平长公主李令月将手抬到阳光下，笑着欣赏自己的手指。
手指甲是刚刚用凤仙花油染过的，殷红如豆。而一股桃花盛开时的芬芳，则从她的手腕处缓缓散发出来，让她感觉清醒异常。
那是六神花露的味道，比起大食人的“正宗花露”，李令月明显更喜欢前者。大食人的“正宗花露”，味道虽然浓郁，却不持久，并且总是会让联想到黑夜里赤裸的欲望。而六神花露，却会让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新婚那会儿，从头到脚都洒满了阳光。
屋子里的气氛，依旧融洽，双方之间的话题，却忽然变得难以为继。尼姑了空的脸上，缓缓浮现了几分凝重之色，轻轻竖起手掌，躬身行礼：“宗门受公主庇护，总得为公主做一些事情。然而公主却视钱财宛若粪土。贫尼斗胆，还请公主明示。宗门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报答公主万一！”
这，才是她今天匆忙来拜访镇国太平长公主的真正目的。对双方的财力而言，几万吊甚至十几万吊，都算不得大数目，没必要过于计较。然而，经历此番打击之后，白马宗与镇国太平长公主府之间的合作，能否继续维系如前，却是至关重要。
毕竟，就在去年年底，白马宗刚刚遭受了一轮重创。随后在应天神龙皇帝的打压之下，佛门圣女也不得不暂时白马宗划清了界限。如果眼下再失去了镇国太平长公主这个有力盟友，那些原本就跟宗门有仇，或者窥探宗门财富的家伙，就可能会一拥而上。
“本宫以前帮你们，是因为慧范做人还算有眼色！”轻轻弹掉了不知道何时挂在指甲上的一滴水渍，镇国太平长公主笑着回应，“在皇兄落难之时，他肯仗义出手相助，不求回报。在本宫联合张谏之等人驱逐奸佞，扶皇兄登位之时，他也没少出钱出力。可那时候欠白马宗人情的，主要是皇兄和皇嫂。本宫其实并未曾欠贵宗分毫！”
“不敢，不敢！”了宁的身体如遭重击，晃了晃，瞬间就又矮下去了许多。“为圣上和圣后做事，乃是我宗应尽的义务，根本没有欠与偿还之说。至于镇国长公主，更是我白马宗的菩萨，曾经多次施恩于我宗，让我宗不知该如何回报。”
唯恐自己的表态，还不够清楚。咬了咬牙，她喘息着补充：“其实早在宗门还名为大云宗之时，就有长老提议过，请公主出任我宗护法圣女。只是那时公主正受圣后宠爱，宗门担心高攀不起，才退而求其次，请了当时的庐陵王妃。”
“那倒是本宫错过一份机缘了？”镇国太平长公主的眼眉挑了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了宁心里又打了个哆嗦，再度赔着笑脸补充：“不敢，不敢。家师曾经有云，今日所苦，皆因昨日。明日之福，且惜今朝。当日不是公主错过了鄙宗，而是鄙宗错过公主。今日，还请公主给鄙宗一个机会，以改昨日之非。”
“也请本宫做圣女吗？”笑着看了对方一眼，太平公主轻轻摇头，“你们白马宗总计才多大，居然还想要两个护法圣女？那将来宗门内有了事情，是我这个后来的圣女说话更管用一些，还是皇嫂的话更管用一些？”
“这……”了宁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做不出任何回应。
虽然自从李显登基为帝之后，白马宗内就不再提，皇后当年曾经做过护法圣女的茬。但全宗上下，却依旧默认皇后韦无双，是护法圣女。而只要韦无双自己不提出来，退还圣女之位，白马宗上下也没任何胆子，将其除名。
因此，如果请太平公主也出任护法圣女的话，就必然会出现一宗两个圣女的问题。而两个圣女谁大谁小，的确也很难安排清楚。
“本宫不稀罕，本宫从小，就不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哪怕其在世上独一无二！”不屑地撇了对方一眼，太平公主笑着补充。略显肥胖的下巴高高挑起，宛若一只骄傲的天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贫尼见识少，让公主笑话了！”见镇国太平长公主自己放弃了做圣女的打算，了宁紧抽的心脏，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抬手擦了下额头，赔着笑脸道歉。
“哼！”太平公主回以一声冷笑，随即再度低头喝茶。很显然，已经没有了继续跟对方谈话的心情。
了宁见此，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请教：“贫尼今天说起往事，并非想请公主拾人牙慧。而是想说明，鄙宗上下对公主，的确都一直既敬且畏。此番害得公主遭受损失，鄙宗上下，都希望能给予补偿。虽然公主视金钱如粪土，鄙宗却仍旧希望，能够有其他办法，对公主聊表寸心！”
顿了顿，她唯恐自己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又快速补充，“贫尼愚钝，不知道世间何物，还能入公主法眼。但只要公主肯指点一二，鄙宗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公主满意！”
“算不得什么损失，这点儿钱财，本宫不在乎！”终于逼着对方答应任由自己开价，镇国太平长公主李令月满意地放下茶杯，笑着点头，“至于补偿，也不忙着说。本宫有几个问题，想先请师太为我解惑。”
“公主请问，贫尼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终于求得太平公主松了口，了宁赶紧笑着表态。
“据本宫所知，大食人信奉新月教，其军队每到一地，定然将佛寺尽数铲平。为何此番求本宫帮忙，他们居然还能请得动白马宗为其牵线？”太平公主也不绕弯子，想了想，直接开口奔向主题。
了宁不敢怠慢，想了想，如实解释：“启禀公主，大食人虽然都信奉新月教，派别却不一样。就像佛门，也分禅宗，密宗。玛哈木这一派，是喜欢做生意的一派。号称只要有钱可赚，哪怕是仇家的十字架，他们都可以送货上门。所以，他们跟鄙宗才能正常往来。彼此之间互不仇视！遇到事情，他们也会请鄙宗帮忙。”
“哦，原来如此！”太平公主恍然大悟，笑着点头，“那白马宗呢，又为何要帮他们这个忙？”
“启禀公主，白马宗素得信徒推崇，很多人都会把钱财寄放在宗内，请鄙宗的高僧帮忙拿去借给急需用钱的人救急。虽然大食人的教规不准借贷，可做生意，谁都会有周转不灵的时候。更何况，白马宗在洛阳、长安、金陵、广州、太原、岳阳等交通要冲，都有寺庙。无论借贷还是存钱，都很方便！甚至还可以在长安存了，再拿着凭据到广州兑取，鄙宗仅仅收取很少的转运费用，远方便于他们将钱财随身携带。”知道太平公主不好骗，了宁尽量实话实说，只是在细节部分，一带而过。
“原来是商人和债主之间的关系！”太平公主笑了笑，轻轻抚掌，“怪不得可以放弃教义之争。”
“让公主见笑了，鄙宗上下也是为替存款的施主积累功德，才不得不如此！”了宁被笑得脸上发烫，低下头，轻声解释。
“的确是积累功德的善举，否则，钱放在家里，也只会发霉，又不像战马，还能生出小马驹来！”太平公主点点头，对了宁的说法表示同意。随即，又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询问：“这种积累功德的事情，本宫也很感兴趣。却不知道，本宫要付出多少，才能够参与其中？”
“这……”虽然心中早就有了准备，太平公主会狮子大开口。却万万没想到，太平公主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白马宗的赖以存在和壮大的根基上，当即，尼姑了宁就站了起来，身体颤抖得如风中荷叶。
“怎么，师太做不了主么？无妨，尽可回去问问慧范禅师。”镇国太平长公主李令月也站起了身，笑呵呵的摆手。
“公主明鉴！贫尼，贫尼的确不敢做主！”再看了宁，终于又松了一口气，强打精神站稳身体，向太平公主合十为礼，“贫尼这就将公主的话，带给慧范师伯。公主事务繁忙，贫尼不敢过多打扰，请容贫尼告退！”
“嗯！走吧，本宫也乏了，就不送你了！”太平公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生气的表情，大度地轻轻摆手。宛若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早就锁定了千里之外的战局！“来人，替本宫送客！”
“是！”立刻有几个英姿飒爽的婢女入内，搀扶着两腿打颤的了宁离开。目送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令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笑着欣赏自己的手指。
猩红色的手指甲，在阳光下如鲜花般灿烂。手腕处的花露清香，再度传来，让人心旷神怡。
在六神花露主人那边，她今天总计输了不到两万吊，另外还损失了一些人脉和政治资源。然而，如果能成功将白马宗抓在手里，哪怕只是一成干股，她能收获的，也不会低于二十万吊，外加白马宗的无数金主和信徒。
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事情，她就没认过输。从此处输掉的，总能从别处加倍赚回来。今天，也是一样。
“公主，狸娘用马车，把崔尚书从后门带进府里来了。此刻二人都在书房候着，请求公主接见！”一名模样漂亮的小厮快步走入，娘声娘气地汇报。
“扶我起来！”太平公主皱了皱眉，低声吩咐。随即，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缓缓走向了门外。
“公主小心台阶！”小厮身材比她高了一头，却弯着腰，尽量让自己显得比她矮一些，继续娘声娘气的提醒。
“本宫知晓！你可以松手了！”太平公主不耐烦地摆了下胳膊，将小厮甩了个趔趄。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宝剑，在婢女们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向了书房。
今天的损失不大，远不到让她“伤筋动骨”的地步。然而，该追究的责任，却必须追究！否则，底下人个个都偷懒，千里之堤必毁于蚁穴！
书房内，狸姑和崔湜两个，一跪一站，心情都极为紧张。特别是狸姑，作为太平公主的铁杆亲信，深知自家主人发起火来，是何等的可怕。汗水顺着耳畔，不停地往下淌。
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二人齐齐扭头。待看清楚了太平公主的脸色，登时，又齐齐打了个哆嗦，争相迎上前去，深深施礼，“奴婢狸娘，见过主人！”
“微臣崔湜，见过镇国太平长公主！”
“免了！”太平公主大步踏入门内，略胖的身体，登时挡住了门外的阳光，让整个屋子都为之一暗。
“奴婢无能，上了那张潜的恶当，坠了主人的威名，还请公主重重责罚！”终究是从小在太平公主身边长大的，对于如何平息自家主人的愤怒，狸娘远比崔湜更内行。果断从腰间解下一根皮鞭，双手高高地捧过了头顶。
“你还知道坠了本宫的威名？！”太平公主毫不客气地劈手抓起皮鞭，朝着狸娘肩部狠狠抽下，“啪”的一声，将对方抽翻在地，疼得身体缩成一只虾米。
然而，狸娘却既不敢呼痛，亦不敢讨饶。双手撑着地面，将扭曲的面孔抬了起来，咬着牙的哀告：“奴婢该打，谢主人责罚。还请主人不要生气，否则，万一气坏了身体，奴婢百死莫赎！”
“气坏本宫，你想得美！”太平公主撇嘴冷笑，挥动胳膊，一鞭接一鞭子抽下去，顷刻间，就将狸娘抽了个皮开肉绽。
而那狸娘，虽然疼得满地乱滚，却仍旧不肯发出任何惨叫声。每当鞭子停顿下来，就立刻努力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太平公主，苦苦哀求，“奴婢该打，谢主人责罚。还请主人不要生气，否则，气坏了身体，奴婢百死莫赎！”
“哼，想得美！”太平公主仍不解恨，继续挥舞皮鞭，一鞭接一鞭抽下去。直到将狸娘抽得紧闭着眼睛昏厥过去，才悻然丢下皮鞭，将刀子一般的目光转向了礼部尚书崔湜，“本宫教训奴婢，让崔尚书看热闹了？”
崔湜被吓了一哆嗦，双腿本能地交替后退。然而，却知道自己今天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干脆把心一横，哑着嗓子拱手，“微臣，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你说什么，崔尚书？”没想崔湜居然不主动求饶，反而跟自己兜起了圈子。太平公主心中刚刚减弱了一些的怒火，立刻再度熊熊而起。瞪圆了眼睛，一步步向对方逼了过去。
“微臣恭喜公主，府中又添一产业，日进斗金！”崔湜的脑子快速运转，说出来的话却断断续续，“今日，今日六神商行击溃大食人的珍宝阁，名震长安。想必从今往后，我大唐境内，再无大食琉璃的立足之地。而那六神商行能把琉璃卖得如此便宜，想必已经琢磨出了更好的烧制琉璃之法。从今往后，其六神花露，各种琉璃，还有可照清楚人脸上毛孔的镜子，势必行销天下。因此……”
顿了顿，他终于将思路彻底理顺，也避免了自己因为呼吸错乱而活活憋死，“因此，无论公主手中拿了多少六神花露的股份，今后获利都必将在百倍以上。而按照六神商行的章程，每次扩股，大股东都可以优先认购。以公主的财力，尽可徐徐图之！”
“嗯？”从来没打这个角度，看待过先前派人从王元宝手里抢来的那批六神商行的股份。太平公主愣了愣，肚子里的怒火，立刻难以为继。
崔湜看到了她的表情，心神立刻大定。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将声音放缓了些，继续补充：“狸姑先前仓促决定对六神商行动手，微臣原本就曾经极力劝阻。然而，她却假借公主的名义，不肯听微臣之言。好在此番虽然损失了两家珍宝阁的投入，却赚回来了一份六神商行的干股。倒是也算得上失之桑榆，收之东篱！”
镇国太平长公主的眉头紧皱，脸色阴晴不定：“收之东篱？哪那么容易？本宫今日的损失，又岂在金钱上。本宫……”
“公主请听微臣一言！”崔湜迅速感觉到一丝不妙，连忙拱手打断，“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若不经历一场风波，怎么知道别人对公主是否忠心？而今日之事，有人对公主疏远，公主不过损失一些颜面。若是他日公主到生死关头，有人再弃公主而去，公主损失的，恐怕就不是颜面而是性命了！”
“嗯？谁敢？！”镇国太平长公主柳眉倒竖，牙关紧咬，微胖的脸上写满了狠厉。
“今日六神商号以四吊两只的价格推出琉璃走马灯之后。在东市珍宝阁购物的各府管家们，立刻作鸟兽散！”崔湜也不反驳，只是一一地列举已经发生的事实，“正在往买主家送货的马车，路上也莫名其妙地翻了好几辆。而那些已经接到货，来不及反悔的买主，恐怕也会推说，是家中女人或者晚辈任性胡闹，才擅自做主，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堆废物回去。敢问公主，若是再发生一次神龙革命，这些人家中，哪个会像上次一样，只要公主振臂一呼，就舍命披甲相随？”（注：神龙革命，张柬之等人带兵入宫，逼迫武则天传位给李显的政变。而当日，太平公主披甲执剑，带领一伙人马对李显表示了支持。因此才被封镇国长公主。）
“这……”镇国太平长公主又愣了愣，脸色忽然变得好生凝重。
自打受封为镇国长公主以来，她只在亲哥哥李显手下吃过亏。因此，心中早就形成了一种错觉，无论自己干什么，那些受到过自己恩惠和提拔的人，还有那些与自己平素走动密切的世家大族，都会选择不遗余力地支持。
而今天崔湜将珍宝阁战败后，自己那些支持者的表现一一列出，她才蓦然发现，这种的支持是何等的脆弱！
那些临时改了主意不再买琉璃的，还可以说是为了保全双方的颜面。那些把琉璃买回了家，又推说家主豪不知情的，也可以说为形势所迫。而那些半路上故意弄坏了马车，让货物永远送不到自家的，恐怕将来在她遇到麻烦之时，不背后捅她一刀，都算对得起良心了。怎么可能会选择跟她风雨同舟？
“这些，其实公主自己也能想到，只是，公主方才在气头上，没时间细想而已。微臣以为，既然此刻珍宝阁败局已定，公主就没必要为其再耿耿于怀。将精力花费在梳理手头力量，并且观测京师内各方反应上，才是最佳选择。”偷偷看了一眼太平公主的脸色，崔湜越说，话越流畅：“而六神商行的主人，虽然根基浅薄，最近却圣眷甚隆。公主如果继续追着他不放，恐怕会被人误会，是故意跟圣上作对。万一再有御史趁机煽风点火，纵使圣上对公主再信任，恐怕也不得不做一些惩戒，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这……”太平公主的心里乱得厉害，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崔湜哪句话对，哪句话不对，额头上皱纹深如沟壑！
“微臣不才，愿意替公主去留心外边各方势力的表现，以便公主能够及时得到消息，从容应对！”崔湜在肚子里长舒了一口气，拱起手，主动请缨。
“去，速去！”太平公主李令月闻听，立刻不耐烦地挥手。
“微臣遵命！”崔湜行了个礼，转身匆匆而去。唯恐走得慢了，自己也跟那狸姑一样，被当众抽得皮开肉绽。
“都是你这个蠢货！”太平公主心中的烦躁无处化解，猛地俯身，又抄起了地上的皮鞭。正准备命人用冷水将狸姑泼醒，再狠狠抽上一顿，双腿忽然被狸姑轻轻抱住，“主，主人，崔湜对主人不忠。主人千万要对他多加小心！”

第八十章 阴影重重（下）
“你说什么？崔湜敢对本宫不忠？”太平公主脸上的怒气，立刻变成了杀气，蹲下身，用皮鞭托着狸姑的下巴追问。
“奴婢派人查过崔湜，他家里最近有人在做泥炭的生意，规模甚大。”狸姑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像一只小猫般可怜巴巴地看着太平公主，低声汇报。
“嗯！”太平公主的手腕加大了力度，将狸姑的下巴挑得更高。
对方的话，算不得什么证据，像博陵崔这种大家族，名下没有几十个能够赚钱的产业，才不正常！
纵使整个崔氏家族都倒向了太平公主，族中长老，却也不可能将家族内部运作细节，全都拿出来向她请示。否则，太平公主就成了崔氏一家的族长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掌控别的事情？
“奴婢派人查过，长安城内泥炭兴起的原因，是去年开始大量使用火炉和水炉子。”狸姑被挑得半边脖子都歪成了树杈，却依旧满脸讨好，“而如今做泥炭生意的，主要有三家。一家背后的主人姓郭，一家背后的主人姓任，第三家背后的主人就是崔尚书。并且，崔氏泥炭开张最迟，差不多已经是去年年底。但是，却没引起另外两家的任何打压！”
既然火炉和水炉子，都是军器监率先推出来的。两家泥炭行分别姓郭和姓任，就再正常不过了。而跟军器监没有一文钱关系的礼部尚书崔湜，却能很快发现这项新商机，并且派人投入其中且没受到郭氏和任氏的联手排挤，可就太不正常了！
事务反常必然为妖，连大食人开珍宝阁卖琉璃和花露，都懂得下死手去打压王琉璃和六神商行。崔家忽然在长安城内贩卖泥炭，不可能不触犯郭氏和任氏的利益。而另外两家，却没有联手对付它，其背后的原因，怎么可能不引人警惕？
刹那间，太平公主眼前，就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每一个关键点，都没有任何证据。偏偏这条脉络，又“合理”得几乎无懈可击！
崔湜背着她，跟张潜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张潜才给崔家指明了贩卖泥炭发财的路径，并且帮他说服了郭家和任家“让开道路”。甚至，甚至还有可能请郭家或者任家派遣熟手，带着崔氏的伙计一起入行！
所以，作为回报。崔氏在协助狸姑一起对付六神商行之时，才不肯尽心。甚至，他还有可能暗中向张潜泄露消息，导致珍宝阁这边处处被动，未战先输！
“你为什么不早向本宫汇报此事？”遭到背叛的羞恼，迅速涌遍了全身。双手将皮鞭环在了狸姑脖颈上，太平公主咬牙切齿。
“主人，奴婢没有证据。不敢，不敢胡乱汇报。崔湜毕竟是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对主人还有大用。奴婢，奴婢不敢让主人和他之间，出现间隙！”狸姑双手撑着地面，小声回应。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大难临头。
“你……”太平公主的手背上，青筋乱蹦。却终究没将皮鞭勒紧。
狸娘的话没错，崔湜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奴，自己不能对其随意处罚。双方之间的关系，虽然类似于主公与臣子，事实上，却是合作，或者说互相利用的成分更大一些。如果自己这边没有确凿证据，就会崔湜进行斥责或者打压，肯定会使得此人离心，最后彻底脱离自己掌控。
此外，即便现在自己有确凿证据，证明崔湜与张潜等人在暗中往来，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动辄拿其本人和其父亲的性命来做要挟。首先，兄长不似娘亲，轻易不会再将臣子抄家灭族。其次，自己现在的影响力，也远不如娘亲做皇帝之时！
“主人，崔湜自己蠢，您可千万不要生气！”狸娘用头蹭了蹭太平公主的手，无论动作和声音，都像一只乞怜的狸猫，“为了这个蠢货生气，不值得。张潜那边，不过能让他发一笔小财。而主人您能给他的，才是他最需要的。他现在不知道珍惜，今后早晚还会跪下来求主人！”
“嗯，你倒是聪明！”太平公主用手在狸娘头上摸了摸，沉吟着站起身，“来人，抬她下去敷药。顺便找个郎中给她看一下，别伤了筋骨。”
“是！”门外噤若寒蝉的婢女们，小声答应着冲入。抬起狸娘，转身便走。
“谢谢主人不杀之恩！”到了此时，狸娘才终于确定，自己彻底逃过了一劫。艰难地抬起头，向太平公主道谢。随即，两眼一翻，再度昏迷不醒。
“贱婢！不准死，否则本宫必将你挫骨扬灰！”太平公主的心里，终于涌起了一丝怜悯。横眉怒目，高声威胁。
没有人能够做出回应，昏迷不醒的狸娘被婢女们迅速抬走。偌大的书房立刻变得空空荡荡，透窗而入的春风，隐约也带着一丝清冷。
感觉到风中的寒意，太平公主心中愈发觉得郁闷。崔湜是她亲手推上礼部尚书位置的得力干将，这些年来对她一直忠心耿耿。如果连崔湜都对她起了异心，那么，其余受过她恩惠和平素信誓旦旦唯她马首是瞻的家伙，恐怕更不会比崔湜可靠多少。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他的亲兄长，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当初为了取得她的支持，一起去对付张谏之等“五王”，李显不惜赐予他镇国长公主的头衔，随时出入皇宫，随意举荐官员的权力，以及见了皇后都无需下拜的超然地位。而在“五王”被干掉之后，李显却不动声色地将大部分特权都收了回去。如今留给她的，除了一个镇国长公主的空头衔之外，其他全都所剩无几！
如此想来，崔湜离心的原因，就更好解释了。六部尚书再往上，就只剩下同中书门下三品，左右仆射、门下侍中等屈指可数的官职。在自己对朝堂的影响力远不如从前的情况下，崔湜继续追随自己，已经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己对他的控制力，自然会大幅下降。
而跟张潜交好，虽然同样不能让崔湜升官，却能给博陵崔氏带来大笔的钱财。手头有了足够的钱，崔湜当然可去讨好别人，甚至直接拜入韦无双那个蠢女人门下。
“奴婢参见定王！”
“王爷留心脚下！”
“王爷小心台阶，奴婢为您开门！”
……
屋门口，忽然响起了婢女们七嘴八舌的问候声，让太平公主的心情，瞬间变得愈发烦乱。
不用问，她也能猜得到，来的人是她的丈夫，定王武攸暨。夫妻两个虽然成亲多年，并且名下有二男二女。然而，彼此之间的关系，却远谈不上亲密。
想当初，因为她想嫁给武攸暨，她的母亲武则天，直接赐死了后者的原配。而嫁给武攸暨之后，因为后者故意对她冷落，她很快也移情别恋。身边陆续又有了张昌宗，高戬、崔湜等情人，令婚姻很快变得徒有其名。
但是，因为武李两个家族的特殊地位，她和武攸暨，也无法像寻常百姓那样“和离”。所以，二人默契地选择了各不相扰。
平素，家里的正堂、书房和主人卧房，全归她单独使用，武攸暨非经邀请，坚决不会到访。武攸暨所居住的后花园那边，大大小小四十几间房屋，无论是夜夜笙歌也好，修仙炼丹也罢，也都与她无关。
而今天，武攸暨却在她刚刚吃了一个大亏的时候，忽然跑到书房里来找她，怎么可能怀着善意？恐怕，即便没本事落井下石，也要当面嘲笑她一番，以获取某种虚假的满足！
“夫人好用功，这么好的春光，居然在书房手不释卷？！”事实好像正如她所料，武攸暨入门之后的第一句话，就又酸又硬，没有半点儿夫妻间的温情。
太平公主的浓眉，顿时就倒竖而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冷笑着回应：“亡羊补牢而已，没想到让定王看笑话了！妾身以前正是因为读书少，才容易被人骗。所以，今日痛定思痛，才临时找几卷书来翻翻。”
“被人骗了？夫人乃大唐镇国长公主，谁人敢欺骗你？莫非，他吃了一斤豹子胆？”能清楚地听出太平公主话语中的敌意，武攸暨也不生气。笑了笑，继续柔声调侃。
“他吃没吃豹子胆我不知道。但有人今天的胆子，可是大得有些没边儿！”冷冷地瞪了武攸暨一眼，太平公主继续撇嘴。“怎么，想问妾身一个败家之罪？还是你那边炼丹和扶植亲族的钱又不够用了，想暂时找妾身拆借一些？”
“不敢，不敢。夫人做什么事情，都自有夫人的道理，为夫以前从未过问，今后也绝不会过问。”武攸暨笑了笑，头摇得宛若拨浪鼓，“至于炼丹的钱么，呵呵，为夫去年就已经将丹炉尽数敲碎，发誓不再服用任何丹药了，怎么可能钱不够用？”
“倒是夫人这边！”故意顿了顿，他收起笑容，脸色忽然变得凝重，“如果需要钱财应急，不妨跟为夫说一声。虽然为夫麾下没人懂得操持产业，但毕竟为夫的实封还有一千戸，还顶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散职！”（注：开府仪同三司，文官的从一品散职，工资很高。）
“哦，你想借钱给我应急，呵呵，真是稀罕？”仿佛忽然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太平公主笑得前仰后合。直到肚皮都开始抽搐，才松开抱在一起胳膊，抬手去擦笑出来的眼泪。结果，不擦则已，一擦，眼泪竟然又淌了满脸。
无论是她，还是武攸暨，这辈子其实都没缺过钱。所谓拆借，完全是夫妻两个在互相挤兑。武攸暨喜欢炼丹，又喜欢周济亲朋，挥霍无度。但武攸暨散职是从一品，爵封定王，每年的俸禄、封戸和职田三项收入加起来，数额非常巨大。只要不去赌博，根本不可能把收入花完。
而她，非但有俸禄、职田和封户，还掌控着许多产业，更是钱多得只愁没地方花。怎么可能需要外人周济？
只是，二人成亲十八年来，武攸暨一直对她不闻不问。而今天，却终于想到拿钱给她，让她怎么可能不感到委屈？！
没想到动辄拔剑杀人的太平公主也会哭，武攸暨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半晌，才低声问道：“怎么了？不就是两家珍宝阁么？即便把里边的货物也全赔上，不过十万二十万吊的事情而已。还至于让你这么难过？”
“呜——”太平公主听了，愈发悲从心来，竟然直接哽咽出声。与先前女霸王模样，判若两人！
武攸暨见此，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扎煞着两手又愣了很久，方才柔声说道：“算了，破财免灾而已。孩子都有封爵，还都是实封，用不到你我给他们留钱。至于你自己，还有我呢，我已经不炼丹了，总缺不了你的日常花销。”
“不是，不是！”太平公主又是委屈，又是怨恨，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用力摇头，“对方背后，有我皇兄给他撑腰。我输了这次，想要赢回来都未必还能找到机会。”
虽然恨崔湜对自己不忠心，而事实上，崔湜临走之前的一些劝告，她却全都听了进去。六神商行大张旗鼓地送镜子入宫，明摆着就是想请借皇帝的手给自家撑腰。而无论其是否在狐假虎威，只要镜子被李显收下了，短时间内，任何人想再找六神商行的麻烦，就等同于在扫神龙皇帝的颜面！
此外，自打五王被铲除，武三思也被太子火并掉之后，她这个镇国长公主的地位和存在的意义，已经大不如前。偏偏她还不能冲进宫里头，用马鞭指着自家兄长李显鼻子，骂对方赖账！无奈之下，她也只能把委屈和愤怒，都算在张潜头上。
“皇兄给他撑腰？你说得是张潜么？”武攸暨当年，也是一位风云人物。虽然后来因为妻子的惨死，不问世事。但是其头脑和眼光，却没有蜕化。听了太平公主的哭诉，立刻笑着摇头，“那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等于输给了皇兄！况且秦墨蛰伏了上千年，才派他一个人入世，肯定会给他备足了后手。把皇兄的力量算进去之后，你这边实力原本就不占优势。并且连知己知彼都没做到，怎么可能赢？”
听武攸暨如此一说，太平公主心中的委屈立刻减弱了许多。抽了抽鼻子，低声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想到皇兄会帮他。而是，此人实在奸猾！明明手里有便宜制造琉璃的方法，却不肯早些拿出来。非要骗得我入了局，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才忽然反咬了我一大口！”
“他不是故意要咬你，而是秦墨需要找人立威。上次是白马宗，不小心跳进了他的陷阱里，以数十条僧人的性命为代价，帮他见证了秦墨的本事。而这次，他刚挖好的陷阱，你就迫不及待跳了下去！”武攸暨笑了笑，继续出言开解。目光明亮而又平和，仿佛早已洞穿了世间一切。
“你是说，六神商行，原本就是他故意抛出来的一个诱饵？”太平公主大吃一惊，眼泪戛然而止。
从这个角度上剖析，一切就更“清楚”了。怪不得张潜明明懂得如何制造琉璃，却将花露的瓶子，外包给王琉璃来供应。
怪不得六神商行，从开张到濒临倒闭这段时间里，都只有花露一种货物在卖，而今天，却忽然凭空冒了出数十种新奇花样。
怪不得六神商行的入股和扩股规则，都制定得那么粗疏。原来，是故意想吸引外人来窥探，然后通过打断那支伸过来的手，竖立起“惹不起”的威名，一劳永逸！
怪不得……
而越是看得清楚，太平公主对张潜的恨意就越无法遏制。
堂堂镇国长公主，曾经亲手将皇帝推上位，亦曾经让各部尚书退避三舍，如今，却被一个毫无根基，只会打铁炼琉璃的工匠头，给玩弄于股掌之上！这口气，如何忍得？！
若是张潜这个工匠头，出身于五姓七望也罢，好歹看在其背后家族份上，公主做了他的垫脚石，也不算太丢人。偏偏他又是一个连父母都记不得住在何处的乡下野小子，走到这步全凭赤手空拳！
“你呀，这么多年了，性子居然还是一点儿都没变！”终究在同一处院落，做了十八年的夫妻，无论是否有名无实，武攸暨对太平公主的脾气秉性，都不陌生。从她的忽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中，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因此，笑了笑，他轻轻摇头。“何必呢，咱们都不年轻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全凭皇兄宠信，才爬上高位，未必能站得稳。根本不用你报复，说不定哪天他自己就跌下来，摔个粉身碎骨。而此刻你越是急着出气，皇兄反而越会护着他。”
“话是这么说，可这口气我忍不下去！”太平公主银牙紧咬，眉头倒竖，右手不知不觉间，再度握紧了剑柄。“还有，如果不收拾他。说不定别人会欺负都我头上来！”
“谁敢啊，你可是镇国长公主！”武攸暨却不肯对她的说法表示支持，只是继续劝她息事宁人，“你虽然在商场上输了，可朝堂上却不一定。你的优势，原本就在于朝堂。你跟他在商场争斗，等同于以自己之短，击他人所长！”
“朝堂？”仿佛忽然被醍醐灌顶，太平公主的两只眼睛，瞬间就冒出了咄咄精光，“在朝堂上收拾他？倒是的确可行！不过，他的秘书少监，是个清闲位置，根本不用做任何事情，很难犯错。更何况，到了朝堂上，皇兄随时都能给他支持。”
“看你这性子，我是劝你不要跟他再斗。你是玉，他是块臭石头。你拿玉器砸石头，怎么砸，都没便宜！”武攸暨大急，皱着眉头摆手。
“不行，我一定得砸。否则，我就不是镇国长公主！”李令月却不肯在丈夫跟前丢了面子，反而愈发坚定了要报复到底的念头。
“哎呀，我是真的服了你！”武攸暨苦劝无果，只要叹息着摇头，“你要报复，也不一定非但打压他啊？他那么年轻有为，难道就没更好为国效力的地方？当年，武延秀惹了你，你动动嘴巴，就让母后打发他去突厥和亲，差点就让他一去不归。怎么现在，却变成了一根筋！”（注：送男人和亲，是武则天在位时的创举，历史事实，非杜撰。）
“送他去和亲？”太平公主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沉吟。旋即，双眼之中，精光四射，“你是说，找机会捧杀他！或者借刀杀人？这个办法好，本宫刚才居然没想到！”
“你是当局者迷！”武攸暨却不肯居功，笑了笑，叹息着摇头，“而我呢，是旁观者清。你我之间，终究还是夫妻。你被别人利用了，我不能继续在家里藏着。”
说罢，又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向太平公主挥手：“好了，别难过了。坐在你这位置上，想杀谁不过举手之劳？没必要气坏了自己。我今天是不放心你，才过来看看。既然你已经有了给自己出气的主意，我就回去修行了。白云子道长给我布置的课业，我今天还没静下心来去做！”
“你，你，你这就走了？”太平公主本能地伸出手，去武攸暨的衣袖。却扯了个空，愣了愣，眼泪刹那间又涌满了眼眶。
“你，你没事了，我，我就别留下了吧！否则，弄不好又得争执起了。让孩子们知道了，也跟着一起难受！”武攸暨扭过头，看着她讪讪而笑。随即，对着天空长长吐气，“走了，你自己保重。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尽管来找我。我别的忙帮不上，也就出个主意还行。”
说罢，转过身，加快脚步，再也不肯回头。
“你……”一股突如其来的歉意，立刻涌满了太平的心脏。她以手抹泪，心里又酸又疼。
看背影，武攸暨依旧如当年二人初次相识一般挺拔。然而，他脑后的头发，却已经完全变成了纯白色。被门外的春风一吹，忽然亮得刺眼。
对方的话没错，自己性子的确太强势了一些，而对方，又过于执拗。所以，十八年来，大多数日子里，双方只能做挂名夫妻。距离远一些，反而多念一些对方的好。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当年的她，绝不会跟自己母后武则天提，自己喜欢武攸暨。
当年的任性，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
“当年的事情，我发过誓，一个都不会原谅！”当双腿迈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武攸暨的身体忽然踉跄了一下，缓缓蹲在了地上。
屋子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完全符合一名亲王的身份。然而，他却对所有奢华视而不见。挣扎着站起身，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踉跄着走向床头走出。缓缓从枕下摸出一个香囊，含着泪而笑，“快了，就快了，阿茹，不要急，武家的人快死绝了。李家的人，也快死绝了。大周也好，大唐也罢，到了那天，都会为你殉葬！他们都会来向你谢罪，我也会来。你再等等，再等等！你会亲眼看到，母子相残，夫妻反目，兄弟相对举刀。你会亲眼看到，这座城池中，所有人，一个个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第八十一章 好春光（上）
阳光透过拼花琉璃窗，将书房内照地温暖而又明亮。
“王元宝先后投入资金两万四千三百五十吊，琉璃熟料一千七百斤，琉璃配方一份。”张潜拿起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白纸，笑着宣布，“现退还资金两万四千吊。从即日起，王元宝出任六神商行旗下琉璃作坊掌柜，占琉璃坊股份两成。另外，获得六神商行半成不可转让干股，直至其退出商行……”
“太多了，太多了！”王元宝腾地一下跳了起了，用力摆手。眼泪顺着瘦削的面孔，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配方是张少监您自己的，我那配方根本没管任何用。一千多斤琉璃熟料，也折合不了几个钱。少监您看得起我，让我做您旗下的掌柜，我已经心满意足。作坊和商行股份，王某实在没脸拿！”
“都是你应得的。没有你的配方，我也想不到用熟料做琉璃。没有你的钱，我也没办法让郭怒派人去媚楼下注！”张潜笑了笑，小声安慰：“原本作坊和商行的干股，还应该让你占得更多一些。但是考虑到你的自保能力有限，才不敢给你太多。”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四下里，响起了会心的笑声。凡是知道六神商行在媚楼押注数额者，脸上的喜悦和兴奋，都无法掩饰。
“已经太多了，太多了！”王元宝却对笑声充耳不闻，红着脸继续摆手，眼泪根本控制不住，“那两万四千多吊钱，大部分都是我卖了六神商行干股换回来的。少监您能把钱退给我，已经是大仁大义。王某实在没脸再拿新的干股！”
“新的干股，你只有议事权和分红权，不能再随意转让。等你将来想养老了，可以根据那时的行情，卖回给商行。”张潜又笑了笑，继续小声安慰。
然而，王元宝却坚决不肯收。一边哭，一边继续陈述坚称自己这次能保住家产，还能继续做琉璃，已经是祖宗保佑。再拿六神商行的干股，必遭报应。
“让你拿你就拿着，别耽误工夫！”郭怒听得心烦，竖起眼睛，厉声呵斥。“我家大师兄做什么决定，哪里轮到你来质疑？！”
“呃！”王元宝被训得打了个哆嗦，眼泪和哭声同时戛然而止。
“拿了干股之后，如果再耍小心眼儿，仔细你的皮！”郭怒攥起拳头，冲着王元宝的鼻子晃了晃，继续厉声威胁。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王元宝虽然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在郭恶少面前，却完全没有发挥余地。只好擦了把眼泪，老老实实地上前接过了代表持股凭证的字纸。
“作坊选址渭河畔，距离军器监没多远。是我新购买来的无主荒地。今后咱们的作坊，除了花露和酒精之外，其余都会安排到那边去。”张潜用手拍了拍他的肩部，将自己对琉璃坊的安排和短期期待，一一补充，“除了目前已经有的产品之外，平板琉璃，是作坊今后的主要生产和研究方向。研究，就是想办法将其做得更好的意思。现在用碾子延展成型，太慢了，并且过后还需要打磨抛光。我希望你能尽快想办法作出不用打磨，表面就像镜子般平滑的琉璃来。此外，原料不能再用石英粉，直接用河沙。这样造出来的琉璃，颜色可能差一些，但安在窗子上却不影响透光。还有，对外卖的琉璃，暂时也不需要做得太大，反正当下大多数窗户都是拼花，窗格本身就很小……”
这些，都是他暂时能够想出来的技术手段和发展方向，略有些凌乱，但是兑现起了却没多大难度。尤其对于王元宝这种做琉璃的行家而言，很多地方，都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所以，王元宝最开始，还是习惯性地点头称是。听着听着，两只眼睛就冒出了咄咄精光。苍白的面孔，也迅速开始发红。肩膀越挺越直，手指关节在不知不觉间，攥得咯咯作响。
“以后商行这边，有了关于琉璃的新点子或者新工艺，都会直接交给你。算是商行对作坊的持续投入。你无论遇到任何麻烦，也可以找商行帮忙。另外……”将能想到的东西，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张潜又轻轻拍了拍王元宝的肩膀，笑着许诺：“另外，改天你自己花钱，去买一个官职。甭管几品，第一，今后跟人交往方便。第二，万一下次再遇到什么麻烦，我就直接让你在军器监顶了缺。也省得你再被人稀里糊涂关在县衙中大牢中受苦！”
话音未落，王元宝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头：“多谢少监，王元宝今后若是敢对少监起半点二心，天打雷劈！”
“嗯？”张潜猝不及防，差点被闪了胳膊。待定下神来，仔细琢磨，才发现是军器监的空缺职位，起到了难以估量的作用，顿时哑然失笑。
转念再想到王元宝先前被新丰县衙蓄意扣押了三天，却求告无门的遭遇。他立刻就明白了此人为何会把一个低级官吏的空缺，看得如此之重了。一个月之前，哪怕王元宝头上有一个流外九等的辇者官帽，恐怕新丰县衙门，也不敢欺负他欺负得如此明目张胆！（注：辇者，流外官，最低等。）
“不必如此，你今后用心做事就好。”轻轻叹了口气，他弯下腰，用力扯起了王元宝，“六神商行，不会永远是今天这般规模。六神琉璃作坊，也不会。咱们几个齐心协力，将来的路，肯定会越走越宽。”
“嗯，嗯！”王元宝激动得难以自持，虽然站了起来，却依旧不停地抬手抹眼泪。
在六神商行的股份全都被人以欺骗手段买走的那一刻，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番死定了。为了给妻儿求一条活路，他才毅然把所有钱财拿了出来，交给张潜赎罪。却万万没想到，他最后不仅仅没有损失任何钱财，反而再度成为了六神商行的股东，并且下半辈子，还可以在商行的支持下，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最喜欢的琉璃。
“镜子作坊，地址也选在渭河畔，紧挨着琉璃作坊。”没时间再安慰王元宝，张潜拿起另外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白纸，笑着向郭怒和任琮两个交代，“具体安排哪个可靠的人来掌管这个作坊，你们兄弟俩自己商量。你们兄弟俩各占两成干股，再拿出半成干股给作坊掌柜，六神商行控股五成半。你俩各自手中的干股，可以随意处置。无论转让给家族，还是卖给外人，我都不会干涉。但商行对作坊的五成五持股，永远雷打不动。”
“行嘞，大师兄，你等着听我们的好消息就是！”郭怒大叫着上前接过合同，喜悦和自信，同时写了满脸。
“大师兄，两成干股太多了。我们俩都有，你却没有，不公平！”任琮性子厚道，红着脸摆手。
“我的主要收益在商行中，不在这里。”张潜看了二人一眼，笑着补充，“还有，做镜子归做镜子，赚钱不能太没原则。制镜的工匠，特别是给镜子背后涂原料的工匠，每天工作不能超过三个时辰，每干满半年，必须带薪休假一个月！”
“这……”郭怒对前面的安排，毫无异议。但是，对于后半部分关于制镜工匠的待遇，却觉得自家师兄有些小题大做，“大师兄，那样的话，工匠数量就得增加三四倍。泄密的风险也成倍增加。并且，并且工匠们自己也未必愿意。”
“咱们赚钱的路数多着呢，别赚人命钱！”仿佛早就猜到郭怒会这么说，张潜非常果断地驳回了他的意见，“我会定期亲自去巡查，看你们俩是否按我要求去做了。如果你们俩胆敢阳奉阴违，我会把这个作坊收回来自己管，并且将你们逐出师门！别拿泄密的事情当借口，如果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你们俩还什么资格，再跟着我做别的事情！”
受条件限制，他推出来的琉璃镜子，采用的是最原始的锡汞齐工艺。制作过程当中，会有大量的水银挥发出来。而水银被人吸收入体内之后，会给吸收者造成持续的伤害。如果不采取一定措施防范和补救，凡是参与了这道工序的匠人，最后的下场一定会惨不忍睹。
“这，是，大师兄！”郭怒遭了当头一棒，只好委委屈屈的拱手领命。
“大师兄放心，我替你看着二师兄！”任琮最喜欢看郭怒被大师兄教训，满脸得意地在旁边保证。
“镜子虽然利润高，可眼下毕竟不是家家户户用得起。”笑着瞪了郭怒一眼，张潜低声点拨，“远不像泥炭，可以细水长流。任郭两家的泥炭行，商行持股维持原来的三成不变。但以后也不会继续增加。要求只有一个，两家泥炭行将来无论发展到多大规模，都切忌同室操戈。”
“怎么可能！有我和小五在呢！”
“大师兄放心，我回去后，就把这话跟我父亲和弟弟们交代清楚！”
郭怒和任琮一个咧嘴，一个拱手，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张潜的要求。
在场其他几个人，如王元宝，王毛伯和王毛仲，则全都愣了愣，旋即笑着摇头。显然，先前谁都没料到，原来京师里最近生意最红火的两家泥炭行，背后都有六神商行的影子。同时，大伙对六神商行的实力，也愈发感到叹服。
笑着向两个师弟点了点头，张潜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接下来说六神商行本身的事情。这次，因为有人退股。所以，收回来的商行干股，全部重新分配。分配之后，当下的占股比例是，咱们师兄弟三个，一共占五成二。少国公府占一成二，临淄王府占一成。任世伯和郭世伯，各占半成。王元宝占半成。从王元宝手里拿走了的股份那位，甭管是谁，今后不都具备议事资格。还剩下不到半成干股，则由十几家小股东持有，持有者也不参与商行议事！”
“就按大师兄说得办！”
“没问题！”
“少监高明！”
……
郭怒和任琮两个眉开眼笑，其他列席的几个人，也纷纷挑起大拇指，对张潜的决定表示赞同。
与太平公主支持下的珍宝阁一战，非但彻底竖立起了六神商行“不好惹”的形象，同时也将商行的广阔发展前（钱）景，展现在了股东们面前。让所有股东都坚信，手中所持的商行股份，价值将来会有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飙升。因此，巴不得有话语权的人越少越好。
“接下来，商行会出资在琉璃作坊和镜子作坊附近，起一座冶铁作坊。专门打造水炉子所需要的铁管，以及各种钢铁器具。”放下手中具有合约性质的字纸，张潜不动声色将话头带向下一个议题：“具体由任管家负责，王录事帮忙解决打造过程出现的问题。任管家和王录事，可以各自占有作坊一成股份。剩下八成，归六神商行！”
郭怒和任琮两个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眼睛中看到了困惑，却谁都没有出言表示异议。大师兄做事，很少无的放矢。他这么抬举王毛伯，肯定有足够的理由。此外，比起开发贩卖泥炭、雪花盐和打造镜子，打铁的利润微不足道，也不值得兄弟俩开口去争。
然而，应邀列席的任全和王毛伯两个，却激动得眼睛发红。双双站起身，摆手表态。保证用心干活，坚决不肯收冶铁作坊的干股。
“这是定例！”张潜笑了笑，高声说出自己的理由，“眼下商行所属的作坊少，大家彼此都熟，所以有没有干股都一样会用心做事。可将来如果商行规模越做越大，底下的作坊和店铺越来越多，没有干股，怎么可能保证负责之人都会竭尽全力？所以，就拿你们俩，给后来人做个样子，我这也算千金买马骨！”
“如此，在下就多谢东主了！”任全闻听，只好红着脸拱手。
“多谢少监，属下保证不负所托！”王毛伯知道继续推辞下去，也不会让张潜改变主意，只好红着眼睛道谢。
张潜笑着向二人还礼，随即，迅速将目光转向了在一旁抓耳挠腮的王毛仲。“王兄请了，这是证明六神商行一成二干股的文凭，和当初你家主人送来的黄金，还请王兄一会回去之时，转交给你家主上！”
“仗义！”在自家兄长身侧，王毛仲不敢表现得太随便。却依旧竖起大拇指，高声赞叹：“早知道你是如此仗义的人，当初就不该前来找你麻烦。实话跟你说，我那晚上其实还留着力气，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没真心想要杀你。否则，未必打你不过……呜呜呜呜……”
话才说道一半儿，他的嘴就被自家兄长王毛伯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巾子给堵住了，直急得两只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
“敢再说废话，回去我打断你的腿！”王毛伯如今做了官，也找回兄长的威风。双手控制着王毛仲的胳膊，厉声呵斥。
“不说了，我不说了！”王毛仲挣扎着摆脱了自家兄长的羁绊，抬手从嘴里掏出颜色发黄的巾子，拱手讨饶，“我保证不说了，大兄别生气！”
说罢，又赶紧跑上前，从张潜手里接过了股权文凭。随即又搬起了装黄金的箱子，连看都不看，朝自家肩膀上一扛，转身就走，“多谢了，张少监。你是家兄的上司，又对他这么好，王某记在心里头了。今后有用到王某的事情，尽管说一声。风里火里，王某如果皱一下眉头，就是乌龟王八蛋！”
“站住，怎么跟少监说话呢？”王毛伯气得站起身，作势欲捶。王毛仲身手比他灵活数倍，哪里肯老实挨打？扛着箱子，三晃两晃就冲出了门外，转眼间，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少监，舍弟无礼，还请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见怪！”王毛伯追他不上，只好返回书房，向张潜赔礼。“下次抓到他，一定要带他来，向少监负荆请罪。”
“王录事不必如此，令弟的性子，其实很对张某脾气！”张潜笑了笑，轻轻摆手。“你若有闲暇，还是仔细琢磨一下，如何在渭水上架设水车。天气马上热起来了，风力未必稳定。而渭水却不可能轻易断流。如果能用水车提供动力的话，无论做铁管，还是推磨，转风葫芦，效率都能提升十倍！”
“这……”王毛伯的注意力，顿时被张潜的想法所吸引。顾不上再想如何抓弟弟回来赔罪，低下头，苦苦思索将风车变成水车所需要的细节。
张潜则在肚子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开玩笑，自己之所以单独开了一个冶铁作坊，除了想要通过烧制琉璃同样的方法，摸索坩埚炼钢的可能性之外。就是要通过王毛伯，将他弟弟王毛仲绑上六神商行这辆战车。怎么可能还去计较，后者言语上的一点儿犯浑？
关于王毛仲的未来发展前景，虽然张潜了解得不太清楚。然而，王毛仲的主人李奉御，却是大唐的临淄王！而张潜的历史知识忘得再快，也不会忘记了。大唐中宗时代，只有一个临淄王。那就是未来开辟开元盛世的李隆基！
是李隆基，不是李其。这厮藏得好深！
天可怜见，前一阵子张潜天天琢磨，怎么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抱上李隆基的大腿，却毫无头绪。万万没想到，李隆基居然就是跟他一起喝酒瞎侃，相约去一起逛青楼的“李司机”！
既然李隆基自己主动入了六神商行的股，张潜当然对商行的未来更加信心十足。从手指上摘下一枚羊脂玉扳指，轻轻递给了任琮：“褒国公府那边，我最近不方便去。你一会将调用资金的扳指，和当初咱们借用的黄金，还有六神商行的股权文凭，给少国公送过去。顺便替我再跟他说声谢谢！”
“是，师兄！”任琮双手接过扳指，仿佛捧着一只价值连城的重宝。
“好了，没事了，大伙可以散了！”张潜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绿水鬼，笑着吩咐。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门外。
快到正午了，他要赶着去见一个人。当面感谢她对自己支持，感谢她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还毅然将所有首饰押上了阿始那家族的赌桌，大振自己这边的声威。
而屋外，此刻春光正好，风也温柔！

第八十二章 好春光（下）
从头到脚收拾整齐，再拎上两葫芦酒，张潜直奔张若虚的庄子。后者是他的长辈，即便年已经过完了，多走动几次也是应该。而两家庄子距离这么近，安全得很，也不需要什么家丁跟随。
至于过了两个庄子之间的界树之后，张潜再往哪边走，就没人注意得到了。八世纪的长安，天气比另一个时空的西安温暖许多，已经长出的新叶的树枝，像青纱般遮住了他的身影。
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在乡间小路上响起，“叮当，叮当”，宛若高山流水。不用回头，张潜就知道马背上坐的是谁，将空着的左手向后摆了摆，双腿迅速转弯，走进了附近的一片树林。
銮铃声继续，马蹄击打地面，发出轻快的节奏。转眼间，两人一马，就来到了树林深处的一棵盛开的梨花下。默契地停住脚步，一个回头，一个下马，四目相对，未及开口，忽然有微风吹至，刹那间，漫天落英宛若飘雪。
“你还好吧？拿那多么首饰去媚楼，过后有人找你麻烦没有？”原本想说一声谢谢，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谢谢”两个字过于生分。张潜果断改口，却发现，说出来的话，好像更煞风景。
“我与几个闺中密友一起吃酒，不愿意看到大食人在长安耀武扬威。便拿了自己的首饰去争一口气，关别人什么事情？”杨青荇却不嫌弃张潜嘴笨，笑了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倒是你，以后千万要加倍小心。长公主不是一个能吃亏的人。你让她珍宝阁输得直接倒闭，等于当众打了她的耳光，她肯定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光天化日之下，她总不能带着兵马杀上门来！”张潜当然知道太平公主不好惹，却不愿意让对方替自己过于担心，想了想，笑着摇头，“至于其他招数，我只要见招拆招就好。你放心，我平素连长安城都很少进，她想找我的麻烦，并不容易。”
“可你总不能一直称病不去上朝！”杨青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担忧，“我听祖父说，长公主在朝堂上党羽甚多。”
“我不用每天都去上朝。即便偶尔去了，也躲在角落里不说话，她的人，总不能因为我不说话，就栽赃我对大唐心怀不满吧？”张潜想了想，笑着拉住了对方的手，“行了，真的不用替我担忧。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哪天请了花轿上门去接就是。其他的，全都交给我！”
“花轿上门？”杨青荇稍微愣了一下神，才弄清楚张潜这样说的意思。刹那间，面红过耳，迅速将手从张潜手里往回抽，“赖皮，哪有还没请媒人，就说成亲之事的。我……”
然而，轻轻抽了两下没有抽动，她却又果断用自己的手轻轻反握住了张潜的手，“你其实没有必要如此狠地得罪她。当时只要能保证花露供应不断，就已经赢了。我们都没想到，你居然那么快，就把琉璃灯也做出来，并且还做出了琉璃镜子！”
“不打得狠一点，怎么能杜绝今后其他人以同样的手段，窥探六神商行？！”张潜想都不想，笑着摇头，“一次把贼手打断，总好过天天防贼！”
“一次把贼手打断？”杨青荇对张潜的说法，很是感到新奇。歪着头，仔细琢磨。
对方的话语里，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与她以往的经验、见识，都格格不入。然而，对方的这种稀奇古怪，却总是能让她耳目一新，或者茅塞顿开。
这也是对方的魅力所在。只要跟张潜在一起，她无论行动还是思维方式，就不都会被常规和世俗观点所局限。很多世人眼里的藩篱，在张潜这边，仿佛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单薄得像一张白纸，轻轻一扯，就能扯得支离破碎。
“最开始，我并不知道窥探商行的，是镇国长公主！”张潜的话继续传来，带着无与伦比耐心和坦诚，“但是，无论是谁，她既然针对六神商行痛下杀手，就必须付出相应代价。如果不让她输得血本无归，就无法避免其他人继续打商行的主意。而让她狠狠吃一次大亏，其余人再想做同样的事情，自然会掂量一下，到底值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当然是不值得！”杨青荇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目光湿润而又温柔。
“更何况，太平公主如此强势，即便我将商行双手奉上。她也未必会念我的好处。而其他人，却会认为我软弱可欺！”冲着她自信地笑了笑，张潜继续补充，“我想要在朝堂上立足，肯定不能一味忍让。否则，哪怕官职再高，说出来的话，恐怕也没多少分量！”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握在他手上的手指忽然紧了紧，杨青荇的说话声音带着颤抖。“否则，你根本不用这样急着出头。我祖父最开始说，六神商行，对你而言，只是身外之物。原本可有可无。输给了长公主，说不定还能结下善缘。而事实上，你却……”
“别这么说！”张潜将她拉近，面对着面，郑重否认，“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情。但这次，却真的不是为你。我只是……”
看到她眼睛里的波光，没来由，张潜的语气又是一软，“至少，不是完全为了你。我从小就不愿意被人欺负，所以，无论谁欺负我，我都会狠狠打回去。慢慢地，别人虽然不喜欢我，却也不敢轻易再招惹我了。我在大唐举目无亲，在朝廷中也没任何根基。越是一味地忍让，也越难拥有一席之地。所以，还不如放手一搏。”
轻轻抬手扫落对方发梢处的花瓣，他继续补充，每一句，都坦诚而又认真，“而等我打出一席之地来，再说任何话，就会有人肯认真听了。想阻止你去吐蕃和亲，也会更容易一些。”
这些话，听起来就太缺乏柔情蜜意了，也怪不得某人在另外一个时空，找不到女朋友！然而，话音落下，杨青荇的目光，却更是温柔。
作为恋爱中的少女，她当然希望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然而，作为中书令杨綝的孙女，节度使杨炬的女儿，她却清楚地知道，如果张潜真的一切都是完全为了她，才更不可靠。
自家祖父此番再度出任中书令，与其说是载誉荣升，不如说是被高高地架了起来，以便给别人腾出位置。从今往后，自家祖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彻底“功成身退”。
而在自己与张潜之间的关系根本无法对外明确的情况下，自家祖父能给予张潜的帮助，必然少之又少。张潜必须尽快凭借他自身的本事，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并且拥有一席之地，才有可能，插手和亲之事。否则，他连半点话语权都没有，如何去兑现将自己从和亲队伍中救出来的承诺？由此可见，眼下，他将话说得越甜，未来的遗憾也就越多！
苟段疯程糊涂秦，这句话，长安人都耳熟能详。但是，有几个人能够想明白，“苟”、“疯”和“糊涂”，正是段、程和秦三大家族的生存之道？以张潜的资历和底蕴，“苟”和“糊涂”，恐怕都没资格。学一学那程家的“疯”，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用昭兄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相信你！”不知道自己能为张潜提供什么支持才能让他所承担的压力稍微轻一些，杨青荇忽然展颜而笑，同时将手指握得更紧。
“你既相信，我必不敢辜负！”鬼使神差，张潜忽然开了窍。低下头，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话，终于有几分誓言的味道了。少女脸色顿时飞红，羞不自胜。却坚定地不愿低下头，而是努力踮起了脚尖。
恰恰一阵春风拂过，半空落英缤纷。刹那间，挡住了两颗越来越近的脑袋瓜儿。
当花瓣被风吹远，两人手挽着手，在树林中缓缓而行。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快乐与幸福。
“用昭，能跟我说一说你的师门么？祖父说，你所获得的传承，其高深与复杂程度，都远超过了一个单独门派的极限。很有可能，当年与秦墨一起遁入深山的，是整个秦国最有学问的一群人，然后以秦墨的名义，传承并且延续至今！”轻轻晃了下张潜的手臂，杨青荇与另一个时空坠入爱河的少女一样，当与恋人关系近到一定程度，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
“你祖父，是我见过最睿智的人！”张潜点了点头，对老杨綝由衷地表示钦佩。
在此之前，哪怕是对他了解最深的张若虚，都只是感慨过，秦墨在制器之道上，的确另辟蹊径。却谁都没试图推测过，他的学问并非来自秦墨一家，而是综合了多家传承。
“祖父真的猜对了？”没想到自家祖父居然一语中的，杨青荇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么说吧，你可以把我学习的那个地方，看成跟大唐国子监一样的所在。”张潜也希望彼此之间增进一些了解，略作斟酌之后，才尽量以对方能够明白的语言解释，“里边不仅仅传授墨家的学问，儒家，纵横家，法家，兵家，也都会教。只是，我能力有限，只学了其中极少的一部分！”
“只学了极少一部分？你就能召唤火流星？”杨青荇的眼睛瞪得更圆，嘴巴也张成了好看的“o”型。
张潜心里，立刻又涌起了一股吻上去的冲动。然而，却又怕此举过于唐突。轻轻咽了口唾液，低声回应，“火流星只是讹传，其实那是另外一种手段。相关物件，我没有带在身边，等你下次有时间，我亲手演示给你看。”
“别，千万别拿出来。”杨青荇想都不想，果断摇头，“我知道你有这种本事就行了。用昭，那是你保命的手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事，你不是外人！”一股暖暖的感觉，迅速涌满张潜的心头。笑了笑，他低声许诺，“你下次提前在树林这边做好标记。我看到标记之后，就按约定时间过来。类似的手段，我学过不止一种。先挑一些简单易学的传授给你，也能让你对咱们的未来，多一些信心。”
“我还没嫁入你家呢！”杨青荇心里好生甜蜜，却坚决不肯接受。“用昭，不要拿出来。至少，在确定我不用再去吐蕃和亲之前，不要拿出来。”
毫无来由地，张潜的心里就涌起了一丝凄凉。他迅速低头细看，果然看到对方眼睛里，隐约又闪起了泪光。
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心里忽然涌起的那份凄凉来自何处。同时，也更清楚地感觉到了，萦绕在对方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绝望。
连做中书令的祖父，都无法改变的命运。却交到了自己这个既没有权力，又没有根基的秘书少监手里，有几分改变的可能？！恐怕，她每次前来跟自己相见，都需要努力忘记命运的安排，努力展示出最快乐的笑脸。而每次分别之后，就又会与绝望为伴。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你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轻轻将对方揽入怀中，张潜努力用自己胸口，去为对方提供温暖，“你祖父料得半点儿都没错，我师门极为强盛。我学艺虽然不精，眼下却有足够的手段开山裂石。至于将来，我不敢保证太多，至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逼迫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
“用昭兄！”双手抱住张潜，她如同海绵般，想要从对方身体总汲取一些勇气和力量。却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孱弱得宛若风中的野草。
“不用怕，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张潜身体又宽又壮，像大树般，替她挡住了略带凉意的春风，“两年时间，可以让我做出很多东西。师门里有一种甲胄，可以正面挡住弩箭的攒射。师门有一种兵器，可以在百步之外，杀入于无形。师门还有一种自行车，不需要马匹来拉，双脚一踩就可以快速前行。师门里还有一种巨大的气球，可以直接飞上天空，带着你我远遁万里……”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摆脱恐惧和绝望。所以，尽量捡自己知道大致原理，并且以本时空工艺水平，有希望能制造的器物来列举。结果，越说，发现自己的思路越是开阔。
事实证明，这些话的安慰效果相当好。
半刻钟之后，杨青荇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一刻钟之后，杨青荇的眼睛里的恐惧，全都变成了惊叹。
……
半个时辰之后，杨青荇的脑子，已经停止了转动。两眼直直地看着张潜，仿佛在看着一个神仙或者妖怪。
“师门里，还有一种叫作高速列车的东西。可装载上千人，以电为动力，在铁轨上每个时辰可跑一千四百里……”
“用昭兄，什么是电？”
“电，就是日常说得闪电。其实是一种看不见的能量。这个其实很好展示，你来看……”张潜轻轻松开对方，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琉璃梳子，笑着在自己的丝绸外袍上擦了几下，然后弯下腰，缓缓将梳子靠向地面上的干花瓣。
四五片干燥的花瓣，迅速被琉璃梳子上的电荷吸引，竖立而起，随着他的手，来回移动，仿佛精灵在翩翩起舞。“这就是电，如果能把它集中起来，通过铜线输送。就可以驱动高速列车。”
杨青荇缓缓蹲了下去，一眼不眨地看着花瓣舞动，好奇得宛若刚刚开始观察世界的婴儿。“用昭兄，你真的没在梳子上施加魔法？”
“这把梳子，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可以自己试。用任何琉璃摩擦丝绸，都能产生电荷。”张潜笑着将梳子递给对方，笑着补充。“如果你冬天时，同时穿了丝绸和皮裘，经常能听见‘啪’‘啪’的声响，那也是电荷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我的确听到过！”杨青荇恍然大悟，一边用梳子摩擦自己的外袍，一边轻轻点头，“有时甚至能看到火花，就是以前没把它跟天空中的闪电联系在一起。”
说着话，她也学着张潜的示范动作，用梳子去吸引花瓣。果然，同样看到了干花瓣和草屑，在梳子下翩翩起舞。
“你回头改用纸屑，也能吸得起来！”见对方学得认真，张潜当老师的瘾迅速发作。想了想，用鼓励的口吻说道：“还有，如果你用两根琉璃棒，分别摩擦丝绸和皮毛，然后将玻璃棒互相靠近，在黑暗的屋子里，立刻能看到非常漂亮的火花！”（注：这个试验推荐去哄小孩，非常简单。）
“真的？”杨青荇已经完全忘记了烦恼，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的渴望。
“你回去试试就好。明天我给你带琉璃棒。”担心对方在野地里蹲得太久，被风吹伤了身体。张潜伸出手，用力将她拉了起来。随即，又迅速从衣袖内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锦盒，“这个，也是送给你的。目前是全天下独一份！”
“什么东西？”杨青荇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地面上挪开，双手接过了锦盒。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张潜故作神秘，轻轻点头。
少女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乖乖地打开了锦盒。刹那间，巴掌大小的镜子，从锦盒中自动竖起，照亮了她姣好的面孔。
镜子中，她脸上的惊讶和喜悦，都一清二楚。
镜子中，他的身影，快速走到了她的身后。轻轻弯下腰，将面孔贴向她的面孔。
两张年青的笑脸，迅速在镜子中汇聚在一处。忽然，又一次福灵心至，张潜快速从怀中摸出很久不敢再用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再度将头贴向杨青荇的肩膀，指挥对方与自己一起看向手机的摄像头，随即，手指迅速下按。
“咔嚓！”刹那间，两张幸福的面孔，在手机屏幕上成为永恒！
……
“刷，刷……”正午的太阳下，剑光闪烁，照得人眼花缭乱。
终南山中，一块已经踩硬了的地面上，上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一边踢罡步斗，一边不停地挥舞宝剑，口中同时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稍远处，大唐前浑天监李仙宗，则拎着一把桃木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司马承祯的一举一动，略显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期待。
“敲钟！”猛地停住了脚步，司马承祯厉声断喝。
“当当当……”两口铜钟被小道士们奋力敲响，声音清脆悦耳，惊得一群野斑鸠腾空而起，呼啦啦遮住了小半面天空。
“大师，白云子道长琢磨出一些眉目了吗？据百骑司汇报，那天在小张家庄附近的弟兄，可是在法坛起火之后很久，才听见的钟声！”在李仙宗身旁十多步远的一棵柳树下，最受大唐皇帝喜欢的女儿，安乐公主轻轻拉了拉一名白发苍苍老道士的衣袖，低声提醒。
“嗯！”被称作大师的白发苍苍老道士，闭上眼睛，右手的拇指在其余四根手指上反复掐算。半晌，才迟疑着解释：“公主，各家有各家的秘法，钟声响于火光之后，或者火光之前，都只是表象。关键要看火光能不能出来，能飞多远。白云子师兄乃是我茅山派法力最强者，既然受了公主委托，就会竭尽全力。至于这次能否成功揭开那天的关键，还是要看机缘。毕竟，日食乃是至阳至阴交汇，而现在，却是只有至阳，没有至阴。”
“哦？！”安乐公主礼貌地点头，目光中的失望，却不加掩饰。
铜钟是半个多月之前，她通过她母后，从皇宫里“暂借”出来的。先交给佛门高僧琢磨了很多天，都毫无结果，不得已，又求助于已经隐居终南山的司马承祯。
而从目前结果上来看，司马承祯恐怕连激发流星的门口在哪，都没摸到。更甭说破解张潜当日召唤火流星的秘密！
“公主勿急，白云子师兄学识渊博，既然今日愿意出手一试，心中肯定就已经有了一些把握。”那老道士被安乐公主的目光，刺激得脸色发红。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补充，“也许只是需要一些……”
“呔，去！”话才说了一半，忽然间，耳畔传来一声断喝。二人双双扭头，恰看到白云子以宝剑指向两丈外的树荫。而树荫下极暗处，则猛然有蓝色的火焰一闪，旋即，冒出了滚滚白烟！
“当当当……”清脆的钟声再度响起，欢乐如万马奔腾！

第八十三章 新苗
阳光下，大明宫肃穆巍峨。
就在与大明宫只有一街之隔的光宅坊内，某座生满了槐树院落，却显得阴气森森。
不久前刚刚被剥夺了爵位和散职的高僧慧范，拎着桶清水，蹒跚走在花园里。用葫芦瓢舀了水，沿着畦子的边缘，缓缓浇下，将刚刚冒出地面的新苗，浇得青翠欲滴。
“师兄，师兄，师兄！”高僧慧明一溜烟儿冲入花园，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狂喜，“破解了，破解了，受安乐公主委托，司马承祯……”
“稳重！”慧范头都没抬，低声提醒。手中葫芦瓢稍稍倾斜，里边冷水均匀地分摊给五棵相邻的新苗，没有一滴溅出菜畦之外。
“是！”慧明的脸色立刻涨得通红，垂下头，合十受教。
“说！”慧范丢下一个字，继续用葫芦瓢舀水灌溉。仿佛全天最重要的事情，都比不上眼前的新苗一般。
“是！”慧明沉声答应，随即，满脸惭愧地补充，“前天中午，安乐公主委托司马承祯，破解了火流星的奥秘！已经确定无误，所谓火流星，乃是雷术，源自道家的五雷正法。激发条件极为复杂，并且需要长时间念诵咒语。”
“确定？”慧范看了自家师弟一眼，拎着空桶，蹒跚走向远处的池塘。动作略显老态，步伐节奏却始终如一。
“确定了，司马承祯演示了两次。李仙宗又按照同样的方法演示了一次，都成功催发出了火光。但是……”稍做犹豫，慧明低声补充，“但是催发出的火球，都只出现在十步左右的位置。无法飞得更远。”
“哦！”慧范笑了笑，继续蹒跚着向池塘而行，不对慧明的回答，做任何评价。
“师兄！”慧明心中忐忑，快步追上去，弯下腰帮忙。慧范扭头看了他一眼，从池塘中舀起一瓢水，奋力向远处泼去。“哗啦啦！”六七步远的位置，水花飞溅，被透过树梢的阳光一照，金光闪烁。
“我知道，我知道距离太近了一些！还没师兄一瓢水泼得远。”慧明的脸，再度涨成猪肝般颜色。犹豫了一下，小声解释：“但张魔头当日催发火流星之时，用了五口铜钟。并且是在日蚀出现，至阳转为至阴的刹那。而司马承祯和李仙宗，都是前天正午时分做的法，只有至阳，没有至阴！”
“距离终究差了十倍，威力恐怕也如此！”慧范拎着水瓢，有条不紊地将木桶装满。随即，拎起木桶，继续去浇灌新苗。对于司马承祯和李仙宗二人的研究“成果”不屑一顾。
“是，是近了一些，威力也小。”慧明大急，一边迈步追赶，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可是师兄，这已经足够了。知道了火流星的催发条件，就可以不给那魔头催发机会。一拥而上将其斩杀！”
“安乐公主建议你的？”慧范将水桶放在菜畦旁，直起腰，用双手敲打自己发酸的后背。
“是，是她的提议！”慧明不敢隐瞒，红着脸，低声回答，“但我以为，咱们必须及早将那魔头铲除。眼下非但皇帝和圣女，都对咱们白马宗日渐疏远。那些原本将钱财委托给宗门打理的官员和世家子弟，也有人开始找借口撤出资金。从慧重师弟不幸被魔头所噬到现在，前后不过才一个月时间，宗门所掌控的资金已经下降了十四万多吊。再这样下去……”
“钱财乃身外之物。”慧范斜了他一眼，再度抓起水瓢。一边灌溉，一边缓缓补充：“别人将钱财放在白马宗，委托宗门帮忙打理，乃是信任我白马宗能以钱生钱，并且做事讲究规矩。而不是信任我白马宗有多大的权势。否则，他们何必不将钱财交给某位贵人。”
“是，是，师兄教训得极是！”慧明不敢顶嘴，继续捣蒜般点头，“可眼下外界都在谣传，是咱们斗法输给了姓张的魔头。还有谣传，说咱们修得不是真经。尤其是禅宗那边，甚至公开宣称，白马宗已经误入歧途！”
“一群喜欢鼓弄唇舌的疯子罢了，你搭理他们，才上了他们的当！”慧范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儿变化，站起身，不屑地撇嘴。
“我当然不会让弟子们理睬禅宗那群疯子，但禅宗在姑苏一代信众甚多。如果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我怕江南百姓被他们欺骗，真的对咱们白马宗生出误会！”慧明抬手擦了下额角，继续小声补充。
“鼓弄唇舌者，死后必下拔舌地狱！”慧范看了他一眼，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是！”慧明肃然拱手，“我马上就安排伏魔金刚去做。我佛虽然慈悲，却也不能准许有人当面羞辱。”
“你打算怎么对付姓张的魔头？如果那火流星真的无法仓促激发？”慧范俯身拎起木桶，蹒跚着走向下一个菜畦。
“师兄，你同意动手除魔了？”慧明大喜，追着慧范的脚步询问。没等得到后者的回答，就迫不及待地介绍，“我原本打算是，多派一些伏魔金刚，埋伏在路上，将其一举击杀。但是公主认为，此举过于冒险。上次刺杀无果，那百骑司肯定有了提防。所以，公主建议，由她想办法将张魔头调出长安，远离巢穴。然后，再由宗门雇佣山贼和死士冲击他的车驾！”
“嗯——”慧范停住脚步，低声沉吟。
“铜钟沉重，那魔头不可能随身携带。他是文官，身边护卫数量也有限。并且，此人还不喜欢雇佣家丁。”为了赢得自家师兄的支持，慧明想了想，将对于自己这一方的有利条件，一一列出，“还有，公主会提前将他的行程，告知宗门。并尽最大可能，延长他在外地滞留的时间。”
“安乐公主想要得到什么？”慧范越听，眼神越锐利，不知不觉间，目光就亮成了两把无形的横刀。
“公主，公主想要做白马宗的下一任圣女！”慧明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这些？”慧范却不肯信，冷笑着摇头。
“她还想做皇太女，等神龙皇帝百年之后，由她来继承皇位！”慧明又打了个哆嗦，小心且快速地补充，“咱们必须像当年推她父亲上位那样，不惜代价来辅佐她。作为交换，她如果能登上皇位，就封佛门为护国之教！”
“你答应了？”慧范眉头轻挑，腰杆挺直，无形的杀气透体而出。
被杀气迫得踉跄后退，慧明惨白着脸摆手，“没，没有，师兄，我没敢答应。事关重大，总得先向师兄请示了才行。我……”
“答应她！”一个声音忽然从池塘畔槐树下的茅草小屋中传来，清晰且果决。
“是！”先前还满身杀气的慧范，忽然就又变回了老态龙钟的高僧模样。转过身，冲着茅屋合十行礼。随即，再度将身体转向慧明，居高临下，“法王有令，可以答应安乐公主的请求。至于张魔头那边，还望师弟从容处置，切莫再像上次那般，引火烧身！”
“是！贫僧谨遵法王钧旨！”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地上。先冲着声音来源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满脸虔诚地回应。
“去吧！”茅屋中，又传来了清晰地命令声。镇定且干脆，宛若出自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之口。
“贫僧告退！”慧明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倒退着走出花园。虽然从始至终都没看见那位法王长什么模样，却已经紧张得汗流浃背。
“太平公主的请求，不妨也答应下来！”茅屋中，再度传出了法王的吩咐，不是给慧明，而是给白马宗宗主慧范。“最近大唐太安静了，总得有些波澜，才能令世人更加明白，我佛的慈悲！”
“是！”慧范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立刻弯下腰去，郑重行礼。
在他身侧的菜畦中，几支刚刚破土没多久的曼陀罗花新苗，随风摇曳！
……
“师兄，师兄，你看这是什么？”郭怒用陶盆托着几枝细细的新苗，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书房。
书房中，张潜正在跟王毛伯两个人，琢磨如何最大程度将风车上的既有配件，利用于水车。闻声抬起头，朝郭怒手上看去，恰看到两片熟悉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摇曳。
“玫瑰，你从哪找来的？”顾不上再管水车，张潜丢下碳笔，纵身而起。直接落在了郭怒身前，一把抢过了陶盆，端在眼前仔细打量。
的确是玫瑰，不是月季。虽然还没长多高，茎秆上已经能看到细细的小刺。鹌鹑蛋大小的叶子边缘，也能看见尖锐的锯齿。
“一位朋友家，他家祖上有人给隋炀帝做过花匠。”郭怒笑了笑，满脸得意的炫耀，“他家里至今还养着各种各样的花卉。这东西名字就叫玫瑰，跟师兄你去年说得一模一样。早在汉代就有人种。但最近几年风行的，却是波斯种和汉种混接，每年可以从春天开到入冬，并且入冬后搬进屋子里，烤上火盆，也能继续照开不误！”
“就是它，就是它！跟你那朋友商量一下。他有多少，咱们买多少。在我的庄子里，先种几十亩出来。再种几百棵在花盆里，冬天好挪进屋子！”张潜兴奋得直搓手，命令声也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从去年秋天找到现在，他终于把做提炼精油的最佳原材料给找到了！怎么可能不激动莫名。
要知道，玫瑰花的精油含量，是菊花的上百倍。并且只要温度合适，养分跟得上，此花一年四季都能盛开不断。
“几十亩，恐怕弄不来那么多花苗。”跟着张潜做了这么久花露，郭怒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师兄为了一个花苗而激动到如此地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应，“大师兄，这个玫瑰，精油会很特别么？”
“有多少你要多少。然后，请他帮忙收集玫瑰。这东西是插枝的，从枝干上剪下一条来，插到湿泥里头，就能生根。非常好种！”张潜心中兴奋未消，毫不犹豫地摆手，“至于精油是否特别，等花开之后你自己提炼一些，配成花露就知道了。可以说，有了它，花露才能真正称为花露！”
这话还真不是他信口胡柴。根据他去年刚开始做花露之时，查到的资料。玫瑰花精油，堪称精油之王。非但气味而浓郁可人，并且天生就具有令人精神愉悦和催情的双重功效，用来调制香水的话，再合适不过。
并且，玫瑰精油还具备除痘、消炎和减轻雀斑颜色的功能，直接满足了女士们的多方面美容需求。把此物加入六神花露之中少许，就能让花露的档次迈进一个新的台阶。而那些加了迷迭香的所谓大食国正宗花露，届时恐怕降价到二十文一合，都未必还会有人问津。
“这东西喜阳不喜阴，也不喜欢黏土，还怕涝。种在远离河岸的坡地上才好！”谈起种植，王毛伯可比郭怒和张潜两个加一起都在行，在旁边听得心痒，忍不住低声插嘴。“另外，这东西需要鸡粪。根部放了鸡粪，花开得才更香！”
“你以前种过？”郭怒和张潜诧异地扭头，齐声询问。
“没，我家地少，以前种粮食都不够吃，哪有胆子种花？但是见别人摆弄过！”王毛伯咧了下嘴，讪讪地摆手，“长安周围，很多大户人家的花园里都有。这花生得最多最密集的地方，是未央宫。具体位置，距离咱们的军器监没多远。未央宫在汉代就是禁苑，里边奇花奇草极多。眼下虽然割出了一小半儿做了御林军驻地和军器监，但很多草木都在地里生了根，哪怕没人管，春天时照样会抽叶发芽！”（注：玫瑰是中国原生植物，汉代就已经广泛栽培。但品种与现代玫瑰略有差别。）
“你说什么？”张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高声追问。
如果未央宫里也有很多玫瑰的话，自己可真是想种多少亩，就种多少亩了。
作为一名不贪图享乐的皇帝，李显对未央宫毫无兴趣。除了春冬两季校阅御林军之外，其余时间根本不会在未央宫露面。而因为军器监就座落于未央宫内，自己出入未央宫，却跟出入自己家一样简单。花点钱，请照管未央宫的农圃监丞，剪千百条玫瑰枝回家插种，简直易如反掌。
“玫瑰，月季，种得太多，都容易生病。最好跟不同花草间隔着种，才会长得更好！”最近受张潜的恩惠比较多，王毛伯已经彻底对他死心塌地，因此，凡是自己知道的，都如实相告，“那样话的，占地可就广了。少监家的地虽然多，可如果不种粮食，光种花，肯定会引来言官的弹劾！”
“种粮食啊，怎么可能不种？你刚才不是说，玫瑰喜阳，还怕涝。我在庄子高处种玫瑰，低洼处种粮食，不就没人能挑毛病了么？”虽然早就领教过大唐言官的无聊，张潜依旧满不在乎回应。
“低洼处，只能种高粱，还长不太好。哪怕已经排过了淤，但地里存着碱，至少两三年之内，只能种高粱！”王毛伯笑了笑，极为内行地，指出了张潜的一厢情愿。“而家中的庄稼大部分都是高粱，虽然言官不会挑毛病，却难免会有无聊者，将此事当做笑谈。”
长安人喜欢吃面，实在没钱的人家则吃粟，高粱向来不受欢迎。只有家中土地实在过于贫瘠，或者管家和庄户们太懒，才会胡乱种一些高粱，看天吃饭。
而张潜身为从四品高官，一言一行，都会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家里成片成成片起了青纱帐，省事儿是省事儿了，粮食自给自足就成了问题。如果家中有上千亩土地，还要从外边购买粮食吃，毫无疑问，会被父老乡亲们，偷偷鄙视为败家子！
然而，对于王毛伯的提醒，张潜却丝毫不当回事儿。略作沉吟之后，立刻做出了决定，“无妨，玫瑰种在向阳的缓坡上，尽可能地多种。低洼处，还有刚刚排过淤，不适合种麦子的田地，全都种高粱。高粱这东西，原本就不该用来当饭吃，酿酒，才是它的最佳出路！”
“酿酒？”这回，轮到王毛伯惊诧了，瞪圆了眼睛，喃喃追问，“高粱能够酿酒，那么涩的东西？”
“酿米酒肯定不成，酿白酒么，却是上上之选！”张潜笑了笑，信心十足地握拳。
击败了有长公主做靠山的珍宝阁，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大笔的财富。同时，也让他心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很多原本会小心翼翼的事情，他不再小心翼翼。而许多需要反复考虑才付诸实施的步骤，他也开始悄悄地加快了实施节奏。
作为张潜的师弟，郭怒对自家师兄身上的变化感觉很直接。犹豫了一下，就准备出言提醒。然而，还没等他斟酌好说辞，就看到崔管家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东主，郭少郎，王主事！”一改数月之前那种冰冷凶悍，如今的崔管家，无论见到谁，都满脸堆笑。先向张潜、郭怒和王毛伯拱手行礼，随即，笑呵呵地汇报，“启禀东主，学堂今天入学，张山长问您，是否有空过去看看。顺便说上几句话，鼓励一下学童们的上进之心！”
“去，当然要去！”张潜闻听，果断笑着挥手。“师弟，毛伯兄，要不要一起去！”
“求之不得！”郭怒天生就爱热闹，而王毛伯，则担心张潜再遇到不测之事，有心贴身保护。所以，双双笑着点头。
兄弟三人，笑呵呵出了书房，跳上马车和坐骑，一路向东而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原本的白马寺，现在的成贤书院之前。
由于张若虚担任了山长，并且由神龙皇帝李显亲手题了匾额，张潜原本担心的那种无人前来就学的情况，根本未曾出现。相反，渭南，新丰、霸陵等地许多不需要节省饭钱和束脩的殷实人家，也把适龄子弟送了过来。
故而，计划中第一期八十个入学名额，根本不够用。甚至有人专门托了孙安祖的关系，往里边塞人。害得张若虚不得不将名额提高到了一百二十个，才堪堪满足了要求。
闻听深受皇帝宠信的秘书少监张潜，准备给学子们训话。许多送孩子前来就读的家长，也纷纷停住了脚步。大伙聚集在书院前的空地上，翘首以盼。都期待那位传说中极为会做官的张少监，能给自家子弟面授机宜。或者虎躯一震，福气四散，让孩子们也将来也能有机会，跟他那样平步青云。
然而，当张潜终于走到了台阶上，开始训话。不少家长，却大失所望。
原因无他，第一，张少监的话，居然非常通俗易懂，让人只要听在耳朵里，根本不需要仔细琢磨，就能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第二，张少监对学子们的要求，非常低，低到已经对不起匾额上的题字。
“……所谓小学，我曾经说过，乃是与大学相对。不讲如何治国安邦，也不讲如何代天子牧守一方，只是为了开蒙，解惑，使人获取最基本的学问，以便更好地在世间立足。”目光扫视书院前，那一张张稚嫩，或者已经老去的面孔，张潜笑着，重复自己的心愿。
因为站的位置较高的缘故，大人们脸上的失望，他能看得一清二楚。孩子们脸上的喜悦和困惑，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隐藏在人群后的宦官和百骑司飞骑，他同样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今天，他却不想迁就任何人。
“你们当中，也许有人将来会转到其他学堂。也许有人长大之后，会出将入相。也许有人，这辈子都过得很平庸，甚至默默无闻。但是，成贤书院，却依旧愿意，成为你们每个人共同的家园。”略过那些市侩、兴奋或者麻木的成人，他把目光集中在孩子们身上，就像看着一棵棵新苗，“我这里对你们的希望不多，只期待，你们读了书之后，对是非善恶，都能有最基本的判断。不要人云亦云，也不要为了显示自己特立独行，而特立独行。”
“我希望你们能学会思考，凡事能多问几个为什么？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你们可以慕强却不应该凌弱。你们可以看得见黑暗，却更应该相信并守住自己心中的光明！”
“如果你们将来心中能对苍生保留一点儿悲悯，对同类生出几分共情，我一定会以你们为荣。因为，那正是本书院建立的意义所在，也是本书院与别家书院最大的不同！”
忽然心中有些激动，他笑了笑，冲着台阶下的所有人，轻轻抱拳。
他忽然感觉到，纵使穿越时空，其实自己也从未孤独。
因为，有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并且深深以自己为荣！
第三卷 关山飞渡

第一章 水车
“一二，一二，一二……”王毛伯喊着号子，指挥三十几名工匠和学徒，将巨大的水车部件，用绳索和滑轮，缓缓安放在河畔石头垒就的底座上。
一层楼高的桨叶，与水面发生接触。桨轴开始缓缓转动，却被止动卡榫所限制，发出一连串不甘心的“吱嘎”。
王毛伯丝毫不为这噪声所动，继续指挥着工匠和学徒们，将传动齿轮、传动杆、减速齿轮、蜗杆、双轮竖立式石磨等部件，逐一安装到位。然后又逐个卡紧，上油，矫正。随即，又反复检查了三遍，待确认所有部件都具备了运行条件，才小跑着奔向了河畔一座木制的凉亭。
“放手去做！”凉亭内，张潜笑着挥手，“不用过来问我，大不了拆了重来，反正能够回炉！”
“是！”才跑到一半儿的王毛伯停住脚步，感激地抱拳。随即，又是一个快速转身，撒腿奔向水车，亲手推动杠杆，将止动卡榫一个接一个拔起。
“吱嘎嘎嘎……”足足有一层楼高的木制桨叶，被清澈河水一片接这一片推出水面，又从另外一侧重新如水。
表面包裹了一层青铜的桨轴被桨叶带动着缓缓旋转，尾端的齿轮与传动轮相切，带动一根足足有两丈长的传动杆。无形的能量，迅速传递到传动杆顶部传到尾部，又从尾部的齿轮处向下传递。经过一整套在风车上已经验证成熟可行的机械系统，进行减速，变向，最后稳稳地传到了双轮石磨的顶端。
石磨顶端的齿轮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随即开始缓缓转动。两只车轮状的石磨，在磨盘上相对而行，刹那间，“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鸣般的声音，令在场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王元宝亲手用铁板端着一坨皮冻般的琉璃浆，小跑着穿过人群，将“皮冻”和铁板，一起塞到石磨下。
仍然处于半融化状态的琉璃，被石磨迅速碾压成了平板。随即，被他连同铁板一起快速抽出。早有学徒端来一盆河水，快速泼向铁板表面。“嗤……”白雾弥漫，迅速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一阵春风徐徐吹过，白雾散去。王元宝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用手将琉璃与铁板分开。一片两尺见方，形状甚不规则，表面也布满了石磨花纹的透明琉璃板，瞬间就出现在了大伙眼前。
颜色有些发绿，厚度也不算太均匀，个别位置，还能看到明显的气泡。然而，如果不用来做镜子，而是切割之后，用来镶嵌琉璃窗，却已经绰绰有余。
更关键是，整个过程之中，只需要两个人来操作。一个负责将软化了的琉璃与铁板，塞进石磨下，另外一人负责泼冷水就行！直接省略了制模，熔蜡，浇注等若干道工序。并且压制出来琉璃的厚度，也远低于浇注制品。
而如果能将石磨的磨盘和磨石表面，都包裹上一层铁皮，再打磨光滑。压出来的琉璃板，还可能更为均匀平整，甚至能够做到表面没有任何明显的花纹！
巨大的前（钱）景，迅速让王元宝的眼睛开始放光。将价值数百通宝的琉璃板，朝围拢过来的工匠手里一丢，他毫不犹豫冲向了王毛伯，满脸堆笑：“王主簿，王主簿。这套水车和石磨，总造价是多少？加价一倍，我买三，不，买五套！”
也不管王毛伯是否同意，他又将手朝着不远处正在修建中的琉璃作坊一指，继续笑着商量，“先给我那边装上，不用等房子修好。我那边露着天，一样能开工。咱们虽然是两个作坊，实际上却是一家人。如果你现在答应帮我做，我提前付你一半儿订金！”
“这个，我得去问问少监。材料钱只有几十吊就够了。”表面看起来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王毛伯，却根本不上他的当。想了想，用自己也不熟悉的词汇和语言，认真地解释，“但少监以前订下过的规矩，凡是军器监造出来的东西，只要以前世间没有，使用者就必须上缴一份专利钱。”
“这……”王元宝朝凉亭看了一眼，顿时像被霜打了的庄稼般，蔫下去。
占王毛伯的便宜，他心安理得，甚至还觉得是一种乐趣。反正彼此背后的大股东都是六神商行，琉璃坊和冶铁坊，等同于亲兄弟。既然都是亲兄弟了，彼此之间，又何必把账算得太细？
可占张潜的便宜，给王元宝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不是忌惮张潜拿权势压他，而是忌惮偷鸡不成蚀把米。毕竟到目前为止，王元宝还没看见任何人，真正能在张潜身上占了便宜走。反倒是那些老老实实以诚相待者，个个都收获不菲。
“你别光看着水车好用，为了这架水车，少监带着军器监的匠师们，反复折腾了一个多月呢。光图纸，就画了好几百张。更何况那些试验失败，丢弃了的各种材料？”见到王元宝那满脸不甘心的模样，刚刚升任了军器监百工署主簿的王毛伯忍不住小声提醒。
“我不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么？”三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王元宝顶着满额头汗珠，讪讪地解释。“好歹咱们也是……”
“可不能这么说，甚至最好想都别想！”王毛伯瞪了他一眼，脸色忽然变得凝重。“少监身边，每天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不出错，都有人想鸡蛋里挑骨头。更何况，让你近水楼台先得了月？你想用水车，没问题，按照规矩，去军器监交钱，订货，我尽快安排人手帮你弄出来。但卖给别人多少钱，你一文钱都别想便宜。说不定最后算下来，还不用本钱的双倍呢，你何必非要走这个捷径？！”
“那是，那是！”王元宝频频点头。内心深处，却对王毛伯的推测，很是不以为然。
风车的确现在越卖越便宜，但那时因为风车用量庞大。并且已经从京兆府，迅速推广到了陇右、河北和山东。而水车，天生就是为了给各种作坊使用的，短时间内，数量不可能庞大得起来。并且，水车的出力，是风车的十倍都不止。稳定性，更是甩了风车上百条街！
“你们俩说什么呢，这般热闹？！”张潜的声音，忽然从附近传来，让王元宝“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收起了心中那些小九九。
“王掌柜想买几架水车，安放在他的琉璃作坊里，问我价钱，我也说不上来！”王毛伯很是厚道，主动出言替王元宝遮掩。
王元宝也赶紧堆起笑脸，快速解释，“我，我这不是见水车推动石磨，压制琉璃很是方便么？就想趁着琉璃作坊没有建起来之前，赶紧订制几架安上。免得等作坊建好之后，还得重新调整地方！”
“那好办，王毛伯，你尽管帮他订制。”在水车研制之时，张潜心中早就想好了利益分配方案，笑了笑，立刻做出了回应，“这个水车，我准备交给冶铁坊。算是冶铁坊除了铁管之外的第一个产品。至于专利费用，由冶铁坊出钱向军器监购买，一次性付清。这样，冶铁坊无论将来打造多少水车，都与军器监没了关系。而军器监得了专利费，除了按比例分给发明者和参与者之外，剩下的部分，还能继续研制其他利国利民之器。”
“这，多谢少监成全！”王元宝喜出望外，立刻笑着向张潜躬身施礼。
“多谢少监！在下一定尽心尽力，不坠了六神冶铁坊的招牌！”没想到困扰了自己好半天的难题，被张潜如此轻易就解决了，王毛伯也满脸佩服地拱手。
“别光着压琉璃，铁水融得如何了，试试铁水！”从正月中旬忙碌到三月中旬，张潜可不只是为了看水车压制琉璃板。三两句话解决了利益分配问题之后，立刻向王毛伯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马上去拿，任署丞就在地炉那边看着。”王毛伯高声回答了一句，转身直奔不远处土坡。
“我也去，我也去！”王元宝屁颠屁颠跟在了王毛伯身后，兴奋得声音都带着颤抖。
三十步外，一座位置稍高的土坡上。任琮正在指挥着数名学徒，用风葫芦给一座半人高的地炉鼓风。地炉下，燃烧的焦炭被风吹得红星翻滚，将热浪源源不断送上炉顶。而炉顶却是按照波斯匠人的办法，完全密封着。靠近焦炭的黏土炉璧，和被黏土包裹起来的丹鼎，都已经被烧成了暗黄色，随时都可能有炸裂地风险。
这是任琮在上个月，花费了二十吊钱的高价，从一名大食逃奴手中买来的炼铁方法。为此他还替那名逃奴买了一份大唐户籍。当时郭怒还笑他善心大发，适合出家去做和尚。然而，张潜看了之后，却认为这笔买卖做得非常值。
作为铁匠世家出来的子弟，王毛伯到现在为止，也没看出来这笔买卖究竟值在哪？比起大唐境内随处可见的炼铁炉，地炉的冶炼效率，差了何止百倍。大唐常见的竖立式炼铁炉出铁水，每次都是以万斤为计。而地炉，一次却只能出几十斤。并且地炉对铁矿石的要求极高，品质稍差一些的铁矿石，就必须多次冶炼。还不如直接拿了废铁去做回炉！
唯一的好处是，地炉方便。随便挖个坑，堆点黄泥，里边再裹上那种最耐热的龙虎丹鼎，就可以开炼。哪怕是行军打仗期间，都不耽误随时随地开工。
正胡思乱想之际，却听见王元宝高声喊道：“任署丞，少监问你，铁炼得怎么样了！那边的水车和石磨都在等着呢？”
“这就好，这就好！”任琮连声答应，紧跟着，就命人停了风。随即，又从地上抄起了一把大锤，狠狠砸在地炉中部。
“砰！”地炉连同里边的龙虎丹鼎同时碎裂，铁水托着矿渣，瀑布般从丹鼎内翻滚而出。在向下流淌的过程中，就自动分成了上下两层。（注：地炉冶铁，网络上能看到完整视频，这不多赘述。）
“都别动，我来，我来！”任琮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用一把巨大的长柄铁钳子，在冒着红烟的“瀑布”内用力搅动，很快，就搅起了一大团正在凝固的铁水，丢进身边铁皮鸡公车内，随即，推起车，撒腿奔向石磨。
“剩下的归你们！”一边跑，他一边向工匠们交代，唯恐对方耽搁了时间，让铁水平白浪费。
根本不用他这句交代，甲杖署的众工匠们早就各自抄起了长柄铁钳子和铁铲，将剩下的铁水与灰渣分离，装入了另外一辆铁皮鸡公车，随即，大伙儿推起车，紧紧跟在了任琮身后。
王毛伯和王元宝两个人不敢怠慢，也跟着跑下了土坡。转眼间，又回到了石磨旁。恰看见，任琮将一大团半融化状态的铁料，塞进了滚动的磨石下。
与先前碾压半融化状态琉璃的情形一抹一眼，沉重的磨石在水车的带动下，毫无障碍地从铁料团上压了过去，弹指间，就将铁团变成了铁板。而那任琮，却还不满足。用铁钳子快速调整铁板，被石磨反复碾压，不多时，就又让铁板的厚度，被压薄了一大半儿。
“取下来，把剩下的铁料全塞进去。看看一次到底能不能碾得完！”张潜的声音在大伙背后响起，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是！大师兄！”任琮快速用长柄铁钳子，抢在石磨下一次碾压过来的瞬间，将已经薄得已经不到半分的铁板撤走。刚好推车赶到的工匠们，则齐心协力，将剩下那五六十斤铁料，全都夹到磨盘之上。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石磨伴着巨大的“轰鸣声”，从铁料上碾过，一圈儿，又是一圈儿。周围的人，谁都不再说话，眼睁睁地看着铁料的颜色，由橘红渐渐变成暗红，变成黑色，又渐渐从黑色中透出银光。
足足碾压了三十几圈儿，铁料终于彻底冷却。工匠们在任琮的指挥下，再度齐心协力，从磨盘上取下了制成品。一片表面积巨大，形状呈大半圆形，厚度半分左右的铁板，迅速竖立在了大伙儿眼前。（注：半分，古代寸下的单位是分。一分大概是两毫米左右。）
比起以前铁匠手敲出来的铁板，虽然厚度不见得薄多少，整体更加均匀了。并且效率超过了手敲的数十倍。对于每年需要制造大量明光铠的军器监甲杖署来说，这种生产方式所带来的好处，简直不言而喻。而对于任氏和郭氏的铁皮炉子作坊来说，这种生产方式所带来的效益，更是清晰可见。
“用地炉融铁的话，一次碾压一百斤铁料，应该问题不大。”仔细观察了一下铁板的成色，以及石磨的运转状况，张潜笑着总结。随即，又开始给任琮布置新任务，“你下次少放一些铁料，试试到底能压多薄。做炉子烟囱，估计有当下的四分之一厚度就足够了，太厚反而是浪费。”
“是！大师兄！”任琮放下第一轮压出来的铁板，双手抱拳，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再找人打听一下，这种龙虎丹鼎，在烧制之时，能不能往黏土里多加一些墨石。具体加多少，我也不清楚，两成到四成之间吧。或者咱们自己起窑，烧几个丹鼎，试试能不能成功。”张潜蹲下身，一边用铁锤敲打着铁板，一边皱着眉头吩咐。声音中，隐约竟然带着几分失望。
“我来，我来烧。反正烧琉璃，也少不得用丹鼎。总不能天天去外边买！”唯恐自己没机会表现，王元宝在旁边大包大揽。
“那就交给琉璃坊烧丹鼎，冶铁坊和军器监需要丹鼎，则全都从琉璃坊购买！”张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铁板，仿佛铁板上即将开出玫瑰花来一般。
“师兄，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任琮终于发现了自家大师兄的情绪不对，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啥问题，或者说不是你这边的问题，应该是我哪里没弄明白！”张潜笑了笑，轻轻点头。
按照手头能找到的资料，任琮无意间花钱从大食逃奴手里买来的炼铁法，应该是古印度炼钢术的分支。也就是另一个时空文艺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大马士革钢的炼制方法。然而，也不知道是任琮所买的技术不全，还是出售技术的那个大食逃奴有意藏私，自己这边连续几炉，炼出来的都只能算是熟铁。（注：大马士革钢，其实为古印度所产的坩埚钢！）
虽然坩埚熟铁的品质也很好，但比起传说中的大马士革钢来，价值可差了不止一百倍。前者顶多让郭家和任家所生产销售的炉子烟囱，变得更轻，更薄。而后者，却可以将全大唐的兵器品质，拔高一到数个等级！
不过，今天张潜肯定没时间弄明白，到底问题出在何处了。还没等任琮继续发问，人群后，已经响起了张九龄的抱怨声：“用昭，用昭，可真有你的。偌大的秘书监，居然都放你不下。害得我还要跑到渭河边儿上来找！”
“子寿兄，你找我有事？”张潜很惊诧地皱了下眉，放下铁锤，缓缓起身。满是灰尘的面孔，被汗水冲得黑一道，白一道，好生滑稽。
“废话，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说不去上朝就能逃掉？”张九龄看的又是好笑，又是钦佩，上前一把拉住张潜的衣袖，不由分说朝人群外边走，“不是为兄多嘴，你好歹也是秘书少监，总不能秘书监那边，连面儿都不露。整天到晚都在军器监这边蹲着跟人打铁！知道你的，明白你是希望一展所长，为大唐多打造一些神兵利器。不知道你的，还以为你想学那嵇康呢！”
话音落下，他又忽然意识到嵇康这个名字很不吉利。赶紧笑了笑，果断改口，“别人是大隐隐市，你可好，干脆大隐隐于朝堂了。”
“秘书监那边的事情，我都交给贺著作了！”张潜被说得脸色发红，连忙讪讪地解释。“印刷问题早已解决，编制字典是个水磨工夫，我远不如贺著作他们内行。况且，还有伯高，季凌和子羽他们，在给贺著作打下手。”
这是一句大实话，原始活字印刷，根本就没多少技术含量。在不惜代价采用了铜活字，并且通过添加松脂的办法，解决了墨汁的附着度难题之后，剩下的，只是操作是否熟练！
而编著字典这种纯学术工作，张潜在其中能发挥的作用，跟贺知章、张旭、王翰、王之涣等文化大牛小牛们，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将拼音法推荐给大伙之后，他立刻完全放手，才是最明智地选择。勉强参与进去，反而容易自曝其短。
很显然，张九龄也知道，让张潜蹲在没啥事儿干的秘书监养老，纯属浪费他的生命，故而，随便抱怨了几句之后，就将话头迅速切回了正题：“等一会儿见了圣上，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可以禀告圣上，你最近军器监事情多，所以秘书监那边，就无暇分身。但是，不能说秘书监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否则，可是不止一个人会找你的麻烦。”
“圣上召见我？！”张潜这才意识到，张九龄是专门赶过来找自己，而不是顺路来看热闹的。愣了愣，询问的话脱口而出，“什么事情？中书，仆射，同平章门下三品不是都在么？”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张九龄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撇嘴，“好在这里距离军器监没多远。赶紧洗把脸，去军器监内换了朝服，跟我抄近路去大明宫。今天常朝你没参加，宗楚客与秘书正监韦巨源两人争执起来了。所以，圣上特地派我来通知你，去参加追朝！”
“他俩争执起来了，关我什么事情？”张潜越听越糊涂，眉头也皱得越紧。
“怎么不关你的事情？你这秘书少监，唉——！”知道张潜上朝时爱溜号，根本不会仔细留意朝堂上的动向，张九龄无奈地叹气。随即，少不得又认真地解释给他听，“秘书正监韦巨源虽然人老糊涂，但好歹也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被宗楚客弄得当众下不来台，你作为秘书少监，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噢？他跟宗楚客不是关系挺好的么？”张潜依旧似懂非懂，皱着眉头刨根究底，“宗楚客今天为何要揪住他不放？”
“还不是因为《麟德历》越来越不准的事情！”张九龄又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去年日食出现，就不是在初一。而今年更狠，上元节那天，月亮缺了一小半儿。到了正月十八九，才勉强月满。很明显，《麟德历》出了问题。而浑天监隶属于秘书监，理当对《麟德历》做出及时修订。从正月到三月中旬，整整两个月，浑天监正迦叶至忠，连个大致方案都拿不出来。韦巨源居然今天还厚着老脸，根据《麟德历》，来上奏下月十五会有月食。”
“这事，似乎不怪宗楚客！”虽然去年第一眼见到宗楚客，张潜对此人印象就极差。但是，在的《麟德历》问题上，他却真的没办法替自己的顶头上司说话。
原因无他，《麟德历》经过六十几年使用后，缺点暴露得已经非常明显。有关日食，月食的预测，基本就没怎么准确过。与农历对应的月亮亏盈，也越来越对不上号。（注：李淳风在制定麟德历时，否认了岁差的存在。导致麟德历用得越久，积累的误差越大）
“我当然知道不怪宗楚客，只是谁来解决这个麻烦！”张九龄终究心软，不愿张潜稀里糊涂卷进政治旋涡，主动向他交代，“改历法，涉及的可不只是历法精确与否。很多命数、气运、天象等相关的东西，特别是与皇家相关的说法，都得一一着修正。韦巨源未必是真糊涂，而是觉得自己年事已高，能不揽这个摊子，就不揽这摊子。而迦叶至忠又没本事揽。”
“哦！”张潜终于明白了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召见自己的意思。上头的秘书监正监老糊涂，底下了钦天监正监才不堪用。自己这个少监，不偏不倚，刚好拉过来应急。
正哭笑不得之际，却发现，张九龄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凝重。紧跟着，又听对方压低了声音，用蚊子哼哼般的幅度，郑重提醒，“我总感觉，宗楚客这节骨眼儿上揪住《麟德历》的问题不放，未必是出以公心。所以，用昭，你今天，千万好自为之！有些事，不做，未必是错。做了，反而未必有功。”
呼，风从河面上吹过，带来一股透体清凉。
张潜立刻心知肚明，在风中冲着张九龄，轻轻点头。
……
“呼——”晚春的熏风，吹过光宅坊内某座院落，槐树花如同纸屑般，纷纷扬扬。
“师兄，人马已经准备就绪，这回，保证万无一失！”高僧慧明快步从槐树花下穿过，身影宛若鬼魅。
“除魔！”高僧慧范双手合十，沉声命令。脸上的皱纹，交错宛若刀疤。
“是！”慧明躬身答应，转身离去，背后留下一片郁郁葱葱菜畦。
池塘畔的菜畦内，曼陀罗已经长到了两尺多高，停在枝头的花苞，宛若以一支支高耸的鬼角。

第二章 朝会
温暖的阳光透过刚安好没几天的拼色琉璃窗格，照进紫宸殿内，在半空中留下几道明显的光柱。
有细碎的灰尘在空气中飘浮，尤其在光柱范围内，可以看得极为清楚。特别是每当有人走动，或者高声说话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灰尘像水流一样翻滚。
秘书监少监张潜，跪坐兵部侍郎张说身侧不到两尺的位置，一眼不眨地看着灰尘在光柱范围内的变化，年轻且白皙的面孔，就像寺庙里的塑像一般平静。
不是他故意溜号，而是朝堂上正在讨论的内容，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什么白经、黄经、入宿、去极，全都是他以前听都很少听说的名词。而“天火地水相交，阴阳既生”之类的古代天文理论，更是让他不明觉厉！
在张潜看来，日历就是日历，另一个时空当中，无论华夏人以往习惯用的农历，还是世界通用的公历，都一种标记和计算时间的工具而已。除了能让人记住一些特殊日子和展示节气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作用，更不代表任何高深内涵。
而此时此刻，朝堂上的其余所有人，恐怕都不会赞同他的观点。特别是那些以宗楚客为首的“修历派”，已经将历法准确与否，上升关乎到国运兴衰的高度。仿佛再出现几次月食或者日食推算失败，就会导致上苍降下灾难，让大唐顷刻覆灭一般。
以韦巨源为首“维持派”，则列举大量的事例，证明《麟德历》，仍然具备当世任何一部历法，都无法超越的优点。特别是在推算节气和金、木、水、火、土五星位置方面，推算出来的结果与浑天监实际观测结果之间的差别微乎其微。
“什么叫做微乎其微，不过是因为距离远，即便位置出现变化，在浑天黄道仪上，也观测不出来罢了。”卢藏用不知道得了谁的暗示，忽然站了出来，对“维持派”的证据发起了猛攻。
这话，可是有些犯众怒了。浑天黄道仪乃是四十多年前，由李淳风带头，浑天监与将作监精诚合作的结晶。此物由内外三层青铜圆环构成，可以极为方便的观察和测算天空中大部分星辰的位置变化，甚至可以推测并且提前展示月亮的位置。制造成功之后这么多年来，周边诸多国家想要仿造，却因为无法保证圆环的同心性，不得不相继放弃。
而今天，卢藏用一句话，就将浑天监和将作监几十年来最引以为自豪的神器，给否定了，浑天监和将作监的官员们，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纷纷将矛头对准他，厉声呵斥，“胡说，卢侍郎，你不懂可以，但是切莫信口雌黄！”
“呵呵，卢侍郎，你所长并不在此，还是不要随便开口了吧！”
“卢侍郎，这可不是作诗，也不是山中辟谷？”
“卢侍郎，终南山里的杜鹃又开了一茬了。昔日山中隐士，如今何在？”
……
“从月宫所在位置，就能知晓，卢某此言非虚！”卢藏用半数本事，都在一张嘴巴上。因此，毫不犹豫地就展开了反击，“为何浑仪观测到的月位，与麟德历所推算的结果，屡屡出现不同。原因无他，月宫距离地面近，位置变化容易看得见。而五星，待尔等在浑仪上能看出其位置与往年的不同，恐怕其去原位已经不止万里也！”
话音落下，四周围，立刻又响起了一片反驳之声。浑天监的官吏们，简直恨不得一起用口水，将卢藏用活活淹没。
“这厮虽然惹人讨厌，所说的话，却很是在理。”张潜听不太懂浑天监官吏们在说什么，所以，只能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判断争执双方谁对谁错。
毫无疑问，站在纯科学角度，卢藏用的话更有道理。月亮距离地球，的确比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都近得太多。这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几乎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根本不需要争论。
然而，张潜却不想开口帮卢藏用说话。原因很简单，第一，他知道五大行星距离地球都比月亮远，却不知道如何去证明这一点。第二，早在前来参加追朝之前，张九龄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提醒。
据张潜所知，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张九龄好歹也曾经做过一任宰相。所以，他相信，张九龄对政治的敏感度，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个官场小白。既然张九龄已经怀疑，宗楚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揪住《麟德历》的缺陷不放，有可能是别有居心。他就犯不着自己稀里糊涂硬往旋涡里头跳！
既然不想卷入旋涡，他就只能百无聊赖地继续观察光柱范围内的尘埃如何运动。因为天气渐渐热起来的缘故，气流在缓缓上升。所以，尘埃大部分时间都是向上漂浮。而光柱的位置，则从紫宸殿中央偏右侧，以肉眼区分不出来的速度，缓缓左移。这意味着太阳已经西坠，傍晚即将到来！
“李淳风又如何，当初他还说，麟德历能用八百年呢，这才不过四十三年，就连初一和十五都弄不清楚了！”忽然间，有人在紫宸殿内大声冷笑，令光柱中的尘埃像被棍子扫中了一般左右横滚。
张潜的兴致被打断，皱着眉抬头，恰看到沙崇义那熟悉的面孔。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张潜记得去年秋天，此人因为污蔑自己，被贬为了某个牧监的九品监丞。没想到，这才过了短短几个月，此人居然又穿上了尚书省录事的官服，并且还又有了参加追朝资格。（注：尚书省录事，从七品。）
而先前跟浑天监众官吏吵得不可开交的卢藏用，此刻则已经退到了一边。看其满脸得意的模样，显然在上一轮争执中占据了上风。
“亏得老子这个秘书少监，是个没啥实权的位置，不需要经常来参加朝会！否则，没准哪天忍不住，会跳起来拿大耳刮子抽人！”不想看卢藏用那洋洋得意嘴脸，张潜在心中偷偷嘀咕一句，快速转头。
视线扫过之处，是一张张疲惫或者无奈的面孔。很显然，在场大部分人，都跟他一样不想卷入旋涡。但是，大伙却没办法从紫宸殿中逃离。所以，只能各自耐着性子，跪坐在地上发呆。
“李淳风任太史令三十余年，受高宗所封为昌乐县男。其做编纂的《十部算经》，乃我大唐国子监必修之课。”有人忽然站了起来，冷笑着提醒，“沙录事，你如此看不起李太史，不知道有何著述，可否拿出来供我等拜读？”
“这……”沙崇义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却坚决不肯认输。咬着牙，高声强调：“沙某乃是就事论事。《麟德历》的错误，乃是有目共睹。不能因为其制定者为李淳风，就万世不易！”
这话，虽然有转移论点之嫌，本身却没有什么大毛病。特别从张潜的角度看来，一切科学理论，只要在实践中出现了偏差，都可以质疑，哪怕提出理论者为某位圣贤。
然而，以秘术正监韦巨源为首“维持派”，却不这么认为。一边对沙崇义发起人身攻击，一边替《麟德历》分辩。辩称每年之中，有个别月份的朔日和望日，与月相不符合，乃是因为麟德历在当初制定之时，就采取了朔日前推或者后移的办法，来确保不会连续出现数个大月所致。只要等上三五个月，历书上朔日和望日，就会与月相再度吻合。（注：朔日，即初一。望日，即十五）
“这有什么好争论的，把去年的朔日和望日，有多少与月相不符，做个统计，不久知道《麟德历》究竟会不会自行修正误差么？”张潜越听越觉得没意思，换了个跪坐的姿势，悄悄将目光转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张说。
正准备偷偷跟张说嘀咕几句，听听对方的观点。却赫然发现，张说正提着一支碳条，在笏板上勾勾画画。而落在笏板上的文字却不是什么会议纪要，而是一首七言诗。
“嗯哼，咳咳，咳咳……”察觉到了张潜在窥探自己，张说迅速将笏板收起，低声咳嗽。
“原来开元名相，也有开会溜号的时候！”张潜心中偷笑，赶紧将目光挪开，不继续惹讨人嫌。
正准备继续去观察光柱里的浮尘，耳畔处，却忽然又传来了侍中纪处讷的声音，“圣上，微臣以为，继续争执下去，毫无意义。既然浑天监坚持认为，《麟德历》仍然准确可用，何不将其与近几年随佛经一道传入长安的《九执历》做一个比较？”
不待李显表示同意，他又迫不及待地补充“就以下月的朔、望和月食出现日为标准，若是《麟德历》能将这三日，皆推定准确，则修历之言，无需再提。若是《麟德历》三日皆定错，而《九执历》却且精确无误，则以《九执历》替代《麟德历》。以免继续错下去，让我大唐历法，沦为世人的笑柄！”（注，九执历，古印度历法。功能相对单一，但的确有其可取之处。）

第三章 连环
光柱里的浮尘如沸腾了一般翻滚，回声绕梁，张潜的瞳孔伴着回声迅速缩成了一根针。
他忽然发现，朝议好像不那么无聊了，也终于摸索到了一些政治的门道。
先前“修历派”连续发起攻击，看似火力猛烈，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造势。而到了此刻，势已经造足，“维持派”一整天都在疲于招架，早已经焦头烂额。“修历派”才终于祭起了准备已久了杀招！
这个杀招，就是《九执历》。
张潜虽然还是第一次听到此历法的名字，却从纪处讷自信满满的话语中听得出来，此历法与天象变化的契合度，应该远远超过了大唐正在运行的《麟德历》。所以，只要以韦巨源为首的“维持派”敢答应比较，“修历派”就稳操胜券！
目光迅速转向一众“维持派”，张潜很是期待这些人的反应。却失望地发现，大多数“维持派”，甚至包括浑天监正监迦叶志忠本人，都垂下了头，不敢做出任何回应。
唯独年纪早就过了古稀的同平章门下三品，秘书监正监韦巨源本人，兀自顶着一头虚汗在苦苦支撑：“历法乃涉及国运与民生的重器，岂可用来赌斗？你说的那《九执历》，老夫也曾拜读过其中部分内容，的确有其独到之处。然而，其对星象气运的解释，却完全是佛家那一套，处处与《易经》相悖，甚至截然相反！”
这次，张潜又听懂了，并且刹那间被惊了个目瞪口呆。《九执历》对天象变化的解释，会与佛经相互对应，而《麟德历》的指导理论，居然是易经！
怪不得韦巨源等人，明知道《麟德历》的缺陷，依旧对“修历派”寸步不让。双方争夺的，哪里是历法的修改与否？双方争夺的，分明是天象的解释权！
想当年，董仲舒在谏言汉武帝独尊儒术之时，就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天人感应哲学理论。此后历代帝王和臣子们，即便心中对这套理论有所怀疑，表面上却依旧会奉之为圭臬！遇到对某项决策举棋不定之时，帝王和臣子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通过观测星象，来了解所谓的“天意”，然后以“天意”为幌子，强行推动自己的政见！
一股战栗的感觉，忽然从尾椎骨处涌起，直达张潜的头顶。大学里学了四年的哲学，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发现，这门学科的用武之地在哪，并且近距离地感觉到了这门学科的巨大威力！
这就是一把无形之剑，想要杀谁，根本不会让你看到任何血光！
如果天象的变化，不再用《易经》来解释，而是采用了换成以佛经为基础，或者与佛经有关联的另外一套哲学体系，从今往后，宗楚客等人想要哪个政治对手倒霉，就变得易如反掌！
毕竟，《九执历》是以宗楚客为首的“修历派”率先推出来的，他们对此这一套历法和相关解释理论，研究得比朝堂上其他任何一派势力都早，都更扎实。今后，天上任何星象变化，特别日食、彗星、大型流星雨这种不常见天文现象，就都可以被他们与现实世界中的某个人，某件事情联系起来！届时，他们想让谁死，对方基本上就在劫难逃！
这种先例不是没有过，贞观年间，太白金星频频在白天出现，浑天监推算出的结论是，这种天象预示着“女主昌”，差点儿引起李世民在后宫内大开杀戒。亏得当时的太史令李淳风厚道，以天象已成，杀掉此女必然会引发更大的灾难，才让李世民暂时压下了杀念。
一年后，武连郡公李君羡无辜被杀，因为他乳名为五娘子！
数年后，武则天篡了自家儿子李显的位，“女主昌”这个星象预兆，当时对人心起到的作用不可低估！（注：此事记载于《旧唐书》）
……
光柱内，浮尘翻滚，宛若惊涛骇浪。
晚风透过窗子，缓缓吹入紫宸殿内，让张潜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看懂了，真的看懂了。
今日朝堂上的争斗，没有任何刀光剑影。却比他以前在另外一个时空看过的所有战争大片，都紧张刺激。
一旦韦巨源招架不住，让对手成功更换《麟德历》为《九执历》，必然会导致浑天监的遭到的彻底清洗。从上到下，都安插满宗楚客夹袋里的人。毕竟，以前浑天监的观测人员，都是以《麟德历》中的哲学思想和算法体系，做理论指导。换成另外一套不同的理论和算法，他们肯定难以适应！
而宗楚客控制了浑天监之后，就可以随时可以借助天象变化，向对手发难。其对手，无论如何自辩，都很难接得住，“天意”这块万吨巨石！
甚至，不，是百分之百，佛门的力量，将重新回到大唐朝堂。让儒家子弟和神龙皇帝李显先前的努力，毁于一旦。
《九执历》是随着佛经一起翻译到大唐的。《九执历》的解释，与佛经或者佛教哲学，有着脱不开关系。而对佛经和佛教哲学的理解和掌握，谁又能比得起那群和尚？！他们作为理论的掌控者，被宣入朝堂为皇帝和群臣们解惑，从此顺理成章！
……
“《麟德历》以无中气之月置闰，一年置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皆与关中地气变化相对应。自其颁定之后，农不违时，岁有余粮。”韦巨源的话，陆陆续续传入张潜的耳朵，孱弱而又衰老，已经完全成了最后的挣扎。
而纪处讷，则微微一笑，胜券在握，“地气亦是应天象而生，若是天象观测不准，地气又如何准确得了。眼下还堪用，不过是误差没有显现出来而已”
“这，这……”韦巨源气得直哆嗦，却找不到足够理由来反驳。毕竟《麟德历》连月相变化的反应都出了偏差，对方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让他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韦正监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右仆射萧至忠属于第三方持重派，不忍心继续眼睁睁看着韦巨源一败涂地，硬着头皮下场给他撑腰，“那《九执历》来自天竺，天竺去长安何止万里？气候与长安的差别，想必不亚于长安与岭南？以天竺的历法来标定节气，恐怕会耽误农时。”
“这有何难！”宗楚客早有准备，立刻笑着接过了话头，“《麟德历》精确于节气，以后用《麟德历》来指导农时，以使民间不误耕种。《九执历》精确于观测天象，则今后以《九执历》观测天象，以使得朝廷施政顺从天意。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进二退一，如假包换的进二退一！这厮，打一开始，应该就没准备全盘推翻《麟德历》，而是想把对天象的解释权部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脑海里再度灵光闪烁，张潜再度明白了宗楚客的真实图谋。
打一开始，此人就没准备将《麟德历》全盘推翻，而是只想将天象的观察和解释权，牢牢抓在手里。此人之所以与麾下爪牙们，摆出一副不将《麟德历》彻底废除，就誓不罢休状态，就是为了现在这一步。
如果“维持派”还不松口，就面临着没完没了的攻击和一败涂地的风险。如果双方各退一步，则相当于将浑天监的工作一分为二。有关节气农时的部分，仍归“维持派”。而有关天象和国家大政部分，则被“修历派”一刀砍走。
目光迅速转向李显，张潜期待神龙皇帝能清楚地看出宗楚客等人的图谋，并且果断阻止。却发现，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仿佛所有争执都跟自己无关一般，舒舒服服地坐在专属于他自己的龙椅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盏，正在喝得优哉游哉。而一名专职的小宦官，还拎着茶壶，随时准备为了他续水。
“莫非皇帝早已经认可了宗楚客等人的作为！”下一个瞬间，张潜悚然而惊。然而，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一判断。
将佛门力量逐出朝堂，是李显一手所为。作为皇帝，李显多疑善变，缺乏担当。然而，却绝对不缺乏政治智慧和手腕。更不会坐视有人借助历法不准问题，将自己先前的努力成果毁于一旦！
“咳咳，咳咳，咳咳……”正在他百思不解之际，斜前方忽然又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咳嗽声，紧跟着，中书令杨綝缓缓从绣墩上站起，向御案后深深施礼：“圣上，萧仆射与宗侍中的话，老臣都听明白了。老臣有一些浅薄之见，不知可否拿出来抛砖引玉！”
“中书令有办法了？”李显对杨綝极为尊敬，立刻放下茶盏，笑着轻轻点头，“尽管说出来！朕就知道，中书令老马识途，定然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谢圣上！”杨綝又向李显行了个礼，随即，笑着补充：“老臣方才追思历史，自汉代以来，已经有至少十五部历法被采用。其中使用之间最长者为四分历，前后大约是三百年上下。而使用时间最短的大业历，不到两年便遭废除。可见修历乃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嗯？”李显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以宗楚客为首的“修历派”，也没想到老狐狸杨綝居然这么快倒向了自己这边，顿时一个个全都喜出望外。而以韦巨源为首的“维持派”和以萧至忠为首的慎重派，则全都皱起了眉头。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到该表态支持或者反对，狐狸杨綝却抢先又将话头拉了回来，“但是，萧仆射的担忧也有道理，民以食为天。那《九执历》毕竟来自天竺，万一水土不服。让老百姓饿了肚子，想必也不是宗侍中的本心！”
“得，正的反的，又全让您老给说了。您老还真是谁都不得罪！”张潜听得暗暗纳罕，目光看向杨綝，心中的感觉说不出来到底是佩服多一些，还是鄙夷多一些。
仿佛察觉到了他地注视，老狐狸杨綝忽然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随即，又轻轻咳嗽几声，继续补充，“历法上应天象，下引农时，世间不可一日缺之。宗侍中先前建议，引入天竺历法，以应天意。留下《麟德历》，以顺地气，此法神妙。然而，老臣却以为，与其让两套历法并行，不如将其合二为一！”
这个观点，确实新颖，登时，令很多人的眼神都为之一亮。然而，亮过之后，大部分人的眼神却又快速暗淡了下去。
合二为一，说起来极为简单。实施起来，却难比登天。首先，两种历法一个依托于《易经》，一个依托于《佛经》，指导思想有着根本性差别，怎么可能强行捏合得起来？
其次，两种历法对星辰的标定，也不尽相同。《麟德历》观测天象，依托于浑天黄道仪，定位依靠天空中肉眼可见的星辰。而那《九执历》，按照先前双方争论的内容，却在天空中假设了两个位置恒定但是肉眼看不见的星宫。
第三，则是差不多大伙都听明白的事情。《麟德历》中的圆，根据汉代以来的传统算数，为三百六十五度。而《九执历》，却标定圆的度数为三百六十整。双方计算天体位置之时，角度，弧度，参考数值，都大相径庭。强行统一，必然造成巨大的混乱！
“修订新的历法，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想当年，以李淳风之能，集大唐所有智慧之士，还花费了足足数年时间方才完成。”仿佛已经猜到了大伙在想什么，杨綝故意换了一口气，用极为缓慢的节奏，喘息着补充，“是以，老臣以为，此事不宜急于求成。以免出现新历还不如旧历准确，民间无所适从的灾难！”
“所以才不能轻易强行捏合两种历法，以免铸成大错！”宗楚客终于抓到了反驳的机会，皱着眉头在旁边高声否决。
“不急，不急，宗侍中，让老夫把话说完。老夫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有点，有点缓不过气来！”杨綝看了对方一眼，喘息着摆手。
“嗯！中书令请！”宗楚客气不得也急不得，只能拧着鼻子回应。
“多谢宗侍中体谅，人啊，就怕年纪大。”在一片质疑或者钦佩的目光中，老狐狸抬手轻轻锤了自己的腰眼几下，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是以，咱们不妨将这个修字，做两种解释。第一种，修订新历，以备于将来启用。另外一种，则是以《麟德历》为基本做出修补。换句话说，就是取《九执历》之长，补《麟德历》之短，令其变得更为精准。”
“《麟德历》当年也不是凭空跳出来的，而是集先前数代历法之大成，又加上了太史令李淳风前辈，自行创造的诸多运算方法。如今，再引入一部分天竺算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九执历》对天象的解释，依照老夫之见，就没必要了。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而从之。可没说要邯郸学步。万一邯郸步没学好，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可该咋办才好？！”
“这……”处心积虑准备的一轮进攻，居然被老狐狸给轻松一分为二，宗楚客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双肉眼泡眨了又眨，却迟迟想不出合适的应对之策。
按照杨綝的提议去修订历法，《麟德历》准是准了，可天象的解释权，却仍然留在了浑天监，他很难如愿拿到手。即便勉强拿到，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去解释。道理很简单，朝廷里熟悉《易》学的人，一抓一大把，他如果胡乱牵强附会，根本不会被众人接受。
而不同意杨綝的提案，他又在短时间内，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毕竟先前对《麟德历》发难的借口，就是准确度问题，而不是《九执历》比《麟德历》更优秀。
如果不考虑对天象计算和推测的精度这一关键因素，《九执历》的优势就降低了一大半儿，并且还因为其出身于天竺的缘由，很难被大唐的官员和百姓们接受。
“宗侍中，你让老夫把话说完！”仿佛根本没看出来宗楚客的真实居心，老狐狸杨綝缓了口气儿，再度向李显拱手：“圣上，老臣观那《麟德历》，最大的缺陷是定朔不准。让浑天监参考天竺人的定朔方法和实际观测结果，重新定朔，应该不难。而重新定朔之后，再综合两方所长，重新推算日食，月食的出现时间，也花费不了太长时间。以此类推，哪里不准，就修订哪处。”
“甭管是天竺人办法，还是大食人的办法，只要能被我大唐所用，就是大唐的办法。在此过程中，发现哪种办法更好用，也可以用于新历法的制定。一边修补，一边制定新历，如此，麟德历勉强再支撑个五六年，应该不成问题。而五六年之后，新历修完，则以新历替换旧历，也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四周围，一片寂静。
无论是以韦巨源为首的“维持派”，以萧至忠为首的稳健派，还是以宗楚客为首的“修历派”，都愕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只有张潜，虽然不懂天文，却第一个理解了杨綝的建议。忍不住在衣袖朝着老杨綝的背影，偷偷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怪不得经历了那么多风浪，位置却始终稳如泰山。”
“这老狐狸虽然是个唐朝人，如果不小心穿越到另一个时空，能做个大公司CEO也绰绰有余。他提出来的方法，不就是另一个时空的给操作系统打补丁么？旧系统上面，一个个补丁打下去，管他是买来的，还是抢来的，天下所有皆可被我用作补丁。一个系统修修补补，至少能用七八年。一边打补丁一边开发，等新操作系统开发出来，就可以直接升级！”
“诸位卿家，朕听了中书令的建议，有茅塞顿开之感，不知道诸位感觉如何？”根本不打算给各方势力，留下足够的时间去权衡利弊，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忽然笑着询问。
“圣上，臣亦觉得如醍醐灌顶！”右仆射萧至忠对李显向来忠心，见他本人都对杨綝的提议表示了赞同，立刻躬身跟进。
“圣上，臣亦以为，一边修订旧历，一边制定新历，乃上上之策！”能保证《麟德历》不被《九执历》取代，已经是秘书监正监韦巨源所能看到的最好结果，以此，稍做权衡之后，他也果断表态赞同。
“圣上，臣的本意，就是制订新历，以更好地应对天象。”好个宗楚客，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发现用《九执历》部分取代《麟德历》的计划彻底失败，立刻改变了策略。“然而，如果按照中书令的提议，浑天监一边修订旧历，一边制定新历，显然人手不够且权限不足！还请圣上，未雨绸缪！”
“嗯！”李显低下头，朝着今日参加追朝的浑天监一众官员扫视，果然，看到的面孔，不是老迈，就是木讷，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放心的。顿时，叹息着点头。
“圣上，老臣提议，擢升浑天监为司天监。将其独立于秘书监之外，级别与五监九寺并列。下设太史，浑仪两署！”叹息声未落，杨綝已经笑呵呵地拱手，“如此，择一老成持重的贤臣担任监正，执掌司天监。兼管修史与修历。择两名年富力强者，为少监，分管二署。再设六到八名年少有为者，分管两署具体事务。宗侍中的担忧，可迎刃而解。将来哪怕有人半途之中，需要暂时离开，也不愁修历与订历之事半途而废！”
“嗯，此言甚合朕意！”李显早就对浑天监不满意了，听了杨綝的提议，再度笑着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其他朝臣，征询大伙的意见。
“臣附议。修历事关重大，臣推举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兼任司天监三品正监！”右仆射萧至忠立刻心有灵犀，笑着向应天神龙皇帝拱手。
“臣附议，并推荐窦怀贞为李峤之副！”宗楚客慢了半拍，却咬着牙在旁边补充。
“臣附议，并推荐吏部侍郎岑羲，为李中书臂膀！”纪处讷紧随宗楚客之后，给李峤推荐第二位副手。
“臣以为，兵部侍郎张说年富力强，且做事稳重。应为重新制定历法的首要人选。”
“臣……”
刹那间，紫宸殿内的气氛，就一改先前枯燥烦闷。几个大权在握的肱骨之臣，都不客气地推出了自己欣赏的贤才。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李峤毫无争议地兼任了司天监的正监。窦怀贞则在宗楚客的力荐之下，做了少监，分管了太史署。
而吏部侍郎岑羲，却因为才华和品行皆不能服众，没能坐上少监的位置。兵部侍郎张说，也因为不被宗楚客与纪处讷所喜，暂时被阻击在了司天监之外。
因为理解了天象解释权的重要性，张潜再一次看得惊心动魄。正为几个老狐狸的政治手腕暗自喝彩之际，耳畔却隐约传来了自己的名字，“……秘书少监张潜算学之精，天下无出其右。臣恳请，平调张潜为司天监少监，主持修订历法并订制新历。秘书少监之职，另择他人担任！”
“我的天，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张潜被吓了一哆嗦，赶紧扭头朝说话者望去。只见秘书正监韦巨源笑呵呵地向自己这边看来，脸上的欣赏意味如假包换！
“这……”张潜急得直跺脚，赶紧将求救的目光转向杨綝，摇着头发出暗示：这活我不想接，接了之后，将来肯定要遇到一大堆麻烦。
谁料，老狐狸杨綝居然冲着他嘿嘿一笑，随即将头转向李显，躬身行礼：“圣上，老臣以为，韦正监慧眼识珠。张潜的算学造诣，的确当世无双。然而，其终究年青，缺乏历练。是以，修历之事，不如仍由李中书本人住持，而张说与张潜，皆以本职为其副。至于司天少监，则暂时由张说兼任！”
“您老人家倒是救人就到底啊！这不上不下算什么事情？！”张潜心中连连叫苦，赶紧再用目光寻找其他援兵。
四下里，却已经响起了一片附议之声。转眼间，他以秘书少监身份参与修订《麟德历》并制定新历法的提议，就板上钉钉。
这个打击，让张潜着实有些措手不及，一直到散了朝，都没想明白，老狐狸为何帮忙只帮一小半儿。按道理，连他这个官场菜鸟都能看出来，卷进这种天象解释权的争夺之中，肯定危险重重。以老狐狸杨綝的政治智慧，不可能对危险视而不见？
如果能看得见危险，那老狐狸为何还要把张某往旋涡里推？
他不会变卦了吧？还是对张某最近的某些举动，心怀不满？所以，想借机敲打一番，竖立长辈的权威？
……
越想不明白，张潜心情越烦躁。走出大明宫之后，连马车都没心情，沿着长街，徒步走向了自己在金城坊的新宅院。
家丁张贵和喜多肉看到自家主人脸色不好，也不敢劝，只能拉着挽马在后面跟随。结果主仆三人默默地走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天色彻底发黑，才看见了金城坊的门口。
“用昭好雅兴！居然放着马车不坐，徒步走了回来，害老夫等你等得好苦！”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坊门下的阴影里传了过来，带着充足的抱怨味道。
“您老找我有事？”不用看，张潜就能听出来，说话者正是中书令杨綝，赶紧强打起精神，低声询问。
“走走？”老杨綝拉着老马，从阴影里走出来，笑着发出了邀请。身背后，居然没有带任何侍卫。
“您老就一个人？”张潜大吃一惊，顾不上再生老狐狸的气，赶紧迎上去，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坐骑缰绳，“您老胆子真大，马上就宵禁了。您这么大把年纪，又是孤身一人。即便巡夜的兵卒认得您老，万一哪个地痞无赖没长眼睛……”
“长安城的治安，有那么差么？宵禁之后，老者就不敢在街上行走？”杨綝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断。
“那倒是没有！”虽然已经下了班，可对方毕竟是个中书令，张潜不能瞎说大实话。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痊愈的左腿，笑着摇头。
“老夫一大把年纪了，即便没人行刺，也不可能长生不老！”杨綝也忽然笑了起来，同时轻轻摇头。“老夫这辈子，都没结下任何仇家。别人再嫌弃老夫碍事，也不会连两三年都等不及！”
“您老千万别这么说！”听老杨綝的话，隐约带着几分伤感，张潜连忙小声安慰，“您老心胸宽广，处世公允，大伙尊敬您还唯恐不够，怎么可能嫌你碍事？至于长寿，以您老的身子骨，活到百岁以上，肯定没啥问题。”
“你小子，嘴巴可真甜！”老杨綝听得好生开心，笑着连连点头。“怪不得我家孙女，一天不见你，就失魂落魄。换了老夫是那妙龄少女，也抵挡不住这张抹了蜜的嘴巴！”
“您老可是当朝中书令！”张潜羞得迅速扭头，发现没人跟上来，才又压低了声音抱怨，“您老怎么开起自家晚辈的玩笑来了？我如果天天对青荇冷眼相待，您老难道还能放心？”
“那样的话，老夫做了鬼，也会从棺材里头爬出来跟你小子拼命！”杨綝立刻竖起眼睛，做怒不可遏状。随即，又叹了口气，向张潜轻轻拱手，“这小孙女，是老夫看着长大的，真的不忍心她所托非人。所以，今天的事情，老夫先向你赔个罪。老夫是心急了一些，但是你千万不要因为老夫心急，就迁怒于她！”
“您老这话说的，我根本没生您的气，怎么可能迁怒于她？”张潜见状，赶紧侧身闪避。随即，又毕恭毕敬地施以晚辈之礼，刹那间，心中对老狐狸的不满消失殆尽，“更何况，我还是兼职修历，前头您还为我扯来了张侍郎遮风挡雨！”
“老夫是希望，你能早点具备在朝堂上大声说话的资格！”杨綝也不多客气，理直气壮地受了他一拜，然后小声补充，“而修历，谁出力最大，谁就对天象的解释权越大。用昭，历朝历代，无论谁当皇帝，都讲究一个顺应天命！”
“晚辈明白。”张潜立刻意识到，老狐狸是希望自己能多掌握一个改变杨青荇命运的机会，笑了笑，认真地点头。
“但是老夫此举，也不完全是为了一己之私！”见他一点就透，杨綝欣然而笑。随即，却又收起笑容，郑重询问，“用昭，实话实说，你出山这么久了，对大唐的感觉如何？”
“大唐，还不错吧，至少对我不错！”张潜不明白老人家为何会有此一问，想了想，如实回应。
“那就是马马虎虎了？”杨綝又笑了起来，目光变得像个孩子一般单纯，“用昭，如果有一天，你又可以返回师门了，你会带老夫的孙女一起走么？”
“当然！”张潜想都不想，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好，那就好！”杨綝如释重负，抬手轻拍自己胸口。“如果，刚好那天大唐需要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么？”
“应该吧！大唐对我不薄。青荇，您，贺著作和张叔，也都在这里！”张潜虽然不明白老狐狸为何今天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却笑了笑，继续实话实说，“其实，我在师门那边，亲近的人还没这边多。”
“那老夫就更放心了！”杨綝继续手拍胸口，做如释重负状，“老夫胆小，在大唐做了一辈子太平官，被人戏称捣糨糊的宰相。老夫这辈子终日修修补补，就希望大唐能像老夫少年时那样，重新变得强盛无比，四夷宾服，刀兵不兴。民间纵使小门小户，亦不愁隔夜之粮。老夫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机会看见那一天，但是，有用昭在，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您老，您老太高看晚辈了！”没想到杨綝对自己的期待如此深，张潜愣了愣，心里好生感动，“晚辈只能说，竭尽所能。其实大唐的情况，已经在日渐好转。其实，即便没有晚辈，您老的心愿，很快也能实现。”
这是一句大实话，在另一个时空，即便没有他这个穿越者。李隆基即位之后，也很快将大唐重新推向了巅峰。粟米三文一斗，小门小户过年亦能食鸡，乃是历史上空前的繁荣。而开元盛世之后，华夏民间重现这种富裕，则需要再过一千两百四十多年。
“倘若真的如此，老夫即便无法亲眼看到，亦含笑于九泉之下！”杨綝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掺尘杂的高兴，“用昭，老夫还有一个问题问你？”
“您老尽管问，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感觉到老人心中对大唐的赤子之意，张潜的回应里，不知不觉间就带上了几分尊敬。
“用昭，你学识渊博，可否告诉老夫，何为天意？！”老杨綝的脸色，再度郑重了起来，盯着张潜的眼睛，沉声询问。
“这……”张潜是大半个无神论者，还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搜肠刮肚，正努力从哲学角度，寻找答案。却听见老杨綝笑着自己补充：“所为天意，其实就是民心。什么祥瑞星象，要老夫看来，纯属扯淡！”
顿了顿，老人声音陡然转高，丝毫不忌讳被人听见，“为政者弄得民不聊生，上天给予再多的吉兆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在史书上留下一片骂名，甚至成了亡国之君？而天降大雨，水淹九州又如何？为政者只要勤政爱民，照样让百川归海，陆地重生！用昭，老夫不知道你师门究竟为何派你来这里，或者老天为何让你出现在大唐。但是，既然来了，就请你仔细看看这里。看看这里的人，值得不值得你为他们做一些事情。看看这个大唐，值不值得你为它施展一些本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老夫都希望你，不虚此行！”

第四章 自投罗网
穿着一身丝绸般光滑天竺棉长袍，斜枕在一名波斯舞姬的大腿上，胖子四哥武延寿双眼眯缝，小腹上下起伏。
媚楼，春风阁内，距离武延寿身前七尺远的位置，一名衣衫极少，手腕和脚腕上都带着银铃铛的突骑施舞姬，伴着丝竹声翩翩起舞。每当她的动作稍微剧烈，便会引发一阵清脆地金属撞击声。仿佛微风拂动了挂在少女窗前的风铃。
一名小巧玲珑的东瀛舞姬，提着一只黄铜打造的冰桶，款款走上前来。先将冰桶放在距离武延寿三尺远的矮几旁，然后双膝跪地，轻轻从冰桶内拿出一只琉璃盏，双手举到了武延寿的嘴唇旁，“四爷，英雄血来了，请您品鉴。”
“嗯！”武延寿连眼皮都没有睁，扭开嘴巴，满脸不快，“竹君，这小丫头是新来的么？没教好规矩就来伺候本公子，你就不怕本公子命人砸烂了你的场子？！”
东瀛舞姬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捧着酒盏，战栗不止。而那名正在跳舞的突骑施舞姬，却毫无畏惧地走上前来，先从东瀛舞姬手中接过了酒盏，然后笑着解释：“四爷误会了！不是没人教过她规矩。而是按照规矩，这种新来的小丫头，除非四爷准许，否则，她若是敢主动勾引您，妾身就用刀花了她的脸。”
说罢，轻轻吸了一口酒，将火焰般的红唇凑向了武延寿，同时鼻孔里发出勾人心魄的嘤咛。
胖子四哥武延寿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用嘴巴娴熟地将红唇吸住，将突骑施舞姬度过来的“英雄血”一饮而尽。
“唔！”那名为竹君的突骑施舞姬，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抬起头，又吸了第二口“英雄血”，向武延寿度了过去，柔媚的脸庞，灿若桃花。
武延寿迅速将第二口“英雄血”喝干，闭着眼睛，轻轻摆手。
波斯舞姬竹君笑着将酒盏放回冰桶里，身体半贴着武延寿的肩膀侧坐，高耸且柔软胸口缓缓起伏摩擦，“四爷，这酒味道滋味如何？妾身专门让人给四爷预备下的。打开酒桶之后冰了半个时辰，才敢给您端到跟前来！”
“酒的味道一般，人的味道很好！”武延寿抬手轻握一轮满月，回应声里充满了邪恶味道。
“唔嗯！”竹君嘴里又发出一声轻吟，身体却靠得更紧。鲜红细长的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轻轻去撩武延寿的嘴唇。
武延寿乃是欢场老手，毫不客气将竹君的舌头吸进了嘴里。随即二人双唇相贴，身体拥抱在一起，缓缓倒在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宛若两条春天的蟒蛇。
身体刚刚停止战栗的东瀛舞姬，瞪圆了一双泪眼在旁边观看，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恐惧。而先前用大腿给武延寿当靠枕的波斯舞姬，却嫉妒地将身体也贴了过去，用鼻子轻轻蹭武延寿的耳垂儿。
武延寿生得虽然肥硕，手脚却极为灵活，干脆将波斯舞姬也拉到自家怀中，左拥右抱。那东瀛舞姬没接到离开的命令，只好继续跪坐在旁边，一眼不眨地旁观，不知不觉间，脸色就红润欲滴。
“叮咚，叮咚，叮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丝竹声连绵不断，伴着竹君身体上的起起落落铃铛声，宛若春夜雨疏风骤！
“咚咚咚！”狂躁的脚步声，忽然在外面的楼梯上响起，转眼间，就来到了春风阁门口。紧跟着，是小龟奴娇滴滴的声音，“敢问这位客官，您找哪个？请稍候，四爷在里边正有……”
“滚！”一声怒喝宛若霹雳般炸响，随即，人体倒地声，惨叫声，重物从楼梯上滚落声，接连而起，“噗通！”，“啊呀！”“来人啊，有人袭击四爷！”“通，通，通通……”
“谁？”胖子四哥武延寿一下一个，果断将竹君和波斯舞姬推开，怒喝着站起身，直奔墙上装饰用的宝剑。被欲火烧红的面孔上，有两团肥肉不停地跳动。
虽然武家势力已经大不如前，可他头上毕竟还顶着一个燕国公的封爵，并且还是实封。而大唐又从来不禁止官员眠花卧柳。好端端的在媚楼玩耍，却被人打上门来羞辱，这口气他如果忍下去，将来还如何在长安城中立足？
“我！”还没等他的手指触及到剑鞘，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在他背后响起，“老四，你耳朵可真好使，竟然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二，二哥？”武延寿脸上的怒火，顿时化作了尴尬，扭过头，向来人讪笑着询问，“你怎么到媚楼来了？就不怕有人到公主面前说你的小话？！”
来者并非外人，而是他的亲二哥，大唐左卫中郎将，桓国公的武延秀。后者脸上，丝毫没有打扰了别人好事的歉意，皱着眉头，仿佛武延寿欠了自己数万吊开元通宝一般，居高临下地命令：“别扯这些没用的废话，让外人退下，我一些事情问你？”
“我还不是想提醒你一声！”武延寿脸上的尴尬快速变成了悻然。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将面孔转向竹君，轻轻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我二哥找我有事。他是个正人君子，从不来青楼。”
“是，妾身知道了！”春风阁的女管事，突骑施舞姬竹君温柔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带领波斯舞姬和东瀛舞姬，一起向武延秀、武延寿兄弟俩行了个礼，转身，蹑手蹑脚离去。
众乐师也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转眼间，春风阁内就变得冷冷清清。
“二哥，请用茶！”武延寿迅速收起全身上下的淫邪，像换了个人一般，快步走到矮几前，给自己和武延秀都倒了一杯春茶，笑着发出邀请。
清幽的茶香，立刻将酒气冲散。武延秀的脸色，也随着茶香味道的飘散，变得柔和了许多。跟上前，缓缓跪坐于地，低声奚落，“你倒是会享受！这是雀舌？市面上刚推出来就被抢空了，很多人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不是我会享受，而是这里的主人手眼通天。只要舍得花钱，世间有啥新鲜东西，阿始那家族弄不来？”武延寿难得谦虚了一回，笑着摇头。
“那你还赢阿始那家族的钱，并且一次就是上万吊！”武延秀眉头轻皱，冷笑着提醒，“刚刚赢了别人上万吊，转头又来媚楼吃酒狎妓。你就不怕别人在酒里给你下泻药！”
“多大个事情啊，谁还会从正月记到四月底？更何况，阿始那家族，又不是输不起？”胖子四哥武延寿耸耸肩，对自家二哥的担忧不屑一顾，“我继续在这里喝酒狎妓，招待宾朋，用不了一年，年初赢走的钱，就又回到了阿始那家族的库房里。他家因为恼恨我赢钱，不肯用心伺候我，才是傻子！”
“你总是有道理！”武延秀无法赞同胖子的“歪理邪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眉头再度缓缓皱紧，“那次你怎么知道，姓张的肯定会赢？当初几乎所有人都压的都是珍宝阁？”
“二哥是因为这事特地前来向我问罪么？还是觉得我当时应该压李令月那个贱人赢？”武延寿忽然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独狼一般，收起了笑容，将肥硕的身体缓缓崩直。
迅速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的下属，武延秀努力放松自己的表情，抬起手，主动为武延寿续水，“你误会了，老四！我今天找你，是有别的事情。只是好奇，你当初判断为何如此精准？至于那个贱人，我巴不得她赔得去卖身还债才好！”
“怎么可能？她可是圣上的亲妹妹！”武延寿用胖胖的手指，捂住自己的眼睛，做不忍目睹状。随即，又将手迅速挪开，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笑着补充：“当初我私下里跟你说过的，珍宝阁未必稳赢。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姓张的有多少手段，能调动多少钱财，咱们当时可都不清楚。而珍宝阁那边，虽然攻势凶猛，招数和底蕴，却早都摆在了明面上！”
“你跟我说过？”武延秀眉头再度紧皱，绞尽脑汁，也没想起自家四弟什么时候，提起过太平公主并无胜算这一话头。然而，他也无法否认，自家这个四弟，当初对珍宝阁和太平公主一方的信心远不及自己和其他兄弟强烈。
“我说过很多次，并且提议过，你也压六神赢，以小搏大！”武延寿笑了笑，非常耐心地提醒，“你当时还说我，赌性太重，不管不顾！”
话音刚落，武延秀就想了起来，随即漂亮的眼睛瞪了个滚圆，“你是说正月十三那天？你，你当时怎么不说得明白一些！”
“我当时并没有绝对把握！”武延寿耸了耸肩，笑着补充，“我天生赌性就重。感觉到珍宝阁连知己知彼都没做到，就把赌注压在了六神那边。而二哥你，行事素来谨慎，不会像我这般好赌，并且……”
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并且，二哥你对张潜非常敌视。本能地就希望六神输到倒闭才好。我说得再明白，你当时也不会当回事儿！”
“这……”武延秀漂亮的面孔上，迅速飞起一团殷红，刹那间无言以对。
“二哥！”武延寿的脸色，却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给对方添了一些茶水，用非常沉重的语气补充，“你才华本事，都是我的十倍。咱们武家这一代，无人能超过你。但是，有些事情，你却太看不开了。那张潜拒绝了安乐公主，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又何必将他视作眼中钉？”
“嗯——！”话音落下，武延秀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红润，呼吸同时也迅速变得沉重。
对方的话，每一句都在理。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别人弃之如弊履的女子，自己却当个宝贝哄上天，这种感觉，真的让武延秀很抓狂。更何况，安乐公主在他面前，还动辄就会提起此人来，虽然每一次都恨得咬牙切齿，话里话外，推崇之意却无法掩饰。
“二哥，他不是咱们的仇人。”看到武延秀的表情，武延寿就知道此人解不开心结，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声劝告，“咱们也没实力，跟不相干的人结仇。与其把精力花在争锋吃醋上，你不如想想，怎样做才能尽快将公主娶回家。”
“她不想嫁给我，至少现在还不想！”武延秀脸上的惭愧，迅速变成了羞恼。咬了咬牙，快速回应。
“怎么可能，她分明已经被你吃定了？”武延寿被吓了一跳，反问的话脱口而出，“我看她那样子，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跟你腻在一起不下床！”
这话说得很脏，但武延秀却毫不介意。又咬了咬牙，沉声补充，“她最崇拜的人，是则天大圣皇后。而我，在她眼里，不过是张昌宗！”
“这？”武延寿的金鱼眼再度瞪圆，胖胖的脸上，惊诧和钦佩交织，“牛！不愧是则天大圣皇后的亲孙女。问题是，她的本事和手段，跳起来都摸不到则天大圣皇后的一根脚指头！”
“所以我才必须帮她！”武延秀抬手揉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继续咬牙切齿，“这样，才能尽早给父亲和叔父报仇，重振武氏门楣。她如果真有则天大圣皇后一半儿本事，我早跑了，怎么可能留在她身边等死？”
说罢，又端起茶杯，狠狠灌了自己几大口，喘息着补充，“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此事。我想知道，正月那会儿，在六神方面下了重注的那几个女子，都来自谁家？”
“是安乐公主要你查的？她啥时候变聪明了？”知道自己的劝告，武延秀一句都没听进去，武延寿也不敢硬劝。笑了笑，连连摇头。
“算是她自己想到的吧，怎么了？此事很难查么？”被他的表情弄得微微一愣，武延秀坐直了身体，正色回应。
“不难，但阿始那金牛肯定不敢说实话！”武延寿看了自家二哥一眼，脸色忽然带上了几分嘲讽，“你如果去查，他肯定说带头的，是程家的几个女儿。”
“嗯？”武延秀修长的眉毛倒竖，宛若两把斜插的宝剑，“那岂不是等于没说。长安城里谁不知道，程家人做事，想起一出是一出？”
“二哥，听我一句话，你别帮公主查。以她那脾气，查明白了，肯定又要树敌。”武延寿收起脸上的嘲讽，郑重相劝。
“你说给我听吧，我自己斟酌，该不该让她知道！”见他说得郑重，武延秀立刻猜出带头押注之人的来头肯定不小。犹豫了一下，低声请求。“否则，我心里也不踏实。”
“是杨家，弘农杨氏！”武延寿迅速朝周围看了看，声音低得宛若蚊子哼哼，“中书令杨綝的孙女。并且，我听人说，杨綝前几天，还跟张潜一起，在路边馆子里喝过酒！两人都没带随从，相谈甚欢！”
“两脚狐杨綝杨再思？”武延秀愣了愣，英俊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撼。“那厮这辈子都没提携过什么人，姓张的怎么会被他看对了眼！”
“唉，也许是为自己身后而谋吧！”武延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姓张本事不差，还甚讨宫里头那位欢心。而老狐狸，已经一只脚迈进坟墓里了，当然要结个善缘。”
武延秀没有接茬，修长手指在面前反复交叉开合，圆润的指甲，不停地倒映出水波一样的油光。
如果是杨綝偷偷站在了张潜身后，他的确需要考虑一下，继续找张潜的麻烦，是否值得了。毕竟，安乐公主再受宫里头那位皇帝的宠爱，却不是太子。而从古至今，没听说哪个皇帝，会为了给女儿撑腰，去强压宰相低头！
“别跟公主汇报此事，她知道是杨綝给姓张的撑腰，也不会罢手。说不定还会主动去挑衅杨綝！”武延寿犹豫了一下，苦口婆心地劝告，“二哥，你利用她可以，但是，却别把自己当成她手中的刀。”
“嗯！”这回，武延秀终于听进去了一点，叹息着点头。
“二哥，还要一件事，不是很准。我正在查。”武延寿忽然将头向武延秀靠近，肥胖的脸上再度写满了邪恶，“你心里有个数就好了，现在不要告诉任何人。将来，也许这个秘密对咱们来说有大用。”
“什么事情？”武延秀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果断将耳朵凑向了对方的嘴巴。
下一个瞬间，魔鬼的低语，在他耳畔响起，迅速传入了他的脑海。登时，他的眼睛瞪得更圆，比大多数女人还鲜艳一些的嘴唇，也张成了一个鸭蛋形。
“当真？”足足有了半刻中的功夫，他才从震惊中恢复了心神。深深吐了口气，稳稳坐正了身体。
“正在查，没证据！”武延寿笑了笑，轻轻摇头。“那厮自恃身手高明，去幽会之时，根本不带侍卫。我是从吐蕃人那边，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那厮好胆！”武延秀心中，忽然涌起了几分佩服，咬牙切齿地赞叹。
“所以，二哥你没必要恨他！”武延寿嘴角上翘，冷笑着说道：“太平公主如果抓到这个把柄，肯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只要在旁边看热闹就好了，何必跟太平公主抢着杀人。”
“我如果早知道此事，当然不会再恨他！”武延秀点点头，笑着叹气。不知不觉间，心中对张潜竟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不过……”
猛然想起今天自己急匆匆来找武延寿的目的，他又迅速将话头转向了正题，“老四，我还有其他事情问你。六神商行背后的股东，你都清楚了么？当初是谁给商行提供了钱财，让商行竟然能顶得住那么多股东的退股？”
“退什么退？”武延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段怀简前脚代表三家国公府退了股，后脚，就拿他自己的私房钱，把三家的股权全都买了回来。还利用这个人情，顺手从姓张的那里，赚到了一个炒青茶的方子。眼下长安城内风行的雀舌，全都出自他自己名下的商行。”
“他，他好胆！”武延秀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惊得目瞪口呆了，愣愣半晌，才又迟疑着追问，“这可有违褒国公府的家训！”
“褒国公府是褒国公府，他是他。更何况，他又不是成心跟太平长公主作对，而是在商言商，从张潜那里赚到了足够的好处！”武延寿耸耸肩，低声冷笑。“两头下注而已，长安城中，哪个大户人家不会？太平公主即便知道了，也早就应该习以为常了，根本不可能放着正主不去追杀，反而咬着他不放！”
“太平公主的确是那种人！”武延秀轻轻点头，随即，又低声发问，“那姓段的，这回岂不赚得盆满钵圆？！”
“六神商行的大股东之一吧，如果把任琼手里的股份加上，据说仅次于张潜！”武延寿日日混在媚楼之中，绝对不光是为了眠花问柳。想都不想，就满脸佩服地补充。
随即，他又觉得有些好奇。看了自家二哥一眼，低声追问，“你怎么又对六神商行背后的股东感兴趣了，这也是安乐公主让你打听的？”
“不是！”武延秀的笑容有些苦，叹息着回应，“是我自己想要知道。我原本以为，只要姓张的一死，咱们兄弟，也许就有机会将六神商行趁机抓在手里。那可是一头会生金犊子的牛，只要归了咱们……”
“你说什么？姓张的近期会死？”没等他把话说完，武延寿已经长身而起，绕过矮几，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安乐要对他动手？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么，不用你动手，他也活不了几天？你何必非要去结这种死仇？”
“不是我，是安乐，还有白马宗！”从没看到自家四弟如此着急，武延秀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自辩，“是白马宗那群放高利贷的，觉得他断了自己的财路，所以非要除之以后快。我只是在旁边听说，根本没做任何事情。”
“阻止她，二哥，阻止安乐！”武延寿用力扯了一下武延秀的衣服，气急败坏，“这种时候动手，等于替太平公主开路。那太平公主，可是比安乐难对付得多。万一让她再掌了权，你我想要重振武家，难比登天！”（求正版订阅，鞠躬）
“来不及了！”武延秀轻轻分开自家四弟的手指，苦笑着摇头，“姓张的奉旨，以秘书少监之职，参与重修《麟德历》。为重新标定日晷并推算二十四节气修订后的日期，他今天上午已经赶去了阳城。”（注：阳城，唐代测定日影的标准地点。类似于西方的格林尼治。）
“你是说，修历之事，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只是，只是为了将他骗出京师？这是谁的手笔？有本事动用半个朝廷的力量，直接栽个罪名杀了他就是，又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这下，终于轮到武延寿失态了，拎着自家兄长的衣服，手指苍白，肥胖的圆脸不停哆嗦。
“怎么可能！”武延秀抓住武延寿的手腕，用力下推，“老四，你怎么了？你跟他又没啥交情！替他操哪门子心！修历是修历，对付他是对付他，两回事。凑巧碰一起了而已。不过，既然他一头扎进来，就不要怪别人顺手完成了安乐的请托，找由头把他送出了长安！”

第五章 狩猎（上）
天上的阳光很炽烈，旷野里，却刮着凉飕飕的小风。
这种天气，最适合出去打猎。只要带上一顶草帽，穿好葛衣，人和马在旷野中奔驰一整天，都不会出汗。而傍晚的时候，带着收获凯旋归来，身上洒满落日的余晖，胸口再被小风一吹，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报，大当家，柳河县的邹班头派人传来消息，猎物半个时辰之前已经离开了县城！走的正是柳阳道！”一名头戴着草帽，身穿葛衣的猎户，骑着马穿过旷野，直奔河畔的树林。人没下马，声音已经传入了树林之内。
“多少随从？护送的官兵和随行的民壮各有多少？”白王寨的大当家白富贵的眼睛里，寒光闪烁。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如兵器撞击般铿锵。
“同行的官吏大概有三四十个，兵卒五十，民壮，民壮有二百多吧，具体二百多少，邹班头的人没细说。”葛衣猎户想都不想，快速给出了答案。
“嗯！”白富贵手捋胡须，轻轻点头。
他这回从山中带下了五百喽啰，对付五十名官兵，哪怕后者再装备精良，也绰绰有余。更何况，附近还有另外两支绿林好汉届时会与白王寨并肩而战。
然而，还没等夸赞手下的猎户做事用心，他身侧稍后位置，已经响起了一连串冷冰冰的追问声，“民壮到底是多少？二百出头，还是将近三百？可曾携带兵器？官兵可曾披甲，是骑兵还是步兵？车上可有弩弓？”丝毫不给他这个大当家留颜面。
“老二，你什么意思？”白富贵的眉毛瞬间皱紧，扭过头，对着二当家王春秋怒目而视。
“大当家，这笔买卖情况不对！”身穿一袭干净的青袍，做文士打扮的二当家王春秋拱起手，非常恭敬地解释，“三家寨子联手，如果偷袭的话，都够将柳河县洗掉了。却只拿来在野地里对付五十名官兵，未免牛刀……”
“这年头，谁还有胆子去洗县城。活得不耐烦了？”一句话没等说完，三当家卢方圆已经在旁边不屑地撇嘴。“过后哪怕逃到王屋山中，也躲不过官兵的征剿和绿林同行的追杀！”
这是一句大实话，如今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虽然远不如前。高山大泽之中，曾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绿林好汉”，也又纷纷“重出江湖”。可绿林与官府之间，却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那就是，任何江湖势力，都别去动大唐的城池。否则，地方官府隐瞒不住，肯定要上报于朝廷，然后那支江湖势力，就会被朝廷当做叛乱，派遣重兵围剿。而受到牵连的其他江湖同行，为了尽快平息事端，也会主动为官兵提供各种帮助，甚至与官兵配合平叛。
然而，这句大实话，却显然文不对题。非但二当家王春秋听了之后，冲他撇嘴冷笑。大当家白富贵，也将愤怒的目光转向了他，“老三，不懂你别跟着瞎掺和！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我只是觉得二当家想得太多。”三当家卢方圆不敢顶嘴，低下头，委委屈屈地嘟囔，“咱们又不是当地人，做完这票买卖，跟了苦大师结算了尾款，立刻躲入太行山中就是。至于了苦大师为何要请这么多人来牛刀杀鸡，关咱们屁事？！”
“闭嘴！”白富贵再度厉声呵斥，目光却已经变得柔和许多。缓缓将头转向二当家王春秋，他皱着眉头跟对方商量，“老二，五十名官兵，即便是诱饵，咱们一炷香时间也能拿下了。即便了苦和尚没安好心，想花钱把咱们骗出来让官兵围剿，咱们速战速决，等大队的官兵赶来，咱们也早就跑远了！”
“这也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王春秋摇了摇头，随即轻轻拱手，“大当家，按理说，这些年，咱们没少帮白马寺干脏活，了苦住持出卖咱们，肯定得不偿失。可这次他没出正月就开始跟咱们联络，前后耗时三个多月，只为杀一个出来测量天象的文官，还唯恐咱们一家寨子做不好……”
“邹班头说了吗？了苦的这个仇家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越听越觉得心里发虚，大当家白富贵忽然将头转向葛衣猎户，快速核查。
“说是姓张，没说官多大。但是，他路过县城的时候，县令没有亲自接送。”葛衣猎户做斥候多年，经验非常丰富，想了想，再度快速给出了答案。
县令没有亲自迎送，说明了苦这位当官的仇家，要么级别没多高，要么就是没啥实权的清贵官。无论属于哪一种，此人遇刺之后，都不会让朝廷将大伙当做叛军来征讨。
想到这儿，白富贵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再度将目光转向二当家王春秋，“老二，钱咱们都收了，人也来了，咱们总得对了苦大师有个交代。大不了，一会儿多撒一些斥候在周围，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扯呼。”
“大当家英明！”二当家王春秋也知道，队伍不能说走就走。否则，惹恼了苦和尚和其背后的白马寺，一样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补充，“不过，我建议再多稳一手。让黑风寨和黄叶寨的人先上。那官员是个出来做事的，肯定不会带太多钱。而砍了他脑袋的寨子，也不过比别的寨子多拿五百吊而已！”
“行，就听你的。你是咱们寨子的智多星！”白富贵心里头很不愿意，却拧着鼻子勉强答应。
话音刚落，第二名斥候，已经飞马赶至。隔着老远，就双手抱拳行礼，“报，大当家，目标被黑风寨的探子给惊动了，将队伍停在了野麦子岭。”
“这个天杀的黑无常，我看他是故意的！”白富贵立刻就猜到了真相，气得咬牙切齿，“唯恐大伙一起动手，他拿不到那五百吊！”
“也好，让黑风寨的人头前探路！”王春秋却喜出望外，笑着高声提醒。“大当家，咱们不急。先把斥候撒出去，监视周围五里内的所有动静！”
“也罢！”白富贵向地下啐了一口，悻然点头，“老二，斥候全都交给你，你随意布置。老三，你带着大队在后边慢行。我先带着老营的弟兄过去看一眼，到底猎物是何方神圣？黑风寨这回又到底能捞到多少好处？”
猎物身边只有五十名官兵，现在白王寨的人马赶过去，也肯定抢不到猎物的人头了。所以，还不如顺水推舟，采纳二当家王春秋的主意，多稳一手再说。
这个布置，立刻取得了所有人的赞同。二当家王春秋上前接过令箭，立刻开始给猎户打扮的斥候们布置任务。而三当家卢方圆则整理队伍，将所有无坐骑代步的喽啰们聚集在一起，不紧不慢朝着野麦子岭方向靠了过去。
大当家白富贵，则带领老营的五十余名精锐，策动坐骑，风驰电掣般赶向战场。不求能在黑风寨那群饿狼爪子下，捡到任何“剩肉”，只求自己还能有机会看到猎物究竟是何等大能，居然令了苦大师为了要他的性命，如此大费周章。
谁料，他猜测中的摧枯拉朽情况，根本没有出现。直到他抵达了野麦子岭，黑风寨的人马，居然还未能将猎物的头颅砍下来。相反，这支绿林同行，好像还吃了很大的亏。非但喽啰们的尸体，在并不陡峭的山坡上铺了一排又一排。黑风寨大当家杨坤的胳膊上也挂了花，站在一棵枯树下如丧考妣。
‘叫你精，叫你鬼，活该！’白富贵看得心花怒放，却故意装出一副关切模样，策马来到黑风寨大当家杨坤面前，高声询问。“怎么了，杨老大？点子很扎手么？莫非是御林军？”
“狗屁御林军，官兵没等开战，就溃掉了一大半儿。真正扎手的，是狗官麾下的民壮！不对，那根本不是民壮，而是狗官的家丁！”黑风寨大当家杨坤气急败坏地跺脚，不小心扯动了肩膀上箭伤，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并且狗官还在马车里备着铁背心，看到我黑风寨的弟兄们靠近，立刻让他麾下的亲信们将铁背心儿穿在了身上。”
“铁背心儿？”白富贵听得莫名其妙，迅速将头转向山坡。只见坡顶上，四十几辆马车，头尾相连，已经稳稳地围拢成了一座车城。
车城唯一的出口前，则站着五十几个明晃晃的怪物。每个怪物的头上，都戴着一只毡帽般镔铁盔，肩膀和前胸，则用背心儿状的铁板，护了个严丝合缝。
而怪物们的手中，则持着一人半高的长柄陌刀。刀锋处，红光萦绕，隐隐约约，好像还有鲜血往下淌。
这模样，甭说黑风寨那群蟊贼啃不动，就是白王寨的老营精锐倾巢扑上去，也休想奈何车城的大门分毫！
“走侧面，走侧面用铁钩和套索，将马车拉翻。”终究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两眼从车城上扫过之后，白富贵果断给黑风寨出主意。“他们的铁甲兵不多！护不住整个车城！”
根本不用他提醒，随着一声暴躁的号角，黑风寨的喽啰们，已经在其二当家杜仁杰的带领下，从左右两侧，扑向了目标。而车城的正对面，则有四十几名骑着马的黑风寨精锐，对铁甲怪物的进行牵制，只要后者敢分散开去照顾车墙，就策动坐骑从正面长驱而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初夏日光温暖且明亮，牛角号声却冷得宛若腊月里的北风，让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伴着凄厉的牛角声，三百多名喽啰分为左右两支，迈开大步，迅速向车城两侧靠近。手里的兵器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山坡很平缓，对跑步速度影响微乎其微。然而，却有不少喽啰跑着跑着，气力就开始不济。还有一些喽啰，则停在原地，挥舞右手的钢刀，击打左手中木制盾牌，同时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们是在给车城内的民壮制造压力，同时，也给冲在队伍最前方的同伙鼓劲。而冲在队伍最前方的黑风寨精锐，大部分身上都穿着皮甲，手中的兵器质量，也远比原地助威者精良。在这群精锐之间，还藏着数十名没携带任何进攻兵器，手里只有挠钩和绳索者，全都表现得极为低调，只管低着头，迈开脚步向车城靠近，嘴里坚决不发出任何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激越的战鼓声，忽然在车城内炸响，瞬间压制住了牛角号的悲鸣。下一个瞬间，数以百计的羽箭，从车城内腾空而起，“嗖嗖嗖嗖嗖嗖”，让天空都为之一暗。
不到五十步的距离，被羽箭高速掠过。锐利的箭镞迅速下扎，在极窄的区域内，制造出一场灾难。
凡是不小心踏入这个区域的喽啰，无论身上穿着皮甲，还是只有布衣，全都成为了羽箭的靶子。锐利的箭镞无视甲胄与布衣的防护，径直撕裂喽啰们的皮肤，肌肉，深入体内数寸。
“啊，啊，娘——”车城左右两侧四十步到五十步之间，各有二十几名喽啰惨叫着栽倒，血流满地。其余的喽啰愣了愣，脚步瞬间变慢。而第二波羽箭已经再度脱离弓弦，掠过湛蓝色的天空，将第二场灾难，送到他们的头顶！
没有第三波，两波羽箭过后，黑风寨的喽啰们就崩溃了。丢下受伤和死去的同伙，掉头就跑。绳索，挠钩，盾牌，钢刀，丢得满山坡都是。黑风寨二当家杜仁义大怒，挥刀砍翻两名溃退者，带领亲信试图重整队伍。一支冷箭忽然凌空而至，正中他的脖颈。
“呃——呃——呃——”杜仁义嘴里发出一连串绝望的悲鸣，身体如喝醉酒一般，来回踉跄。兵器坠地，他两手都伸向自己的脖颈，试图将羽箭拔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却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同时涌了出来，将他的呼吸彻底阻断。
“二当家——”一名亲信哭喊着上前，试图将他的身体抱住。“嗖——”，又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那名亲信的眼窝。
几个弹指后，杜仁义的尸体，和亲信的尸体同时栽倒。四周围的其余亲信，全都作鸟兽散。
“不是民壮，绝对不是民壮！也不是普通家丁，绝对不是，绝对不是！”本以为可以抢个头筹的黑风寨大当家杨坤，站在羽箭射程外的枯树下，连连摇头。两只眼睛，宛若即将燃尽的油灯般，暗淡无光。
对手肯定不是民壮或者家丁，面临突如其来的围攻，即便没经过严格训练的官兵，都早就该崩溃了。而此时此刻，先崩溃的却是他的黑风军。
虽然两轮攻击失败后，黑风军总计损失也没超过三成。但是，“全军”上下，都已经被杀没了胆。如果不赶紧退入山中整顿，接下来，随便一名大唐的地方都尉，带领两队官兵，就能将黑风军给犁庭扫穴！
“别，你别难过。有我，有我和龅牙黄！我们两个，绝不会跟狗官善罢甘休！”看到杨坤那失魂落魄模样，白王寨大当家白富贵，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几分兔死狐悲之意。咬着牙，大声安慰。
话虽然说得响亮，他的目光，却偷偷向身后瞄。随时准备调头去与白王寨的三当家卢方圆汇合，然后带着所有弟兄们撤离战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支队伍“及时”地出现在了他的退路上，号角声宛若虎啸。
黄叶寨大当家龅牙黄，骑着一匹大宛良驹，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在他身后，是二当家周牛皮，三当家刘歪脖，以及五六百名喽啰。再往后，则是齐齐整整两大群僧人，每人的脸色，都是黄得宛若刚刚涂过一层蜜蜡！
“伏魔金刚？”白富贵心里打了个哆嗦，刹那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伏魔金刚他知道，了苦和尚身边，经常就跟着四个同样的怪僧。平时这四个黄脸怪僧很少说话，只管默默诵经，让人很是怀疑他们已经读得走火入魔。然而，有一次了苦去某个大户人家催债，而对方却试图将他扣下来赖账。结果，四名怪僧暴起发难，当场将那名大户给分了尸。然后又挥动禅杖冲入后者的家丁队伍当中，杀了一个血流成河。
买通三家山寨，出动上百名伏魔金刚，只为了除掉某个官员！如果早知道是这种情况，三个月之前，白富贵绝对不会接受了苦的定金。
需要出动上百名伏魔金刚，才能杀掉的目标。即便目标本人身份并不尊贵，其身后的势力，也一定强大到足以跟整个白马宗分庭抗礼的地步。此人死后，报复肯定会如雷而至。届时，白马宗能够抵挡得住，白王寨上下一千余男女，却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到了此刻，他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正在向他靠近的黄叶寨队伍之中，忽然分出了两支骑兵，每支虽然只有五十人上下，攻击力却超过了整个黑风军。只见他们嘴里发出一声唿哨，兵分左右两路，快速兜向了溃退中的黑风寨喽啰，手中横刀上下翻飞，眨眼间，就将逃得最快的喽啰们，尽数砍杀殆尽。
随即，众骑兵又是一声唿哨，像赶羊一般，将剩余的黑风寨喽啰，朝着其大当家杨坤身前赶了过来，凡是有不服从指挥或跟不上队伍者，皆乱刀砍成碎片。
“白当家，你麾下的弟兄们呢？可否调上来助贫僧除魔卫道？！”就在白富贵吓得欲哭无泪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的战马前响起。
低头看去，高僧了苦双手合十，满脸慈悲，浑身上下都不染尘埃。

第六章 狩猎（下）
“奶奶的，这帮家伙胆子真大，居然连府兵也敢调动！”周建良放下角弓，义愤填膺地唾骂。
“府兵？怎么可能？”郭怒个子比他矮，踮起脚尖儿，伸长了脖子朝车墙外张望，右手像鱼鳍一般左右滑动。
“小心对方有强弩！”周建良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随即，俯身抓起一面木盾，将他鼻子之下的身体，给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用踮脚，你仔细看那两伙骑着马的山贼。如果不是来自府兵，老子把眼珠子抠出来给你当泡泡踩！”
“府兵扮成山贼？专门来杀我大师兄？”郭怒能看出那两支正在驱赶土匪的骑兵，的确训练有素。却无论如何看不出来对方为何不是土匪。刹那间，眉头紧皱，困惑写满了胖胖的面孔，“私自调动府兵，那可是谋反的大罪。他们就不怕被圣上知道……”
“把咱们杀光了，不就没人知道了？！”王翰将另外一张角弓放下，撇嘴冷笑，“过后甚至还可以顺手剿了外边的所有土匪，给咱们报仇。这样，对朝廷的交代有了，调动府兵也事出有因。至于时间顺序，山高皇帝远，动一下手脚又有何难？”
“这，这……”郭怒两眼瞪得滚圆，铁盔的边缘处，隐隐滚下几滴汗珠。
作为长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恶少，他自诩黑白两道通吃。到了今天，才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黑白两道通吃！自己先前玩的那些，跟别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不用担心，这些肯定在张少监的预料之内。”见他被震惊的神不守舍，王翰心中顿时又涌起了几分不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部，小声安慰。“不信你去问他。他既然敢以身做饵，就不可能不料敌从宽。”
“嗯！”郭怒答应着，用目光寻找张潜。却看到自家大师兄正站在一辆马车顶上，将一只碗口粗的竹筒贴在右眼处，不停地朝周围转动。而大师兄的左眼，却始终紧闭，仿佛不小心迷进了沙子一般。
“大师兄，望远镜调好了么？到底能看多远？”郭怒立刻又忘记了紧张，晃着肥硕的屁股凑过去，涎着脸追问。
“还是不太行，只能看个大概。”张潜将竹筒从右眼处拿开，顺手交给了郭怒，“并且特别累眼睛。你自己看吧，看完就知道了。记得别看太久，久了会头晕！”
“哎，哎！”郭怒脸上的困惑，彻底消失不见。欢天喜地的接过竹筒，站在马车顶上，学着自家大师兄刚才的模样，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紧闭，用竹筒望远镜观察敌军动向。
张潜一声令下，两名原本用盾牌保护他的家丁，立刻将保护目标换成了郭怒。张潜本人，则跳下马车，开始用手缓缓揉搓自己的眼眶。
非常难受，甚至有些想吐。因为玻璃质量不过关，而镜片的曲率也做不到完全一致，出发之前，他调集了手头最好的工匠所制造出来的简易望远镜，效果差得令人发指。一路上，他反复调试，也只将望远镜改进到了勉强能用的地步。至于清晰度，想都不要想。
“如何？”王翰和周建良关心地走过来，齐声询问。
“白马宗的和尚已经到了，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同伙了！”张潜放下手，顶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小声回应。
“点狼烟？”周建良的眉毛跳了跳，双手互握，手指关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你自己决定，不用问我。打仗我完全是外行！”张潜知道自己的斤两，想了想，笑着摇头。
“那就不急，先顶过第一波进攻。免得引起他们的怀疑！”周建良咬了下牙，恶狠狠地说道。
“那就不急！”张潜又笑了笑，从善如流。随即，又很不确定地想周建良询问，“周兄，应该没问题吧。我是说，让你掺和进这种事情来。”
“我只是奉命押送火龙车和火药去朔方，从这里路过，能有什么问题？”周建良翻了翻眼皮，满脸不屑，“若是过后有人找茬，老子就告诉他，老子此刻带着弟兄们，远在二十里外。作为军中男儿，在大唐境内看到了求救的狼烟，难道还能躲着走？”
“那就好！”张潜闻听，心情顿时就是一松。吐了口气，轻轻点头。
“你尽管把心搁肚子里便是，就冲你弄出来的火药、火龙车和铁板甲，朔方军上下，也不会准许别人随便动你！”知道张潜是个没经历过战场的雏儿，周建良也笑了笑，开始大包大揽，“等会贼人再攻上来，你尽管将自己藏在马车里头，小心别被流箭伤到。其他事情，全都交给我！”
“如此，就拜托周兄了！”张潜笑着行礼，却没有按照周建良的话，把自己藏起来。而是从马车上捡了一张盾牌，一把横刀，分别抓在了左右手中，缓缓站在了车墙之后。
平生第一次，参与超过一百人规模的战斗，说一点而都不紧张害怕，那才是骗人。然而，心里头再紧张，再害怕，此时此刻，他也不能将身体往车厢里缩。否则，即便周建良麾下的那几十名边军精锐不笑话他，一路同行的郭、任两家的家丁们，也会士气大降。
“大伙检查一下角弓，仔细挑选羽箭，尽量都插在身边的泥地上，这样用起来方便！”见张潜不肯听从自己的建议独自躲藏进车厢内，周建良眉头又是一挑。然而，却没有出言催他，只是飞快地将头转向了车厢后的众家丁。
出发之前，张潜特意从郭家和任家借来的两百名家丁，此刻皆做民壮打扮。但是，每个人胸前，都用皮带挂上了一块亮闪闪的铁板。原本只有一块葛布巾子遮土的头顶，也全都套上了一顶带着沿的铁盔。
经常押送货物走南闯北的他们，对于土匪的袭击，早就司空见惯。虽然总人数不到敌军的五分之一，脸上却不带丝毫畏惧和慌乱。听到周建良的话，立刻遵照执行，转眼间，就将各自身侧，插满了做工精良的羽箭。
相比之下，躲在马车附近的右翊卫官兵，却更像民壮一些。因为事先不明白此行肯定会遭到袭击，当第一波土匪冲过来的刹那，五十名官兵就逃走了一大半儿。剩下的十七八个，则在一名陈姓旅率的带领下，背靠着车城内最中央的一辆马车附近瑟瑟发抖。
“瓜怂！”周建良不屑地骂了一句，却也懒得强迫右翊卫参加战斗。
挡住外边敌军的一轮进攻，这个任务很容易，有他身边五十名朔方军精锐和张潜特地借来的两百名家丁，已经足够。让缺乏训练的右翊卫官兵加入进来，反而会拖大伙的后腿。
更何况，他身边的朔方军弟兄，都穿着军器监最近才新开发出来的铁背心。而任家和郭家的家丁们防御设备稍微差了一些，胸前所挂的，也是一整块大铁板。
这快成了铁甲军了，周某人以前带领弟兄们跟突厥人作战的时候，几曾这么奢侈过？虽然眼下人数少了点，家丁们指挥起来，也远不如朔方弟兄如意。可单纯防守，不进攻的话，周某人守上三天三夜都不成问题！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山坡下传又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带着一丝丝阴寒。头顶的阳光瞬间开始变暗，一团白云从湛蓝的天空中飘过，在大地上留下了清晰的阴影。
阴影下，已经重新整理好了队伍的三支盗贼，开始结伴行动。彼此之间相互照应，组成了一个倒置的品字形大阵。黑风寨居左，白王寨居右，黄叶寨的喽啰与和尚、府兵混杂在一起，位于中央稍稍靠后。随时监督黑风寨和白王寨的行动，并寻找破绽，向车城发起致命一击。
慈眉善目的禅师了苦，则与一名做山贼打扮，举手投足间却军旅气息十足的中年男子，站在距离车城三百步外的一棵大树下。二人身侧，还有七八名背后插着角旗的传令兵，随时负责与“倒品字形”大阵的三个组成部分联络。二人身前，则是四名手持牛角的号手，轮番鼓起肚皮，将催战的声音，一遍遍向所有喽啰重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行了，行了，知道了，没完了是吧！”几个白王寨的小头目，朝着号角声响起的位置扫了一眼，口中骂骂咧咧，双腿却不得不加快移动速度。
如今队伍之中说得算的，可不是他们大当家白富贵，而是一名法号定方的和尚。他们的大当家，则老老实实地被四名黄脸和尚“保护”着，走在整个右翼进攻队伍的正中央。至于他们那个总是疑神疑鬼且喜欢跟别人唱反调的二当家王春秋，则早就躺在了山坡下的土沟里。前胸后背各挨了数刀，死不瞑目！
跟二当家王春秋一道被和尚们杀死的，还有白王寨和黑风寨的十几个中层头目，全是因为对今天的任务产生了怀疑，所以被立刻执行了“军法”。至于山寨之中，什么时候有了军法？军法的哪一条规定乱说话会死？所有大小喽啰都不清楚。
他们现在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按照了苦和尚的命令去做，混在队伍当中的黄脸和尚，会立刻宰了他们的大当家，然后，再对他们痛下杀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变得更为焦躁，大当家白富贵，在四名黄脸和尚的保护下，策动坐骑加速。白王寨的喽啰们，也被带着跑得更急。原本看上去好似正方形的队伍，转眼间被拖成了曲曲折折的一个长条。
左翼黑风寨的队伍，也被拉成了长条。在号角声的刺激下，两个长条形队伍，像剪子的上下两刃一般，快些剪向车城。车城内的防御者，全都将身体缩在了车厢后，既不反击，也不叫骂，仿佛已经听天由命。
距离车墙一百步，喽啰中的弓箭手将羽箭搭上弓弦，一边跑，一边朝车墙内抛射。稀稀落落的箭杆，从队伍中飞出，半途中被山风吹歪了一大半儿，徒劳无功。剩下一小半儿则成功射在了车厢板上，发出冰雹敲打窗棂般的声响。
车墙后防御者依旧没有进行任何反击，任由羽箭一波接一波落下。这种情况很怪异，甚至有些令人惶恐。然而，白王寨和黑风寨的喽啰们，已经不顾上思考。在号角声的刺激下，他们继续迈开大步，向目标靠近，短短七八个呼吸，就将双方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之内。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雷鸣般的战鼓声忽然在车城内响起。天空中猛然一亮，白云迅速离去，阳光下，羽箭如瀑。
已经通过同伴战死，汲取了一定经验教训的黑风寨大小喽啰们，不约而同放慢脚步，或者举起盾牌，或者奋力将兵器或者弓臂，在各自身前快速扫动，准备迎接从天而降的箭雨。
这个动作，救了很多人的命。伴着鼓声而至的羽箭，虽然又快又急，却被盾牌挡住了一大半儿，个别幸运儿，甚至恰巧用兵器和弓臂，扫中了箭杆，尽管吓出了一身冷汗，却成功逃离了一劫。
再看白王寨的大小喽啰们，却没如此幸运了。因为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他们听到战鼓声之后，只有极少的人及时做出了防御动作。结果，至少有三十余名喽啰，被羽箭命中，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血流如注。
侥幸没有被羽箭射中和成功挡住了羽箭的山贼们，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叫，双腿猛然加速，以更快速度朝目标狂奔，试图尽快开始短兵相接，摆脱对己方不利状态。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所有人都跑得嘴角白沫飞溅。
第二轮羽箭再度破空而至，又在左右两翼，各放倒了三十几名喽啰。白王寨和黑风寨两支队伍当中，都有数十名喽啰当场崩溃，掉转头，仓皇逃命。
倒品字底部的黄叶寨队伍中，立刻有两支骑兵策马冲出，明晃晃的钢刀在阳光下，亮成一排锯齿。伴着急促的马蹄声和战鼓声，锯齿高速在山坡上急掠而过，将逃命的喽啰，全都砍翻在血泊之中。
后退即死，前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所有喽啰立刻做出了选择。一排接一排，尖叫着继续扑向车墙，再也不畏惧凌空飞落了箭雨。
又有数十名喽啰，死在了第三和第四波羽箭之下。但是，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两家队伍，仍然各自有三百五十名以上喽啰，成功扑到了车墙下。
因为距离太近，弓箭都失去了作用，攻守双方，隔着车厢开始用短斧和投矛互相打击。转眼间，短斧和投矛也失去了作用，少数几组喽啰用挠钩和绳索拉住车厢，奋力后扯。大多数喽啰则直接爬上了车厢顶，或者俯身钻入车下。
数十杆长矛从车城内举起，交替着刺向不同的车顶。几名喽啰躲闪不及，被长矛刺中，惨叫着滚落。与此同时，数十杆长矛，刺向车底，将试图钻入墙内的喽啰，一个接一个钉死在地面上。
战况瞬间变得惨烈，车厢上下，血肉横飞。无数具尸体滚落于地，将地面染得一片通红。鲜血和死亡，为进攻方赢得了足够的时间。被挠钩和绳索拉住的车厢开始倾斜，忽然，轰隆一声，有辆车厢被拉翻，里边装载的测量用铜器具四处乱滚。
“车城破了，车城破了！”白富贵兴奋得大声喊叫，催动坐骑，直扑麾下喽啰们用性命换来的豁口。
身侧负责监视并挟持他的四名黄脸伏魔金刚，反应比他更快。竟然同时跃下了马背，三步并做两步，就冲到了车城豁口处，手中禅杖带起四道狂风！
一整排长矛从豁口处刺出，将抢先冲进豁口的白王寨喽啰，相继刺翻。挡在伏魔金刚们前面的障碍，瞬间一空，第一个冲到豁口处的伏魔金刚，将禅杖奋力横扫，“咔嚓！”“叮当！”数声，五六支矛头冲天而起，持长矛的防御者们失去了兵器，四散闪避。
“阿弥陀佛——”佛号响亮，第一名伏魔金刚顺利冲进车城，身影消失不见。紧随其后的另外三名伏魔金刚大受鼓舞，加快速度联袂而进。就在他们即将冲进车城的一瞬间，豁口处，却忽然迎上来七八名家丁，每人身前，都有闪起了一团寒光。
“小心弩箭——”白富贵嘴里发出一声大叫，果断将身体坠向战马身侧。一道寒光贴着他大腿扫了过去，将包裹在大腿外侧的皮甲，轻松扫了个对穿。
“噗噗噗……”金属射入血肉声，听得人头皮发乍。三名联袂冲入车城豁口的伏魔金刚，低下头，看向各自胸前的弩杆，随即，圆睁着双眼栽倒。
逃得一死的白王寨大当家白富贵，不敢细看豁口处的战况。果断一扯马缰绳，凭借娴熟的骑术，将战马拉了个圈子，落荒而逃。
“噗噗噗……”弩箭射入身体的声音，在车墙几个豁口处相继响起。率先冲入豁口处的进攻者，无论是伏魔金刚、山寨头目还是普通喽啰，挨个被射成了筛子，相继栽倒于血泊之中。
进攻方原本就非常低迷的士气，瞬间崩溃。大小头目和喽啰们，潮水般后退，以最快速度远离车墙和豁口，以免自己成为弩箭的瞄准目标。已经攻入车城的几名伏魔金刚和山贼头目，瞬间失去了支持，被防御方团团包围，乱刃齐下。不到三两个弹指功夫，就全被砍成了肉泥！
外围负责督战的进攻方骑兵，再度上前拦截溃退的喽啰，却拦得住这批，拦不住那批，被携裹着一路向下。而车墙内缓过手来的防御者们，则从容抓起角弓，瞄准马背上的骑兵发射羽箭，将四、五名骑兵先后射成了刺猬。
骑兵们不敢再冒险，主动撤出了羽箭攻击范围。无人阻拦的喽啰们跑得更快，转眼间，就全都退下了山坡。
“将尸体全都丢出去，恢复车墙！”周建良将血淋淋的横刀朝地上一戳，大声吩咐。
“遵命！”朔方军的弟兄们齐声响应，走到近前，从他脚下抬起一名伏魔金刚的尸体，快速奔向豁口，随即奋力抛出了老远。
“遵命！”“明白！”“是！”任家和郭家的家丁们，也乱哄哄答应着，将车城内的伏魔金刚和山贼尸体抬走，随即，七手八脚将被拉翻的车厢扶正，将散落在地上的青铜测量器具重新装上了马车。
整个过程，没有受到丝毫的干扰。包括没遭受任何损失的黄叶寨山贼和做强盗打扮的府兵，也缓缓向后退去，不再心存任何侥幸。
第一轮进攻，原本目的就是试探。付出了两百多名山贼的性命为代价，他们已经试探出了车墙内防守一方的真正实力。接下来，会针对性调整战术，发起致命一击。
“点狼烟！”跳上高车，用简易望远镜朝进攻方扫了一个遍，周建良从容下令。浑身上下，写满了军人的骄傲。
眼前的战绩也的确值得他骄傲，上一轮交手中，敌军伤亡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两百五十。如果不是有府兵和伏魔金刚联手压阵，三支山贼队伍当中至少有两支会彻底崩溃。而防守一方，战死和受伤者，全都加在一起还不到二十人。
这主要得益于大伙身上的新式铠甲和头盔。虽然头盔的样式极为丑陋，铠甲也只是光溜溜的铁板，缺乏任何美感。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张少监出事，否则，大帅能放过周某，朔方军弟兄，也得拿唾沫将周某活活淹死！”抬手敲了敲自己身上的铁背心，再看看正在缓缓活动筋骨的张潜，周建良心中暗暗发誓。
铁背心只有明光铠的三成重量，厚度也只有一分上下。至于头盔，薄得给人感觉就像一顶草帽。然而，铁背心和头盔的防护力，却远远超过了所有人对它们的期待。
周建良亲眼看到，从半空中落下的箭矢，被头盔轻松弹开。而贼军隔着车厢掷进来的飞斧和投矛，砸在铁背心上，也只能留下一个白点儿。
自己这边的伤亡，基本全都发生在缺口出现之后。为了封堵缺口，临近处的家丁们不得不结阵与进攻者短兵相接。而率先冲入缺口的敌军，要么是山贼中的绝对精锐，要么是佛门专门培养出来的伏魔金刚，无论战斗力和作战经验，都远远超过了家丁。
“呼——”狼烟在他背后腾空而起，被山风迅速吹成了一条翻滚的乌龙。周建良纵身跳下高车，快步走向默不作声的张潜，脸上的疤痕缓缓跳动。
二人凑在一起商量如何调整战术。山坡下，了苦和尚和山贼打扮的府兵校尉赵青，也凑在一起，重新整理队伍，调兵遣将。
扶摇而上的狼烟，让了苦的心情很是烦躁。而府兵校尉赵青，却对狼烟不屑一顾。
“你尽管放手施为，柳河县只有二十几名捕快和弓手，绝对不敢出来找死！”为了让了苦安心，他耐着性子解释，“绛州府那边，即便派兵过来，少说也得走两个时辰。”
“阿弥陀佛！”了苦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信心陡然增长了一大截。两个时辰，就是拿人命堆，也把车城堆开了，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一个更大的杀招。
信心大增之后，调兵遣将就愈发顺畅。流水般的号令传下去，不多时，就将所有兵马重新组合在了一起，排出了一个巨大的三叠阵。
损失最大的黑风寨人马，被排在了整个队伍最前方。损失第二严重的白王寨人马，排在了第二攻击序列。损失微乎其微的黄叶寨人马，则与伏魔金刚、骑兵一道，放在了第三叠。大部分兵器，都直接对着前面两叠人马的后心。
因为大量头目已经被杀或者战死，黑风寨和白王寨匪徒们，都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只能低头认命。不多时，暴躁的号角身再度响彻原野，了苦和尚猛然举起戒刀，指挥着所有人马一起扑向车城。
这一次，喽啰们走得更快，只用了二十几个呼吸功夫，就进入了防守方的羽箭射程之内。一排接一排的羽箭，从车墙内腾空而起，将大量喽啰放倒在地。但是，没有中箭的喽啰们，却被后排跟上来的和尚，用兵器推着继续向前加速。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一条前进的通道。就在黑风寨和白王寨两家山贼即将崩溃之际，猛然间，号角声一变，“呜呜呜呜——”，宛若冬夜里的怪兽咆哮。
负责督战的骑兵们，忽然策马超过了一众喽啰，兵分两路并朝着车墙冲去，数十支飞爪借着战马的速度奋力掼出，狠狠钩住了车墙的边角。
“哗啦，哗啦，哗啦……”变化突然，车墙内的家丁们，根本来不及将飞爪后的绳索割断。几乎眼睁睁地看着做土匪打扮的骑兵们，借助坐骑的速度和力量，将组成车墙的马车，拉了个东倒西歪。
比上次多了三倍的豁口，迅速在车墙上出现。最大一个豁口，足足有两丈宽。张潜大吃一惊，果断冲上前帮忙封堵敌军，就在此时，瑟缩在中央那辆马车边的右翊卫旅率陈恒，忽然跟了上来，一刀捅向了他的后心！

第七章 报复
“小心！”白刃如电，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想要阻止，却都来不及！
然而，就在尖叫声响起的刹那，张潜却忽然横着跨出了半步，恰恰让开了锐利的刀尖儿。紧跟着，“叮，嗤嗤嗤——”金属碰撞声与摩擦声接连响起，白刃割破外袍，漏出一片光滑的铁板。
“他穿了铁背心，在外袍下！”右翊卫旅率陈恒心中立刻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果断抽刀后退，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大喝：“动手！”
哪里还来得及？张潜的身体迅速回转，右手横刀顺势来了一记斜劈，将他手中的兵器磕飞。左手盾牌化作一堵高墙，狠狠拍在了他的脸上。
“碰！”右翊卫旅率陈恒被拍得整个人倒飞而起，昏迷不醒。而其麾下那些亲信刚刚举起兵器，就被郭怒带着家丁团团包围，长枪大棍齐下，转眼间就全都被放翻在地。
“别耽误功夫，叫大伙把火龙车推过来，堵住缺口！像在军器监训练时那样！”张潜没功夫再去管陈恒的死活，嘴里发出一声大叫，提盾持刀再度奔向车墙豁口。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冲不过去，前路早已被周建良和他麾下的朔方精锐们死死挡住，而这些朔方军弟兄，虽然人数不多，配合却极为娴熟。五六个人组成一个小梅花阵，就能周遭让一丈宽的范围内，无法通过任何活物。
“嗖嗖嗖——”任五和任六，各自带着一队弩手从两侧发起攻击，将豁口周围的山贼们，又放翻了一整排。
“投矛，断其后路！”家将郭有福高声断喝，带领着麾下家丁们，将三尺长的投枪朝距离豁口十步远位置投去，刹那间，就将山贼的队伍砸成两段。
更多的羽箭从车墙后飞出，肆意收割敌军的性命。巨大的压力之下，山贼们的士气再度一落千丈，只剩下少数最为悍勇者，依旧试图跟朔方军纠缠。其余绝大多数，则纷纷转身后退，宛若海水碰上了礁石。
而任、郭两家的家丁们，因为常年押送货物走南闯北，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类似的阵仗，所以丝毫都不因为车城出现缺口而感到慌乱。继续用弓弩和投矛，为朔方军精锐提供支持，与后者一道，令贼人迟迟无法突入车城半步。
“砰，砰砰砰——”数十支短斧，忽然从半空中落向车墙上最大的豁口，将正在节节败退的山贼和五六名朔方精锐，同时砸倒在血泊之中。
豁口处瞬间一空，山贼们彻底崩溃。而封堵此处缺口的两个朔方军梅花阵，也因为人员受伤过半，难以为继。
“砰，砰砰砰——”又是数十枚短斧落下，再度给朔方军造成了惨重的伤亡。周建良看得双目欲裂，不得不忍痛下令，停止封堵缺口，将所有活着的弟兄，尽可能地撤到了临近的车厢后。刹那间，敌军的前方，就出现了一条血肉组成的通道。
“阿弥陀佛——”八十余名伏魔金刚嘴里齐颂佛号，高举着禅杖、戒刀、斧头，冲向豁口，气势如虹。在他们身后，策马兜转而回的不明来历骑兵们，也重新整队，随即在两名队正的带领下，朝着缺口处果断加速。
“把伤号拖走，豁口让给他们，火龙车，沿着豁口两侧列阵！”佛号声刚刚落下，车城内，张潜的声音快速响起，每一句，听起来都咬牙切齿。
周建良带着二十几名家丁和弟兄冲向豁口，抢在伏魔金刚们冲进来之前，尽可能地拖走受伤的袍泽。
他没指挥过火龙车作战，所以，关键时刻，果断选择了对张潜无条件信任。
“嗖嗖嗖嗖嗖——”王翰带着一群家丁，不甘心地射出数十支羽箭，试图减缓伏魔金刚的前冲速度，却收效甚微。
除非直接致命，否则，哪怕受了重伤，那些伏魔金刚也感觉不到疼，只管继续高举着兵器向前猛冲。
脚步声如雷，伏魔金刚们越冲越快，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疯狂。
马蹄声如鼓，装扮成山贼的骑兵，高高举起横刀，仿佛车墙内是异族寇仇！
二十几辆独轮车，忽然出现在豁口两侧，沿着左右呈“V”字型排开。车扶手快速落地，车厢板娴熟地向两侧展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战场上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机关锁死声，豁口左右两侧各辆火龙车的车厢板，彼此牢牢地链接在了一起。转眼间，就又变成了两道包裹着铁皮的木墙。
“阿弥陀佛！”已经杀进豁口的伏魔金刚们，没想到眼前竟然出现了一条“死胡同”，愣了愣，却无法停下脚步，一边被身后的同伙推着继续快步前冲，一边挥舞着各色兵器，朝着木墙乱砸。
“砰砰”声不绝于耳，躲在木墙后的郭怒和军器监弟兄，却毫无畏惧，按照先前操作过不下一百次的流程，咬着牙压下了横杆。
数道金黄色带着浓烈酒香的液体，从火龙车前方画着龙嘴位置高速喷出，将冲进“胡同”里来的伏魔金刚们，全都浇成了落汤鸡。
一团火星，无声地落下。
刹那间，烈焰腾空而起，V字型死胡同内，忽然出现了一道火焰河流。全身着火的伏魔金刚们，终于感觉到了疼痛，丢下兵器，惨叫着转过头向外逃命。而后面跟上来的伏魔金刚却不清楚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兀自高叫着佛号向前推进。
“啊，啊，娘咧——”
“阿弥陀佛——”
惨叫声，佛号声，此起彼伏。火焰河流迅速向外喷涌，将更多的伏魔金刚，卷入死亡之焰。跟在队伍最后的和尚们，终于发现情况不对，连忙向两侧闪避。慌乱之中，却跟冲上来试图发起致命一击的骑兵们，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
“啊，啊啊啊啊——”几名全身是火的伏魔金刚，终于从豁口内冲了出来，挥舞着胳膊向周围求救。
没有任何人敢于上前救他们，无论是悍不畏死的伏魔金刚，还是士气崩溃的喽啰，纷纷掉头闪避。唯恐跟他们接触之后，自己也变成一个火人。
两名骑兵队正见势不妙，赶紧传令侧转马头，不要自蹈死地。然而，牲畜怕火，却是本能。超过一半儿的战马，被腾空而起的烈焰，和从烈焰之中陆续踉跄冲出来的火人，吓得魂飞魄散。悲鸣着高高扬起前蹄，甩掉身上的主人，四下乱窜。
“啊，啊啊啊啊——”最先逃出来的几名伏魔金刚，没得到任何帮助，惨叫着倒在地上死去。其身上的火焰却依旧不肯熄灭，如同一只巨大的蜡烛般，随风摇曳。
“啊，啊啊——”一名毫发无伤的伏魔金刚，忽然推倒身边的同伴，大叫着向山坡下逃去，宛若疯魔。
“啊，啊啊——”仿佛疯魔会传染，另外四五名伏魔金刚，也大叫着逃走，沿途无论遇到树木还是人，都一头撞过去，直到自己头破血流。
“啊，阿弥陀佛！”高僧了苦，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喃喃念着佛号，踉跄后退。
完了，全完了。白马宗培养了多年的伏魔金刚，半数以上都被他带到了此地。本以为能“除魔卫道”，谁料想，那姓张的魔鬼居然弄出了地狱之火。
在那地狱般的火焰前，任何武功，都丝毫派不上用场。佛门金刚伏魔秘法，也阻碍不了死亡的降临。八十多名势在必得的伏魔金刚，竟然有五十多名被火焰相继吞没，剩下的三十多名，虽然只是轻伤或者毫发无伤，却彻底失去了勇气，今后再也无法派出去替宗门催收债务，宣扬佛恩。
“的的，的的，的的——”马蹄声响如奔雷，远处，一支规模上千的骑兵忽然出现。像拉网一般，将山坡包围了起来，将四散逃命的土匪们，一批接一批砍翻在地。
车墙内，激越的鼓声响起，刹那间，响彻天地。
周建良带着身边朔方精锐，推开车厢，快速杀出，将做土匪打扮的骑兵们，或擒或杀，摧枯拉朽。
王翰骑着一匹拉车的驽马，从另外一个缺口冲出。手中长枪上下翻飞，将几名忽然回过神来垂死挣扎的伏魔金刚，挨个超度上了西天。
更多的家丁，在任五和任六的带领下，也冲出车城，对敌军展开报复。尤其是对黄脸伏魔金刚，无论后者选择逃命还是选择求饶，都毫不犹豫乱刃齐下。
“饶命，饶命，我投降，是白马寺的了苦收买我的。”被四下围拢而来的朔方骑兵，逼得走投无路，白王寨大当家白富贵，高举着双手，策马逃回车城附近。“我愿意作证，愿意作证，了苦和尚还勾结了官兵，柳河县城里的郭班头……”
两队家丁从他身边匆匆跑过，长矛斜刺，将他挑离马鞍。而长安与河东口音相差又太大，家丁们根本分辨不出，他刚才在说什么。而商队的护卫与盗匪之间，向来就是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不死不休。
其余被驱赶回来的土匪见此，再度作鸟兽散。家丁们则继续追亡逐北，如虎添翼。
“阿，阿弥陀佛”了苦和尚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念珠也不知道去向，夹在一群土匪中间，东奔西走。
马蹄声从他的身侧响起，一队朔方军骑兵从斜刺里冲了过来，切断这群人的退路。了苦和尚被迫与众土匪一起转身，朝骑兵出现的相反方向狂奔。才逃出二三十步，周建良已经带着七八名朔方精锐，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刀矛并举，喊杀声震耳欲聋。
“投降！”白王寨三当家卢方圆走投无路，猛地伸出手，从背后揪住了了苦和尚的衣领，“我们投降，我们愿意立功赎罪！”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已经被了苦死死握住。紧跟着，后者弯腰拱臀，来了一记达摩摔象，将他从肩部上摔了出去，“噗通”一声，摔了个头破血流。
而那了苦，一招得手，立刻快步跟上，抢在骑兵和家丁们冲过来之前，从地上捡起了一把钢刀，一刀切断了卢方圆的脖颈。
紧跟着，又拧身挥臂，使出一招秋风扫落叶，将其余试图戴罪立功的土匪们，逼得纷纷后退。随即，嘴里高叫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翻转戒刀，一刀抹断了自己的喉咙。
“呀，奶奶的熊！”正准备冲过来抓活口的周建良，差点被溅了满身鲜血。愣了愣，惋惜地命人将了苦的头颅割下，用僧衣兜着返回车城。沿途中，不断有家丁押着俘虏或者拎着贼人的首级兴高采烈地返回，让他的心情愈发觉得遗憾。
作为朔方军大总管张仁愿的绝对心腹，他平素受后者言传身教，眼界与经验，都远远超过了同级别的武将。因此，深知了苦和尚的价值。
如果能将此人生擒，然后再顺藤摸瓜，绝对能给白马宗致命一击。而了苦一死，线索就断了一大半儿，证据的力度也大幅降低，即便大伙抓到的伏魔金刚再多，也很难避免白马宗又把罪责推到个别“败类”身上。
“怎么了？周兄，你受伤了？伤在何处？”未等他走到车城之内，张潜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询问声里充满了关切。
“没有！”周建良将还在滴血的僧衣与了苦和尚的首级，一起丢向张潜脚边，悻然回应，“带队的和尚自尽了，我没来得及阻拦。这下，白马宗又可以壮士断腕了。”
谁料到，张潜却不太在乎了苦和尚是死是活，向旁边跳开了半步，笑着摇头：“周兄没必要过于对自己过于苛责，即便活捉了带头的和尚，结果恐怕也是一样。白马宗与其说是佛门的一支，不如说是一伙打着佛门名义，放高利贷的奸商。朝廷内外，不知道多少人都指望把钱放在他们手里吃利息呢，怎么可能舍得让白马宗一下子就垮掉？”
“那倒也是！白马宗没了，他们也跟着血本无归！”周建良听了，心中的遗憾稍微减轻了一些，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快速向四周围看了看，他稍作犹豫，压低了声音，向张潜询问，“那个带队的府兵头目抓到了么？谁的手下？”
“抓到了，王翰亲手生擒回来的。姓赵，单名一个青字。正如周兄所猜测，是潞州的府兵校尉！”张潜咧了下嘴，叹息着回应。“那厮没等审问，就招供了。他亲叔叔都尉赵良正，是府兵都尉。叔侄俩都欠了白马宗不少钱，所以这次杀我是为了还债。事先根本不知道我是哪个。”
“真的假的？”周建良不敢相信，作为一名将领连对手是谁都不了解一下，就轻易带兵出击。然而，想到大唐府兵制度已经濒临崩溃的现状，又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王翰还在继续审他，他们都是河东人，说话口音相同。”张潜犹豫了一下，笑着补充，“但此人知道的，恐怕非常有限。等我把告状折子递到朝廷上，再由朝廷向潞州问责，恐怕他叔叔的尸骨也早就凉了。”
“嗯……”周建良听得心里发堵，右手本能地握向腰间刀柄。随即，又无可奈何地叹气。
他在押送“火药”和“火龙车”途中，发现求救狼烟，顺路击败了一伙土匪，凑巧救下了张潜，这个故事无论怎么讲，都能讲得通。可如果他再顺路带着弟兄们去一趟潞州，将府兵都尉赵良正给抓起来，就等同于造反了。届时，即便朔方大都督张仁愿再护短，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今天浪费掉的火药，我会尽快派人给你补上。有两台火龙车，因为后撤不及时，也给烧掉了，回头我把图纸拿给你，你到了军中可以找工匠按图打造。”不愿意把周建良拖进旋涡更深，张潜果断转移话题，“铁背心稍微麻烦一些，需要用到水车和大型竖轮水磨。我先把地炉、水车和水磨的图纸给你，你到了朔方之后试试能不能自己造。不行的话，等我这边有了熟练工匠，可以再派几个过去帮你。”
周建良闻听，立刻红着脸摆手，“不必，不必。火药和火龙车，我可以报损，算在土匪头上。至于铁背心，黄河在朔方那段水流太急，河岸又高，我很怀疑能不能成功把水车架起来。”
也稍微犹豫了一下，他迅速朝周围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极低，“用昭，我是个粗人，有些话，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先凑合着听。你与其在长安做那没啥实权的秘书少监，不如主动请求到军中来历练。军中虽然不像在朝堂上那么风光，也很难见到圣上，可至少不用天天担心有人要你的命！”
唯恐自己的暗示还不够直接，顿了顿，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做火药，做火龙车，还指点了朔方军挖泥炭自给自足的路子。从大总管以下，我们都念你的情。最近大总管筑受降城，也没有朝廷出一文钱。你如果能来，别的不敢保证，至少没人再敢动你。除非，除非想杀你的，是圣上本人！”
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特别是在张潜发现自己成为好几方势力的必杀目标之后。然而，只犹豫了几个弹指功夫，张潜就笑着拱手：“多谢周兄好心收留，但是，我这边还有自己的安排。”
“我哪有资格收留你？要收留你，也是张大总管。”周建良脸色微红，轻轻摇头。正准备再多劝上几句，却听见一串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扭头，恰看到郭怒那张气急败坏地面孔，“大师兄，姓陈的也招了！”
不顾周建良在场，咬了咬牙，他继续高声补充，“是一个姓钱的女官，指使的她。那女官是安乐公主的侍女，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答应如果做成此事，让他五年之内升为将军。并且告诉他，不用担心退路，会有大批土匪在场。事情结束之后，官兵就会将土匪杀得一个不留。刺杀你的罪责，自然有土匪来扛！！”
“竟然是安乐公主？！”虽然心中早就猜到，背后指使土匪截杀张潜的，未必光是白马宗一家，周建良依旧被郭怒的话吓了一大跳，追问的话脱口而出，“用昭，你到底怎么得罪了公主？竟然让她连皇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张潜的回答，无奈中透着苦涩，“抱歉，周兄，我并不是存心拖你下水。”
“是自家兄弟，就别说这种话。即便你不求我，发现你遇到危险，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周建良撇了撇嘴，不屑地摇头，“否则，即便大总管不治我的罪，弟兄们也会用手指头戳我一辈子脊梁骨！”
说罢，又按耐不住心中好奇，犹豫了一下，他再度用极低的声音发问：“不过，明知道是安乐公主要杀你，还特地派人来给你示警。那位兄弟，也真仗义。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能不能将来聚在一起喝上几杯？”
“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张潜笑了笑，无奈地摇头，“信是我在黄河渡口等官船之时，送到我师弟手上的。然后送信人匆匆忙忙就跑了，连问话的机会都没给我。等我安排人去追，早已无影无踪！”
……
“老四，你到底想干什么？！”媚楼春风阁，武延秀又一次推开龟公的阻拦，长驱直入，手指着武延寿的鼻子，暴跳如雷。
“怎么了，二哥，谁又惹你了？让你来找我撒气？”武延寿慢吞吞地从突骑施舞姬胸前抬起头，满脸委屈地询问。
“你，你不要装傻！”武延秀见此，愈发怒不可遏。然而，当着如此多外人的面儿，他却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直气得脸色发黑，额头青筋乱蹦。
“行了，你们先出去。竹君，安排大伙领赏。你看着帮我给，钱记在账上！”武延寿摆了摆手，示意竹君带着一众舞姬和乐师回避。待确定众人走远了之后，又慢吞吞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漫不经心地宣布，“行了，二哥，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又是谁，在你我之间下蛆？”
“没人下蛆，我问你，你前几天，是不是派武东出了长安，给人送信？”武延秀终于不需要再忌惮外人，走上前，劈手打翻武延寿的水杯。“你疯了，居然派人给姓张的示警？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帮我赢了很多钱，我舍不得他现在就死，二哥，这个理由，你相信么？”武延寿翻了翻眼皮，俯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回答得依旧不紧不慢。
“你，你……”武延秀当然不信，手指着武延寿，气得直打哆嗦。
“有一种人情，叫做顺水人情！”武延寿放下水杯，又顺手给对方也倒了一盏茶，肥肥脑袋，缓缓摇晃。“不用我送信，他也死不了。那杨綝可是三朝元老，人称两脚狐，既然看好张用昭，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谋算！”

第八章 龙眼
蟠龙盔很漂亮，每一片麟甲都錾得清晰可见。一只蛟龙脑袋图案，恰巧俯在盔顶。龙角峥嵘，龙须飞扬，仿佛随时都会飞起来行云布雨。
龙头下方，祥云萦绕，与护颈上的云纹，浑然一体。而护颈上的云纹，又与胸甲彼此对应，几乎看不出任何缝隙。
胸甲极为精美，除了肩部，手肘两处，为了保证活动，不得不采用了少量铁环之外，其余部分全都是大块镔铁板打造，胸部、小腹等要害部位，还做了专门的加厚。
两条镔铁护腿，也錾出了华丽的云纹。在护腿和胸甲的结合部位，一条暗金色龙身从云纹中生出，沿着后腰向上盘旋，一路盘到左肩，直到没入颈部的“祥云”，巧夺天工。
这些，都不是让大唐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最满意地方，他最满意地方其实是，头盔上的蛟龙，没有眼睛，而是在相应的位置专门空出了两处凹槽。两颗黑色的琉璃珠，此刻正摆在他面前的盘子里，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圣上，请给金龙点睛。”监门大将军高延福用垫着丝绸的漆盘，将一只银镊子，端到李显面前，满脸谄媚。
李显就欣赏高延福这副机灵劲儿，笑着冲他轻轻点头。随即，右手抓起镊子，举在眼前反复端详了片刻，迅速弄明白了此物的用法。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颗琉璃珠，放在了头盔上专门留出来安装的龙眼凹槽内。
“咔哒！”高延福用手指拨动龙眼角处一颗非常不明显的机关，凹槽迅速合拢，将琉璃珠卡紧，发出低微却清脆的声响。
“嗯？”李显愣了愣，随即再度满意地点头。
太巧妙了，不愧是大唐军器监的产品，即便细节处，也考虑得如此周全！有了这个机关，就不用再愁琉璃珠从龙眼窝里掉出来了。而万一哪天琉璃珠出现了破碎，只要拨动机关，就可以取下来以旧换新。
快速用银镊子夹起第二颗龙眼，放入头盔上的第二处凹槽内，亲手合拢机关。随着又一声轻微的“咔哒”，金龙的点睛工作，宣告完成。整套蟠龙铠，立刻变得愈发高贵华丽，在阳光的照耀下，隐约之间，似乎有瑞彩萦绕。
“来，高监，伺候朕披甲！”明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上战场，应天神龙皇帝依旧心痒难搔，将头上的御冕随手摘下来朝书案上一放，高声吩咐。
“老奴遵旨！”高延福笑着躬身，随即凑上前，亲手替李显脱掉了龙袍。然后将镔铁胸甲和镔铁护腿相继帮李显披挂整齐，最后，又端端正正地帮他戴好了蟠龙盔。
李显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大腿和胳膊，发现远不像自己想的那般沉重。又将手搭在高延福的肩膀上，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旋即信心大增，脱离高延福的搀扶，昂首阔步。
铁甲铿锵声，立刻在紫宸殿侧面的御书房内响起，瞬间让李显觉得自己年青了二十岁。大步流星走到装饰用的兵器架旁，抓起一把倚天剑，他无师自通，就将剑鞘挂在了胸甲边缘专门留出来的金钩上。随即，又大步流星走到御书房门口的琉璃镜前，对着半人高的镜子，缓缓做了个手按剑柄，指点江山的姿势。
镜子中的人，脸有点肥，但镔铁甲却恰到好处地藏起了他的油肚。而镔铁甲上特地打造成圆弧形凸起，以加强对弩箭防御力的左右护胸，则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武。
“如果朕带领一支玄甲军……”刹那间有些热血上头，李显带着几分熏然之意幻想。“朕的祖父灭了突厥，朕的父亲荡平了高句丽，朕少年时，大唐在万里之外，建立了在波斯都护府，比玄奘取经的天竺还远。如今，大唐到了朕手上……”
镜子里的胖脸，红得像火。镜子中人的眼睛，与龙的眼睛，一道精光闪烁。“高监，这种铁甲，军器监一年能打造多少？每副价值几何？”
“启禀圣上，这种铁甲，全天下只有一套，造价奴婢没敢问。”高延福赶紧走到镜子之前，躬着身子回应。
“朕知道。你这老东西，不要给朕装傻！”李显抬腿做了虚踢的姿势，笑着威胁。
高延福立刻顺势退了数步，大声叫嚷，“圣上息怒，老奴身子骨单薄，受不了神龙之威！”
叫罢，又涎着脸凑了过来，继续补充：“回圣上问，如果是同样质地，不同形制的镔铁甲，如果军器监全力打造的话，每天能出十领左右。造价，据军器监自己上报，目前造价大概一套要四十七吊上下。如果把兜鍪也算上，大概需要六十吊。”
“这么贵？”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愣了愣，脸色的血色顿时就淡去了许多。
一天十套的产量虽然少了些，有一年时间，武装三千铁甲军也够了。他祖父当年，就是凭借三千玄甲军为主力，横扫了山东群雄。
但是，一套镔铁甲造价六十吊，三千套就是十八万贯，这笔钱，对一个国家来说虽然不多，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他却休想让圣旨通过中书、门下两省。（注：中书省负责议事决策，门下省负责审核。唐代如果皇帝随便下令，门下省可以驳回。）
“如今大唐四海升平，圣上无需亲自披挂上阵！”连问都不用问，李显就知道，如果自己提出组建一支玄甲军，萧至忠、宗楚客等人会如何反驳。虽然这俩人平素势同水火，在限制他这个皇帝动用国库钱财的问题上，却经常态度出奇地一致。
而大唐的国库，也的确匮乏得很。三年多之前，他刚刚即位的时候，大唐国库就穷得能跑耗子。而现在，情况虽然已经大幅好转，凭空多出十八万吊开销，也足以让户部尚书手托纱帽伏阙，求他收回成命！
“圣上，此甲原本就不是给寻常兵卒所用！”察觉到李显的情绪不对，高延福犹豫再三，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补充，“价格虽然与明光铠差不多，其防护力却远超过明光铠。十步之外，可挡住强弩偷袭。至于寻常箭矢，根本没破甲的可能。除非，除非弓力超过了两石半，并且也是在二十步内发起的攻击！”
“嗯！”李显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却仍旧满脸落寞。
高延福的意思，他能听明白。大唐常用的十三种铠甲，原本就分着严格的等级。其中明光、光要、细鳞、山文、乌锤这五种造价高昂的铠甲，别将以下，除非做到了主帅的亲卫，或者一军之先登，否则根本没资格穿。（注：先登，原本指的是攻城之时率先登上城头者，后泛指精锐死士。）
所以，指望镔铁甲与皮甲同样造价，根本没有任何可能。而别将以上的军官，俸禄丰厚，即便朝廷不给他配发新式镔铁甲，发现此甲性能优越，他也会自己掏钱购买。
只是，如此一来，他打造一支玄甲军的愿望，想要实现，更是遥遥无期。他这辈子哪怕做得再出色，想要超过父亲和祖父，基本也看不到任何可能。
而那样的话，等他百年之后，重新见到了他的母亲，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告诉对方：当年是你错了，朕做皇帝比你更合格。你是完全为了自己的私欲，才不顾母子之情，将朕赶下了皇位。你当初废掉朕所声称的那些罪名，全是捏造和罗织！
“圣上，老奴听那甲杖署的任署丞说，他们还打造出了一种便宜的头盔和胸铠，用得也是镔铁！”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李显开心一些。高延福搜肠刮肚半天，再度硬着头皮低声补充。
“造价几何？防护力与皮甲相比，相差多少？如果差得许多，光便宜又有何用？”李显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话语里的沮丧意味清晰可辨。
“造价据说能低到十吊以下，头部和正面上半身防护力，不亚于明光铠。”高延福想了想，笑呵呵地汇报，“但手臂，下半身和后背，却只与皮甲相当。”
“嗯？”李显眉头紧皱，满脸困惑，“怎么会差这么多？”
“据说，是打算专门给骑兵用的。所以只有上半身的前面和头盔是镔铁打造。而后背、大腿，手臂等处，护甲的材料全是用油浸泡过的厚牛皮。如此，一整套铠甲的份量比皮甲重不了多少。而骑兵冲锋，全凭着一口锐气，从不会用后背对着敌军！”高延福又笑了笑，将任琮找自己向皇帝进献铠甲之时的话，原样转述。
“那种甲在哪，你可否给朕找一套来。朕要亲自眼看！”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脸色，顿时比刚刚穿上镔铁铠时还要激动，推了高延福一把，低声催促。
“那种铠甲，军器监进献了十套，说是给千牛卫试用。模样实在过于丑陋，老奴担心污了圣上的眼睛，就没拿进来！”高延福连忙后退几步，躬身告罪，“圣上稍待，老奴这就去取！”
话音刚落，李显就迫不及待催促，“你这个老货懂什好看不好看？军器监敢将盔甲献给朕，品质肯定不会太差。”
“奴婢遵命！”高延福不敢辩解，答应着小步跑出御书房。前后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又捧了一个木制的盒子匆匆而回。
李显等得心急，立刻命令他打开了盒子。低头细看，顿时就有些哭笑不得。
盒子中的头盔和铠甲，果然像高延福事先预警的那样，难看至极。盔顶圆的像葫芦一般，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地方拴盔缨，还带着一圈宽阔的帽檐儿。而所谓铠甲，不过是一块铁板，周遭穿了孔，与一套皮甲相连。
‘就这样，也敢要朕十吊钱？’心中带着浓郁的困惑，李显亲手将头盔抄了起来，对着阳光仔细把玩。却惊愕地发现，头盔的厚度极为均匀，并且上面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再用手指轻轻敲打，耳畔立刻传来了清脆的声响，“咚——”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李显将自己头上的蟠龙盔摘下来，与宽沿铁盔比较，发现除了那条蟠龙所处位置之外，其他部分，两顶头盔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
很明显，宽沿盔的防护力，不比蟠龙盔差。而蟠龙的作用，主要是装饰，增加不了多少防护力。至于皮甲前面的那块铁板，估计也是一样。虽然丑陋至极，穿在身上也未必舒服，但正面防御力，恐怕并不会比他身上的蟠龙甲，相差太多。
“你这老糊涂，差点耽误了朕的大事！”快速扭过头，李显冲着高延福低声叱骂，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容，“以后凡是军器监进献给朕的，无论好看难看，都直接呈给朕，你既然不懂，就不要挑三拣四！”
“遵命！”高延福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好躬着身子答应。“奴婢知道错了，请圣上责罚。”
“责罚你作甚？你是个少有做事认真的人！”李显忽然叹了口气，小声感慨。
这句话，可比奖赏一万吊钱，都让高延福感动。后者立刻红了眼睛，再度躬身，“谢圣上，老奴能伺候圣上，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老奴愿意为圣上肝脑涂地。”
“行了，朕知道了！”李显笑着挥手，将目光迅速转回丑陋的宽沿盔和铁板子上，越看越感觉顺眼。
‘宽沿的作用，应该是挡雨水，不对，是挡羽箭！’用手指轻轻在头盔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他笑着推断，‘两军相争，羽箭多是抛射。从半空中下来，盔沿宽一些，就能护住将士们的脸，直接省掉了面甲。而胸甲可以挡住弩箭正面攒射，大腿骑在马背上，中箭受伤的可能性极小。待冲到对方面前举起横刀，基本上就锁定了胜局！面对面厮杀，选择攻击胸口，比胳膊和大腿都容易十倍。造成的伤害，也严重十倍！’
“高监，你刚才说，这套铠甲造价低于十贯，造价能低到多少？”猛然停止敲击，李显将目光再度看向高延福，胖胖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这个问题，可是把高延福给难住了。迟疑半晌，才吞吞吐吐地汇报：“启禀圣上，军器监的任署丞当时没说太仔细。他只是说，铠甲之所以结实，是因为按照张少监传授的法子，炼出了镔铁。但镔铁目前刚刚开始炼，价格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等将越炼越熟，建起更大的炉子，价格就降下来。”
“这镔铁不是从大食商贩手里买的？”李显愣了愣，手指敲打铁盔，“铿锵”有声。
因为有过做很长时间庐陵王，他对民间许多事情都颇为熟悉。知道镔铁原产自波斯和天竺，并非中原所有。比起灌钢，镔铁质量要出色许多，当然，价格也超过了灌钢的数倍。
曾经有中原巧匠，苦心孤诣琢磨了十数年，都没能成功将镔铁的炼制秘密揭开，没想到，张潜就任军器监才几个月，就将此物直接给炼了出来。（注：镔铁这个词最早出现于隋代，基本可以推测是坩埚钢。与大马士革钢一样有明显花纹。）
高延福通过察言观色，揣摩到李显对镔铁的重视还在铠甲之上，果断选择实话实说，“启禀圣上，不是买的，是军器监自己炼的。任署丞说还说，蟠龙铠和圣上手中这套骑铠，都是张少监安排他打造的。只是因为要进献给圣上，就多花了一些心思，所以才没能赶在张少监离京之前打造好。”
“朕就知道，这铠甲出自张少监的手笔。”李显点点头，忽然展颜而笑，“既然是炼制得越多，价格降下来的越快，那就炼。你传朕口谕给任署丞，让他给朕定制三千套草帽头盔和这种铁板胸甲。朕用来装备御林军。具体多少钱，他自己算，朕从内孥拨给他！”
十八万吊和三万吊，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御林军突然增加十八万吊开销，中书、门下两省肯定会极力阻止。可他从内孥里拿三万吊出来资助御林军，却没有任何臣子敢在他面前多嘴。只是，只是他自己想起来，偶尔会肉疼而已。
“奴婢遵命！”高元福心中暗暗替张潜感到高兴，连忙躬身领命。
“且慢，这种草帽头盔和镔铁板甲，应该还没名字吧？”李显对命名权格外在乎，又低声将高元福喊住，笑着补充，“朕看这盔沿，平整光滑，能倒照人的影子，就叫照影盔好了。至于这甲，也像镜子一般，叫镜光，不妥，不够威武。叫，叫……”
正搜肠刮肚之际，御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嘈杂，“这位兄弟，圣上可在书房里。百骑司有急事……”
“去看看什么事情？”李显的思路被打断，不耐烦地吩咐。
“遵命！”高延福答应一声，快步走向门外。随即，又带着百骑司副统领郑克峻和另外一个陌生面孔的飞骑，急匆匆走了进来，“圣上，百骑司从河东传回急报，说张少监……”
“张少监怎么了？！郑克峻，你说！”李显大吃一惊，果断将面孔转向百骑司副总管郑克峻。
“是，圣上！”郑克峻知道李显的脾气，上前两步，躬下身体，以最简略的语言汇报，“张少监在去阳城测定朔日的途中遭到大股土匪袭击……”
“土匪？大股？哪里来的土匪？张少监可曾受伤？”几个呼吸之前，还在念叨张潜的好处，此刻忽然闻听他遭到了土匪的袭击，纵使身为一国之君，李显也有点儿接受不了这个噩耗，刹那间，脸色铁青，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剑柄。
郑克峻的话被扑面而来的杀气打断，踉跄后退两步，才重新站稳了身形，快速补充，“圣上，张少监有惊无险。当时刚好有一队押送‘火药’的朔方军路过，看到狼烟，赶过去剿灭了土匪！”
“有惊无险？真的？”李显又惊又喜，脸上的杀气瞬间消失殆尽，“你没探听错？张少监真的没事？他在哪里遇到土匪？刺史是谁，县令又是哪个？如果他少了一根汗毛？朕饶不了当地的所有官员！”
“启禀圣上，张少监没有受伤，此消息千真万确。朔方骑兵距离他只有二十里，赶过去不到半个时辰。”郑克峻偷偷松了一口气，赶紧放缓了声音，补充具体细节，“具体是在柳河县到阳城之间的官道上。土匪一共三家，两家来自太行山，一家来自王屋山。都不是本地的。柳河县的县令姓丁，具体名讳百骑司没有探听。属于绛州府治下，距离府城很远。百骑司在府城的飞骑，是听到警讯之后立刻赶过去的，等到了地方，战斗已经结束。然后兵分两路，一路飞马回报圣上，一路护送张少监去了阳城！”
几句话，既给百骑司表了功，又没得罪地方官员，还将李显想要知道的消息，反馈得清清楚楚，也真是难为了他。
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听罢，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内。阴沉着脸，继续追问，“既然土匪都不是当地的，为何会不约而同，绕路去柳河截杀朕的秘书少监？太行山和王屋山，在哪个府的管辖范围？为何出现了这么大股的土匪，官府居然听之任之？”
“启禀圣上，王屋山是泽州府管辖。太行山从南到北有八百余里，乃是河东与河北的分界，许多州府都可以管辖得到！”郑克峻不敢怠慢，继续如实汇报。“至于三家土匪，为何同时去了柳城，据俘虏交代，是一名法号叫做了苦的高僧给了各家山寨一大笔钱，请他们杀一个仇家。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要杀的人竟然是朝廷的秘书少监。”
“该死！”李显眉头紧锁，怒火在眼睛里翻滚，“了苦抓到了么？张少监才来大唐几天，能跟他有什么仇？”
“了苦在土匪战败之后，畏罪自尽了。但，但是，俘虏里还有十几个僧人招供，他们，他们来自河东道的几个座不同的白马寺！”郑克峻低着头，回答声变得吞吞吐吐。
“砰！”李显抬起脚，一脚踹在了柱子上，震得房梁簌簌作响，“又是这群秃驴，他们还没完了？！高延福，立刻带领百骑司的飞骑，去抓慧范归案。朕这次，看他怎么蒙混过关！”
“老奴遵旨！”高延福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门。李显目光再度转向郑克峻，声音又冷又硬，“百骑司还探听到了什么，一并给朕说清楚。别绕弯子！”
“末将，末将遵旨！”郑克峻的额头，缓缓冒出汗珠。迟疑再三，硬气头皮强调，“其他消息，还没经过证实，末将也不知道准不准！”
“教你说，你就说！”李显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之中似乎藏着两把刀。
“遵命！”郑克峻推脱不过，咬着牙执行命令，“启奏圣上，俘虏之中，还有一名府兵校尉，来自潞州府兵。一名负责护送张少监去阳城的右翊卫旅率，在土匪来袭之时，试图行刺于他，也被生擒活捉！”
“什么？”李显拒绝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的话脱口而出。“消息确定？不是贼人假冒？”
治下出现土匪，他能接受。毕竟他真正掌握权力还不到一年。大唐朝廷以前的“欠账”，得慢慢还。可潞州府兵与右翊卫，一起与土匪联手袭击朝廷四品高官，却是大唐立国以来都未有过丑闻，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
“没，没确认身份，也许是山贼为了活命，假冒府兵校尉和右翊卫旅率！”案子背后的水实在太深，郑克峻也不想乱趟，顺着李显的话，果断回应。
然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却冷笑着摇头，“呵呵，呵呵，朕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不用怕，继续说就是。是谁指使了潞州府兵？又是谁给那右翊卫旅率的胆子？朕受的住！朕这辈子，什么稀奇事情没见过？！还会怕再多出这点丑？”
“圣上息怒，消息没经证实之前，未必是真的！”郑克峻抬手擦了一把汗水，脸上的表情愈发忐忑不安。
有道是，疏不间亲。自己和张潜再受宠信，毕竟是外人。而指使凶手刺杀张潜的，却是皇帝的至亲。自己今天实话实说，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将来，万一……
“你说！”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等得不耐烦，一把推开郑克峻，向与他同时进来的飞骑下令。
那名飞骑年龄只有二十五六岁，缺乏官场经验。又策马跑了上百里路，精疲力竭。猛然得到直接向皇帝回话的机会，哪里想得起瞻前顾后。立刻躬身及地，结结巴巴地回应，“启，启奏圣上。潞州府兵那个校尉，据说也是欠了了苦和尚的高利贷，还不起了，才被他拉去给土匪助战。而右翊卫旅率，据说是受了一名公主府的女官指使！”
“什么，哪个公主？”李显的身体又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却努力站稳身体，用手撑在了柱子上。
“圣上小心！”郑克峻立刻冲上前，装模作样地扶住了李显的手臂。同时，向那名属下横眉怒目。
“报，圣上，安乐公主请求见驾！”还没他属下那名飞骑，理解他的暗示，当值的千牛备身刘景贵急匆匆走入，哑着嗓子躬身汇报。
“让她滚，朕没这样的女儿！”李显立刻知道是哪个公主指使右翊卫旅率行凶了，强忍着杀人的冲动，厉声呵斥。
“遵命！”千牛备身刘景贵不敢抗命，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才走出三五步，书房外，却已经响起了悲戚的哭声，“父皇，女儿驭下无方，特地前来负斧质请罪了！女儿手下的女官钱翠囍，指使凶手行刺朝廷命官。女儿今天得知消息，前去找到她质问之时，她已经服毒自尽。女儿知道自己这次即便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楚了。女儿，女儿，情愿一死，以维护朝廷威仪！”

第九章 星光（上）
“那支朔方骑兵，为何会恰巧出现在柳城附近？带队的将官是谁？他跟张潜有什么关系？”镇国太平长公主李令月坐在一张阔背胡床上，声音出奇地平静。
暴风雨之前的天空也是如此。屋子内，大唐礼部尚书崔湜、吏部侍郎岑羲、御史中丞贾膺福、秘书丞李猷四人，皆低着头，手捧茶盏，默不作声。以免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成为太平公主的发泄目标。
“诸位都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本宫？莫非是本宫失德，让诸位离心了么？”李令月见状，心中愈发恼怒，涂满白粉的面孔上，隐约能看到乌云翻滚。（注：唐代女士化妆极浓，可参考日本的传统仕女妆。）
“启禀公主，据兵部留档，那支朔方骑兵乃是押送‘火药’和火龙车前往受降城。”秘书丞李猷第一个受不住压力，硬着头皮起身解释。“而柳城乃是通往朔方的必经之路。带队的是一位果毅都尉，姓周，名建良。此人因为作战勇敢且为人懂得变通，甚受朔方大总管张仁愿器重……”
“我问他跟张潜有什么关系？你提张仁愿那老匹夫作甚？”一句话没等说完，就被李令月怒气冲冲地打断。紧跟着，呵斥的话劈头盖脸而至，“你既然看过兵部的留档，为何不及早告知本宫？若是早些让本宫知晓，姓张的这回怎么可能有机会逃出生天？那朔方军又不是没火药就不会作战了，早一天将火药送过去，晚一天送过去，有什么区别？你及时把消息给本宫送过来，本宫有的是办法让姓周的在路上耽搁，他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多管闲事？！”
崔湜、岑羲两个，偷偷看了一眼李猷，目光之中充满了同情。而后者，脸上却没有漏出丝毫的委屈，拱了下手，认真地解释：“启禀公主，在下也是听闻有一支过路的朔方骑兵，碰巧救下了张少监，才去偷偷翻阅了兵部的留档。平素，在下虽然负责归集整理这些留档，却不能随便翻看，否则，一旦被人发现，必然会惹陛下发雷霆之怒！”
“嗯，这么说，你倒是有心了？！”镇国太平长公主极少被人顶撞，顿时从胡床上长身而起，居高临下地看向李猷，宛若苍鹰在云端俯视一只野兔。
“启禀公主，在下受公主大恩，不敢辜负！”李猷被看得心里阵阵发虚，却硬着头皮继续补充，“在下知道公主恨那姓周的果毅都尉坏了大事，却不敢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急火攻心之下，进退失据。朔方大总管张仁愿素来护短，而周都尉又甚受他的器重。公主如果出手报复，势必跟张仁愿结仇，万一……”
“本宫还在乎他一个老匹夫？”太平公主摇了摇头，冷笑着撇嘴。“他敢造反不成？为了区区一个果毅都尉，他敢起兵清君侧？”
“他不敢！”李猷想都不想，就正色回应，“然而，他却可从此千方百计坏公主的事。此外，那姓周的都尉，去年曾经在紫宸殿外，为了保护圣上，赤手空拳勇斗瑞兽。当时数十名文武官员都在紫宸殿内看到了，如果有人试图治他的罪，无论证据确凿与否，恐怕都过不了圣上那关！”
“嗯？”太平公主眼睛里的怒火，瞬间就降低了许多。
一个手握重兵的张仁愿，她得罪得起。可同时得罪自家兄长和张仁愿，对她来说代价就太大了。更关键是，满朝文武，都知道姓周的都尉，曾经立下过救驾之功。在这种情况下，她再想派遣爪牙罗织罪名，很多关键部门，都不会给予配合。
“原来是他？！”崔湜、岑羲、贾膺福三个，眼神却都是一亮，脑海里迅速就浮现了周建良当日与张潜两个，互相配合着将长颈鹿从紫宸殿前引走的画面。
如此一来，有些谜团，就立刻变得清晰了。那周建良，恐怕真的不是什么凑巧，路过柳城！即便他本人不是有心与张潜相遇，安排他携带火药离开长安的那个人，恐怕也是存了让他去跟张潜“巧遇”的心思。
而能做出这种安排的人，要么位置已经高到了在六部尚书之上，要命位居兵部里的要职。前者不好猜到底是哪个，而后者，张潜的顶头上司张说，恰恰就兼任着兵部侍郎！
想到这儿，崔湜的头微微上仰，就准备站起身，向太平公主揭开“巧遇”的秘密，然而，眼前忽然闪过张潜替自己出主意解决财源匮乏之时那诚挚的笑脸，他又悄悄将头低了下去。
“长公主先前怀疑得没错，张潜与周建良两人，绝非巧遇！”聪明人不止崔湜一个，就在他低下头的刹那，吏部侍郎岑羲猛地站起身，直接作出了定论。“瑞兽发疯害人那天，是周建良舍命挡住了瑞兽，避免其冲入紫宸殿。而张潜则以蜜饯瓜果，贿赂了瑞兽，救下了周建良。二人随后互相配合，将瑞兽引去了含元殿之前的空地上。并且，双双为此，被圣上加官晋爵！”
“这二人，应该算一起拼过命，交情匪浅！”贾膺福的反应也不慢，冷着脸在旁边补充，“抛开火药和火龙车，都是张潜所创造不算，此人还有指点朔方军挖泥炭自给自足的大功。他如果半路遇到危险，有一支朔方军骑兵恰巧路过，哪怕领军者不是周建良，肯定要不惜任何代价相救！”
太平公主李令月虽然脾气极差，却是武则天最喜欢的女儿，至少遗传了武则天的六成聪明。当即，就明白了贾膺福在说什么，眉头顿时皱得深如沟壑，“你的意思说，张潜离开长安去阳城，从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在下不敢确定是圈套，但安排周建良前后脚立刻长安的那个官员，肯定是猜到了有人会在路上对张潜不利，所以未雨绸缪！”贾膺福郑重点头，声音听起来沙哑而又低沉。
“是谁？是谁在未雨绸缪？”太平公主对周建良的仇视，立刻转移到了安排周建良离开京师日程那个人身上，竖起了眼睛，冷笑着追问。
崔湜心中悄悄打了个哆嗦，依旧选择了默不作声。而那贾膺福，却难得抓到一次表现机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回应道：“能安排周建良带兵返回朔方，并且还能替他安排好所需辎重的人，当然身在兵部。这种繁琐的小事，兵部尚书宗楚客向来懒得管。具体管事，且跟张用昭关系好的，只有兵部侍郎张说！”
“该死！”镇国太平长公主银牙紧咬，杀气再度透体而出，“真以为本宫不问朝中之事，就好欺负了呢？！本宫倒是要看看，他张说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岑羲、崔湜和李猷三个，皆果断闭上了嘴边，等着太平公主发号施令。然而，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崔湜，却站起身，轻轻拱手，“长公主，在下以为，如今之际，我等还是应该先将自己从截杀案当中摘清楚，然后再谋其他。”
“你这话何意？”太平公主迅速将目光转向了他，脸上的笑容好生冰冷。
崔湜被看的头皮发麻，却依旧认真地提醒，“公主，虽然收买土匪的是白马宗，调动赵氏叔侄出马，公主通过的也是了苦和尚，从头到尾，都没派遣自己身边的人。但那了苦和尚生前，却未必没留下任何曾经与公主有联络的蛛丝马迹。”
“那又如何，难道本宫没事儿去拜拜佛，还违反国法了？”太平公主眉头紧皱，继续低声冷笑，仿佛崔湜是自己的政治对手一般。
“公主息怒，且听崔某把话说完！”崔湜被笑得心里发堵，却依旧耐着性子补充，“可当初为了把姓张的调出京师，公主在背后也动用自己的人脉。而圣上性子素来谨慎，又爱安乐公主甚重。哪怕只是为了将安乐公主从此事当中摘出来，他也会下令寻找可疑的人出来顶罪……”
“顶罪，呵呵，呵呵呵！”太平公主仰头大笑，对崔湜的提醒不屑一顾，“本宫什么都没做过。姓张的以秘书少监之职，协助司天监修订麟德历，乃是司天监正李峤自己点的将，并且当场得到了皇兄和所有官员的认可。”
“可如果公主这个时候，忽然在朝堂上有所动作，恐怕会引火烧身！”崔湜性子谨慎，明知道太平公主不高兴听自己啰嗦，依旧继续小声奉劝。
“崔尚书是怕烧到自己吧！”数月之前狸姑所进的谗言，还像刺一样扎在太平公主心窝。让她本能地开始怀疑，崔湜劝阻自己暂时偃旗息鼓之举，别有居心。以此，讽刺的话脱口而出。
“在下对公主的忠心，日月可鉴！”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全然被当成了驴肝肺，崔湜的脸立刻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深深向太平公主行了个礼，他高声抗辩。“公主若是不信，尽管放手去做。看看这个节骨眼上动了张说，会引起什么后果！”
“啊呀，你还涨脾气了！”太平公主被顶得微微一愣，愈发觉得崔湜面目可疑。单手掐腰，快步走向对方，用目光上上下下近距离扫视，“居然来威胁本宫？莫非以为，自己做了尚书，本宫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在下不敢！”崔湜心里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后退两步，再度躬身行礼，“公主明鉴，在下对公主绝无二心。但是……”
“本宫不想听但是，本宫该怎么做事，不需要你来教！”太平公主正在气头上，对崔湜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狠狠瞪着他，高声宣布。“行了，你可以告退了。这里没你的事情了！”
“长公主明鉴！”几行冷汗，沿着崔湜的额头淋漓而下。顾不上后悔，他横下心来向前走了几步，快速补充，“那张说素来受萧仆射欣赏，与李峤、毕构等人，也相交甚厚。做事又向来有章法……”
“你可以告退了，本宫再说一遍！”太平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下来，就像辽东那边寒冬腊月里被冻住的河水。
崔湜的脸，红得几乎发黑。默默地又向太平公主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秘书丞李猷见了，顿时觉得有些物伤其类。低下头，在心中偷偷叹气。而御史中丞贾膺福却从中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不待崔湜的脚步声在门外去远，就眨巴着一双蛤蟆眼，低声提议：“公主，那兵部侍郎张说素重亲情，这次升任之后不久，几个兄弟便都在地方入了仕……”
“你也可以告退了！”太平公主心里不痛快，顿时觉得此人愈发丑陋。将手向门口一指，厉声吩咐。
“这……”没想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贾膺福尴尬得面红耳赤。狼狈地向太平公主行了个礼，踉跄而出。
“你们两个，也走吧，本宫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发泄在无辜的人头上！”扭头又看了一眼岑羲和李猷，太平公主忽然觉得这两人的面目也很可疑，强忍着怒气挥手。
李猷立刻如蒙大赦，岑羲则怅然若失。二人双双行礼告退，不多时，就把偌大的正堂，留给了太平公主一个人。
看到空荡荡的屋子，有股悲凉之意，迅速涌遍了太平公主全身。
四名心腹当中，她最欣赏的就是崔湜，不仅仅亲手将此人推上了礼部尚书的高位，还跟此人多次有过肌肤之亲。而在她今天遇到麻烦之时，崔湜不帮她也就罢了，居然还劝她吃下这个哑巴亏！如此忘恩负义之举，让她如何不感觉心冷如冰？！
“都死哪里去了，来个人！”心里难受，她向来不会自己委屈了自己，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与正堂相连的书房里，抓起挂在墙上的皮鞭，大声吩咐。
屋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串脚步声快速由远及近。太平公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举起马鞭，就准备赏来人几下狠的，然而，她的手臂，却僵在了半空之中。
第一个进来的人，既不是小厮，也不是婢女，而是她的丈夫武攸暨。后者手里端着一个茶壶大小的琉璃瓮，透明的瓮身内，有三条漂亮的赤鳞鱼在欢快的游动。（注：赤鳞鱼，原始的金鱼。最初晋代有记载，唐代盛行。）
“怎么了，谁惹你生了这么大的气？”武攸暨被半空中的皮鞭吓了一大跳，缩了下头，愕然后退，“要不，我一会儿再来？你先消消气儿？”
“你……”一股难以诉说的委屈，顿时从心底直接冲上了太平公主的鼻梁。将皮鞭重重朝地上一丢，她迅速转过身，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是谁惹你气了？！”武攸暨顿时有些慌神，连忙端着琉璃瓮，快步入内，“别难过，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奶奶的，敢欺负镇国长公主，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没人，没人！你可以走了，继续赏你的鱼去。”太平公主听了，心中愈发觉得难受。擦了把眼泪，抽泣着摇头。
武攸暨哪里肯信？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一边命令婢女倒茶给她喝，一边低声开解，“我看你，性子就是太要强。咱们夫妻两个，又不缺钱，又不缺权势，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没必要往心里头去……”
话说到一半儿，顿了顿，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莫非又是因为那个姓张的小子？我上次不是给你出主意了么，你没按照我的办法去做？还是做了，但是依旧对付不了他？”
“没，不是，是，是没来得及！”太平公主被问得心虚，委屈的感觉立刻变淡了许多。犹豫再三，才挥手赶走了婢女，小声向武攸暨解释，“你的主意，当然是最好的。可一时半会儿，我却很难找到机会。而最近，刚好安乐公主想要找他报仇，我就顺水推了一下舟……”
难得有人可以倾诉，话匣子一打开，太平公主就有些收不住。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暗中发力，与安乐公主的人一道，将张潜推进了“修历”的旋涡；如何逼着张潜不得不亲自前往阳城，校订下月的朔日；如何通过高僧了苦之手，指使土匪半路截杀，并且安排潞州那边的爪牙，扮成土匪参与其中；以及截杀被张说给搅黄的过程，从头到尾给说了个遍。
末了，又将自己想要动手报复张说，却被一位心腹极力阻止的委屈，也简略地做了交代。只是本能地，避开了心腹的名姓。
虽然她没提崔湜的名字，却有些担心自家丈夫好奇心重，因此愈发觉得心虚气短。而武攸暨，却连那位心腹的名字都没有询问，笑了笑，便只管就事论事：“你误会人家了。此人的话，虽然是书生之见，却着实是在为你考虑。咱们那皇兄，生性多疑。你这会儿组织人手去收拾张说，的确容易引火烧身！”
听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跟崔湜也持一个论调。太平公主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可能冤枉了崔湜。然而，她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擦干了眼泪，咬着牙强辩，“了苦和尚已经自杀了。姓赵的都尉，也被白马宗派人灭了口。他那个被活捉的侄儿，什么都不知道！”
“问题是，安乐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武攸暨虽然很少过问世事，说出来的话，却一语中的，“如果她把知情者也都灭了口，然后推说是被人栽赃嫁祸。你说，皇兄会不会相信她？”
“这……”太平公主顿时回答不上来了，被泪水打花了的面孔，隐约透出几分殷红。
“即便不信，皇兄也舍不得杀自己的女儿，所以，他会逼着他自己相信，安乐没有指使了苦和尚，没有勾结山贼。而四品高官外出做事的路上遭到截杀，在大唐立国以来，恐怕也是第一回。那姓张的哪怕表明态度不愿追究，皇兄少不得也要给群臣一个交代。”武攸暨笑了笑，说出来的话，愈发条理分明，“这种时候，别人想躲还嫌躲得慢呢，你又何必冲出去给安乐当替罪羊？！”
“我刚才不是正在气头上么，况且我又没有实施！”太平公主的脸色愈发红润，低着头，讪讪地自辩。“并且，官员外出遭到截杀，也不是第一回。刚刚立国那会儿，被杀的有好几个，其中包括……”
“你呀，这个脾气可是得改改。我记得，咱们都年轻的时候，你没这么大脾气！”武攸暨看了他一眼，摇着头数落，“再这么下去，你小心手下人离心离德。”
‘还不是因为你害的？’太平公主心中忽然又涌起一股委屈，眼泪和鼻涕瞬间同时淌了满脸。
谁年轻时候，没做过温柔少女？可她的第一任丈夫薛绍，却被她的母亲下令给活活打死了。她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又恨她母亲杀死了前妻，进而将她当成纯粹的摆设，成亲这么多年不肯跟她同房。换了谁跟她易位相处，脾气能好得起来？！
只是，以她的脾气，这些话，绝对不会当面说给武攸暨听。哪怕有些时候，心里难过得宛若刀扎。
“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正帮你想主意呢么？”武攸暨听不见太平公主的心声，顿时又被哭了个手忙脚乱，“我真的在帮你想主意。你那个心腹的主意，稳妥是稳妥，但也的确委屈了你。哎，有了——”
猛地一拍自己大腿，他快速站了起来，双手捧起了琉璃瓮。一边笑着轻轻转动，一边高声补充，“就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先前居然没想到。你想要报复，根本没必要去打击张说。而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也许会一石二鸟！”
“如何反其道而行之？”太平公主从小就受她母亲熏陶，对政治手腕极为着迷，立刻收起眼泪，低声催促。
“你发动你的人，替张潜叫屈，叫得越大声越好！”武攸暨将琉璃鱼瓮交在左手上，右手轻轻竖起食指，在半空中像宝剑一般虚刺，“如此，姓张的哪怕不想大张旗鼓地追究凶手，也由不得他了。而皇兄，肯定舍不得让人伤害到安乐，一定会尽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你哪怕留在外边的破绽越多，也会被皇兄一起捣了糨糊而！”
“这，只是替我解决了隐患，没伤到两个姓张的分毫啊？”太平公主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头追问。
“你忘了皇兄的性子了么？！”武攸暨迅速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外面闹得再群情激昂，他也舍不得动安乐一根汗毛。他只会拼命捣糨糊！”
“而捣完糨糊，他心里又难免会对张潜感到愧疚。安乐从小到大没吃过亏，过后，必然会查那周建良为何会凑巧跟张潜走到了一起。你今天能查到的线索，安乐届时肯定也能捋个一丝不落！”
“查明之后，安乐能不往皇兄跟前闹么？以皇兄的性子，发现原来是张说提前给自己女儿挖了坑，他会放过张说？而张潜，肯定也会被他怀疑。”
稍做停顿，他一边笑，一边发狠，“以皇兄的性子，他既问心有愧，又开始怀疑张潜的忠诚，肯定巴不得再也不要见到此人。届时，你按照我上次的主意，轻轻一推……”
左手一不小心没端稳，琉璃鱼瓮落地。“哗啦！”摔了个粉碎。
先前还游得欢快的赤鳞鱼，在琉璃渣间拼命挣扎。却被琉璃渣将身体刺破，血与水迅速混在了一起，鲜艳如火。
“高明，夫君这招果然高明！胜过那崔湜十倍！”太平公主对地上挣扎的赤鳞鱼视而不见，兴奋地一跃而起。
话音落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武攸暨面前提崔湜的名字，顿时，又感觉好生尴尬。
而那武攸暨，却仿佛不知道崔湜是谁一般，笑着摇头，“好了，对你有用就好，别生气了。为这点而小事儿就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你休息吧，我去喊人进来收拾了琉璃渣。”
说罢，快速转身，抢在太平公主挽留之前，施施然走出了门外。

第十章 星光（中）
御书房的门，被宫女轻轻地推开，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亲手捧着一钵羹汤，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跪在门口的安乐公主趁机放声大哭，韦无双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了全身披甲的李显面前，柔声劝告：“圣上，喝一些莲子羹吧！大热天儿，怎么把甲胄都披上了？来人，伺候圣上更衣！”
“不需要！”李显没好气地瞪了围拢过来的宫女们一眼，声音中带着清楚的喘息，“朕这样穿，挺好！免得哪天有人不开心了，也派刺客来给朕一刀！”
说罢，迈开大步，铿铿锵锵返回了书案之前，把蟠龙盔也扣在了脑袋上。又无师自通地触动机关，“咔哒”一声将面甲也拉了下来。刹那间，没人再能看清楚他脸上的喜怒哀乐。
做了这么多年夫妻，韦无双却根本不需要察言观色，就能将李显的心思把握得一清二楚。微笑着跟过来，先放下了手中的白瓷汤钵，随即，又温柔地从宫女们手中，接过漆盘、银碗，汤匙等物，一一摆在了书案上。从头到尾，只字没有询问自家丈夫是提防谁行刺，也没有替跪在门口的女儿求半句情。
李显心脏，立刻被妻子的柔情包围，怒火顿时有些难以为继。然而，扭头又看到书房门外背着一把没开刃的斧头，跪地请罪的安乐公主，刹那间，又恨得牙根发痒。
收买刺客谋害当朝大臣，只因为对方在数月之前，曾经扫了她的面子，没将救命的灵药双手奉上！这哪里是公主应该做的事情？强盗的女儿，都不会对山寨中的头目如此蛮横！更何况，那名“头目”，做事还一直尽心尽力，对“山寨”的发展，几乎不可或缺？！
“你们都退下去吧！”韦无双有意活着无意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恰好挡住了李显的视线。随即，一边亲手朝银碗里舀莲子羹，一边柔声吩咐。
“是！”宫女们答应着，躬身告退。原本站在书房中不知所措的郑克峻，也赶紧拉了自己那位愣头青下属一把，借机逃之夭夭。
“父皇，母后，孩儿冤枉，冤枉！”见没人理睬自己，安乐公主顿时哭得越发委屈。
李显的双眉迅速皱紧，手指用力扶住了桌案。韦无双虽然看不见他的额头，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抢先一步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亲手关上了厚厚的木门。
哭声被挡住了大半儿，李显顿时不再感觉像先前那么烦躁。而韦无双，则袅袅婷婷走回书案旁，亲手舀了莲子羹，先用嘴巴尝了尝冷热，然后笑着将银汤匙举向李显的面甲，“圣上，这面甲做得可不好，至少，应该把嘴巴留出来，好让臣妾喂你喝汤。”
“斧钺在侧，哪有工夫喝汤？！”李显无法辜负妻子的柔情，抬手将面甲又推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回应。
“纵然是孙武和吴起，也是要吃饭的。”韦无双故意装作听不懂他话中所指，笑着反驳了一句，随即将汤匙送到了他的嘴边，“圣上，喝一点儿汤水消消火。臣妾亲手熬的，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呢，里边的银耳已经炖化了。”
“嗯——”李显心中的怒火，又被柔情浇灭了一大半儿。沉吟了一声，顺从地张开了嘴巴。
夫妻这么多年，韦无双对他的所有习惯都了如指掌。像伺候孩子般，一匙接一匙，将莲子羹喂向他的嘴边，直到钵里的莲子羹被消灭了一大半儿，才缓缓放下了银汤匙，笑着从漆盘上抓起一只汗巾，为他擦拭嘴角。
在莲子羹与夫妻之情的双重“围剿”之下，李显心中的怒火已经所剩无几。不忍心继续端架子，他怜惜地看了韦无双一眼，叹息着接过了汗巾。先自己胡乱在嘴边擦了两下，然后轻轻摇头，“你别想着替她求情。她这次祸闯得太大，朕如果再放过她，满朝文武都会寒心。朝廷的法度和秩序，也必将荡然无存！”
“啊？”韦无双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红唇微张，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啊什么啊？”李显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地回应，然而声音却不是很高：“即便是朕，想要杀哪个臣子，也得以国法之名。她可好，通过白马宗召集了大批土匪截杀当朝官员还不算，居然还收买了护送对方的右翊卫旅率半途行刺！”
“什么？！”刹那间，韦无双眼睛瞪得更圆，如寻常百姓家父母听到子女犯了案子一样，本能地表示拒绝相信，“不可能！安乐不可能！你说她顽皮胡闹，仗势欺人，我信。说她买凶行刺，还勾结土匪，绝无可能！她，她孀居在家，无权无势，能给别人什么好处？！那白马宗，又凭什么听她的调遣？！”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心脏，被“孀居在家”四个字，深深地刺痛。用手一拍桌案，长身而起，“她无权无势？她最近半年多来，卖了多少官职出去，你当朕不知道么？朕迁就她，是念她可怜，却不是默许了她为所欲为！”
“七郎，你说什么呢？卖官鬻爵，不是希望替朝廷广纳天下英才么？无论是科举还是推举，有几个能绕过天下有数的那几十家人？”韦无双被吓了一跳，却仰起头，含着泪申辩，“而区区一个虚职，就将有才能却没门路的英才，尽数网罗在圣上麾下，对大唐有百利无一害。如果这也是罪名，妾身这边卖出去的官职，可是安乐的三倍！妾身失德，请七郎下旨废了妾身，以正后宫！”
说罢，狠狠抹了一把泪，做势欲跪。登时，就让李显慌了神。顾不上再跟自家女儿生气，绕过书案，双手相搀：“无双，无双你这是做什么？朕几时指责过你卖官鬻爵来？朕是说，朕是说，唉，你先起来，卖官鬻爵，是朕默许的，朕不该赖在你头上！”
“圣上，圣上厚爱，臣妾，臣妾粉身碎骨无以为报！”韦无双没有李显力气大，娇娇弱弱地站起身，哭得梨花带雨，“可，可裹儿无辜，她生下来就命苦，这些年，为了咱们夫妻两个，又豁出去以身饲虎！她，她虽然娇惯任性了一些，却绝非那毫无理智之人。她恨谁，最多打上门去。有你给她做主，她也不需要勾结土匪。更不需要去买凶行刺！”
一席话，说得李显愈发心如刀割。
安乐公主之所以乳名叫李裹儿，是因为出生之时，李显被贬谪庐陵监视居住，夫妻两个穷得连婴儿衣物都置办不起，只好拿了李显的一件旧袍子裹了她，以免她活活冻死。而安乐公主为当初不惜采用未婚先孕的手段，嫁给武三思之子武崇训，也是为了替李显这个做父亲的，稳固太子之位！
如果李显在张潜当初婉言拒婚之时，就替女儿出了这口气，将此人贬谪千里，就不会有小和尚登门挑衅之事，后来他与公主，以及与白马宗之间的一切冲突，就不会发生。
如果李显在张潜拒绝了献药给公主之后，也果断站出来当一个昏君，替女儿撑腰。哪怕是只是下旨斥责张潜几句，安乐公主也能找回面子，不再对张潜怀恨于心。如此，刺杀与勾结土匪之一系列举动，也找不到任何动机。
而李显在前两次关键时刻，都努力去做了一个“有道明君”，现在安乐公主选择铤而走险，他再秉公处理，未免就太对自家女儿不起！
“七郎！”韦无双不用看李显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抬手抹了一把泪，继续悲悲切切的补充，“如果咱们的裹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罪在不赦。你是皇帝，臣妾也不能因私废公。可是，七郎，臣妾不求你网开一面，只求你念在当初咱们夫妻两个，走投无路准备自杀之时，裹儿那几声哭号，给她一个自辩的机会。七郎，当年如果没有她，早就没咱们两夫妻俩了，更不会有今天的应天神龙皇帝和顺天翊圣皇后！”
说到伤心处，她又一次声泪俱下。再看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也早就泪湿铁铠。
想当年在庐陵，被负责监视他们的官员，百般羞辱。夫妻两个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一死了之。然而，在二人将脖颈伸进了绳索，正准备把脚下凳子踢开之际，却猛然听到了女儿饥饿后的悲啼。
夫妻两个，不忍心让女儿在襁褓中就失去父母，抱头痛哭一场，又咬着牙活了下来。如此，才有了后来的翻身机会，才有了今天的皇帝和皇后。
如果做皇帝和皇后的代价，就是杀死自己的女儿，这皇帝和皇后，做起来还有什么滋味？！如果做了皇帝，就要踏在亲生儿女的尸骨之上，那李显这个皇帝，与当年则天大圣，还有什么分别？
“来人，把那个惹祸精给圣上押进来！”猛地擦了一把眼泪，韦无双扭过头，冲着门口厉声吩咐。
“是！”早有准备的宫女们，立刻答应着搀扶起了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安乐公主，装出满脸严肃的模样，将后者“拖”进了御书房。
而安乐公主，则老老实实跪在了李显脚下，双手抱着他的大腿，泣不成声。
看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先示意宫女们退下，关紧书房门。随即，低下头，狠狠拧住了安乐公主的耳朵，“哭什么哭，做了错事，还有脸哭？！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指使白马宗的和尚，勾结了土匪？是不是你收买了右翊卫的旅率，刺杀当朝命官？”
“冤枉，女儿冤枉，娘亲救救女儿，女儿毫不知情！”安乐公主立刻惨叫着，大声喊冤，“父皇，女儿唯一知道的，就是女儿宫中的女官，与那右翊卫的旅率之间有私情。其他种种，女儿一概不知！父皇，你不信，尽管派百骑司去查，如果查出坏事是女儿所做，女儿情愿受国法处置。如果没有任何凭据，就处罚女儿，女儿死不瞑目！”
“犟嘴，你还犟嘴！”韦无双硬生生扯着耳朵，将安乐公主从李显脚边拖开。然后松开手，抬起脚，朝着后者身体所上肉厚的地方“猛”踢。
“救命，父皇救命，救命！”安乐公主立刻像被杀的猪一般哭喊求救，声嘶力竭。
李显听了，心中顿时觉得女儿可怜。抬手先在自己脸上擦了两把，然后低声求情：“行了，你即便把她打死，也于事无补。”
“我把她活活打死，也好过她自己蠢死！”韦无双却不肯停脚，一边继续朝安乐公主身下的地板上“狠”踹，一边哭泣着回应，“杀人灭口，这么简单的伎俩，你能骗得了谁？百骑司去查，百骑司之中，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是一国公主，做了，就要敢承认。做了之后，还妄图欺骗你父亲，才罪该万死！”
安乐公主既不争辩，也不躲闪，只管趴在地上，继续哭喊“父皇救命”。把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听得肝肠寸断，又抬手抹了两把眼泪，用颤抖的声音吩咐：“行了，别打她了。无论是不是她做的，朕替她担下了便是！”
“谢父皇！”安乐公主一骨碌爬起来，冲到李显身边，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膀。眼泪滴滴答答落在李显的肩膀上，隔着铁甲，都隐约“发烫”。
应天神龙皇帝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楚。百骑司那边所谓没有经过核实的口供，才是真相。白马宗，土匪，刺客，都跟安乐公主有脱不开的关系。然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却舍不得将女儿交给国法处置，所以，只能含着泪，幽幽叹气。
看到李显的态度，终于如自己预期那样彻底软化，韦无双偷偷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低声吩咐，“松开你父亲，有点儿人样！他披着铁甲，已经很沉了。哪还有力气支撑你。”
“是，母后！”安乐公主娇滴滴地答应，旋即松开李显，顺手将自己背后的小斧子也解了下来，轻手轻脚放在了书房门口。
“圣上，那遇刺之人，可是张潜？！”看了一身轻松的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无可奈何的丈夫，韦无双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询问。
“明知故问！”李显冲她翻了翻眼皮，转身，缓缓走向了书案。
妻子刚才打女儿，完全是在打给他看。那句“百骑司谁有那么大胆子，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是专门说给他听。还有，还有女儿的求救声，恐怕十有七八，也是预先练习过的，否则，不可能与妻子的动作，配合得那样默契。这些，他都知道，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头跟镜子一般，可此时此刻，除了装糊涂之外，他别无选择！
“父皇，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套战甲，看上去，隐约跟画像中的曾祖父有七分相似！”安乐公主返身折回，看着李显的蟠龙甲，大拍他的马屁。
如果换作平时，有人说自己像太宗皇帝李世民，李显肯定龙颜大悦。然而，今天听了自家女儿的马屁，他却又竖起了眼睛，“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两个月！非朕的旨意，你不得离开家门半步。”
“父皇——”安乐公主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惹了李显生了气，登时，眼泪又在眼眶里转圈儿。
“七郎，又怎么了？”没想到李显忽然又翻了脸，皇后韦无双也被弄了个满头雾水，走上前，轻轻拉住自家丈夫的手指。
“你是朕的女儿，朕不想自残骨肉，但是，朕却不傻！”李显却不想再给妻子和稀泥的机会，抬起另外一只手，径直指向门口，“怎么，朕的话，你不打算听么？回去闭门思过！杀人灭口，谁不会。满朝文武，随便拉一个人出来，恐怕做得都比你干净十倍！”
“父皇息怒，女儿遵旨就是！”安乐公主委屈得满脸是泪，蹲身行了礼，掩面而去。李显心中的愤怒无从发泄，抓起书案上的银碗，狠狠砸向了她的背影。
“叮当当当当——”银碗与地面接触后跳起，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回声。李显又迅速将手探向的瓷钵，却看到了钵中妻子亲手熬制的莲子羹，愣了愣，将手硬生生按在了书桌上，气喘如牛。
韦无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对丈夫心态的掌控，愣了愣，不敢多问。缓缓走到李显身后，轻轻抱住了对方的后腰。
李显隔着铁甲，依旧感觉到了妻子的柔情和不安。脸上的怒火再度缓缓熄灭，半晌之后，抬起手在对方的手背上拍了拍，轻轻叹气，“行了，不关你的事情。朕不给安乐一个教训，她早晚得自寻死路！”
“臣妾知道你是为安乐好！”韦无双将头贴在丈夫的后背上，嘴里发出猫叫般的回应。“是臣妾，平素对她太娇纵了。”
“不怪你，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显轻轻挣脱妻子的拥抱，转过身，拉着对方的手，低声补充，“希望她知道收敛吧，否则，唉……”
“要不，给她找个丈夫，早点让她再嫁了？！女人么，有了丈夫，自然就没心思再惹是生非了！”韦无双心里清楚地知道，安乐公主肯定不是无辜，犹豫了一下，果断拿家务事来分散李显的注意力。
“嫁给谁？武延秀？那就是个夸夸其谈的草包！”李显果然忘记了继续跟安乐公主生气，皱着眉头，不屑地回应。
“做了皇家的女婿，草包一点儿有什么不好？”韦无双却不赞同他的意见，笑着轻轻摇头，“安乐性子强势，武延秀草包一点儿，二人婚后才好相处。况且，有陛下在，还能少了他们夫妻俩的荣华富贵？他们夫妻俩以后什么都不做，只管吃喝玩乐，才是正理。努力上进，反倒是麻烦！”
“嗯——”李显的眼睛一亮，沉吟着点头。
按照他眼里的英才标准，武延秀肯定差着十万八千里。可如果按照皇家女婿的标准，武延秀身上的缺点，反倒算不得什么了。甚至，有可能还是优点！
“如果圣上不反对，臣妾就着手安排他们婚事了？”终于再次清楚地摸到丈夫的心思，韦无双又偷偷松了一口气，笑着询问。
“你是皇后，这种事情，原本就该你做主！”李显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点头。
“七郎是一国之君，总得先让七郎满意才行！”韦无双眉开眼笑，柔声回应。随即，目光又扫向李显身上的蟠龙铠甲，笑着夸赞，“七郎身上铠甲从哪得来的？裹儿刚才其实一点儿都没说错。七郎穿上它，隐约有太宗之风！”
“军器监自己炼出了镔铁，所以就打造了一套铠甲给朕。还有书案上那种骑兵战甲，也送了十套给朕的千牛卫试用。”有股怒气，再度涌上李显心头。咬了咬牙，他低声给出了答案。
“镔铁是什么铁？”韦无双敏锐地感觉到了怒火存在，故意装傻分散李显的注意力。
“就是一种波斯或者天竺那边的精钢，因为花纹特殊，所以东晋以来，皆称其为镔铁。价值原本与白银仿佛，打造兵器之时，能在刃上用一点，就可以令兵器脱胎换骨！”李显心态，果然又被她成功“牵引”，耐着性子，低声解释。“打造铠甲，就像朕身上这套，二十步之外，强弩无法穿透！”
“啊？！”韦无双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惊喜的表情。迅速蹲下身，向李显道贺，“臣妾恭喜圣上，又得一镇国之宝！今后，我大唐将士，人人身披镔铁甲，手持宝刀宝剑，旌旗所指，敌军如土鸡瓦狗！”
“哼！”李显听了，忍不住又怒火上撞，“就在前天，那个摸索出炼制镔铁秘法之人，差点死在咱们的女儿手里。朕此刻穿着他进献的铠甲，却琢磨着，如何给自己女儿开脱，朕，唉——”
除了叹气，他的确无其他话还有脸说出来。如果想做一个有道明君，他就不该寒了忠臣之心。然而，比起做有道明君，他却更舍不得自己的女儿。
“又是那个张潜？！”韦无双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安乐公主提起铠甲，会让李显火冒三丈了。换了自己，当时肯定也会觉得亏心。
然而，没等李显再度数落自家女儿的过错，她却嫣然一笑，低声说道：“此人倒是个有心的，不枉七郎一直对他青眼有加！”
“换了任何人，能做出他做的那些事情，朕也不会亏待！”李显知道自家妻子想表达什么意思，想了想，悻然回应。“甚至，会赏赐得更多，也更为器重。”
“他与国有功不假，可即便是太宗皇帝，也不可能像七郎这样，短短半年之内，三次擢升一个人。从布衣，一路擢升为秘书少监。”韦无双不肯附和丈夫的意见，笑着摇头。“不信，七郎可以举一个例子出来？”
“这……”李显脑海中，迅速出现了苏定方、马周、薛仁贵等名字，却不得不承认，韦后的话没错，张潜的升官速度，的确太快了一些。不知不觉间，就超过了大唐立国以来的所有名臣。
“的确没有，无双说得对！”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赖账的人，发现自己错了，立刻苦笑着点头。
“那他遇到截杀和行刺之后，可否派人向七郎告状了？”韦后却忽然又换了一个话题，低声追问。
“没有。他将擒获的犯人，全都交给了柳河县，然后就继续前往阳城公干了。”李显心中觉得愈发内疚，叹息着回应。
“那就对了，他果然是个知道感恩的，不枉七郎以国士之礼相待！”韦后又笑了起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轻松。
李显的心情，迅速受到妻子的感染。也笑了笑，轻轻摇头，“他是文官，遇到风险，自然会上报有司，不向朕告状是应该的。与知道不知道感恩，能有什么关系？”
“以臣妾看来，他是不想让圣上难做！”韦后忽然换了个称呼，郑重回应，“毕竟，他这次是有惊无险，而俘虏又蓄意攀诬了安乐。他如果跟着捕风捉影，会将圣上置于何地？所以，他干脆装起了局外人，也好让圣上随意处置此事。”
“是这样？”李显将信将疑，却希望张潜真的能如此体贴地替自己着想。
“他又没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韦后笑了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冰冷，“若是一口咬住咱们的女儿不放，就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更不值得圣上为他主持公道。”
“嗯！”李显点点头，觉得妻子的话虽然蛮横了一点儿，但似乎也很有道理。
张潜如果死了，或者受了重伤，自己的确应该给他报仇。而张潜活蹦乱跳去了阳城，自己却非要处置安乐，就有些小题大做了。想必，过后他也不会觉得安心。
从这个角度想来，李显心中立刻不再像先前一样内疚。手摸着铠甲上故意隆起并加厚的左胸，轻轻点头。
“圣上，臣妾忘了一个好消息告诉你？”韦无双终于替自家女儿理清了隐患，笑着转换话题。
“什么好消息？”李显也不想继续在同样的话题上浪费时间，立刻笑着追问。
“慧范感激圣上的照顾之恩，准备向圣上进献四十万贯，以充实内库！钱已经都准备好，就待圣上恩准！”韦无双眉飞色舞，高声宣告。（注：正史上，慧范因为支持太平公主，失败后被抄家，家中现金就有数十万吊。）
夕阳透过琉璃窗，照在她的身上。这一刻，她从头到脚，洒满了纯金色的光芒。

第十一章 星光（下）
“多少？”饶是富有四海，李显也被白马宗的大手笔吓了一大跳，确认的话脱口而出。
“四十万吊开元通宝。慧范禅师愿意献入内库，以回报圣上多年来的照顾之恩。”早就料到李显会做出如此反应，韦无双微笑着轻轻点头，声音里充满了愉快的味道。
“这胡僧，可真有钱！”李显抬手扶额，高声感慨。无意间，臂甲与胸甲相碰撞，又发出了一连串悦耳的铿锵。
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他还为拿不出十八万吊钱来武装三千玄甲军，而感到沮丧异常。但是现在，慧范和尚一抬手，就许诺给了他四十万吊。足以让他打造六千套全身镔铁甲胄，还能再富裕四万吊去武装数千轻甲骑兵！
如果这样一支军队，由张仁愿带着出现在朔方，阿始那墨啜恐怕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怎么可能有胆子再偷渡黄河？
如果这样一支军队，交给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突骑施可汗娑葛也只会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怎么可能有胆子再勾结突厥，窥探安西四镇？（注：娑葛在神龙二年继承了突骑施统治权，随即开始在阿始那墨啜的支持下整合各部，准备叛唐“自立”。）
如果……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结实的蟠龙铠，然后再抬头看看眉开眼笑的妻子，李显脸上的表情好生为难。
白马宗毕竟在他们夫妻两个陷入绝境之时，曾经雪中送炭。他年前借着白马宗与张潜的冲突，将佛门的力量清理出朝堂，已经有些“恩将仇报”的味道。而四十万吊，即便对于天子之家来说，数目也不能算小。
只是，拿了白马宗的四十万吊进献，白马宗收买土匪截杀朝廷官员的罪责，肯定就得不了了之。自己刚刚决定放过安乐，随即又下令放过白马宗。消息传开之后，给自己进献蟠龙铠的张潜，会何等的寒心？！
“圣上，树大难免有枯枝。白马宗也不是慧范一个人的，下面人做什么，他未必尽数知情。”韦无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温柔而又妩媚。
“嗯——”李显继续以手扶额，脸色阴晴不定。
“圣上，只要世间有闲钱，就肯定少不了放贷的佛寺。当年则天大圣皇后盛怒之下，将怀义和尚挫骨扬灰，又斩杀怀义的师兄师弟数十人，最后，也不过是让大云宗换了个名字，借白马之名重生而已。”双手轻轻搬住李显的肩膀，韦无双将头探到他的耳畔，以更低，更温柔的声音补充。嘴巴里呼出来的气体，不停拂拭李显耳垂。
李显咧了下嘴，长长叹气。
妻子的话没错，只要世上有闲钱，就少不得有人把这些钱收集起来放贷生息。而佛门凭借其在民间的影响力，在吸引财主将钱交给他们放贷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所以，当年以他母亲，则天大圣皇后的狠辣，都做不到将大云宗连根拔起。
杀了怀义和尚，不久就又出来一个法明。死了法明，然后就又出来一个慧范。大云宗变成了白马宗，寺院还是原来的那些寺院，僧众大部分也是原来的僧众。而他母亲武则天，非但没从佛门拿到一文钱，反而让白马宗开始偷偷扶植自己这个太子！
“圣上，臣妾听闻，臣妾听闻，太平前一阵子拿了很多钱，借给白马宗生息。”韦无双的话继续传来，低得宛若蚊蚋在哼哼。
李显却如同听闻惊雷，身体僵了僵，脸上乌云翻滚。
即便他下旨将收买土匪截杀官员之事追查到底，顶多也是再杀掉十几名白马宗故意抛出来的替罪羊，封掉两三座嫌疑最大的佛寺，根本无法让白马宗真正伤筋动骨，甚至连像他母亲当年那样，让白马宗改个名字都做不到。
而白马宗的四十万吊进献，就肯定不会再送入内库。白马宗从此就要倒向他的妹妹李令月，或者弟弟李旦。像当年扶植他一样，暗中扶植起一个新的帝王，趁他哪天衰弱之时，一举取而代之！
除非他下旨灭佛，否则，结局必然是这样。他亲身经历过，知道其中的每一步，却根本找不出破解之道！
“圣上是担心张少监心里有怨气么？”韦无双忽然松开手，笑着摇头，“妾身以为，他应该懂得顾全大局。圣上是君，他是臣，为君者做事，也不需要处处都替臣子考虑！”
“是啊，他肯定懂得顾全大局！”李显咧了下嘴，幽幽叹气，“否则，他就不会一声不吭，就继续前往阳城了。”
“那圣上为何还犹豫不决？”韦无双又快速绕到李显对面，双手拉住丈夫的手腕，轻轻摇晃。
臂甲与胸甲碰撞，又是一阵悦耳地铿锵。李显低下头，脸上的惆怅难以掩饰，“他应该知道朕的难处，即便不知道，朕过后也可以补偿于他。可朝堂之中，还有文武百官，朕无论如何，都得给大伙一个交代。”
“裹儿说过，白马宗不是她指使的！”双手微微用力，韦后的脸色，也迅速变得阴沉似水。“裹儿的话，未必全是撒谎。如果圣上决定轻拿轻放，却有人跳出来试图将事情闹大，臣妾建议圣上查一查，究竟是谁在他们背后推波助澜？！”
“对，朕的确需要查一查！”李显丝毫不觉得妻子的神情和语气，有什么不妥。又叹了口气，用力点头。
“圣上英明！”韦后的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嘉许地踮起脚，用红唇在李显耳畔轻啄，“特别是穿着这身铠甲，让人感觉，就像，臣妾说不清，反正，非常非常特别……”
“朕也觉得，浑身上下都特别有力气！”李显笑着用手臂揽住妻子，缓缓低头。正准备将另外一只手也揽过去，将对方拦腰抱起，忽然间，书房外又传来了一阵煞风景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是几声惊呼。
“谁在外边喧哗？！”李显的兴致被打断，放下韦后，回过头，冲着门口厉声质问。
“圣上，安西四镇急报！”书房门被用力推开，百骑司副统领郑克峻不顾礼仪，带着一名浑身泥土的飞骑，踉跄而入，“突骑施可汗娑葛勾结突厥，以追杀叛将阿始那忠节为名，攻破碎叶城。碎叶镇守使周以悌力不能敌，与阿始那忠节一道退向播仙！”（注：此战发生于景龙二年，突骑施可汗娑葛击败忠于唐朝的将领阿始那忠节，进犯碎叶。碎叶守将周以悌将其击败，然而突厥兵马随即加入，才导致周以悌与阿始那忠节战败，退向播仙。）
“什么？”李显愣了愣，丢开韦后，大步走向郑克峻，“你说什么？碎叶城失了？将士们损失如，如……”
忽然间，心脏处涌起一阵刺痛。他头上汗出如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在头盔与地面即将接触之前，却赫然发现，今晚窗外的夕照无比绚丽。
……
夕阳无限好。
古县阳城，观星台上，圭针在夕阳的照射下，于石表上留下长长的阴影。
水钟缓缓旋转，带动齿轮和凸轮，触发机关。青铜做的钟锤脱离衔铁，在重力的作用下快速下坠，砸在钟盘上，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叮当”。（注：水钟，古代精密计时仪器，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国。）
“戌时整，日落天西，圭表相合，钟落！”水钟下，有人扯开嗓子高喊，声音中的兴奋难以掩饰。
浑仪在人力推动下缓缓转动，观星环对准太阳最后下落位置。余晖渐渐暗淡，一颗明亮的星星，瞬间出现在半空之中，璀璨宛若宝珠。
“长庚星现，准时准位！”高喊声更为兴奋，一众司天监的技术官吏们，恨不得手舞足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惊飞成群的鸟雀。观星台上，更多造型古朴却是这个时代最精密的青铜仪器，缓缓移动，对准陆续出现的星星，将其出现和时间和位置，一一测量记录。
七八面磨的无比光滑的铜镜子，竖在了浑仪附近，从不同的角度对准太阳落下去的方位。高高竖起的木杆上，几枚造价惊人的琉璃镜子，也被挂了起来，将天边最后的余晖，反射向古朴的浑仪。
浑仪继续转动，天光越来越暗，圭影彻底消失。观星台上，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飘飘欲飞。
没有人提议点起灯火，也没有抱怨山风寒冷。司天监的技术官吏们，或者用目光死死盯着黑漆漆的铜镜，或者用目光死死盯着日落位置，一个个脸色无比紧张。
按麟德历标定，今天是五月初二。按照天竺那边传过来九执历标定，今天是四月二十九。而按照在来阳城途中忽然发到大伙手中的一套来历不明的《紫金历》，今天却是五月初一。
所有观测和计算结果，都越来越清晰地表明，那套来历不明的《紫金历》，可能最为准确。但是却需要最后的验证。而验证方案最关键一环，就着落在日落之后这一个多时辰里。方法就是，能不能通过各种途径，看到新月！（注：农历初一，月球在太阳和地球之间，呈直线。所以是完全看不见，为黑月。）
若无，标定准确，麟德历的修订工作，迎来了一个开门红。
若有，哪怕任何角度看到一丝月光，大伙先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只能等到两天之后，再用同样的办法，去验证九执历！
整个观星台上，唯一不紧张的人，就是张潜。此时此刻，他正穿着一件丝绵袍子，半躺一座竹子编的长椅上，优哉游哉地用特大号原始望远镜寻找星星。
那套别人眼里来历不明的《紫金历》，是他从手机存储器中找出来的万年历当中农历部分。制定于1929年的紫金山天文台，比麟德历和九执历，都多了一千两百多年的技术积累。所以，在准确度方面，具有碾压性优势，根本无须担心对比验证。
他之所以非要带着半个司天监的技术官员们跑一趟阳城，完全是为了增加这条新历法的说服力。毕竟，古今技术人员都认“死理”，通过他们的亲眼观测和对比，竖立起紫金历的权威，比自己强行推广新历法效果好上百倍。
因为没有任何工业污染，全国总人口也只有五六千万，八世纪的星星，远比另一个时空明亮。即便望远镜质量再差，张潜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二十八宿。而三恒七十六官，也以星群状态，迅速被他用望远镜捕获。
正看得高兴之际，山坡下，忽然隐约传来几声金铁交鸣。随即，他就听见有人大声叫嚷，“站住，口令，否则，以擅闯军营处置！”
“真的有人不要命了，强攻观星台？”张潜皱着眉头站起身，将望远镜转向叫嚷处，却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有树枝在山风中婆娑，宛若魔鬼狂舞。
“报，少监，有人强闯观星台，被弟兄们拦下了。他自称是你府上的二账房！”几个呼吸之后，朔方军旅率周去疾沿着台阶快步冲上，低声汇报。
“我府上二账房？”张潜楞下神儿，稍微费了些力气，才想明白自己家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二账房，“问问他姓什么？如果姓骆，就带他上来！”
“是！”周去疾狂奔而下，不多时，又和四名军中好手一道，将一个满身尘土中年人带上了观星台。
张潜定神细看，不是齐墨掌门骆怀祖，又是哪个？刹那间，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几分感动。连忙迎上前，低声慰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黑灯瞎火的，小心遇到野兽！”
“野兽，野兽见了老夫，见了在下，只会躲着走！”骆怀祖嘴巴轻瞥，对张潜的关心不屑一顾。然而，猛然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在五名边军的包围之下，顿时气焰就矮了半截，“是任署丞让我赶过来的，他前天忽然急匆匆地跑学堂里来找到我，说庄主你此行可能会遇到风险。然后就逼着我一人三骑，星夜追到了这里。结果，庄主你倒是没遇见什么危险，我自己刚才差一点儿就被人用强弓硬弩射成筛子！”
“谁叫你不肯停下来接受询问的！”发现对方真的跟张潜认识，周去疾脸色一红，没好气地数落。“如果不是弟兄们刚才放箭之前先示警于你，你早就躺下了，哪有机会见到少监？！”
“黑灯瞎火的，老夫哪里知道你们是敌是友？！”骆怀祖心中不服气，悻然还嘴。“老夫还以为，我家庄主身边只有家丁。”
说罢，他猛然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劲儿，迟疑了一下，目光沿着山坡四下扫视。仿佛生了一双夜光眼，能看清观星台周围的所有布置一般。
“各位兄弟辛苦了，他的确是我府上的二账房！”张潜也不解释，笑着向周去疾等朔方军弟兄拱手。
周去疾乃是周建良专门留下来保护张潜的心腹，此刻既然确定了骆怀祖不是刺客，便懒得再跟此人纠缠。向张潜拱手行了个军中之礼，转过身，匆匆而去。
“边军？上过沙场的？”骆怀祖看得心痒难搔，不顾身上的疲倦，轻轻拉扯张潜手臂，“你从哪里借来的边军？还全是上过战场的精锐？！刚才如果不是老夫及时表明了身份，差点就死在这帮王八蛋手里！”
“修历事关重大，我刚刚又在路上遭遇过土匪。跟熟人借点儿弟兄来保护一下观星台，总是应该。”张潜笑了笑，低声回应。“你真的没事吧？别死撑。这里除了我和郭怒之外，没第三个人认识你！”
“没事，没事，一群寻常兵卒，怎么可能奈何得了老夫？”骆怀祖的嘴巴微撇，满脸不屑地摆手，“老夫刚才发现他们可能是自己人，才主动停了下来。否则，完全可以直接杀到你面前！”
话虽然说得响亮，却不料摆手的动作稍大，顿时，疼得眉头紧皱，嘴角不停地上下抽搐。
张潜看的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连忙转身从躺椅下抄起一个酒葫芦，亲手递给了对方，“先喝点儿米酒活一下血吧，吃宵夜可能还需要等一两个时辰。大伙需要确定，今晚到底能不能看到月牙！”
“嗯——”骆怀祖疼得龇牙咧嘴，却强撑着不肯喊出声音。挣扎半晌，才有力气接过酒葫芦，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边低声抱怨：“这帮王八蛋，下手没个轻重。我都说是你府上的二账房了，他们还是争先恐后拿刀鞘往我身上招呼。哎呀，嘶——”
“没见血吧，伤在何处，我马车上有酒精和绷带！”张潜见状，顿时笑不出来了，连忙伸手扶住此人，再度低声追问。
“没，没事！我都快冲破阻拦了，却不小心踩中了他们布置下的绳套，嘶，嘶——”骆怀祖红着脸，轻轻摆手，“早知道你身边兵强马壮，我就不来了。当时任琮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非说你可能遇到危险，身边却只有家丁……”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张潜几眼，用极小的声音追问，“这些边军怎么会跟你在一起，你师弟任琮却对此毫不知情？”
“半路凑巧遇到的！”张潜不愿意让对方知道太多，笑了笑，含混地回应。
“凑巧遇到的？”骆怀祖生性谨慎，根本不肯相信张潜的话。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短短三五个呼吸之后，脸上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小子，够狠！”咬着牙向前凑了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急，“你，你是故意离开的长安，骗别人来杀你，然后反手杀之？你，你此行根本不是为了观星，而是以身做饵……”
“噢，噢，噢，成了，合朔无误，今日当是初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猛然在观星台上响起，将他的低语彻底淹没。
“日月黄道相合，日落无月……诸星皆在正位，可定朔无误！”
“果然，大小月相隔，四年一闰才是正理。”
“这部紫金历果然精妙，什么九执历天下最精，天竺人就爱吹牛皮……”
……
“骆掌门，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趁着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张潜笑着推了骆怀祖一把，转身走向众人。
水钟轻敲，浑仪缓缓转动，今夜星光格外灿烂！

第十二章 艾草
五月初五，宜饮雄黄酒，艾草浸水净手脸，避五毒。
公鸡刚刚叫过头遍，王九成就爬了起来，推醒正在呼呼酣睡儿子润水，将五色丝线朝后者手腕子上一缠，父子俩就背起柳条筐，直奔村前的泽水河。
泽水河畔，艾草生得到处都是。然而，只有采自五月初五清早，并且带着晨露的艾草，才是端午节洗脸的上上之选。原因无他，艾草这东西，新从地里采下来之时，会散发出一股清雅的幽香。离开泥土时间一长，味道就从幽香，变成了浓郁的蒿子味儿。如果接连在家里放上三天，就不用再以此物浸水洗脸了，直接晒干了熏蚊子才是正途。
作为庄户人家，王九成原本没这么讲究。五月初五早晨下地收拾庄稼之时，随便从田埂上抓一把艾草朝脸上揉一揉，就把端午节过了。然而，三年之前，他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就是，泽州城的城门，即便是端午节这天，也是辰时三刻才能开启。
换句话说，住在城里的老爷夫人，少郎少娘们，肯定无论如何来不及出城采带露水的艾草。哪怕家里头有再多的奴仆也不成，除非他们愿意冒着被官府找麻烦的危险，派遣奴仆半夜翻跃城墙！
而据王九成推算，越是有钱人家，过日子越讲究。他们如果有带着露水的新鲜艾草可用，肯定不会用头天傍晚留下来的蔫货。于是乎，从四年之前开始，王九成在五月初五这天早晨，就赶在天色刚刚放亮时爬起来，去河畔去采艾草。
等他将背上的大柳条筐装满了，天也就完全放亮了。待他再背着艾草走到泽洲城门口儿，城门刚好开启。然后，他就可以走街串巷，将平素绊了跟头都没有人看的艾草，以两文钱“一小把”的高价卖出去，赚个盆满钵圆。
一筐艾草大概能抓三百多把，一趟下来，就是六百文。若是运气好，能在采艾草之时，捡到一窝野鸭蛋，或者抓到几只青蛙，则会赚得更多。（注：端午节之时，青蛙会躲起来，非常难以看到。所以端午节时野外抓到的青蛙曾经是一味中药。）
不像长安、太原等大地方，啥都贵。泽州是个小城，粟才五文一斗，六百文的收益，已经可以买十二石粟了，相当三亩好田的产量。故而自从发现了卖艾草给城里人这条“财路”之后，连续三年，王家的日子，都过得蒸蒸日上。（注：唐代粟亩产远高于麦。粟平均亩产是334斤。）
虽然从去年开始，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效仿他，在五月初五这天采艾草进城去卖。但是，凭借以前积累下来的口碑，王九成的收益依旧很可观。此外，他所卖的艾草，也的确比别人的艾草质量跟更好。非但叶子更加饱满苍翠，味道也更清新。
秘密肯定是有的，王九城坚决不会告诉任何人，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今天，他就会去带着儿子去见证秘密的存在。
虽然父子两个起得很早，但是在路上，依旧能碰到三三两两的早行人。为了避开邻居们的窥探，王九成本能地加快了脚步。身边的儿子年纪虽然只有十二岁，却颇为懂事。也不问自家父亲为何要走得如此急，背着柳条筐，一路小跑紧紧跟上。
父子俩先装模作样到了河畔，然后沿着河畔继续向东急行，又七拐八拐，将早起到河边采艾草、折柳枝、挖野菜、下网子捞泥鳅的百姓，都甩没了影子，才终于喘息着放缓了脚步。
“给！”扭头看了一眼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润水，王九成将一颗鸡蛋顺手递了过去，“先垫垫，然后走快点儿。咱们要去的地方，还得再走一刻钟。”
“嗯！”王润水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根本听不见自家父亲说什么，接过鸡蛋，在嘴边横竖一转，就吞了个干干净净。
“小心噎着！”王九成被吓了一跳，赶紧又将腰间的水葫芦解下来递了过去，随即，抬手就照着儿子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小王八蛋，急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呃，呃！”鸡蛋黄的确很噎人，王润水原地蹦了几个高，才重新喘过气来。一边喝水，一边红着脸东张西望。
“看什么看，老子打你，天经地义。还怕人笑话了？”王九成又一巴掌拍过去，大声数落。随即，又担心儿子被水呛到，快步绕至对方身后，用手轻拍儿子的脊背，“知道怕人笑话了，就不知道吃东西慢一点儿？唉，就你这个吃相，长大之后甭想娶媳妇！”
王润水还不太理解娶媳妇对人生的意义，只是嘿嘿憨笑。王九成见了，又是忍不住又朝着儿子屁股上踹了一脚，高声数落：“笑个屁，小心呛水！赶紧喝两口继续赶路，等卖完了艾草，咱们爷俩去吃汤饼！今天让你敞开肚皮吃个够！”
这厢数落着儿子，那厢里，他自己肚子里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顿时，他不敢再多耽搁，转过身，大步流星继续前行。
做儿子的，这才意识到，父亲把唯一的一个鸡蛋给了自己，顿时心里涌起了几分负疚。赶紧背好柳条筐追上去，不多时，就跑了个满头是汗。
这次，即便再心疼儿子，王九成也没停下脚步。一口气沿着河畔走了好远，又转到了一个支流，再沿着支流往上急行，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座规模庞大的佛寺之后，才放慢了速度：“看到没，白马寺，这周围上万亩地，都是寺里和尚的。咱们要采艾草，就在白马寺后门对着溪流的位置。那边风水比别处都好，艾草天天被听佛经，长得也远比别处水灵。”
王润水对父亲的话将信将疑，却只剩下了点头的力气。一步一捱，跟在王九成身后绕过了佛寺，来到了正对后门溪畔。
果然是一处风水宝地，非但艾草长成了一大片，黄花蒿子，醋溜儿草，也长的远比泽水主干那边茂盛。王九成立刻忘记了饥饿和疲惫，一头扎过去，抽出腰间拔出镰刀开始收割。直到将背上的柳条筐装了一大半儿，才又将身体直了起来，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腰，一边向儿子面授机宜，“你看清楚了，别像打猪草一样乱采。每株艾草，只取最尖处半尺长部分。再低就不能要了，味道太重。太矮也不能要，没长开，卖相不好……”
眉飞色舞介绍了一大堆经验，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王九成愣了愣，皱着眉头四下扫视，“润水，小水子，你跑哪去了？！太阳马上就起了来了，咱们爷俩可没时间耽搁……”
依旧没有回应，儿子的柳条筐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被晨风吹得缓缓滚动。这下，王九成可真着了急，顾不上再采艾草，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儿子的柳条筐旁，高声呼唤，“小水子，小水子，你跑哪去了？小水子，你……”
“阿爷，我在这儿！”一个极低的声音，忽然从泽水支流的河道中传了过来。隐约还带着几分战栗，“阿爷，你别喊那么大声。赶紧过来，河里头有钱，很多很多钱，还有，阿爷，好像还有银坨子……”
“你说啥？”王九成吓得一哆嗦，拎着镰刀直奔声音来源方向。“你再说一遍？你是谁，不要害我儿子！否则，老子跟你拼命！”
乡间一直有传说，山精水鬼想要害人，就会用各种方式，迷惑人的眼睛。骗人自己跳下水里淹死，或者走进深山被猛兽吃掉。而小孩子身上阳气不够旺，最容易成为山精水鬼的目标……
抱着跟山精水鬼拼个鱼死网破的打算，王九成发疯了一般，冲到了自驾儿子身旁。然而，却没发现任何妖邪，只有自家儿子，用衣服兜着一大堆黄灿灿和白亮亮的东西，冲着他吃吃傻笑。
“臭小子，你先上去，上岸去。”王九成用镰刀在半空中虚劈数下，以确定没有山精水鬼在儿子身边隐形。随即，用沾满了艾草汁水的手，用力揉自己的左眼。
左眼受到刺激，立刻流出眼泪。闭上右眼，透过绿色的泪光，他努力向儿子怀中看去。依旧是金灿灿和白亮亮一大堆，如假包换。再低头看向脚下的河水，却发现河水只到自己小腿肚子高，想淹死一只老鼠都难，跟更何况是十二岁的半大小子！
没有山精水鬼作妖，铜钱和银锭都是真的，就在河道中！强烈的幸福感，让王九成头晕目眩。顾不上再搭理已经走到岸边的儿子，他旋风般冲回自己的大柳条筐前，将里边的艾草兜底儿倒空，然后又旋风般冲回河道之中，弯腰快速捡钱。
大部分是通宝，只有很少的银锭。但是，王九成却不挑剔，无论是黄的还是白的，只要肉眼能看到，就尽数收入筐子中。转眼间，身边的铜钱和银锭就被捡得干干净净，他瞪圆了发红的眼睛，喘息着向上游扫视，旋即，就发现了更多的铜钱和银锭。
“把你兜着的铜钱和银子，先放进筐子里，然后下来帮忙！”扭头朝着儿子发出一声怪异的大吼，他迈步向铜钱和银锭走去，呼吸声沉重如牛。
然而，王润水却再一次违背了父亲的命令。手指着更上游的河道，身体抖得像筛糠，“阿爷，有人，那边有人。是，是死人，是个死和尚。”
“什么？”王九成吓了一哆嗦，手中刚才捞出来的铜钱，全都又掉回了水里。直起腰，快速顺着自家儿子手指方向看去，一具和尚的尸体，迅速进入了他的视线！
“噗通！”他将装着铜钱和银锭的柳条筐也丢在水里，哆嗦着迈开双腿，跌跌撞撞走向上游的尸体。随即，就发现了更多。
横七竖八的尸体，水中岸上都有，从河道中央一路排到寺庙的后门，全都是光头，身上背着大包小裹。掉在溪流的铜钱和银锭，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靠近寺庙附近的血泊中，更多。
那些血泊已经发黑，周围挤满了乌鸦和苍蝇。听到王九成的脚步声靠近，“轰”地一声，乌鸦和苍蝇腾空而起，刹那间，天昏地暗！
……
“刺史，东郊白马寺昨夜被屠，寺中大小和尚，被杀了个干净。”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就传入了泽州。
“消息属实？你，你们没弄错吧。这，这大端午的，可别听风就是雨！”泽州刺史吴良谋手扶桌案，欲哭无泪。
太倒霉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他花了四千多吊买到刺史的官职，又花了三倍的价钱运作，直到今年三月，才终于补上了一个中州刺史。还没等开始往回收本儿，治下居然就发生一件惊天大案！
“没错，刺史！”录事参军姜楠哭丧着脸，连连摇头，“州衙的马快已经核实过了，东郊白马寺，从住持了嗔以下四十二名有度牒的和尚，全部被杀。全寺上下，只有两个刚刚入寺不到半年的小沙弥被凶手留了下来。”
“那，那还等什么？把，把小沙弥抓起来拷问啊！凶手如果不认识他们，为啥会对他们俩网开一面？！”吴良谋猛地跺了下脚，气急败坏地下令。“一定是小沙弥勾结了强盗，弄不好，那两个小沙弥，就是强盗故意送进白马寺的卧底，然后趁着别的和尚睡着之时，偷偷给强盗开了山门！对，肯定是这样。没人比我更懂里应外合了，快抓，快去抓那两个小沙弥，把他们的嘴巴撬开，不惜任何手段！”
“刺史英明！”司马夏延，录事萧健、胡列，以及七曹参军，全都躬身称赞。然而，却谁都没有主动上前接令。
不同于刺史吴良谋，他们的官职，要么是靠真才实学考上来的，要么是靠扎实的政绩，从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所以，大伙根本无需用脑子去想，也能知道自家刺史所下达的，是一道乱命。
小沙弥死里逃生，早就吓傻了，根本不用去抓。如果衙门能提供给他们一个地方暂住，哪怕是监牢，他们都会感恩戴德。至于从小沙弥嘴里问出来的情况，肯定都是强盗故意留下的线索，按照那些线索去查，最后结果保证是徒劳无功。
“那就去啊！”吴良谋用力跺脚，连声催促，“抓了小沙弥，问出强盗是谁，住在何处，立刻请都督府发兵剿灭！圣明天子在位，海清河晏，岂能容忍盗匪胡乱灭人满门？”
“启禀刺史，小沙弥已经指证过凶手了。山贼来自白王寨，由四当家齐墨带着，说是要给他们大当家，二当家和三当家报仇！”录事参军姜楠厚道，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吴良谋出丑，继续哭丧着脸汇报。
“白王寨？白王寨在哪？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好生耳熟？”吴良谋愣了愣，皱着眉头追问。随即，猛地用力拍打桌案，“哎呀，老子，老夫想起来了。白王寨，不是前几天谣传截杀秘书少监张潜，却倒霉踢到了大铁板的那伙山贼么？带队的那三位强盗头子，不是死在朔方军手里么？怎么又赖到白马寺头上了？！”
没人回答他的话，连最厚道的录事参军姜楠，都无奈地退到了一旁，低头装起了哑巴。
且不说山贼截杀秘书少监张潜的案子，目前只是“传言”，还没经过官府邸报证实。哪怕传言为真，将东山白马寺的案子，与这个案子硬往一起联系，也不是什么聪明选择。
管辖区域内发生一幢灭门案，即便追查不到凶手，最差结果，也不过是让刺史和县令的考绩难看一些，多花点钱打点，三年任期满了之后，不耽误转任或者升迁。而把灭门案，与截杀在任官员的案子搅在一起，最后结果，就彻底脱离当事者的掌控和预料了。
自打大唐立国以来，强盗截杀在职官员的案件，一共才发生过几次？哪一次，背后没涉及到派系斗争。而派系斗争这种旋涡，向来就不分是非，只问输赢。原本无关的人一头扎进去，运气就好倒是可能连升三级。万一运气差，站队错误，后果可能就是抄家灭族！
“怎么，老子，老夫说错了么？”迟迟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吴良谋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外行话，皱着眉头，低声追问。“老夫如果错了，尔等尽管直言就是。老夫又不会记仇，尔等没必要装聋作哑。老夫自问上任一来，该发的钱，一文都没少过诸位。衙门里的各种规矩，老夫也都秋毫无犯。你们总得用点心，帮一帮老夫，否则换了别人来做刺史，尔等日子未必比现在好过！”
这话虽然糙了些，却非常实在。当即，在场众官吏就开始用眼神快速交流了起来。片刻之后，司马夏延叹了口气，缓缓上前，向着吴良谋拱手，“刺史，这事儿，您还是认倒霉吧！能不破案，比破案还好！”
“认倒霉？什么意思，本官已经够倒霉的了，还能怎么认？”吴良谋被弄得满头雾水，瞪圆了一双“无辜”的眼睛追问。
“属下不能胡乱猜测，只能假设一下。未必是真的，您就当咱们是在说闲话。”司马夏延犹豫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假设，假设刺史您前来赴任途中，有人买通山贼截杀您。您虽然毫发无伤，过后会咽下这口气么？”
“怎么可能，老子一定要找到买凶之人，将他剥皮抽筋！”吴良谋又用力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否则，谁能保证他没有下一次？！”
“就是这个道理啊，谣传跟山贼们死在一起的，有一个和尚，法号了苦。”夏延苦笑着咧了咧嘴，缓缓补充。“而东山白马寺的住持，法号了难！”
“你是说，你是说，张少监，张少监冒充强盗报复！”吴良谋虽然官职是买来的，可智商却不低，立刻瞪圆了眼睛，倒吸凉气。“天——，他胆子可真大。他，他，也对，朝廷到现在，也没给他个说法，换了老子，也得自己讨个说法出来！”
“刺史英明！”夏延已经尽到了责任，拱手行礼。
“英明有个屁用，老子谁都惹不起！”吴良谋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重重跌回了椅子里，“算了，你们说的对，老子认倒霉！来人，封锁白马寺，然后将案子当无头案上报。老子没本事追查凶手……”
话说到一半儿，他猛地又站了起来，目光如刀子一般盯着麾下众官员，“凶案现场保护得如何？有人破坏没有？”
“启禀刺史，僧人多金。凶案传开之后，周围百姓纷纷进入寺内翻箱倒柜，现场已经凌乱不堪！”司法参军张宝升咬了咬牙，高声回应。
“该死！”吴良谋装作懊恼地拍头，随即，又快速追问，“那两个小沙弥呢，他们知道凶手是谁么？”
“小沙弥吓疯了，前言不搭后语，供词不足作为凭据！”录事萧健心领神会，在另外一旁高声回应。
“那就上报吧，本官无能为力了！”吴良谋长出一口气，再度重重坐回椅子。
“刺史英明！”众官吏齐声称颂，一个个满脸肃穆，宛若寺庙里的神像。

第十三章 当年明月
月光如水，照亮卫州白马寺的重重院落。大雄宝殿内，青烟缭绕，佛像巍峨庄严。
方丈了至带着两名小沙弥，缓缓走在佛像前，用干净的抹布，将落在莲花台上的灰尘擦净，然后又打来清水，认真地擦拭地上的金砖。
同样的工作，他已经做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沙弥，一直做到住持。
期间寺庙的名字换了三次，佛像的金身重新镀了五回，宝殿门外的柿子树，也由六棵变成了两棵。唯一没变的，就是宝殿后那座善库的青石大门，三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即便每天都被开启关闭好十几回，都丝毫不见磨损。
善库内，放的是卫州各地乐善好施人家寄存在卫州白马寺中的善款。按照白马宗的规矩，了至许诺给了施主们每年一分的利息。如果有人周转不灵，或则遇到麻烦，需要向白马寺借贷，支付给寺庙的利息则是三分到五分不等。
因为靠近黄河渡口，来往商家众多，所以，卫州白马寺的收入，在整个白马宗里都能排得上号。远远超过了同在河北道的蓟州白马寺和博陵白马寺，隐约已经能追上虎牢和扬州。
寺里的收益高，僧人们的待遇自然就好，连带着敬佛的高香，都比别人家粗上三分。每逢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整齐而又神秘，能远远地传出三里之外。给卫州白马寺的院墙和大门，平添几分威严。
然而，今天又到了晚课时分，诵经声却低了许多，并且听上去有些断断续续。方丈了至几度想要停下手头的工作，去经房里呵斥一番。最终，却都强行忍了下来。
修行首要是修心，卫州白马寺僧人众多，却不是每个出家人，都会像他一样，早就修炼得荣辱不惊。很多悟字辈、通字辈弟子，入寺时间短，经历的风波少，最近听到一些有关宗门的谣传，难免会心神不定。
但是，风波再大，早晚也会过去，白马寺却不会挪地方。等风波过去了，这些缺乏阅历和定力的小和尚们，自然会明白他们现在的想法是杞人忧天。
作为白马寺的方丈，同时也是全寺最老的僧人之一。比眼前更大的风暴，了至这辈子也见过许多。而即便风暴大到吹破天，对寺院的影响，也不过是换个名字而已。十多年前，白马寺名为大云寺，二十多年前，大云寺又叫至善寺，无论名字和匾额怎么换，佛像还是原来的佛像，善库还是原来那座善库。只要黄河渡口不改地方，这座寺庙就注定了会烟火鼎盛。
“方丈师兄，泽州白马寺被恶人屠了。”首座了诸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顶着一头油汗小声叫嚷，“咱们还是得早做准备，以防不测。”
“了诸，佛前休要喧哗！”方丈了至抬起头，淡定地扫了首座了诸一眼，声音听起来跟后院的井水一样平静，“宗门那边，自然会有应对之策，你我无需为此烦恼。”
“宗门，宗门应对什么了？”了诸一改平素对师兄的尊敬，皱着眉头连连跺脚，“继续买土匪去送人头么？既然斗不过那魔头，就不该再去招惹人家。上次输掉了四座白马寺，还交出去好几个了字辈的师兄去顶罪。这次输得更惨，留给魔头的把柄更多……”
“了诸！”了至放下抹布，看着自家师弟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心，乱，了！”
“我是心乱了，咱们是僧人，又不是强盗。明明每年什么都不做，都能让寺院香火旺盛。何必非要主动去招惹是非？！”了诸瞪圆了眼睛地跟了至对视，寸步不让，“师兄，你资格老，辈分也不低，早就该在宗门有一席之地了。咱们不能由着慧明等人……”
“住口！”了至终于忍无可忍，竖起眉头，厉声呵斥：“诋毁师长，以下犯上，佛前喧哗，蛊惑同门，了诸，你入魔了么？回去修三天闭口禅，首座之位，暂且交由了缘代管。”
“师兄？”没想到自家师兄油盐不进，首座了诸的眼睛气得通红。然而，咬牙切齿好半天，他终究抵挡不住了至的多年积威，最后顿了顿脚，转身而去。
“阿弥陀佛！”了至宣了一声佛号，转身跪在了如来佛像面前，低头替自家师弟忏悔。
宗门最近的许多举措，他其实也不赞同。但是，宗门中执掌大权的几位师叔都德高望重，他们选择“除魔卫道”，自然是因为站得高看得远。作为一个“了”字辈方丈，了至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质疑师叔们的决定。
更何况，师叔们惹出了麻烦，自然由师叔们安排人去解决。河北与河东，隔着一座太行山。河东那边的同门除魔卫道失败，遭到反噬乃为必然。但是，短时间内，那魔头的报复，却不可能波及到河北卫州白马寺。而以白马宗的实力和师叔们魄力，一两个月之后，他们肯定能够理清楚首尾，根本不需要河北卫州白马寺，去操河东的心。
低声念诵了数遍经文，了至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又变得古井无波。缓缓站起身，正准备继续去打扫宝殿，却忽然听到，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了诸，你到底意欲何为？”不用猜，方丈了至就知道是首座在带头胡闹，皱起眉头，沉声叱问。
“师兄，我等刚才在院子里，捡到一个物件。”了诸手里捧着一个丝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快步走入。在其身后，则跟着知客、执事等在寺庙中有头有脸的高僧，每个人都满脸凝重。
“何物？”了至愣了愣，本能地伸手去接包裹。
丝绸无声地落地，一把横刀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首座了诸猛然发力，将刀尖直接推入了他的小腹。
“师兄，我佛慈悲！”一边用力转动刀柄，他一边高颂佛号。随即，抬起脚，将了至踹了个仰面朝天。
“咕咕，咕咕，咕咕……”鲜血从了至嘴巴和鼻孔喷涌而出，他想问一声为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圆睁着双眼，看向自己伺候了多年的佛祖。
莲花宝座上，佛像依旧满脸慈悲，被蜡烛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人间善恶与悲欢。
“打开善库，所有人平分，然后，咱们各奔东西！”了诸的声音，在了至的耳畔响起。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却死不瞑目！
了诸等人，谁都没再多看他一眼。急匆匆取了钥匙，开了善库的石门，将里边的金银铜钱以最快速度搬出来，瓜分殆尽。然后各自背着大包小裹，在月色之下匆匆而去。
……
黄河南岸，汴州，白马寺的高墙大院，被月光照得格外巍峨。
一大群手持利刃的草寇，沿着山坡迅速靠近白马寺，动作利索得宛若传说中的山魅。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身上都没穿铠甲。偶尔身上穿甲的，也是简陋的半身皮铠。抵挡远距离射来的流矢还凑合，面对五十步之内发射过来的利箭或者迎面刺过来的刀矛，与葛布衣服几乎没啥两样！
天气有些闷，所以很多人跑着跑着，额头上就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被头顶上的圆月一照，闪闪发亮。他们的眼睛，也一样闪闪发亮，就像一朵朵跳动着的火焰。
那是对财富渴望的火焰，据最近一段时间的江湖谣传，每一座白马寺中，都藏有金钱百万。大伙今夜如果能够成功将眼前这座白马寺砸开，下半辈子即便不继续做强盗，肯定也吃喝不愁。
“洪哥，真的打啊。万一佛祖过后降罪……”整个队伍之中，只有五当家郑远的眼睛里，火焰稍微比别人暗淡一些。气喘吁吁地摸到大当家张洪生面前，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降罪个屁！”大当家张洪生把嘴一撇，方方的面孔上瞬间涌满了不屑，“白马寺的和尚犯了贪戒，早被佛祖除名了。否则，年前他们跟人斗法，就不会输得一败涂地。”
“这，这倒也是！”五当家郑远轻轻点头，随即，却又满脸担心的询问，“白马寺里的钱，可都是官老爷存的。咱们砸了白马寺，万一汴州城里的刺史和别驾急了眼……”
“干完这票，咱们去荆楚！那边地广人稀，落户容易。咱们买了新身份，金盆洗手做富家翁！”张洪生早就想好了退路，四下看了看，一边挥手招呼弟兄们尽快往前压，一边小声回应。
“大当家英明！”五当家郑远闻听，眼睛也迅速亮了起来，宛若两支跳动的蜡烛，“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怕万一，你就别吃这碗江湖饭！”大当家张洪生终于被他念叨烦了，把眼睛一愣，低声断喝，“这可是中州大侠罗祖怀撒下的江湖帖子，趁着白马宗元气大伤，干翻了它。寺庙里的浮财，谁抢到算谁的。过了这个村，等官府也开始对白马宗动手，肯定渣子都不会给咱们剩！”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已经刮着风声，射到了他面前。张洪生毫不犹豫停止了跟自家兄弟的交流，将手中板斧快速竖起，“叮”的一声，将冷箭磕得不知去向。随即，他将板斧高举过头顶，向白马寺的正门奋力猛挥，“弟兄们，被发现了。并肩子一起上啊，谁抢到算谁的，今晚山寨不抽水。”
“并肩子上啊！”回应声，瞬间响彻山坡。四百多名来自不同山寨的土匪，高举着斧头，草叉、绳索，飞爪，铡刀等物，以更快速度扑向白马寺，宛若一群捕猎的野狼。
寺庙里不停地有羽箭和石块飞出，将某个倒霉的山贼打翻。然而，却无法阻挡其余山贼的脚步。很快，就有人来到了寺墙下，将手中的飞爪拴了绳子，奋力掷过了墙顶。立刻有同伴持长矛和弓箭为飞爪的主人提供掩护，而后者，则双手拉住绳索，脚踩墙壁，快速攀爬，短短两三个呼吸间，就跳入了高墙之内。
兵器撞击声，在高墙内响起。紧跟着，是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咒骂。高墙外的山贼草寇们，却对惨叫与咒骂都充耳不闻，将更多的飞爪掷过墙头，更多的同伙送入墙内。
总计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战斗就宣告结束。庙里的和尚战死了七个，伤了五个，剩下的八十余个，全部选择了投降。
土匪大当家张洪生参照以往砸开财主堡寨的经验，命人将寺院里的方丈、首座、知客等平素地位高高在上的家伙，单独关进厢房。然后当着其余和尚的面儿，亲口许诺，谁能带自己找到寺庙里的浮财，就与麾下弟兄们拥有同等分钱资格，过后随便其自由来去。
这个许诺带来的结果，立竿见影。几个连度牒都没有，平素在寺庙里专门干粗活的小沙弥，当即“倒戈”。先带着张洪生从方丈的贴身内衣里，搜出了善库的钥匙，随即，又带着“好汉”们直奔善库。
半个时辰之后，汴州白马寺冒起了滚滚浓烟。临阵倒戈的沙弥们，背着大包小裹，与前来攻打寺庙的山贼草寇们一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月光下。从此，河南道地面上，再也没人看到过他们的踪影。
……
月光如水，将阳城观星台上的青铜仪器，照得闪闪发亮。
今天的月亮是从正东方升起，与太阳落山的位置遥遥相对。日落与月升也几乎是同时。这种现象再一次说明，半个月前的定朔完全准确，浑天监从秘书监独立出来后，改称司天监的第一战，在观星台上所有人的努力下，也即将以全胜而告终。
唯一差的，就是月食了。如果今晚月食也按期出现，对《麟德历》的修订和对《紫金历》验证，就可以暂时宣告一段落。修订后的《麟德历》，正如最初朝廷预期的那样，再坚持用个五六年毫无问题。而有五六年的光景，足够大伙把《紫金历》彻底吃透，并且按照《易经》，解释得清清楚楚。
至于先前呼声甚高的《九执历》，该哪凉快就哪凉快去吧！连最基本的望日和朔日都没标对，先前所谓的精确，完全是天竺人在吹牛皮！（注：正式历史上，《九执历》不准确，在玄宗时期对比验证种大败。）
“来了，来了！”斜对着月亮高高竖起的琉璃镜子之前，忽然有官员兴奋的大叫。“半影食始，月光由明亮如日，转向晦暗不明。”
观星台上，顿时人声鼎沸。所有司天监的技术官吏，或者通过镜子里的倒影，或者凭借肉眼，观测圆月的变化，每个人脸上都兴奋莫名。
“初亏，初亏！报时，亥时一刻三分！与浑仪推算，相差，相差只有五分！天！真的只有五分！”叫喊声，继续响起，带着如假包换的激动。（注：这里分不是分钟，而是十分之一刻）
有人拿出毛笔，在白纸上迅速记录。有人则转动不同的镜子，将镜面紧跟月亮的移动。还有人，则高高地扬起脖颈，一眼不眨地看向缺了一角的月亮，双拳挥舞，泪流满面。
连续多次预测日蚀和月食失败，让司天监的上下，在其他部门的同僚面前，说话越来越没底气。而他们平素艰苦的观测和计算工作，也被一些嘴巴恶毒的御史，讥讽为“装腔作势”。
大伙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想要翻身。然而，却根本找不出翻身办法，也抓不住翻身的机会。这次好了，朔日重新标定，望日也完全得到了验证，而月食，用新方法计算，居然精度从天，变成了刻和分！（注：在明初，已经可以将月食的具体出现的时间，精确在一刻钟之内）
“来了！”朔方军旅率周去疾快步走上台阶，避开周围兴奋的人群，附在张潜耳畔低声汇报。“斥候在三里之外，发现了可疑人影。总数不到五百，装备以长矛和横刀为主，携带了部分角弓。”
“你自行处置，家丁也全由你调遣，按照咱们事先说好的。不用管我这边！”张潜放下特大号单筒原始望远镜，冲着周去疾轻轻点头。
周去疾拱手行礼，然后快步离去，从头到尾，没惊动司天监的任何官员。
作为观星台上少有的几名与司天监无关的人员之一，骆怀祖却凭借直觉，发现了情况有异。快速向张潜身边凑了凑，手搭着身上铠甲的机关，小声询问：“真的来了？他们好大的胆子，连观星台都敢攻打，真的一点儿颜面不想给朝廷留了！”
“有恃无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张潜笑了笑，对着初亏的月亮轻轻吐气。
从最开始遇到截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朝廷至今，没对白马宗做任何处置。而是谁在暗中勾结白马宗，给土匪创造条件？朝廷也没给出任何答案。仿佛整个截杀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了苦和尚独自谋划并付诸实施的，与其他人都毫无关系一般。
这让张潜感觉心里很凉，虽然他早就看出来了，李显这个人当皇帝当得不怎么称职。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还是曾经期待，应天神龙李显能够及时站出来，给他一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做不到完全公平。
而现在，他能看到和能做的，却是与仇家各自施展手段，束甲相攻。虽然在周去疾和骆怀祖等人的帮助下，每一次搏杀，他几乎都稳操胜券。但是，他心里却非常不舒服，甚至越来越觉得遗憾。
这不是他在另外一个时空，曾经向往过的大唐。大唐绝对不该是这种模样！如果官员之间有了矛盾，就各自带着家丁举刀互砍，朝廷存在不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连最基本的秩序，都无法保证，开元盛世怎么可能如期出现？大唐又拿什么让四夷宾服？！
“你要不要披甲！”骆怀祖的声音再度于他耳畔响起，隐约之间，带着几丝兴奋。“我把铠甲还给你，凭我的身手，别人想伤到我不容易。”
最近这几天过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而去书院教毛孩子们练武，对他来说，则完全是折磨。他是墨家子弟，墨家子弟被人拿刀砍了，只会拿刀砍回去。才不会哭哭啼啼找别人做主。
“不用，贼人杀不上来！”张潜的心神，终于被骆怀祖的问话，拉回到了眼前世界。想了想，笑着制止了对方的脱甲动作，“你穿着吧，我嫌铁甲硌得慌。真的遇到紧急情况，你封住上观星台的入口台阶就行了，不用管我！”
“嗯！”骆怀祖想了想，郑重点头。
观星台只有一个铺着台阶的通道可供上下，而通道的宽窄，才不过六尺，刚好可以被他一人一刀封得严丝合缝。
如果等会儿真的有贼人突破朔方军那个旅的封锁冲上来，他骆怀祖，就成了观星台上所有书呆子们的保护神。当然，这个保护神不能白当，张潜如果想要他尽全力，怎么着也得付出百八十斤黑色药粉为代价，或者直接告诉他黑色药粉的配方！（注：旅，唐代一个旅一百人。）
“呜呜，呜呜，呜呜……”观星台下，隐约传来了几声号角。非常轻微，很难分辨出到底来自敌我双方中的哪一方。正在观察并记录月相变化的司天监技术官吏们，吃惊地向台下张望，除了密密麻麻的树枝和树叶之外，却什么都看不见。
迅速收回目光，大伙看向张潜。随即，就全都把心脏放回了肚子里。官职远比他们高的张少监，居然连铠甲都没穿！还在继续拎着他那个能看得非常远，却看什么都变形的望远筒子东看西看。这说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大伙根本没必要紧张！
“你们继续观测月食，其他事情有我！”张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位官吏的不安，笑着向大伙挥手，随即，又将原始望远镜举了起来，对准声音来源处，努力调整两片透镜的距离。
在层层叠叠的树枝和树叶干扰下，他什么都看不见。月光太暗了，根本不能照见树林中的人影。而观星台附近，号角声却越来越清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兵器的撞击声和人喊马嘶。
“那边，那边有火光！是火箭，有人在射火箭照明！”骆怀祖心痒难搔，在旁边用力推动张潜的肩膀。
张潜睁开没被望远镜遮挡的左眼，快速扫了扫他，随即就将望远镜转向他手指所示。刹那间，几团跳动的火光和数十个扭曲的身影，透过镜片，迅速进入了他的右眼！
是土匪！或者是打扮成土匪的府兵！数量不止数十，没被火光照亮处，还有不少身影在晃动。但是，他们的数量优势，却没对战斗场上的局势，产生任何影响。
无论是朔方军那一百名弟兄，还是郭、任两家的家丁，在周去疾的指挥下，都没与土匪发生直接接触。而是躲在黑暗处，不停地向土匪头顶发射箭矢。
大部分箭矢，都来得无声无息，悄然夺走一条条性命。只有少部分箭矢，在箭镞后缠上了点燃的油布团。被射出之后，于半空中拖着漂亮的尾痕迹下落，像蜡烛一般戳在树干或者草地上，将土匪们的周围照得一片通亮。
土匪们举着兵器和盾牌拼命前冲，随即被羽箭射翻十几个，不得不踉跄后退。随即，就又被羽箭覆盖，不得不左躲右闪。然而，无论他们选择冲锋还是躲闪，却总有羽箭在等着他们，让他们以缓慢却恒定的节奏减员，队形越来越乱，动作也越来越笨拙。
有一个身穿山纹铠的“土匪头目”，忽然挥舞着长枪向前突去。身体两侧，数名亲随用盾牌为他组成两道屏障。然而，才向前突了不到二十步，还没等脱离张潜的望远镜搜索，七八只燃烧的火罐子，就重重地砸在此人前后左右。
火罐子落地，碎裂，加了淀粉和菜油的酒精四下飞溅。穿山纹铠的土匪头目，一整条大腿都被点燃，果断丢下长枪，倒在地上，试图用翻滚动作将火焰压灭。他身边的亲随，也纷纷丢下燃烧的盾牌，用各种方法灭火，然而，却无法让各自身上的火焰减弱分毫。
数十枝羽箭从半空中落下，将山纹铠的亲随们，放倒了大半儿。侥幸没受伤的亲随，拖着起火的身体向后跑去，沿途中，土匪纷纷闪避，谁都不敢让他们靠近。
身穿山纹铠的“土匪头目”忽然停止了挣扎，身体缩卷成了一团。野火在他身体周围继续烈烈燃烧，很快就引燃了树木，将周遭十步范围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火炉。
临近火炉的土匪们，纷纷溃散，狼狈的身影，被照得无比清晰。更多的羽箭，则从黑暗处射过来，将他们接二连三地射死在溃败途中。
周去疾的身影，忽然在望远镜中出现。挥舞着一把横刀，所向披靡。身穿铁背心的朔方军士卒，结伴紧跟着在他身后，长枪所指，土匪们如同麦子般纷纷栽倒。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给我看一眼，给我看一眼！”骆怀祖声音，又一次传进了张潜的耳朵，与望远镜中的画面格格不入。
“给你，小心别摔了！”张潜瞪了他一眼，将原始望远镜连同拴望远镜的绳索，一并递给了此人。
不需要再看，他也知道此战的结果了。敌军一败涂地，从头到尾，都没机会靠近观星台。敌军的所有战术动作，在朔方军面前，都显得笨拙且业余！甭说只有区区四五百人，即便数量再增加一倍，此战的结果也是一模一样！
“食甚！报时，亥时七刻二分。”观星台上，有人尽职地大声报告观测结果。
天上的明月彻底消失不见，璀璨的星斗全部显现了出来，每一颗，都仿佛近在咫尺！

第十四章 渡河（上）
张潜等人在阳城停留了二十三天，这期间，他和司天监的技术官吏们，重新标定了朔日、望日，成功将月食的预测精确到了一刻钟之内，顺带着还重新标定了阳城的纬度，并且正式将圆周为三百六十度这个概念给确定了下来。
前几项工作，虽然耗费了一些时间，但是，由于观测目标都非常直接，所以结果很容易就被大伙所接受。但是后两项“顺带”产品，说服司天监的技术官僚接受，却让张潜花费了不小的力气。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人们的数学概念，完全来源于对自然界的观察。在地球和太阳的相对运动之中，将地球视为静止点，太阳饶着地球转动。则全年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天阳每天在黄道上的位置变化，刚好标记为一度。
所以，古人以为，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乃为正圆。天竺僧人提出来的圆周为三百六十度，则为歪理邪说。（注：三百六十度概念，其实是个数学概念。而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则是观察结果。）
张潜虽然职位比那些七、八品技术官僚都高，资历和威望，却不足以强行压着别人接受自己的理论。更无法用实际观测结果来证明，地球公转轨道是一个椭圆，而不是纯圆。所以，在一开始时，他极为头大。然而，当他将三角函数引入了计算当中，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任何一个时代，科技工作者都是最较真的一批人。然而，当他们发现了某个新概念或者技术，能带来巨大便利之时，他们往往又是最不固执的一批人。在尝试着用张潜拿出来的三角函数理论，重新计算了一些天文观测结果之后，司天监的技术官吏们，很快就被这个理论所征服。于是乎，周天与圆周有别之说，就被官吏们自动“领悟”出来。
如此强悍的变通性，令张潜这个穿越者，都佩服得直挑大拇指。
按照司天监官吏们的领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乃是自然，几近于道，没有任何错误。但是，圆这个概念，却是人为设定。人为设定的东西，注定达不到自然之完美，所以，标定圆周为三百六十。
于是乎，圆周为三百六十度，三角形的内角和，则刚好为一百八十度。如此，计算日影，圭距，星差，皆事半功倍！
于是，在场的司天监官吏们一致决定，对太阳黄道同时采用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和三百六十度两种标称，以示对上天的尊敬。而大伙今后在其他各种天文计算和观测之中，则果断向三百六十度标定方式靠拢。（注：开元年间，僧一行在制定大衍历之时，也是这么干的。宣称周天三百六十五，实际计算月球黄维则采用三百六十）
这一变通令历法修订工作一日千里。《麟德历》很多偏差，通过改变圆周度数，就能直接修正。而修正后的结果，与《紫金历》即便不完全相同，差别也小到可以容忍范围之内。如此，用来解释《麟德历》的《易经》理论，就可以直接往《紫金历》上套。两种历法之间的偏差，只能看作计算参数和观测精度上的差别，“指导理论”却可以认为完全一致。
如此一来，《麟德历》的使用寿命，又可以大幅延长。而《新历法》的修订速度，也可以大幅加快。毕竟，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精益求精，工作量远小于另起炉灶。
作为这次天文测算任务的组织者，大部分实际工作，张潜都没有亲自参与。但是，他在司天监这帮技术官吏当中的威望，却与日俱增。特别是当大伙根据他的指点，第一次将月食预测精度，推进到了一刻钟之内后，很多须发皆白的技术官吏，对他的尊敬程度不亚于授业恩师。
懂技术，不胡乱插手，还尊重属下意见的上司，在任何时空，都值得尊敬。更何况，张少监身上除了具备这三项优点之外，还懂得珍惜手下人的性命。
察觉可能会遇到截杀，他立刻找借口让大伙晚一天渡河，自己带着家丁和测量器具，头前探路。
至于那些贼人到底是不是府兵假扮，背后受谁指使，他却对大伙只字不提。很明显，是不想把大伙拖进旋涡之中，遭受池鱼之殃。
即便是技术官僚，也并非个个都不懂得人情世故。
发现张潜有意将大伙与他本人正在面对的旋涡分隔开，众司天监的官员们在感激之余，做事都加倍认真卖力。结果，原本预计要花费整整一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只花费二十二天，就完成了。并且每一步观测数据和运算过程，都整理得极为干净利落。
在这前后整整二十三天里，张潜半步都没有离开阳城。每天的生活都极为规律，城外观测台和城内驿站，两点一线。阳城县和司天监的官员们，都可以为他作证。
然而，在这二十三天里，却有三座白马寺被屠，两座白马寺被大火烧成了白地，还有一座白马寺和尚们杀了住持，瓜分了庙里的全部金银铜钱后，不知去向。
期间，还有一小股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蟊贼”，据说因为窥探观星台上的青铜器具，试图偷袭观星台。结果，被埋伏在观星台周围的百余朔方军，给杀了个落花流水。
那次战斗远称不上激烈，朔方军无一人阵亡，任、郭两家的家丁，总伤亡加在一起都没超过二十。而被他们击败的“蟊贼”，总伤亡人数也只有七十几个，剩下的全都趁着夜幕和丛林的掩护，逃之夭夭。
但是，那次战斗带给周围各方势力的震撼，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战斗结束后第二天，泽州府兵都督于金，就将旅率以上的军官，全都召回了军营。严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否则军法惩处。
临近几个州的府兵都督，很快也相继采取了类似动作。以免再有底层军官受到金钱诱惑，跑去阳城观星台下找死。
对于不肯听劝，非要找死，还要拖累大伙的“愣头青”。各位府兵都督也冒着得罪某位皇亲国戚的风险，断然采取了措施。反正这年头想弄死一个人很容易，过后只要矢口否认，那位皇亲国戚，自然会把账算到张潜头上。
而距离阳城战马一天能赶到的范围之内的山贼草寇们，则果断选择了搬家，以免观星台上那位张少监，报复起来不分青红皂白，让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江湖人都要脸面，即便是主动跑路，也得给自己找足了理由。牛犊寨老大付元，就是这样的人。前脚刚刚离开山寨，后脚他就开始跟身边的亲信们嘀咕了起来，“咱们不是怕了姓张的，而是没必要趟这池子浑水。跟他动手，打赢打输，得到便宜的都是白马宗那群秃驴。咱们又不是白王寨，平素从没跟秃驴有过来往。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给别人挡灾！”
“大当家说得对，咱们跟姓张的，井水不犯河水。他想找别人报仇，咱们没必要挡着！”立刻有喽啰凑上前，大声附和。仿佛只要自己这边出手，就能改变战局一般。
“可不是么？咱们跟姓张的无冤无仇，没必要给白马寺的秃驴挡刀。白王寨的白老大，就是拎不清，结果把他自己的性命送了不算，那么大个绺子，一下子也败了个精光！”有人比较实际，回头看看渐渐被抛远的山寨，战战兢兢地嘀咕。
“要说那个白老大，死得可真不冤。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居然去招惹一个会法术的魔头！结果对方随便念一句咒，身边的随从就全都刀枪不入。他白老大不但自己把性命搭上了，连带着整个白王寨都一起陪了葬！”立刻有人根据传言低声附和，仿佛自己当初就站在白老大身边，亲眼目睹了整个战斗经过一般。
话匣子一打开，主题随时都会歪掉。转眼间，山贼们讨论的重点，就不再是自己为何跑路，而是周围的几家江湖同行们，在前一段的遭遇。
“可不是么，姓白的只看到了和尚给他的钱，也不打听打听，那张少监到底惹得起惹不起！”
“唉，白老大死就死在缺见识上，那张潜可不是一般人。他的秘书少监官衔，其实唤做秘术少监更为合适。年前趁着日蚀，招来了流星，‘轰隆’一声，就让堵门挑战他的那群尚们连同法坛一道灰飞烟灭！”
“都说佛法无边，可那么多和尚，却被张魔头一个人给灭了。谁得法力更高，还用再问？”
“啊呀，我知道左家三郎，是怎么死的了。”有人抬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高声大叫，“月食，前天晚上有月食啊！日食的时候，张少监能够施法召唤火流星，月食不也一样么？”
话题再度跑偏，从白王寨，转眼间又跑到了某个假扮山贼的府兵校尉身上。
“他死得更不冤！仗着自己做了个府兵校尉，这些年不知道来害了多少无辜。这回算是恶贯满盈了。”
“他啊，就死在一个狂字上。从上个月底这个月中旬，白马宗求了多少人出手。别人都知道姓张的惹不起，偏偏他要赶着去找死！”
“可不是么，找死也不挑地方。居然扮成了咱们绿林好汉，去偷袭观星台。那观星台，是容易偷袭的么？那张少监是李淳风的嫡传，观星占课便知吉凶。我估摸着，他早就通过观星术，算准了姓左的哪天到，然后提前就开始步罡踏斗！”（注：步罡踏斗，道士做法的仪式。）
“还用步罡踏斗做法？会占星就够了！没等打呢，姓左的底细就被他全看光了。接下来，他想要姓左的怎么死，姓左的还不是就得怎么死？！”
“嗨，别扯这些了，赶紧走吧，瘆得慌！”
“是瘆得慌。反正，我是不会招惹这些会法术的。给多少钱都不去！”
“的的，的的，得的……”
正说得热闹间，大伙身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马蹄声。登时，所有人吓得头皮发乍，立刻撒开双腿，跑了个狼奔豕突。
牛头寨大当家付元有马，跑得自然比手下的喽啰们更快一些。一口气足足跑出了四十里，直到胯下战马嘴中吐出了白沫，他才不得不拉住了马缰绳，将颠散了架的身体，趴在马脖子上“回气儿”。
“的的，的的，的的……”还没等将一口气喘均匀，身背后，已经又传来了马蹄声。登时，将付元吓得眼皮一翻，软软地落下了马背。
“付大当家，是我，小六子，王家庄的小六子！”非常幸运的是，追上来的，并非官兵，而是跟他有过多年“销赃”交情的朋友之子。后者见他被吓得已经快瘫在地上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带着两名心腹庄丁，飞身下马将其扶住，快速补充，“我阿爷说，姓张的走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没事儿，你不用躲了。赶紧回去，他想跟你商量，如何回应罗大侠的英雄帖！”
“走了，你说谁走了，张少监么？观星台上那个张少监？”刹那间，牛头寨大当家付元的魂魄，就又回到了体内，努力站稳身形，快速追问。
“不是那个灾星还有谁？”王小六想都不想，立刻给出了肯定答案。“不光咱们盼着他走，阳城县的官员也盼着他早点儿滚蛋。所以他前脚接到返回长安的圣旨，后脚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圣旨，你是说，皇上下旨把他召回长安了？”付元愣了愣，平生第一次，觉得应天神龙皇帝，居然如此英明神武。
“不是皇上，还能有谁管得了那个煞星？传旨太监，很多人都看到了。乖乖，真的没长胡子，脸圆的像个鸭蛋一样。就是走路的样子很怪，还动不动就喜欢翘兰花指！”
“不会是使诈吧？”
“不是，我阿爷得到消息之后，立刻派人在背后偷偷跟着。直到他的人马出了县界，才又回来报信。”
……
“李显这么着急把你召回去，到底为了什么事情？”骑在一头缴获来的大宛良驹身上，身后还跟着另外一匹，骆怀祖一边赶路，一边将头凑到张潜身边，刨根究底。
实话实说，他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让张潜这么快就返回长安。留在阳城多好啊，山高皇帝远。连泽州刺史的官阶，都比张潜矮一级。谁都管不到这支出来修订历法的队伍头上，并且当地官府还得保证这支队伍的日常供应。
而他骆掌门，想跟在张潜身边充当二账房，就充当二账房。想出去当罗大侠，就出去当罗大侠。永远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即便遇到麻烦，只要躲入观星台范围之内，就没有任何势力敢于继续跟踪。
此外，最近这段时间，也是他骆掌门入账最多的日子。虽然张潜曾经反复要求，一旦对白马寺的攻击得手，他就要尽可能地将寺庙里的浮财撒在周围，以吸引更多的江湖人士，去攻击其他白马寺。但是，却没有禁止他中饱私囊。
因此，看到特别值钱又便于携带的“浮财”，比如黄金，宝石之类，骆怀祖就顺手抓了几把。结果一来二去，他的行囊就背不动了，只能专门腾出一匹马来驼。
“我也不知道他找我什么事情，圣旨上说得很含混。要我无论修历有没有进展，都立刻返回长安。”张潜用望远镜四下扫视，回答很是心不在焉。“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回就回吧。继续留在观星台上，也不会再有人前来送死了。”
“不会是先把你骗回长安去，然后捉拿下狱，替白马宗那群秃驴出气吧？！”向来不忌惮以最恶的恶意推测李显，骆怀祖皱着眉头提醒。
“那倒是不会，圣上既然不能追究白马宗和白马宗背后那些人，自然也不能追究我。”张潜对李显的为人，多少还是了解一点的，笑了笑，轻轻摇头。“此外，无论我怎么报复白马宗，对朝廷和圣上本人来说，都没啥危害。甚至，还可能非常有利！”
“那你还……”骆怀祖迅速朝周围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压低了声音提议，“那你还称他为圣上？他哪里有半分圣明的样子？既没魄力，也没担当。就会躲起来使阴招算计别人，哪怕你有大功于国，只要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他未必是个圣明天子，却对我不薄。”早就提防着骆怀祖忽悠自己去步紫鹃父亲的后尘，张潜毫不犹豫地打断。“此外，我也不喜欢造反，更对重振墨家门楣不感兴趣。所以，有些话，休要再提！”
“你……”骆怀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却没得到机会陈述，顿时憋得脸色有些发青。咬着牙喘息了好一阵儿，才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低声说道：“我不是劝你造反，你贪图富贵和享受，那种冒险的事情，对你来说的确不合适。但想要谋害你的人，一个是李显的亲生女儿，一个是他亲妹妹，只要他不肯出面替你主持公道，你这辈子都甭想安生。”
“那就来呗，反正来一回，我报复一回。”张潜微微一笑，年轻的脸上，忽然写满了自信。“说实话，比起做仇敌，我更怕的，是跟她们俩将关系处得太近。”
这句话，一下子就超出了骆怀祖的理解能力。不由得此人不低下头，苦苦思索。然而，把脑袋都想疼了，此人也没想明白，张潜到底从哪来的信心。忍不住瞪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追问，“你懂观星占命？或者鬼谷秘术，能预知这两人都得不到好下场？”
“我不会！”张潜想都不想，果断否认，“《非命》乃是墨家必修之篇，师叔莫非忘记了？”
《非命》乃是墨家祖师墨翟的传世名篇之一，作为货真价实齐墨掌门，骆怀祖当然不可能忘记。然而，看到张潜忽然拿祖师爷的著述，来否认懂得占星和卜卦，他反倒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猜到了真相。于是乎，皱了皱眉，低声说道：“祖师所做的非命，主旨是教导世人奋进，不相信命中注定便有贵贱之分。而不是否定占星卜卦。你们秦墨避世多年，未经战乱，留下一些别家传承，也是应该……”
“我真的不会，也不相信这些！”张潜最忌惮地被人当成神棍，毫不犹豫地打断。
“那你怎么会算到，本月十五那天，有人会扮成土匪，偷袭观星台？”骆怀祖依旧不相信他的话，揪住一个具体事例，刨根究底。
这个问题非常好解释，张潜笑了笑，不紧不慢给出了答案，“白马宗只是一伙放高利贷的恶棍，不是强盗。第一次截杀我失败之后，想要再召集人手，肯定需要时间。而我出来验证的目的，是验证朔日，望日和月食，即便没有圣旨相召，任务完成之后，肯定也得回长安了。京畿之地，估计没人有胆子假扮强盗截杀官员。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我离开河东之前下手。两厢对照，土匪要么不来，要来，肯定不能太晚。并且，这年头夜盲很多，想带领人马夜袭，只能选月光最明亮的那几天！”
“嗯……”骆怀祖依旧不愿相信，然而，却发现张潜的回答，几乎无懈可击。沉吟半晌，又迅速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自己始终感觉困惑不解的地方，“那份《紫金历》，是你从师门里拿出来的吧。既然知道其肯定准确无误，你又何必非跑阳城这一趟？派别人来，结果不是一样么？老夫总觉得，你是事先知道有人会截杀你，才故意跑出来做诱饵一般。如果你不懂占星的话，怎么猜得如此准？你才做官几天，肯定没有这种本事。而张山长和贺知章，他们俩耍弄谋略，恐怕还不如你。”
“这个……”张潜的眼前，迅速闪过杨綝那苍老却睿智的面孔。摇摇头，笑着回应，“您还是当我懂得占星吧。李淳风的《麟德历》错误那么多，他都号称上下两千年无所不知。我拿出的《紫金历》比《麟德历》准确数倍，肯定知道的比他多。”

第十五章 渡河（中）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别扭。先前张潜说自己不懂占星卜卦，骆怀祖不肯相信。现在张潜被逼无奈，承认自己懂得占星卜卦了，骆怀祖又觉得智力受到了侮辱。冲着张潜的耳朵怒吼了一声：“老夫这些天为你出生入死，竟然换不来你一句实话。”随即一抖缰绳，如飞而去。
“唉——”望着此人孤零零的背影，张潜难免有些内疚。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骆怀祖仗义出手，对白马宗的反击行动，绝对收不到当下这种显赫战果。反击的范围，也会被局限在距离阳城观星台五十里之内。再远，就不能保证家丁们能及时撤回，也不能保证行动的隐蔽性和成功率。
然而，内疚归内疚，张潜却坚决掐灭了对骆怀祖交代实底的念头。原因很简单，此人对建立绝对公平的墨家理想社会，有着某种近乎于疯狂的执著。他会利用一切看得到的机会，怂恿甚至逼迫熟悉的人去造反，将眼前的世界砸个稀烂。为了理想，他不惜牺牲一切，包括朋友，家人，乃至他自己。而对如何才能实现墨家的理想，他却毫无头绪。
如果让骆怀祖知道，自己这次前来阳城，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将仇家引出来，予以重创。此人一定会刨根究底，寻找布局者是谁。而万一被此人发现，老狐狸杨綝其实对朝廷也没那么忠心，此人一定会想方设法贴上去，不惜任何手段，逼迫老杨綝做得更多。
张潜虽然很不喜欢眼前的大唐，但是，张潜却不想把它砸烂。首先，张潜自己知道自己没有将大唐打烂之后迅速重建的本事。其次，张潜清楚地知道，骆怀祖所追求的那种绝对公平社会，至少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之下，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再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潜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昏暗与无序是暂时的，“李司机”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恐怕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为大唐玄宗皇帝。自己喜欢并且向往的那个开元盛世必将到来。
这也是张潜虽然对李显失望，却不怎么担心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也不急着跟二人拼命的原因。据他脑子里那有限的一点儿历史知识，安乐公主和太平公主，用不了几年就会先后死在李隆基之手。除非是脑袋被马蹄子踩过，否则，谁会在没有绝对胜利的把握下，去跟两个死人较劲儿？！
“你什么时候，能把黑色药粉的配方给老夫？”骆怀祖的声音，忽然又在耳畔响了起来，打断了张潜纷乱的思绪。
知道自己掉头返回来，有点儿没面子。不待张潜回应，骆怀祖就又咬着牙小声嘀咕，“老夫答应过你师弟，贴身保护你，直到你返回长安。老夫许下的承诺，向来不会反悔。”
“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张潜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利用任琮对自己的担心，占了后者一个大便宜，忍不住眉头紧皱。
“那是老夫跟他之间的交易，不用你管！”骆怀祖翻了翻眼皮，没好气地回应。随即，再度低声催促：“黑色药粉的配方，是你答应过老夫的。老夫这次为你出生入死，既然换不回你一句实话，你就应该给老夫报酬！”
“咱们说好了是五年！”张潜想了想，轻轻摇头。随即，将目光迅速转向身后另一匹马的马鞍。
“那是些金子，是老夫应得的！”骆怀祖脸色立刻开始发红，却咬着牙强调。“老夫不是要推翻先前的交易，老夫怕你这个样子，活不到五年。”
说罢，他又意识到这话有些像诅咒。犹豫了一下，悻然解释：“你得罪的可是李显的妹妹和女儿，随时都会遇到危险。留下配方给我，好歹也能给你们秦墨留下一点传承。并且，我将来也好有理由给你报仇。”
“报仇倒是不必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张潜笑了笑，丝毫不以骆怀祖的话为意，“至于黑火药的配方，放心，我如果遇到危险，肯定会提前写出来给你看。以你的本事，独自一个人跑路肯定没问题。”
“那东西叫黑火药？与你火龙车里装的火药，是一种东西？”骆怀祖立刻从张潜的话语里，挑出了对自己最有用的部分，瞪圆了眼睛低声追问。
张潜也立刻发现，自己上了骆怀祖的当，冲此人不屑地翻动眼皮，“火龙车里装的火药，我师门那边叫酒精。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至于黑火药和酒精之间的关系，比咱们两家师门相距还远。”
这话听起来可是有点儿伤人了，骆怀祖立刻再度拂袖而去。然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却又兜了回来，开始跟张潜为了酒精当中添加物的配方，讨价还价。
张潜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应付得愈发小心谨慎。如此，二人在路上倒也都不寂寞。斗智斗勇斗嘴巴，从阳城一直“斗”到了黄河渡口。
八世纪的黄河，水量远比二十一世纪的黄河充沛，河面宽度也是二十一世纪的数倍。而八世纪的渡船，哪怕是最大官船，载重也只有一百料上下，根本装不了太多的人。因此，在送别了周去疾和一百朔方兄弟之后，张潜便将身边的官吏、家丁和设备编成了三队，轮番乘坐官船过河。他自己和骆怀祖，郭怒，则带着五十名精锐家丁走在了最后。（注：一百料，一料大概是三百斤左右。黄河陕西段在元末，依旧可以载动千料大船）
“还真的像你预测的那样，白马宗在河东，已经凑不出足够人手来了！”连续好几天都没看到半只土匪的影子，骆怀祖掌心发痒，对着空荡荡的河面，低声感慨。
想到回渭南之后，自己又得去书院里去教小毛孩子们练武强身，他巴不得渡船不要起航才好。结果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纷乱的嘈杂声。紧跟着，郭府的家丁头目郭敬，就气喘吁吁地跑上了栈桥，“少郎君，少监，有一个法号叫慧缶的老和尚想要搭船。弟兄不让他过来，他却说，是衮州张都尉的至交好友。手里拿着衮州张都尉的酒葫芦！”
“秃驴，居然拿张世叔来做要挟。”郭怒大吃一惊，手按刀柄，纵身就准备往岸上跳，“给我将他拿下，不管他身边带着多少人！”
然而，他的肩膀，却被张潜牢牢按住。后者脸上乌云翻滚，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的平静，“别轻举妄动，小心忙中出错！他既然敢在渡口等我，肯定有恃无恐，你拿下他，不拿下他，结果都是一样。”
说罢，又迅速抬起头，朝着声音嘈杂处眺望，同时快速向郭敬询问，“那老和尚身边可有随从？除了酒葫芦，他还有没有其他凭证？”
“没有！”郭敬摇摇头，如实汇报，“他就一个人，除了酒葫芦，再没其他凭证。他也没带兵器，我让弟兄们搜过他的身。”
“有胆色，难得！”骆怀祖闻听，顿时就来了精神。十指交叉发力，将关节活动得咯咯作响，“你让他上来，问问他张都尉此刻身在何处？只要他能给出地方，我负责去救人。放心，三天之内，必然将张山长全须全尾地给你找回来。”
除了掌握着黑火药秘密的张潜，他其实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然而，白马宗趁他不在，绑架了他就职书院的山长，却等同于打了他的脸。所以，哪怕这次不让张潜支付任何代价，他也打算管上一管。
“那就请他到船上来一叙，你跟他说，我在客舱里备好了茶水等他！”事关张若虚的安危，张潜不可能镇定自若，然而，却知道此刻自己表现得越慌乱，越容易被对手所乘。干脆咬着牙吩咐了一句，然后大步走进了船舱。
郭敬答应一声，快步离去。郭怒和骆怀祖两人互相看了看，默契地一左一右，迎在了供乘客上下船只的舷梯口。
本以为，那慧缶和尚胆敢孤身一人前来跟张潜谈条件，肯定是个身怀绝技的“荆轲”。谁料想，待对方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名老态龙钟的苦行僧。身上的葛布袈裟打了许多补丁，脚上的麻鞋，也早就露出了趾头。倒是被他当做凭证的那只酒葫芦，从上到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很显然是被其终日拿在手里把玩惯了的，以至于表面都包了浆。
“阿弥陀佛，有劳二位了。还请二位，带贫僧去见张施主。”那老僧慧缶虽然模样老迈，说话的中气却很足。前脚刚刚踏上甲板，后脚就笑着向郭怒和骆怀祖吩咐。
“船马上就开了，上来之后，想下去可不容易！”不满意对方托大，骆怀祖皱着眉头，一语双关。
“无妨，贫僧原本目的就是搭顺风船过河。至于拜见张少监，其实只是顺路！”老僧慧缶笑得如同刚刚偷到了鸡的狐狸一般，对扑面而来的杀气，竟然毫无感觉。
宛若一拳砸中了空气，骆怀祖被闪得好生难受。然而，却不愿丢了面子。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老僧慧缶笑呵呵地跟上，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没皮没脸地套近乎，“这位壮士如何称呼？贫僧看你好生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曾经相遇过……”
“姓罗，你叫我罗大好了。至于眼熟就免了，罗某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和尚。”骆怀祖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冷冰冰地回应。
“和尚太多，难免良莠不齐，被人讨厌在所难免。”老僧慧缶倒是好脾气，明知道骆怀祖讨厌的就是自己，也不生气。只管顺着对方口风，笑呵呵说道。“但好人坏人，却不能光看穿没穿僧衣。否则，天下三百六十行，罗施主挨个行当看过去，就没有不讨厌的人了！”
“别的行当，我都不讨厌。”骆怀祖斗嘴，这辈子只输给过张潜，才不会轻易被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驳倒。耸了耸肩，冷笑着道：“唯独讨厌穿僧衣的。十个里头，有九个难脱红尘。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心中想的却是男盗女娼，好酒好肉。”
“十个里头，九个难脱红尘，太少了，罗施主说得太少了！”老僧慧缶，丝毫不以骆怀祖的话为忤，笑了笑，轻轻摇头，“天下持戒牒的僧尼数以万计，依贫僧之见，甭说十个里头九个心思不在修行上，一百个里头能有一个看破红尘的，都是高估了。”
“嗯？”仿佛又一拳砸到空气上，骆怀祖再次被闪得好生难受，眉头挑了挑，冷笑着奚落，“呵呵，你这和尚，倒是坦诚。若是一百个和尚里头，九十九个都看不破红尘，天下还要那么多寺庙作甚？哪如全都拆掉盖学堂！”
“妙，妙！”慧缶闻听，立刻大笑着抚掌，“天下那么多学生，考中进士、明经，明算的学生，加起来都百不足一，还要学堂作甚？哪如全都拆了，盖成猪圈？”
没想到自己刚刚说出去的话，竟然被老和尚改头换面后直接送了回来，骆怀祖顿时被怼了措手不及。眼睛瞪了又瞪，一时半会儿，竟然根本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反击。
就在此刻，他脚下的甲板忽然晃了晃，却是郭怒有心吓唬老和尚，悄悄地命令船夫解开缆绳，扬帆启航。
骆怀祖武艺高强，双腿和双脚稍稍发力，就不动声色地让身体保持住了平衡。而那老和尚慧缶，却被晃得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心！”见到老和尚被摔得凄惨，骆怀祖心中大乐。却装模作样伸出一只手，摆在距离甲板三尺高处，做势欲搀。
“多谢施主，啊呀！”老和尚慧缶挣扎着伸出手，去抓骆怀祖的手腕，却因为胳膊太短，抓了个空，再度重重地摔了下去，又一次四脚朝天。
酒葫芦“咕噜噜”地，在甲板上滚出了老远。恰好走过来的郭怒看到，立刻弯腰抢在了手里，仔细分辩。
那老和尚慧缶，躺在甲板上没人拉，反倒不着急往起站了。仰面朝天冲着郭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帮忙。此物乃老友张翁若虚年初时所赠，表面还有他亲手烫下的字，摔坏了未免可惜。”
“嗯？”郭怒将信将疑，低头细看。果然，在葫芦表面，看到了“解忧”两个大字。分辨笔迹，确定为张若虚的手书无疑。
“你说什么？这葫芦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骆怀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时间不对，弯下腰，一把拉住了老和尚的手腕。
“哎呀，小心，施主小心老僧这把老骨头被你拆了。”老和尚借着骆怀祖的拉扯，轻飘飘站了起来，高声抱怨。仿佛真的在骆怀祖手里，吃了很大苦头一般。
“你说，这葫芦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张山长在哪？”骆怀祖没心思再跟他绕弯子，用力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追问。
“年初，不是正月二十，就是二十五吧。”老和尚慧缶仿佛被吓了到了一般，满脸委屈地回应，“怎么了，这个葫芦要不得么？张山长又是怎么回事？啊呀，老僧想起来了，他说过，要去学堂里当山长。”
“别打岔，张山长此刻在哪？”骆怀祖坚决不肯上当，无论老和尚是满脸委屈，还是装作恍然大悟。
“他当然在渭南当他的山长啊，老僧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正准备过去看望他，顺便将酒葫芦装满！”老和尚慧缶瞪圆眼睛，满脸无辜。
“你，你没有绑他的票？”骆怀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握在老和尚手腕处的手指，却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许多。
“绑票？阿弥陀佛！”老和尚慧缶趁机将手腕挣脱，后退两步，低声宣念佛号，“此话施主是从何而来？老夫跟实翁相交有三十余年，怎么可能起如此歹意？更何况，他每日无酒不欢，老夫绑了他的票，用不了三天就被他给喝穷了，哪有可能绑他小半年！”
甭说半年，二十几天之前，骆怀祖还亲眼看到张若虚在成贤书院教学生读书，顿时，就知道大伙误会了老和尚。然而，他却不肯认错。跺了下脚，低声抱怨：“你这和尚，既然是张山长的至交好友，为何刚从不说明白一些。老夫差一点儿，就拿你当了绑了张山长，前来讲数的恶僧！”
“阿弥陀佛！”慧缶又宣了一声佛号，满脸委屈，“施主冤枉贫僧了。贫僧先前说了不止一次，是张山长的朋友，想搭一个顺风船。并且还拿了那位施主手中的葫芦为证。”
“禅师勿怪！是我等误会禅师了。”郭怒被说得满脸通红，赶紧将葫芦还给了慧缶。“先前多有得罪，还请禅师见谅。”
“无妨，无妨，你们也是关心则乱！”慧缶将葫芦单手托起，宛若拖着一枚威力巨大的法宝，“若是实翁知道，诸位如此担心他，恐怕高兴之余，又好多喝好几大碗。”
郭怒听了，顿时愈发觉得愧疚。而骆怀祖心中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笑呵呵伸出手，去抓慧缶手上的葫芦，“山长最近忙着书院事务，酒已经喝得少多了。这么大一葫芦酒，以前他只够喝两天。现在，恐怕十天半月都未必喝得完。”
本以为慧缶肯定会躲闪，却不料，竟然轻松将葫芦抓在了手里。摇晃之际，还隐隐听见了从葫芦里传出来的水声。
“酒是穿肠毒药，能少喝，当然少喝一些为妙！”不知道是真没看出来骆怀祖在检查葫芦，还是故意。老僧慧缶笑呵呵地点头。
“那禅师还对山长家的酒念念不忘？”骆怀祖不动声色打开葫芦塞子闻了闻，确定里边装得的确是水，笑着反问。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老僧慧缶忽然收起了笑容，双手合十，满脸慈悲。
骆怀祖反应极为敏锐，果断迈步后退。正准备与那老和尚放手一搏，谁料对方念完一句口号之后，迅速又回复了先前的笑面弥勒模样。伸出手，低声求肯，“罗施主，葫芦还请还我。你拿它无用，贫僧拿了它，却是装酒装水两便！”
骆怀祖彻底弄不清楚，老和尚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犹豫了一下，就准备将葫芦递还。就在此时，身后的船舱门口，却已经传了张潜笑呵呵的声音：“既然是世叔的熟人，怎么还能让葫芦空着。罗账房，把葫芦给我师弟，去装满了菊花白。等下船之时，给禅师带着走！”
“是，东主！”骆怀祖心思灵活，立刻明白了张潜的意思，答应着将葫芦抛给了郭怒。而后者，虽然在心里头，早已确定和尚不是白马宗的帮凶，却果断接过了葫芦，快步跑进了底仓。
“多谢张施主！”老僧慧缶眉开眼笑，先双手合十向张潜行礼，随即又笑着夸赞，“早就听实翁说起过，张少监慷慨好施，待人赤诚，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禅师过奖了！”早就将此人跟骆怀祖、郭怒两个的对话听在耳朵里，张潜知道张若虚没有被绑架，心神大定，脑子也转得像平时一样灵活，“既然是世叔的酒友，张某理当好好招待。河上浪大，禅师小心去安歇。张某晕船，就不陪禅师喝茶了。”
“张施主且慢！”没想到，张潜连说废话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慧缶肚子里的安排瞬间被打了个大乱，赶紧迈步凑上前去，沉声说道：“贫僧有事，需要跟施主商量。”
“禅师想要搭便船，如今人已经在船上了！”张潜笑了笑，头也不回，“禅师喜欢喝酒，在下也让师弟去装了。至于其他，张某与禅师素昧平生，禅师还是不要提的为好。”
“这……”碰上一个不按常理出招的，老僧慧缶方寸大乱。想要继续追赶，却被骆怀祖死死挡住了去路。不得己，只好咬牙跺脚，高声叫嚷：“少监见了实翁的酒葫芦，就担心他被人绑票。莫非见不到酒葫芦，就认为他肯定高枕无忧了么？天下僧尼，数以万计，少监做事不留半点儿余地，莫非就不怕和尚里边也出几个蛮恶的，报复到你的家人和朋友身上？”
“你这秃驴，果然是白马宗的同伙！”骆怀祖终于确定了老和尚的身份，拔出横刀，迎面就砍。
慧缶一改先前老态龙钟模样，身子如猿猴般轻松避开了刀锋。随即，一边徒手与骆怀祖周旋，一边继续冲张潜叫嚷：“施主，听贫僧一句话。贫僧并非白马宗的人，对你也无丝毫恶意。但施主做事，却不能太绝。否则，即便白马宗报复不得你，也会报复到你关心的人身上。届时，你肯定防不胜防！”
本以为，这番话说过之后，至少能让张潜犹豫一下，然后给自己陈述利害的机会，谁料，话音刚落，张潜的回答声，已经响彻了甲板，“尽管来，杀我一个亲人，我以十倍报复之。杀我两个，我以百倍报复之。杀我三个，张某定人让全天下，再看不到一座白马寺！不信，你尽管来试！”

第十六章 渡河（下）
“阿弥——哎呀！”被张潜杀气腾腾的话，打击得方寸大乱，老僧慧缶双腿上的动作明显出现迟滞，被骆怀祖一刀将僧衣扫去了小半截。
而那骆怀祖，自打跟张潜交往以来，还没如此痛快过。一边挥刀追着慧缶的身影猛剁，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喝彩：“好，痛快！这才是我墨家子弟应有的模样！哪怕是帝王将相，敢欺负到头上来，都一刀杀之。还能怕了他一群秃驴？！”
“阿弥陀佛，误会！两位施主不要误会，贫僧并非白马宗的人，刚才的话也不是威胁！张少监，你且听贫僧一句话。你不可能一人灭掉一宗。冤家宜解不宜结，趁着现在双方还有和解的可能……”虽然没有受伤，慧缶却吓出了一身冷汗。躲闪的速度更快，解释的声音也更高。
“这不是威胁又是什么？”郭怒带着七八名家丁从底舱冲上，在四周围弯弓搭箭。“射他，他跟白马宗是一伙的。射死一个算一个！”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老僧慧缶吓得魂飞天外，一纵身翻到了船外，单手搭着船舷的边缘，高声大叫，“张少监，贫僧真的不是白马宗的人，贫僧是张若虚的好友。贫僧少年时跟他一起逛过青楼！你杀了贫僧，他即便嘴上不怪你，也肯定伤心难过。”
后两句话，每一句都说到了关键处，张潜闻听，立刻果断吩咐，“师弟，不要放箭。罗账房，先不要砍他，拉他上来！”
“是，大师兄！”郭怒朗声答应，随即，带着家丁围成半个圈子，与老和尚所在的位置遥遥相对。而骆怀祖，则快步走上前，单手拉住了老和尚慧缶的胳膊，奋力上拽，“上来！别装死！”
“阿弥陀佛！”老僧慧缶终于松了一口气，借着骆怀祖的拉扯，鹞子般“飞”上了甲板。双脚没等站稳，就又高声抱怨，“少监好大的杀性，亏得实翁还夸你心地良善仁厚。”
“对良善之人，张某自然良善。对于蛮恶之辈，张某也不忌惮以暴制暴！”张潜冷笑着走近，声音不高，却能保证每一个字，都可以清清楚楚落进对方的耳朵。“他白马宗既然敢谋害张某，就该准备承担后果。想要谋害张某却不准张某报复，那是白日做梦！”
“我墨家行事，最讲究公平！”骆怀祖撇嘴摇头，在旁边高声帮腔，“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绝不仗势欺人，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也绝不忍着！”
“阿弥陀佛！”慧缶和尚再度词穷，红着脸高宣佛号。
既然来做说客，他自然要提前下一番功夫，将张潜的脾气秉性、喜好忌讳以及生活习惯等方方面面摸上一个透。如此，才能保证他自己说出来的话能引起张潜深思，进而接受他的“劝诫”。
谁料想，他摸到的情况，竟然与真正的张潜，差了足足十万八千里！
按照他事先的了解，张潜虽然掌握了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性子却非常谦和，甚至有一些软弱。年前那次，张潜召唤来火流星，轰掉了白马宗堵他家门而设的法坛，过后只让对方交出了四座寺院和佛田，便放弃了乘胜追杀，就是充分的证明。
而张潜因为独自一人远离师门，所以极为重视情谊。这一点，从张潜对待张若虚、贺知章、王翰和王之涣等长辈和朋友的态度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出山这大半半年多来，凡是跟他走得近的人，都得到了莫大的好处。而每次他遇到危险，却巴不得这些长辈和朋友躲得远远的，以免受到自己的牵连。
所以，慧缶和尚本以为，这次自己出面替白马宗做说客，劝张潜罢手，十拿九稳。
虽然这次白马宗指使土匪截杀在先，教唆府兵攻打观星台于后，吃亏的却全是自己一方。从头到尾，没伤到张潜分毫。他只要以张若虚朋友的身份，点明利害，告诉他白马宗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肯定能让张潜有所忌惮。然后，再讨价还价一番，劝双方各退一步，也是水到渠成！
只可惜，眼前的事实，与他先前的想象，大相径庭。“利害”他是努力点明了，效果却是火上浇油。白马宗的还手之力，甚至可能的还手方式，他也都说得很坦诚，效果却是，无形的杀气，从张潜的身上蓬勃而出！
那张潜，性情之中哪里有半分软弱，分明比刀子都硬。而情谊虽然被他看得很重，却远未能成为他的羁绊。
“师弟，麻烦你带人看着他。别让他偷偷搞事，我先去睡一觉！”见老僧慧缶只管红着脸独自沉思，张潜笑了笑，顺口吩咐。
对方的来意，他已经弄得一清二楚。无非是想借着张若虚的面子，算准了自己不会杀他。所以想给白马宗做一回说客，劝自己见好就收，不要对白马宗赶尽杀绝。
然而，世间哪有如此便宜之事？若是自己这回再轻松放过了白马宗，那群和尚怎么可能长记性？而站在白马宗身后那些谋害自己的人，发现代价这么小，又怎么可能会心生忌惮。
事实正如他所料，话音刚落，佛号声，就又响了起来。只见老僧慧缶，一改刚刚登船时的淡定从容。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合十行礼，“张少监，请听贫僧一言。白马宗也不全是恶人，先前死在你手里僧人，对截杀你和攻打观星台之事，未必知情。”
“和尚慎言！”张潜的眉头迅速皱紧，冷笑着摆手，“张某连续二十三天，未离开观星台半步。僧人死在谁手里，都与张某无关。至于白马宗上下，恶人多也好，善人多也罢，既然出自同一个宗门，就别称自己无辜。否则，那些明知同门作恶的，为何不早日与之划清界限？总不能，分钱分好处之时，便是同门。闯下担不起的大祸，才又忽然想起来区分，谁是害群之马，哪个在一心礼佛！”
“这……”慧缶和尚再度无言以对，愣愣半晌，才又硬着头皮说道：“总不能让白马宗的僧人，都退了宗！况且只要世间有闲钱需要放贷求利，必然就会有放贷的僧人和寺院。即便改了名字，所做的事情也都差不多。”
“那就先让白马宗改个名字好了。”张潜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冷笑着回应。“没参与谋害张某之事者，单独出来改立新宗。参与谋害张某之事者，继续留在宗内等死，免得张某误伤无辜！”
“张施主，非老僧故意跟你拌嘴，此事真的做不到。”慧缶和尚愣了愣，真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俩嘴巴，“白马宗是诚心想要言和，还请张施主看在实翁的面子上，画一个可能接受的道道出来！”
“张世叔可没出面替白马宗求情。”张潜笑了笑，轻轻撇嘴。见老僧慧缶的气焰，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嚣张，他又笑着补充：“也罢，既然你是张世叔的朋友，张某也不让你白跑一趟！白马宗截杀张某一次，指使他人攻打观星台一次，这笔账张某记得很清楚。想要张某罢手，就拿出十六座白马寺，三万两千亩佛田，然后再交出十名参与者的人头。否则，就请他们把所有白马寺的大门关好，等着祸从天降！”
“阿弥陀佛——”再度被张潜的强硬态度，给惊得方寸大乱，老僧慧缶高声宣唱佛号，“施主，你这哪里是罢手？分明是逼着白马宗跟你死拼到底。”
“那就死拼到底好了，看他白马宗和尚的脑袋硬，还是我墨家子弟的刀快！”跟张潜交往这么久，骆怀祖还是第一次看对方如此顺眼。走上前，抢先替他回应。
他是个杀星，这辈子光是直接死在他手里的江湖豪杰，就数以十计。因此，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杀气却直冲霄汉。把那老僧慧缶逼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重新站稳身形，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串凄厉的海螺声，忽然从上游传来，将他的佛号拦腰切成了两段。
众人皆惊愕地扭头，只见浩浩荡荡的水面上，忽然冲下来二十几艘渔船。每一艘都有三丈长短，上面站满了头裹红巾的水匪。一个个，手持利刃，张牙舞爪，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秃驴，这就是你说的诚意？！”骆怀祖大怒，举刀就要朝老僧慧缶头上招呼。后者见势不妙，果断纵身蹿到桅杆之后，一边摆手，一边高声辩解：“施主切莫误会，老僧跟他们不是一伙。老僧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来路。张施主，如果你有需要，老僧可以出面为你一探究竟。”
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张潜问的。打定了主意，想先让张潜欠自己一个人情，然后也好继续自己未尽的说客大业。
反正，从他的角度，来者如果是普通水匪。肯定以求财为主，杀人次之。自己凭着身上的袈裟和嘴里的舌头，去做个中人，让张潜这边破财免灾就是。来者如果真的是白马宗所派，更验证了他先前那句话，白马宗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刚好劝双方握手言和！
至于城下之盟不城下之盟什么的，就没必要考虑了。江湖也好，朝堂也罢，哪里有永远的仇敌？
只是，张潜地回答，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面对汹汹而来的“水匪”，张潜竟然好整以暇地对其师弟郭怒说了一句，“交给你！”，随即，就低头进了客舱。
而那郭怒，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明官船上的家丁，还不到敌军的三成。却毫不犹豫地将家丁们调上了甲板，大咧咧地调兵遣将。
五十名家丁，连两侧船舷都站不满，能调遣出什么花样来？无非就是兵分三路，两路守住船舷，阻止水匪靠近。一路作为后备队，随时给前两路人马提供支援。
还没等郭怒这边调兵遣将完毕，渔船已经靠近到了官船二十步内。渔船上的众水匪，一个个弯弓搭箭，照着家丁们兜头便射。
再看郭府的家丁们，也都是伴随着商队走南闯北的行家。居然与其少郎君郭怒一样，丝毫不见慌乱。相继蹲下身体，借助船舷躲避羽箭攻击。随即抽冷子用角弓还射，竟然与水匪们打了个有来有往！
河面上风大，渔船又没有官船高，所以，土匪们射出来的羽箭虽然又快又密，却全都白白浪费。而郭府家丁虽然人数少，手中的角弓却极为精良，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极为娴熟，三五个人一组，每组都是瞄准同样的目标齐射，不多时，就将水匪给射翻了二十几个，令距离官船较近的每一艘渔船上，都洒满了血迹。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拖后压阵的水匪头领见状大怒，亲自吹响了海螺，调整战术。
众水匪听了，便不再徒劳地开弓放箭。而是操起船桨，给渔船加力，借着水流，转眼间就将渔船与官船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五尺之内。
“砰！”一艘渔船冲得太急，船首与官船相撞。船身立刻开裂进水，船帆快速向右倾斜。船上的水匪们见势不妙，纷纷跳河逃生，转眼间，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没等官船上的家丁们发笑，“砰砰，砰砰，砰砰……”撞击声又起，却是水匪们将系着绳索的飞抓，丢上了官船。转眼间，官船的速度就被拖得慢了下来，而艘渔船上的水匪们，却兵分两路。一路操起船桨，控制渔船和官船之间的距离，避免撞击。另外一路，则沿着绳索快速朝着官船爬了过来。
“阿弥陀佛！”慧缶看得头皮发乍，果断上前一步，就要主动请缨去替双方讨价还价。然而，所有人却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只见那郭怒，忽然喊了一声：“掷”。带头将手里的陶土罐子，朝下面的渔船砸了过去。罐子上，燃烧的布条，拖着亮黄色火焰，宛若白昼里的流星。
“砰砰，砰砰，砰砰……”十余只拖着火焰的罐子，砸在了不同的渔船上，刹那间粉身碎骨。火焰随着碎裂的罐子碎片，溅得满船都是，浓烟滚滚而起。
“掷！”郭怒的声音，再度响起，紧跟着，又是十五六只罐子，落向渔船。更多的火光和浓烟跳起，瞬间将渔船的甲板变成了一只只火炬。
“砍缆绳，砍缆绳！”几名机灵的渔船头目，不肯继续将座舟拴在官船上吃火罐子，大叫着发出提醒。
缆绳上爬到半路的水匪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主动跳河求生。甲板上的水匪，则不顾一切地举起刀和斧头，将缆绳砍断。大部分渔船，都冒着浓烟跟官船脱离了接触。船上的水匪们，想尽一切办法灭火自救，再也顾不上继续攻击官船。然而，仍然有四艘渔船，因为反应太慢，被彻底变成了四个大火炉，烈焰伴着浓烟扶摇而上。
“继续射，别留情！除恶就是行善！”骆怀祖不知道从谁手里，抢了一张角弓，站在船舷边，向水中放箭。每一次弓弦声响起，就让水面上出现一团暗红色血迹。
众家丁士气大振，也纷纷开弓放箭。依旧是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对着同样的目标展开齐射。眨眼间，就让河面上又漂起了近二十具尸体。
“砰砰，砰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再度响起，这次，却是来自船底。家丁们愣了愣，顿时一个个脸色开始发白。而齐墨掌门骆怀祖，却大笑着丢下了角弓，脱掉了布袍和长靴。双腿微微用力，抓着量天秤，纵身跳进了黄河。
河水浑浊，谁也看不见他的身影。然而，短短三个呼吸之后，一团红色血迹，就在贴近船身处冒了起来。紧跟着，又是红色的两团。
凿船声瞬间停止，河面上，数道水波，从官船周围向四下分散。而一个更快的水波，竟然从后边追了过去，如同大鱼捕食小鱼一般，让前面的水波挨个消失。
血迹从水波消失处，接连涌起。仍在河水中的土匪们，再也不敢靠近官船，一个个争相逃命。站在船舷后的郭怒和家丁们，放声大笑。用角弓和羽箭追着那些逃窜的身影，将更多的水匪送上了西天。
“呜呜，呜呜呜，呜呜……”海螺声又起，宛若悲壮的哭号。蓄着络腮胡子的水匪首领，气急败坏，踩在一艘没着火的渔船甲板上，左手持盾，右手持大斧，向官船发起了决死进攻。
郭怒和家丁们，纷纷弯弓攒射。却被络腮胡子和他身边的喽啰们，尽数用盾牌挡住。眼看着渔船越来越近，大伙重新举起陶罐，正准备点燃了掷出。身背后，却忽然响起了张潜的声音，“且慢，让我试试。”
众人齐齐回头，恰看到，张潜抓着一根等身高，手臂粗，尾部装着木托的青铜管子，走到了船舷旁。用管子前端，对正已经靠近到十五步远的络腮胡子，管子尾部的木托，牢牢顶住自家肩膀。随即，他左手扶稳管身，右手轻轻扯动了木托上的细绳，“嗤——”
细绳迅速收紧，在铜管子中部凸起处，拉出了一缕青烟。紧跟着，“砰——”的一声巨响，管口处，轻烟缭绕。再看那络腮胡子水匪头领，忽然倒飞而起。鲜血和碎肉，从半空中纷纷而落。
刹那间，船上船下，鸦雀无声。
官船在风帆和船舵的控制下，继续向南而行。水匪们的渔船，无论起火的，还是完好无缺的，都放慢了速度，不敢再向官船靠近半步。而渔船上的大小水匪，一个个身体僵直，两股战战，再也没有人敢举起兵器，更不敢向张潜所在位置，多看一眼。
“等等我，等等我，别把我丢下！”骆怀祖像江豚一般，从河面下钻了出来，冲着船舷用力挥手。
甲板上，所有人终于都回过了神。或者跑向船尾，要求船老大放慢速度，或者丢下长长的缆绳。
而那骆怀祖，作为唯一一个没看到青铜管子发威的人，当然也丝毫没感觉到震撼。加快速度游了数丈远，抓住大伙抛下来的缆绳，快速爬回了甲板。一边抬手抹去脸上的黄色河水，一边得意洋洋地向张潜炫耀：“先在水下干掉了三个，后来又追着杀掉了五个，当初老夫说让你跟老夫学本事，你还看不上。今天若是没有老夫……”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太对劲儿。愣了愣，手指着青铜管子，低声询问：“你怎么又给这东西装上了个木柄？好生难看！这棍不棍，矛不矛的，天底下哪有如此奇门兵刃。用来砸核桃，都未必顺手。”
“你先去换衣服吧！小心着凉。”张潜笑了笑，也不跟他计较。抓着青铜管子，缓缓走向了客舱。
水匪的出现，丝毫没出乎他的预料。
过了黄河，就进入了京畿地界，大规模土匪不可能在京畿出现。所以，仇家想要杀他，最后的机会，就是在半渡之时。
正是因为事先预料到有可能遭遭截杀，他才将司天监的官吏和设备，交给王翰带领家丁保护，提前运过了河。他自己则和骆怀祖、郭怒一起，带着五十名精锐家丁断后。
整场战斗过程，也完全没有超出他的预料。缺乏训练，又不了解混合酒精性能的土匪，来得再多，也只有仰着脑袋挨烧的份儿。
出乎他预料的，是青铜火枪的威力和后坐力。别人没看清楚，一直盯着水匪首领的他，却亲眼看到，络腮胡子的胸口处，被打出了一个西瓜大的破洞。五腹六脏，有可能都被铅弹搅了个粉碎。而木制枪托在铅弹发射那一瞬间传回来的后坐力，宛若重槌。砸得他半边身体至今还在发木，每走一步，肩膀处都钻心地疼。
郭怒和家丁们，显然被他手中的青铜管子吓坏了。纷纷让开道路，唯恐不小心激发了他手中的“法器”，也被轰上天空。而老僧慧缶，却咬了咬牙，顶着一张惨白色的脸，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张施主，张少监，请借一步说话。”
“大师找我何事，就在这里说无妨！”张潜将青铜管子做拐杖，撑着自己的身体，努力让自己显得好整以暇。
“贫僧……”老和尚慧缶，又咬了咬牙，忽然打起了机锋，“搭便船，渡河，渡己，也渡人！”
“如此，这河，张某可否渡得？”张显想了想，瞬间若有所悟，微笑着询问。
“少监说笑了，少监原本就在对岸！”老和尚慧缶想了又想，躬下身，合十为礼。
对岸，已经快到了。河岸之上，便是京畿。

第十七章 在路上
车轮滚滚，沿着宽阔平坦的官道驶向长安。
队伍中央，一辆看上去丝毫不见奢华，却加了特制减震结构的马车内，大唐秘书少监张潜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而特地凑过来跟他同车的郭怒，却像个见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般，将加了木托的青铜管子摆来摆去。
结构其实很简单，在将青铜管子拿到手之后一刻钟内，郭怒就弄清楚了这件“法宝”基本情况。跟当初大师兄用来轰飞法坛的铜炮差不多，都是一根管子，里边装了黑火药和弹丸。只不过，这次弹丸用的不是加装了黑火药的陶罐，而是实心铅弹。
‘管子长度七尺，管粗三寸，内径一寸，壁厚半寸。加上木托，总重量大概有六十多斤。亏了是大师兄，否则，一般人拿起来还真得费点儿劲儿！’凭借长时间跟随张潜学习物理所养成的出色眼力，郭怒甚至很快就目测出了“法宝”的大致数据。但是，他却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不到二两重的铅弹，隔着那么老远，还能将一名壮汉打得倒飞而起。（注：汉尺，一尺大概是22cm）
如果用绳子拉的话，将一百五六十斤的木头拉得飞起来，至少也得四、五百斤的力气。而参照大师兄装火药用的厚纸筒，每筒火药最多也就是一两半。一两半火药加二两铅弹，打出四五百斤的力气，传说中的“四两拨千斤”，也不过如此。这背后，肯定还藏着其他秘密，而这个秘密，恐怕才是师门学问的精华所在。铜炮和铜管子，都是表象！
“大师兄，大师兄，黑火药燃烧，会产生很多烟对吧？”轻轻拉了一下张潜的衣袖，郭怒的声音，就像讨要糖果的小孩子一般妩媚。
“是产生大量的气体！”对于两位师弟的求知欲，张潜一直持鼓励态度。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睁开眼睛，笑着解答，“至少是黑火药体积的一万倍，瞬间将铅弹从管子里推出去，你可以想象力气会有多大。”（注：1g黑火药燃烧能产生70升的气体。）
“啊？”虽然已经将原理猜了个大概，但是，郭怒依旧被一万这个数字，惊了个目瞪口呆。
“火炮的道理，也是一样。同样分量的黑火药，管子内径越细，产生的推力越大。前提是你的管子能承受得住！”张潜笑着从郭怒手里接过青铜管子，用挑剔的目光看向管口，低声点评。
太重了，管壁也做得太厚。作为实验室产品，勉强还拿得出手。作为实战兵器，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否则，打造一支火枪兵出来，光青铜管子的造价，估计就得把大唐国库给花个底儿掉！
而郭怒，却又被张潜的动作，给吓了一哆嗦。赶紧将管口推歪，满脸紧张地提醒，“大师兄，小心，黑火药和铅弹，都已经装在里边了！”
“没事，关键在这里。”张潜笑呵呵地将青铜火铳交给郭怒，俯身拉开座位下的一个暗盒，从里边取出一枚只有筷子头大小的铜管。然后又示意郭怒将青铜管子竖立起来，亲手将“筷子头”，卡进了青铜管子中后部的空心凸起当中。
整个过程，郭怒都一眼不眨地看着。唯恐错过了任何一个步骤，以至于学无所得。这种认真的态度，令张潜非常满意，干脆用手敲了敲带木托的铜管儿，笑着为他讲解：“我把这个，叫做拉绳火铳。与火炮的最大区别，就在于火炮需要点火，而这个，只将引火管，也就是这个筷子头大小的东西，塞进引火孔里，然后拴上绳子，拉燃。”
说着话，他又俯身从暗盒里取出另外一枚“引火管”，轻轻拨开，将里边的构造和装填物，展示在自己的掌心。
引火管由上下两部分管子嵌套而成，底部带孔，顶部带环。内部则装了一些黑火药、硫磺粉和玻璃粉，还有一团粗糙的铜丝，与拉环相连。
“我以前为你们讲解过，摩擦生热。”唯恐郭怒看不懂，想了想，张潜又笑着解释：“当有人用绳子拉动拉环，就会将拉环和铜丝一起向外拔出。而铜丝在拔出时，与琉璃粉摩擦，产生的热量足以点燃硫磺。硫磺再点燃引火管内的黑火药，将火焰从引火孔喷入火铳，点燃铳管里所有的黑火药！”
这个方法，用二十一世纪的眼光看起来极为笨拙，可靠性也一般。唯一好处就是实现起来简单，不需要考虑弹簧钢和撞针。然而，落在郭怒的眼睛里，却是巧夺天工。
当即，后者就将引火管的部件和填充物，从张潜手里“抢”了过去，然后一件件反复组装，把玩。目光痴迷，表情陶醉，如同在把玩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张潜见此，怕他不小心惹祸。赶紧将青铜火铳拿了起来，先快速拔出了上面的引火管，顺手又将系火铳的带子，挂在了车厢壁上。
距离长安只剩下半日路程了，如果在京畿之内，还出现数百人以上的土匪，李显这个皇帝就当得太失败了。所以，对他来说，这段路是整个大唐最安全的所在，甚至远超过长安城内。
“大师兄，这个引火管，可以用在火炮上么？”郭怒的求知欲极为旺盛，将引火管反复拆装了三遍之后，眼巴巴地追问，“如果可以的话，火炮即便在下雨天，就也能使用了。”
“可以，只要雨别下得太大。”见对方孺子可教，张潜顿时又找到了师范生的感觉，笑了笑，鼓励地点头，“咱们师门的学问，魅力就在于此。只要掌握了原理，你就先动手做一个差不多的东西出来，不怕粗糙。然后再慢慢改进，不断提高。用无到有，是个突破。从点火到拉火，也是一个突破。将来如果能想出办法，不用这个拉火管，而是用火石和齿轮，在火铳引火孔处直接打火，则可以让火铳的射击速度增加数倍，甚至快过弓箭！”
“快过弓箭……”郭怒瞪圆了眼睛，机械地重复，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战栗。
那日站在渔船上的水匪头目，身手恐怕不在骆怀祖之下。然而，却被自家大师兄隔着十多步远，一铳轰飞。如果青铜火铳发射速度可以快过弓箭，将来的人还练什么武功啊？除非练成传说中的剑仙，否则，再强的武功，也抵不过火铳迎面一击。
“事关咱们的生死，所以，我今天教给你的东西，除了任琮之外，五年之内，不得外传给第四个人知晓。”轻轻拍了拍郭怒的肩部，张潜收起笑容，郑重吩咐。
在他看来，弹簧钢的问题不解决，燧发枪的问世日程，就遥遥无期。而没有燧发枪之前，青铜火铳和火炮，只能当做师兄弟三个的保命绝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被仇敌发现青铜火铳，实际上只打一次就必须重新装弹药。每次重新装填时间至少需要七八个呼吸，威慑力就会大幅下降。而威慑力下降之后，那些针对师兄弟三个的阴谋，就又会接踵而来。
“我知道，大师兄放心，我懂！”郭怒也收起了笑容，郑重点头。
这句话，绝对不是敷衍。想当年，郭家的先人为了保住家族名下的急递铺，明里暗里不知道跟别人厮杀了多少回。而花露，吹制玻璃、水银镜子这些产业，哪一项的利润会比急递铺子低？如果没有压箱底的绝活自保，师兄弟三个将六神商行做得越红火，恐怕死期越近！
“这次白马宗的赔偿，我会拿一半儿出来补贴成贤书院，剩下的一半儿，扣除给家丁们的抚恤和赏金之后，咱们师兄弟三个平分。”不愿意让郭怒感觉压力太大，张潜想了想，笑着补充。
“不成，不成，太多了，太多了，还是放进商行里……啊呀。”即便从小锦衣玉食，郭怒也被张潜的大手笔给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用力摆手，结果头一不小心撞到了车厢顶，疼得龇牙咧嘴。
“咱们不能总是往商行里投入，却看不到产出。再说，几万吊砸进去，商行又得扩股，太频繁！”张潜听了，笑着摇头。
“那，那可是六万吊啊。即便只分一半儿，每人也是一万吊呢！”郭怒抱着脑袋，嘴里发出的声音听不清是欢乐还是痛苦，“大师兄，不成，不成，我和三师弟俩不能拿那么多。我们俩只拿你的一半，不，我和三师弟加起来拿你的一半，不，拿你的两成就好！”
“让你拿你就拿着，别啰嗦！”张潜故意把脸一板，低声呵斥，“你如果觉得多，就自己把它捐给书院，或者我拿你们的名义去捐。”
“不捐！绝对不捐！”郭怒闻听，立刻不敢再跟张潜客气，手捂着自己的脑袋，用力摇头，“书院的钱已经够多了，不差我这点儿。我自己留着，将来买个大宅子，就在你金城坊的宅子隔壁！”
说罢，他又有点儿不相信，自己能忽然得到这么一大笔横财。看了看张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师兄，那慧缶和尚，做得了白马宗的主么？他不是在行缓兵之计吧？他开始连三万两千亩佛田都不肯答应，后来你涨到六万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日没等船只上岸，张潜就跟慧缶两个，谈妥了罢手言和的条件。白马宗需要在一个月之内，赔偿张潜六万吊开元通宝或者等值的金银。此外，还要交出十名参与截杀张潜的“败类”，去衙门接受处置。而张潜这边，只保证不再派遣任何人手，对白马宗继续进行报复。至于第三方实力趁火打劫，白马宗自己去应付。
城下之盟，标准的城下之盟！第二次商谈从头到尾，基本上都是张潜在开价，慧缶在答应或者求饶。一句讨价还价的话都没敢再说。甚至还主动承诺，白马宗不会再对张潜和他身边任何人出手。如果将来有人再谋划对付张潜，白马宗也坚决置身事外！
如此痛快的态度，让郭怒很是怀疑慧缶的诚意。所以，一得到机会，就提醒张潜不要掉以轻心。而张潜，却再度笑着摇头，“不会是缓兵之计，反正，又不是慧缶的钱。他只要能劝得我罢手，无论花多少钱，白马宗都必须欠他的人情。而继续打下去，哪怕我每月只干掉一座白马寺，白马宗的放贷生意也会一落千丈！”
“那白马宗的损失，恐怕就不是几万吊了！”郭怒恍然大悟，叹息着点头，“这群秃驴，也真是贱！本来上次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他们却非要再多讨几顿打，才肯老实。”
“上次他们输得不甘心！”张潜笑了笑，低声剖析，“觉得我没资格让他们吃亏。而这次，则是终于知道，咱们的确有实力将白马宗和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干趴下了，所以换一种姿态，争取与咱们相安无事。”
“哦，怪不得那慧缶跟你说，师兄你已经在对岸了。”郭怒的脑子很聪明，再度低声感悟。
长安城顶级豪门之间的“游戏”规则，他早就有所耳闻。只是没亲身经历过，所以理解不够深刻。但是这次，他却终于在近距离看了个清清楚楚。
慧缶那几句有关渡河与岸上的机锋，从这个角度上去听，其实非常简单。白马宗也好，站在白马宗背后的那些人也罢，其实一开始，都没将张潜视作同类。所以，无论怎么算计，打击，甚至刺杀，他们都认为是理所当然，心里头不会有任何压力和负担。
而当他们发现，张潜真的有实力跟他们同归于尽，或者把他们连根拔起，自己还能毫发无伤，他们就不得不将张潜视作同类。那样的话，双方就有资格，坐下来谈谈彼此之间如何相处了，而不是继续杀来杀去，弄得两败俱伤。
“咱们在不在岸上，他们说得不算！”欣赏的就是郭怒这种一点就透的机灵劲儿，张潜笑了笑，继续补充：“但是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今后，小打小闹的刺杀之类的事情肯定不会再有了，要有，就是能一击致命，让咱们根本无法还手那种。”
“啊，啊，啊——”刹那间，郭怒的嘴巴又张了老大，真不知道是该替自家师兄高兴还是担忧。
“以后你和任琮两个，也小心一些。别人害不到我，也许就会把主意打到你们俩身上。”看了他一眼，张潜轻轻摇头。“或者把咱们三兄弟视作一体，连根拔除。”
“我以后哪怕去逛青楼，都带足了家丁便是！”郭怒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苦笑着点头。
“倒也不至于谨慎到那种地步。除非他们有把握让我查不出来是谁干的，或者有把握把我一起干掉。”张潜又看了他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极为认真，“后悔不？如果后悔的话，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师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郭怒脸上的畏惧，立刻消失不见。抬起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做事反过悔？”
顿了顿，他的表情更加认真，言语间，还带着几分骄傲：“况且自打认识师兄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觉得很厉害的那些事情，其实不过是小孩子玩尿泥。与其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真不如像现在这般痛痛快快地活上几个月！”
“别自我贬低，我的过所和落户，还是你帮忙办的呢。”张潜推了他一把，笑着摇头，“你只要小心最近这三两年就行了，过了这几年，应该就彻底平安无事了。”
“师兄看过星象？”郭怒对张潜的结论，向来深信不疑。但是对张潜如何得出的结论，却本能地朝鬼神方面想。
“胡扯！”张潜瞪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人眼能看到的星星，还不到天空中星星数量的十分之一。连星空的全貌都看不清楚，能从星象中推算出什么来？不信你晚上拿望远镜看，天空中的星星，一下子就会多出许多。回去后咱们继续琢磨如何磨琉璃和水晶，等把更好的望远镜做出来，你就能看到更多的星星，甚至还能看到月亮上面的高山与大坑。”
“噢！”郭怒想了想自己用望远镜看到过的夜空，讪讪地点头。
“我见过几次圣上，他的身体状况可能不太好！”不愿被自家师弟当做神棍，张潜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透露，“而安乐公主和圣后的权力，全部来自圣上。如果新君登位，她们两个立刻就变成了寻常皇亲国戚，不会再有胆子和底气胡作非为。至于太平公主，她已经习惯了圣上的包容，换了新君的话……”
正犹豫着，到底把话说到什么分寸，才不至于把郭怒吓坏。脚下的马车却忽然放慢了速度，紧跟着，车门外就响起了家丁郭敬的声音，“少监，有皇亲的车驾打着全套仪仗，正从对面走过来，咱们可能需要给对方让路。”
“那就让！”只要别人不主动找自己的麻烦，张潜还真不在乎一些虚礼。想都没想，就低声吩咐。
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张潜坐车也坐得累了，索性推门跳了出去，跟郭怒两个一起在路边的大树下舒筋活血。
才刚刚摆了几个架势，却看到，迎面走来的庞大队伍中，忽然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就冲着自己抱拳行礼，“张少监，真太巧了。我家主人刚才还在念叨你，没想到转眼间，就在路上与你遇了个正着！”
“王毛仲？”张潜愣了愣，迅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你家主人不是临淄王么？他这是要……”
“这边说话，这边说话，我家主人说，既然碰上了，就刚好跟你告个别。我们刚过来的地方，是灞桥驿。我家主人已经亲自过去安排酒菜了，派我过来问你有没有空跟他喝上几杯。”王毛仲还是一幅混不吝模样，根本不听张潜说什么，自顾提出自己那边的要求。
“如此，就多谢你家主人了！张某和师弟马上就过去。”没想到在回长安途中能遇到李隆基，张潜意外之余，也感到有些兴奋，笑着回应了一句，随即拉上郭怒一道，徒步走向远处的驿站。
郭怒对李奉御的感觉一直不错，更何况，对方如今还是六神商行的大股东之一。因此，也不推辞，兴冲冲地跟着张潜结伴赴宴。
不多时，师兄弟俩进入到了驿站之内。而那临淄王李隆基，早就命人摆好了茶水相候。见了面，不待张潜行礼，此人就大笑拉住了他的胳膊：“用昭回来了？路上又遇到什么麻烦没有？我就知道，区区几伙山贼草寇，奈何不得你们兄弟俩分毫！如今一见，果然连寒毛都没被碰歪一根！”
“有劳临淄王记挂，张某惭愧，惭愧！”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是未来的唐明皇，张潜就不敢表现得太随便，笑着挣脱出手臂，躬身行礼。
“别，别行礼。你现在官儿比我大，你行了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李隆基嗖的一下跳出数尺远，遥遥地以平辈之礼相还。“还不如继续拿我当奉御李其，咱们俩都省得别扭。”
“那如何使得，你终究是圣上的亲侄儿。”张潜心里当然巴不得跟李隆基平辈论交，但是在嘴巴上，却依旧说得极为恭谨。
“你别拿我当临淄王，我也不拿你当秘书少监。”李隆基笑了笑，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否则，我就自称下官。”
“也罢，就依殿下！”张潜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允。
李隆基却立刻轻松了起来，走上前，再度拉住他的手臂，“我排行第三，应该比你年长一些，你叫我一声李兄，或者三郎都行。我呢，就叫你用昭。否则，论公，你是从四品少监，我是从五品下别驾。论私，我这个临淄王，还是你那商行的小股东。咱们俩肯定越论越生分！”
“也罢，就依李兄！”张潜原本因为知道了李隆基身份，而感觉到的那一点儿拘谨，尽数消散。笑了笑，果断向李隆基拱手。
“在下郭怒，见过临淄王！”郭怒却不敢像自家师兄一样托大，规规矩矩在旁边行礼。
“你也一样，叫我一声三郎，或者李兄。否则，上次灌我喝酒的事情，我可不会当你不知道我身份！”李隆基把眼睛一瞪，笑着威胁。
郭怒无奈，只好也像张潜一样，托大叫了一声李兄，重新施礼。李隆基说不端王爷架子，就不端王爷架子。先冲着郭怒还了半礼，然后笑着请二人入座。
驿站的管事极有眼色，立刻亲自捧来了热茶。随即，又指使着手下弟兄，把这个季节能找到的新鲜水果，一盘接一盘地送了进来。
比起张潜曾经生活过的二十一世纪，这些水果的颜色和形状，都差得甚远。但胜在没有经过化肥、农药和远距离运输的摧残，因此滋味反倒更足。
张潜和李隆基年纪差不多大，郭怒比二人小一些，但也没超过五岁。因此，三人边吃边聊，倒也不愁找不到共同语言。很快，彼此之间就再也没有了距离感，说话时的表情和姿态，也都越来越随意。
“李兄这是要去哪里公干？光护驾的亲卫，恐怕就有六七百。”郭怒好奇心重，聊着聊着，就开始询问起了李隆基的目的地。
“唉，还不是你们师兄弟俩闹的？”他不问还好，一问，李隆基立刻把嘴巴一扁，悻然抱怨，“前一阵子，你们兄弟俩俘虏的那批蟊贼里头，有好几十人，都是潞州府兵假冒。圣上知道后大怒，把潞州刺史、别驾、府兵都督一起给撤了，叫他们回长安听候有司讯问。李某刚好官职不大不小，就被一脚踢到潞州去做别驾，协助新任的聂刺史，一起收拾烂摊子！”
“啊？”郭怒裂开嘴巴，忽然觉得好生尴尬。
在大唐，五品以上官员外放，哪怕是升一级任用，都会被当作贬谪。而中州别驾只是正五品下，比正五品奉御，还低了半级。是以，李隆基这次调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能算是走运！
然而，同样的话语，落在张潜耳朵里，却完全是另外的结果。只见他，笑着坐直了身体，以茶代酒，向李隆基道贺，“李兄去潞州做别驾？如此，张某倒是要恭喜李兄了。此番前去，宛若白纸作画，刚好放手施为。”
“用昭果然生了一副九孔玲珑心！”李隆基闻听，顿时眉开眼笑。也端起茶盏，与张潜遥遥虚碰，“说实话，长安好是好，住久了，未免憋闷。出去走走，正合我意。”
“李兄过奖，张某只是觉得，以李兄的本事，走到哪，哪里都是天空地阔，不在乎潞州还是长安。”张潜笑着回应了一句，抬起头，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就借用昭吉言，李某此去，刚好随心所欲地做个痛快！”李隆基也笑着将盏中茶水喝干，随即，又笑着摇头，“只可惜，此行路途遥远，再想喝到用昭的菊花白，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菊花白，我马车上就有，如果李兄想喝，我这就去取来。”虽然知道李隆基此去，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调回长安，听对方说得诚挚，张潜心中隐隐也觉得有些遗憾。想了想，笑着站起身。
“师兄，我去，我去！”郭怒见状，赶紧主动请缨，“你和李兄都年长，理应我来跑腿儿。”
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三步两步，就冲出了驿站之外。
张潜阻拦不及，只好笑着由他去了。而李隆基，却巴不得身边没有第三双耳朵。目送郭怒的背影去远，又找了个由头支走了王毛仲和其他闲杂人等。随即，将身体向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快速透露：“用昭，回到长安之后，能有机会外放，就外放吧！最近，朝堂上风云变幻，躲远一些，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嗯？”张潜听得微微一愣，旋即，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几分感动。
平心而论，他跟李隆基并不算很熟。只是一起吃过几顿小火锅，酒醉后一起指点过几次江山而已。但是，上回他被太平公主打压，在别人纷纷撤资之际，李隆基却主动派王毛仲带着一箱子黄金来给他撑腰。这次，双方半途相逢，李隆基又主动向他示警，提议他远离朝堂！
“圣上身体偶染小恙，常朝已经改为五天一次！”唯恐张潜听不懂自己的话，李隆基迅速朝周围看了看，继续以蚊蚋般的声音补充，“而十天前，他又下旨夺了李峤的同平章门下三品，让此人专心去做司天监监正。随即，又以受贿的罪名，将礼部尚书崔湜，赶去了襄州做刺史。紧跟着又提拔了宗楚客为左仆射，韦嗣立、纪处讷为同平章门下三品。五天前，迦叶志忠献诗《桑韦歌》十二篇，歌颂皇后之德，圣上命人谱写了曲子，编入乐府。今后，皇后祀先蚕则奏之！”
话虽然说得东一句，西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然而，每一句，所包含的信息量，却都堪称巨大。
李峤是个中间派，与萧至忠两人关系甚好，他被剥夺同平章门下三品，等同于被赶出了决策核心。而新补上来的韦嗣立，虽然有贤能之名，却是韦后的同族。今后遇到事情会支持谁，不言而喻。
宗楚客原本就是韦后的亲信，他兼任了左仆射之职后，实权已经在萧至忠之上。纪处讷与宗楚客穿一条裤子，从没反对过宗楚客的任何意见。
至此，朝堂上拥有相权的五个人，已经有三人是韦后的嫡系。萧至忠哪怕有杨綝支持，也无法再占到任何上风。而那杨綝，又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不可能豁出去一切，与萧至忠联手对抗韦后。
至于礼部尚书崔湜遭到贬谪，明显是在敲打太平公主。让她趁早收敛，别逼李显对她本人直接动手，伤了所剩无几的兄妹之情。
最后，也是最关键一处。那迦叶志忠虽然是个马屁精，政治嗅觉却极为敏锐。此人所献《桑韦歌》，明显是抄袭永徽年间，唐高宗李治为了支持妻子武则天替自己掌管朝政，忽然从民间发现童谣《武媚娘》的故技，没有任何新鲜！

第十八章 恩威
她梦见自己的脊背上，长出了一双巨大的翅膀，乘风翱翔。整座长安城都匍匐在她的脚下，人小的得宛若棋子，街道纵横，宛若棋盘上的经纬。
而大明宫，在她脚下，则彻底变成了一只蝈蝈笼子，肥胖的兄长李显挺着油肚，坐在笼子中央叫得声嘶力竭，却不知道，她只要随便踩下一脚，就能让笼子和里边的蝈蝈同时粉身碎骨。
李令月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因为人不会飞，长安城也不会那么小。然而，她却尽力不让自己从梦中醒来。
醒来之后很无趣，太平公主李令月知道。
家里头死气沉沉，孩子都跟她不亲近，丫鬟仆人最近见了她，如老鼠见猫。唯一还能偶尔说几句贴心话的丈夫武攸暨，最近却又迷上了烧制琉璃，终日流连于城外的作坊不归。
丈夫说要替她出气，所以花费了重金，从波斯王子手里买来了烧制琉璃的古方。原料只用沙子。而据她派心腹刺探来的消息，王元宝那边，每天用得最多的原料，除了泥炭之外，也是沙子。只是，王元宝那边琉璃生意越做越红火，日进斗金。而她丈夫武攸暨这边，到现在为止，烧出来的东西还是惨不忍睹的一大坨。
“公主，公主，慧范禅师求见！”一个蚊蚋般的声音，钻入她的梦境。将她从天空中，硬生生拉回了地面。
棋盘般的长安城消失不见，蝈蝈笼子和笼子里的蝈蝈，也无影无踪。身下的床榻热得宛若蒸笼，皮肤上正在滚动的汗水，则如同数十条虫子在爬。
毫不犹豫从枕头旁抓起一只木盒子，李令月闭着眼前朝声音来源处丢去。“啪！”盒子碎裂声清晰入耳，蚊蚋般的呼唤声，立刻变成了恐慌的谢罪声，“公主息怒，婢子不是存心打扰您。慧范禅师求见，说有要事跟您汇报。崔湜也在花厅里候着跟您辞行！”
“谁，崔湜，他还有脸来辞行？”太平公主李令月猛地睁开了眼睛，双目之中，寒光四射。
跪在地上的婢女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如实汇报：“是，是狸姑陪着他一起来的，听闻您在休息，他们二人就等在了花厅里。公主不想见他，奴婢这就去替公主赶他走。”
“谁说本宫不想见他了？”太平公主却忽然又改了主意，挣扎着坐起来，横眉怒目。“让他继续等着！人都哪里去了？过来伺候本宫更衣。”
“是！”地上的婢女答应一声，站起身，逃一般离去。同时，有四名婢女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一边打了扇子，为太平公主扇凉风，一边轻手轻脚地伺候她更换会客用的衣服。
六月的长安城很热，扇子扇过来的风，也不带丝毫凉气。反而令她身上汗水更黏。太平公主烦躁地站起身，踩着木屐向外走去，双脚刚刚开始移动，就看到了地上碎裂的木盒与玻璃镜子。愣了愣，脸上再度阴云密布。
木盒与镜子是一整套，里边还有腮红，口媒子之类，结构非常巧妙，携带和使用都极为方便。价格据说高达十多吊，然而，刚才却被她亲手摔了个粉身碎骨。
太平公主不愁钱，特别是逼着白马宗交出了一成干股到自己名下之后。然而，她却至今没有六神商铺的贵宾卡。这个檀香木梳妆盒，还是春天时她手下一名心思灵活的官员，特地托自己的夫人出马，从六神商铺买来进献给她的。她虽然嘴上不屑一顾，却经常拿在手里把玩。而今天，居然稀里糊涂就给砸了个稀烂！
“该死的六神商行！”不肯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脸上的悔意，太平公主李令月在心中诅咒了一句，昂首阔步，从镜子的碎片上迈了过去。环佩叮当，衣袂随着手臂的摆动飘飘荡荡。
婢女们不敢拦阻，一路追出门外，用沾了冷水的巾子伺候太平公主净面。然后又取来脂粉，在院子里，快速给她画了个一个淡妆。冷水带来的凉意，让太平公主心中的烦躁减轻了不少，扭头四下看了看，她忽然将手朝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一指，大声吩咐：“放一张矮几，两把椅子。带慧范来这里见我！”
院子中会客，肯定非常失礼。然而，婢女和仆人们，却依旧无人敢于劝谏。纷纷按照她的指示行动，不多时，就将矮几和椅子摆好，将白马宗宗主慧范带到了内院。
那慧范看上去老态龙钟，脸皱得宛若风干后的寒瓜叶子。然而，脑子却非常灵活。看到太平公主居然在梧桐树下召见自己，立刻蹒跚着上前，笑着躬身：“镇国太平长公主在上，贫僧这厢有礼了！贫僧何德何能，敢教公主于梧桐树下，以醴泉相待？真是折煞，折煞！”
“嗯？”太平公主微微一愣，旋即，笑靥如花。
传说凤乃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按照这种角度解释，她在梧桐树下请客人喝茶，非但不是轻慢，反而是对客人的特别尊敬。
“此树沾染凤鸟福泽，隐约已有祥瑞之气蒸腾其上！”那老僧慧范口才真是了得，一语化解了自己的尴尬之后，继续笑着称颂，“贫僧先前在路上原本热得汗流浃背，刚来到树下，就觉得凉风透体，飘飘欲仙。”
“禅师真会说话。”太平公主明知道慧范是在拍马屁，却也觉得全身上下的燥热感觉迅速消退，隐隐约约，好像真有小风隔着衣服，吹干了自己身上的汗水。
“阿弥陀佛，出家人从不打诳语！”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就是把瞎话当真话说，慧范双手合十，轻念佛号。
太平公主闻听，心中愈发觉得舒坦。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吩咐慧范入座。然后又命婢女们给大师倒茶，以解酷暑。
慧范和尚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太平公主打交道，早就摸透了她的秉性。因此，也不过多客气，道了声谢，坦然落座。
双方又说了几句废话，然后，就慢慢将话头拉回正题。那慧范，再度站起身来，向着太平公主缓缓施礼，“贫僧惭愧，此番前来，是特地向镇国长公主汇报，白马宗上下，已经一致决定，接受那魔头的条件，以避其锋芒。此举虽然……”
“什么？”虽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丝准备，太平公主也没想到，白马宗居然怂得这么快。愣了愣，质问的话脱口而出，“六万吊，贵宗就不犹豫一下？即便是做生意，也总得有个讨价还价的余地吧？更何况，他还要贵宗一次交出十名‘了’字辈高僧去蹲牢狱。如果贵宗也答应下来，下次再想对付他，宗门之中，谁人还愿担此重任？”
“长公主问得极是，贫僧此刻，惭愧得几乎无地自容！”临来之前，慧范和尚已经做足的功课，因此，憋红了脸深施一礼，用不甘心却无可奈何的口吻解释：“但是，魔焰太盛，我宗只能先求保存元气，以期将来时机成熟，再雪今日之耻。”
“魔焰太盛？他不就依仗朔方军在背后撑腰么？”太平公主双目圆睁，不屑地连连撇嘴，“他已经在返回长安的路上了，那张仁愿老贼，总不能日日派一支兵马护着他。宫中那位，圣上也不会准许有人擅自调动边军！”
“公主所言，我宗当然也想过。”慧范叹了口气，继续无可奈何地补充，“可我宗畏惧的，却不是边军。”
“不是边军，还畏惧什么？”太平公主眉头紧皱，脸上的失望清晰可见，“你上次说想跟他握手言和，本宫还以为，是各退一步，刚好本宫当时也有事无暇分心，所以才未反对。没想到他却狮子大开口。既然他给脸不要，就休怪……”
“公主，请听贫僧一言。那魔头只适合智取，不适合以力降之！”慧范忽然胆子变大，没等太平公主将她的计划说完，就低声打断：“本宗第一次对付他，本以为稳操胜券，结果他却凭空召唤来了火流星！本宗第二次对付他，动用了近千山贼，志在必得。结果，他手中忽然拿出了刀枪不入的镔铁甲，周围还凭空冒出了数千边军！五日前，本宗最后一次出手，赵护法还没等杀到他身边，他忽然拿出了一支法器，‘轰隆’一声，将赵护法胸口打了个稀烂。如果本宗不答应他的条件，继续出手，公主，贫僧真的不知道，他还会拿出什么样的法宝来！”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论背后的权势，如今明着站在张潜这边的，只有一个张说，一个毕构，跟站在白马宗背后的两位公主，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论手中的力量，白马宗能调动的钱财不下五十万吊，只要时间充足，能收买的山贼和府兵，数以千计。论底蕴，白马宗虽然换过几次名字，却是始终都是佛门的重要一支，而那张潜日后的师门，却已经上千年没露过面……
然而，白马宗上下，甚至包括佛门中一些“德高望重”的禅师，却谁也想不出来，张潜手中到底还有多少没被大伙看见的“法宝”和杀招！
“嗯——”太平公主眉头紧锁，再度心烦意乱。
虽然，出面跟张潜讲和的是白马宗，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提及她。但是，同意白马宗与张潜握手言和，她的威望，必然会遭受重击。特别是在她的追随者眼中，她不可战胜的形象，肯定会蒙上一层沙尘。
然而，继续冲突下去的话，结果正如慧范所说的那样，谁也弄不清楚张潜还能拿出多少杀招和法宝来！虽然那些杀招和法宝，暂时都不会伤害到她本人。但一次次动手无果，却损兵折将，肯定会严重打击自己一方的士气，甚至导致一些人离心离德。
“公主，贫僧知道这样很委屈。但是，那张潜，乃是贫僧这辈子所见过最强大的魔头。”唯恐太平公主固执己见，影响到其他各方利益，慧范犹豫了一下，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赵护法的尸身，宗门特地请仵作检验过。胸骨，内脏，甚至脊骨都被打碎了，差一点直接将尸体打成两段。这种伤，仵作说相当于直接被攻城椎迎面砸了个正着，绝非人力所能做到！”
“胡说，仵作少见多怪！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太平公主李令月听得心里头打了个哆嗦，一连串咆哮声脱口而出。“那种乡下地方，能找到什么好仵作？他一见尸体就吓得傻了，自然怎么可怕怎么说。若是……”
慧范不敢再多废话，后退三步，合十静立，心中默诵经文。足足把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默念了二十遍，耳畔才终于重新恢复了清净。
“公主，本宗已经损失了七座寺庙。献给圣上四十万吊，也只换了将贫僧从监牢里放出来，居家自省！”偷偷看了一眼太平公主的脸色，慧范又说出了白马宗所面临的另外一个困境，声音中隐约透着几分幽怨。
“你是怪，本宫拿了你们一成干股，却没能保护到你们喽？”太平公主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慧范是在变相表达对自己的失望，敷过白粉的脸上，乌云翻滚，“本宫可以退出来，你们自己拿回去就好。”
“不敢，不敢！贫僧绝无此意，公主误会贫僧了！”比被别人烧了十座寺庙还要着急，慧范的额头上，汗珠滚滚，“贫僧只是陈述，本宗现在即便想继续与那魔头张潜为敌，气力也难以为继。所以……”
“你不用找借口了，本宫答应了！”太平公主忽然咬着牙，沉声打断。“钱财是你白马宗的，人也是你白马宗的，你白马宗都愿意认栽了，本宫何必拦着。”
“多谢公主！”慧范刹那间喜出望外，抬手直抹冷汗。“但是，从今往后，公主这边……”
“本宫也不会派人再跟他动手！”早就预料到，慧范会要求自己这边也统一行动，太平公主冷笑着点头，“本宫有的是办法对付他，用不到派人与他正面厮杀。你可以走了，本宫累了，需要静一静！”
“贫僧多谢公主体谅，贫僧告退！”慧范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又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临出内院门的瞬间，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太平公主李令月，却丝毫不觉得慧范可怜。喘息着抓起茶杯，一杯接一杯地，将茶水倒进了自己的肚子。
婢女和仆从们，吓得噤若寒蝉。只管继续替她添水送茶，却谁都没胆子相劝。直到院子外的太阳坠向了树梢，才终于听到自家女主人的喘息声，再度恢复了平稳。
“把崔湜和狸姑叫过来！”恢复了平静之后的太平公主，先命贴身婢女重新给自己补了妆，然后笑着吩咐。
“是！”婢女们答应着去喊人，不多时，就将需要的人带到。太平公主一改下午时的暴躁，先微笑着接受了崔湜和狸姑二人的见礼，随即，用手轻指对面，“崔刺史，请坐。来人，给狸姑也搬一把椅子！”
“不敢，不敢，公主面前，哪有崔某（奴婢）的座位？！”崔湜和狸姑两个，都受宠若惊，同时连连摆手。
太平公主却坚持要二人入座，直到新的椅子搬来，二人都欠着屁股坐了椅子的一个角，才柔声说道：“下午时本宫有要紧事，就让你们俩久等了。也就是自己人，知道你们两个不会怪罪，本宫才敢这么做。否则，少不得要派人知会一声，要二位明天再来。”
“不敢，不敢，公主此言，折煞下官了！”
“公主，婢子等得心甘情愿！”
崔湜和狸姑两个，又双双站起身，红着脸连表态。从头到脚，看不出丝毫被冷落之后的不满。
对二人的态度非常满意，太平公主李令月想了想，继续柔声说道：“此番皇兄迁怒于澄澜，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待本宫得到消息，再努力斡旋，已经完全来不及。所以，就只能暂时让澄澜受些委屈了。好在襄州距离长安还不算太远。澄澜在刺史任上，只要做出点儿动静来，很容易就被皇兄知晓。然后说不定哪天就有了机会，重新返回朝堂。”（注：澄澜，崔湜的表字）
“多谢长公主鼓励，下官此去，肯定不负公主期待！”明知道，自己这回被贬谪出长安，除了李显的有意打压之外，太平公主没有尽力为自己提供保护，也是主要原因之一。但是，崔湜依旧第三次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表态。
“你耐心等我的好消息！”太平公主有心想给崔湜一个教训，免得此人忘记了富贵因何而来，笑了笑，低声许诺，“这次，我让狸姑跟着你。一则，她心细手巧，可以贴身照顾你。二来，也可以及时帮你传递消息给我。”
“多谢公主安排，下官不胜感激！”崔湜早就知道自己反对也不会有效，认命地拱手。
“她虽然是外室。去了襄州，你却不能让你夫人欺负他。否则，本宫肯定不依！”太平公主，忽然又变成了狸姑的长辈，笑着叮嘱。
狸姑的脸色飞红，低头不语，看模样，仿佛真的成了崔湜的小妾，而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任务。而崔湜，心中偷偷叹气，表面上，却只敢毕恭毕敬地保证，“公主尽管放心，下官待狸姑，向来与发妻一模一样。哪怕是去了外地，也绝不会让人轻慢她分毫。”
“那就好，那就好，那样，本宫就放心了！”太平公主笑了笑，满脸慈祥地用手抚自家胸口。随即，又站起身，来到狸姑身边，轻轻拉住对方的手腕，“你伺候本宫多年，本宫脾气是什么样，你也知道。着急起来，控制不住打你几下，在所难免。但本宫每次打你之后，自己心里头都很后悔……”
“公主折煞奴婢了！”狸姑两眼发红，流着泪跪倒，双手抱住太平公主的大腿，“奴婢，奴婢是公主的人，挨打也好，受奖也好，都是公主的恩泽。奴婢只恨，不能一分为二，留一半在公主身边，随时伺候公主。奴婢……”
说着说着，心中不舍之情泛滥，眼泪顺着她的两腮淋漓而下。
太平公主见了，眼睛也开始发红。低下头，先用手指将狸姑脸上的眼泪抹掉，然后又用力将此人拉起，“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就跟本宫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一般。这个……”
抬手从头上取下一支金凤凰步摇，她不由分说插入狸姑发髻，“这个，你带上，做个防身之物。今后谁敢欺负你，就把这个拿给他看。”
凤乃是皇家女儿的专用标志，虽然朝庭对民间的禁令已经不那么严格，但敢明晃晃将金凤凰戴着出门的大户人家女儿，却依旧寥寥无几。登时，就将狸姑感动得身体发软，一边推辞，一边哭着又往下跪。
太平公主却死死将她拉住，含着泪吩咐：“不准跪，也不准再哭。今天本宫送你凤簪，是酬谢你多年来用心做事之功。你要跪，也得等你陪着澄澜回长安，届时，他得到爵位，可以一妻多媵。本宫再送你一套凤冠霞帔，让你风风光光地进他家的大门！”
这句话，隐含的祝福可太高了。大唐男子通常只能娶一个正式妻子，其他女人嫁入家中，只能做妾。但是对于有爵位者，在妻之下，妾之上，却还可以再娶一到数个嬴。并且，万一丈夫立下大功，封妻荫子，嬴也可以跟正妻一样，得到一份封爵。
当即，崔湜心中也涌起了几分期待。双手抱拳，诚心实意地向太平公主施礼道谢。而那太平公主，则笑着放开了狸姑的手，柔声对他问道：“谢我就不必了。本宫听闻，崔氏最近开了许多泥炭矿，收入颇为可观。不知道本宫可否有资格，也派人跟着崔家学上一学？”
“这……”宛若大晴天忽然听到了一声霹雳，崔湜被劈得眼前金星乱冒。好半晌，才硬着头皮拱手：“公主，请容卑职禀告。虽然崔氏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做泥炭生意，但是，却与其他两家，毫无往来。卑职本人……”
“好了，就是一句玩笑话而已，谁不知道你崔氏家大业大，正需要一些钱财来弥补亏空！放心，本宫不跟你家抢这个辛苦钱！”太平公主忽然笑着摇头，随即，又缓缓跟崔湜商量：“至于你跟谁来往，本宫向来也不干涉。但是，本宫这里有一良策，可替本宫洗雪当日受辱之耻。然而，此策却失于过于粗糙，本宫一直无法将其付诸实施。崔刺史，不知道你可否愿意，帮本宫详细谋划一番，将此策落到实处？！”
“这——”仿佛又听到了一记闷雷，崔湜被劈得脸色煞白，大颗大颗地冷汗，从额头上落了下来。
太平公主也不逼迫他立刻表态，只是拉着狸姑的手，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直到，夕阳的余晖彻底被黑暗吞没。
当四周完全陷入了黑暗，崔湜终于下定了决心。惨笑着拱起手，郑重发誓：“公主，请将良策示下。卑职，愿意全力替公主谋划具体实施细节，绝不辜负公主所望！”

第十九章 苍生（上）
全文分为上下两卷，每卷收录汉字七千五百余，共收录汉字一万五千六百三十二。这就是《小学字典》的初版校样了。至于字典的大小，预计采用线装方式成书之后，每卷长一尺，宽八寸，厚五寸。着实有点吓人，但比起《说文解字》，使用起来却已经便利得多，至少装在书箱里可以背着走。
“前辈，真是辛苦你了！”目光从《小学字典》的校样上抬起来，张潜笑着向贺知章拱手。内心深处，充满了尊敬和佩服。
不愧为证圣元年的状元，在贺老前辈的率领下，王翰、王之涣、张旭、牧南风、卫道等人，前后只花了五个多月时间，就将《小学字典》编纂完成。其中，王翰在最后一个月，还被张潜借去了司天监，没参加最后的修订。
如此高的工作效率，恐怕放在二十一世纪的科研机构，都是一等一。更何况，贺知章等人全凭着两只手和一支笔，根本没有计算机之类的辅助工具可用！
然而贺知章，却丝毫不敢居功。谦和地拱了拱手，笑着回应，“是少监想出来的办法好，且保证了充裕的钱财供应，下官等只是因人成事而已。倘若……”
“前辈，您老怎么突然拘束起来了。莫非我走了这一个月，秘书监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张潜被突如其来的尊敬，弄得好不适应。站起身，双手将贺知章按回自己对面的绣墩上。
“那怎么行，此处终究是官衙。”贺知章没有他力气大，只能坐在绣墩上，固执地摇头，“出了门，你我之间，怎么称呼都成。在秘书监里，下官却必须带头遵守规矩，否则……”
“前辈，最近庄子上白酒产量很低。”张潜看了对方一眼，低声打断。
“少监，此举非君子所为！”贺知章大急，瞪圆了眼睛抗议。然而，想想市面上那些“三勒浆”、“刘伶醉”之类的黄酒，与陈放了半年的菊花白之间的悬殊差别，顿时就失去了底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低声认输：“也罢，没外人之时，老夫就继续托个大。但是，有外人之时，老夫却不能再叫你用昭。”
“为何？”张潜眉头一挑，本能地追问。
“不合规矩！再者，言官看到了，肯定也会挑刺。”贺知章却不肯将话说得太明白，笑着给出了一个非常笼统的理由。“另外，用昭现在也算木秀于林，大伙在日常时候都谨慎一些，总是没什么坏处。”
张潜听得似懂非懂，却知道，贺知章肯定是出于一片好心。想了想，轻轻点头，“也罢，有外人的时候，就按前辈说得来。还有，《小学字典》编撰工作，烦劳前辈做个功劳簿，把参与者都做了什么事情写进去。如此，我向圣上汇报之时，也能有个凭证。”
“已经着手在做了，只待用昭将《小学字典》清样过目完毕，下令开始正式印刷，就能拿出来。”贺知章为官当年，当然知道做好了事情必须有所回报，所以也不客气，笑呵呵地回应。
“给大伙先发一笔钱，具体按七品官员的两个月薪俸来吧。如果库上没有钱了，我来想办法！”知道参与字典编纂人中，不是嗜酒如命，就是有收藏癖好。张潜想了想，继续笑着补充。
“有，还有许多。上个月，任家的商行刚刚给著作局结算了一笔字模费和专利。”贺知章笑着点头，看向张潜的目光里，忽然就又多出了几分钦佩。
把铜活字印刷机制作方法传授给任家，再从每一部卖出去的印刷机上，收取“字模”费和“专利费”。而著作局这边，所需要付出的，只是让自己和张旭两人，将所有常见字誊写一遍，以供匠人刻字之时作为参照！
如此轻松的赚钱手段，也只有张潜能想得出来。虽然专利费还要被军器监分去一半儿，但剩下的钱，却足以让著作局一举摘掉“大唐最穷衙门”的帽子。非但贺某人这个著作郎，说话变得更有底气。麾下的各位僚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想到张潜出仕以来，所创造的一系列奇迹，贺知章猛地把心一横，正色说道：“用昭，老夫在编纂这《小学字典》之时，忽然有了一些感悟。想跟你谈上一谈！”
“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张潜微微一愣，果断笑着点头。
“这本字典虽然简单易用，但缺陷也恰恰是过于简单，只收录了一万五千多字，并且每个字只有正音和基本意思，对于其来历，演变，在不同语境之中的意思变化，都没做涉及。”贺知章立刻进入了学者状态，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补充，“对于不常用的文字，还有一些生僻字，也没收录。过后老夫细想起来，未免觉得愧对先贤。因此，老夫一直在想，等《小学字典》完成之后，可否再编纂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唐字典》，将我华夏文字尽数收录在内，一个个详注其音，详解其意，甚至连其来历，演变，以及各种用法，都罗列于字典之中。如此，势必能令后来做学问者，大受其益。我著作局上下人等，也不至于像原来那样，终日无所事事。”
“前辈想做康熙，做一部《大唐字典》？”没想到贺知章编纂字典还编纂上了瘾，张潜又愣了愣，差一点就把《康熙字典》四个字直接说出来。
好在他反应快，半途中立刻改了口。随即，又迟疑着点头，“好是好，秘书监将来也不会缺这笔经费。但是，想真的达到前辈那种目标，恐怕至少需要五六年苦功！”
据他所知，《康熙字典》是在明代《字汇》和《正字通》两部字典的基础上，由文华殿大学士张玉书带队，半个翰林院的人参与编纂。如此，还花了六年半时间。而现在，贺知章却要在没有任何前人著作可供参考的基础上，编纂出一部类似的巨著，所花费的时间，怎么可能短得了？！
“十年能成，老夫就心满意足！”贺知章却是豪情满怀，手捋胡须，朗声宣告。“能够成此一部《大唐字典》，老夫也足以昂首挺胸告老还乡了。而用昭，凭此一部《大唐字典》，足以胜过他人著述等身！”
“世叔还要拉上我？”再一次出乎意料，张潜愕然询问，“光带着子羽，季凌他们几个还不够？”
“这么庞大的一项事业，老夫一个人带队怎么可能？老夫年纪在这摆着呢，万一半路驾了鹤，这一摊子事情交给谁？”贺知章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回应，仿佛跟人生死在编著《大唐字典》的大业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发现张潜眼神有些僵直，顿了顿，他声音陡然转高，“此外，这么庞大一项事业，肯定少不了钱财支持。老夫可没用昭那种点石成金的本事，也没把握能一直跟朝廷要来拨款。所以，你来带队，老夫给你当副手。咱们两个，拉上子羽，季凌、伯高、南风和纲经。不求编纂得有多快，只求精准广博，十年不成就十五年，二十年。只要《大唐字典》最终能够完成。便是不朽之功，足以让所有参与者的光耀千古！”
儒家有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如果真的能编纂出一部包罗所有华夏文字，并详解其来源，演变、正音、意义和用法的《字典》，至少能达到三不朽之中的两条，立功，立言。所以，也无怪乎贺知章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变了调。
但是，张潜却从贺知章略显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上，隐约读出了一些特别的味道。所以，他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而是选择了单手扶着桌案，静静沉思。
他早已不是初入官场，屁都不懂的雏儿了。经历了那么多风浪，眼下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已经习惯了多想一层。而多想的这一层，恰恰能揭开很多隐藏的事实。
拨开重重迷雾，他能清楚地看到，贺知章前辈不是真心想要拉着他做《大唐字典》。事实上，做学问，张旭，王之涣、牧南风等人里头，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他更适合给贺知章当副手。甚至包括整天缝人就杠卫道，都比他更适合查缺补漏。
贺知章前辈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想用做《大唐字典》这件大事，将他从朝堂之中拉出来。免得他一不小心卷入某个旋涡，被碾得粉身碎骨。
对于朝堂上最近风向的看法，贺知章前辈与李隆基，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二人的选择，表面上大相径庭，其实骨子里也差不太多。
前者是通过醉心学问以避祸。后者，则选择了跑去潞州做别驾。前者希望拉着他一起醉心学问，而后者，则主动示警，并且建议他寻找机会，远离长安！
“贺叔！”心中缓缓烫过一股暖流，张潜低下头，看着贺知章的眼睛，笑着回应，“做一部包罗万象的真正《大唐字典》这事，我肯定支持。无论要钱，还是要人，只要贺叔您提出来，我都一定满足您的要求。至于我本人带队，晚辈真的没勇气，把名字列在贺叔您前头。况且晚辈还有修订新历法的事情正在做，短时间内，也不宜给自己再揽新活。”
“这……”贺知章原本就不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见张潜说话时的态度认真，犹豫着沉吟。
“晚辈修订新历，需要测定一条子午线。估计用时也不会太短，不可能一直留在长安城里！”知道贺知章是在为自己担心，张潜想了想，又眨巴着眼睛补充。（注：正式历史上，大唐本初子午线测定时间是公元724年。）
“测定子午线？”贺知章刹那间心领神会，浑身上下都开始放松，整个人看起来顿时容光焕发。
“既然还要编纂《字典》，贺叔就推荐子羽、季凌他们几个出仕吧。”知道贺知章已经放了心，张潜想了想，笑着补充。“如此，贺叔再用他们也更方便一些。”
“既然用昭觉得他们可用，老夫就去做一回顺水人情！”贺知章巴不得将王之涣等人都拉到自己身边看管起来，以免他们不小心卷入旋涡，立刻笑着点头。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都觉得跟对方共事，着实轻松惬意。正准备再详细聊一下，接下来秘书监内的各项事务安排，屋门却被人轻轻推开，紧跟着，监门大将军高延福的声音就在门外传了进来。“秘书少监张潜可在，圣上口谕，宣你即刻到御书房觐见！”
“下官遵旨，躬祝圣安！”张潜被吓了一跳，连忙朝着紫宸殿方向拱手。
“圣躬安！”高延福笑呵呵地回应了一句，随即冲着贺知章轻轻点头，“贺著作也在呢？事情急么，不急的话，就让张少监先跟咱家前去面圣。”
“不急，不急，高监门尽管带着少监走就是。下官改天再来找张少监请教！”即便再有急事，贺知章也不敢让皇帝等，因此，笑着退开数步，拱手行礼。
“那就走吧，张少监！”高延福迅速又将目光转向张潜，笑着数落，“咱家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就没见你这样的。回来不去拜见圣上，还需要圣上派人前来相召！”
“不是，不是，在下并非有意怠慢。实在是以为，明天就又该上朝了，所以昨天只给圣上递了个折子！”张潜被数落得面红耳赤，连忙再度向着紫宸殿躬身行礼。
“走吧，老夫跟你开玩笑的！”高延福翻了翻眼皮，笑得好生得意，“你即便求见，差不多也得排在今天这个时候。回来之后，知道递了折子向圣上问安，已经足够！”
说罢，头前带路，缓缓而行。张潜抬手抹了一下没有汗珠的额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沿途九监五寺六部的官吏们，纷纷将目光窗口探出来观望，一张张苍老或者年青的脸上，五味杂陈。
除了上朝之外，别的官员想要觐见皇帝，需要走上四五道手续不说，能不能被皇帝恩准，还在两可之间。而张潜这厮，居然前天刚刚从河东返回长安，今天下午就被召去了御书房！若是这厮，真的著作等身，或者学富五车也罢，大伙比不起，只能服气。偏偏这厮，连首绝句诗都写不好，之所以能得到圣上的赏识，凭借的完全是一些奇技淫巧！
而张潜此时，却顾不上管别人对自己是羡慕，还是嫉妒。才走过了宣正殿的侧门，确定周围没人偷听，就立刻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打探，“前辈可知圣上找我何事？晚辈刚刚从外地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君前应对失矩，未免会让圣上失望！”
“老夫哪里知道，圣上为啥要召见你！”高延福扭头看了他一眼，将脚步放得更缓，“老夫只管替圣上传达口谕，可没胆子替你打探消息。”
说罢，又偷偷向张潜挤了挤眼睛，用更低的声音补充，“应该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情，你尽管从容应对就好。河东那边发生的事情，圣上都知道了。杀得好，圣上不会怪你！”
“多谢前辈！”张潜闻听，立刻笑着向高延福拱手。然而，心里头却丝毫没感觉到轻松。
李显不去处置白马宗和那些与白马宗联手截杀朝廷官员的人，肯定就不会处置张潜这个受害者，这一点，张潜四月底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推测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却根本推测不出，接下来李显要做什么，大唐究竟要走向何方？
他脑海中仅剩下的那一点儿历史知识碎片，也与眼前的人和事，越来越对不上号。甚至，完全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而到底是因为历史书写错了，还是因为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蝴蝶效应，张潜却根本无法确定。
在他脑海里的历史知识碎片中，李显是个非常平庸的君主，甚至可以算是无能。李显执政最后几年，朝政完全把持在韦后，安乐公主两人之手。而韦后却仍嫌弃李显碍事，干脆毒死了他，以便自己做第二个武曌！
但是，张潜亲眼看到的事实却是，李显非但不平庸无能，甚至可以称作老谋深算。在“借势”一道上，更是炉火纯青。
此人先借助张谏之等五人手，逼得武则天退位。然后又借助武家对张谏之等“五王”的仇恨，成功摆脱了张谏之等五人的控制，将他们先后贬谪出京。随即，此人又利用太子，杀掉了权臣武三思，将旁落在朝臣中的权力，成功一一收回。再随即，此人利用太子谋反之事情，成功逼退了威望极高且与相王李旦关系亲密的左仆射魏元忠……
就连张潜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也被李显给利用一回。去年他跟白马宗僧人之间的冲突，李显先是选择不闻不问。待他用‘火流星’轰掉了和尚们的法坛，立刻利用佛门威望大降的机会，一举将白马宗的势力驱逐出了朝堂。
就这样一个大阴阳师，如果还说他昏庸，张潜认为，按照同样的标准，满堂文武，肯定有一大半儿，可以被看作白痴。而这位大阴阳师，最近又开始亲手布置，试图将韦后捧出来替他自己主持政务，张潜怎么还敢相信，自己记忆里的那些历史碎片，全都准确无误？！
既然是李显亲自将韦后捧起来的，那么，张潜记忆里的历史知识碎片之中，有关韦后架空李显，把持朝政的描述，就不成立。而既然是被李显亲手捧上了圣位，韦后再去毒死自家丈夫，也变得毫无必要，甚至是蠢得没了边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某的蝴蝶翅膀，真的这么快，就将历史扇得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李显前一段时间，明明还在打压韦后的爪牙，防备韦氏一族趁机做大。怎么转眼间，就又改弦易辙？！
李显到底想干什么？自打武三思死了，他才终于不再被权臣所制，怎么才当了不到一年真正的皇帝，就忽然心甘情愿地准备退居幕后？
……
无数个问题，在张潜脑子里徘徊不去，让他精疲力竭，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然而，当他走入御书房的刹那，盘旋在脑海里的一大半儿问题都迎刃而解。
李显正坐在御案之后等着他，依旧是像几个月之前那样白白胖胖，满脸福相。但是，李显的嘴唇和嘴唇四周，却呈现出了明显的乌青色，即便涂了胭脂，都遮挡不住。

第二十章 苍生（下）
“臣张潜参见圣上，恭祝圣安！”心中猛然涌起一股酸涩之意，张潜前行数步，向李显行常朝礼。
李显的身体垮了！这点，即便没学过医术，张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在死亡的阴影下挣扎了二十二年，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和女儿被武则天下令活活杖毙却不敢发一言相救的男人，在成功熬死了他的亲生母亲，又斗垮了所有政敌之后，自己终于也被耗得油尽灯枯！从现在起，此人的生命之火，随时随地都可能熄灭，根本用不到别人来下毒！
“张卿平身！到近前来说话，高延福，给张卿搬个座位！”李显的表现，跟以往相比倒是没太大变化。点了点头，笑着吩咐。
“谢圣上，微臣站着说话就好！”张潜闻听，赶紧收起心中的同情，再度躬身给李显行礼。随即，笑着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御案五尺远的位置重新停下来，肃立垂手，等待回答李显的询问。
“坐吧，这里又不是朝堂！”很满意张潜能够不“恃宠而骄”，李显笑着向他吩咐。说话时，嘴唇上故意涂抹的胭脂，与嘴唇边缘青黑的底色，对比愈发鲜明。
张潜看在眼里，心中不由自主地又是一阵难过。
他一直习惯于尽量记别人的好，而忘记别人的坏。所以，李显对他的种种好处，此刻都历历在目。
实话实说，李显虽然算不得一个有道明君，但是，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墨家子弟”，却相当不错。不到一年时间内，就让他从需要买户籍的“外来户”，变成了从四品高官，并且还赐给了他一个泾阳县开国子的爵位。
虽然他这个从四品少监，平素干的都是六品的活，在朝堂上一直也没啥存在感。但他的地位却是货真价实的，俸禄也是货真价实的。有些荣耀，寻常官员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而他，却总是手到擒来。
此外，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皇家威严不容侵犯。去年十一月，他当面拒绝了安乐公主的献药请求，李显过后连问都没问。今年正月，他跟太平公主在生意场上斗得天昏地暗，李显也是只看热闹两不相帮。甚至，明知道他献更衣镜入宫是为了狐假虎威。却依旧笑呵呵地收了下来，直接掐灭了太平公主商战失败之后恼羞成怒的可能。
“朕让你坐，你就坐。怎么出去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忽然变得扭扭捏捏了起来？”见张潜迟迟没有入座，李显看了他一眼，低声催促。
“臣，谢圣上隆恩！”张潜哑着嗓子道了声谢，缓缓坐了半个绣墩。
“卿给朕的奏折，朕看过了。很好，卿辛苦了！《麟德历》修订之后还能继续用，很是出乎朕的预料。否则，无缘无故，换一套历法，无论朝廷，给出什么样的理由，百姓都容易，心生不安！”李显的声音继续从御书案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夸赞味道，但是，中间却多出了好几处没必要的停顿，并且夹杂着低低的喘息。
“多谢身上夸赞，微臣只是尽份内之责，算不上辛苦。”张潜听得心中不忍，斟酌了一下语言，低声回应，“《麟德历》原本就是一份良历，虽然有疏失之处却瑕不掩瑜。而古往今来，大部分新历法，都是从旧有的历法上修订而成。所以，圣上不想改历法的话，《麟德历》可以一直修订使用下去，直到哪天圣上以为时机合适。”
“嗯，朕也是如此考虑。”觉得张潜的应对顺耳，李显笑着点头。“朕听说，这次修订《麟德历》，参照了你师门的历法？”
“师门的《紫金历》，是在秦历上反复多次修订而成。前后也换了七八个版本。”张潜拱起手，认认真真地解释。“但师门的《紫金历》，却未必完全适合用于当下，所以臣只敢将它做个参考。”
“新历法你也准备如此？”李显想了想，继续低声询问。
“新历法也是如此，一切以在大唐的实际观测为准。并且，微臣以为，不急着推出新历法，新历法要等到多年观测无误，并且圣上觉得有必要时，再推出来！”张潜回答得很快，基本上没做任何犹豫。
内心深处，他已经隐约摸到了李显的一点想法。越是感觉得自己身体孱弱，李显的忌讳就越多。而改年号或者改历法，却很容易让人与新皇帝登基联系起来。对李显本人而言，很不吉利！
果然，听他说不急着推出新历法，李显的心情变得更好。笑了笑，低声道：“嗯，新历法未经验证之前，的确需要慎重。你预计，需要多长时间去观测验证？还需要去阳城么？还是在龙首原上就能完成？”（注：龙首原长安城西北，与长安相接，大明宫实际就位于龙首原上。）
“启奏圣上，天文观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可能只在一处。微臣打算，南至崖州，北到碎叶，取十二或者二十四个位置作为观测点，多次观测，彼此对照，来修订并验证新历！”张潜也不隐瞒，按照实际科学观测需要向李显汇报。“具体多长时间，微臣目前不好估算，但至少，得八到十年吧。”
“这么久？”李显微微一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张潜忽然有些动情，笑了笑，柔声回应，“圣上视微臣如腹心。微臣无以为报，所以，想为圣上制定一部可以使用千年以上的历法。如此，圣上给新历赐名之后，新历之名，便可以借助圣上的福泽，荣耀千古。”
“嗯——”李显又愣了愣，刹那间，满脸荣光焕发。
他的身体情况，御医已经跟他说过。虽然御医的话都非常委婉，但是，他依旧听得出来，自己如果再像先前那样劳心劳力，恐怕时日无多。而不像先前那样劳心劳力，他就无法证明，自己是个合格帝王，更无法证明，当年武则天废黜自己的那些说辞，全是借口！
现在，张潜却忽然将另外一个捷径，送到了他面前。他不用在任何事情上都证明自己优秀，他只要拿出一部可沿用千年的历法就够了！只要历法由他来命名，并在他的全力支持下完成。这部历法使用多久，他的名字就会被传颂多久！
秦始皇是暴君，却留下了一条万里长城。隋炀帝是暴君，却留下了一条大运河。而千载之后，谁还记得秦始皇的父亲是谁，到底有哪些功业？！杨广的名字，也注定会远远响亮于杨坚！
想到这儿，李显的脸色忽然变得红润，嘴唇周围的乌青，瞬间也消散了许多。手扶桌案，缓缓往起站，不知为何，右腿却没使上劲儿，差点儿一头栽倒。
“圣上小心！”高延福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自己的肩膀做拐杖，架住了李显的腋窝。
“没事儿，坐的太久了，朕的腿有些麻了！”李显固执地推开高延福，站稳身体，缓缓而行。自己觉得动作与往常一样便利，在张潜眼里，却能明显看出两腿之间配合失去了协调。
“圣上走得缓一些！”笑着站起来，张潜走向李显，跟对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以便随时能提供支援。
“张卿，修订这样一部历法，需要的钱和人手很多么？”李显慢慢走了几步，再度停稳身体，笑着询问。
“每次有个两三百吊就够了。这是个水磨功夫，也不需要太多的人，司天监目前人手足够！”张潜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回应。
“那就按你说得办，朕准了！”李显大受鼓舞，笑着挥手。
“谢圣上！”张潜连忙躬身行礼，随即，又笑着补充，“臣会尽快安排下一次出行，趁着天气暖和，先在长安周围测。然后再去远处。”
本初子午线的长度，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常识。紫金历的准确性，其实也不需要太多验证。但是，既然李隆基躲去了潞州，贺知章要躲起来编纂《大唐字典》。他也得给自己找一个随时能够离开长安的借口，以备不时之需。
“去，朕不懂天文，你尽管自行安排！朕会给李峤传一道口谕，让他全力支持你！”李显对修订新历有些迫不及待，继续轻轻挥舞手臂。
不待张潜谢恩，他又快速补充，“你师门的历法，叫做《紫金历》，大唐原来的历法，叫做《麟德历》。朕这部新历法，嗯，就叫……”
以让张潜和高延福两个心惊肉跳的速度，走了三个圈子，他单手扶住殿柱，声音兴奋且嘶哑：“就叫《神龙历》，朕不等它正式诞生了，朕现在就为他取好名字，神龙历，就这么定了！”
“微臣遵旨！”张潜郑重躬身，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吸干鼻孔中的清水。
李显是怕他自己死得太早，来不及看到新历法的完成，所以提前给新历法留下了名字。这个心愿，张潜没理由不去满足。如果有可能，张潜真的希望自己能救李显一救，哪怕是只让李显多活个三五年。然而，纵使身为穿越者，他也无能为力。
正当他为自己穿越之前没有学医而感到遗憾之际，李显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气短，且隐隐透着几分心虚，“有人截杀你，并且偷袭观星台的事情，朕已经命令百骑司严查到底了！泽、潞两州的官员维护地方治安不利，朕也撤了刺史、别驾和府兵都督的职。白马宗那边，跟朕解释说，说是底下出了害群之马，宗主慧范毫不知情，并且愿意做出赔偿。朕不是很相信，但目前拿不到什么把柄，所以，朕想问问你的意思。”
“微臣全凭圣上做主！”张潜心中偷偷叹了口气，然后笑着拱手。
在进入御书房之前，他心中原本对于李显不及时处置太平、安乐公主和白马宗，还有许多怨气。而现在，他已经不想再计较这些。
李显没多少时间了，他不想让打垮李显那最后一记重击，出于自己之手。
此外，太平公主是李显的亲妹妹，安乐公主是李显的亲生女儿。李显如果真的有杀掉亲妹妹和女儿的那份狠劲儿，就不至于把他自己累得心力交瘁了。
这是李显的性格使然，不是故意针对任何人。而只要李显继续选择不闻不问，张潜也相信，在跟两位公主和白马宗的争斗中，自己还会继续胜利下去，无论对方如何出招。
“朕不会轻易放过白马宗那群和尚！”见张潜如此好说话，李显心中愈发觉得有愧。想了想，又继续补充，“但慧范上次已经就被朕剥夺了所有官职，这次没有拿到他曾经亲自参与的真凭实据，朕只能责他一个治宗无方，却不能杀了他。不过，朕已经下令，他和他师弟慧明，此生不得再进入长安。他在长安城的宅院，朕已经下旨充公！”
“圣上英明！将他驱逐出长安，比杀了他，还让微臣感到快意！”明知道李显是在和稀泥，张潜依旧做出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拱手称颂。
他不知道白马宗又拿出多少代价来，“说”服了李显不予深究。但从白马宗答应赔偿自己六万吊的手笔来推算，恐怕至少得多拿出两倍来活动，才能让李显满意。如此，七座寺庙，外加十八万吊的损失，也足以让白马宗疼上一阵子。今后再想招惹自己之前，慧范等人肯定会仔细掂量掂量。
“朕听闻你回来路上，又遇到了一次截杀？谁干的，抓到俘虏没有？”既然张潜已经表了态，李显也不想在一个让自己尴尬的话题上，没完没了。犹豫了一下，笑着询问。
“遇到了一群水匪，没抓到俘虏。微臣当时在官船上，身边没人懂得水战，所以不敢乘胜追杀！”张潜早就知道，自己在河面上遭遇水匪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李显的耳目。所以，只管实话实说。
“不懂水战，还能大获全胜。卿如果懂得水战，岂不是要将天下水匪，都犁庭扫穴？”李显接过话头，笑着调侃了一句。随即，又柔声许诺，“无妨，朕命人去追查。敢在黄河上截杀朕的官员，朕要是不派兵沿着黄河梳理一个遍，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谢圣上！”张潜再一次躬身道谢，内心深处，却对李显的承诺，不抱任何希望。
水匪大当家，被自己用火铳轰死了。其余水匪逃离战场之后，要么被别的寨子吞并，要么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逃窜，才不会等着官兵来追剿。而官兵即便追剿，又有什么意义？干掉的全是小鱼小虾，对背后指使水匪的真凶，依旧不可能奈何分毫！
“朕听说，在关键时刻，你拿出了一项法器，杀死了水匪大当家？”李显的声音，再度从对面传来，带着明显的试探之意。
“启禀圣上，是微臣来大唐之时，师门赐给的防身之物，名为火铳。算不得什么法器！”早就知道，自己身边藏着百骑司的眼线，张潜丝毫不觉得紧张，想了想，笑着回答。
“朕听闻，此物威力巨大，可将人的身体直接轰碎？”李显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继续笑着询问。
“威力的确很大，不亚于强弩。但是，只能用一次。微臣来大唐之后，一直想要仿造，却始终不得其法！”张潜继续回应，声音丝毫不带慌乱，“火铳就在微臣的马车上，如果圣上感兴趣，可以派人去取来一观！”
“只能用一次啊！”李显的脸上，露出了清晰的遗憾表情。摇摇头，叹息着道：“朕还指望，能多用数次。然后，派卿带着此物去沙场斩将夺旗呢！可惜了！”
“如果圣上给臣拨一批将作监的好手，臣带着他们一起琢磨。耗费五年之功，应该能造出第二支来！”张潜早就知道李显对大威力武器的偏爱，想了想，低声鼓动。
苦于自身水平有限，他虽然知道燧发枪的大致工作原理，却迟迟造不出合格的弹簧钢。所以，青铜火铳只能采用拉火管引发。而拉火管制造工艺复杂不说，在拉动过程中还容易引发枪管晃动，干扰射击的准头。
如果李显准许他随意调遣将作监的工匠，五年之内，即便研制不出燧发枪，至少能将火绳枪“堆”出一批来。而在这五年时间里，工匠们还可以帮军器监和六神商行，解决大量的工艺难题。
只可惜，李显根本没有耐心等那么久。听到“五年”两个字，脸上的遗憾立刻变得更浓。犹豫片刻，笑着摇头：“将作监的好手，你如果需要调用，尽管去跟将作大匠商量就是。朕不好管得那么仔细。况且，你又要修订新历，又要制造火铳，朕也担心你会分身乏术。”
犹豫了一下，他又缓缓补充，“你想造，就继续造，朕也不会阻止你。朕不怕慢，朕等得起。”
“微臣一定竭尽所能！”张潜原本也没想这么快将手中的底牌打光，想了想，拱手答应。
“用昭的师门，简直就是一座宝山！”李显笑了笑，忽然大发感慨，“火药，火龙车，耀星铠，每一样拿出来，都让朕又惊又喜。”
“可惜臣学艺不精。”张潜不太明白李显想要说什么，只管笑着谦虚。
“够了，已经够了！”李显满意地冲着他点头，“你这样子，还学艺不精的话。朕的国子监里，岂不是养了一群废物？还有那个辟邪丹，你上次托段怀简献给朕，朕已经赐给了别人。当时立刻救了他一命。唉，可惜只有一剂，用完就再没有了！”
“辟邪丹在微臣师门，也不是常见之物。”张潜心中悄悄打两个突，赶紧笑着解释，“微臣如果能够找到回去的路，将来也许还能再厚着脸皮跟家师讨上几剂。可微臣寻找至今，却根本不知道当初来大唐的那条路在何处！”
“朕知道此药珍贵，否则，你当初开了十万吊的高价，朕就不会问都不问了。”李显笑了笑，轻轻摇头，“朕今天提起此事，只是想问问张卿。你在师门，可曾提说过延年益寿的丹药。也不需太过神奇，有三五年效果就好！”
说罢，两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肥胖的脸上写满了期盼。
“这……”立刻明白了李显今天从火铳开始，就一直在跟自己绕弯子。真正目的，只是想问一问，能否有办法让他多活几年。张潜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他不想让李显失望，然而，延年益寿的药品，在他穿越之前，都没有一家制药公司能够生产。更何况，李显的身体状况，也根本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药物所能解决。
“怎么，用昭的师门也没有么？”迟迟得不到张潜的回应，李显的目光立刻开始黯淡，苦笑着咧了下嘴，低声自嘲，“看来，是朕贪心了。”
“圣上，师门的确没有此药。但师门那边，人均寿命却将近七十岁。高寿者，活到一百岁也不罕见！”不忍心让李显放弃求生的欲望，张潜咬了咬牙，沉声回应。“而师门也曾经总结过，想要长寿，除了药石之外，还有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显的眼神瞬间亮得宛若蜡烛，灰白的脸上，也重新出现了生命的光泽。
“少烦，少怒，多运动，早睡早起莫操劳。”心中带着几分怜悯，张潜将二十一世纪人尽皆知的老年人养生秘诀，大声念了出来。“还有，圣上，微臣这里，有一套类似于五禽戏的东西，名曰‘太极拳’。如果圣上不怪微臣僭越，可以派人到微臣家里学会，然后手把手教导圣上。此拳用来与人搏杀，未必好使。但经常打，确实可以舒筋活血，益寿延年！”
太极两个字，出自老子。而大唐皇帝一家，自认为是老子李耳和飞将军李广的嫡系血脉。所以，听张潜说“太极拳”可以益寿延年，李显几乎想都不想，就选择了完全相信。
只见他，连张潜的官名都不称呼了，走上前，拉住对方的手，直接叫起了表字，“用昭，真的有此奇术。如果不难学，你可否现在就传授给朕？朕，朕有些迫不及待！”
“既然圣上有旨，微臣就僭越了！”张潜轻轻挣脱李显的拉扯，后退数步，躬身行礼。随即，按照当年学自由搏击时候的顺带了解，将太极拳的基本套路，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
他原本就生得高高大大，腿长手长，又有非常好的搏击底子。因此，一套表演专用太极拳虽然打得缓慢，却给人一种飘然出尘之感。非但将李显这个门外汉，看的两眼发直。就连武学行家高延福，也兴奋地在一旁连连抚掌。（注：太极拳实战能力不予评说，但打好了，真的好看。）
“太极非常容易上手，三五日功夫，就能掌握。但想要学到精髓，却需要每天都揣摩练习。微臣不便长久留在宫中。微臣回去之后，就可以画下图谱。还请圣上早日派人前去，跟微臣学此拳法！”不知道李显终究得了什么病，但每天适量做一些运动，心里再存着一些希望，总比让此人在绝望中等死好，因此，收了拳架之后，张潜立刻催促。
“老奴去学，老奴去学，学好了再传授，不，再跟圣上一起炼！”高延福喜出望外，立刻在旁边主动请缨。
对于李显的病情，他恐怕比御医都了解得深。知道缓解心情，舒筋活血肯定会有一定效果。然而却苦于自己只懂得杀人的拳法，不懂得任何道家导引养气之术。而今天，张潜展示的太极拳，却可解燃眉之急。
即便太极拳没有任何益寿延年效果，借着学拳的由头活动一下筋骨，都比直接等死强。更何况，人心里有了希望，求生欲也会大增，对缓解病情有百利而无一害！
“善，就依高监门所请！”对于溺水之人，连根稻草都会抓在手里，更何况，太极拳的架势原本就极为有“说服力”？当即，李显就欣然点头。“你尽管去学，最近宫里的事情，可以暂时交给别人。”
心里有了希望，他自觉精神头好了很多。晚上吃宵夜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命人多添了两次。吃完宵夜之后，还有了力气，按照御医的叮嘱，在御花园里缓缓散了大半圈儿步。
作为相伴的多年的妻子，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对自家丈夫的变化，最为敏感。惊喜之余，忍不住走上前，扶着李显的肩膀柔声询问：“三郎，今日可有什么喜事？精神好似比昨日又健旺了许多。”
“哈哈，张潜教了朕一套拳法，名为太极，据说可以延年益寿！”李显正需要人分享心中的喜悦，立刻笑着给出了答案，“朕已经命令高延福跟着学了，学会之后，朕每天打上两回，说不定，身体很快就又会像原来一样灵活自如。”
“太极拳？这名字听起来就是不俗！”韦无双美目放光，满脸欢喜，“列祖列宗保佑，圣上乃是老子嫡传后裔，这太极拳，不正应了圣上的姓氏么？想必是祖先有灵，不忍圣上受苦，特地假借他人之手，提前将此拳传了下来”
“嗯！”李显笑了笑，得意地点头。“朕也觉得，朕与此拳有缘。只是，张卿屡屡立下大功，朕现在真愁该怎么奖赏于他。”
“他今年才二十三吧，圣上如果加封他为同平章门下三品，可太早了点。”知道自家丈夫心情好，韦无双笑着调侃，“不过，估计也用不了太久了，也就是三五年的事情。不到三十岁的同平章门下三品，可是太宗以来未有之事，足见陛下之英明。”
“他如果做了同平章门下三品，是他的本事，关朕英明不英明什么事情？”明知道妻子在哄自己开心，李显依旧故意装作满脸困惑的模样，笑着追问。
“圣上莫非没听说过‘英主临朝，群贤毕至’这句话么？”韦无双抿着嘴，低声提醒。随即，又笑着摇头，“不过，如果圣上真的有意将他作为储相之选，光让他打造一些神兵利器和修订历法，可不成！那些虽然都是利国利民之事，却过于琐碎，且仅仅局限于一隅。圣上还需要多给他一些历练机会，让他学会放眼全局才好！”
“此言甚是。但朕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事情，让他去独当一面！”李显心情甚好，丝毫不怀疑妻子的用心，只管笑着点头。
“那圣上可需要抓紧了！”韦后的眼睛转了转，依旧笑面如花，“有人可一直想着，将他收入夹袋之中呢？”
“谁？”李显生性多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臣妾也是刚刚听说，却不知道做不做得准！”韦后早就摸透了李显的脾气，想了想，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回应，“臣妾听闻，早在去年，太平就送了一栋崇仁坊的宅院给他。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何后来又闹得势如水火？！”

第二十一章 高粱红了
“东主，今天打算去哪边？”车夫张贵殷勤地拉开车门，满脸堆笑地询问。
“河边作坊区！”张潜想都不想，低声吩咐。随即踏入马车，将自己跌进铺着软垫子的座位里，将双手枕在脑后闭眼假寐。
车门轻轻合拢，车轮缓缓移动，不多时，就从金城坊的泾阳子爵府，驶上了长安城内的主街。马蹄声叩打青石板地面，与銮铃声一道，穿透加了一层铁板的车厢，陆续传入人的耳朵，错落有致。但是，张潜的心情却一点儿都没有变好的迹象，整个人也蔫蔫的，就像被冰雹砸过的庄稼。
回到长安之后这半个多月来，他几乎没听到过任何能令人开心的消息。而根据他在这大半个多月里的肉眼观察，以及对各种小道消息的汇总，可以轻易得出结论，神龙皇帝李显，患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并且已经到了动辄昏厥的地步。李显的右腿，也受到了心脏的影响，与身体其他部位配合无法协调。
这种病，放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恐怕也需要进行大手术才有治愈的希望。放在八世纪的大唐，基本就属于不治之症。御医们虽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是，张潜几乎可以确定，汤药和针灸只能延缓李显走向死亡的时间，却无法逆转这个结局。
至于老年人养生用的太极拳，张潜早在大半个月之前，就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高延福，并且将以前道听途说来的太极拳理论，如“意气合一”，“动静兼修”等，也原样转述。据高延福反馈，应天神龙皇帝陛下修炼了太极拳之后，精神明显变得健旺，气色看起来也大为好转。但是，这到底是精神作用，还是实际效果，至今张潜也不愿仔细想。
内心深处，他殷切盼望太极拳的确有效，至少能起到减轻痛苦的作用。这样，无论对李显本人，还是对满朝文武和张潜自己，都是好事。动物世界里，行将就木的老狮子，攻击欲望最为强烈，因为其自身越是感觉到时日无多，就越会将外界对自己的威胁无限放大。而人类的世界，大抵也是如此。
与武则天不同，感觉到危险的李显不太喜欢杀人。但是，他却会尽可能地，将他自己认为会威胁到他的人，赶得远远的，甚至赶去天涯海角。张潜回到长安这大半个多月来，皇宫里一共只举行了三次常朝。但是，被赶出朝堂，前往地方降职使用的六品以上官员，却高达十七个。包括去年在京畿各地治理水患有功的毕构，这次也没逃过，被直接赶去了益州。
与毕构同一天被贬谪的，还有太常少卿郑愔和刑部侍郎冉祖雍，罪名都是受贿。但根据张潜私下里综合各种信息，前者被贬谪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与李显的庶子李重福相交甚密。而后者，则是太平公主的铁杆嫡系。
紧跟着倒霉的，是直学馆学士宋之问，这位张潜在二十一世纪就听说过鼎鼎大名的文豪，遭到贬谪的真正原因，竟然是数年前曾经写诗歌与武三思唱和！
一连串暴风雨般的打击下来，太平公主的势力大为收缩。而与此相对，韦后的嫡系，如韦后的乳娘的新丈夫窦怀贞等，则青云直上。害得张潜每次去参加常朝，半路上都会遇到几张新面孔。他既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又跟对方没有共同语言，尴尬异常。
上朝百无聊赖，在秘书监里头，他又做不到像贺知章等人那样埋头研究学问。所以，除了跟杨青荇偶尔相约之外，这世界上还能让他心情放松的事情，就只剩下了去渭河旁的作坊区里，继续研究改进火铳。
那一片作坊，距离军器监很近，几乎正对着上林苑。所以如果朝廷有事情找他，他随时都可以返回军器监换了衣服，然后抄近路穿过上林苑，从北门进入皇宫。而军器监的官吏们遇到问题需要请示，也可以随时来河边作坊。
此外，为了充分利用水车提供的动力，军器监自己也有两个作坊，开设在了渭河畔。与六神商行的作坊群，相距只有一里远。很多工匠，平素都更喜欢来河边作坊，验证自己的一些新点子，而不是闷在上林苑磨时间。
“到了，东主！”马车在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前，稳稳停了下来。跟随在马车周围的众家将，七手八脚拉开车门，刹那间，一股浓烈的泥煤味道，就钻入了张潜的鼻子。
没错，就是另一个时空被吹上了天的泥煤味儿，张潜在八世纪的大唐，就轻松实现了。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他起身跳下马车，抬眼望去，恰看到一溜沿河排列的水车和烟囱。
最左边的三辆水车和三支烟囱，都属于琉璃坊，正应了那句老话，术业有专攻。自从去年底学会了用“坩埚纯碱法”炼制琉璃之后，王元宝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就完成了对大唐琉璃制造业的彻底颠覆。
眼下六神琉璃坊一天的产量，已经超过了京畿地区其他所有琉璃作坊加在一起一个月的总和。而六神作坊的炼制琉璃工艺，也早就简化到了只用沙子、石灰、纯碱和少量其他添加物，就能直接出成品的地步，根本不用再去烧窑生产琉璃粗料和细料。
中间两根烟囱和一辆水车，属于冶铁作坊。王毛伯负责兼管的冶铁作坊，如今已经不满足于地炉炼制镔铁，还开始探索焦炭炼制生铁和熟铁的工艺。虽然眼下生铁、熟铁和镔铁的产量，都没形成规模。但因为同时采用了焦炭提升炉温和水力机械鼓风技术，产品的质量，却稳居大唐第一。
特别是熟铁，因为纯度高，柔韧性好，无论拿去制造水炉子专用的铁管，还是碾压成铁皮，极为方便。结果，几乎产出一炉，就被买走一炉，严重供不应求。
而用地炉法，也就是陶土坩埚法生产出来的镔铁，眼下则根本不对外销售。每天的产品，都直接送进了不远处的军器监甲杖署作坊。
任琮负责的军器监甲杖署，如今根本不自己生产镔铁。完全从六神商行的冶铁作坊收购现货。而收购来的镔铁，还没等完全冷却，就在甲杖作坊里重新加热回炉，待其再次变软之时，立刻利用水力碾子，碾压成铁板，然后再由能工巧匠剪裁精制成李显专门赐名的耀星铠，或者骑兵专用的铁背心。
紧挨着炼铁作坊，是制造镜子的作坊。不需要任何烟囱，但水车却也竖了一座，作坊的占地面积，也极为宽广。
而六神作坊区域内，最后一辆水车和一根烟囱，则属于研发作坊。任琮、郭怒，王毛伯和王元宝，以及军器监的工匠们，无论谁有新想法，都可以申请在这里展开试验。张潜自己，平素最常停留的地方，也是这里。每当听到齿轮咬合声与机械碰撞的轰鸣声，他的心脏都会变得无比宁静。
作为一名文科生，他原本应该更喜欢风光秀丽的上林苑才对。然而，不知道为何，自打第一辆水车在渭水畔架起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迷上了机械的轰鸣。每次跨过研发作坊的大门，他就感觉自己又跨越了一个时空。而自己距离故乡，也不再是一千两百多年那么遥远！
今天的情况也不例外，当他在家将们的保护下，进入了研发作坊之后，脸上立刻就有了光泽。双腿也变得轻松有力，每走一步，仿佛都踏着与机器轰鸣声同样的节拍。
家将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纷纷摘下头盔，卸掉外袍和外袍下的镔铁背心，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和精神。而车夫张贵，则很机警地去头前开路，以免有哪个工匠琢磨东西琢磨得过于痴迷，不小心冲撞了自家少监。
事实证明，他的机警完全不是多余。还没等走到张潜日常最喜欢停留的房间，王元宝已经端着个黑乎乎的大瓮，从斜对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王掌柜，小心！”张贵见势不妙，赶紧伸出胳膊扯了一把。结果王元宝被他扯了个趔趄，双手却牢牢地将大瓮抱在了自家肚皮上，宁可摔个头破血流，也不肯让黑色的大瓮受损分毫。
“小心！”张潜手疾眼快，也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扶住了王元宝的身体。后者依旧有些神不守舍，瞪着猩红色的眼睛，大声叫嚷：“成了，果然成了。我就知道，这样能成。少监，我成了，这回彻底成了！”
“成了什么？”张潜被王元宝的怪诞行为，弄得满头雾水。伸出手指弹了大瓮一下，随口追问。
“叮！”大瓮虽然是人工烧制，却发出了金属般的声音。紧跟着，王元宝双手抱着大瓮，快速扭动身体，仿佛在护着一个无价之宝，“别弹，别弹，你力气太大，坩埚刚冷下来！”
“坩埚？”张潜眉头紧皱，目光瞬间变成了两道闪电。
“坩埚，少监上次给我布置下的任务，加了墨石粉烧成的坩埚。”王元宝唯恐张潜继续弹，一边躲闪，一边高声回应，“是少监说的，不叫丹鼎的，改叫坩埚。还说加了墨石粉，会更经烧。我做了不下三百个，这次终于成了。可以直接放在火上，将里边的铁粉融化。倒出铁水，再让风吹冷了之后，还能继续使用，上面，上面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真的成了？”张潜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扶住黑色大瓮，上下打量。
果然是刚刚用过的，瓮还有些烫手，王元宝居然一路抱到现在！而瓮的内部，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冷却后形成的铁珠，很显然，在倾倒铁水的时候，没有倒干净。而从瓮口到瓮底，没看到任何开裂或者变形的痕迹，说明此物受热膨胀很均匀，耐热性也远超过了以前用过的龙虎丹鼎。若是今后拿来炼制镔铁和琉璃，非但效率会大幅提高，成本也会显著降低！
“王元宝，一大早晨，你又作什么妖呢？！”郭怒恰巧赶过来与张潜见礼，看到王元宝抱着口大瓮爱不释手的模样，忍不住低声数落。
“不能给他们，少监，你当时说过的。要我的琉璃作坊试着制造墨石坩埚，制成之后，让郭署正，任署正和王主簿，都从我这里订！”王元宝最怕的人就是郭怒，然而，今天忽然胆子变大，抱着石墨坩埚连声强调。
“什么，这口大瓮是墨石烧成的。你真的弄出来了？”郭怒也顾不上再打击他，一个箭步窜上前，双手托住了瓮底儿。
“看可以，不准拿走。你以后想用，必须得花钱来买，咱们亲兄弟，明算账！”王元宝胆子暴涨，继续高声强调。
“亲兄弟明算账！亲兄弟明算账！”郭怒答应得毫不犹豫。
不多时，任琮和王毛伯，也从临近的作坊闻讯赶来。大伙围着黑乎乎的大瓮，都啧啧称奇。
墨石耐热性好，大伙都一清二楚。然而，如何将黏土和墨石粉混在一起，烧成能用的丹鼎（坩埚），大伙却全都没摸到半点儿头绪。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材质，加水混在一起之后，要么黏度太差无法捏合，要么烧制时开裂变形，几乎没有顺利出炉的可能。
“火候，烧窑的时候，要控制好火候。先用柴碳烘，烘干，然后再小火焖烧。最后再加大火力，用焦炭。”趁着张潜也在，渐渐从激动中平静下来的王元宝，开始得意洋洋地介绍经验，“另外，就是配方，除了黏土，墨石，我还加了……”
“行了，你回去之后写出来给我，包括配方和流程。但是，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张潜轻轻拍了他一下，笑着打断，“今后其他作坊用到石墨坩埚，全从你的琉璃作坊买。每卖掉一只，扣掉本金之后，你提半成做专利。”
“哎，哎！”王元宝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待听到自己有半成专利之时，又赶紧拼命摇头，“少监，不敢，少监，我真的不敢。配方最初是您提出来的，我，我做的全是力气活。我已经拿得够多了……”
“我只是说了个大致方向，具体配方，还是你摸索出来的！”张潜笑了笑，再度打断，“要你拿，你就拿着。别为了跟我客气，子路受牛，你没听说过么？”
王元宝虽然是商人出身，却博闻强记。立刻明白了，张潜想要让发明者享受专利之事成为定例。咧了下嘴，用力点头，“那，那我就不跟少监客气了。我，我家里孩子多，得给他们存钱娶媳妇。”
“行了，别捡了便宜还卖乖了！”郭怒笑着抬起手，狠狠拍了王元宝一巴掌。却不料，王元宝被吓得手一松，石墨坩埚失去控制，直接掉在了地上。
“叮，当当当——”伴着一连串的脆响声，石墨坩埚在地上跳动震颤。登时，让郭怒和王元宝两个追悔莫及，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幸运的是，一直到手疾眼快的王毛伯将坩埚重新拎起来，坩埚表面，依旧没出现任何裂纹。当即，又令王元宝喜不自胜，擦着冷汗，低声叫嚷：“娘咧，吓死我了。好在没摔碎，否则，我根本不知道，几时能够烧出第二个来！”
“啊——”众人愣了愣，这才明白，王元宝的成功，完全属于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忍不住纷纷摇头而笑。
琢磨过新产品的人都知道，只要记住了配方和制造流程，有第一次碰巧成功，就一定会有第二次。以此类推，就会有第三，第四，乃至第无数次。所以，大伙丝毫不担心，王元宝造不出第二只石墨坩埚来，并且都愿意给他足够的时间和各种力所能及地支持。
连日来盘旋在张潜头顶那朵无形的黑云，也随着大伙的笑声迅速消散。
他知道自己没能力去救李显的命，也没能力，阻止李显在死亡的威胁下所做出的那些谋划。
他知道，李显不是圣人。而无论是谁，像李显那样，经历过亲生母亲的陷害和亲生儿子的背叛，品尝过做傀儡的感觉和随时被废黜的恐慌，想必也不会轻易再相信任何人，除了曾经跟他同生共死过的韦后！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命之子，无法虎躯一震，让天下英雄纳头便拜。他知道，自己也非宰相之材，无法随手写出一篇文章，就让大唐当做国策。
但是，他却已经看到了，因为自己的出现，大唐在一点一滴地改变。身边这些人的命运，也将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他们，大不相同！
人力有时而穷。能让自己周围这些人的命运变得越来越好，已经让张潜感到满足。至于大唐，水车已经沿着渭河南岸铺下去了，大唐还会是原来的大唐吗？
“师兄，我今天来找你，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看出张潜心情好，郭怒赶紧凑上前，笑着献宝。
“什么好消息，你买大宅子了？”张潜看了郭怒一眼，笑着打趣。
白马宗的赔偿已经到位，按照他最初的设想，师兄弟三个瓜分了赔款的一半儿。每个人，都算发了一笔横财。因此，每个人手头上的现款，在长安城稍稍远离大明宫的位置，买一处宅院都绰绰有余。
“不是，我家里有好几处宅子空着呢，不缺住。而师兄你住的那个金城坊，最近没有人将宅子出手！”郭怒笑了笑，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师兄的庄子上，最近收了许多玫瑰花。我按照师兄教导的办法，提炼出了第一批玫瑰精油。果然香得狠，不信，师兄你闻。”
说着话，他用力将自己的衣袖，在半空中抖动。刹那间，一股臭咸鱼味道夹杂着玫瑰花香，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孔。大伙立刻被熏得屏住呼吸，掉头而去。唯独张潜，跟他相处久了，已经适应了这种“化学攻击”。用手揉了揉鼻子，笑着点头，“提炼出来了？产量如何？”
“非常低！”郭怒脸上的兴奋，立刻消失不见。耷拉下脑袋，小声汇报，“两千多斤玫瑰花，只提炼出了几钱精油。没比菊花精油多多少。我已经命人去收第二批花了，师兄如果哪天有空，不妨亲自去看看，我怀疑流程还能有改进的地方。”
“行，那就今天收了工，去庄子上安歇。明天刚好轮到我休沐！”自打搬到了李显赐给的宅院居住后，张潜去城外的六神花露作坊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今天听郭怒提起玫瑰精油，立刻有些手痒，因此，欣然点头。
六神花露，是他与郭怒、任琮两个合作的最初纽带。也是迄今为止，六神商行最大的财源。虽然随着镜子的推出，制镜作坊的吸金程度，已经隐隐有了后来居上之势。但水银镜子的风靡程度，终究还是比不上六神花露。并且镜子的花样，只在于大小和形状，而花露，却可以细分为不同颜色，香型和包装系列。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好像才将河边的几个作坊，轮流走了一圈儿。太阳就已经西坠。张潜见今天难得人齐，索性把王元宝、王毛伯也叫上，与郭怒、任琮一道，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直奔渭南县的庄子而去。
从未央宫到渭南县，不需要进长安城。因此，路上极为通畅。前后不过一刻钟左右，众人的车马就下了官道。随即，周围的景色，立刻就是一变。
数百亩早熟的高粱，如高高举起的火炬般，耸立在晚霞之下。微风过处，高粱轻轻点头，红色的“火焰”立刻如水波般流淌。
一道清澈的小溪，贴着火焰的世界奔流，河水里倒映出令人心醉的熏红。马车穿过小桥，缓缓驶入高粱田之间的小路，就像直接驶到了晚霞之上。
“大师兄，大师兄，你说过，这高粱能用来酿酒，对吧？”任琮的话，很煞风景地在车窗外响起，期盼的味道不加掩饰。
“能！”张潜毫不犹豫地从车窗里探出身体，冲着他轻轻点头。“你回头去请几个酿黄酒的师父来，咱们过几天收了高粱，立刻试着酿酒！后半段工序应该跟咱们以前提炼酒精差不多，前半段，咱们一起摸索！”
“好勒！”白天看着王元宝和郭怒俩轮流表功，自己却拿不出啥东西来，任琮正觉得心中遗憾。此刻听大师兄要带着自己一起琢磨做高粱酿酒，立刻眉开眼笑。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雷声。紧跟着，一片乌云，贴着刚刚收过没多久的麦田，快速向大伙这边压了过来。乌云之前，数名陌生的骑手，策马狂奔。每个人都是披发左衽，满脸桀骜不驯！

第二十二章 盛筵
“保护少监！”“保护庄主！”刹那间，呼和声在马车周围响起，家将和家丁们按照平素的演练，迅速摆出了一个燕尾阵形，将张潜所乘坐的马车，牢牢护在了身后。而郭怒、任琮、王毛伯等人，也各自拔出佩剑、横刀，严阵以待。
“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我们是特地送牛来的。给前面那个庄子送牛的！”迎面策马而来的那伙胡人速度极快，转眼工夫，就到了八十步距离之内。抢在张府的家丁没有开弓放箭之前，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我是吐蕃葱本（商务官）拉拉万望，我跟前面那家庄子的主人去年有过约定，用牦牛换他的东西。今年特地赶了牦牛过来！郭署丞，是你？！张少监在吗？我给他送牦牛来了！”
后两句话，是专门对着郭怒说的。很显然，这位吐蕃商务官拉拉万望非但眼神儿极好，消息也足够灵通。
“拉拉菀！”郭怒也终于看清楚了，带队的胡人是一张熟面孔，赶紧收起了佩剑，大声吩咐。“不要放箭，让他过来。”
众家将家丁们的心神俱是一松，定神细看，才发现远处沿着收割过的麦田滚滚而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乌云，而是一大群模样怪异的动物。足足有八九百头，模样看着像牛，叫声却好似猪，浑身上下生满了肮脏的长毛！
那吐蕃葱本拉拉万望，也命令身边的吐蕃武士停住了坐骑。他自己则跳下马，快步走到郭怒面前，大笑着张开了双臂。“郭署丞，好久不见，你可安好？！”
一股怪异的羊膻夹杂着汗臭味道扑面而至，熏得王毛伯等人纷纷屏住呼吸扭头。而郭怒却不甘示弱，一纵身下了马，与那拉拉万望像好兄弟般互相拥抱，同时用手狠狠拍打对方后背。
接连拍了三次，抱了三回，二人才终于见礼完毕。随即，互相拖着手，双双来到了张潜的马车前。
“在下吐蕃葱本拉拉万望，拜见大唐秘书张少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指点，拉拉万望就换了另外一套做派，松开郭怒，双手交叉抚胸，对着车窗深深施礼。
“拉拉万望商务官客气了！”既然对方表明了官方身份，张潜也不便托大，推门下了车，单手虚搀，“商务官这一年来可好？带着这么多牦牛从吐蕃那边过来，路上辛苦了！”
“很好，很好，也不算辛苦！”拉拉万望顺着张潜的搀扶动作，快速直起腰，满脸堆笑，“只是路上太热，牦牛水土不服，死掉了一小半儿。不过，好歹还剩下了九百九十九头，还请少监派了奴仆清点接收。”
张潜一听九百九十九这个数字，就知道拉拉万望实际上一路放牧赶到长安的牦牛数量，远不止这些。却仍然装作一副震撼的模样，低声惊呼，“那张某岂不是要吃上十年才吃得完？真是太辛苦商务官了。”
“不多，不多。张少监可以宰了做卤肉，肉干，肉肠还有肉粉。”拉拉万望笑了笑，得意地摆手，“还可以将牦牛转送给亲戚朋友，让大家一起来尝个新鲜。唯独不能养起来，牦牛不服水土，得尽快杀，否则，越养越瘦！”
说起牛肉的若干种吃法，张潜可就不困了。笑着点了点头，低声回应，“如此，张某就多谢拉拉万望商务官了。按照约定，一头牦牛两盒万金油对吧？拉拉万望是个实在人，张某就不派人清点了。等会儿你跟着我师弟去我家，我让管家给你兑换两千盒万金油！”
“不不不！”拉拉万望闻听，立刻将双手摆成了风车，“这批牦牛，是白送的，白送的！祝贺张少监接连升官，还授封为子爵。至于万金油，悉薰热特使说了，让我回吐蕃之时，用金子和铜钱在市面上买！”
“嗯？”张潜的眉头皱了皱，也笑着摆手，“白送？张某可不敢收这么重的礼！拉拉万望商务官，还是将牦牛赶去别处吧！万一被人弹劾张某受贿，张某可是生出一百张嘴，都讲不清楚。”
“不重，不重，在我们那边，有毛带皮的，都不值钱！”拉拉万望大急，红着脸继续用力摆手，“本来还该再送少监一些更珍贵的礼物，但我家特使说，少监是全大唐最有钱的人，送您牦牛，您还能吃肉。送您别的东西，您肯定不屑一顾！”
“那我也不能白拿你的牦牛。并且长安市面上卖的万金油，都是绿色的，低档货。给你礼佛用的，却是金色版，高档货，配方完全不同。你不在我这里换，回去时候恐怕会有些麻烦。”张潜一边在心里高速推测对方的意图，一边笑着补充。
去年跟拉拉万望订下一头牦牛两盒万金油的合约那会儿，他要价的确狠了一些。但是，过后为了区别礼佛所“专用”万金油和百姓擦了止痒提神的普通版万金油，他特地将后者调制成了与风油精一样的翠绿色。如此，即便有人发现市面上的万金油，价格远远低于礼佛专用版，也无法指责他黑心。并且，更无法通过染色或者提纯手段，将翠绿色的普通版，转换成金黄色的专用版。
这原本是另一个时空手机商家的常用商业套路，拿到八世纪的大唐与吐蕃，丝毫都不超前。那拉拉万望一听，顿时脸色开始发苦，愣愣半晌，才呻吟一般说道：“真的不一样？那为何叫同样的名字？闻起来味道也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绿色的那种，原本叫做万精油，人们以讹传讹，就成了万金油。”张潜最近心情一直郁郁寡欢，此刻，却被拉拉万望给逗得摇头而笑，“至于味道，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们，只会用眼睛看和鼻子闻。但真正用贵族，却能感受出二者在灵魂上的差别。”
这就属于“装十三学”范畴了，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另一个时空的名酒品鉴，或者跳大神。当即，拉拉万望就意识到，自己有些自惭形秽。犹豫再三，才又低声说道：“那，那万金油也太贵了些。牦牛不能下地干活，我当猪来卖，在长安市面上，也能卖个五六百文。而一盒绿色的万精油，市面上才不过十几文钱。”
万金油和风油精，都是六神作坊在生产花露时的副产品，张潜当然知道如今此物在市面上价值几何？因此，立刻笑了笑，再度摇头，“不一样，从盒子上，就也能看得出来。并且我这边卖给你的万金油，一盒的分量，比市面上绿色那种三盒都多。你如果怕吃亏的话，这样，我不能收你的礼物，这批牦牛，还是给你兑现两千盒万金油。而你回去之时，再去市面上买那种绿色的，想买多少买多少，我也不干涉。等你把两种万金油都带回吐蕃，那边的僧人和贵族，自然会告诉你，他们更喜欢用哪一种。”
“真的？”拉拉万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两只眼睛立刻瞪了个滚圆。
上次跟六神商行签署的合同，他认定自己吃了大亏。又鉴于张潜现在已经步入高官行列，不宜得罪。所以，他才宁愿送给张潜九百九十九头牦牛，让双方的合同作废。
而张潜把牦牛收下之后，却按照原合同给了他两千盒万金油，并且不阻止他将剩余的牦牛卖掉，自己去买绿色低价的万精油。里里外外，等于让他多赚了一大笔，如何让他喜出望外？！
“真的！你一会儿跟我师弟，就是他来交割便好！”张潜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拉过郭怒，与拉拉万望相对，仿佛自己根本不懂得做生意一般。
事实上，他却坚信，只要拉拉万望将两种不同颜色的万金油带回吐蕃，穷奢极欲的吐蕃贵族和僧侣们，肯定不会为了省钱，而选用绿色的低价版。这种“贵族”消费心理，在另一个时空，早就得到过充分的验证，压根儿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推翻。
“贵人，张少监，你是真正的贵人！”终于确定，自己平白占了一个巨大的便宜，拉拉万望感动得张开双臂，直接给张潜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必，不必，咱们在商言商。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剩下的事情，你跟我师弟两个接洽！”张潜一纵身躲出半丈远，心有余悸地拱手还礼。
随即，又命令家丁喜多肉走到牛群之中，先挑了两头看上去最肥最健康的牦牛，快速带回到自家院子。
大唐不准宰杀耕牛，所以即便是任、郭这种豪富之家，平素也很少能吃到牛肉。而底下的家将家丁们，更是连口牛肉汤都没资格喝上。因此，发现有不怕官府追责的牦牛肉可吃，大伙人人都兴高采烈，根本不用张潜下令，就迅速帮他安排好了一切。
而当第一头牦牛变成牛肉和牛骨头，众人才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天太热了，牦牛出肉量也太大。一头牛至少能顶两口大肥猪，如果当天吃不完的话，剩下的牛肉和骨头，第二天恐怕就得臭掉。而长安的天气，也不适合牦牛生存，将其余的牦牛像普通牲口那样关在庄子里，一个月内恐怕就得死掉一半。
“先杀十头，做酱肉和肉干儿。然后给张世叔，孙御医和贺前辈他们，各家送两头牦牛过去。其余的，交给二师弟和三师弟家的商行寄卖。”张潜才不相信，偌大的长安城，连一千头牦牛都消耗不掉，果断挥手下令。
刚刚打发走了拉拉万望的郭怒和正对着牛骨头发呆的任琮两个闻听，立刻就来了精神。答应一声，各地去给家丁布置任务。不多时，就将九百多头牦牛给瓜分了个一干二净。
待庄子周围，再也听不见猪一样的牛叫。第一批肉，也都腌入了味儿。张潜亲自下场，将家里的厨子和略懂下厨的仆役们，指挥得团团转。很快，就将烤牛排，炖牛肉，炒牛柳，煎牛舌等一系列与牛有关的美食，端上了餐桌。
管家任全取来已经陈放了七八个月的菊花白，指挥仆妇殷勤地给客人们倒满。郭怒、王毛伯等人，先一起向张潜敬酒，随即，又集体吃了一盏张潜的回敬。然后，大伙就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第一肉还没等咽下肚，院子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收到牦牛之后的张若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拉着正在他家中下棋，过几天即将前去益州赴任的毕构，兴冲冲地找了过来。
二位老者当中，一个与张潜有通家之好，另外一个对张潜有举荐之恩，当然全都不能算作外人。而大唐的传统，又是分桌用餐。于是乎，张潜立刻命令仆役又搭了两张矮几，邀请两位长者入席，举杯相敬。
张若虚从青年之时，就喜欢美食、美酒和美人，到老了也没啥改变。肉来动筷，酒来举杯，吃得不亦乐乎。而毕构，一年之内经历了两次贬谪，对朝廷已经有些心灰意冷，因此，也不再顾忌自身形象，大手抓肉，大口喝酒，放浪形骸。
正喝得眼花耳熟之际，管家任全忽然又匆匆跑进来汇报。左骁卫将军牛师奖，前来登门拜访。当即，张潜就是微微一愣，放下了酒杯，低声追问：“牛老将军？他来找我？你没听错？他带着几个人，说有什么事情没？”
“东主，这是他的名帖。”管家任全接待的大人物多了，早就有了一定经验。躬下身，将一份名帖在张潜面前轻轻展示，“只带了四名侍卫，没打任何仪仗。说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想向东主您当面请教。”
“请教？”张潜闻听，愈发觉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小声沉吟。
他跟左骁卫将军牛师奖，总计只打过几次照面儿，并且其中大部分还是在上朝之时。而私下里，可谓毫无往来。此人今天连个招呼都不提前不打，就忽然闯到城外的庄子里登门求教，未免来得也太唐突。
“请他进来一起喝杯酒就是，他是个琅铘郡公牛进达的后人，全家都是纯粹的武将，没啥花花心肠。他担任左骁卫将军也没多长时间，去年夏天时候应该还在安西！”毕构坐得与张潜距离近，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想了想，笑着给张潜出主意。“他若是来找你麻烦的，老夫在，刚好帮你化解了误会！”
“多谢前辈！”张潜闻听，心中立刻有了计较。站起身，笑着说道：“那我就先去迎接一下牛将军，二师弟，三师弟，你们俩帮我招待前辈和各位朋友！”
“是！”郭怒和任琮答应着点头，随即，举着酒盏，继续向所有人劝酒。张潜则借着三分酒意，放心大胆地走向了自家院子门口。
本以为，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那牛师奖既然来了，就一起凑个局，也算热闹。谁料，见了面，刚刚寒暄完毕，就听见对方沉声询问：“张少监，老夫听闻你是墨家子弟，此话可否当真？”
“不能算假吧！”张潜自打来到大唐，不知道被人问了多少回类似的问题。心中早就有了一个非常稳妥的答案。因此，一边将牛师奖朝家中让，一边笑着点头，“但是与世人所说的墨家，大不相同。在下出身于秦墨门下，而秦墨只是墨家的一个分支。自打秦国被汉取代之后，就一直避居深山，不问世事。与其他墨家传人，更无往来！”
顿了顿，趁着牛师奖正在消化自己的解释，他继续说道：“前辈里边请，家中刚好宰了几头牦牛，招待朋友。正准备前往益州赴任的毕别驾也在。前辈如果不嫌在下这里简陋，就一起喝上几杯。”
“毕隆择也在？这厮，老夫还在为他担心，他却跑到你家喝酒吃肉！”闻听“毕别驾”三个字，牛师奖的脸色，瞬间就开始融化。皱了皱眉，笑着数落！
“在下当初出仕，就全赖毕别驾的举荐！”张潜立刻看出来，牛师奖与毕构交情不错。连忙又笑着补充。
“老夫知道，所以老夫今天才赶过来找你。没想到，隆择也在！”牛师奖脸上的笑容，又迅速收了起来。摇了摇头，再度沉声补充：“张少监，既然隆择还肯到你家喝酒吃肉，说明他一直认可你的为人。老夫今天，就托个大，有话直说了。”
“牛将军尽管直说。”张潜愣了愣，放慢了脚步，转身拱手，“或者，如果牛将军愿意的话，也可以先去跟毕前辈喝一杯践行酒，待酒宴结束，咱们再去书房里头详谈。”
“既然毕隆择在，这杯践行酒，一定是要喝的。否则，下次再见到他，不知道何年何月了！”牛师奖想了想，先轻轻点头，随即，又快速摇头，“但是，话，我还是在喝酒之前跟你说明白吧。否则，老夫和你两个，心里都不踏实！”
“前辈请讲！”张潜闻听，立刻知道问题不会太简单，再度客气地拱手。
“你们秦墨，可是以纵横术闻名？”牛师奖也停住了脚步，满脸严肃地询问。“你先想清楚，别急着回答老夫！”
“没有！”张潜眉头轻皱，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可懂得兵法？”牛师奖的脸色愈发严肃，继续沉声追问。
“不懂！”张潜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以前领军与人厮杀过？或者武艺惊人，可以像传说中的曹沫那样，在千军万马之中来去自如？！”牛师奖的问题越来越离谱，也让张潜越来越觉得事情蹊跷。
“没有！在下粗通拳脚，打一两个普通人凑合，遇到四人以上，估计就连逃走的机会都找不到！”张潜沉声作答，眉头已经皱成了疙瘩。
正准备问一问，对方到底为何而来。正堂门口，却已经响起了毕构愤怒的声音：“牛守忠，叫你进来一起吃酒你不吃，站在院子里难为晚辈做什么？”却是老人家见他出去迎接客人，迟迟不归，专门前来给他撑腰。
“隆翁，老夫并非为难为他而来！”牛师奖立刻换了一副脸色，向毕构拱手施礼，“刚好你也在，就帮老夫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夫今天得到消息，圣上点了老夫的将，带领左骁卫一万精兵，去调停突骑施酋长娑葛与另一位突骑施部落头领阿始那忠节之间的冲突。而中书省与兵部，据说却给老夫配了一名什么都懂的行军长史，姓张名潜，表字用昭！”（注：阿史那忠节，原名阿史那阙啜，大唐赐其名为忠节。）
“什么，这怎么可能？”
“谁保举的用昭？其心可诛！”
张潜毕构两个，齐齐大惊失色。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
张潜早就听闻，在上上个月，也就是在他遭遇到截杀的差不多同一时间，突骑施新任酋长娑葛背叛大唐，在突厥的支持下夺取了碎叶城。而驻守碎叶城的大唐右威卫将军周以悌寡不敌众，与忠于大唐的突骑施将领阿始那忠节一道，退守播仙镇。
这种情况下，大唐理应马上调集西域的全部力量，将娑葛斩杀，震慑周围宵小之徒才对，怎么可能选择去调停？虽然冲突的起因，是突骑施酋长娑葛与部落首领阿始那忠节之间互不服气，可娑葛攻破的却是大唐的城池，杀死的也是大唐的百姓，大唐君臣，得多大的心脏和脸皮，才能装作此事跟自己无关？！
而毕构，却对朝廷的糊涂早就见怪不怪，只管追问是谁居心叵测坑害张潜。将他这个在军器监中制造出无数利器，多次有大功与国的文臣，送上距离长安数千里之外的战场。
“右威卫将军周以悌请求朝廷调集精兵平叛，扶植阿始那献为十姓可汗，取代娑葛。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却以为，娑葛与阿始那献为一丘之貉，没任何分别。只要娑葛归还碎叶，大唐就没必要劳师远征。双方争执不休，圣上将奏折交给了几位宰相商议，结果，几位宰相得出的决定就是，先派老夫带领一万精锐前去威慑调停，给突骑施酋长娑葛幡然悔悟的机会，如若不成，再发兵征讨！”快速看了张潜一眼，牛师奖先回答了他的询问。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毕构，郑重拱手：“隆择，老夫今天知道消息之后，前来找张少监，已经与规矩不合。你莫要让老夫错上加错！以你的人脉，想打听到是谁举荐了他，也轻而易举！”
说罢，再度将目光转回了张潜这边，冷着脸补充：“你若是自己托了人，急着去沙场建功立业，老夫也不拦着你。只是战场上刀枪无眼，即便是行军长史，也未必永远能躲在别人身后。老夫更不可能，因为跟隆翁有旧，就专门分神保护你的周全！”
“张某没有托人！”张潜心中又是吃惊，又是恼怒，铁青着脸否认。“张某最近一直忙着在秘书监做《小学字典》……”
“如果你没托人举荐过你，就好好想一想，这种好事，为何会突然落在你身上。如果想不明白，老夫劝你，趁着圣旨没下来，赶紧想办法抽身！”牛师奖也不听他解释，继续沉声补充，“老夫这边，不缺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来做行军长史。而你原本前程远大，也没必要，去冒这种险！”
“给圣上上表，请假！”毕构想都不想，果断替张潜做主，“你在军器监，对大唐将士的助益，比去做这个狗屁行军长史高出十倍！无论是谁，这个节骨眼上举荐你，绝对都没安好心！”
“圣旨到——，请通报张少监，让他出来迎接钦差，入内宣旨！”话音刚落，一个怪异的声音，已经在大门外响起。不算太尖利，却刺激得所有人头皮发乍！

第二十三章 将行（上）
“任管家，拿着这个方子，去安排人手烤肉干。记得多放盐和调料，一块肉干用水煮了，能直接当肉汤喝，才算够味儿！”从桌上抓起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白纸，张潜笑着吩咐。
“是，庄主！”任全上前接过秘方，快步而去。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却又传来的张潜的声音，“且慢，把秘方誊抄两份，分别送给任家和郭家，请他们一起帮忙做，十天之内，我要两万斤牦牛肉干。”
“是！”任全又答应了一声，脚步愈发匆忙。
冲着他背影点点头，张潜抓起第二张写满了字的白纸，“崔管家，拿着这张方子，去做炒面。用熬制出来的牦牛油炒，每一百斤面里，再加五斤炒芝麻，五斤干果。一共也要两万斤，十天之内凑齐，不惜本钱！”
“放心，庄主！”崔管家红着眼睛上前，接过秘方，随即一路飞奔而去。
“嗯！”张潜略作沉吟，抓起昨天夜里写好的手令，一条接一条传了下去。
“张贵，你带几个人去选购马匹。不要跑得太快的骏马，要能驮东西，好养活的。十天之内，加上家里面原有的，凑够四百匹！”
“张仁，你持我的名帖，去求见孙御医。请他帮忙配置五百份行军散，以解暑热。”
“张宝，你去收购黄豆和黑豆，烤熟了做战马的精料。”
……
家丁们答应着，纷纷离去，一个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沉重。
自家庄主被朝廷点了将，即将作为安西镇行军长史，随左骁卫将军，安西道大总管牛师奖远征碎叶。这个消息，对全庄上下所有人来说，都无异于晴天霹雳。
自打庄子改姓张以来，大伙的生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管家到家丁、仆妇，每个人的收入都翻了好几倍不说，身份地位也像风筝一样扶摇而上。如今几个跟在庄主身边伺候的亲信，如张贵，张宝等，出门在外，都有人以郎君称之。而任管家和崔管家，在路上见了县令，也不用主动下马。
此外，上至管家，下至家丁仆妇，几乎每个人，都有亲戚在六神商行的作坊里打工。收入是别处作坊的数倍，每天还只需要干四个时辰。连续干上一年，攒下来的钱，就可以直接回家起宅院说媳妇。并且，作坊里一些精细活还专门招收女娃子干，收入比男人还都高。让很多原本以为家里养了赔钱货的家丁和仆妇们，如今个个都扬眉吐气。
此外……
变化，是方方面面的。不光是钱，还有尊严、秩序和希望。以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家丁和仆妇们不像读书人那样能说会道，心里却都像明镜一样清楚。在过去的一年里，整个庄子连同庄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脱胎换骨。
自打换了庄主之后，崔管家就没再无缘无故抽过任何人鞭子。而去王家逼债，也是家丁们所做的最后一次狠心事。如今，张家庄范围内，已经没有任何人，还欠着庄子上的饥荒。也没有任何佃户，需要用野菜来果腹。
多年的积水被机井抽得干干净净，废弃的低洼地里，长得不再是灰灰菜，而是成片的高粱。庄子里的路，比原来宽了两倍，所有坑洼都没填得平平整整。庄子前的水塘里，荷叶已经连成了片，野鸭和鸿雁，在水面上肆意来往。
如今，十里八乡的百姓们，谁提起张少监所在的张家庄，不羡慕得两眼放光？谁不知道，凡是居住在张家庄的，无论家丁，还是佃户，日子都富得冒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张少监做庄主。万一哪天张少监不在了，呸呸呸，这不可能。但真的老天爷不长眼，让张少监遇到点儿麻烦，大伙肯定又要退回原来那种苦日子，眼前的繁华，也会迅速变成荒芜！
有庄主在，好日子才会继续。意识到危机来临的家丁和仆役们，果断作出了选择。非但齐心协力，将布置下来的任务，以最快速度去执行。还有二十几名家中牵挂较少者，干脆到任全那里主动请缨，要陪着庄主一起出征。
大伙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直接。虽然任、郭两家，昨天傍晚就各自送来了一百五十名家丁。但是，庄主是自家的，不能老由任、郭两家的家丁来保护。
虽然任、郭两家的家丁，作战经验丰富且身手高强，可毕竟拿的不是庄主的钱。真的到了关键时刻，忠心未必靠得住。而张家庄的家丁和奴仆们，却早就跟庄主命运绑在了一起，危急关头，自然比外人更为忠心。
对于家丁和奴仆们的善意，张潜这回没有拒绝。听了任全的汇报之后，他果断要求，庄子里出钱给请缨的家丁和奴仆们备齐铠甲、兵器和马匹，以免再增添大伙儿的负担。并且给每位请缨的家丁和奴仆，都发还了卖身契，将其身份，从奴仆改成了雇工。
雇佣他们的，不是张潜本人，而是六神商行。如此，即便他们在沙场上受了伤，下半辈子生活也不会失去保障。
对于任、郭两家各自送来的一百五十名精锐，张潜跟任琮和郭怒商量之后，也采取到了同样的办法。以六神商行名义，将这三百名家丁的卖身契给赎了出来，归还给了个人。同时，又将他们全部招募为六神商行的“保安”。每月薪水，平时与商行里的工匠一模一样。出征在外，则比工匠高出一倍。
如此，没等出发，张潜身边，已经多了三百二十多名保安。个个都生得膀大腰圆，生机勃勃。战斗力到底能有多少，无法评价。至少卖相，比那些传统将门的嫡系，没差太多。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了。张潜虽然不懂兵法，对如何组建并且训练部队，也是一个门外汉。但是，他却知道封建时代军队演化，或者说堕化的必然结果，那就是私兵！
大唐末期，李克用凭借几千私兵，就能压得朱温退避三舍。而大明晚期，李成梁凭借两千家丁，也能稳坐辽东三十余年。
比起大唐目前所实施的府兵制，家丁制或者私兵制度，未必是一种进步。但是在小规模战斗，或者大型战役的局部，给养充足，且武装到牙齿的家丁，绝对能将三倍于己的府兵赶了羊。至于战斗力和装备还远不如府兵的部族兵，在双方规模相差不到五倍的情况下，家丁肯定能将对方打得满地找牙。
“大师兄，大师兄，你看我这套耀星铠！”任琮穿着一身镔铁甲，铿铿锵锵地走进书房，像孔雀开屏般在张潜眼前乱晃。
刚刚给家丁们分派完任务的张潜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任琮一眼，笑着数落：“大热天儿穿什么铠甲，小心中暑。赶紧脱下来放一边去，我还有事情安排你去做！”
“大师兄——，上次去阳城，二师兄可是跟着你一起！”任琮立刻鼓起嘴巴，撒娇般提醒。
“阳城是阳城，碎叶是碎叶，能相提并论么？更何况，这一走至少大半年，你让我把军器监交给谁？”张潜狠狠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他的念想。
军器监是师兄弟三个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当前这个节骨眼儿上，绝度不能丢。所以，在昨天傍晚接到圣旨的刹那，张潜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次前去安西，郭怒、任琮、王毛伯三人，他一个都不会带。
特别是任琮，年纪小，武艺也稀松平常。去了之后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牵扯他分心。而留在军器监，任琮和郭怒两个凭借财力和人脉，却可以源源不断为前线提供物资支持。
“大师兄，你可以安排二师兄兼管甲杖署和火药署！”任琮仍不甘心，继续小声央求。
“你二师兄还得兼管家里的花露作坊，继续提炼玫瑰精油。”张潜瞪了他一眼，回答得斩钉截铁，“别啰唆，脱了铠甲，回甲杖署去盯着。我以安西道行军长史名义定做一百领耀星铠和三百领骑兵铁背心。你如果做不过来，可以分一部分活给王毛伯那边，算甲仗署从六神商行的铁器坊定制！但是，十天之内，必须交付，如果耽误了大军出征，我拿你是问！”
“这……是，大师兄！”任琮彻底没了脾气，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才走到门口，却一不小心，跟冲进来的郭怒撞了个满怀。兄弟俩全都站立不稳，双双栽倒，身上的“耀星铠”互相碰撞，又是一阵“铿铿锵锵”。
耀星铠，就是任琮当初奉张潜之命，送入皇宫的那种全身镔铁甲胄，只是除掉了上面的蟠龙装饰。李显试用之后，亲自给此铠赐名为“耀星”。
这种铠甲，重量还不到明光铠的二分之一，但防护力却提升了至少五成。羽箭基本无法穿透，擎张弩的话，至少也得靠近的二十步之内才能危害到披甲者的安全。大唐将士穿上耀星铠，绝对是如虎添翼！
此甲唯一的缺点便是造价是在高昂了一些，即便眼下镔铁炼制技术已经越来越成熟，一套不带任何装饰的耀星铠打造出来，成本也在三十吊以上。但是，对于张潜来说，价格已经不再是问题。
“都给我把甲胄脱了，谁都别啰嗦！”张潜快步走过去，一手一个，将任琮和郭怒从地上扯了起来。随即，又照着二人的屁股，一人“赏”了一脚，低声呵斥，“哪个敢再提一句陪我出征，直接去做二百道物理题。”
“是！”任琮垂头丧气，不敢再啰嗦。怀着跟他同样目的而来的郭怒见势不妙，赶紧赔着笑脸解释，“大师兄，大师兄，你听我说。我不是来请缨出征的。我只是给你推荐，推荐几个去西域的可靠帮手！”
“名字留下，你自己的名字除外！”张潜坚决不肯上当，看了他一眼，低声吩咐。随即，又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安慰：“你们俩不要以为，我此番前去碎叶，九死一生。其实风险没那么高。去安西，我好歹知道敌人是谁，不用再整天提防身后！况且风险自古就跟机遇一体，你们俩帮我看好家，等我回来的时候，情况肯定截然不同！”

第二十四章 将行（下）
这话听起来颇有道理，至少表面上如此。
以张潜目前的级别，再加上毕构的人脉，想探听出某项决策的具体出台经过，根本不用耗费多大力气。所以，在昨天晚上入睡之前，他们就理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率先提出他适合做安西道行军长史的，是吏部侍郎岑羲。最终推动且极力促成此事的，却是韦后的奶公，刚刚出任同平章门下三品的窦从一。中书令杨綝曾经以“阅历不足，毫无行伍经验”为由，极力反对。而萧至忠和宗楚客二人却认为，行军长史这个位置原本就不需要指挥作战，张少监为人机敏，做事用心，且以前与各方都毫无交往，正适合去弥合周以悌与郭元振两位将军之间的矛盾，令三路兵马能一致行动。
换句话说，张潜这个行军长史，主要任务，既不是给安西大总管、左骁卫将军牛师奖出谋划策，也不是保证左骁卫的粮草军械供应，而是去做和事佬。说服周以悌与郭元振两个，暂且放弃前嫌，与牛师奖这边互相配合，统一行动。
从这种角度上看，他此行非但不会遇到任何风险，反而是个“捞资历”的良机。所以，也怪不得昨天下午，牛师奖怀疑是他主动托关系走后门，才拿到了这个差事！
并且，行军长史也不需要单独领兵作战。如果带上全副武装的三百多名家丁，张潜这个行军长史还死在了敌军之手，估计左骁卫即便不全军覆没也差不多了。而以娑葛实力，想要将左骁卫全歼，简直是白日做梦！除非左骁卫贪功冒进，主动跳下了对手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周以悌和郭元振两人，届时都选择了见死不救！
“话虽然这么说，但大师兄你跟岑羲没任何交情，跟窦怀贞也只是打过几次照面。真正有好处的事情，他们为何要照顾你？”
“关键是，大师兄你根本没上过战场。第一次出征就做了行军长史。指挥不动多少兵马，责任却不比总管小多少！”
郭怒和任琮两个，没从张潜的话语里得到半点安慰。相继开口点明了问题所在。
“岑羲是岑文本的孙儿，素有忠直无私之名。”张潜想了想，又笑着安慰，“他推荐我，应该是因为我官职刚好不高不低，并且与周以悌，郭元振以前都无交往，处事可以不偏不倚。而郭元振做凉州都督之前，也没曾领过一天的兵！”
“嗯？”郭怒和任琮两个对这个解释无法接受，却也无法反驳。
岑羲以前为人极其低调，在吏部主持官员考评之事，也深负公允之名。他推荐张潜出任安西镇的行军长史，无论于程序还是于道理上，都无可挑剔。而朝廷以没有丝毫经验文官执掌武事，也并非从张潜这里开始。早在武则天执政时期，就有和尚薛怀义领军出征。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也是从礼部掌管与周边各族酋长交往的主客郎中位置，一跃成为凉州都督。
近的，还有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此人在担任吐刺军监军之前，只是一名侍御史。也是对武事毫无所知。但是，此人很快就从监军位置，一路做到了幽州都督，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大总管！（注：此为正史，张仁愿由文转武，战功显赫。并且深受唐中宗器重。）
“如果圣上想杀我，根本不用费这么都周章！”见二人脸上的忐忑不安表情始终无法消散，张潜笑了笑，继续补充，“至于其他人，既然逃避不得，咱们将事情变得对自己有利就行了，管他们的初衷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得出来的结论，郭怒和任琮两个听了，眼神立刻俱是一亮。
张潜本事再大，大唐皇帝想要杀他，恐怕也是一道圣旨的事情。所以，从神龙皇帝李显本人角度，肯定没想过要他的命，顶多是听信了谗言，心中对他不满，想要敲打他一下。那么，这次朝廷安排他去做安西镇行军总管，就又退到了跟仇家争斗的层次。换句话说，可以视为某位仇家的又一次出招。
并且，不管是哪一位仇家出的招，这次都只敢按照朝廷的规则来，不敢再公然勾结山贼喊打喊杀。比起先前几次，气焰上已经逊了三分。
“有些事情，我原本打算过几天再交代给你们。既然你们俩今天都在，干脆就改在今天算了。”知道不给郭怒和任琮两个找到足够的事情做，二人难免还会想陪着他一起出征。张潜想了想，转身从书案上又取出了两份手稿。
“你们俩的任务不同，但是，可以交换着看，彼此出谋划策！”看了满头雾水两位师弟一眼，他将手稿分别交在二人手里，继续笑着补充，“三师弟这份，主要是我对水车应用的一些设想。涉及的主要是物理学一些基本原理，所以理论解释起都不太难，难的是如何去实现。特别是水力钻孔，镗孔，我画出来的草图，也只是算作示意，具体细节，需要你带着工匠一点点去摸索。如果能摸索成功，我手中那种火铳，咱们就能用镔铁来造，每天造一两百枝都不成问题”
“是！”任琮听得两眼放光，果断郑重点头。
“但眼下最着急的，却不是钻床和镗床，而是这个。”张潜笑着将手稿从他手里夺回，翻开最前面几页，指着一副非常简单的草图低声提醒，“我将它叫做螺杆，螺栓和螺母。东市上一些铜器上，早就有螺纹旋钮，跟这个道理一样。不过，那个做的很小，材料也是比较软的铜。而我要的螺杆，则需要镔铁打造，最小粗细的不过半分，最大的粗细一尺！”（注：考古学，唐代铜器有螺栓。）
“啊——”任琮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螺纹在大唐已经不罕见，一些做工精细的铜、银首饰上，经常用细小的螺栓来固定。但粗细高达一尺的螺杆，却超过了他的认知极限。
“螺纹的用途很多，不止是做螺栓和螺母。”张潜瞪了他一眼，快速向后翻了几页，几乎到了最后，他又指了指一张非常丑陋复杂的草图，低声补充，“这个，我叫它锻压机。利用齿轮减速，缓缓旋转上面这个模具，让它通过螺杆，向下面的模具不断靠拢。如此，夹在两个模具之间的金属板，就会被挤压出咱们需要的任何形状和花纹。”
“我知道了，如果用这个办法，圣上的那套蟠龙铠，一刻钟就能把花纹压出来，根本不用工匠们没日没夜錾上五六天！”任琮立刻恍然大悟，红着脸回应。
“聪明！”张潜如果不是穿越，肯定能做个合格的老师。听了任琮话，立刻笑着挑起大拇指，“但是我希望你实现的功能，却是这个。”
迅速又向后翻动，他几乎将手稿翻到了底，然后指着上面一个图案漂亮，周围还带着细小锯齿花纹的圆饼，笑着介绍，“压制金饼和银饼，差不多半两左右一枚。金不要纯金，含铜两成。银也不要纯银，含锡一成半。如此，一枚金饼，刚好折十枚银饼。今后商行在各地开分号，就可以用金饼和银饼来内部结算，不需要携带大量铜钱。”
“这……大师兄放心，我一定努力。”任琮脑子立刻不够用了，眨巴着眼睛，连连点头。
“大师兄，如果外人想用咱们的银饼呢？”郭怒年龄比任琮大，阅历也比任琮广，立刻在旁边小声询问。
“等你三师弟能把银饼压出来再说！”张潜看了他一眼，小声数落，“别想那么长远。之所以选择挤压成型，是因为这样做，可以减轻铸造时产生的火耗。”
看到郭怒那旺盛的求知欲，犹豫了一下，他又低声透露，“私自铸钱违法，咱们不能干。但外人如果想用咱们的银饼，可以五百文开元通宝一枚卖给他。然后在各地的分号回收，只要银饼周围的这些锯齿没有被磨平，就可以原价回收。如果有人赶远路做生意，也可以照这个价格兑换金饼，然后异地找咱们六神商行的分号再原价兑换回去。但这都是非常遥远的事情的，具体能不能行得通，得看咱们六神商行的发展情况，还有咱们师兄弟三个，将来的能不能罩得住！”
“师兄你放心，肯定能！”郭怒收起笑容，双手交替互握，将手指握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了，师兄，放心！我就是不吃饭，也把这个弄出来！”任琮的反应虽然慢，却能够耐下心来认真琢磨。而越琢磨，他浑身上下就越充满了干劲儿。
大师兄说得对，的确，自己想要帮大师兄，不用去沙场。自己这点儿本事，上了沙场，估计还得让大师兄分心来照顾。而如果能按照大师兄的指示，尽快将螺杆，螺栓，螺母和锻压机做出来，就等于将一把刀，直接扎进了白马宗的心窝。
白马宗之所以敢在大唐搅风搅雨，却始终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吸金放贷，异地存取钱款。而和尚的信誉再高，也高不过货真价实的金饼。如果能把金饼和银饼的异地兑换搞起来，今后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恐怕有一半儿，会选择携带金饼和银饼，而不是和尚给的那张三寸宽的纸条！
当白马宗的吸金和放贷业务，难以为继。这个恶贯满盈的宗门，自然就垮了。再也不可能随便换个名字，就原地重生！
“饭要一口口吃，先做螺母，螺栓和螺杆，再想锻压机。”张潜和气地向任琮点点头，低声吩咐，“不需要太急，你还不到二十，我和你二师兄，也才二十出头。而咱们的对手，全都垂垂老矣！”
“嗯！”任琮似懂非懂，却再度用力点头。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潜将目光转向满脸期待的郭怒，“你手上的东西，比三师弟这边复杂，甚至还有点凶险，所以你千万要小心。”
“大师兄，不怕，我机灵着呢！”郭怒早就等得心痒难搔，立刻高声保证。“发现情况不对，我撒腿就跑。”
“对，保命第一，其他都可以放弃！”张潜欣赏的就是郭怒这份机灵，笑着点头，“提炼玫瑰精油的方法，我重新整理了，具体能不能实现，还要看你。另外，我不在长安的时候，需要你去找一种叫作绿矾油的东西。炼丹的道士手里，有用煅烧石胆的方法制取绿矾油。我需要你试试，能不能自己制造出来。此物不能沾人，沾上，轻则肌肉烧烂，落下终生残疾。重则致命。所以，你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明白，大师兄，我在旁边看着，指使死士去做！”郭怒立刻有了主意，在旁边大声答应。
如果换作平时，张潜少不得会教训他一顿。但是今天，张潜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将手稿从郭怒手里拿出来，快速翻动，“绿矾油在咱们师门，叫做硫酸。制取之后，你将它用蒸馏水稀释，然后放入硝石，会看到硝石溶解。当硝石不再溶解之时，得到的就是硝酸，而放入精盐的话，最后得到的，就是盐酸。这三样酸，都可以存放在玻璃器皿里，我不在长安之时，你争取摸透制造工艺，然后每样各做出两三百斤来。”
“就做这些？”郭怒觉得比起任琮，自己的任务要轻松许多，皱着眉头小声抗议。“大师兄，我还可以……”
“剩下的，就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了。你抽时间做，看看能不能赚钱。”张潜笑了笑，继续翻动手稿，“比如这个，把石灰沙子一起煅烧，可以得到水泥。而水泥与沙子、冷水混在一起做泥巴，凝固之后几乎跟石头一样坚硬，用来搭桥造屋，挺上几百年都不成问题。还有这个，用硝石和铜盆，制造冰块。除了三种酸之外，手稿里提到的其他东西，你试制成功之后，都可以转让给你们两家名下的商行。让他们按照原来的方式，支付专利费就好。”
“哎，哎！”郭怒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你造的那些，也可以传给任家，郭家，还有六神商行下的作坊。也是，让他们缴纳专利费就行！”张潜从不厚此薄彼，立刻又向任琮吩咐。
“放心，大师兄，该收的钱，我一文都不会少！”任琮早就知道，大师兄发财的时候，从不会落下任家和郭家，也笑呵呵地保证。
“那就全都赶紧出去做事！”张潜也过够了当老师的瘾，笑着将两位师弟赶出了书房。
“哎，哎！”终于能帮上大师兄了，郭怒和任琮心满意足，连声答应着离开。书房门被轻轻合拢，张潜端着水杯喝了几口，然后对着窗外翻滚的乌云，轻轻叹气。
事实上在，这次出征，幕后情况远比他跟郭怒和任琮两人说得复杂。
也许，此去他真的就一去不回。但是，把一整套原始工业资料和化学三酸地制造办法留了下来，即使他本人真的回不来了，安史之乱，应该也没机会发生了吧！
做这些，他不是为了回报李显的知遇之恩。而是为了大唐。为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梦中的那个强盛，繁荣，世间人人向往的大唐。
乌云无声散去，阳光照在他年青的面孔上，落寞清晰可见。

第二十五章 礼物
“如何，我早就跟你说过，李显那厮……”骆怀祖简直就是个魔鬼，总是在张潜心情灰暗的时候出现，这次也不例外。
双手轻轻一按窗台，他就习惯性地准备翻窗而入。双眼却忽然在窗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果断改变力道翻身后仰，“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心！你没事儿吧！”张潜推开镶嵌了大块平板琉璃的窗子，笑着问候。对方却又一跃而起，将手指探向窗子，“没事，没事，你居然把所有窗子都改成了大块琉璃板的？那得多少钱啊！你，你可真是……”
想说一句张潜挥霍无度，然而，转念想到此物乃是六神商行旗下的作坊所产，价格已经一路走低到百十文一大片，到了嘴边的话，就又说不出来了。两眼瞪着张潜，呼呼直喘粗气。
“改成这种大片玻璃板，屋子里会更亮堂。也省得某些人看都不看，就翻窗子。”张潜笑了笑，信口解释。随即，又诧异地询问：“你怎么来了，今天书院里没有课么？”
“有课，请人代我上了。只是教小孩子们打打拳，活动一下筋骨，是个人都会！”骆怀祖翻了翻眼皮，一边绕向屋门口，一边悻然解释，“你要去做安西镇行军长史的事情，书院里已经传开了，教书的先生们一个个都人心惶惶，所以托我过来探听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人心惶惶？我要去做行军长史，关书院什么事？”张潜愣了愣，询问的话脱口而出，“我刚刚又补了三万吊进去，书院十年之内都缺不了钱粮。”
“这不是钱粮的事儿！”骆怀祖的声音先前还从外屋门口传来，转眼之间，人却已经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来书院做事和就读的，至少有一大半人，是冲着你这个秘书少监来的。如果你不幸战死在西域，他们还指望抱谁的大腿？还不如赶紧另寻出路。”
“噢！”张潜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半晌，才苦笑着摇头，“我那只是个小学，教人读书识字明理的，原本也不是什么做官的终南捷径。如果有人为这个原因来读书，早晚都会失望，现在走了也好。”
“恐怕只有你和张山长这么想，那些送孩子来读书的家长，有几个是真正管不起孩子饭的？又有几个，不是希望孩子将来，能以你张少监的门下弟子自居？”骆怀祖翻了翻眼皮，继续悻然摇头。
唯恐对张潜的打击力度不够，想了想，他又继续补充：“况且，万一你战死在了西域，以张山长的人脉了本事，能不能保住这个书院，也得两说。校舍和学田，当初你怎么得来的，估计，张山长就得加倍给人还回去。”
“听我一句话，想办法推了这差事！”不待张潜回应，他已经直接给出了对策，“李显耳软心活，向来没个准主意。趁着大军还没出发，你装病也好，给他送礼物也好，花钱上下打点也好，或者干脆承认自己没本事，只要能把行军长史的差事辞了，不必在乎手段。推荐你的那个人，肯定没安好心！你只要去了，他们后续就有无数办法，让你永远也回不来！”
张潜苦笑着咧了下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李显耳软心活，这点他早已经领教过了。包括这回，头几天还好好地跟他说，想要做一份可以沿用千年的《神龙历》出来，一转头，就派他去做了安西镇行军长史。然而，想要通过送礼物或者上下打点，就让李显改变主意，显然就太小瞧这位能把张谏之等“五王”生生玩残的神龙皇帝了。
至于装病和自认没本事这两个选项，则从没进入过他的考虑范围。一则未必行得通，二来失了锐气，接下来必然处处被动。
“李显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他派你去送死，你也心甘情愿？！”见无论自己怎么劝，张潜都不为所动，骆怀祖心中着急，说出来的话立刻变得非常难听。
“我是大唐的秘书少监，国家有事，派我出征，我当然义不容辞？”张潜看了他一眼，淡然回应，“总不能拿好处时奋勇争先，遇到危险就往后缩吧？我去西域是送死，那别人去就是活该么？骆掌门，你腰间那支量天称，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一提到量天称所代表的墨家原则，骆怀祖立刻无言以对。
墨家圣物之所以名为“量天”，就是表明要追求绝对的公平，哪怕是老天爷意思，也会放到秤杆上量一量。而按照这个原则，张潜做了大唐的官，为大唐而战，就是理所当然。遇到危险就往后缩，才有违墨家门规。
“我这次去安西，不需要你陪着。”友善地向骆怀祖笑了笑，张潜柔声叮嘱，“书院的事情，你多费心，张山长性子太软，遇到外人来惹事，你就……”
一句话没等说完，骆怀祖却猛然伸出手，低声打断，“黑火药配方给我，我替你守住书院，五年，我不能白干。哪怕你这次有去无回。”
本以为，张潜肯定还要推三阻四，或者讨价还价一番。他心里甚至想好了讨价还价的具体让步底限，却不料，张潜居然想都没想，就从书案中找出了一张折好的纸，轻轻递在了他手里，“给你！”。
“这是什么？”骆怀祖被吓了一大跳，根本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黑火药配方。手指哆嗦着，将纸张展开，却发现，上面写满了鬼画符般的东西，自己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这到底是什么？”下一个瞬间，他气得脸色发青，用手点着纸上的硫磺，碳和硝酸钾燃烧公式，厉声质问。
“黑火药的爆炸原理。上面的东西，我的两个师弟都懂。如果我真的一去不回，你可以问他们，我会叮嘱他们给你解释。如果我能回来，你也可以当面问我，我会亲自解释给你听。无论哪种情况，都不用你再等四年。”张潜的回答声音非常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二，三，四，五……这上面，是五种东西，对不对。我已经找到了两种，剩下三种不难找！”骆怀祖气得两眼发红，咬着牙分辨化学公式。却将代表着硝石的硝酸钾，当成了三种不同的物质。
张潜也不解释，想了想，又低声说道：“但是，等你拿到黑火药配方之后，我希望你想一想，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到底值得不值得。”
“这话什么意思？”骆怀祖立刻顾不上再生气，一边快速将写着化学公式的纸张折起来收好，一边皱着眉头反问。
“这份黑火药，是师门一位姓孙的贤人所创立，名字恰好与创立千金方的孙医圣相同。”不愿埋没了黑火药的最初发明者孙思邈，也不愿意骆怀祖继续毁人毁己，张潜在脑海里迅速搭配出了一个故事，笑着讲述，“他之所以创造出此物，乃是因为肩负血海深仇。而仇家位高权重且身手不凡，他凭借寻常手段，甭说讨还血债，想靠近仇家都难。所以，他花费了数十年工夫，终于创造出了黑火药。只要操作得法，隔着三五里远，取他人性命易如反掌。哪怕仇家藏在深宅大院里，周围有数千护卫，也禁不住他用炮一轰！”
“君子报仇，是年不晚！”骆怀祖亲眼看过法坛被火炮轰飞的场景，咬着牙点头，“那位孙思邈，当得起一个贤人称呼。”
“但是，当他将黑火药造成之后，找到了仇家。他却忽然选择了放弃，长叹一声，转身返回了师门！”张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快速补充。
“为什么？”骆怀祖大吃一惊，追问的话脱口而出。“难道他怕过后被追杀么？我墨家子弟，岂有如此贪生怕死的孬种？不对，你的话有问题，他如果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数十年如一日，去创造黑火药？”
“不是他失去了报仇的勇气。”张潜叹了口气，轻轻摇头，“而是他发现，仇家已经病入膏肓。即便他不杀，也活不了几天了。又何必为了报仇，去殃及无辜？！所以，他转身返回了师门，此后再也不问世事。”
“仇家病入膏肓？”骆怀祖跟不上张潜的思路，愣愣地重复。“仇家病入膏肓？就没必要报仇了？那他这些年来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没有意义啊，人总不能为了报仇而活着。他娶妻，生子，研究学问，传授学问于弟子，不都是意义么？”张潜笑呵呵地看着他，目光中隐约流露出几分期待，“甚至包括找个地方去实践心中所想的那个公平之国。总不能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搭上这一切？！”
“你是说我？”骆怀祖忽然打了个哆嗦，目光变得无比凶悍。声音也变得尖利而冰冷，“你知道我的仇家是谁？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快要死了？你怎么知道他快要死了，你……”
无论他的神态多狰狞，张潜的回答都一样的平静，“骆掌门身手高强，且不乏拼将一死的勇气！而据我这大半年来观察，这世界上，你拼了性命也进不去的，恐怕只有皇宫。更何况，你提及皇宫里的那位，从没用过一次敬语，比我这个刚来大唐的外人，还要无礼。”
“他快要死了？他快要死了？你没骗我？你怎么知道他快要死了？你，你说过，你不懂观星！”骆怀祖心神彻底失守，目光中的凶残不再，声音里也隐约带上了哭腔。
有一个秘密，他从来没跟张潜说过。
他认识李显，并且彼此之间算得上熟悉。十多年前，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曾经四处奔走，联络心怀李氏的忠臣义士，共推李显复位。以图李显登基之后，自己能位极人臣，影响大唐的施政方向。
然而，就在他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之时，消息却忽然走漏。一夜之间，无数人被抓，随即，无数参与者举家蒙难。而他本人和数十名亲信弟子，也受到伏击，差点身首异处。全靠着一身武艺和一点点运气，才侥幸杀出了重围。
在他躲起来养伤那段时间，武则天派遣百骑司大索天下。凡是沾上半点参与“谋逆”嫌疑的人，全都难逃一死。而大伙共推的英主李显，却毫发无伤，并且很快就被重新被武则天立为太子。
伤好之后，他再试图联系李显，却又引来了百骑司的重兵追杀。亏了当时多留了一个心眼儿，留下了假地址，他才又一次死里逃生。
至此，将大伙出卖给武则天的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为了报仇，为了替当年那些暗中支持李显复位，却死无葬身之地的人讨还公道，他东躲西藏十几年，付出代价无数。而现在，在他终于看到了复仇希望之时，李显病入膏肓！
那他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得到了黑火药配方之后，一炮轰下去，只会让李显解脱，连在绝望中挣扎的滋味都不用品尝！
“不可能，不可能！”喘息声越来越沉重，骆怀祖站立不稳，眼泪与冷汗，同时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张潜是在欺骗自己。
然而，仅有的理智却告诉他，张潜不会撒谎。
张潜既然像托孤一样，将黑火药的配方传授给了他，就不可能再为此事撒谎！
“你坐一会儿，不要急。喝点儿水。你不能为了报仇而活着，记得咱们之前的五年约定，你还要去天竺，建立你的墨家之国！”张潜的声音继续从耳畔传来，像提线一般，将骆怀祖“提”到了椅子旁，木然坐稳。
早就料到，骆怀祖的心神会受到冲击，却没想到，此人会被冲击得如此之惨。张潜心中，忍不住又生出了几分同情。犹豫了一下，慢慢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厚厚的，亲笔誊写的手稿，笑着递到骆怀祖面前：“这是一位先辈的毕生心血，在师门之中，地位相当于儒家《论语》。我捡其中可能有用的，誊抄了第一卷，希望对骆掌门有用。”
“哎，哎，多谢了！”骆怀祖的心神依旧没有能恢复正常，木然接过手稿，随口回应。
“你随便翻翻，如果觉得没用，就还给我！”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张潜收起笑容，郑重说道。
“行！”骆怀祖愣了愣，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低下头，将信将疑地翻动手稿，然而，才看到不到二十页，他的头就快速抬了起来，目光再度明亮得宛若两道闪电，“这，这是何人所写？！如果，如果早让骆某得到此书，骆某何至于，何至于……”
忍不住将手高高地举起，他站起身，仰天长啸。啸过之后，再度泪流满面。“不，不是骆某，我墨家，我墨家早就该大兴于世，还有那些儒生什么活路？！”
“有用的话，你就收起来慢慢参详好了！”张潜却远不像他那样激动，只是微笑着叮嘱，“切忌外传，此书如果用错了地方，恐怕会天翻地覆。”
“你错了，此书用对了地方，才会天翻地覆！”骆怀祖将手稿紧紧捂在自己胸口，刹那间仿佛又活了过来，“此书是哪位圣人所著？此书为何名？告诉骆某，骆某愿为此人徒子徒孙，终生追随不渝！”
“书名不能提。”张潜脸上的笑容很是骄傲，同时也又带上了几分寂寥，“先辈的名字，也不能提。但是，他著作与功业，却惠及生前与后世，永远不朽。”
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他所学的哲学，毕业之后等同于屠龙术，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然而，其中一些经典理论，在八世纪，却稍加调整，就能够学以致用。特别是在对手还没学会控制舆论颠倒黑白的情况下，这套屠龙术施展起来，更是所向披靡。
作为天天琢磨着如何建立绝对公平社会，却四处碰壁的墨家狂信徒，骆怀祖最缺的，就是将理想转化为现实的具体手段。因此，粗略看了几眼，就立刻发现了这套“屠龙术”的价值。然而，他却不相信张潜会对自己这么好，又抱着手稿愣愣发了一会呆，又试探着询问：“无功不受禄，你把此奇术传授给了骆某，想要骆某为你做什么？说吧，只要骆某力所能及，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不在长安的时候，帮我守着书院。其他，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现在好像我还没想到。”张潜略作沉吟，然后笑着摇头。“如果我真的一去不回，就算白让你占一个便宜。好歹咱们两个都算是墨家子弟，也没便宜外人。”
“成交！”骆怀祖想都不想，干脆利落地点头。正准备伸出手来，与张潜击掌立约。窗子外，忽然又出现了管家任全急匆匆的身影。隔着老远，就高声叫嚷：“庄主，庄主，有人给你送了一匹飒露紫，货真价实的飒露紫！”
“飒露紫，谁送的？”立刻顾不上再跟骆怀祖啰唆，张潜迅速将头从窗口探出去，高声询问。“人呢，请他直接到书房里来叙话。”
来大唐这么久，他对于坐骑的认识，早已不再动不动就是什么汗血宝马、大宛良驹。他早就知道，真正的宝马，都是代代挑选，专门培育的良种。而飒露紫，正是关陇世家所掌握的六大优良马种之一，市面上平素甭说买，连看都很难看到。
“管他是谁送的，收下。有了此马，战场上能追上你的敌人屈指可数！”骆怀祖对飒露紫三个字更为敏感，不顾自己的客人身份，凑到近前，高声提醒。
“来人用布子蒙着脸，没报名姓！”隔着窗子发现有外人在，任全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犹豫之色，想了想，非常委婉地补充，“他说梨花落处等庄主，看样子，住得应该距离庄子不远。”
“我知道了！”张潜的心脏，迅速被幸福和甜蜜充满，笑着纵身跳窗而出。“骆掌门，张某有急事需要去办，失陪了。”
说罢，也不管骆怀祖在背后如何目瞪口呆。迈开双腿，如飞而去。
任全机灵，立刻笑呵呵地拦在了书房门口，用语言拖住了骆怀祖。以免此人没有眼力价，跟上去一探究竟。
送马之人是个妙龄少女，即便将她自己遮挡得再严实，也瞒不过他的眼睛。而舍得送一匹“飒露紫”伴自家庄主出征的，一颗芳心会落在何处，不问可知！
……
恋爱之中的青年男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双腿如飞一般跑过刚刚收割过的麦田，穿过两个张家庄之间的界林，再快速向南转了个弯子，绕过几百棵野树，张潜就来到了一株挂满了果实的野梨子树下。
杨青荇正在野梨子树下等着他。双眉弯弯，眼睛笑得像两枚月牙儿。不待他靠近，就主动将双手伸了过来，与他轻轻相挽。
“你，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小心路上遇到歹人。我，我每天都会过来看你有没有留暗记给我，下次……”张潜跑得有点喘，却迫不及待地询问。
“嘘——”杨青荇没有回答他，而是轻轻将左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将手指竖在了红唇边缘。随即，再度将左手送回他的手里，抬起头，向他凝望。
作为老狐狸杨綝的孙女，她知道张潜有机会拒绝出征，她更清楚的知道，张潜为什么不去拒绝。所以，她来了，不在乎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而这些话，说出来未免过于肉麻。她来了，让他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眼睛，就已经足够。
“青青！”张潜看到了，也刹那间就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的一切。低下头，他轻轻发出一声呼唤，然后吻住一片柔软的红。
风停，树静，两只麻雀互相依偎着低下头，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第二十六章 出玉门
红唇温柔地抬起，宛若盛开的牡丹，张潜刹那间心有灵犀，迅速低头……
下一个瞬间，红唇消失不见。牛屎味儿，马尿味，羊粪味儿，还有臭脚丫子味道，交织在一起，钻入他的鼻孔。熏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挣扎着伸手，从充当枕头的马鞍下，抽出涂了风油精的棉布，捂住自己疲倦的面孔。
当风油精的味道，迅速将各种臭味儿驱逐殆尽，他也彻底恢复了清醒。叹了口气，挣扎着从临时木床上爬起，缓缓活动酸痛的肢体。
嘴唇的柔软感觉仿佛还没散尽，而他，人已经到了玉门关。经验丰富的新任安西镇大总管牛师奖担心将士们因为长途跋涉生病，特地命令大军在玉门关内休整三日，顺带补充给养。作为行军长史，张潜的责任就是督促各级参军履行职责，保证弟兄们接下来，从玉门关一路走到龟兹，都有充足的食物供应。并且鼓舞士气，避免有第一次出征的新兵因为远离家乡，心中积存下过多的离愁和恐惧，进而导致“营啸”的发生。
各级参军都是追随牛师奖多年的老行伍，根本不需要张潜这个行军长史来督促，就将分内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条。而鼓舞士气这种事情，各团校尉，也远比张潜内行。所以，最近两天，张潜只需要坐在营帐里听取汇报，就能完成全部分内工作。然而，他依旧被累得筋疲力尽。
作为一名菜鸟，他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从选择行军路线，到保持行军速度同时兼顾将士们的体力，再到合理分配物资，再到处理各种层出不穷的矛盾，再到……
说实话，张潜现在一点儿都不奇怪，为何听闻自己做了行军长史，牛师奖会半点儿情面都不顾地打上门来。
行军长史这个职位，用另一个时空的眼光来看，就是参谋长兼政委再兼后勤保障负责人，如果换一位有经验的将领来做，牛师奖至少能省下一大半精力，去琢磨如何破敌夺城。而现在，牛师奖却要把主帅和行军长史的活，一个人全担负起来，让老将军如何能够气顺？
不过，以老将军的涵养，当得知行军长史的职位，并非张潜自己花钱活动而来，并且木已成舟之后，倒也没再故意刁难人。特别是在张潜派人送上了二十套耀星铠，并且亲手检测了此铠的惊人防护力之后，他干脆坦然接受了现实。
张潜作为行军长史，肯定不合格。可张潜做了行军长史之后，左骁卫，也就是现在的安西军，在军械供应方面，却再也不用发愁！
且不说张潜的军器监少监职位，一直保留着没人接替。就凭他跟兵部侍郎张说之间的关系，今后在军械补给方面，谁还敢慢待了安西军？
此外，张潜本人，也是制造各种军械的行家。去年初冬的时候，牛师奖曾经陪着神龙皇帝李显，一道在未央宫检验过那些构思巧妙且威力巨大的新军械。把张潜带在身边，相当于带上了一只百宝箱，今后无论遇到高山还是大河，安西军肯定都如履平地！
至于军中诸事，牛老将军也算得很清楚。排兵布阵，临阵指挥这块，他根本不要别人出主意，因此，一个屁也不懂的行军长史，反而让他做决策之时不受擎肘。而其他方面，他可以派人手把手地教，相信以张潜的聪明劲儿，不至于怎么教都学不会！
所以，坦然接受了张潜这个菜鸟行军长史之后，老将军牛师奖，于心里就把自己摆在了“掌柜”的位置上。而张潜这个“学徒”，也的确虚心好学，不懂就问。结果一路行来，双方的关系相处得极为融洽。只是做“学徒”的着实辛苦了一些，几乎每天都累得只要一沾床榻，就鼾声如雷。
“长史，请净面！”亲兵张仁端着一盆暗黄色的冷水，推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比起有单独帐篷和简易床榻休息的张潜，他脸上的疲倦之色更浓。额头和耳朵等处，也因为长时间在日光下赶路，而被晒暴了皮。黑一块，白一块，看上去甚是可怜。
“放下吧，张贵、张富他们怎么样？”张潜笑着点点头，一边从木盒中取出猪鬃做的牙刷和精盐粉，一边关切地询问。
“张贵和张富，按照您的吩咐，喝了奶茶之后，已经不再拉肚子了。明早天开拔时，应该能够跟上队伍。”亲兵张仁脸色微红，站直身体，小心翼翼地回复。目光之中，充满了歉疚。
他和其余二十四名被归还了卖身契的家丁，如今都成了张潜的亲兵，个个忠心耿耿。但是，大伙一路上的表现，却实在有些“孬”。才出了距离长安没多远的渭城，就拉肚子的拉肚子，中暑的中暑，非但履行不了亲兵的职责，还需要张潜专门派人去照顾。而郭、任两家送来的那些家丁，却全都出惯了远门，到现在为止，一个个还生龙活虎。
“那就继续喝，反正咱们有足够的马奶和茶砖！”对于家丁们的表现，张潜倒是没怎么觉得失望，笑了笑，和颜悦色的吩咐。
张家庄的家丁们很少离开庄子，第一次出远门，水土不服是必然现象。而奶茶的作用，则是同时补充盐分、钙质和维生素，可以极大缓解患者的状况。
这个办法，如果持续验证有效的话，张潜准备将其献给牛师奖，进而推广到整个安西军（左骁卫）。根据他的观察，眼下安西军中，也有许多新兵身上出现了各种状况。而眼下的大唐官军，还主要由府兵构成，每一伙（十人），配备有六匹驮马，其中不少都是母马。光供应病号的话，奶源基本能够有保障。（注：府兵制规定，服役期间免除各种赋税，但驮马，轻武器，行李自备。）
“多谢长史！”亲兵张仁的脸色更红，道谢之后，转身离去。临出门之前，却又停住了脚步，期期艾艾地汇报：“长史，最近弟兄们之间，一直有一种说法，小的不知道您听到没有？”
“什么说法？”张潜眉头皱了皱，低声询问。
“弟兄们说，弟兄们说……”张仁四下看了看，声音变得宛若蚊蚋，“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跟娑葛是一伙的。左骁卫这次去，主要是防备郭元振。此人坐镇甘凉多年，门下爪牙无数。一旦谋反，就能直接切断西域与长安的联系，自成一国！”
“胡说！”张潜的眉头迅速挑起，不怒自威，“谁说的？把他名字告诉我？”
张仁被吓了一跳。却不敢隐瞒，继续用蚊蚋般的声音补充，“好多人，好多人都在说。咱们这边的弟兄只是跟着听一听。牛总管那边的亲兵，才传得有鼻子有眼。他们还说，还说朝廷先前之所以派周以悌做安西经略使，而拿掉了郭元振检校安西大总管的头衔，就是担心他跟娑葛之间有勾结！”（注：检校，在唐代有临时任命，代掌的意思。）
既然传谣的是牛师奖的亲兵，张潜就不便再去追究了。他跟牛师奖虽然关系处得不错，却远没到可以随便动对方亲兵的地步。但是，在提醒牛师奖注意之前，他却不希望自己的亲兵营这边被谣言影响太重。因此，沉吟了一下，低声强调，“突骑施十帐加在一起，不过才三四十万人口。并且其中一大半儿，还跟娑葛不是一条心。娑葛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一个国家来。而出了玉门关再往西，几百里见不到一个人影，郭元振连粮食都不能自给，他拿什么去谋反？出去之后，你替我把这话传给郭敬和任齐，告诉他们，我的亲兵营里，不准传播任何谣言。否则，即便牛总管不处置他，我这边也容他不得！”
“是！”张仁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肃立拱手，然后转身离去。虽然挨了训，精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呼——”张潜偷偷叹了口气，低下头，开始用牙刷和精盐清理牙齿。水盆中，倒映出一双疲倦的眼睛。
形势不会像张仁刚才说得那样严重，但谣言，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如果周以悌和郭元振能够齐心协力，哪怕娑葛得到突厥的支持，原本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可惜，如果终究只是如果。现实却是，武夫出身的周以悌，对原本文官出身，功劳大部分都来自于安抚地方的郭元振，极为瞧不起。而郭元振与娑葛的父亲乃是相交莫逆，娑葛在人前人后，都以叔父称之。周以悌在娑葛与阿始那忠节二人发生冲突之后，收留阿始那忠节入碎叶城，郭元振当然不会高兴。
不高兴的结果就是，当周以悌在碎叶城下第一次击败娑葛之后，郭元振非但没有遣人道贺，反而上表弹劾周以悌处事不公。当娑葛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再度向碎叶发起进攻之时。郭元振也没有“来得及”派一兵一卒相救。
原安西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丢失碎叶城之后，矢志报仇。再三上血书给朝廷，请求派遣精兵平叛，并且提出了扶植阿始那献为十姓可汗，以胡制胡之策。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则针锋相对，坚持认为与其扶植阿始那献，不如承认娑葛的为十姓可汗，反正二人都是突骑施人，无论谁做了十姓可汗，都不会对大唐绝对忠心。
朝堂的几位拥有相权的重臣，大部分倾向于接纳周以悌的意见。如果造反之后一点惩罚都没有，今后西域各族土酋肯定纷纷为娑葛为榜样，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势必摇摇欲坠！但是，眼下距离周以悌最近的一路唐军，就是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所部的左武卫。郭元振本人与周以悌意见相左，派他去支援后者，他未必肯尽全力。（注：相权，大唐没有真正的宰相官职，只有几个官职拥有类似于宰相的权力，如中书令，侍中，左右仆射和同中书门下三品。）
此外，郭元振也是一位著名的儒将，擅长治地抚民和据城防守，并不擅长野战。无论其以前在做凉州都督期间，还是金山大总管的任上，主要功绩都是筑城和结交各族头领，使地方兵戈不兴。让他去跟娑葛决战于沙场，也的确是以短击长。
于是乎，安西大总管的帽子，才会落到牛师奖头上。鉴于牛老将军熟悉西域情况，且跟你郭元振、周以悌关系都不错，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等当朝大佬反复商量过后，才决定做两手准备。先派遣老将军牛师奖和张潜这个新晋少监带领一万精兵，去“调停”娑葛与阿始那忠节之间的冲突。顺势，劝郭元振和周以悌二人，放弃个人恩怨，以国事为重。
如果娑葛肯借着台阶退兵，归还碎叶城，朝廷非但会既往不咎，还肯定会考虑接受郭元振的提议，封娑葛为十姓可汗。然后调阿始那忠节和他麾下的部族内迁，前往瓜州和沙洲一代休养生息。如果娑葛给脸不要，则由牛师奖带领左骁卫精锐，与周以悌、郭元振两人一道，重夺碎叶城。届时，甘、凉两州的兵马，牛师奖可以全权调遣。
如果单纯从旁观者角度看，朝廷这个决策很稳妥。周以悌的忠心可嘉，但是他的提议，的确没考虑到，对大唐来说，阿始那献与娑葛，其实没任何差别。而郭元振的提议虽然看似解决了眼前问题，却严重缺乏远见。
但是，如果把眼光稍微放具体一些，或者从局内人角度看，朝廷的决策，就大有问题了。郭元振坐镇甘州和凉州多年，地方将领，大多数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极力主张招抚娑葛，牛师奖未必能从甘凉二州调得动多少兵卒。
而牛师奖虽然受封为安西大总管，却跟郭元振平级，他如果“调停”失败，准备武力收回碎叶，根本没有资格向郭元振发号施令。
届时，牛师奖只能依靠行军长史张潜，去说服郭元振与自己统一行动。至于郭元振会不会给张潜这个面子，却难以预料！

第二十七章 烽火
“问题是，我拿什么去说服郭元振，让他主动配合原本职务在他之下的牛师奖？”一时走神，刷牙的力气稍大，牙刷擦破了牙床，张潜的嘴里，立刻泛起了浓郁的血腥味道。精盐随即渗入伤口，疼得他连连皱眉。
牙刷和精盐，都是郭家旗下的作坊所造，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技术的极限。但是，比起后世的牙刷来，舒适性和安全性，却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张潜在长安之时，曾经屡屡试图改进牙具，却无能为力。手机在他生活中起到的作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小。手机中那个资料库包罗万象，却不会包罗到像牙刷如何制造这么微小的技术。同样，在临行之前，他曾经冒着电池失效的风险，连续多日翻看手机中的资料，对于景龙二年发生于西域的这场冲突，却毫无所获！
比起发生于长安城中的历史大事，发生于西域的冲突，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根本不值得后世学者过多去关注。而无法了解这场冲突的过程和结果，张潜就无法做事后诸葛亮。更无法找到事情的关节节点，去顺势而为，或者改变其走向。
眼下他想要解决问题，就只能和普通唐朝人一样，完全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去收集一切可能收集到资料，找到其中相关每一个当事人的部分，剥茧抽丝。然后尽量站在对方的角度，判断问题，做出各种选择。然后再互相比较，挑出其中最大的一种可能。
而在大唐没有互联网，资料不可能“一搜即就”。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对如何周旋于周以悌，郭元振、牛师奖三人之间，让三人齐心协力去对付娑葛，毫无头绪。
他只了解到，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善于抚众，深受突骑施、大小勃律、葛逻禄、乃至西突厥各部首领的拥戴，甚至连对葱岭以西虎视眈眈的大食人，对其也极为尊敬。而周以悌的辖区，其实还在郭元振的背后，距离长安更近。
“虽然娑葛打出的旗号，是只找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复仇，不反大唐。但是，如果于阗和姑墨两地长时间被他所掌控，他随时都可以切金山道与长安的联系。”脑海里忽然有灵光乍现，张潜愣了愣，伸向脸盆的手迅速停顿。
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何郭元振始终坚持招安娑葛，而不是剿灭了。眼下凭着他跟娑葛的私人交情，金山军还不能算一支孤军。而万一朝廷兵马征讨娑葛不利，或者长时间混战，来自中原的补给，就再也无法平安抵达疏勒。届时他的金山军，就要同时面对大食人和娑葛两个方向的攻击，随时都有覆灭的风险。
但是，这样做，除了鼓励反叛之外，金山道却难免受制于娑葛。以郭元振领军多年的经验，应该不难看出这一点。所以，想要劝说郭元振同意发兵配合牛师奖，绝对不能从什么大局着手，而是要让他看清楚，娑葛的狼子野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还没等张顺着这个方向梳理出一个大致思路，军帐外，已经传来了低沉的战鼓声。震得脸盆里的清水波纹荡漾。
中军擂鼓聚将！校尉以上听到鼓声后，半刻中之内必须赶到中军帐，违者军法处置。随军一路行来，张潜记得最多最清楚的，就是各种规矩。所以不敢怠慢，立刻随便用巾子蘸着冷水擦了把脸，然后拎着外袍和皮冠向中军奔去。
一边跑一边穿，待人跑到中军帐门口，外袍和皮冠也穿戴得整整齐齐。左骁卫的大小将领们先他一步赶到，看见自家行军长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模样，脸上立刻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作为牛师奖麾下的老班底，他们在行动上，本能地排斥张潜这个被朝廷强塞进来的行军长史。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却不觉得张潜这个行军长史有多讨厌。
原因很简单，首先，张潜长得讨人喜欢，做事说话又从不端架子，甚至每每以晚辈自居，大伙很难从礼节上挑他的毛病。其次，张潜为人豪爽，出手阔绰，凡是有需要大伙帮忙的地方，过后肯定会给予丰厚回报。曾经有人在回答了他的疑问之后，以试探的态度向他讨取耀星铠，结果他连眉毛都没皱，就连铠甲带头盔和护腿，送了一整套。
再次，张潜还不喜欢多管闲事。自从做了行军长史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向大伙学习，讨教，对于自己不懂的地方，绝对不装明白，更不喜欢指手画脚。
还有……
总之，与诸多优点相比，张潜在军事上的外行，众将校反而不太在意。大军远征，朝廷派监军或者行军长史随行，乃是大唐立国以来的惯例。与其让朝廷派一个什么都懂，却鼻孔朝天，处处指手画脚的老家伙来，还真不如张少监这个性子随和的门外汉，至少，他不会故意给大伙制造麻烦。
“好，人已经到齐，挂舆图！”牛师奖对于张潜的看法，如今也是欣赏多于排斥。先友善地冲着他点了点头，随即大声吩咐。
“是！”几名中兵参军答应着，快速将牛皮舆图用绳子拉起，刹那间，几道弯弯曲曲的黑线和数个红色的圆点儿，清楚地落入大伙眼底。
是陇右道全舆图，包括从沙洲到咸海的所有战略要地。甚至还包括早已失去多年的昆墟、写凤和波斯都督府。
比起后世动辄一比数千万的高精度地图，眼前这幅画在牛皮上的舆图，只能算作小孩涂鸦。不过，凭借最近一段时间对西域地理知识的恶补，张潜还是很容易地在舆图上，分辨出了玉门关、疏勒、碎叶、龟兹、于阗、播仙等城池的位置，以及药杀水、乌浒水与赤河！（注：药杀水，现名希尔河。起源于天山，流入咸海。赤河，现名塔里木河。）
所有的城池，都位于河道旁。每一条河流改道，都必然引起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小国家的灭亡。大唐与西域各族，乃至跟大食人的战争，都围绕着这些河流进行。控制住一条河流，就等于控制住了沿河的所有城市和绿洲，以及生活在绿洲上的所有部落。
大唐在十六年前，相继失去了对药杀水和乌浒水流域的控制权，所以在舆图上，月支都护府和大宛都督府，与写凤、波斯都督府一样，也都被涂成了灰色。而原来的安西都督府，则从药杀水流域，内迁到了赤河流域。
著名的安西四镇，彼此之间距离非常遥远。其中疏勒和龟兹，靠近赤河主干，于阗则位于赤河的一条支流上，靠近天山。而大唐刚刚失去的碎叶镇，地理条件其实最为优越，旁边就是碎叶湖（伊塞克湖），还有一条碎叶河，从北方奔流而来，给碎叶湖源源不断注入活水。
从舆图上看，郭元振与周以悌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愈发清晰。数月之前，周以悌兵败碎叶城，却没有引领残军向距离碎叶较近的疏勒靠拢。而是沿着赤河的支流，一路向南败退了上千里，先去了于阗固守，随即又从于阗退向了播仙。（注：播仙，即且末城）
“捷报，右威卫将军周以悌与阿始那忠节一道，七天之前，重新夺回了于阗，打通了与疏勒的联系！”牛师奖的声音，再度从帅案后传来。刹那间，就引发了阵阵欢呼。
左骁卫的将校们，高兴得手舞足蹈。都觉得周以悌此番反击，解气而又及时。当娑葛发现，光一个右威卫，他都未必对付得了。此刻左骁卫也赶到安西，娑葛自然会仔细掂量，是继续打下去自取灭亡，还是接受朝廷的“调停”，见好就收。
此外，赤河流域那些墙头草小部落，向来是永远站在胜利者那边。娑葛遭到这次失败后，各个部落，肯定又会争相向大唐示好。对于左骁卫来说，这意味着更及时的消息，更充足的补给和更顺利的行军，大伙如何能够不开心？
“今天召集尔等，老夫想说两件事！”牛师奖是一名宿将，早就做到了情绪不为外来消息所左右。将手向下压了压，继续高声宣布，“本帅决定，先取道且末河，赶赴于阗。虽然此行是为了调停娑葛与阿始那忠节两人的冲突，却必须是在娑葛主动退向碎叶之后，才有调停的可能。否则，只会鼓励娑葛的气焰，让他愈发嚣张！”
“大帅英明！”
“先打了再说，打痛了他，自然什么的能谈！”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现在提出调停，等同于示弱！”
“阿始那忠节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眼下对大唐毕恭毕敬。”
“大帅尽管下令，我等莫敢不从！”
……
刹那间，回应声响彻中军。将校们摩拳擦掌，巴不得早点赶到战场，给娑葛当头一棒。
“第二件事！”牛师奖又将手向下压了压，笑着补充，“此行携带了大量辎重，足够我左骁卫用上一整年。兵贵神速，本帅想要去支援周以悌，肯定不能携带如此多的辎重。所以，需要有人押着大部分辎重，取道菖蒲海，沿着赤河前往龟兹。并且与龟兹守将常书欣一道，提防娑葛狗急跳墙！”
中军帐内回应声，立刻消失不见。所有人将校都将目光转向了张潜，希望他能主动请缨，担任起押运辎重的任务，前往龟兹。
“大总管，张某不通军务，去了于阗也帮不上忙，愿意为大伙押送物资！”张潜原本也不是一个喜欢抢功的人，笑着站起身，向牛师奖抱拳请示。
“既然长史有心，牛某就不跟长史客气了。”非常欣赏张潜这份眼力架，牛师奖满意地点头，顺手从帅案上抓起一支令箭。然而，还没等他将令箭交到张潜手里，中军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名浑身是泥浆斥候，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报，大总管，突骑施土酋娑葛，突厥部将阿始那朅禄，联手东进。阿悉言，僻具罗两城失守，龟兹城危在旦夕。常将军请求大总管，速速派兵支援，否则，他势必独木难支！”
中军帐内，立刻鸦雀无声。所有将校都愣愣地看着斥候，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
只有牛师奖，脸色虽然变得极为难看，头脑却依旧没失去冷静。快步从帅案后走了出来，亲手扶起了斥候，柔声吩咐：“你慢慢说，说仔细些。老夫肯定会去救援龟兹，但是必须了解那边的具体情况。”
“娑葛，得到了，突厥土酋墨啜的全力支持，纠，纠集了骑兵两万，各部仆从三万余众，冒死东侵。”斥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努力将军情描述完整，“阿悉言，僻具罗两城原本就没多少守军，城内的突厥人，又纷纷趁机作乱。所以，两城都坚持了不到三天，就相继失守。”
“常书欣呢，他干什么去了？老夫记得，他手中还有一万五千多人！”牛师奖气得两眼发红，咬着牙继续追问。
“常将军想趁娑葛立足未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斥候低下头，不敢与牛师奖对视，“本来常将军已经锁定了胜局，结果，突厥部将阿始那朅禄，又带着五千骑兵从背后杀了出来。常将军腹背受敌，不得不退回了龟兹。随即，突骑施和突厥联军，就杀到了龟兹城下！”
“该死！”牛师奖低声唾骂，也不知道是在骂常书欣的糊涂，还是在骂娑葛的无耻。
口头上喊着找阿始那忠节和周以悌报仇，不是背叛大唐。娑葛却连夺碎叶，于阗还不满足，又挥军打到安西都护府的核心龟兹！接下来，大唐还有什么脸，去“调停”？
而那常书欣也是蠢货，明明凭借一万五千弟兄，足以守住龟兹，却非去城外与娑葛野战。这下好了，野战没打赢，守城的兵马也不够用了！！
“大总管，龟兹城内，如今只有五千残兵，守不了几天！”见牛师奖骂了一句之后，就没了声音。斥候又跪了下去，重重磕头，“大总管，疏勒，于阗两个方向，都送不出消息！大总管，只有您，只有您这边能救龟兹了。如果您不去，一旦城破，城内十余万汉家男女，肯定全得遭到娑葛的毒手！”
“救，老夫这就领军去救！”牛师奖咬着牙点头，目光缓缓转向张潜，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既然娑葛带领倾巢之兵进攻龟兹，于阗那边，领军者就不可能是娑葛本人，兵马也不可能是娑葛的主力。换句话说，周以悌之所以能重新夺回于阗，完全是由于娑葛改变了作战方向，而不是右威卫作战得力。
而他先前兵分两路的决策，却完全建立在被捷报误导的基础上，所以肯定不能继续执行。只是，立刻改弦易辙的话，牛师奖自己倒是不在乎脸面，却必须考虑张潜这位行军长史的态度。
而张潜的表现，却远比牛师奖期待得更为内行。非但没继续纠缠先前的分兵决策，并且主动高声提议，“救兵如救火，大总管带领将士们去救龟兹。在下取道且末河，前往于阗和疏勒，联络周以悌和郭元振，分头攻击姑墨和尉头两州，威慑娑葛的后路。这边冬天来得早，只要坚持过了第一场雪，娑葛在野外无处避风，就只有退兵一条道路可选。”
“如此，就有劳张长史了！”自打离开长安以来，牛师奖还是第一次，真心将张潜当做同僚对待，点点头，郑重拱手。
军情紧急，已经容不得他再从瓜、沙两州临时抽调人马。而左骁卫目前的一万将士，与五万突骑施人野战，也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所以，他即便现在赶去龟兹，也只能杀入城内，固守待援。
所以，此战的关键，不在于龟兹，而在于周以悌和郭元振两个，能否及时给予配合。如果周、郭二人，能主动出击，分散掉娑葛的一半兵力，则龟兹城固若金汤。而突骑施各部向来穷困。这次跟着娑葛攻打龟兹没捞到本钱，下次，娑葛就很难纠集其如此多的兵马，与唐军沙场争雄！
“大总管多派斥候，虽然龟兹危在旦夕，但是，小心娑葛围点打援！”张潜虽然对军事一窍不通，却明白忙中出错的道理，想了想，又小声提醒。
牛师奖将张潜的提醒，认认真真听进了耳朵里，随即再度郑重点头，“老夫省得，张长史也多加小心。咱们先同行到蒲昌海，然后你取道且末河向于阗，老夫取道赤河向龟兹！”
既然主帅和行军长史二人，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其余将校们，当然谁也不会再出言反对。于是，大伙齐心协力，先将辎重分成了大小不同的两份。小的一份由将士们随身携带，大的一份，则交给牛师奖族侄牛守义，由他带领民壮，押往距离龟兹不到两百里的轮台城存放。
随即，各部兵马迅速整顿行装，用过朝食之后，启程出发。先结伴前往蒲昌海，然后再兵分两路！
此时的玉门关，乃是旧关，位于沙洲之西，兴胡泊畔，距离蒲昌海不过四百里路。左骁卫将士有足够的马匹代步，在不珍惜坐骑性命的情况下，只花了两天半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知道接下来难免会遭遇突骑施人的阻截，牛师奖不敢轻敌，强压下心中焦虑，吩咐大伙在蒲昌海畔扎下营寨，休息了一下午外加一个晚上。随即，与张潜挥手道别。（注：蒲昌海，即罗布泊。
“大总管不必过于心焦，必要之时，可以掩护百姓，撤往渠黎。人比城池重要，只要人在，城池早晚都能夺回来！”看到牛师奖在两天之内就白了的双鬓，张潜忍不住又低声叮嘱。
从蒲昌海到龟兹，还有将近一千里路。虽然沿途全是水草丰富的绿洲，不用担心淡水供给。但长途奔袭，将士们体力也必将遭受极大地消耗。而从娑葛以往的战绩来看，此人用兵极为狡诈，十有七八，会放弃对龟兹的进攻，给左骁卫迎头一击。
“放心，老夫会在渠黎整顿一次兵马，然后再根据情况，选择继续走赤河北岸，还是转向铁门关到轮台。”很不习惯被一个跟自己孙儿同样年龄的后生晚辈反复提醒，但是，牛师奖依旧感激地回过头，笑着向张潜抱拳，“倒是你，第一次来西域，老夫就让你独自前往于阗……”
“不妨，晚辈撑得住！”张潜笑着拱手，随即，又将一具简易单筒望远镜从马鞍后取出来，连着盒子一起递给了牛师奖，“此物，送给大总管。虽然粗陋了一些，但是，站在高处，随时能看到五里之外的人影。”
“真的？”牛师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过单筒望远镜，放在眼睛上仔细揣摩。很快，就在张潜的指点下，学会了调节焦距，观察最先出发的那部分斥候的情况。
不是很清晰，给人的感觉，也不是很舒服。但通过数里之外旗帜的颜色的将士们铠甲的制式，却完全可以分辨得出敌我。这让老将军精神又是一振，收起望远镜，再度拱手行礼，“多谢小友，此战结束，牛某会在龟兹设宴，感谢小友相助之德！”
“老将军此去，马到成功！”知道时间紧迫，张潜也不多啰唆，笑着拱手还礼。
双方再度相对点头，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几分欣赏。随即，各自回归本队，一南一北，策马疾行。
西域秋天来得早，才到农历九月初，且末河畔，已经是一片肃杀。而离开河畔不到两里远，绿洲就变成了戈壁，随即，又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大漠。
“嗷——嗷——嗷——”野狼的嚎叫声，在不远处胡杨丛中响起，很快，就响彻了且末河两岸。
越靠近冬天，食物越匮乏。而作为猎食者，野狼不认为两百多人的队伍，能给自己造成多大威胁。反而很期待队伍中有人或者马匹生病后被抛下，成为自己口中的血食。
“奶奶的，怪不得有人要推举老子做行军长史，去斡旋各方！”回头看看好像忽然间就变小了数十倍的队伍，再看看空旷荒凉的四野，张潜忍不住摇头苦笑。
从蒲昌海到播仙（且末）城，大约是八百里。从播仙城到于阗，还有将近九百里。而从于阗到疏勒，则是六百里整。在这两千三百里长路上，有数十个敌我难辨的部落盘踞，还有大量的马贼出没。运气稍微差一些，自己就可能“凭空消失”，今后再也不会回到长安去碍别人的眼睛。
切莫说历史学得很是一般，即便学得再好，张潜也未必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同一个秋天，大唐派往于阗安抚阿始那忠节的御史中丞冯延宾和前来处置四镇民事的侍御史吕守素，就因为行踪泄露，与专程迎接他们的阿始那忠节一道，遭到了娑葛重兵偷袭。
那个时空中，冯延宾战死，阿始那忠节和吕守素被生擒。随即，娑葛将阿始那忠节斩首，将吕守素绑在阵前，千刀万剐。而大唐朝廷过后，却听从了郭元振的提议，加封娑葛为十四姓可汗，双方化干戈为玉帛！
“长史，后面有人追上来了！”亲兵校尉郭敬忽然凑到张潜的身侧，低声示警。
“多少人？叫所有弟兄停下，准备结阵！！”张潜迅速俯身，从旁边的驮马背上，取出另外一只原始望远镜，朝着身后仔细观察。
“不用结阵了，告诉弟兄们原地休息一刻钟，来的是自己人！”下一个瞬间，他又改变了主意，同时，笑容涌了满脸。
望远镜里，一共有三个人，十几匹马。马背上的三张面孔，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当先领路的，正是齐墨掌门骆怀祖。而跟在骆怀祖身后，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则是两位不喜欢写诗的著名诗人，王之涣和王翰！

第二十八章 下棋者
青石刻就的棋秤上，经纬纵横。黑子、白子交错而落，看似杀得难解难分。而下棋的人和旁边观棋的人，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说，用昭他们现在到哪了？”沉思良久，贺知章才终于放下一颗白子，将身体向椅子上靠了靠，低声询问。
“你是朝廷的著作郎，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来问我这个乡野之人！”张若虚信手应了一粒黑子，悻然数落。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如此心神不宁了！”贺知章举起茶盏狠狠灌了自己两口，脸上的表情更加焦虑，“从长安到玉门关两千七百三十里。长安这边收到的消息，至少都是那边在七八天前发生的事情。而出了玉门关之后，书信难通，即便是上报给朝廷的文书，也是半个月一送。我想查到用昭他们眼下到了哪里，更是难上加难。”
“那上次的文书送来之时，他在哪？”见贺知章心思完全不在棋上，张若虚自觉胜之不武，也端起茶盏来，一边喝，一边耐着性子询问。
“文书上写的是蒲昌海，我跟你说过！”贺知章放下茶盏，烦躁地用手搓自己的额头。刹那间，显得头上的华发愈发稀稀落落。“但文书送到长安之时，他早就不在蒲昌海了。按照传给朝廷的文书，他在那里跟牛师奖兵分两路。然后，俩人就全都没了消息。唉，老夫现在真是怀疑，去年推荐他入仕，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选择。”
“这？唉——”张若虚愣了愣，也喟然长叹。
去年九月，他跟贺知章两个在家中举办赏菊盛会，趁机将张潜推荐给了毕构和张说。随即，才有了张潜因为进献“火药”有功，被封为军器监主簿，然后一路青云直上的奇迹。
一年多来，张潜屡建新功，毕构和张说两个在官场之中，也都获得了慧眼识珠的美誉。贺知章本人，更是因为举荐之功，荣升为五品著作郎。并且在张潜的全力支持下，带领一群年轻人编纂出了有史以来第一部《字典》。
虽然字典谦称为小学，质量和功效，却都远胜前朝的《说文解字》，两个多月之前一经推出，就卖得长安纸贵。让贺知章这个主编者声望，于大唐文坛一时无两。
然而，不同于去年九月的热闹，今年九月，张家却格外冷清。从重阳到现在，也没超过三波客人。眼看着已经进入十月，菊花的花期将过，去年表现最耀眼的那几个年轻人，却全都渺无音讯！
如果张潜、王翰和王之涣三人，真的如流星般消失在西域。贺知章肯定到死都无法释怀。
张潜最初根本没表现出多少追逐功名之心，是他自作主张，认为张潜人才难得，不该被埋没于乡野，才硬将此人拉进了仕途。而两个多月之前，王翰和王之涣向他辞行，说编书编久了想要出去游历，他明知道二人是想去找张潜，却念在这样可以让后者多两个得力帮手的份上，未有做任何阻拦。
“我说你们俩，到底还下不下啊？！”旁边观棋的孙安祖等得心焦，自己抓了一颗白子，替贺知章摆在了棋称上。然后，又快速抓了一粒黑子，替张若虚应招，“隔着四五千里远，你们俩就是把头发都愁掉了，也帮不上用昭的忙。有那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替用昭看好书院，免得他有后顾之忧。”
“我已经请了韦巨源前来书院讲学！”贺知章点点头，看上去比先前多了一点儿精神，却依旧愁眉不展。“过些日子，萧仆射也答应有空来书院转转。成贤书院除了启蒙之物以外，教的都是儒家典籍。他们两个都没有理由推辞。”
“那还差不多，有他们两个出来镇场子，可以令许多人打消窥探之心！比那个来历不明的骆某人强多了！”孙安祖笑了笑，用力点头。“还有你，人家一口一个世叔叫着你。你与其坐在这里犯愁，不如想想，怎么当好这个山长，让全天下读书人，将来都以能进书院为荣。至于其他，要我看，你们俩烦也没用，还不如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静静等着用昭的好消息！”
前面几句话说得都好，但是最后这句话，可有些太打击人了。登时，就惹得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齐齐对他怒目而视。
而那孙安祖，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季翁说后悔推荐用昭入世。那我问你，用昭这份家业，他如果不入仕的话，你们两个能替他保得住几分？”
“这……”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都额头见汗，无言以对。
如果张潜只是酿点儿白酒，或者多买几百亩田皮收租，他们两个凭借人脉或者官职，还能护持一二。可张潜折腾的，却是六神花露，镜子，琉璃和镔铁这些日进斗金的产业，他们甭说替张潜护持，光是在一旁看着，都难免觉得心惊肉跳！
作为大唐的现任官员和致仕官员，他们可是太知道那些皇亲国戚和世家豪门的吃相了。远的不说，就看长安东西两市，有多少家商号，背后的股东都是太平公主？再看那首创用废麻鞋和泥炭做“法烛”的窦氏，数十万贯的家业，为何只传了两代就败了个精光？还不是背后的靠山倒了，而韦家提出入股之时，窦氏又反应过于傲慢？
“别人试图谋夺他的花露作坊之时，你们俩近在咫尺，用昭都不需要你们帮忙。”仿佛唯恐对二人打击力度不够，孙安祖一边继续替二人下棋，一边撇着嘴继续数落，“如今隔着几千里远，更用不到你们替他瞎操心！”
转眼间下了十几手，局势已经面目全非。他却仍不肯停，继续一边下一边念叨，“他可是墨家派出来重新入世的弟子，没点儿本事，师门能派他出来？这一年多来，多少次咱们都觉得他已经被逼入绝境了，哪一次，他不是随便从口袋里掏出件法宝，就直接翻了盘？”
“可他师门给他压箱底的东西，总有用完的时候。”张若虚被说得脸色发红，却依旧忧心忡忡地说道。
“没那么快！”孙安祖对张潜的信心，远比张若虚和贺知章充足，摇摇头，继续笑着说道：“你们俩啊，是关心则乱！或者说，太小瞧了他的师门了。在他出现之前，辟邪丹，火药，琉璃镜子等物，大伙甭说见，恐怕听都没听闻过。而他，却一样接一样往外掏。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稀罕物件，犯不着藏藏掖掖！”
又快速放了几个子，他将一盘棋做成了尾局。然后抢在被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抗议之前，继续笑着补充，“而真正的保命东西，他才不会轻易被别人看了去。咱们都知道是火流星击毁了和尚的法坛，但火流星从哪里来的，怎么召唤过来的，有人知道么？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比火流星更厉害的奇术？”
“要我说，眼下这种时局，用昭留在长安才更危险，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即便有杀招也不方便使出来。而去了西域，天空地阔，他再也不用顾忌，谁再想去害他，就是耗子添猫胡须，自己找死！好了，收官，收官，这盘棋，白子已经赢定了！”
“收官？”贺知章与张若虚二人惊诧地低头，这才发现，原本势均力敌的棋局，在某个臭棋篓子的胡乱摆弄下，已经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
“收官！二哥，认输吧，钱拿来！大局已定！”胖子四哥武延寿大叫着将一枚黑子点在棋称上，非常没有风度的张牙舞爪。
“还早着呢吧？”大唐驸马武延秀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即便局面明显对自己不利，依旧镇定自若，“我还可以在此处发起反击。”
一枚白子，被他放在棋盘左下角。棋称上的局势，立刻发生了一些变化。黑棋依旧占优，却未能将白棋彻底压垮，而白棋在左下角站稳脚跟之后，接下来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二哥这手应得妙！”
“二哥好棋！”
“四哥，你得意忘形了！”
……
周围观棋的纨绔子弟们，争先恐后地高声夸赞。仿佛不这样喊，就不足以显得自己跟驸马武延秀关系亲近一般。至于死胖子四哥武延寿，在他们的心愿里，当然是输得越惨越好！当初他赢大伙钱时，可是从没给任何人留过情。
死胖子四哥武延寿，却丝毫不受叫嚣声干扰，又快速朝棋称上摆了一枚黑子，然后笑着夸赞，“二哥的棋力，最近的确见涨。常跟人下棋么？哪位高手？能不能改天带来让我也跟他切磋一番！”
“哪有什么高手，我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左右互搏。”武延秀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痛楚，然而，却回答得云淡风轻。
“自己跟自己下，二哥就是二哥，做什么事情都不拘于俗套！”武延寿愣了愣，钦佩之色溢于言表。
武延秀没有接他的茬儿，继续缓缓落子。虽然下得慢，但是每一颗子却都经过了反复推算。而武延寿，则好像三板斧全部砍完，后劲儿明显不足，接连几颗子都下得有失水准，转眼间，就将先前的优势丢了个精光。
不过他为人却比武延秀干脆得多，发现自己赢面甚小，干脆投子认输。随即，亲手将面前两大块银饼子推到了武延秀面前。
在武延秀身上下了注的纨绔们眉开眼笑，纷纷上前“落井下石”。胖子四哥武延寿也不找恼，又命令自己小厮到楼下马车中取来银饼和铜钱，跟大伙结账。然后，笑呵呵地站起身，端着一杯清茶去窗口观赏风景。
虽然背后大股东是阿始那家族，媚楼的庭院内，却是完全按照江南风格布置。从后窗望去，一石一树，都别具匠心。特别是斜卧在池塘上方的那几颗红枫，叶子仿佛跳动的火焰，被秋风一吹，火焰缤纷落向水面，转眼间，水面上也有“火焰”开始闪烁，夏日里盛开的荷花。
“老四，最近遇到麻烦事情了？”武延秀也端着一杯清茶跟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询问。
“没有的事情，二哥！”武延寿立刻摇头否认，肥胖的脸上邪气翻滚，“有二哥和七叔在，谁敢找我的麻烦？更何况，我又无心于仕途，从不碍别人的眼！”
“那你下棋之时，怎么心神不宁？”武延秀从小就看着自家弟弟长大，才不信对方说的是真话，笑了笑，继续追问。
“真的没什么事，我年初起的那座琉璃作坊，彻底黄了。虽然买了波斯人的配方，做出来的东西却又贵又难看，赔着本儿都卖不出去。”知道自己隐瞒不过，武延寿摇摇头，悻然解释。
“赔得多么？我这边刚好有几笔闲钱。需要的话，我拿给你！”武延秀又笑了笑，非常痛快地做出了许诺。
“不是钱的事情，是觉得丢了面子！”武延寿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愈发沮丧，“至于钱，年初在媚楼赢的，还有一大半儿没动呢。不至于手头紧。”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又压低了声音追问，“倒是二哥你，怎么自己跟自己下棋？你可是刚刚新婚哎，总不至于家里头连个陪着下棋的幕僚都找不到。”
“公主不喜欢我那些幕僚，都给辞掉了。她自己又不懂棋！”武延秀朝周围看了看，英俊的脸上，忽然写满了无聊与无奈。
在与安乐公主成亲之前，他就知道对方懂得东西很少。但那时，对方的皮囊和面孔，好歹还值得他贪恋。而成亲之后，终日滚在一起，皮囊和面孔，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如此，二人之间联系纽带，就只剩下了原始的动物本能。
安乐公主脾气差，控制欲强烈，动辄对他呼来叱去，与其说是他的妻子，不如说是他的顶头上司或者东家。而他，当初接近安乐公主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权势，重振武家门楣。所以，双方之间如今虽然成了亲，但是，关系却更像是生意伙伴而不是夫妻。
这样婚姻，对当事人每天都是折磨。但是，武延秀却必须忍耐下去，直到达成所愿的那一刻。他是武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有些责任与生俱来，他根本无法回避。
“二哥，看开点儿。”心中刹那间充满了同情，武延寿抬起手，轻轻拍打武延秀的脊背，“其实我也不喜欢整天泡在青楼里，可谁让咱们姓武呢！”
这是一句掏心窝子话，立刻让武延秀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跟武延寿同病相怜，身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双！一定是双！”“单，我说是单！”“五吊，压双！”“十吊，我压单。”“还有要玩的没有，玩就抓了棋子过来下注！”……
带着几分厌恶，武延秀扭过去，恰看到一名卷发小胖子，将手掌张开，露出五六枚棋子。而周围的纨绔们，也纷纷作出同样的举动。随即，大伙将所有人掌心处的棋子放入空盒，仔仔细细数了起来，“一，二，三，四……”
原来，这群无所事事的家伙，嫌弃下围棋决胜负太慢。居然拿棋子赌起了单双数！
“双！果然是双，承让，各位兄长，承让了！”
“双，又是双！”
“谁还来，谁还来，这次还压双！”
“各位兄长，承让，承让了！”
……
坐庄的卷发小胖子身上，隐约有武延寿年轻时的三分风采，凭着过人的运气，转眼之间，已经连赢了五局。每一局，压得都是双，将对手赢得面如土色。
“此人是突骑施酋长、怀德郡王娑葛的弟弟，名为娑蜡。”仿佛能猜到武延秀心思，不待他追问，武延寿就笑着在他耳畔小声介绍。“最近才跟我认识的，为人很是豪爽。在各部落派往长安的年轻一辈质子中，威望极高。”
“娑葛的弟弟？”武延秀的眉头猛地皱紧，双目之中，隐约有寒光闪烁。
“牛师奖没出发之前，朝廷对娑葛做抚和剿两手准备的消息，就已经在媚楼这边传开了！”再一次跟武延秀心有灵犀，武延寿笑着补充，仿佛是在旁观一场棋局，“他还有个兄长名为遮孥，应该是个庶出。也在太学里进过学，算是个出类拔萃人物。去年借着奔丧之名回西域了，就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有种！”武延秀点点头，目光里忽然露出了几分欣赏。“据公主说，二十多天前，娑葛起倾族之兵，攻打龟兹。其弟遮孥正是领军十大将之一。”
“是有种！”明知道是娑蜡探听到了大唐这边的安排，提前将消息传回了西域，才导致娑葛先下手为强。身为燕国公的武延寿，却丝毫都提不起举报此人，或者替朝廷将此人擒拿归案的兴趣，只是用欣赏目光的望着此人，轻轻点头。
“怎么，这回你不打算帮姓张的了？”武延秀忽然又将目光转向了胖子四哥武延寿，不无担心地询问。
“上次是个顺水人情，原本他就是故意离开长安，骗别人去杀他的。我报不报信，结果都一样。”武延寿摇摇头，撇嘴冷笑，“而这次，他已经死定了，我帮他，死人会念我的好？”
“还有要玩的没有？二哥，四哥，来玩！这次，我改押单！”突骑施酋长的弟弟，卷发小胖子娑蜡越战越勇，大叫着向武延秀和武延寿兄弟俩发出邀请。
“来就来，谁怕谁！”武延寿露胳膊挽袖子，大步上前，丝毫不以对方的好运气为惧！
“你们玩，我看看就好！”武延秀却笑着轻轻摇头，然后转过身，继续欣赏窗外的秋色。
起风了，红叶漫天，却不知道西域那边的秋风，是不是一样的萧瑟！
……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伴着秋风，响彻萧瑟的旷野。
斥候策马狂奔而回，将遭遇敌军的消息，传入队伍。装载补给的马车，迅速被车夫们赶向整个队伍的前方，排成一个整齐的燕尾型。郭敬、任齐各自带领一队熟悉的弟兄，从马车上取下铠甲，从容披挂。骆怀祖、王翰两人，则各自持了一根长槊，一左一右，护卫在了张潜身侧。
“西北方，全是骑兵。看旗号，应该有十五个百人队。带队的打着两尾羊毛大纛，认旗表面绣着银狼头，应该是个特勤！”王之涣从一辆专门留出来的瞭望车顶飘然而下，双手将简易单筒望远镜交还给张潜，同时高声汇报。“其他各个方向，暂且没看到烟尘，应该没有敌军。”（注：特勤，突厥官职，相当于亲王。）
“特勤，突骑施人还是突厥人？”张潜眉头轻皱，脸上的困惑远远多于紧张。
突厥主力远在河套以北，按理不会有特勤级别的将领出现在西域。而突骑施人目前打得还是反周以悌不反大唐的旗号，有资格打特勤旗帜的，只可能是娑葛本人。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困惑了。敌军来得像风一样快，几乎是在与弟兄们换好铠甲的同时，就到达了他的视线之内。
主动与车墙保持三百步的距离，敌军纷纷拉住坐骑，在大箭（队长）们的指挥下，重新整理队形。与此同时，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突骑施贵族，在二十多名亲信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向了车墙。
“大唐怀德郡王娑葛之弟，叶支开国县公遮孥，久仰张少监大名。特奉家兄之命，前来迎接少监去碎叶城做客。”在距离车墙一百步位置，重新拉住坐骑，年轻的突骑施贵族，自报家门和来意。一口长安官话，说得字正腔圆！
……
“啪！”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白棋大龙被屠，瞬间一败涂地。
“你输了！”太平公主李令月手指轻敲桌案，朝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说道。涂满脂粉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第二十九章 大风
“那天风很大，阳光亮得扎眼……”很多很多年后，被誉为大唐边塞双璧之一的王之涣，躺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对儿孙们回忆。
作为同中书门下三品，瓜、沙、伊、西、庭五州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他的战功和他的诗作一样耀眼。然而，他这辈子最爱在儿孙面前提起的，却是在前往疏勒路上那一战。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上战场，表现只能算中规中矩，功劳也只是一个三等。然而，却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梦想。让他从此投笔从戎，在儒将的路上一去不回！
他这辈子都不会承认的是，那天，他其实非常紧张，腿一直在哆嗦，手臂也远不像平素写诗之时那样灵活。而偷眼四下看去，周围将士们，也一样紧张得要命，脸色发白，汗珠顺着鬓角缓缓下滑。
即便紧张得无法呼吸，王之涣却咬着牙，帮助任五和任六等人，将几部简易投石机，从马车上拖了下来，然后又帮助大伙，以最快速度将投石机竖稳。随即，又在旁边陪着大伙一道，用摇橹、绳索和滑轮配合，将投臂悄悄拉到了待发位置，调整好了标尺。
四周围的弟兄们，也互相配合着，以最快速度将火龙车从马背上卸了下来，对着燕尾阵的正前方和正最后方，结成两道活动的车墙。每个人都紧张得脸色发白，呼吸宛若耕牛一样沉重。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是，前几次，他们身边都有经验丰富的朔方军撑腰，距离城市也不算远。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是一支孤军，距离于阗三百里，距离疏勒，走最短的路也还有三百里。
与大伙的紧张状态，形成鲜明的对比。专程赶过来截杀张潜的突骑施将士们，一个个都好整以暇。趁着主将遮孥向对手发出邀请的时间，他们自动将队伍一分为三。九百余人在正面继续耀武扬威，另外两支各三百人的队伍，则从两翼像流水一般朝车阵侧后方迂回。打定了主意，不让唐军一人生还。
“吱吱咯，吱吱咯，吱吱咯咯，吱吱咯……”车阵中，响起了低低的齿轮咬合声。一部份弟兄，提前用摇柄拉开了擎张弩。
这种臂力高达三石的弩箭，原本需要壮汉用脚踩着才能上弦，因此名为擎张。然而，就在出发之前那半个月里，张潜却用一个简单的摇柄齿轮组，将脚踩上弦改成了手摇。
虽然改进之后的擎张弩，比原来重了一斤多，举起来颇为费劲儿。但上弦速度，却提高了至少三倍。并且对持弩者的膂力也不再像原来那样要求严格。任何普通成年男子，只要举得平弩，就能使用。
“叮，叮，叮当……”正前方马车附近，又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迅速吸引了王之涣的视线。
是八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兄，穿好了耀星铠，拎着陌刀在重新整队。陌刀柄长达两尺半，刃长三尺。镔铁打造的刀刃，锋利得能拦腰斩断一头活猪。这种兵器，王之涣以前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今天，却亲眼看到它在自己面前，映日生寒。
如果骑兵跑不起速度来，遇到陌刀……眼前迅速度闪过一个血腥的画面，王之涣激灵灵打个冷战，随即，有一股自信从心底油然而生。
张用昭是个擅长创造奇迹的人，他以前非但听说过，也亲眼见到过好几次。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目光透过刀从，他再度看向整个队伍的前方。恰看到，张潜、骆怀祖、王翰仨人，徒步挡在遮孥的战马前。
三人都不是矮个子，尤其张潜，在唐人之中，属于典型八尺男儿。但是，比起端坐在宝马良驹上的遮孥，此刻的他，看起来却矮小且卑微。
遮孥显然很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自认为稳操胜券的他，表现得非常有风度。隔着三十几步远，就在马背上单手抚胸，再度深深俯首，“久仰少监之名，今日得见，实乃遮孥之幸。家兄在碎叶城中摆下了美酒好肉，还请少监在百忙之中，拔厄一叙！”
因为位于下风口，面向西北的缘故，王之涣很清楚地听见了遮孥的问候声。然而，张潜的回应，却不像遮孥那样，故意说得那么大声。所以听起来断断续续，隐约应该是表示了拒绝，并且劝对方兄弟俩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我兄弟俩，何曾负大唐分毫？！周以悌那厮，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上门！”遮孥声音里，立刻带上了怒意，手臂在半空中挥舞，宛若螃蟹高高举起的钳子。“家兄不得已，才起兵夺了碎叶。但随即已经向神龙皇帝上了奏折，陈述冤屈。而大唐，却至今没有任何回音，并且又派牛师奖率领大军前来相逼！”
“遮孥是聪明人，就不要说这种无趣的话了吧？”张潜回应声终于提高了一些，让王之涣能够清晰地听见。但气势上，却依旧比对方差了许多。“突厥汗庭距离碎叶，恐怕不下三千里！你兄弟俩对大唐忠心耿耿，前脚跟周以悌起了冲突，后脚突厥骑兵就赶过来帮忙了，莫非他们会飞不成？”
“是，是凑巧！”遮孥的动作一滞，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突厥人也想偷袭碎叶，但是见我军抢先一步拿下了碎叶，就立刻退了兵。”
“突厥人白帮忙，没拿任何好处么？”张潜的头歪了歪，问话声中又变得高了一些。让一百步后的所有自己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阿始那墨啜背叛大唐已久，你兄弟二人没辜负大唐，为何当时不尾随击之？！”
“这，这，他们，他们走得太快！我和家兄，又忙着追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也亏了遮孥脸皮厚，被抓住痛脚，却依旧能够坚持编谎。
“是么，然后你们兄弟俩来去攻打龟兹，突厥人又恰好与令兄弟不谋而合？”张潜手上没有任何动作，声音也没对方高，但整个人，忽然间就变得气势十足。
“是，是凑巧。反正，是大唐辜负我们兄弟在先。我们……只打周以悌和牛师奖，不，没反大唐！”遮孥的话，却变得断断续续，即便是顺风，也无法再让大伙听得清楚。
“少监应该骑着他那匹飒露紫！”王之涣对着张潜的背影，遥遥地点头，然后低声感慨。
飒露紫是精心培育的良驹，个头丝毫不输于遮孥胯下的那匹胭脂红，而毛色更为光鲜。如果张潜骑在马上跟遮孥对谈，肯定是居高临下。再配合上张潜的犀利言辞，对方恐怕没等交手，气势就先输了七分！
“少监去年才学的骑马，一旦双方谈不拢打起来，肯定吃亏！”有人在王之涣身后小声解释，话里话外透出了几分遗憾。
王之涣恍然大悟，随即苦笑浮了满脸。突骑施人在西域逐水草而居，一年之中至少迁徙两次，男女皆不到八岁就开始学习骑马，所以个个骑术精湛。而张潜学习骑术的时间还不到一年，策马出行没问题，一旦跟对方厮杀起来，身手肯定大受影响。
“那遮孥根本没诚心跟少监谈，他在拖延时间，好让他麾下的喽啰有机会包围咱们！”又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车队中响起，让王之涣悚然而惊。
迅速侧头四顾，他发现，就在张潜和遮孥两人用言语交锋的时候，兵分三路的突骑施武士，已经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三角。而大伙的车阵，则被死死地包围在了三角中央，进退两难。
“别废话，准备作战！”又一个声音响起，瞬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是亲兵校尉郭敬，他跟任齐两个，从去年冬天就奉命带领家丁保护张潜。最受张潜信任，也对张潜最有信心。
王之涣脸色微红，收起胡思乱想，再度将目光转向正前方。他看到，遮孥的手臂焦躁的挥舞，就像一头愤怒的螳螂。而张潜还是原来的模样，双手垂在身边，气定神闲。
忽然，遮孥从腰间拔出了刀，居高临下指向的张潜的鼻梁，声音又粗又急，就像野狗的咆哮，“姓张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老实跟我走，你手下这些弟兄，遮孥保证一个不伤。如果你再推三阻四，你来看……”
弯刀高高举过头顶，刹那间，所有突骑施将士同时举起兵器，咆哮声响彻原野，“嗷，嗷，嗷……”
突骑施人包抄到位了，也恢复好了体力！王之涣立刻意识到决战即将来临，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车阵之中仅有两百五十多名亲兵，而对方人马却是十五个百人队。亲兵们缺乏作战经验，而对方却是突骑施武士中的精锐。亲兵们手中的箭矢不多，火药也不多，而对手，却有备而来，士气旺盛……
一片刺耳的咆哮声中，张潜的右臂忽然高高举了起了。依旧没有武器在手，声音也完全被吞没在咆哮声里。
遮孥被吓了一跳，谨慎地拉住了战马的缰绳。他身侧的二十名亲随，则同时躬起了脊背，仿佛即将捕食猎物的豺狼。然而，当遮孥和他身边的亲随们，看到张潜那空空的手掌，立刻又嚣张地狂笑了起来，仿佛捕猎已经结束，正在嘲笑一只垂死挣扎的黄羊。
他们一边笑，一笔缓缓策动坐骑，准备将张潜生擒活捉。双方隔着三十步，而张潜距离车墙足足有一百步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张潜逃回羽箭保护范围之前，将后者生擒活捉。
“用昭，快回来！”王之涣忍不住高声提醒，然而，他的声音却因为逆风，根本无法传入张潜的耳朵。
他焦急地想冲出去接应，身体却被前面的陌刀手所阻挡，无法前进分毫。他眼睁睁地看着遮孥的战马开始加速，随即，看到张潜用力将手臂挥了下去。
前后不过七八个弹指，他感觉却仿佛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他的呼吸早已停顿，目光也几乎凝固。身背后，却有两记机关触发声，清楚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时间变得越来越慢，视野里，张潜依旧没逃走，而是将左手中的铜棍横在了身前。而骆怀祖和王翰，则一手举刀，一手持盾，与他背靠背组成了一个坚固的三角。
遮孥仍在加速，距离张潜只剩下了十五六步远。他身后两百步外，所有突骑施人都开始发动，马蹄溅起的黄尘宛若浓烟一般扶摇而上。
两枚冒着黑烟的圆球，忽然从半空中落下，恰恰落在了遮孥先前停留的位置。“火流星！”一个传说中的名字，快速闪过王之涣的脑海，他身体晃了晃，手脚同时发软，眼睛却眨都没眨！
去年腊月，同学们纷纷谣传，张潜召唤出火流星，将和尚们的法坛给轰了个粉碎。他是儒生，不信怪力乱神。过后，他也没找张潜刨根究底。但是，今天，此时此刻，他却亲眼看到了，张潜大手一挥，火流星再度从天而降。
“轰隆！”“轰隆！”火流星炸开，在西域的烈日下，绽放出两朵耀眼的牡丹。
遮孥身侧的护卫们，接二连三从马背上掉了下去，生死不知。而遮孥本人胯下的胭脂马，也被吓得前窜后跳，再也不肯接受他的控制。
“嗖嗖嗖，嗖嗖，嗖嗖……”擎张弩开始发射，弩箭贴着马背，将遮孥身侧剩余的亲信挨个射成了刺猬。
当弩箭破空声刚刚停滞，骆怀祖忽然丢下到横刀与盾牌，腾空而起。先一脚，将还在苦苦与胭脂马较劲儿的遮孥，踹落于地。然后拎着此人的脖领子，转身狂奔。
张潜和王翰两个，保护着骆怀祖，快步回撤。更多的火流星继续从天而降，前冲的突厥骑兵队伍中，炸出一朵朵绚丽的牡丹。
车阵中的挽马和战马，受到了惊吓，悲鸣着试图逃离。却被死死拴在车辕上，无法逃开分毫。而突厥人的坐骑，则根本不受控制，或者高高地扬起前蹄，大声悲嘶，或者调转头，横中直撞。
从正面冲过来的突厥武士队伍，只挨了两轮“火流星”，就彻底崩溃了。大多数武士都不是被“火流星”所伤，而是被坐骑掀落于地，或者同伴撞下了马背。而受惊的战马，却丝毫不理睬主人的惨叫，张开四蹄从武士们的身上踩了过去，将他们踩得筋断骨折。
从侧面和后侧向车阵发起进攻的突骑施武士，运气比正面的同伙好得多。因为车阵中投石机数量有限，侧面和后方，都没丢几颗“火流星”。所以，位于车阵两侧和背后的突骑施、队伍，虽然因为战马受惊而散了架，但落马的武士却不多。并且，还有足足三个百人队，冒着弩箭的阻拦，坚持杀到了距离车墙十步之内。
然而，他们的好运气，也到此为止。车墙内，蓄势以待的亲兵们，娴熟地压动横杆，将独轮车厢中的“火药”，朝着他们头上喷去。加了硫磺、菜油、面粉等物的酒精，在半空中化作火雨，将冲得最快的突骑施武士连同坐骑一并点燃。跟在后面的武士要么因为收势不及，继续冲向死亡之火，要么被受惊的坐骑驮着落荒而逃！
车阵前方打开，任齐带着陌刀手们，将张潜、骆怀祖和王翰接入阵内。四周围，已经没剩下多少骑着马的敌军，从马背上掉下来侥幸却没被踩死的突骑施武士们，则一个个愣愣站在同伴的尸体旁，失魂落魄。
突骑施人信奉萨满教，从小到大听到的传说里，鬼神多得数不过来。而传说中的鬼神，也很少能从半空中留下火流星，将人和马一并炸个稀烂！
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砸在了他们头上，意味着老天对他们降下了惩罚。面对老天的怒火，他们越是反抗，死得会越惨，所以，还不如乖乖承受。
车阵中，也有很多亲兵失魂落魄。他们在每天休息之时，都曾经亲眼目睹，任五，任六等人，用投石机练习发射拳头大的铁弹丸。他们也曾经在睡觉之时，隐约听到附近的山谷里，响起过雷声。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想到，任五和任六带着那五十多名弟兄，平素练习的，却是天降流星这种杀招！
“追啊，敌军崩溃了！”王之涣反应，比亲兵们快得多。当死亡的压力消失之后，他迅速朝着投石机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火流星从何而来。随即，不由分说抢了一个带着捻子的铁弹丸抓在左手，右手挥动横刀，大步冲出了车墙。
正在按照计划保护张潜回撤的郭敬和任九，都被王之涣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二人带头停下了脚步，望着张潜哈哈大笑。
为了防备不测，张潜在离开长安城之前，就制定出了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用火流星惊吓敌军的战马，原本只是作战计划中最靠前面的几招之一。然而，谁都没想到，火流星没炸死几个敌人，突骑施兵马居然被直接吓崩溃了。
既然突骑施兵马已经崩溃，大伙当然没必要继续按部就班地执行原来的作战计划了。赶紧追亡逐北扩大战果才是正经！因此，笑过之后，张潜一声令下，陌刀队全军发起了反击！
王之涣身上只穿了一件铁背心，所以把陌刀队，遥遥地甩在了身后。一名正站在同伴尸体前呆呆发愣的突骑施武士，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大叫着举起兵器。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横刀斜扫，干净利落地将此人扫短了半截。
另外一名突骑施武士转身逃走，被他从后方追上，一刀砍翻在地。不远处，有惊魂稍定的坐骑大声悲鸣，王之涣快步靠近，翻身跳上马背。将铁疙瘩往铁背心里一揣，左手抖动缰绳，右手抡刀，直扑下一名敌军。
沿途敌军跪地投降，他懒得去砍，继续追向更远处追去。没有任何骑着马的敌军，肯停下来与他交手，哪怕被他追上，从背后砍下坐骑。被他当做宝贝一般揣在怀里的铁疙瘩，没找到任何发威机会。反倒害得他不时地要用拉战马缰绳的左手去调整位置，以免因为马背颠簸，将此物丢失去，回去之后无法对张潜交待。
此时此刻，同样没有任何作用，反倒成了累赘的，还有耀星铠和陌刀。
耀星铠可以忽视二十步之外的任何羽箭，陌刀锐不可当。但是，投入反击之后的陌刀手们，却一个个哭笑不得。
车阵周围，至少还有三四百名突骑施武士，然而，陌刀队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
侥幸没从坐骑上掉下来的突骑施武士们，全都逃得比兔子都快。从马背上掉下来，却侥幸没有被战马踩死的突骑施武士们，也不肯迎战。要么转身逃远，要么双膝重新跪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逃走者，陌刀队追不上。跪地闭目等死者，陌刀队不屑去杀。结果，大伙铿铿锵锵在战场上冲了数百步，却连二十名敌军都没杀掉。直累得一个个满头大汗，摇着头连喘粗气。
“把投降者全都缴了械，然后押着他们去收集战马。”张潜对砍杀那些主动放下了武器的敌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丢下一句话，转身再度返回车墙内。
遮孥来得实在太巧，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了自己从于阗前往疏勒城的半路上。而自己抵达和离开于阗的时间，除了身边这些弟兄们之外，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你回来的正好，赶紧过瞭望车那边去看看吧！那小子，那小子好像被吓傻了！”骆怀祖迎上前，满脸幸灾乐祸。比起张潜离开长安之前那段日子，此人脸上的“阴气”明显减少，眼神当中，偶尔竟然也有了几分属于人类的温度。
“吓傻了，不是装的吧？”张潜不用问，也知道骆怀祖说得是谁。加快速度，来到位于车阵中央的瞭望车旁。
王翰正手按刀柄，满脸怀疑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遮孥。察觉到张潜到来，他立刻苦笑着摇头，“这厮，好像是真的给吓成傻子了。无论问他啥，他都只管求饶。”
话音刚落，遮孥已经将头抬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看向了张潜，“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别劈我，别劈我，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尿床了，我再也尿床了，我改，我现在就改！神仙爷爷饶命，别拿雷劈我，我真的改了！”
“既然已经吓傻了，留着也没啥用途。给他一个痛快算了！”张潜向后退了几步，满脸厌恶。
“也好！”王翰叹了口气，弯下腰，单手拎起了遮孥的衣领，拔腿就走。
才刚刚拖出了五六步远，遮孥猛然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一根车辕，“饶命，张少监饶命！我没傻，没傻！我对天发誓！饶命，饶命——”

第三十章 老将
水炉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将热浪一波波送进金山道大总管行辕正堂。
窗外白雪飘飘，行辕正堂内，却暖如初夏。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手捧着一盏清茶，优哉游哉地站在琉璃窗前看外边的雪景。（注：郭元振，名震，字元振。唐代著名外交家，诗人。）
茶叶从申洲特地运过来的，水里边还添加了来自大食、天竺和西域本地的香料，喝在嘴中，有一种醇厚且雅正的味道。水炉子则是长安城今年秋天才出现的新款，比春天时的旧款做得更大，也更精致，低调中透着奢华。（注：申洲，即信阳。中国古代茶叶产地之一）
琉璃窗，却不是来自长安，而是距离疏勒更近的波斯。驻扎在葱岭对面的大食将军马哈麻得，尊敬郭元振的学识与德行，在去年他过生日之时，特地派遣工匠带着琉璃过来，为他打造了这扇价值万金的拼花窗。虽然从今年初开始，琉璃价格一落千丈，但能让敌国将领记住生日并且尊敬如厮，据郭元振所知，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三国时代的羊祜。（注：羊祜，古代名将，君子。他去世时，敌国举哀。）
郭元振是个儒将，喜欢纵横捭阖，远胜过冲锋陷阵。但是，由文转武以来，他的战功，却丝毫不比那些喜欢冲锋陷阵的家伙少。当年出镇凉州，他利用吐蕃与突厥互相忌惮，未放一矢，就将凉州南北疆界，各扩展的七百多里。而他任满离开之时，甘凉两地的各族百姓争相骑马相送，道路为之断绝三日。
在检校安西都护期间，他曾经多次亲自前往突骑施酋长乌质勒的大帐，与后者把盏言欢。一手促成了乌质勒率领突骑施各部，重新归附大唐，并且遣两子入长安为质。吐蕃人试图北上安西，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乌质勒的支持，“劝”得对方主动放弃。而大食人对西域的蚕食，更是因为他的到来，止步于葱岭。
虽然自从乌质勒病故后，突骑施人在娑葛的带领下，夺取了大唐的碎叶城，并且多次挑起事端。但是，郭元振却坚信，局势还在自己掌控之中。突骑施十姓加上突厥四姓，总计不过二十几万人，根本不足以建立一个国家。并且突厥可汗黙啜和高原上的吐蕃太后，也不能容忍安西出现一个新的国家。所以，只要大唐朝廷能暂时忍下一口气，摆在娑葛面前只有两条路，迷途知返或者自取灭亡。
在郭元振看来，招抚娑葛，大唐所付出的代价，与战火连绵将西域打成一锅粥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西域各族慕强而凌弱，只要娑葛能保持目前的军力，即便大唐不封他为十四姓可汗，各部也会唯他马首是瞻。而右威卫将军周以悌的西域经略职位，原本就是靠贿赂宗楚客得来的，此人上任之初就逼反了娑葛，早就该削职下狱，严惩不贷。用此人的脑袋平息娑葛的怒火，简直就是废物利用。
至于娑葛所占据的碎叶，姑墨等城，娑葛本人都重新效忠于大唐了，他占据的土地和城池，还能不算回归了大唐么？
而突厥可汗黙啜现在给娑葛多大支持，当娑葛重新归附大唐之后，他就会有多愤怒。届时，突厥与突骑施交战，乃是必然。大唐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就能看到突骑施和突厥两败俱伤！
“父帅，葭芦馆的突厥兵马退了，退了！”一个年青的声音忽然在窗外响了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目光透过不算太明澈的拼花琉璃窗，郭元振看到了自家唯一的儿子，金山道大总管府折冲都尉郭鸿，快速从辕门口冲向正堂。
郭鸿文武双全，骁勇善战，且待人赤诚。但是，郭元振却对这个儿子很不满意。“文武双全，骁勇善战、待人赤诚”这些优点，做一个折冲都尉足够了，想要继承他的衣钵，让河北郭氏家族的富贵继续保持下去，或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差得太远，太远。
以大唐当下的疲弱，一位文武双全，骁勇善战、待人赤诚的将军，最容易战死沙场。而战死的将军，也最容易成为上司和同僚们争相推卸责任的对象。
倒是作战不够勇敢，才能平庸，且喜欢偷奸耍滑的家伙，更容易在官场中生存。只要生存的时间足够长，论资排辈，也能够稳步升到同平章门下三品。
“父帅，父帅，葭芦馆的突骑施兵马退了，退了！”年轻人腿脚快，转眼间，郭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大总管行辕正堂之内。对着自家父亲的背影，他继续高声报喜。
“老夫听到了！突骑施兵马不擅长久战，盘踞在葭芦馆小一个月，都没从我军头上捞到任何便宜。再不退兵，难道他们准备冻死那个土堡里么？”不满意儿子的大惊小怪，郭元振缓缓扭过头，瞪圆了眼睛反问。
“不，不是！”被自家父亲的积威吓得后退半步，郭鸿红着脸连连摆手，“父帅容禀，据斥候说，葭芦馆的突骑施兵马，不是整军撤退，而是散了架子，各奔东西了！”
“散了架子？”郭元振眉头皱得更紧，狐疑的神色瞬间写了满脸。“斥候呢？他可查探清楚了？双方根本未曾交战，突骑施兵马怎么会自行散了架子？”
“我已经派斥候带着亲兵出去抓俘虏了，如果能抓到，就可查明缘由。”郭鸿想都不想，兴奋地连连挥舞手臂，“父帅，如果情况属实，末将请缨，率部尾随追击！”
“大总管，末将愿陪少将军同行！”
“大总管，末将愿率部追杀敌军！”
“大总管，末将熟悉周围地形……”
……
行辕正堂门口，陆续冲进来几名年青的将领。一个个插手肃立，迫不及待。
被五千突骑施兵马，堵在疏勒城中将近一个月不敢露头，大伙的肚子都快憋炸了。此刻敌军不战而溃，如果大伙不趁机砍他七八百只首级回来，怎么对得起平素领得那份军饷？！
然而，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却持重得一如既往。缓缓扫了大伙两眼，果断摇头：“小心有诈！遮孥用兵素来阴险，我军一个月来闭门不战，其极有可能佯装退兵，吸引我军出城追赶，然后再掉转头，杀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郭鸿和几位年轻将领愣了愣，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好。
金山军将近一万五，城外的敌军却一共才五千人。即便遮孥使诈，五千人埋伏一万人，也有心无力。更何况，这五千敌军之中，还有一大半儿，是娑葛和遮孥兄弟俩从突骑施各部强行征发来的牧民，战斗力低下不说，也很难做到令行禁止。带着他们先诈败再掉头反击，难度远超过了寒冬腊月翻越天山！
然而，作为部将和儿子，他们却不能指责郭元振没常识。事实上，大总管郭元振非但熟读兵书，领军经验也极为吩咐。他的很多决断，以前很多人私下里都表示过不敢苟同。但事情过去之后，大伙却往往愕然发现，大总管的决策才是最英明的，只是当初无法将原因对大伙明说而已。
“报，大总管，遮孥兵败被擒！葭芦馆的突骑施兵马不战自溃！”就在大伙进退两难之际，行辕门口，又传来一声兴奋的喊叫声。紧跟着，果毅都尉荀立顶着一脑袋白雪，狂奔而入，“大总管，被突骑施人抓去做通译的汉商李长乐逃回来来报信，说突骑施人是被吓跑的。娑葛的弟弟遮孥，前几天离了营寨去截杀什么人，结果被对方生擒活捉。”
“什么？”郭元振大惊失色，然而在他的声音里，却没有半点儿喜悦。“汉商在哪？把他给老夫带进来！”
“是！”想不明白，明明是好消息从天而降，自家大总管为何反倒满脸不悦。果毅都尉荀立迟疑着行了个礼，匆匆退下。
不多时，此人又领着一名蓝眼睛汉商，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再度向郭元振汇报突骑施兵马主动退走的详细原因。而郭鸿派出去的亲兵们，也几乎跟他前后脚，用绳子拖着几名被突骑施人主动遗弃的老弱牧民回来缴令。
那混血汉商李安乐毫无大局观，只管为突骑施兵马不战而溃，兴奋不已。不待郭元振询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在葭芦馆那边看到的情况，说了个痛快。末了，还恳求郭元振速发王师，为碎叶城内无辜被杀的汉家百姓报仇雪恨。
而那几名被突骑施人主动遗弃的老弱牧民，个个心如死灰。因此，也不用郭元振去威逼利诱，就有问必答。
两厢参照之下，谜底迅速揭晓。那娑葛本人，这段时间里，居然不在葭芦馆营地。他留下威慑疏勒城的全是仆从，真正的突骑施精锐，全都被他悄悄地带走，去截杀前来联络各方的安西军长史张潜！
“会法术，他说，张长史会法术！”主动留下来担任通译的汉商李长乐，忽然瞪圆了眼睛，声音也完全变了调，“大总管，他招供说，逃回去的突骑施骑兵传言，张长史会妖法，念咒请下了天雷。遮孥所部精锐，当场被劈死了一大半儿，遮孥本人，也被天雷劈晕了过去，然后被一头天狗叼回了张潜的车阵之内！”
“胡说，我等在外征战多年，谁见过阵前有人施展法术？”郭元振年青时中过进士，乃是不折不扣的儒家子弟，怎么可能相信怪力乱神？因此，立刻出言反驳，“肯定是那些突骑施人败得太惨，没勇气承认，所以编造故事出来，以免回去后被娑葛追究。荀果毅，传老夫命令，从今天起，有谁在军中传播法术之类的谣言，老夫必以乱军之罪斩之！”
最后那句话，是专门说给大伙听的。在场将领们心中俱是一凛，赶紧躬身领命。
其实不用郭元振强调，他们也不相信，妖法能出现在两军阵前。原因很简单，西域各族信仰五花八门，蟒蛇兔子都可以成仙，大伙戎马多年，却从没见到过妖术的出现。而按照中原一些道门的说法，军中乃是阳气最盛之地，任何邪术在军中都不管用！
“你再问他，张长史身边带了多少兵马？遮孥是在什么地方吃了败仗？”稍微在心中将信息梳理了一下，郭元振将目光看向通译，再度沉声吩咐。
汉商李长乐自知刚才的表现不为郭大总管所喜，赶紧努力将功补过，把前者的话，毫厘不差地翻译给了那几个被活捉的突骑施牧民听。而牧民们，却满脸茫然地连连摇头，直到郭鸿威胁说要用刑，才流着泪招供：自己原本就是被娑葛强征来的，在军中地位低下，根本没资格知道这些重要消息。否则，也不至于被看守营地的将领吡咯丢了下来，当做诱饵吸引唐军的注意力。
郭元振了解突骑施人的习俗，相信几个老弱牧民没有说谎。只好退而求其次，温声细语，询问碎叶，姑墨，大石，贺烈等城池的布防情况。那几名老弱牧民虽然想努力回答，却知道的都不是太详细，只能隐约说一个大概。
“来人，给他们每人发二十天的干粮，一匹驽马，让他们回家去吧！”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来，郭元振叹了口气，沉声吩咐。
“是！”亲兵校尉郭巨答应一声，就准备去执行命令。不料，那混血汉商李长乐，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在旁边高声阻拦，“大总管，不能，不能啊！那娑葛破了碎叶之后，城里的汉家百姓，拿不出钱来赎身的，全都被他杀了。拿出钱来的，则全都被他当成了牧奴，迁去冻城那边称放马养羊。这几个突骑施人落单被擒，您不杀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怎么还给他们马匹和干粮？！”（注：冻城，伊塞克湖旁边的城寨，在湖南岸）
“拖出去与，打二十鞭子，然后轰出城外！”郭元振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顿时怒火上涌。狠狠瞪了那汉商一眼，毫不犹豫地下令。
“大总管，饶命，饶命！”没想到，自己在郭元振眼里，地位竟然远不如异族牧民，李长乐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也是因为亲友被娑葛所杀，才一世情急，冲撞了大总管。小人再也不敢了，请大总管饶小人一命。小人，小人会说六族土话，大总管，小人留下来，肯定对您有用！”
“大总管，此人能够主动前来报信，忠心可嘉。”镇将王虎听李长乐说得可怜，忍不住在旁边低声替他求情。
“是啊，大总管，此人也是一时情急！”
“大总管息怒，他会说六族土话，也算人才难得！”
……
在场其他年青将领，也纷纷开口。不想看到李长乐挨了打之后，被丢在城外，活活喂了野狼。
“既然尔等为他求情，就改为十鞭子，然后留在城内服苦役一个月！”郭元振对底下将领，向来宽厚。想了想，轻轻点头，“但是，派人看好了他。以免他心怀怨恨，再去投靠敌军！”
“是！”众将领已经仁至义尽，齐齐拱手。
自有亲兵从门外冲进来，拖走多嘴的李长乐。然后，亲兵们又在校尉郭巨的指挥下，取来干粮和马匹，好言好语送走了那几名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老弱突骑施牧民。
“我部乃仁义之师，岂能效仿那化外蛮夷？”郭元振心里余怒未消，铁青着脸，开始发号施令。“王虎、荀立、侯东、包畅，你们四个，各带一千弟兄，去肃清疏勒周边的敌军。最远，不能超过五十里。如果遇到敌军主力来袭，立刻返回疏勒，不得轻敌浪战！”
“遵令！”被点到名字的几个将领又惊又喜，赶紧上前接过令箭，然后狂奔而去。
“嗯——”咬着牙又抓起一支令箭，郭元振嘴里，却迟迟没有新命令发出。
失控了，情况彻底失控了。
他先前之所以选择坚守不出，避免跟突骑施人交战，是为了留下足够的缓和余地，待西域局势被周以悌、牛师奖等人弄得不可收拾之时，自己再出面去劝说娑葛见好就收，力挽狂澜。
而娑葛虽然没有跟他明着派遣信使往来，却也认可了这种默契，将突骑施主力尽数带去了龟兹那边，只派遣自家弟弟遮孥带领五千兵马对疏勒进行佯攻。
而现在，随着遮孥被张潜生擒，战局瞬间就脱离了他预计的走向。消息传开之后，牛师奖、周以悌两人那边，士气必然大振。而娑葛生性多疑，肯定不会相信，遮孥被生擒的事情，与疏勒这边无关。
一旦娑葛恼羞成怒，即便牛师奖和周以悌两人，能够趁机联手将他击败。此人势必也会彻底倒向突厥，甚至在情急之下，全族接受大食人的招揽，改信月牙教。从此，整个西域将再无宁日！
“父帅，刚才突骑施牧人交代，蔚头城内，突骑施守军还不到一千！”郭鸿求战心切，主动凑上前，低声提醒。
“你带两千弟兄，去迎接张长史。”郭元振横了自家儿子一眼，“务必将所有人，包括遮孥，全须全尾接入疏勒，不得延误！”
“是！”郭鸿脸上的失望无法掩饰，却依旧接过了令箭。
正准备转身出门，却看到，亲兵校尉郭巨的身影疾冲而入。不待任何人询问，就高声向郭元振汇报，“启禀大总管，张，张长史到，到城外了。还，还押着遮孥等三百余突骑施俘虏！”
“来得好快！”郭元振愣了愣，感慨的话脱口而出。随即，手扶桌案，继续向自家儿子吩咐，“你去，把他麾下的兵马接入校场附近安置。然后，跟他说，老夫在中军行辕这里摆下酒宴，为他接风洗尘！”
“是！”郭鸿肃立拱手，回答得格外响亮。
……
“庄主，卢藏用持贴求见。”长安城外，傍晚，渭南大张家庄，管家蹒跚着走上前，向张若虚汇报。
“卢藏用？他来干什么？”张若虚眉头轻轻皱起，满脸困惑地沉吟。然而，犹豫再三，却终究拉不下脸来拒对方于门外。只好无可奈何地吩咐，“请他去前院客房用茶，老夫过去等他。”
“是！”管家答应一声，蹒跚着离去。过了好一阵子，才将不速之客卢藏用，领入了张家专门用来接待陌生人的客房。
张若虚跟卢藏用一直没啥交情，只是因为双方都跟孙安祖相熟的缘故，跟后者结伴出行过一次。所以，表现得也不是太热情，只是命人摆好了茶水点心，静待客人说明来意。
而那卢藏用，却一点儿都不当自己是外人。先喝一会儿茶，又东拉西扯了好半天，才笑呵呵地从怀里拿出一份最近的诗集来，请求张若虚指点。
张若虚见此，更觉得乏味。耐着性子看了几眼，见满纸都是富贵吉祥之言，并且多为在安乐公主家饮宴时所作，便笑着放下了诗集，低声说道：“不瞒子潜，张某已经多年没动过笔墨，根本分不出诗作的好坏来。你与其在我这里问道于盲，还不如去寻韦公巨源，萧公至忠他们，好歹他们见识广博，远胜过我这闭门不出的乡下老翁！”
“实翁莫要如此自谦，当今之世，几人敢说，自己的诗作能及上你那首《春江花月夜》？”卢藏用原本的来意就不是探讨作品，笑着收起诗集，轻轻摆手。“你只是生性淡薄，不愿意动笔而已。”
说着话，又从衣袖里掏出一份请柬，笑呵呵地塞了过来，“安乐公主久仰实翁大名，一直遗憾不能当面请教。所以，特地托卢某邀请实翁，五日后去她府上夜宴。届时，长安城内文人雅士毕至，实翁刚好一展身手。”
“安乐公主，请我？”张若虚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询问。随即，站起身，快速摆手，“子潜切莫开老夫玩笑，老夫这把年纪了，太阳一落山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如何去得了夜宴？还请子潜替老夫向公主告个罪，就说老夫福薄，不敢叨扰。这份请柬，还是送给子潜这样的英才为好！”
“实翁，公主真的仰慕你已久。”没想到张若虚拒绝得如此干脆，卢藏用站起身，红着脸又将请柬往他手里塞，“他虽然跟用昭有过误会，却从未窥探过用昭的家产。如今用昭远在西域，家中正缺人照应。你去了，不过是做一首诗，却能让公主与用昭化解掉误会，从此彼此相得，又何乐而不为？！”
“原来是为了用昭！”张若虚后退半步，冷笑着摇头，“那老夫就更不敢接了。蒙用昭看得起老夫，叫老夫一声世叔。老夫总不能丢了他的脸，去吮痈舔痔！管家，老夫倦了，替老夫送客！”
说罢，一转身，拂袖而去。把个卢藏用丢在客房内，捧着请柬呆呆发愣！

第三十一章 墨家子弟（上）
比起播仙的闭塞，于阗的破败，疏勒简直繁华得令人惊叹。城墙高大巍峨，建筑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如果不是头顶上一直飘着白雪，张潜简直要怀疑自己此刻已经回了关中，而不是身处西域。
虽然中原地区的口分田和永业田，因为人口的急剧膨胀而大幅缩水。但汉家百姓留恋乡土，肯到疏勒这边做生意和开荒的，并不多见。因此，在城中一路行来，张潜所见到的大部分百姓，都是异族面孔。
特别是那些衣衫华贵、大腹便便的商贩，十个里头，至少有八个是做大食打扮。见了张潜带领亲兵在郭鸿的陪伴下入城，也不怎么害怕。或者坐在路边的骆驼脊背上，或者坐在沿街酒楼的窗子前，对着将士们指指点点。
偶尔有人跟郭鸿相熟，还会大着胆子上前搭讪。郭鸿也不端少将军架子，凡是有上前施礼者，全都认真地在马背上拱手还礼。脸上的笑容要多谦和有多谦和。
“家父到任之后，一直在带领军民在河道沿岸开荒。虽然这边气候寒冷，无论什么庄稼都只能种一季，但两年下来，依旧让疏勒成为方圆三千里粮食最便宜的地方。”对于疏勒城的繁华和安宁，折冲都尉郭鸿一直引以为傲，只要找到机会，就见缝插针地解释。
“无论商人从大食那边前往大唐，还是从大唐前往大食。因为更容易买到粮食，疏勒都是他们补充给养的关键一站。有些聪明的商人，干脆在城里开了店铺，西边买东边卖，也能赚到一笔不菲的差价。”
“商贩有了钱，百姓家里有了余粮，就怕被人抢。再让他们出钱出力修补城池，就不怎么抗拒了。城外的一些大户，还有一些部落的长老，也愿意搬到城里来居住！”
……
“令尊的抚民本事，张某远在长安都有所耳闻。来西域之前，途径甘、凉二州，看到牛羊遍地，甚为惊叹。而甘、凉两州的驿站官吏，至今犹然在称颂令尊之德！”好不容易等到郭鸿的炫耀告一段落，张潜拱了拱手，由衷地夸赞。
他冒着生命危险赶了两千多里路，是来劝说郭元振出兵配合牛师奖，一道平定叛乱的，而不是前来巡视，更不是专程前来给对方挑刺的。所以，该说的恭维话，一句都不能吝啬。更何况，郭鸿所陈述的，全都是事实。
作为曾经专门处理外交事务的主客郎中，郭元振非常擅长跟各族酋长打交道。无论是当年在凉州都督任上，还是在现今的位置上，他的辖区之内都兵戈不兴。疏勒和凉州，都是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没有战火干扰，过往商贩自然愿意停留下来休息，补给。各族百姓也愿意向这里汇集，求金山军庇护安全。
而用另一个时空的眼光看，当地方政府有了宽裕的税收和足够人口，无论垦荒、屯田，还是发展特色经济，都事半功倍！
“能得张长史夸赞，在下倍感荣幸！”没想到张潜如此会说话，郭鸿立刻开心地连连拱手，“其实自古民心思安，家父也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张潜年龄跟郭鸿差不多，很容易理解对方的心思，笑了笑，继续低声夸赞，“比如游泳，人人都知道要借助水势。然而，善泳者横渡大江毫不费力，不善泳者，却在三尺深的河沟中都能淹死！”
“啊？哈哈，哈哈……”没有做儿子，不喜欢听人夸赞自己的父亲，更何况，张潜的比方，说得实在生动，当即，折冲都尉郭鸿就眉开眼笑。
宾主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融洽。天色虽然已经渐渐变黑，头顶上的雪也越来越大，双方却都丝毫没感觉到寒冷。只是，煞风景的人随时都可能出现，今天也被不例外。就在大伙谈笑炎炎之际，遮孥却趁人不备，拖着手铐脚镣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一轱辘滚到了郭鸿坐骑后，大声求救：“大兄救命！大兄救命！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求大兄救我一救！”
“嗯？”郭鸿脸上的自豪，立刻变成了尴尬。扭过头，看着趴在雪地里哭喊求救的遮孥，厉声呵斥：“郭某为何要救你？你自己犯下了何等大罪，难道心里没个数？前几天如果不是担心有大食兵马跟你配合，从西边来攻，郭某早就率部杀出城去，砍了你的狗头！”
“滚起来，滚起来。装什么可怜？！”
“你和娑葛在碎叶屠城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率部谋反，当诛九族。今天才想起来不敢了，不是太晚了么？！”
……
陪同郭鸿一起出来迎接贵客的几名金山道将领，也纷纷扭过头，对遮孥奚怒目而视，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愤怒。
被遮孥用五千兵马堵在城里，一个多月都没敢露头，要说大伙不觉得屈辱，那绝对是自欺欺人。而在张潜这个外来者面前，他们却必须维护大总管郭元振的光辉形象。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金山军上下对娑葛、遮孥兄弟俩，心中怀着丝毫的畏惧或者同情。
大家反应都足够迅速，然而，那遮孥在路上，却被骆怀祖给折磨得怕了，恨不得立刻就逃出生天。根本不听大伙的话，趴在雪地上，继续连连磕头，“大兄，大兄，我对你们父子没任何恶意。此番我来疏勒之前，娑葛就叮嘱过我，只要你们不去支援龟兹，我这边就不动城内城外一草一木！大兄，救命，救命，别让我再上那辆马车。他们全是魔鬼，魔鬼！”
他曾经在长安做人质兼读书，因此能说一口地道的大唐官话。郭鸿和周围的金山军将士听在耳朵里，顿时一个个羞得几乎无地自容。
好在张潜身边的亲兵反应快，立刻追过来，用一根马嚼子勒住了遮孥的嘴巴，才避免了此人说出更多让人无地自容的话来。但是，从郭鸿以下，所有金山军将士却全都失去了继续给自家大总管脸上涂脂抹粉的勇气，一个个红着脸，默默将张潜等人领向校场附近的临时军营。

第三十二章 墨家子弟（下）
这个打击，对郭鸿等人来说，实在有些沉重。直到晚上的接风宴开始，他们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而张潜，在临时营地里洗漱更衣过后，却愈发显得英俊挺拔，风流倜傥。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从容与豪迈，更是让很多人自惭形秽！
同样是二十几岁年纪，张潜走了两千多里路，仅凭着两百多亲兵，就击溃了十六倍于己的突骑施人，并且将遮孥生擒活捉。而他们，却被遮孥堵着门羞辱一个多月，都没敢放一箭反击！
刚才张潜不提路上的事情，不提城外突骑施人退兵的缘由。郭鸿还能拿他父亲“抚民”功绩，给金山军上下遮羞。而遮孥从马车上往下一滚，却将遮羞布瞬间给扯了个稀烂！
“张少监初到西域，就生擒敌将，真是应了那句话，后生可畏！”与郭鸿等年轻人的反应完全不同，大唐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却从头到脚，都没表现出任何惭愧与局促，见面寒暄过后，就笑呵呵地开始劝酒，“来，来，老夫先敬张少监一杯，祝少监威震西域，再立奇功。饮胜！”
“多谢大总管，但跟大总管以往的功绩相比，在下这点儿微末功劳，真的不值得一提。”多少有些不习惯郭元振的热情，张潜从客位的矮几后站起身，举杯响应，“张某是晚辈，不敢让大总管敬酒。今日先借杯中酒水，敬大总管坐镇疏勒，令各族百姓衣食富足，安居乐业，四野兵戈不兴！”
‘张少监真会说话，怪不得才出仕一年多，就做到了从四品！’郭振身侧，几位追随他多年老将互相看了看，然后暗自点头。
而那大总管郭元振，无论资历，职位还是出身，都远在张潜之上。当然不会跟一个毫无根基的后起之秀没完没了地客气。见张潜说得真诚，便笑着再次端起了酒盏，“兵戈不兴，郭某可担不起如此盛赞。但老夫却期待如此，有朝一日，西域各地再无烽烟，各族百姓，皆能服从王化，安居乐业！来，为了此景的早日出现，饮胜！”
说罢，先将杯中葡萄酒干了，然后笑呵呵地看张潜的反应。
“饮胜！”张潜旅途疲惫，原本不该喝酒。然而，却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大伙感觉自己对郭元振不够尊敬，因此，干脆也举起杯，将里边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郭元振酒量甚好，不待张潜品尝清楚，此时的葡萄酒，与另一个时空的葡萄酒有何异同，就又笑着第二次举盏，“西域山水险恶，地广人稀，盗匪马贼多如牛毛。少监赤心报国，不惜己身，只带了区区两百多名亲兵，就辗转三千里来到疏勒，老夫即便年轻二十岁，自问也做不到。来，老夫再敬少监，助少监早日封妻荫子，史书留名！”
“大总管过奖了，若不是知道大总管带着诸位将军在疏勒坐镇，甭说只带两百多名亲随，就是再多出二十倍人马，张某也没胆子在西域招摇。”张潜喝酒喝得有些急，但头脑却依旧保持着清醒，想了想，笑着回敬，“所以这第二杯酒，还是得在下来敬大总管！祝大总管出将入相，青史名标！饮胜！”
说罢，干脆自己主动将第二盏就先喝了，然后笑着向郭元振致意。
郭元振现在是金山道大总管，正三品上都护，怀化大将军，的的确确符合了“出将”这一条祝福。而郭元振早年又高中过进士，做过文官，也堪称文武双全。下一步，如果再升，至少头上要加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自然也算得上“入相”。
所以，张潜的祝福，刚好说到了他心里头，让他老怀大慰，也举起酒盏，将里边的葡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晚辈在长安之时，曾经代师收徒，将泾州刺史之侄郭怒，收归家师门下。临来西域之前，他特地赶到晚辈家，请晚辈替他向大总管敬酒。”不敢总是让年长者先向自己敬酒，待面前葡萄酒刚刚被人倒满，张潜就果断举起酒杯，笑呵呵说道：“此盏，祝前辈富贵绵长，儿孙更胜父祖！饮胜！”
“饮胜！”郭元振被说得心中好生舒坦，毫不犹豫举起杯，将第三盏葡萄酒鲸吞虹吸。
他虽然自称为河北郭氏子弟，但河北郭氏，却是太原郭氏的一个分支。而郭怒则出于太原郭氏的另外一支。郭怒的父亲和叔叔，都跟他是同辈，并且彼此相识。所以，细算下来，他跟张潜之间的关系并不遥远，被对方叫一声前辈，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是自己人了，郭元振就不再亲自劝张潜喝酒了。而是笑呵呵地，将在座的武将和文官，一一向张潜介绍。转眼间，被介绍到的刺史、副都护，折冲都尉，果毅都尉，长史，录事，参军们，纷纷起身，与张潜举杯互敬，宾主之间喝得眼花耳热。
张潜这边，今日特地请了王翰和王之涣相陪。二人唯恐张潜没等说起正事，就被灌得醉如烂泥，赶紧以安西道行军长史帐下参军的身份，替张潜回敬。仗着年纪轻，体力好，倒也跟对方敬了一个旗鼓相当。（注：参军职位有多种，高级将领可以私聘记室参军。岑参就在封常清手下做过记室参军。）
而二人又都出身于太原王氏，虽然一个是嫡枝，一个是分枝，却也都称得上名门子弟。因此，很快就跟郭鸿，荀立等年青将领，打成了一片。
酒到酣处，郭元振身边掌书记荀颍达轻轻击掌。立刻，有两队身穿不同颜色纱衣，金发碧眼的女子，鱼贯而入。先用生疏的动作和汉语，向在场所有人行礼问候。随即，就面对面扭动起了身体。
大唐民风原本就开放，而西域各族的民风，比大唐还开放三倍。两队女子个个丰乳肥臀，长腿细腰，伴着明显带有波斯风格的音乐，做出各种诱人的动作，唯恐输给对手。转眼间，便很多年轻将领，看得面红耳赤。
王翰和王之涣两个，虽然都算世家子弟，见多识广。可毕竟气血方刚，片刻之后，呼吸声也全都变得又粗又重。
张潜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处男，毫无男女方面的经验，此刻反倒显得镇定一些，但是口干舌燥却在所难免。连忙将目光转向郭元振，想请对方换一个节目助兴，却发现老将军一手拎着酒盏，一手轻敲桌面，气定神闲。
“呼——”刹那间意识到，郭元振是在变相给自己“下马威”，张潜偷偷吐了一口气，也学着老将军的样子，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敲打音乐的节拍，目光追随舞姬们的身影，权当是在看一场内衣走秀！
说来也怪，当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时空内衣模特走秀的画面，八世纪的纱衣，立刻变丑了许多。非但颜色过于单调，样式设计，也差了不知道多少个台阶。拖累得一众舞姬的身体，诱惑力跟着大幅降低，转眼间，就不再令人觉得心浮气躁。
“怪不得朝廷会选此人做牛师奖的行军长史，此子的定力，天下少有！”将张潜的表现全都看在了眼里，郭元振身边的亲信们，偷偷交头接耳。
“那当然，秦墨避世千年，才派一个弟子出来！”
“酒量也不错，少说有两三斤下去了，居然眼神不乱！”
“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否则，就凭他跟大总管的族侄为师兄弟，大总管也不会难为他。”
“嘘，小声——。大总管也是为了长远计，才一忍再忍。”
“没事，距离远，他听不见！”
……
正议论得热闹之际，却忽然看见张潜大笑着抚掌，“好，人皆说西域女子，能歌善舞，今日一见，果不其然。难得的是，虽然二十余人共舞，动作却如此整齐，与节拍毫厘不差。却不知道是何人所训，若是用于练兵，足以视为他山之石！”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登时，非但将郭元振的亲信们，惊得两眼发直。郭元振本人，也哭笑不得地摆手，“好了，好了，让舞姬们都退下领赏去吧！张少监英俊多金，又前程似锦，长安城内出入，估计掷果盈车，这些西域粗鄙女子，是在难入他的法眼！”
“是！”掌书记荀颍达气得两眼发蓝，却不得不吩咐舞姬退下，再看向张潜目光里，充满了羞恼。
有求于郭元振，张潜不愿意得罪金山道上下任何人。谦和地向荀颍达拱了下手，笑着解释，“荀书记勿怪，在下于长安之时，也很少欣赏歌舞。所以刚才诸胡女的舞姿美妙无双，奈何张某是外行，根本分不出其好坏来。”
“张少监客气了，西域乃偏僻之地，歌舞如何能跟少监在长安城中所见相比。”那荀颍达听了，心中懊恼稍解，强笑着拱手还礼。
按照他的经验，酒、色两样，乃是少年人的天敌。寻常少年男子无论报着什么目的，带着什么任务而来，十几盏葡萄酒下肚，再看上一场乳波臀浪，肯定会乐不思蜀。
而届时，自家大总管郭元振该送酒就送酒，该以胡姬相赠就以胡姬相赠，宾主双方，一定会相见恨晚。
当少年人把酒喝够了，胡姬也睡了，自家大总管这边，无论说什么话，效果定然都成倍增加。甚至可以让少年人彻底忘记了原来的任务和目的，心甘情愿地站在金山军这边，一切按照郭大总管的安排行事。
而张潜，偏偏就是个例外。眼瞅着有两三斤葡萄酒下了肚子，脸上却没露出多少熏然之意。以前无往不利的“飞天舞”，也白白跳给了“瞎子”看，没收到丝毫的效果。
“长安城中，最有名的歌舞，据说出于媚楼！”今晚的“瞎子”，显然不止张潜一个。王翰的眼神，迅速就恢复清明，在张潜身边笑着帮腔，“媚楼中跳舞的女子，最多是来自波斯，其次就是西域各族。跳得其实不比刚才那些女子好。但我等以前去媚楼，都是奔着寻欢作乐而去，所以看得安心，也有心思分辨其好坏。而今天，张少监带着我等，却是为了搬兵求救，所以舞姿再美，也味同嚼蜡。”
“的确如此！”王之涣偷偷擦了擦手心处的汗水，也红着脸帮腔，“荀公，实不相瞒，少监带着我等，辗转数千里，为的是请郭总管发兵去救龟兹。是在没有勇气，在这里欣赏歌舞。”
“大总管请恕罪，下官的确是无心欣赏歌舞！”既然王翰和王之涣，都帮着自己把话题挑明了，张潜也就不愿意继续等下去了。笑着站起身，向郭元振郑重施礼，“十天之前，周以悌将军与阿始那忠节，已经率部离开于阗，沿着玉河径直杀向姑墨。但他们二人所部，都是新败之师，战斗力非常有限。所以，张某斗胆，想请大总管发兵五千，攻取疏勒东方三百五十里外的孤石山，以壮他二人声势！”
“张少监放心，牛总管乃是百战之将，有他在，龟兹固若金汤！”郭元振笑了笑，淡然摆手，“西域天气寒冷，这场雪过后，野地里能将人冻成石头。娑葛最多再坚持一个月，届时，如果再不退兵，手下将士肯定不战而溃！”
在郭元振面前，张潜不敢冒充内行，胡乱反驳，因此，只好拱着手，列举龟兹守军的种种弱点，“问题在于，牛总管手中，眼下只有一万兵马。并且远来疲惫，既不适应西域的天气，又缺乏跟突骑施人的交手经验。若是长时间得不到支援，士气必然大降。届时，牛总管即便是孙武复生，恐怕也很难令弟兄们死拼到底。”
“那就放弃龟兹，转往轮台好了。龟兹距离长安有四千多里远，牛师奖根本没必要争一城一地之得失！”郭元振嘴角轻挑，对张潜所说的情况不屑一顾。
“龟兹城内，还有数万百姓。而那娑葛，刚刚屠了碎叶！”一股怒火从张潜心中涌起，然而，很快就又被他强压了下去。继续满脸赔笑，他低声陈说厉害，“西域原本就没多少汉家百姓，如果龟兹再遭屠戮，恐怕今后二十年内，不会再有中原百姓愿意前来。届时，大总管在疏勒，四下里全是诸胡，岂不寝食难安？！”
“娑葛屠城，乃是谣传。他只是杀了一些反抗激烈者而已，其余全都迁去了冻城！”郭元振的眉头也挑了挑，冷笑着反驳，“而龟兹城距离轮台只有二百余里，牛师奖素来忠厚，若是撤退，肯定也会让百姓先行离开。至于老夫，只要疏勒不失，老夫自然有办法，让群胡相继臣服于大唐。”
‘臣服于大唐，然后像娑葛这样，顶着大唐郡王的名号，攻取大唐的城池，屠杀大唐的百姓？’一股怒火，再度烧穿张潜的心脏。然而，他却用了两个深呼吸，将怒火再度压了下去，将冲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咽进了肚子内。
“大总管，据娑葛之弟遮孥招供，孤石山那边，只有几百突骑施人驻守。如果大总管觉得出动五千兵马，会影响疏勒安危的话，借张某两千兵马也可。”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毕恭毕敬，他继续跟郭元振苦苦求告，“若胜，战功全归金山军。若攻山不利，责任由张某一力承担！”
“张少监勇气可嘉！”郭元振却根本不为他的话语所动，只管笑着摇头，“孤石山乃是西域一等一的要塞，两千兵马怎么可能拿得下来。而给你五千兵马，万一大食人从西边杀到，老夫拿什么来替圣上守住疏勒？！所以，借兵两个字，切莫再提。”
“大总管刚才还说，天寒地冻，娑葛顶多在野外停留一个月。那大食兵马眼下都在葱岭之西，即便现在出发，走到疏勒城下也得一个月，哪还有力气再攻打疏勒？！”王翰气愤不过，在旁边高声提醒。
“此言听起来的确有道理，然而，老夫却不能赌那大食人一定不来。”郭元振用眼皮夹了他一下，继续摇头冷笑。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张潜，再度摆手：“用昭，既然你与郭怒是师兄弟，老夫就托个大，给你做个长辈。站在长辈角度，老夫劝你，不要意气用事。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都是娑葛手下败将，你让他们去攻打姑墨，他们不见到娑葛旗帜还好，一见到，肯定又溃不成军。反而拖累了牛师奖，不得不分兵援救。”
“至于老夫这边……”长长叹了口气，他满脸无奈地补充，“老夫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防止大食人继续东侵上，根本无力再管其他。娑葛也好，阿始那忠节也罢，他们都是圣上的臣子，他们两个谁输谁赢，都无力将西域割离大唐。周以悌原本应该坐山观虎斗就好，根本没必要亲自下场。”
“周以悌纵使有过错，娑葛也该上本弹劾他，而不是勾结突厥人，直接攻打碎叶。”张潜忍了又忍，最终，却喘息着反驳。“更不该得寸进尺，又去攻打龟兹！”
“周以悌不离开西域，他无法安心。而攻打龟兹，则是因为宗楚客糊涂，打着调停之名，又让牛师奖带着兵马前来威胁他。”郭元振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臣子一般，高声替娑葛辩解，“若是当初听了老夫的话，将周以悌调往别处，将阿始那忠节交给娑葛处置，老夫此刻，已经不费一兵一卒拿回了碎叶，怎么会有今年秋冬兵火连绵？”
“阿始那忠节，可是一直在为大唐而战！”张潜气得眼前发黑，却继续好言好语地劝告，“如果为大唐而战的人，却被大唐出卖。造反的人，却加官晋爵，今后谁还敢为大唐尽忠？”
“话，的确可以这么说！”郭元振也有些不耐烦，懒懒地挥手，“但事情，却必须按照老夫说的去做。如今大唐国力如何，用昭应该比老夫清楚。若一味用强，而不是因势利导，早晚西域不复为大唐所有！”
“大唐国库是不宽裕，但国力却不见得就差了。”对军事的确不如郭元振内行，但说起大唐国力，张潜可丝毫都不陌生，“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冬天，朔方军与突厥人大小二十余战，从未输过半场。如今突厥王帐已经离开了河套，迁往乌德健山。接下来，朝廷已经决定，全力经营西域，只要安西三镇齐心协力，根本无须畏惧一个突骑施！”（注：乌德健山，如今在外蒙古，霍去病封狼居胥，就是在此。）
这也是，他始终对李显保持了几分尊敬的原因之一。在他看来，神龙皇帝李显没担当归没担当，善变归善变，即位之后，却一改武则天当政时的那种血腥。而大唐只要没内乱，哪怕皇帝啥正事都不干，国力都会一点点恢复。更何况，眼下朔方军凭借河套地区的煤矿和铁矿，已经做到了以战养战？
“突厥王帐已经离开了河套？”郭元振将张潜的其余话全部忽略，只抓到了其中一个关键点不放，“此话为真？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下不敢欺骗大总管，这是今年夏天的事情。”以为对方终于肯改变主意，张潜将怒火压了又压，沉声回应。
“怪不得突厥人开始支持娑葛，原因全都在这儿！”郭元振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头，“用昭，那老夫就更不能发兵了。娑葛不灭，突厥人西迁，肯定会经过他的地盘，届时，双方必然拼个玉石俱焚。而老夫现在解决了娑葛，安西的诸胡就会群龙无首，突厥人大举西迁后，他们必然投靠过去。若是大食人再趁机挥师向东，老夫前面是狼，身后是虎，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张潜再度被气得七窍生烟，却终究势单力孤，拿郭元振无可奈何。咬了咬牙，决定再退一步，“老将军久在疏勒，考虑得肯定比晚辈周全。晚辈不敢再求老将军借兵，还请老将军准许，晚辈在疏勒城中，招募一千壮士。”
“招兵，在疏勒城中，你粮食给养从何而来？”没想到在自己连番打击之下，张潜竟然还不死心，郭元振愣了愣，皱着眉头追问。
“晚辈自己带了一批金子，路上击溃遮孥，缴获了一千多匹战马。之后，又侥幸找到了遮孥存放给养的营地，得到了足够一千人吃三个月的粮草。”张潜喘了口粗气，实话实说。
“贤侄真是一员福将！”郭元振听得又惊又喜，摇着头继续追问，“粮草辎重和马匹呢，怎么没看你带过来？”
“晚辈急着求救，先赶了过来。另外安排人带着辎重在路上慢慢走。”张潜犹豫了一下，仍旧选择实话实说。“晚辈手中只有两百多亲兵，肯定不够攻打孤石山，所以，请大总管准许，晚辈在疏勒募兵。”
说着话，他绕过身前矮几，快步走到郭元振面前，长揖及地，“晚辈此去，如果侥幸获胜，功劳尽归大总管。如果不幸失败，疏勒城也毫无损失，晚辈也绝不再来跟大总管喋喋不休！”
他不再看郭元振的眼睛，目光紧紧盯着地面，以免让对方看出，此时自己心中已经快要压制不住的愤怒。而四周围，郭鸿、荀立、王虎等金山军中的少壮派，则全都红着脸，眼巴巴地看向郭元振，目光中充满了期盼。
“天色晚了，贤侄车马劳顿，先下去休息吧！”郭元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疲倦地挥手。“至于募兵的事情，老夫需要想一想，明天一早才能答复于你。”
“大总管！”张潜忍无可忍，向前走了半步，再度躬身不起，“救兵如救火，还请大总管早做决断。”
“老夫累了，鸿儿，替老夫送客！”郭元振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挥手。
“大总管！”张潜心中彻底绝望，摇着头直起腰，缓缓转身。还没等他迈动脚步，行辕正堂门口，却忽然冲进来一个满身寒气的将领。当着他的面，就高声汇报：“大总管，属下去提审遮孥，却被张长史的属下所拒。他们说，遮孥是他们捉到的，没有张长史的手谕，他们宁可杀了，也绝不交给外人！”
“张长史留步！”郭元振的眉头，立刻皱起，目光瞬间也变得无比冰冷，“遮孥乃是老夫说服娑葛重新归顺大唐的重要棋子，老夫失礼，还请张长史将他交出来，由老夫派人看押！”
“大总管说什么？”仿佛没听清楚郭元振的话，张潜缓缓转身。
“老夫需要利用遮孥，去说服娑葛重新归降大唐。”郭元振缓缓站起，手中酒杯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还请贤侄顾全大局。俘获遮孥之功，老夫绝对不会跟你抢。但人，老夫必须将其留在疏勒城中！”
门外，忽然传来了甲胄撞击声，不高，落在张潜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掷杯为号，然后伏兵四出。这个典故他懂，李密杀翟让，就是这么干的。他唯一不明白，为何郭元振到现在，还没将酒杯掷落。
不过，他不想再问了，在看到听到甲胄撞击声的刹那，他仿佛放下了万斤重担一般，冲着郭元振展颜而笑，“大总管，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双方隔着五六步远，还隔着一张矮几，周围全是自己的人，郭元振却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向后退了半步，他眉头紧皱，怒目圆睁，“张长史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要在老夫的中军行辕，威胁老夫？”
“我是墨家弟子！”张潜又笑了笑，快速给出了答案。
“墨家弟子？什么意思？”郭元振听说过，张潜乃是秦墨的传人，却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义。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冷笑着撇嘴。
他看到，张潜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再也不加掩饰，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军中少壮派，痛苦地低下了头。他看到，几个心腹老将，遗憾地叹气。他冷笑举起酒杯，准备掷落于地。却又看到，一点红星，忽然从王之涣手里跳了起来，快速落向了正堂门口。
“轰隆！”红星落处，响起一道炸雷，数名随时准备接受他暗示冲进来拿下张潜的亲兵，被掀翻在地，生死难料。
刹那间，屋子里所有金山军将士，全都目瞪口呆。而张潜，却一纵身跃过了眼前矮几，单手卡住了郭元振的脖颈。另外一只手顺势拔出了此人的佩剑，狠狠架在了此人的脖颈上，“就这个意思，大总管，出兵，还是逼我做朱亥，你自己选！”
“当啷啷……”郭元振手中的酒杯终于落地，四下翻滚。
“轰隆！”门口处，又响起了第二声炸雷。试图冲进来营救郭元振的两名亲信，被炸得倒飞而起，四分五裂！

第三十三章 焰火
“不要叫你的人继续送死！”张潜将剑刃下压，吩咐声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手腕稍微用力过大，立刻将郭元振的脖颈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未受过专业训练，无论是他，还是王翰、王之涣，都不是合格的刺客。事到临头，难免紧张得手脚不听使唤。所幸，郭元振过于托大，摆“鸿门宴”算计自己人这种事情，又太上不了台面，才让他们三个抓住了机会，将老家伙一举成擒。
“不要进来，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好个郭元振，做事绝对“光棍儿”，不待张潜吩咐第二次，就扯开嗓子，高声吩咐。
这个决断，救了许多人的命。
原本埋伏在大总管行辕正堂周围，等待掷杯为号，就入内擒杀张潜的死士们，再也不用冒着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风险，硬往堂内冲。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正准备伺机从张潜手里夺回自家主帅的金山军将领们，也纷纷停止了动作，手持佩剑，原地待命。
“姓张的，你把我阿爷放开！”唯独少帅郭鸿，关心则乱，竟然不听郭元振吩咐，提着宝剑找张潜拼命。
王翰果断举剑封住了他的去路，王之涣则毫不犹豫将第三枚铁疙瘩的捻子，靠向蜡烛。张潜手中的剑刃，也再度下压，殷红色的血珠，立刻从沿着剑刃滚滚滑落。
“孽障，住手，你想害死老夫么？”郭元振却顾不上呼痛，果断再度开口，冲着自家儿子高声断喝，脸上肌肉抽搐，目光中的愤怒也如假包换。
“阿爷……”郭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手中宝剑失去掌控，被王翰直接撩上了房顶。而后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势来到了他的身侧，将明晃晃的剑刃压向了他脖颈动脉。
“不要杀他！”郭元振急得大叫，不顾一切想要去救自家儿子。却被张潜用剑柄狠狠打中了后脑，软软地坐倒。
“阿爷！”郭鸿悲愤地大叫，却被王翰用宝剑逼住，无法反抗，刹那间，眼泪淌了满脸。
“张某并非为了杀人而来！”不想逼得在场的金山军将领铤而走险，张潜用宝剑压着郭元振的脖子，再度高声强调。声音听起来依旧带着颤抖，却比先前平稳了许多，“郭总管，你应该明白。”
“住手，所有人住手！不得轻举妄动，否则，军法从事！”郭元振不想再多吃苦头，果断扯开嗓子吩咐，脸上的倨傲，却丝毫没有减少。
话音刚落，中军行辕的正堂外，忽然又响起了数声闷雷，“轰隆！”“轰！”“轰轰！”紧跟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用昭勿慌，我等在此！”没等屋子内的金山军上下想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骆怀祖已经带着一身鲜血，快步出现在了门口。身背后，还跟着二十几名张潜的亲兵，个个外袍上都染了血，手中横刀闪闪发亮。
“果然不出骆某所料，这老贼摆的是鸿门宴！”发现张潜已经控制住了郭元振父子，骆怀祖将手中的铁疙瘩交给了任六，随手扯下了身上已经被鲜血润透了的外袍。
“少监，有人试图将我等缴械，所以，弟兄们就跟他们拼了个鱼死网破！”任五性子不像骆怀祖那样暴烈，将抓着铁疙瘩和横刀的手，向张潜拱了拱，高声解释，“我等不得已，弟兄们战死了三个，其余，全在这里。”
“控制住屋门和窗子！”张潜见此，更确定了郭元振今晚根本没打算放自己活着离开，咬了咬牙，高声吩咐。
“是！”任五等亲兵答应着，分成六个小组，将行辕正堂的前门，后门，侧窗，全部合拢。人数虽然少，杀气却丝毫不逊于千军万马。
屋子里，一众少壮派将领脸色发红，纷纷低下头，不愿再将目光与张潜相接。几个追随了郭元振多年的心腹爱将，则个个脸色发灰，额头冷汗乱冒。
为了确保今晚的行动万无一失，他们至少安排了一个旅（一百人），去解决张潜带来的这二十几名亲兵。却打死都想不到，四倍的兵力，竟然都没将这些亲兵拿下，反而被对方直接冲进了正堂。
“刺啦——”有人嫌弃染血的罩袍碍事，将其扯了下来，一把扔在地上。明晃晃的铁背心立刻露了出来，在烛光的照耀下，上面的刀砍枪刺痕迹，格外醒目。
“大总管，张某跟你有仇么，你安排下鸿门宴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将张某的亲兵也斩草除根？！”将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张潜心中的紧张，迅速被愤怒取代。手中剑刃向下压了压，沉声质问。
“没有！”郭元振顺势低头，以免被剑刃再度割伤脖颈。“但是，为了西域的战火早日平熄，郭某必须将你关押起来，以免你继续搅局！”
“怎么平熄？任由娑葛夺我大唐城池，杀我大唐百姓，然后再封他一个大大的官做？”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张潜也就没必要客气了，继续冷笑着质问，“敢情在下与周以悌，牛师奖三个，还有数万军民的性命，在你眼里，全都不及一个遮孥。郭总管，你到底是大唐的总管，还是突骑施的总管？你如此体贴地替娑葛考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屋子内，更多的金山军将领把头低了下去。然而郭元振本人，却丝毫不觉得愧疚，又笑了笑，高声回应，“安西四镇本无事，周以悌逼反了娑葛，百死莫赎。而你和牛师奖，原本就不该来。来了之后，打不过遮孥，又怎么能怪得了别人？至于老夫，为了让西域的战火早日平熄，老夫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张某和牛师奖，周以悌，还有安西数万军民，在你眼里就是代价喽？！”怒火在张潜心中翻滚，手中的剑刃，再度微微颤抖。“如果娑葛要你去死呢，你也把自己的脑袋送给他？如果娑葛提出，安西四镇全部归他，他才肯向大唐称臣，你不是不是也将疏勒拱手相送？！”
“我父子此刻性命俱在你手，你当然可以随便说！”郭元振被问得理屈词穷，却不肯服软，撇了撇嘴，悻然回应，“可是，张少监别忘了，郭某乃是朝廷册授的金山道大总管。你今日所为，势必祸及九族。”
这是明显转移话题了，张潜被气得撇嘴而笑，声音却立刻又平稳了下来，“大总管是朝廷册授，莫非张某的四品少监之职，就是假冒的么？你埋伏下死士，准备掷杯为号，杀死张某之时，就没想到会祸及九族？！”
“哼！”发现自己的安排被人看破，郭元振也不抵赖，只管撇嘴冷哼。
张潜气得两眼冒火，情绪反倒越来越平稳，摇了摇头，沉声补充：“大总管想要杀我，却不畏惧朝廷祸及九族，无非是仰仗手里有兵有将，又跟长安相距数千里。在娑葛已经造反的情况下，朝廷即便对你再不满意，也只能听你随便解释，免得逼反了你，彻底失去了安西！”
“哼！”郭元振再度冷哼，对张潜的指控不屑一顾。
少帅郭鸿，却又一次窘得面红耳赤。缓缓低下头，不愿再看自家父亲一眼。
“大总管想过没有，如果张某今天杀了你，取而代之。朝廷为了保住安西，又该如何对待张某！”人在彻底失望之时，反倒会变得异常理智，张潜现在就是如此。用脚勾过一张矮几，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刀刃继续沿着郭元振的脖子询问。
“弟兄们不会跟你走。你杀了我，肯定无法活着离开中军行辕！”郭元振的脸色变了变，说话的声音却依旧非常平稳。
在场将领，最短都跟了他五年以上。不能说个个都愿意为他去死，至少有一大半儿，愿意跟他共同进退。而张潜和张潜的亲兵们，再骁勇善战，再手持秘宝，总计却没超过三十个。失去他这个人质，注定会被愤怒的金山军将士们砍成肉泥。
“你确定？”张潜笑了笑，手中宝剑加大力道下压。
“嗯！”郭元振疼得发出一声闷哼，咬着牙用力点头。周围的金山军将领们，有一半儿以上快速抬起头，对张潜怒目而视。然而，却有一小半儿，继续低着头，不做任何反应。
“大总管忘记了一件事，你麾下儿郎都是汉人！你在西域各部之间纵横捭阖，进退自如，是因为你背靠着大唐！”强忍将郭元振直接斩首的冲动，张潜将手轻轻抬了抬，继续沉声补充，“如果大唐连战皆败，那些酋长会给你郭元振颜面？如果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能保证兵戈不兴，朝廷何必还养着数十万府兵？”
“嗯！”郭元振懒得跟张潜辩论，继续低声冷哼。周围的金山军将领们中间，却有更多人低下了头，默默沉思。
张潜吐了口气，继续轻轻摇头，“郭总管能坐镇疏勒，令强敌不敢来犯。能舌战群雄，让敌酋任凭驱策，靠的是，你背后的大唐，靠的是，你身边的大唐健儿！如果你背叛的大唐，张某不信，在座一众豪杰会心甘情愿跟着你走？张某今天如果杀了你，再将你跟娑葛之间的密约公之于众，张某不信，有哪个知痴耻男儿，会提刀为你报仇？”
“胡说，我没有，我跟娑葛之间，没有任何密约！”郭元振终于失去了镇定，扯开嗓子高声反驳，“姓张的，你要杀就杀，休要血口喷人！”
“张某手里，可是有遮孥的亲笔供词。”张潜摇了摇头，低声冷笑，“张某从于阗赶来疏勒的路线和时间，知道的不超过十个人，大总管恰恰是其中之一。大总管为了夺回遮孥，不惜布置下埋伏，取张某性命。你说，你跟你娑葛没有密约，谁信？”
“我没有，没有！”郭元振双腿发力，试图站起身，脖子后却又传来一阵剧痛，被张潜用剑刃硬压着趴了下去。
“我没有，我没有勾结娑葛！你血口喷人！郭某对大唐的忠心，天日可鉴！遮孥没骨头，你逼他招认什么，他自然招认什么？”不顾脖子上淋漓而下的鲜血，他红着眼睛，高声自辩，每一句，都努力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何要试图杀死张某？你可敢说，是谁指使的你？”张潜的声音，比他低得多，却令在场所有金山军将领都悚然而惊，大伙纷纷将目光看向郭元振，期待他能给出一个清楚的答案。
年轻将领们，包括郭鸿，对于郭元振摆下鸿门宴之事，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而一些心腹老将，也只是隐约知道，郭元振此举是为了留下余地，好在日后收拾残局，或者包含着一些争功的私心。但是，大伙却谁都没想过，郭元振会跟娑葛勾结，背叛大唐！
让大伙非常失望的是，原本还高声自辩的郭元振，忽然将头耷拉下去，久久，都未能给出任何解释。
倒是少帅郭鸿，不顾王翰的威胁，扯开嗓子大喊大叫，每一句，都带着哭腔，“没有，我阿爷对大唐忠心耿耿。他肯定没有勾结娑葛，没有！你不能冤枉他！张少监，你已经赢了，你想借多少兵，你自己说了算就是，你不能如此羞辱我们郭家！”
“羞辱你们郭家的，从来不是张某。张某今天，一直在苦苦哀求郭总管出兵，没打算用半点强！你刚才，曾经亲眼目睹。”张潜叹了口气，低声回应。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郭元振，沉声询问：“大总管，谁指使你杀张某，张某不想知道。你到底跟娑葛有没有勾结，张某也不想知道。你不想身败名裂，张某也不想死。咱们各退一步，你意下如何？”
“刀在你手，你说得算！”郭元振彻底成了斗败的公鸡，想都不想，悻然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勾结娑葛，他也知道光凭着遮孥一个人的供词，张潜搬不倒他。但是他却无法，也没勇气，将指使自己对付张潜的那个人，公之于众。
而不将太平公主的名字供出来，他就无法向麾下将士们解释清楚，他为何试图除掉张潜！就打消不了，将士们对他勾结娑葛的怀疑！那样的话，如果张潜真的以勾结娑葛之名，杀掉他，取而代之。愿意不惜代价给他报仇的将士，恐怕会屈指可数！
“五千兵马，连同这五千弟兄三个月的补给，给我准备好，我今晚就带着弟兄们出城！”见郭元振已经屈服，张潜也不为已甚，笑了笑，高声将自己的条件公之于众，“遮孥留给你，你愿意拿着他要挟娑葛，还是愿意待之若上宾，张某不管。”
“五千弟兄容易召集，但可供五千兵马使用三个月的粮草，却不是小数目。郭某没有两三天功夫，肯定无法拿出来给你！”郭元振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应。
“那就三千兵马，两个月的粮草辎重。我给你一夜时间准备，明天一早我再出发。今晚，我的亲兵进驻大总管行辕，你的亲兵全都撤出去！”张潜跟牛师奖学了一路用兵，因此知道郭元振没说假话，想了想，主动让步。“但是，令郎需要跟我一道同行。”
“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郭元振大怒，瞪圆了眼睛抗议。
“我跟你走，别难为我阿爷！”郭鸿却猛然抬起头，高声承诺。
他的举动，有点儿出乎张潜预料。后者想了想，再度轻轻点头，“好，既然少帅愿意跟张某一道去救援龟兹，张某当然求之不得。少帅本领高强，一个算十个。三千兵马里，所有校尉，都可以退出。张某只带旅率及旅率以下的弟兄，如此，金山军随时都可以把这三千缺口补起来，战斗力不受丝毫影响！”
“也罢！你说得算！”郭元振看了一眼满脸羞愤的自家儿子，又看了看周围的将领们，缓缓点头。
“那你下令吧，派荀公去召集三千精锐，准备粮草辎重。我让我的亲兵跟着他。”张潜担心夜长梦多，也不跟郭元振废话，将宝剑从郭元振脖子上收起，沉声吩咐。
王之涣毫不客气将一枚铁弹丸靠近蜡烛，随时准备点燃。骆怀祖则快步上前，取代张潜，用横刀指着郭元振的后心。而郭元振，则彻底打消了拼个鱼死网破的念头。从正堂内部的小厅里，找出令箭和纸笔，快速写了一道手谕，跟令箭一起交给了掌书记荀颍达。
“骆师叔，你带两名弟兄，陪着荀书记去！”张潜不放心，果断点了骆怀祖的将。随即，一边提着宝剑监视郭元振，一边向任五下令，“任旅率，发信号，喊弟兄们到这里聚集。沿途敢于阻拦者，杀无赦！”
“是！”任五答应一声，快步冲出门外。将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筒，凑到灯口点燃，随即，将竹筒高高举过了头顶。
“砰！”一声脆响，从他手中的竹筒里发出。一点火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上半空，随即，又是“砰”的一声，化作大团明亮的落英，与白雪一道从天而降。
美，不是一般的美，虽然短暂，却令人目眩神摇。如果不是彼此关系敌对，许多金山军将领，恨不得都想问一声，任旅率到底释放的是什么法术。然而，看到自家主帅那满脸灰败的模样，他们又纷纷叹息着低头。
今天的事情，纵使帮亲不帮理，他们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自家主帅肚子里对朝廷安排周以悌做安西经略不满，不肯出兵为周以悌擦屁股，他们能够理解。自家主帅是主客郎中出身，长于跟各部酋长杯来盏去攀交情，不擅长带兵打仗，他们也能够理解。自家主帅贪功，想把遮孥从张潜手里抢过来，以便留下余地，今后跟娑葛继续保持来往，他们咬咬牙，也能理解。可自家主帅将张潜的行踪提前透露给遮孥，然后还受到某个神秘人物指令必杀张潜而后快，就实在超过了他们的理解能力！
追随郭元振这么多年，他们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郭元振勾结娑葛，准备在西域拥兵自重。可除了这个解释之外，他们根本想不明白，还有什么理由，让郭元振非但拒绝了派兵救援龟兹，还准备把前来求救的张潜杀人灭口？
如果郭元振真地想要谋反的话……忽然间，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然后，抬头看了张潜一眼，目光中不再有半点怨恨。甚至，隐约还带上了几分感激。
而张潜，却没精力留意周围的金山军将领，心里都在打什么算盘。身处虎狼之穴，他不敢掉以丝毫的轻心。一边等待郭敬带着其余亲兵前来行辕汇合，一边不停地向郭元振询问西域的军情和地理知识，唯恐让此人的大脑得到空闲，再节外生枝。
以郭元振的聪明，岂能想不到张潜在故意分自己的神？然而，他却不愿意再给自己找麻烦，于是乎，凡是张潜有问，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不是脖子上的伤口，一直在缓缓渗血，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他跟张潜两个，是一对关系融洽师徒。
时间在交谈中，过得飞快。好像一转眼功夫，郭敬就带着亲兵们赶到了中军行辕，同来的，还有大伙的随身武器，辎重，坐骑，马车，以及遮孥这个倒霉蛋。
见到郭元振被张潜用横刀押着，坐在一堆残羹冷炙旁，倒霉蛋遮孥先是一愣，随即，趴在地上，开始放声嚎啕：“世叔，是我拖累您了。我死后，即便尸体化成灰，也难赎此罪！”
“嗯？”原本还对郭元振勾结娑葛的推测，抱有几分怀疑态度的金山军将领们，再度被羞了个面红耳赤。纷纷又将头低了下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尴尬。
“你胡说什么，老夫，老夫几时是你的世叔来？！”郭元振则气得七窍生烟，手指这遮孥，破口大骂，“老夫与令尊有交情不假，可令尊却对大唐忠心耿耿。而你们这两个孽障，背叛了大唐不说，还，还，还去攻打龟兹！老夫，老夫早已跟你们兄弟俩，恩断义绝！”
作为最清楚郭元振跟娑葛是否有勾结的人，张潜也不阻拦，只是旁边笑呵呵地看起了热闹。直到遮孥被郭元振骂得不敢说话了，才命人将此人用铁链子绑在了柱子上，又重新拿抹布堵住了此人的嘴巴。
经此一番折腾，郭元振知道自己恐怕很难再煽动任何将领去对付张潜了，所以干脆认栽。闭上眼睛，坐在地上开始假寐。张潜见他不再试图翻盘，也懒得继续难为他。先让亲兵给此人包扎了伤口，然后又命人与少帅郭鸿一道，搜索整个中军行辕，将所有郭家的亲兵，驱逐出到了大门之外。最后，还在行辕之内，找了个比较大的房间，将今晚参加宴会的所有金山军将领，请了进去，与郭家父子彻底断绝了联络。
当所有事情忙碌完毕，时间已经到了凌晨。粗略将弟兄们排了个班次，张潜带头，在行辕中寻找房间，轮番入睡。条件虽然简陋，却已经比沿途任何时候，都奢侈了许多。
“张少监好自为之，老夫在疏勒，静候你的佳音。”第二天上午，将张潜和自家儿子郭鸿送出了城，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儿的郭元振，忽然笑着祝福。
“大总管也好自为之！”张潜知道此人话里有话，却笑着抱拳，“人人都当自己是执棋者，小心成为别人的弃子。”
说罢，也不管郭元振如何发呆，抖动缰绳，带着三千借来的兵卒，踏雪而去！天空中六出飘飘，很快就遮断了他的身影。

第三十四章 力量
鹅毛大雪不停地落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三千多人的队伍，在一望无际的雪野上，单薄得像一群蚂蚁。队伍所过之处，雪野被马蹄踩出一道醒目的黑线，热气萦绕。然而，很快热气就被寒风吹散，黑线也被白雪重新掩埋，天地之间，不再有任何痕迹，仿佛他们从没有来过一般。
如此大的雪，张潜却不用担心迷路。并非得益于他的向导本领高强，而是得益于道路的简陋。那是商人们用骆驼脚掌踩出来的通道，始终沿着，也必须沿着河岸。即便河面已经结冰，且被大雪覆盖。河道与周围地形的区别，依旧非常明显。
他也不用担心天气寒冷，昨夜骆怀祖逼着郭元振的掌书记荀颍达，拿出了足够的帐篷和冬衣。而下雪不冷化雪冷，在西域乃是常识。
他甚至不需要担心沿途遇到敌军袭击，据遮孥和被俘虏的其他突骑施将领交代，为了一举拿下龟兹，娑葛几乎抽空了突骑施十部。因此，在西、南两个方向只有两支疑兵。随着遮孥本人被生擒，西路这支疑兵不战而溃。从疏勒到孤石山这三百五十里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注：孤石山，西域当时的一个要塞。卡在喀什格尔河北岸）
张潜最需要担心的，是郭元振变卦，豁出去其儿子郭鸿的性命不要，带领疏勒城内剩余的所有人马前来追杀。如果那样的话，刚刚借来的三千兵卒，肯定会一哄而散。只带着二百余弟兄与一万多金山军野战，张潜这边半点儿获胜的希望都没有。
幸运的是，据斥候不断传来的消息，郭元振没有派兵来追。张潜不敢大意，以每二十里路一歇，每天八十里的速度，接连赶了三天路，到了第四天上午，发现已经走出了落雪的范围，才将当天的行军距离降低了一些，只走了六十里，就下令安营扎寨。（注：马场试验数据，在饲料跟得上的情况下，战马负重一百二十公斤，每天走一百二十公里，可以持续一个星期以上。每天四十公里，会非常轻松。）
西域最不缺的就是马匹，因此将士们一路行来，全都依靠坐骑代步，倒也不怎么疲惫。但是，整支队伍的士气却无限接近于零。特别当金山军的将士们得知，他们是被张长史通过武力劫持的手段，从郭总管那里硬“借”出来，并且即将去跟娑葛的拼命之后，更是斗志全无。
若不是张潜抢先一步，将队伍总的校尉，旅率和队正，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而个人离开大队之后，很容易成为狼群的捕猎对象，在他第一天将队伍停下宿营的时候，就可能出现逃兵。即便如此，当队伍第四次扎营休息之时，也濒临了溃散的边缘。
“姓荀的偷偷在队伍里安插了郭元振的心腹，这几天一直在鼓动哗变！”王之涣心细，悄悄安排弟兄们查访，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当初就该宰了那姓郭的，取而代之！”骆怀祖气得咬牙切齿，手中横刀却找不到劈砍目标，只能朝着空气乱挥。“那厮根本就不是一个好鸟，你只看到他离开甘凉之时，各族百姓夹道相送。可我跟子羽、季凌路过甘州之时，就没听到有汉人说过那厮一句好话。”
“甘凉那边汉人多，从汉人手中多盘剥一些粮食钱财出来，讨好其他各族。当然各族酋长都对他交口称赞！”王翰叹了口气，在旁边点头证实。
随即，他又快速调转了语锋，“不过，用昭不杀郭元振是对的。毕竟，得有人镇守疏勒。而杀了他，军心必然大乱不说。大食人得到消息，明年春天必然趁机来攻！”
“杀了他，咱们就真成了造反了。弄不好，朝廷会下令牛师奖、周以悌和娑葛放弃前嫌，联手‘平叛’！”王之涣满脸苦笑，在旁边幽幽叹气。
“不杀他，如果他上本诬告，再加上太平公主颠倒黑白，咱们弄不好，也得被当做叛军！”骆怀祖不服气，只管往最坏情况说。
按照他的意见，斩将夺军，才是痛快。眼下张潜的选择，却既没有掌握住足够的兵马，又没有摆脱郭元振的威胁，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
“如果咱们打赢了，他就不会诬告，反而会主动将用昭劫持他的事情遮掩起来！”王翰看了他一眼，颓然摇头，“毕竟，剿灭娑葛，是一场大功。而用昭刚刚立下大功，即便他上告，朝廷也不会深究。如果咱们打输了，或者跟娑葛打了个平手，就不好说了！唉——”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带着苦涩，声音里，也充满了无奈。
在离开长安之时，他和王之涣的想法是，既然已经通过参与编纂《字典》而留名于史册。接下来，不妨效仿班定远投笔从戎，跟在张潜身后做一番热血男儿事。谁料，来到西域之后，才惊愕地发现，他们需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娑葛！
如果当初郭元振能跟周以悌齐心协力，娑葛即便得到了突厥人的支持，也翻不起任何风浪。如果一个多月之前，郭元振能够及时出兵，拿下孤石山，威逼姑墨，娑葛也没胆子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去攻打龟兹。如果不是朝廷中有人暗中指使，郭元振也不敢设下鸿门宴，来对付安西军的行军长史。如果郭元振身边，不是有人与娑葛暗通款曲，大伙在前往疏勒的途中，也不会遭到遮孥的重兵截杀！
如果……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边对付前面的敌军，一边还要提防自己人在背后下手，这种滋味，让人怎么可能不心寒？以王翰的性子，若不是念着跟张潜之间的情谊，早就拂袖而去了。他现在既不缺钱，也不缺名望，根本没有必要在西域这摊浑水里折腾。关键是，无论怎么折腾，朝廷都未必念大伙的好处。
然而，每当看到张潜那始终挺直的身体，就又有一种更强烈的愿望告诉他，自己应该留下来。不为博取功名，不为封妻荫子，而是为了见证下一个奇迹的诞生。
张潜是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人，在王翰过去与张潜的交往中，已经不止一次见证。每次，都让他感觉热血沸腾。那种热血几乎要烧起来的感觉，如此让人迷醉，远远超过了以往的各种冒险，包括在边军中挥舞横刀，与将士们一道冲锋陷阵。
今天，他在无奈与沮丧之余，也期待着奇迹的出现。而张潜，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只是皱着眉头稍做沉吟，就立刻有了解决办法。
“若思，你去通知各领兵校尉，哺食之后，带着麾下的弟兄，依次来中军领钱。每人四百文，算作这四天的军饷。”点手将亲兵校尉郭敬叫的身边，张潜笑着吩咐。“顺便让各领兵校尉告诉麾下弟兄，以后跟着张某一天，就发一百文。五天发一次，绝不拖欠。遇到敌军，破之，则参战者当日军饷增加一倍。全歼或者俘虏其主帅，参战者再加一倍。破城，与俘虏敌军主帅相同！”
“嘶——”饶是出身于太原王家，王翰也被张潜的大手笔，给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三千二百五六十名将士，虽然人数听起来很少。可每人每天一百文，就是三百二十余吊的开销。如此一个月下来，即便不作战，张潜也要支付将近一万吊。一年下来，就是十二万吊，家里即便有座金山，恐怕也不够他糟蹋。
“用昭，这跟你给我那本手稿里，说得不一样！”骆怀祖同样被吓一大跳，在一旁本能地提醒。
张潜给他那本手稿，他一直视为重宝。只要有闲暇，就拿出来读一读，甚至亲笔誊抄其中精妙段落。虽然总觉得，张潜给的东西不全，有些地方明显被切割掉了，而有些地方，又明显被做了曲解。但他依旧觉得手稿里边的很多观点，能够当做圭臬。
“放心，今天花出去多少，我以后就从娑葛身上取回来多少，绝不亏本！”张潜笑着冲王翰点了点头，年轻的面孔上信心十足。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骆怀祖，低声补充，“我给你那本手稿里，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不能照本宣科。嗯，应该是第八，不对，是第七篇，不信你自己去翻。”
“嗯？”骆怀祖愣了愣，眉头紧皱，满脸狐疑。然而，很快，他的脸色就开始发红，对着张潜悻然拱手。
他来西域，不是为了张潜。至少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如此。他从没欠张潜什么，反而张潜欠了他一大堆人情要还。他之所以不远千里而来，是担心墨家绝学断了传承。
同样按照他自己说法，秦墨和齐墨虽然已经互相独立多年，但张潜所拥有的学问，却属于整个墨家。特别是张潜给他的那卷无名手稿，价值远远超过了黑火药和酒精！而手稿肯定不只有张潜已经拿出来的这卷，必然还有后续。
虽然，秦墨不可能只有张潜这一个弟子。可迄今为止，骆怀祖却只看到了张潜这一个秦墨嫡传。所以，在张潜将手稿其他各卷，默写誊抄出来之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张潜死去。否则，他骆怀祖就是整个墨家的罪人。
不过，他给自己定的这个任务，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接下来，张潜的决定，就让他急得直跳脚。
“若思，去传令吧，顺便让各校尉通知弟兄们，明日抵达孤石山下，即刻攻山。届时，各团只需要在山脚下看着就好。第一仗，本长史带着亲兵去打！”笑着看了一眼被惊呆了的郭敬，张潜柔声吩咐，仿佛不是在说一场战斗，而是一场马球比赛。
“且慢，用昭，你疯了不成！”没等郭敬做出回应，骆怀祖已经大叫出声，“孤石寨中，虽然据遮孥招供，只有五百人驻守，可毕竟是一座土堡。你若是选择强攻，至少得拿出守军三倍以上兵力……”
“师叔，相信我！”张潜冲他眨了眨眼睛，低声打断。随即，再度冲着郭敬轻轻挥手，“传令去吧！顺便再交代一句，如果各团弟兄，有愿意明日主动参战者，也可以向各自的校尉报名。”
“是！”郭敬向来对自家少监信心十足，拱手领命之后，转身飞奔而去。
“师叔，子羽，季凌，你们三个到这边来。”张潜想了想，从临时书案上，抽了一张发潮的白纸，笑着用炭笔勾勾画画，“孤石山上的堡寨，乃是夯土而建，城墙的高度只有两丈二，里边的守军也不是娑葛嫡系，士气不高，在人数远少于我军的情况下，拼死之心也未必有多强。如此……”
打仗，他其实是一个外行。
带兵，他也是一个外行。
但是，幸运的是，对于目前所遇到的困难，他的记忆中，却有现成的例子可供参照。
另一个时空之中，那支被百姓视为子弟的王者之师，他自问学不来。但是，向后退上几步，曾国藩组建湘军的经验，他却可以照葫芦画瓢。
想当年，曾国藩也不懂兵法，但是，凭借丰厚的军饷，愣是组建起了一支湘军。而湘军的钱财，却从不是来自曾国藩自己的腰包。
这一招，在中原不能使用，在西域，面对疯狗一样的娑葛，张潜施展起来却没有丝毫思想负担。
而想打造一支百战百胜的精锐，光有丰厚的军饷，远远不够。在不能将现代军队的思想灵魂原版照抄的情况下，张潜也只能继续退上几步，依靠不断的胜利，来建立麾下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和信心。
所以，明天这一仗，他只能带着亲兵和愿意参加的人去打。并且，必须赢得干净利落。幸运的是，敌军数量很少，并且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事实证明，在封建时代，曾国藩的办法简直就是对症下药。当张潜不辞辛苦，亲手将四百文钱，挨个发在弟兄们手中。整个营地内，抱怨声和叫苦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有人偷偷找到了任五、任六、郭褀等新任校尉，将郭元振留在队伍中的暗桩，挨个给指了出来。
也不怪这些人眼皮子浅，被区区几百文钱就给收买了。郭元振是标准的士大夫，待身边将领很厚，却很少关心普通士卒的死活。而这个时代的府兵制，只是免除服兵役者家庭的赋税和劳役，却不会发任何军饷。所以，在富人眼里的区区四百文，在苦哈哈的大头兵眼里，已经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
而郭元振一直引以为荣的军屯，也是只肥了将领和疏勒城的官库，对寻常兵卒来说，等于除了作战之外，还要免费给郭大总管当佃户，早就让大伙不堪其重。如今刚刚离开的郭大总管的掌控，就从张少监手里拿到了沉甸甸的开元通宝，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选择谁！
人的心里都有杆称，当衡量完了利害得失之后，很多弟兄，都巴不得一直被张长史“借走”，永远不再回到郭元振麾下才好。其中一些胆子大，身体也颇为强壮者，索性按照校尉的介绍，主动报名要求参加明天的战斗，以便在日常军饷之外，再多拿一倍。
对于这些主动请缨者，张潜都吩咐郭敬果断接纳，直接将他们编入自己的亲兵团。然后单独立为一个旅，只负责在一旁配合，不打头阵。而负责充当先锋者，却还是亲兵团的老班底。（注：唐制，一团三百人，一旅一百人，五十人一队。）
在分散出一百多人去担任校尉，旅率和队正之后，张潜的亲兵团，如今只剩下了一百四十六个人。凭借这一百四十多人，他却准备强攻有五百突骑施武士驻守的孤石山城！消息传开之后，刚刚拿到军饷将士们，全都感觉难以置信。
“张长史应该用的是激将法，明天作战的时候，他肯定还会要求大家一起上！”带着几分困惑，很多兵卒在心里偷偷嘀咕。“上就上吧，三千人打五百人，总么着也不会输。”
“拿人钱财，与人卖命。同样是作战，总比一文钱都没有强！”也有人，看在钱的份上，决定即便张潜今天的话是在哄大伙继续跟着他走，明天作战之时，也多卖一些力气。不求能将孤石山一鼓而克，至少别让张少监太失望。
然而，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全都大吃一惊。张潜居然不是在激将，也不是为了哄大伙继续跟着他。他在队伍抵达孤石山下之后，真的就带着一百四十多名亲兵，毅然杀向了山顶的堡寨。
昨晚主动请缨的那一百多名弟兄，则在任齐的带领下，策马走在了第二梯队。除了任齐这个旅率之外，队伍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
一百四十个人，够攻城么？恐怕连城上的羽箭，都压制不住。而压制不住城上的羽箭，就无法竖起云梯，竖不起云梯，怎么才能翻越两丈二尺高的城墙？！
“不对，他们没带云梯！”有人走在半路上，忽然发现一个事实，然后，惊呼出声。
其余将士，也全都目瞪口呆。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张潜的背影，无法相信，主帅连这种简单的错误都会犯。
然而，想要再回去打造云梯，却已经来不及。发现张潜只带着百余人，就从正面发起了进攻，守卫堡寨的突骑施撒昆叶逊，气得火冒三丈。果断带领三百属下，冲出了堡寨大门。（注：撒昆，官职，相当于将军。）
山坡很平缓，最近也没落雪，特别适合骑兵居高临下。以三百骑兵居高临下向一百多名步卒发起冲击，叶逊有足够把握，在对方的大部队赶过来救援之前，将对手解决掉，然后扬长而去。
只可惜，现实却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等他冲到对手的一百步距离之内，对手的面前，已经竖起了整整齐齐的一道木墙。紧跟着，羽箭于木墙后腾空而起。
“加速，加速，冲到十五步内向左侧转！”叶逊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果断举起包裹着双层皮甲右手臂，护住自己的面孔和脖颈。同时左手快速抖动缰绳，双脚用力磕打马镫。
马镫上的马刺，在战马肚皮处扎出一串血珠。战马吃痛，悲鸣着继续加速，任由羽箭在自己身边嗖嗖而过。
叶逊身后的突骑施武士，做出跟主帅一抹一样的动作，压榨出坐骑的极限速度，努力向木墙靠近。
十五步，只要冲到距离木墙十五步内，他们就可以拉马策旋，利用驰射之术，杀死木墙后的对手。凭借高度，人数和速度三重优势，足以让他们在第一轮驰射没完成之前，就锁定胜局。
有武士不幸中箭坠马，立刻后面冲上来的坐骑反复踩踏，转眼间变成了一团肉泥。然而，没中箭的武士，却是绝大多数。凭借娴熟的骑术，他们继续加速，加速，再加速。寒风从耳畔呼啸着吹过，却让马背上的人感觉不到半点儿寒冷。死亡近在咫尺，却也只让马背上的人感觉到兴奋！这一刻，他们每个人的内心当中，都充满了杀戮的渴望。
八十五步的距离，战马只需要四个弹指就能冲过。而四个弹指，只够木墙后的唐军，发射一轮羽箭。从开战至今，突骑施撒昆叶逊的决策没有任何错误，并且反应也足够迅速果断。然而，就在他将马头向左拨偏，侧转身体举起骑弓的刹那，盾墙上，却忽然跳起了数条纤细的火龙。
“唏嘘嘘嘘——”胯下坐骑本能地向前飞跃，带着他躲开了一条火龙，同时，也让他的羽箭彻底失去了准头。“畜生，你在干什么？！”叶逊气得破口大骂，一边努力控制坐骑，一边扭头观察自家弟兄的情况。随即，他的两眼瞪得滚圆，松开手，任凭坐骑带着自己逃之夭夭。
除了他本人，依仗胯下的坐骑反应机敏，勉强逃过了一劫。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突骑施武士，无一幸免，全都被半空中落下的火龙，连人带马一起点燃！陆续冲过来的战马害怕烈火，本能向左右两侧转身，却因为事发突然，相互之间缺乏协调，彼此撞成了一团。
而更多的火龙，从木墙上飞出来，继续落向骑兵们的头顶。将所有靠近木墙二十步内的目标，无论是人，还是坐骑，全都烧成火炬！
“停下，停下，撤回堡寨！”有大箭扯开嗓子高喊，却无法让队伍服从自己的命令。沿着山坡往下跑马，容易加速，惯性也大。然而，无论想拉住坐骑，还是想改变方向，却都需要更多的空间做缓冲。更何况，他身后的同伴，还在努力前压。
更多的火龙从天而降，将更多的战马和武士，卷入死亡陷阱。
没有人计算总计是多长时间，灾难开始之后，人和马的动作，就好像全都变得缓慢而笨拙。
不停有人冲出火场，被烧得焦头烂额。
不停地有人被同伴撞下坐骑，随即被马蹄踩成肉泥。
不停地有人成功转身，避开了火焰，却被火焰后射过来的弩箭命中，绝望着张开双臂，缓缓从马背上坠落！
“唏嘘嘘嘘——”几匹被点燃的战马，悲鸣着倒地，化作一道火墙。陆续有突骑施武士冲入火墙，变成新的“燃料”，但是，凭借动物怕火的本能，仍旧有许多幸运儿，被坐骑带着，逃脱了火焰陷阱。
带着满脸的惊鸿和茫然，幸运儿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而下一个瞬间，几点流星从天而降，“轰！轰！轰！”闷雷翻滚，人和马的肢体，伴着泥土和碎石四下飞溅。
“唏嘘嘘嘘——”
“唏嘘嘘嘘——”
……
刚刚遭受了一轮火焰惊吓的战马，又被雷声炸了个七荤八素，悲鸣着四下奔逃。将背上的主人，一个接一个甩下马鞍，摔得头破血流。
侥幸没有被摔下坐骑的突骑施武士们，也惨白着脸，任由坐骑带着自己逃走。没勇气回头再看火墙后的唐军一眼，更没勇气去弄清楚，炸雷究竟是由何处而来。
原始黑火药炸弹的杀伤范围只有三步左右，第一轮爆炸，杀死的骑兵连同战马都没超过五个。却成了压垮突骑施武士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包括撒昆叶逊本人，都不愿在战场上再多停留一个弹指，任由坐骑带着，或者主动催促坐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黑洞洞的堡寨大门，四敞大开，根本没人想起来去关闭。留在堡寨内的两百多名突骑施武士，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战场，一个个面色惨白，两股战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夺城啊，愣着干什么？还真想白拿今天的赏金？！”看到时机已经成熟，亲兵旅率任齐按照张潜的布置，果断扯开嗓子，朝身边的弟兄们高喊。
“夺城？”已经目瞪口呆的第二梯队将士们本能地回应，随即，就看到自家旅率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绕过盾墙后的张长史、骆主簿和两位王参军，直奔堡寨大门。
“夺城！”有人本能地大叫，随即热血上头，策动坐骑，紧随任齐身后。
“夺城，夺城！”呐喊声，刹那间响彻天地。一百多名昨晚主动报名参战的大唐男儿，全都策动了战马，旋风般绕过了忙着整理火龙车和简易投石车的第一梯队，冲向山顶的堡寨。沿途遇到突骑施武士，无论对方是选择投降、逃命还是顽抗，全都挥刀砍成肉泥。
堡寨内，终于有突骑施武士从惊慌失措中缓过神，咆哮着试图关闭大门。任齐策马直冲而入，手中长枪上下翻飞，将两名上前堵路的突骑施武士，刺死于门洞之内。
更多的突骑施武士向他冲来，却被他单人独骑，就杀得手忙脚乱。后续跟过来的大唐男儿们，纷纷举起横刀闯入，转眼间，就将城门口的敌军，杀了个抱头鼠窜。
当山坡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孤石山上的土堡，也彻底换了主人。大唐的战旗，插在了土最高处，迎风招展。斜阳西坠，将天空和地面，染得一片殷红。
“唏嘘嘘嘘——”飒露紫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骄傲的咆哮。
“唏嘘嘘嘘——”堡内堡外，数千匹骏马同时响应，伴着萧萧晚风，传遍整个旷野。

第三十五章 轻取
“长生天，请接受您的奴仆的申诉。金狼神，银狼神，东南西北四方神明，请睁开眼睛。”济浊馆的夯土城墙上，突骑施萨满拔悉古噜托双膝跪地，双手高高地举向天空，满脸悲怆地祷告。
“长生天，请接受您的奴仆的申诉。金狼神，银狼神，东南西北四方神明，请睁开眼睛。”埃斤拔系德，小箭拔悉越班、拔悉丹罗、拔悉乌拉喝等人，也双膝跪地，闭上眼睛大声重复，每个人的脸色度无比的虔诚。（注：埃斤，小部落长。）
“魔鬼从东方而来，又从西方而至。杀我兄弟，夺我堡寨，掠我子民……”突骑施拔悉萨满古噜托双眼含泪，大声控诉，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
“魔鬼从东方而来，又从西方而至。杀我兄弟，夺我堡寨，掠我子民……”埃斤拔系德，小箭越班、丹罗、乌拉喝等人齐声重复，个个悲愤莫名。
孤石山、岐山、谒者馆、济浊馆，以及这四城之间大片草原，都是三个月之前突骑施大可汗娑葛赏赐给左厢拔悉部落过冬的。而如今，冬天才刚刚开始，却有一名魔鬼带着唐军接连将孤石山、岐山、谒者馆、抢了去，并且一路杀向了济浊馆。如果济浊馆再丢失，拔悉部必须整体向珍珠河以北迁徙不说，还要随时面对娑葛的怒火。
娑葛如果发了怒，可不是交出几百头牛羊那么简单。弄不好，整个拔悉部所有高过车轮的男子都要被屠尽，所有女人和孩子，都要并入别的部落，成为最最低等的牧奴！
拔悉部不是没有抵抗，事实上，拔悉部已经尽了全力。然而，那魔鬼法力太高强了，已经非人力所能阻挡。
驻守在赤河北岸孤石山堡寨的撒昆叶逊，率领三百勇士出城迎战，却当场被杀掉了一百多人，叶逊本人也在逃命途中不幸掉进了赤河上的冰窟窿里，直接冻成了一座冰雕。
驻守在赤河南岸岐山堡寨的另一个撒昆呼伦汲取教训，坚守不出。可堡寨大门却被魔鬼直接引来魔火烧垮。随即，三千来自疏勒的唐军长驱而入，将呼伦连同他麾下的两百勇士给杀了个精光。（注：岐山，孤石山，都是西域真实地名。）
随即，那魔鬼就带着三千唐军，又杀向了谒者馆。沿途，有一支突厥骑兵收到拔悉部的请求，对唐军展开偷袭，却被唐军正面击败，然后尾随追杀了二十余里，屠戮殆尽。随后，驻守在谒者馆的撒昆赛迦带两千拔悉部勇士迎战，被魔鬼的随从直接打落于坐骑之下。两千拔悉部勇士当场战死三成，被俘虏一半儿，成功脱离战场逃回济浊馆的还不到四百！
打不过！当撒昆赛迦兵败身死的消息，随着溃兵一道抵达济浊馆之时，拔悉部上下，立刻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个冰冷的现实。但是，就此放弃刚刚到手的膏腴之地，他们却又不甘心。所以，他们只能请求神明来主持公道。
至于这片膏腴之地原本属于谁，他们却不想提，也不希望天上的神明过问。
只是，请神是需要代价的。所以，突骑施萨满拔悉古噜托忽然睁开眼睛，将手臂从身后向前挥舞，“我献上骏马，我献上牛羊，我献上最好的馕和最洁白盐巴……”
“我献上骏马，我献上牛羊，我献上最好的馕和最洁白盐巴……”几十名部落勇士，齐声重复着，将一匹桃红色的战马，两头强壮的公牛和三匹肥胖的绵羊，从步道拉上城头。
十几名突骑施美女用头顶着装满馕的箩筐走上城头，将馕上撒满平素谁都舍不得吃的青盐。突骑施萨拔悉满古噜站起身，带着几名弟子走过去，围着马、牛、羊边跳边唱，如醉如痴。忽然，他再度睁开眼睛，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刺入了战马的脖颈。
提前喂过麻药的战马，悲鸣着倒下，从头到尾没做任何挣扎。紧跟着，牛和羊也受到的同样的对待，鲜血冒着热气，从土墙上滚落，将长达三米宽的土墙表面，染成一片殷红。
“烈马之魂。公牛之血，绵羊的内脏，四方神明，尽请享用。拔悉部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请求您降临，赶走魔鬼……”
“……请求您降临，赶走魔鬼……”土墙上，所有拔悉部的男女都跪了下去，将祷告词，一遍遍反复吟唱。
城外空旷的原野中，有一道黑色的洪流，已经滚滚而至，马蹄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张潜将望远镜交给身边的郭鸿，同时缓缓拉住飒露紫的缰绳。在身背后，三千两百多名弟兄，也缓缓拉住了坐骑。而更远处，则有临时招揽来的五百多名粟特族牧民，替他们照看着另外四千多匹战马和五百多辆马车。
四千多匹随行的战马中，绝大部分都是缴获而来。还有一部分，则是沿途各部落的“礼敬”。不到西域，张潜绝对无法相信，这里的部族居然如此之多！楼兰、月氏、铁勒、粟特、回纥、乌孙……多得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甚至连他目前的大敌突骑施，内部还要细分为若干族群，娑葛的嫡系，只是之中最大的一个分支！
当娑葛以五千疑兵，就逼得郭元振躲在疏勒城中不敢出头之时，这些小部落自然就倒向了娑葛。然而，当张潜带着兵马，相继拿下了“重兵”驻守的孤石山和岐山之后，这些部落就又果断地决定，重新向大唐靠拢。或者说，重新脚踏两只船！
按照西域规矩，向强者屈服，就需要展现诚意。而展现诚意的最好方式，就是派遣部族中的勇士追随强者。其次，则是为强者提供粮草、物资，和军费，以及各种贴心的服务，比如放马和赶车。
张潜当下拥有的实力，可以将这些小部族连根拔起，跟娑葛相比，却仍旧差得很远。所以，除了个别赌性极重，或者说目光极为长远的酋长之外，其余大多数部族的酋长，都选择了“退而求其次”。
于是乎，张潜一路向东杀过来，战马越打越多，辎重越来越多，钱财也越来越多。后勤压力却在不断减轻。而每次作战抓到的俘虏，张潜也根本不用担心该如何处置。以贪财闻名的粟特商人，会第一时间赶来，从他手里将这些俘虏和他用不到缴获物买走。价格放在长安不能算高，放在西域，绝对诚意满满。
“这些人都是随风草，向强者低头，是他们生存之道。如果你打输了，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一群野狗，帮着娑葛一起来围猎你！”对于西域这些小部落的表现，郭鸿早就见怪不怪。担心张潜失去提防，忍不住找了个机会，低声进谏。
“我知道，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后背交给他们。”听了郭鸿的话之后，张潜认真地点头。
他没有跟西域各部族打交道的经验，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怛罗斯之战，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葛逻禄部在安西军与大食人血战之时，忽然在安西军背后倒戈一击。安西军也不至于差儿全军覆没。
虽然短短十多个月之后，封常清就在小勃律为安西军挽回了颜面，但很快大唐就又遭到了“安史之乱”的打击，从此，西域尽数沦陷，而安西军旧部却又多坚持了一百六十多年，直到后周柴荣当政，还在眼巴巴地盼望着中原兵马的支持。
“娑葛现在顾不上我，在实力壮大到一定程度之前，我也会尽量避免跟娑葛的主力野战！”唯恐打击了郭鸿的积极性，想了想，张潜继续补充。脸上的表情依旧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而郭鸿提醒一次之后，却立刻不再多啰嗦了。他如今的地位非常尴尬，虽然张潜和张潜身边的亲信，都没把他当做人质，并且给了他足够的礼遇。然而，他留在这支队伍里的最大作用，却是避免他父亲郭元振反悔，率部前来追杀。
此外，金山军掌书记荀颍达在张潜麾下安插眼线，煽动弟兄们途中哗变的阴谋，在张潜以一百四十人攻克孤石山之后，就彻底暴露。他虽然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却无法洗清嫌疑。因此，话说得太多去，反而会被人怀疑没安好心。
不过，张潜本人，显然没有将郭鸿与荀颍达两个，相提并论。这一路上，只要涉及到西域的问题，无论风土人情，还是天文地理，他都会主动向郭鸿求教。从不因为他是郭元振的儿子，就怀疑他会故意把自己引入歧途。甚至有两次制定作战计划之时，都主动向他请教，让他帮忙查缺补漏。
这让郭鸿在感动之余，心中愈发觉得惭愧。同时出言也愈发谨慎，以免自己的经验和想法，会干扰到张潜的决断。
在他看来，张潜抵达西域之后，所走的每一步，都不能用以往经验衡量。特别是张只潜带着一百四十几人，就去哄骗孤石山守将出击那次，如果用以往的作战经验来看，纯属找死。而事实却是，张潜不仅仅大获全胜，还一战就赢得了所有将士的拥戴。
从那时起，身后这三千兵马的士气，就开始节节上涨。每次跟敌军交手，各团都争先恐后。郭鸿甚至怀疑，即便张潜不给出每天一百文的军饷，弟兄们依旧愿意跟着他眠沙卧雪，且毫无怨言。
所以，郭鸿以为，自己过去的经验。大多数时候都未必能帮得了张潜，反而容易对他形成误导。与其那样，还不如闭口不言。
不过，今天张潜所请教的问题，并不在容易产生误导范围之内。所以，郭鸿拿着望远镜朝着济浊馆的土墙上粗略扫了几眼，就给出了准确的答案，“拔悉部被你打怕了，在杀三牲祭天，请求长生天和鬼神帮忙赶走你。我估计，他们准备紧闭城门，死守待援了。毕竟这里距离姑墨州只有一百七十里，距离大石城也只有一百五十里。那两个地方的守军，随时都可能赶过来支援！”
好像是在印证他的判断，话音刚落，济浊馆的土墙上，就响起了一阵温柔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与求战的角声完全不同，更类似于奶狗的求饶。紧跟着，十多头活牛，上百只活羊，就被守军从城墙上用绳子顺了下来，一道雪白的旗帜，也高高地在敌楼上竖起，来回摇晃。
“拔悉部弱小，愿意臣服于大唐。特献上牛十二头，羊一百，请求将军放过！”有十多个大嗓门的部族武士，站在白旗下齐声高喊。汉语虽然说得极为生硬，不战的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啊？”没想到拔悉部的酋长、贵族和萨满们，在城头上跳神请仙，弄得鲜血淋漓，最后的选择却是主动示弱，张潜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巴本能地张了老大。
“这是试探，看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英雄！”郭鸿不忍心看着张潜被拔悉部所骗，主动低声提醒，“如果你接受了这些牛羊就离开，他们便会把你当做马贼之流。今后只要发现机会，一定会狠狠咬你一口。”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主动开门投降？”张潜毫不犹豫接过话头，郑重求教。
弟兄们远道而来，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所以他不可能现在就对济浊馆发起进攻。与其百无聊赖地等待，不如试试，能不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城。
“他们如果开门投降，今后就没法向娑葛交代了。娑葛如果腾出手来，拔悉部的埃斤拔悉德全家必死无疑，部众届时也会被突骑施其他各部瓜分！”郭鸿十分内行，一句话就打消了张潜的梦想。随即，又皱了皱眉头，快速补充，“但你可以降低他的斗志，让我军攻城之时，遭遇到的抵抗不会太过激烈。”
“怎么做？”张潜想了想，再度低声求教。
“漫天要价，然后给他机会讨价还价。当双方无法达成一致之时，再动手攻城。届时，只要我军展示出足够实力，他们投降就有了理由！”郭鸿又皱着没有思索了几个呼吸时间，然后小声回应。
“我去，小心对方有诈！”王翰在旁边听得真切，果断请缨。随即，纵马持槊，冲到距离敌楼一箭范围之内，用槊锋指着敌楼中，衣着最光鲜的那名突骑施人，高声断喝：“用几头牛，就想贿赂我家行军长史罢兵，白日做梦！我家行军长史有令，拔悉德部参与叛乱，罪在不赦。念其有迫不得已原因在，所以，准许尔等交出全部财物，带着城中所有突骑施人离开。否则，一旦城破，全族上下，皆以谋反罪惩处！”
他长得高大英俊，又从小就练习骑术和武艺，因此纵马挥槊的动作，风流倜傥，味道十足。登时，就让城头上的拔悉德等人的心中，生出几分仰慕之意。纷纷拱起手，可怜巴巴地解释：“上差容禀，上差容禀！孤石山，岐山，谒者馆和济浊馆，乃是怀德郡王赐给我部的过冬之地。如今天寒地冻，其他三地又尽数被张行军长史所夺，如果我部再交出济浊馆，就，就只举族冻死这一条路可走了！”
“上差，娑葛是大唐皇帝钦封怀德郡王，我等都尽归其节制。他带着我等打冤家，我等不敢不从！”
“上差，我等并未背叛大唐，乃是听信怀德郡王的调遣。上差兵强马壮，理应去与怀德郡王分出高下。攻打我部，实在有辱上差英名！”
“上差，我部愿意再交出四头牛，二百头羊，外加十匹骏马。只求上差放我部一条活路！”
……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句话。牛羊马匹可以给，济浊馆在张潜跟娑葛两个分出胜负之前，坚决不会交出。
王翰哪里肯依，先背对着张潜打了个手势。随即，继续举起长槊，指着敌楼中的突骑施拔悉部的埃斤，大萨满和长老们大骂，逼迫对方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并且拿出更多的牛羊物资劳军。
而趁着双方讨价还价之机，骆怀祖也带着斥候们，将济浊馆的防御情况，一一查明。原来，为了避免城门再像岐山堡寨那样被烧毁，突骑施拔悉部在唐军杀到之前，抢先用石头和泥土，把东西两座城门全都堵了个结结实实。而由于数月之前娑葛是依靠偷袭拿下当的此地，济浊馆全部防守设施，如床弩、钉拍、滚木、油锅等，也都保存完好，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师叔，你去悄悄通知王翰，这边已经准备好，他不用再跟拔悉德耗费口舌了！”张潜听罢，立刻为王翰捏了一把冷汗。赶紧吩咐身手最高强的骆怀祖上前，接王翰返回本阵。
然而，得知城头上有威力强大的床弩，王翰却毫不畏惧。硬是镇定自若地跟拔悉德等人又讨了三轮价，将对方需要交出的劳军物资，又增加了一倍，才因为对方实在支付不出更多，毅然宣布谈判破裂。
即便谈判破裂，济浊馆的突骑施拔悉部上下，也没生出太强烈的战意。目送着王翰和骆怀祖两个策马走出来羽箭射程之外，未发一矢偷袭。
“咚咚咚咚咚……”战鼓迅速被敲响，已经休整完毕的唐军，从正面向济浊馆展开了强攻。这次，不再是张潜带着他的亲兵，而是九百余名从郭元振手里借来的弟兄，在郭敬、任五和任六的率领下，担任大军的先锋。
城头上的拔悉德等人当然不肯坐以待毙，立刻下令部族中的弓箭手展开拦截。然而，射出来羽箭却绵软无力，大部分都被寒风吹歪，只有很少一部分抵达指定区域内，却被唐军用盾牌挡住，毫无建树。
“嗖，嗖，嗖——”敌楼两侧，床弩也开始发威。然而，无论射速还是准头，都乏善可陈。习惯于骑在马背上冲杀的突骑施武士，操作起床弩来，动作极为笨拙。只发射了两轮，就被唐军逼近到了距离城墙二十步之内。
“嗖嗖嗖嗖嗖嗖嗖——”唐军手中先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擎张弩，忽然展开齐射。刹那间，就将让城墙上再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影。而唐军队伍中弓手们，也果断仰起上身，将羽箭向城墙垛口后洒去，一轮接着一轮，宛若狂风暴雨。
城墙上的拔悉部武士们，大骂着竖起盾牌。一边遮挡从天而降的羽箭，一边努力用弓箭还以颜色。他们手中的各种木弓和骑弓，远不及唐军手中的角弓精良，但是占着居高临下的便宜，一时间，气势倒未落下风。
只是，站在城下与他们展开对射唐军弓箭手身上的铠甲防护力极好，即便中箭也很难受到致命伤。而拔悉部武士这边，只要不小心挨上一箭，就会彻底失去战斗力，甚至直接一命呜呼。
“妈的，拔悉德到底想干什么？”小箭拔悉越班骂骂咧咧地扑向弩车，试图组织人手，用弩箭狙杀城外的唐军将领。然而，当他和他的手下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将弩车装填完毕，却愕然发现，城外的唐军要么躲在弩车射程之外，要么因为角度问题，已经无法再被弩箭瞄准，他的所有努力，都是白忙碌一场。
“好在唐军远道而来，并未携带攻城车和云梯！”气急败坏之余，小箭拔悉越班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从血泊中抓起一张木弓，继续朝城下发射羽箭。
一串带着红星的铁疙瘩，忽然飞上城头。大约七八只模样，威力很小，除了将某个倒霉的武士脑袋砸出了血之外，没取得任何战果。然而，下一个瞬间，铁疙瘩们相继炸裂，气浪携带着铸铁碎片在城头横扫，每一枚铁疙瘩周围三步之内，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影。
侥幸没在落在爆炸范围之内的拔悉部武士们，吓得亡魂大冒。丢掉木弓，盾牌，争先恐后朝敌楼和步道上跑。然而，敌楼很快也不再安全，数个冒着火苗的陶土罐子被唐军用简易投石机甩入，落地，碎裂，添加了菜油、面粉和硫磺等物的酒精带着火苗四下流淌，将木制的敌楼，迅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唐军的大队兵马趁机靠近，用铁锹、撬棍和独轮车，开始拆除城门洞里的石块和泥土。敌楼中早已没有活物，敌楼两侧也热得站不住人。每当拔悉部的武士企图向城门两侧的城墙上靠拢，就立刻有冒着火的陶土罐子和铁疙瘩，落向他们的头顶。两轮过后，他们就彻底失去了送死的勇气，眼睁睁地看着城门洞中的泥土和石块，被唐军一车接一车掏走。
“投降！交出一半财物和马匹，所有人可以平安离开！否则，一旦城破，人芽不留！”王翰骑着骏马，再度出现，嚣张地报出唐军的最新条件。
“投降，投降！”不待拔悉德埃斤和大萨满作出决定，拔悉部的小箭们，就纷纷扯开嗓子回应。
白旗换了位置，重新扯起，在浓烟和寒风中，格外扎眼！

第三十六章 夺城
“放了这么多盐巴，你想毒死我么？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突骑施叶护摄图将一碗奶茶狠狠掼落于地，大声咆哮。（注：叶护，官职名，一般由可汗的族亲担任。低于特勤，高于部落埃斤。）
“饶命！饶命啊，叶护！奴婢这就给您换一壶新茶，这就去换……”伺候了他足足三年，并且曾经跟他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的宠妾托亚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拼命叩头。然而，叶护摄图却始终不为所动，像一只即将老去的狮子一般，烦躁地围着桌案踱步。
棕色的奶茶，在价格高昂波斯大花地毯上缓缓流动。几名侍卫匆匆冲入，将宠妾托亚像抓羊羔一样抓了起了，倒拖着向外走去去。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惨叫，求饶声彻底消失不见。然而，突骑施叶护摄图心中的烦躁感觉，却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他继续皱着眉头，用一双三角眼睛寻找任何可以撒气的目标。
周围的婢女们，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门外的侍卫，也都吓得连出气都不敢大声。唯恐将叶护摄图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人呢，都死哪去了，进来几个，把地毯换掉！”接连在屋子里转了二十多个圈子，摄图找不到新的发泄目标，将目光转向门口，厉声吩咐。
“来了，来了！”几名男性仆役答应着冲入，卷起价值数十吊，却被奶茶弄脏了的波斯大花地毯，就准备往外抬。叶护摄图，却嫌弃仆役们动作太慢，走过去，一脚一个，将仆役们踹得满地乱滚。
当最后一名仆役也被踹翻在地，摄图的心情终于痛快了一些。走回桌案旁，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将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铜壶拎起，嘴对嘴鲸吞虹吸。
这一回，他却不觉得咸了。直到大半壶加多了盐的奶茶落肚，才又站起身，喘息着询问：“济浊馆那边有消息么？斥候回来没有？已经两天了，为何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启禀叶护，斥候还没回来！济浊馆那边还没最新消息！”达干渠黎小跑着入内，躬着身子低声回应，“但济浊馆的城墙远比其他几城高大，又是拔悉部最后一座避寒的居所，唐军未必能轻易打下来！”（注：达干，官职名，相当于军师，参谋长）
“十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呢？！”叶护摄图狠狠瞪了达干渠黎一眼，没好气地数落。
达干渠黎无言以对，红着脸低下了头。
十天前，唐军兵出疏勒的消息传到了姑墨，当时，只有叶护摄图一个人认为，情况不妙，并且力排众议向大可汗娑葛发出了警训。而他和姑墨城内的其余埃斤、吐屯们，却全都以为，郭元振只是做做样子给大唐皇帝看，不会真的冒险跟突骑施十部大可汗娑葛撕破脸。
并且，孤石山、岐山都易守难攻，只要驻守在两地的突骑施将领，能坚持到原本去支援遮孥的突厥援兵赶至，以郭元振软弱性子，肯定会不战自退。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却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唐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接连夺取了孤石山和岐山，随即，又在野地里与两千突厥兵马遭遇，将后者直接正面击溃！
而两天前，又有新的噩耗传来，拔悉部撒昆赛迦被唐军阵斩，谒者馆也跟着丢失。情况比叶护摄图当初预料到的还坏，并且还在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娑葛那边，有给我的新指示没有！”叶护摄图此刻气儿已经消了大半儿，念在大敌当前的份上，并没有连渠黎一起打，而是主动将话题转到了另外的方向。
“没，还没。除了，除了五天前那封文书！”渠黎感觉到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变轻。继续低着头，不敢与摄图的目光对视。
五天前那封用快马接力送来的文书里，娑葛以大可汗的身份，狠狠训斥了摄图叶护。认为此人对大唐过于畏惧，所以才稍微听说点儿变故，就自乱阵脚。并且勒令摄图叶护，无论谁来攻打，都必须守住姑墨州，守住姑墨州内的粮草辎重。否则，就别怪他这个做侄儿的不顾亲情。大唐律法之中，对丧城失地之将如何处置，突骑施一定会原样照搬。
这封文书，导致摄图的情绪彻底崩溃。随后短短五天之内，他处死三名美妾，两名奴仆，还有一名嗓门太大，吵到他休息的小箭。将达干渠黎、埃斤克蒙、吐屯洛伦等下属和同僚，也动辄就骂个狗血喷头。
然而，无论如何愤怒，如何疯狂，摄图叶护，却始终没有勇气违背娑葛的命令，只管像疯狗一样逼迫着城内所有人，都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报，叶护，城里的汉人都集中到一起了。还有一千二百四十名男女，大部分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工匠、郎中和兽医。”议事堂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就像夜枭嘴里所发出的嘶鸣。
是摄图的心腹小箭罗布罗，此人在十多年前，曾经被唐军射瞎了一只眼睛。故而，心中对所有唐人都恨之入骨。巴不得战争永远打下去，直到突骑施兵马攻入长安城。
“关起来，从今天起，不要再给他们任何饭吃。如果唐军打过来，就将他们分批押上城头处死！”摄图叶护想了想，大声吩咐，仿佛是在吩咐管家准备宰杀牛羊。
“是！”小箭罗布罗兴奋地大叫，随即，拔腿狂奔而去。达干渠黎则听得心惊肉跳，将胆子壮了又壮，才冒着被摄图殴打的风险，小心翼翼地提醒，“叶护，如果当着唐军的面屠杀唐人，以后，双方就再没有讲和的可能了？”
“你以为现在就还有可能么？”叶护摄图猛地将面孔转向他，双手挥舞，声音里充满了凄凉，“我的好达干，自打娑葛攻向龟兹，咱们跟大唐，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不，不是已经宣告过，只反周以悌，不反大唐么？”达干渠黎心里叹了口气，却强打精神安慰。
“你当大唐皇帝是傻子么？还是大唐官员和将领，个个都是郭元振！”叶护摄图撇嘴冷笑，连连摇头，目光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达干渠黎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讪讪地低下了头。数月之前，娑葛召集所有贵族议事，摄图曾经当着大伙的面儿，劝阻娑葛见好就收。可那时包括渠黎在内的大部分贵族，都站在了娑葛那边。而现在，龟兹城迟迟无法攻下，于阗和疏勒的唐军，又从突骑施人的侧翼和背后扑了上来。
“如果十天前，听闻疏勒那边的唐军杀过来，娑葛听我的话，退向碎叶，咱们突骑施，还有机会背靠突厥，寻找一线生机。”仿佛感觉到了渠黎心中的悔意，叶护摄图继续挥舞着手臂，连声冷笑，“而现在，哈哈，要么咱们全死在这里，要么让安西彻底脱离大唐，除此之外，绝对没有第三种可能！”
“咱们，咱们不会死在这里。咱们在城里的粮食和辎重，至少能吃上两年！”达干渠黎心里头打了个哆嗦，却不认为形势有摄图说得那么严重，“姑墨的城墙有三丈高，四门都带有铁闸。城内的各部武士加起来还有七千多，而敌军据说却只有三千出头。”
“周以悌呢，你把他算上了么？他十多天前，就跟阿始那忠节一道，抵达了三河口。只是突破不了特勤尼禄的阻截，所以暂时停在了那里。等到他跟尼禄分出了胜负，你说接下来他会向哪里发起进攻？！”叶护摄图继续双手挥舞，头发像久未梳理的马尾巴一般，乱蓬蓬地来回甩动。
“这……”达干渠黎再度语塞。
大唐太大了，唐人也太多了。单独对付牛师奖、周以悌、郭元振三人所率领的大军之中的任何一路，突骑施都胜券在握。然而，一旦这三路大军之中两路联手，突骑施人不依靠外援，就根本看不到任何获胜的可能。
而现在，西域的三路唐军却来了两路半！至于为何疏勒来的是半路，达干渠黎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然而，他却知道，有关郭元振是被迫出兵的谣言，绝不可信。否则，那三千唐军的战斗力不会那么强，士气也不会那么高涨！
“娑葛不听我的话，已经屠了碎叶。这里，于阗，俱毗罗，阿悉言的汉人，他也只留下了工匠、郎中和手艺人。”声音忽然转低，叶护摄图手扶自己额头，做追悔莫及状，“屠城的消息如果不传回长安，咱们还有希望通过郭元振，陈述当初起兵的缘由是被迫。屠城的消息传回长安，大唐皇帝必然恨咱们入骨。而汉人素来记仇，城里这些一千多人，虽然表面恭顺，一旦唐军杀到城下，他们肯定会想尽一起办法里应外合！”
话说得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可言。然而，达干渠黎却叹息着点头。
突骑施十部跟娑葛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杀不杀城里这一千多名手艺人，结果都是一样。
眼下，再向碎叶撤退，也已经来不及。而阿始那墨啜那边，在明年开春之前，却没办法派来更多援军。突骑施人想要逃过唐军的报复，办法只有一个，打败牛师奖，打败周以悌，打败背后突然杀过来的这三千唐军，彻底切断大唐与安西四镇之间的联系！
如此，继续跟大唐讨价还价也好，举族投靠突厥，或者举族投靠大食也罢，突骑施十部才有足够的本钱！否则，当初欠下多少血债，今后就得加倍偿还！
“明天一早，无论斥候回不回来，你守城，我带领四千弟兄，去济浊馆，救援拔悉德！”叶护摄图忽然又叹了一口气，随即，果断作出决定。已经不再年青的眉宇间，隐约又透出了他兄长在世之时的几分英武。
“不可！”达干渠黎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出言阻止，“从疏勒方向杀来唐军，未必像传言那样，只有三四千人！甚至，有可能都不是金山军。金山军的战斗力没那么强，郭元振用兵也没这么凶猛！”
这是他听闻突厥人在野战中被数量相差不多的金山军正面击溃之后，就在心里得出的结论。先前之所以没说出来，一是担心会影响士气，二则是担心判断再次出错，被摄图抓自己的小辫子。而现在，为了阻止摄图带兵主动出城与唐军野战，他只好选择实话实说。
“我也觉得不是金山军！”摄图的反应，再度出乎他的预料。笑了笑，咧着嘴摇头，“我甚至怀疑，郭元振那厮，花钱请了大食人来帮忙！但是，我不能继续在这里等下去，等着两路唐军在姑墨城下汇合。相信我，眼线咱们俩心里头有多乱，城内的各族武士们，心里就有多乱！”
“这……”达干渠黎红着脸站起身，郑重拱手。
不等两路唐军汇合，摄图还有机会将其分头击败。而一旦两路唐军汇合在一起，摄图就只能死守姑墨。以眼下城中将士的士气，达干渠黎真的没把握推算，大伙能守多久？
“还是记住我刚才的话，我走之后，只要唐军出现在城外，你就下令杀光城里的汉人，以免他们跟唐军勾结！”轻轻冲渠黎点了点头，达干继续吩咐。两手互相紧握，关节咯咯作响。
“我去巡城！”达干渠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红着眼睛，快速转身，以免眼泪被对方看见。
突骑施各部，本来不必如此的。他们数年前就在郭元振的斡旋下，归附了大唐。大唐对待突骑施各部，也向来优厚。从未收取各部一文钱的赋税，还定期赐下各类粮食和药材种子，以便各部牧民能够自食其力。
而老可汗死后，一切都变了。老可汗的儿子娑葛在长老们的支持下，成功击败了摄图，登上了汗位。随即，就开始野心勃勃地准备将西域各族纳入掌控……
“叶护，叶护——”迎面有人冲入，差点跟渠黎撞了个满怀。
一股紧张的感觉，瞬间笼罩了渠黎全身。他用力抓住来人的胳膊，厉声呵斥：“别叫，镇定，怎么了，济浊馆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但是，但是，拔悉德埃斤，拔悉德埃斤带着他的族人，已经逃到城外了。请求，请求叶护放他和他的族人进姑墨避难！”小箭夫罗顶着一双熊猫眼，喘息着汇报。每一句话，都让达干渠黎的心脏，又缩紧一大圈儿！
“我去看看！”没等达干渠黎做出任何反应，叶护摄图已经推开了他和小箭夫罗，大步走出门外。
“小心有诈，咱们斥候应该早一步回来！”达干渠黎毫不犹豫跟上，同时高声发出提醒。
“我知道！”叶护摄图点点头，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此时此刻，无论双方之间曾经有过多少不快，都必须先放在一边。达干渠黎也将弯刀拔出来握在了手里，同时，招呼沿途能够看到的所有弟兄跟上。
当他和叶护摄图两个来到城门口，身后已经跟了两三百人。甚至还包括两名埃斤和一名吐屯。大伙按照官职高低，依次沿着马道登上敌楼，然后，手打凉棚向下张望。
夜色很黑，天空中彤云完全遮住了星光和月光。城外前来请求归附的人，体贴地打起了火把，以便让叶护摄图看清楚自己的面孔。
来得的确是拔悉部的埃斤拔悉德，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躺在一个羊毛编制的担架上，生死难料。站在担架旁边的，则是拔悉部的萨满古噜托，也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再往旁边看，则是小箭拔悉越班、拔悉丹罗、拔悉乌拉喝等大伙熟悉的拔悉部贵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绝望。
“叶护摄图，救命，救我拔悉部上下一命，我拔悉咕噜托愿意对着长生天发誓，此后，举部并入叶护摄图的麾下！如果违背，就让神明杀死我，将我的灵魂押到万年寒冰之下，永远不得解脱！”不待叶护摄图发问，萨满咕噜托双膝跪地，重重叩头。
“叶护摄图，拔悉部无能，丢了济浊馆。请你开门放我们进去，我等愿意举族投奔！！”小箭拔悉越班、拔悉丹罗、拔悉乌拉喝等人，也双膝跪地，苦苦哀求，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绝望。
“叶护摄图，救命，救我拔悉部上下一命！”刹那间，城外拔悉部仅存的族人们，全都跳下了马背，对着敌楼连连叩首。
“济浊馆哪天丢的？我派去的斥候呢？你可遇到了他们？”叶护摄图不敢轻易相信，皱着眉头高声询问。
“前，前天！”拔悉咕噜托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惭愧，“我们没遇到任何斥候，我们战死了一半族人，才摆脱了唐军的追杀。沿途中，还多次遇到唐军的阻截……”
话音未落，黑暗中，已经传来了清晰的画角声，宛若虎啸龙吟。紧跟着，马蹄声也从远方传了过来，脚下的城墙和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夜幕下，不知道杀来了多少唐军。绝对能将这千余拔悉部残兵杀个一干二净。当即，小箭拔悉越班和拔悉丹罗双双站起身，先默默向叶护摄图行了个礼，随即跳上坐骑，直奔号角来源方向而去。
两百多名拔悉部的男子，相继起身，跳上坐骑，紧随拔悉越班和拔悉丹罗身后，如同飞蛾扑火。很快，远处的夜幕下，就传来了厮杀声。从西南方吹来的寒风，隐约也带上了血腥。
“叶护摄图，开门放他们进来吧！求你了！”两名部落埃斤物伤其类，双双转过头，瞪着通红的眼睛祈求。
周围的其他部族武士们，全都红了眼睛，手掌压在腰间刀柄上，气喘如牛。
姑墨城中，属于娑葛本部的武士还不到四分之一。大战在即，叶护摄图不敢让各部武士离心。因此，咬了咬牙，果断沉声下令，“开城门，放拔悉部入内！”
“慢着，人和马都可以进来，让他们把兵器丢在城门口！”达干渠黎不放心，在旁边高声补充。
这个提议，立刻让周围很多人对他怒目而视。然而，叶护摄图，却果断采纳了他的建议。先让手下几个大嗓门向城外喊话，勒令投奔者不得携带兵器入城。待亲眼看到愤怒的拔悉部贵族和战士们，将兵器丢在了脚下，才又吩咐本部嫡系武士去拉开了城门。
几名亲兵抬着生死不知的拔悉德快步跑进城内，拔悉部小箭拔悉乌拉喝带着其他族人，垂头丧气地紧随其后。而拔悉部的萨满咕噜托，则站在城门口，催促所有人加快速度，以免追兵在杀光了前去拦截的族人后，再杀到城门口把大伙斩尽杀绝。
“拔悉德埃斤伤在哪了？快快，把他送到我的行辕里去，我给他安排最好的郎中！”知道自己的命令，容易让非嫡系的各部武士们寒心，叶护摄图主动从马道上走了下来，朝着担架上的拔悉部埃斤嘘寒问暖。
“没事，没事！”拔悉德挣扎着在担架上坐直身体，将手伸向旁边的火把，“多谢叶护摄图，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小心，他不是拔悉德！”达干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如假包换的紧张。
的确不是拔悉德，刚才距离远，看着轮廓很像。而此刻，叶护摄图却能分辨出许多不同。特别是那口地道的唐言，绝非拔悉德这个土鳖所能说得出来！
凭借本能，叶护摄图果断纵身后退，将自己藏于嫡系武士的保护之下，同时，嘴里发出一声断喝，“他不是拔悉德，杀光他们，关城门！”
一颗铁疙瘩，从“拔悉德”手里飞起，拖着红星，落向他的头顶。“轰隆！”凌空炸裂，将他和他身边的武士，一起吞没在硝烟之中。

第三十七章 不同
只装填了三两黑火药的原始点火式手雷，威力其实非常一般。即便张潜命令工匠制造弹壳之时，特地在弹壳表面锯出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纹路，手雷爆炸所生成的破片通常也很难超过八瓣儿，有效杀伤范围，也只有三米出头。
然而，同样的武器，使在骆怀祖手里，威力却能增加一倍。此人膂力奇大，掷弹又远又准，并且胆子大得没边儿。将手雷引线点燃之后，总是会等上一两个弹指才肯投掷。结果，第一枚手雷凌空爆炸，叶护摄图和他身边两名侍卫的脑袋就消失不见，周围一整圈的人，也被爆炸产生的气浪和声波，直接震倒在地，痛苦地抽搐翻滚。
而打扮成拔悉部埃斤的骆怀祖，却丝毫不敢手下留情。果断又将第二枚手雷掷向了达干渠黎头顶。后者吓得亡魂大冒，双手抱着脑袋奔向敌楼。“轰隆”一声，手雷在此人身后五步远位置凌空爆炸，又将躲避不及的突骑施武士放倒了一小片。
负责抬担架的任五、刘二、方明、史谨四人，飞快地从担架下抽出横刀。将胆敢靠近担架的突骑施武士尽数砍翻；被迫空着双手进城的“拔悉部武士”们，则像变戏法一般从腰间抽出匕首，短刀和铁链子，以担架为核心快速结阵。城外还没来得及入内的其余“拔悉部武士”，则捡起兵器，一拥而上，将门洞及城门附近的突骑施人全都剁成了肉泥。
“轰隆！”“轰隆！”第三，第四枚手雷炸响，将马道上突骑施武士又放翻了四五个。其余侥幸没被爆炸波及的武士，大部分吓得跪倒余地，双手抱着脑袋大声求饶。少部分则转身奔上城墙，然后沿着城墙向南北两侧仓皇逃窜。谁也鼓不起勇气去直面第四次爆炸，更没勇气找正在乱丢手雷的骆怀祖拼命。
“控制马道、敌楼和城门，投降者不杀！”郭敬和任齐两个各自带领一队弟兄冲入，手中长矛挥舞，将挡在路上突骑施武士，无论仓惶逃命的，还是跪地等死的，尽数刺翻。大队唐军手持兵器尾随其后，开始清理通往城头的马道。而刚刚立下大功的真拔悉部武士，则在小箭拔悉乌拉喝的带领下，从尸体旁捡了趁手的长兵器，向城内扩大战果。
为了避免误伤到自己人，骆怀祖只能暂时停止投弹，仰着脖子四下张望。就在此时，一支冷箭忽然凌空而至，“当”的一声，正中他的胸口。
纵使有镔铁板甲保护，骆怀祖也被推了个趔趄。既不做任何迟疑，也不看冷箭从何而来，他果断双腿发力，侧身斜纵，眨眼间，人就到了半丈之外。
另外两支冷箭接踵而至，在他原本停留的担架上，射出两个窟窿。而骆怀祖也终于看清楚了冷箭来自敌楼，撒腿朝敌楼狂奔了十多步，纵身而起，将一枚手雷从窗口掷了进去。
“坏了，忘记点火了！”手雷飞出，他也发现了自己忙中出错，懊恼地用手掌拍自己的头盔。然而，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敌楼中，达干渠黎带着几名心腹，狂奔而出，谁也不敢留在里边等死。
已经走上了马道的王翰挺槊迎了上去，用槊锋挡住了达干渠黎的去路。跟在王翰身边的大唐健儿们，则快速结成小三才阵，向达干渠黎身边的亲信发起了攻击。达干渠黎得不到亲信的支援，想要逃走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挥刀，与王翰战在了一处。他久经沙场，身手灵活，自信能够在临死之前“赚”回本钱。然而，两招过后，他就明白自己错得实在离谱。
虽然“世家”这个名字，在大唐的分量已经越来越轻。但一名太原王家子弟从到大所接受的训练和所能接触到的资源，也远非一个西域部落小贵族能比。而王翰偏偏又是王家子弟中排在前十位的翘楚，来西域之前，还在边军中专门接受过历练。
因此，双方交手第一招，达干渠黎就被晃得失去了重心。第二招他不得不转攻为守，左脸却被王翰用槊刃撩出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明晃晃的槊锋转瞬又至，他横刀招架，却架了一个空。他果断张开嘴，大叫了一声“投降”，就准备束手就擒。而王翰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冰冷的槊锋捅穿了达干渠黎的心脏，将他挑得倒飞而起，直接甩下了城墙。
数百名突骑施武士，忽然在一名吐屯的带领下，大叫侧面的房屋后跳出来，试图杀唐军一个措手不及。任五和任六早有准备，立刻带领弟兄们用擎张弩封路。三排明晃晃的弩箭倒映着火光飞出，如同冰雹打庄稼般，将冲在最前排的突骑施武士射翻在地。其余的突骑施武士愣了愣，攻势立刻停滞。骆怀祖和王之涣两个，双双将手雷掷向突骑施武士的头顶，将后者炸得人仰马翻。
没等手雷的硝烟散开，拔悉部酋长拔悉德，就亲自带着族人冲了过去。见到突骑施武士，甭管是已经被炸死的，还是被吓傻的，全都一刀砍断喉咙。虽然同为突骑施人，今晚过后，他们与娑葛的本部，却已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所以，此刻多杀一个娑葛的追随者，拔悉部今后就会安全一分。
张潜骑着飒露紫，出现在了城门后。负责把守城门的将士们，纷纷欢呼着向他行礼，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骄傲。而已经进入到城内的弟兄们，则无暇回头，继续在各自的校尉带领下，按照战前制定的计划，向姑墨城核心地区稳步推进。
即便加上拔悉族的武士，唐军的数量，其实仍然远不及城中的突骑施武士多。然而，因为叶护摄图和达干渠黎相继战死，城内的突骑施人却乱做了一锅粥。
隶属于娑葛的铁杆嫡系，因为多次参与屠城，自知失败之后举族都不会落到好下场，所以挺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就在将领们的组织下，努力发起了反扑。而被娑葛强迫或者携裹着反叛大唐的其他突骑施部落武士，发现形势不妙，却全都收拾起抢来的细软，准备开溜。
在失去了统一指挥，并且没有仆从军配合的情况下，娑葛嫡系部队的每一次反扑，都堪称悲壮。他们仓促之间射出的羽箭，连张潜亲兵身上的铁背心都穿不透，更无法耐耀星铠分毫。而唐军手中的擎张弩，却可以像戳纸一样，轻松将他们身上的牛皮甲戳个对穿。
锐利的弩簇在戳穿了皮甲之后，余势未尽，继续戳透皮甲下的血肉、骨头、内脏。凡是被射中者，全都惨叫着倒地，无人能够幸免。每当娑葛嫡系的反扑被弩箭遏制，简易手雷就会出现在他们的头顶，将他们的队伍彻底炸散。而拔悉部的突骑施武士就会趁机扑上去，做最后的血腥收割！
唐军的推进的速度不快，并且是沿着主街推向原本的姑墨州衙位置，固定甚至有些死板。所以，不甘心失败的娑葛嫡系，总是能找到机会发起大大小小的反扑。只是，每次反扑的结果都是一样，除了展示他们的勇气和忠诚之外，别无所获。
连续几次反扑都宣告失败之后，娑葛的嫡系部属们，无师自通地选择了巷战。城中的汉家百姓已经被屠杀殆尽，空出来的房屋，都可以成为娑葛嫡系的保护所。厚实的土墙，可以替他们挡住擎张弩射过来的箭矢。而为了防寒，西域的窗户都特别窄小，刚好可以被他们当做箭孔。
几十只羽箭从屋子里射出来，将正在忙着割敌军喉咙的拔悉部武士射到了七八个。剩下的拔悉部武士惊慌失措，大叫着向后撤退。大唐健儿们，则顶着乱箭前冲，先将拔悉部武士驱赶回战场，然后用火把点燃包裹着牛油的麻布，从窗口丢进娑葛嫡系藏身的房屋。
牛油不仅能吃，这个时代，也是做低价蜡烛的材料。失去主人的房间内，家具很快起火，娑葛的嫡系武士们烤得无法立足，纷纷从藏身处逃出。手持擎张弩的唐军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立刻扣动了扳机。下一个瞬间，娑葛的嫡系挨个被射倒，惨叫着在血泊中乱滚。
战场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州衙方向移动，沿途中，凡是胆敢发起突袭者，全部被杀。拔悉部的武士们，杀起同族来，远比唐军残忍，坚决不放过一个活着的敌人。因为有唐军撑腰的缘故，很快，他们遭遇到偷袭之后，也不再畏惧。一边举起门板、盾牌等物抵挡羽箭，一边学着唐军的模样，将可燃物丢向敌人的藏身之处，将对方从屋子里逼出来，然后挨个剁成肉泥。
抵抗迅速减弱，发现反扑等同于送死之后，即便最勇敢的娑葛嫡系武士，都失去的斗志。又一次无师自通，他搜刮起身边的钱财，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奔向姑墨城的东门。而姑墨城的东门，不知道何时已经四敞大开，先行一步逃走的各部贵族和武士们，沿途将相对笨重的铁锅、铜盆、瓷碗等物，丢得满地都是。
当郭敬和任齐，各自带着弟兄，将负责的城墙清理干净，在城东侧的敌楼上重新汇合到了一处。城内的战斗已经基本宣告结束。那些非嫡系的突骑施部族武士们，大部分都跟着部落贵族逃进了旷野，从此之后，至少是在唐军跟娑葛分出胜负之前，他们绝对没有勇气再返回战场。而娑葛的嫡系，则有上千人战死在了城内，剩下数百人则趁着唐军没有封闭城门之前逃向了距离姑墨不到五十里的阿悉言城，将姑墨州失守和拔悉部倒向唐军的噩耗，同时向东方传播。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普通部族牧民，突骑施贵族，还有十几名发战争财的各族商人，则果断选择了向胜利者投降。按照以往的经验，大唐的官员，比任何一位部落酋长都慈悲。获胜之后，他们会善待被俘虏的各部贵族，善待普通牧人，对于商贩的盘剥，也不会太狠。
但是，这次他们却押错了宝。唐军不需要牧奴，已经传开的屠城消息，也让大唐健儿心中充满了愤怒。所以，张潜下令，被堵在城里没来得及逃走的突骑施人，除了各部贵族之外，全都被剥夺了财产，赏给了拔悉部。而拔悉德，却是地道的突骑施酋长。按照部族之间争斗的规矩，他会将所有俘虏打成牧奴，凡是胆敢反抗者，皆当场斩杀，坚决不留隐患。
“你们中间，凡是在娑葛屠城之时，收留过大唐百姓的，都站出来！”当拔悉德带着张潜的手令，千恩万谢去搜捕城内的牧人之后，张潜将目光转向了十几名发战争财的商贩，铁青着脸吩咐。
“我，我，在下……”商贩们争先恐后向前走，仿佛各个都变成了大善人。然而，张潜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全都推进了绝望的冰窟窿。
“我会派弟兄，去你们各自的家中去核对。哪怕是奴隶也算，只要收留过一个汉人，就饶恕你们全家。而如果没有，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饶命——”一名粟特商人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将军，娑葛太凶残，我们不是不想收留大唐百姓，是不敢，不敢啊！”
“饶命啊，将军，我们无辜，无辜！”
“饶命啊，大唐来的将军！我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饶命啊将军，我愿意出钱，出钱赎罪！”
……
其余商人纷纷跪地，叩头如捣蒜。争先恐后控诉娑葛的凶残，同时陈述自己的无奈。
“把他们带到院子里去，让获救的大唐百姓指认。凡是追随娑葛伤害过大唐将士和百姓的，按谋反罪论处。”张潜叹了口气，沉声吩咐。随即，又快速补充，“搜索全城，凡是抓到的各部贵胄，也照此处理。曾经保护过唐人的，哪怕是把唐人收留在家里当了奴隶，都可视为我张潜的恩人。反之，杀无赦！”
“饶命，将军饶命！”
“将军，我们是被逼的，被逼的啊！”
“饶命——”
……
求饶声，再度响成了一片。几个没来得及逃走，已经被唐军押到衙门里面见张潜的部族贵胄，瘫在地上，苦苦哀求。
郭敬带着亲兵们走进来，将瘫做一团的突骑施贵族挨个架走。有人自知恶有恶报，默默地低下头，任由大唐健儿处置。有人吓尿了裤子，拖着双腿拼命挣扎。还有人梗着脖子，高声抗议，“这不公平。郭总管从来不会这样对待我们。我等追随娑葛也是迫于无奈。你如此对待我们，今后没有部落敢投降……”
“尔等杀西域的汉人之时，可否考虑给他们一个公平？”张潜的眼睛忽然开始发红，冷笑着高声质问，“尔等投靠娑葛为虎作伥之时，可否考虑过郭总管的恩德？尔等追随娑葛迫于无奈，尔等抢劫汉家商铺，火烧汉家宅院时，有谁逼着你们？至于今后，只要张某还在西域一天，规矩就是，凡杀我汉家男女者，必血债血偿。帮凶者，同罪！”
众部族贵胄无言以对，继续哭喊求饶。郭敬、任齐等大唐健儿们，则个个扬眉吐气，将前者像拖猪一样拖到州衙之外的空地上，询问完获救大唐百姓的态度之后，挨个斩首。
而那些获救的大唐工匠、郎中、兽医和手艺人们，则不停地抬起手，用牙齿咬自己的手背。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而不是在做梦。
中原百姓不愿意来西域讨生活，一方面是由于故土难离。另外一方面，比故土难离还关键的因素，就是由于官府为了维护表面上的太平，很少，甚至根本不会为汉家百姓做主。
汉家百姓与当地部族牧民一旦起了冲突，官府肯定会要求汉家百姓忍气吞声。而汉家百姓被对方欺负了，却根本无处申冤。甚至有时候被部落贵族活活打死，也只能自认倒霉。只要家里没有人当官，官府从来都是不闻不问。
此外，一旦发生大的变故，如娑葛反叛，汉人就是被斩杀和抢劫的对象。过后，朝廷即便出兵平叛，只要那些部落头人和贵族们选择投降，通常也会既往不咎。而死在部落头人和贵族手中的汉家男女，则全被官府忘记了，仿佛他们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所以，今晚能够获救，这批中原百姓已经喜出望外。根本没指望过，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那群恶人，还要血债血偿！而当大伙将手背咬了又咬，发现眼前的事情，真的在发生，而不是自己在做梦，一时间，内心里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当即，就有人冲到尚未被杀的突骑施贵胄身边，又打又咬。还有人跪在血泊里，用手沾了仇人的血，疯狂地大笑。更甚者，干脆主动冲到队伍前，指着某个突骑施贵胄，控诉此人的罪行，字字血泪。
张潜没有接受骆怀祖的建议，趁机走出衙门去收买一波人心。而是抓紧时间，处理手头的一系列琐事。
娑葛的大部分粮草辎重，以及第二次起兵以来的劫掠所得，都存在姑墨城中。这些东西，立刻能交给粟特商人变现的，只占很少的一部分。其余大部分，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干净。而据大伙的判断，娑葛得知姑墨州丢失之后，肯定会放弃对龟兹的继续攻打，不顾一切掉头而回。
光凭三千多大唐健儿肯定守不住姑墨城，哪怕坚持到牛师奖和周以悌两人率部前来支援都不可能。而牛师奖最多也就能动用一万兵马，守城勉强，野外与娑葛交战，基本上毫无胜算。
“季凌，你去替我传令，今晚弟兄们缴获，五成上交，五成留给自己。告诉大伙不要留太重的东西，以免耽误行军！”思前想后，唯一可以借鉴的例子，还是湘军。张潜抓起令箭，开始布置任务。
“是！”王之涣毫不犹豫地接过令箭，快步离去。既不问张潜为何要这样安排，也不对战利品的分配比例做任何质疑。
自打来到西域，他就发现自己完全换了一种活法，并且活得一天比一天痛快。所以，干脆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学徒的位置上，虚心接受一切新鲜或者陌生的东西。
“子羽，还得麻烦你跑一趟，给那些跟在咱们身后的粟特商人传个话。城里的一切，包括粮草辎重，我给他们三天时间去搬。让他们派人来，把能搬走的东西，除了武器和草料之外，给我估计一个总价。过后，能支付多少，他们就支付多少。支付不了，可以打欠条，然后将来慢慢还给我。”
“遵命！”王翰同样问都不问，答应着接过令箭，转身就走。
“张少监，那些粟特商人走不了多远，你把粮食卖给了他们，回头粮食就得又回到娑葛手里！”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郭鸿忽然开口，提醒张潜小心让敌军占了便宜。
“娑葛不会付给他们钱，我会！”张潜冲他笑了笑，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自信。“而他们，被娑葛抢了之后，肯定恨不得娑葛立刻就死。届时，能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的，只有我！”
“这……”郭鸿愣了愣，眼睛眨巴了半晌，才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脸色忽然又涨得通红一片。
他父亲郭元振，从来没这样做过。更没教导他，跟异族打交道，还可以用这种办法。而现在，张潜的所做作为，却跟他父亲完全不同，甚至有些地方还截然相反。
作为儿子，他不愿意承认自家父亲错了，然而，他却能看到，弟兄们在张潜麾下，个个都仿佛脱胎换骨。他也能感觉到，弟兄们对张潜发自内心的崇拜与尊敬。还有，弟兄们那高涨的士气和强大的战斗力，都是他以往在金山军身上从不曾看见。
“师叔！”张潜又抓起一支令箭，交给了今晚破城的头号功臣骆怀祖，“你去告诉外边那些获救的百姓，如果还想继续报仇，就跟我走。我给他们每人发一把刀，一匹马和一副皮甲，无论男女老幼。如果已经不想再报仇了，我会给他们每人一匹马，二百斤粮食和一百个钱，请他们速速前往疏勒，或者返回中原。此地，不能久留！”
“好！”骆怀祖想了想，伸手接过令箭。随即，却又皱着眉头询问，“你准备弃城么？也对，失地存人，才是上策。我军斗志虽然旺盛，比起对手，人数终究太单薄了一些。”
“我准备给娑葛一个惊喜！”张潜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忽然带上了几分神秘。

第三十八章 业火
橙红色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却不带丝毫的暖意。寒风料峭，敌楼顶上的战旗猎猎作响。大唐金山道大总管站在敌楼中，手扶围栏向东眺望。鼻孔中呼出来的水汽，在兜鍪的边缘凝结成一层白霜。
“大帅，下去喝点儿热汤吧！”掌书记荀颍达披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沿着台阶缓缓而上。双手抱拳，心疼地建议，“咱们派去接管孤石山、岐山和谒者馆的兄弟，都足够机灵。一旦有了少帅的最新消息，肯定以最快速度送回来！”
“我知道！”郭元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我只是心里头不踏实。站在这里吹吹风，会感觉好一些。”
“张少监没有苛待少帅，他自己，也不像个不顾弟兄们死活之人。”明知道安慰没用，荀颍达依旧小声补充。
郭元振没有回应，冲着他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望着东方的旷野发呆。前几天下的暴雪一直没有融化，天地间一片雪白。但疏勒城向东，却有一条非常清晰的道路，一直绵延到他的视线之外。
那是马蹄踩出来的道路。半个月来，姓张的冒失鬼示威一般派遣信使，向他传递捷报。同时邀请他派遣后续部队，去接管孤石山、岐山、谒者馆等前一段时间被突骑施人占领的堡寨和城市。起初，每一次捷报和邀请传来，都令他倍感屈辱。而自打三天前，信使送来了收复济浊馆的捷报，却没带来张潜请他派兵进驻的邀请，他心中所有屈辱和仇恨，就全都变成了焦灼。
实话实说，在最初张潜强行借走三千兵马之时，他根本不看好对方。虽然那个冒失鬼的狠辣与奸诈，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可战争结果却是凭军队的整体实力来决定的，主将和狠辣与奸诈，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在郭元振的预测中，即便没有荀颍达安排的那些弟兄从中捣乱，张潜凭借三千士气低落的兵卒，也很难拿下孤石山上的堡寨。而一旦那支兵马停顿于孤石山下，迟迟不得寸进，他就可以重新跟姓张的冒失鬼过一下招了。
是以兵势威逼也好，是从朝廷那边发力也罢，他肯定能占尽上风。至于鸿门宴和给遮孥传递消息，则完全可以解释成是姓张的冒失鬼多疑。反正有太平公主一手遮天，而姓张的冒失鬼既没完成牵制娑葛，救援龟兹的任务，又当众威胁了他这个唯一可以收拾残局的人，罪孽深重。
让郭元振打死都想不到的是，姓张的冒失鬼，居然一路势如破竹。那三千被他强行借走的金山军弟兄，非但没有士气低迷，军心溃散，反而在姓张的冒失鬼手中脱胎换骨，甚至在野战中，正面将一支数量跟自己差不多的突厥骑兵直接击溃！
这怎么可能？！最初接到战报之时，郭元振一直以为张潜是在吹牛，也希望张潜是在吹牛。而随着他派出去的弟兄，相继接管了孤石山，岐山，并以八百里接力的方式送回了最新战报，他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一系列热辣辣的现实。
“拿下谒者馆就可以了，应该见好就收了！”
“谒者馆距离娑葛囤积粮草辎重的要地姑墨只剩下三百里了，已经足够让娑葛感觉到压力，分兵回防了！”
“不能继续往前了，真的该见好就收了！只要娑葛分兵回防，对龟兹的威胁就会大为降低。以牛师奖的老练，已经有八成以上机会，确保龟兹城不失了！”
……
每次接到捷报，郭元振在心中，都试图从大局考虑，替张潜谋划。但是，顾忌到自己的颜面和对方的态度，他又让这些谋划，全都烂在了肚子里。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完全低估了张潜的野心与疯狂。在拿下了谒者馆的当天，后者居然就直接率部扑向了济浊馆。
三天前，信使送来的最后一份捷报。张潜所部的金山军偏师，迫降了突骑施拔悉部，拿下济浊馆。然后，那支偏师就袅无音讯。
从那时起，郭元振就彻底无法安睡。每天不待天亮，就会站在敌楼中，期待信使或者自己派出去弟兄传来最新消息，然而，每天从早盼到晚，却只盼来了越来越凛冽的寒风。
他唯一的儿子，在那支队伍中。虽然据信使和细作的汇报，少将军郭鸿没有遭受半点苛待，并且跟张潜想处得极为融洽。但是，他却相信，张潜既然已经拿下了济浊馆，就绝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就此按兵不动。
已经被胜利烧红了眼睛的张潜，肯定会扑向姑墨城。这点，郭元振不用想就知道。而姑墨城，却是西域数得着的重镇，里边粮草器械充足，兵力也不单薄！
“张潜能将姑墨城也拿下么？如果他进攻受挫，有多少机会撤回济浊馆？如果拔悉部降而复叛，张潜岂不是要腹背受敌？如果他在济浊馆也站不住脚，他下一步会退到哪？如果他兵败身死，鸿儿……”
郭元振不敢继续想，每次想到这儿，他眼前就是一片血光！为了让自己宽心，他努力推测最佳结果，张潜运气爆棚，抢在娑葛派兵回援之前，击败叶护摄图，拿下姑墨！那样的话，龟兹之危就彻底解了，娑葛的覆灭，就指日可待了。但是，张潜和鸿儿，以及二人所带的那三千弟兄，恐怕全都要有去无回！
发了疯的娑葛，肯定会不顾一切回扑姑墨。而为了保证城里的粮草辎重不再度落入娑葛手中，张潜肯定会选择死守。而牛师奖为了避免被围点打援，未必能够及时率部赶过去相救。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都是娑葛的手下败将，肯定没力量相救。至于自己这边，从疏勒到姑墨，有八百多里远，即便现在出兵，都未必来得及……
“大帅，大帅，马，马！是信使，是咱们的斥候！咱们的斥候和张潜的信使，一起回来了！”正心里揪得难受之际，忽然间，郭元振感觉到自己的肩部被人用力拍了一下，紧跟着，掌书记荀颍达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朵。
“在哪？”郭元振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用手一边揉眼睛，一边努力向外眺望。
果然是自家斥候和张潜的信使，从背上高高竖起的认旗，他就能分辨得一清二楚。信使显然已经跑脱了力，需要用绳索将自己绑在马背上，才不至于掉落于地。而他麾下的斥候们，则紧紧保护在信使的身侧，宛若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开门，放他们，不！接他们进来！老夫亲自去接！”下一个瞬间，尖利的叫嚷声，从郭元振嘴里发出。猛地一转身，不顾自己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他迈步沿着马道飞奔，转眼间，就来到了城门洞内。
城门，被兴奋的弟兄们推开。几名亲卫担心郭元振的安全，快步迎出城外，挡住斥候的去路。然后和斥候们一道，七手八脚地将信使从马背上抬了下来。
“大捷，大捷，我家行军长史于本月十七日傍晚，夺取姑墨州，斩杀姑墨守将摄图及其麾下一千三百余人，其余突骑施部众溃散！”信使已经累得无法站立，却依旧坚持着从背后的竹筒里，取出一份带着火漆的文件袋，亲手举到了郭元振面前。
“哪天？”郭元振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这是他预测中最好的结果，同时也是最坏的结果。到了这一步，张潜和郭鸿两个，几乎一只脚就踏入了鬼门关。
“十七日，傍晚！”信使喘息着重复，唾液和血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往下滴。
那是三天前，不，是三天三夜之前！郭元振强行压下去心中紧张，默默推算。来不及了，事到如今，他真的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听天由命。
用颤抖的手，拔出横刀，割开火漆封着的文件袋，他取出里边的捷报，快速浏览。希望，自己能够从张潜送来的捷报中，看到自家儿子和那三千弟兄们的一线生机。
捷报带着明显的张氏风格，完全由数字和事实构成，不带半个华丽的辞藻。但捷报中的每句话，都让郭元振心脏抽得更紧。
姑墨城中，果然存放着大批的粮草辎重，甚至还有非常珍贵的猛火油！而张潜，果然不肯让这批物资，再回到娑葛之手。他肯定没有能力组织人手，在娑葛回扑之前，将物资运走。但是，接下来打算如何做，他却在捷报中却只字未提。
带着最后的期待，郭元振的目光迅速落向捷报的最后，一行霸气的字迹，迅速进入他的眼睛。“粮草难以为继，娑葛军心必乱。机会难得，郭总管切莫错过！”
郭元振的心脏又抽了抽，眼前阵阵发黑，随即，浑身上下一片轻松。
将文件迅速收进信封，他咬着牙，沉声吩咐：“颍达，替老夫修书给娑葛。告诉他，如果他现在解散部众，跟老夫一道去长安负荆请罪，老夫还可以保住他的妻儿和族人。若是继续执迷不悟，老夫必将尽起疏勒之兵，将他本族上下犁庭扫穴，望他好自为之！”
随即，用力挥刀虚劈，浑身上下霸气尽现。“擂鼓，聚将，兵进孤石山。老夫要跟娑葛一决雌雄！”
……
夜幕下，距离姑墨城不到五十里的阿悉言城，战马悲鸣声不绝。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白发苍苍的粟特族通译，奉娑葛的命令，将一份唐军斥候射进城里来的战书展开，高声朗读。
“尔乃蛮夷，有地不过一村，拥众不过百户。既无尺寸之功于国，又无才德服众。大唐皇帝不嫌汝卑鄙，封汝高官显爵，赐汝种子器具。乃是千金市马骨也！”粟特族通译脸色煞白，声音也越来越低“汝却，却贪心不足，得寸进尺。欲以萤火与日月争辉，豺狗，豺狗与蛟龙同列……”
“别念了，欺人太甚！”
“该死，姓张的罪该万死。早晚老子要抓住他，挫骨扬灰！”
“抓住他，押到龟兹城下去，千刀万剐！”
“抓住他，押到龟兹城下去点天灯！”
……
四下里，骂声此起彼伏。娑葛帐下的特勤、叶护、啜、埃斤、达干们，一个个气得两眼发红，嘴角白沫飞溅。
眼看着龟兹城被攻破在即，大军却因为存放粮草辎重的姑墨城被抄，不得不掉头回扑，他们原本肚子里就憋满了无名业火。而现在，姓张的居然胆大包天，把战书直接射进了阿悉言城中，更是让他们忍无可忍。
阿悉言城距离姑墨州还不到五十里，如果不是娑葛念弟兄们长途行军辛苦，担心被姓张的半路偷袭，突骑施大军现在已经杀到姑墨城下，将姓张的狗贼包围起来，乱刀砍死。哪有可能，让此子派人登门挑衅，趁着天黑，将写满了字的战书射得到处都是？！
“继续念！”唯一保持着冷静的，只有自封为突骑施十姓可汗的娑葛本人。仿佛喜欢挨骂一般，他放下手中茶盏，从容命令。
“是！”粟特族通译不敢违背，继续对着战书，小心翼翼地宣读，“春天时念汝初犯，大唐不欲不教而诛，给汝机会迷途知返。而汝却不知道感恩，反以为我将士懦弱。夏末，汝又倾巢而来，先夺姑墨，再犯龟兹。杀我百姓，毁我农田，焚我房舍，污我学校。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某奉朝廷之命，起三千铁甲，半月之内，连连光复数城，断汝后路。汝积年劫掠所得，以及粮草辎重，此刻尽数落入张某之手。汝若理智未失，当知自己大势已去。尽早自缚手臂来降，张某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保证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汝若执迷不悟，张某必提三尺剑，斩你于马下，然后挥师直捣汝，汝之巢穴。”
粟特通译的声音再度停止，脸色更白，顶着一头冷汗抬头观望。
“继续念，怎么不念了？！”娑葛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催促。
“小的，小的不敢！”粟特翻译两股战战，不停地抬手擦汗。
“叫你念，你就念。否则……”娑葛等得不耐烦，手快速抓向腰间刀柄。
粟特通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继续朗读，“突骑施各部埃斤见此书后，若提娑葛人头来见，前罪尽赦，大唐以娑葛之爵封之。突骑施各部埃斤若不尽早与娑葛割席，娑葛覆灭之日，亦是尔等身死之时！届时，尔等麾下勇士，杀特勤者为特勤，杀叶护者为叶护，杀埃斤、吐屯者，大唐皆以……”
“停下，别念了！”娑葛忽然失去了冷静，站起身，一脚将通译踹出了半丈远。
粟特族通译口吐鲜血，却不敢喊冤，趴在地上，连连叩头求饶。自封为突骑施十姓可汗的娑葛，却忘记了先前是自己坚持让通译念的战书，摆摆手，命令武士将通译拖下去处死。然后咬着牙，厉声向四周询问：“尔等看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不，不，没听清楚！”
“听清楚了前面的，没，没听清楚最后几句！”
……
四下里，回应声五花八门。他的嫡系将领，敢实话实说。而那些仆从部族的埃斤，吐屯们，却唯恐说出来的答案无法让他满意，立刻遭到池鱼之殃！
“我不管你们听清楚了多少，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在大唐皇帝眼里，咱们都是一群蛮夷！这份战书里说得好，他以前对咱们好，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没有一丝一毫出自真心！”不愧为一代枭雄，即便被骂得狗血喷头，娑葛依旧没忘记从战书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去煽动仆从各部，“他今天怎么骂我，明天就会怎么骂你们。哪怕你们对大唐皇帝再忠心耿耿，到头来，也只是他家养的一匹马，或者一条看门狗！”
“该死！”
“欺人太甚！大唐皇帝欺人太甚！”
“杀回姑墨去，把粮食抢回来！”
“杀姓张的，点天灯！”
……
众埃斤、吐屯们，这会儿无论心里如何想，都红着眼睛挥舞手臂，做怒不可遏状。
“他其实说的没错！”知道麾下这些埃斤们，都是些什么货色。娑葛咬咬牙，继续高声补充，“他说的其实没错，我本部族人，的确只有千余帐。我原本所拥有的牧场，的确大不过中原一个村！但是，我，突骑施的可汗娑葛，今日对天发誓。宁死，不再为大唐鹰犬！我，突骑施男儿娑葛，宁战到最后一息，也绝不为奴！”
“绝不为奴！”
“突骑施男儿，宁死不屈！”
“突骑施男儿绝不为奴！”
……
议事堂内，呐喊声响成了一片。娑葛麾下的特勤、叶护、埃斤、啜、达干、吐屯们，无论是不是他的本族，都双目含泪，指天发誓。
知道光是煽动还不够，娑葛忽然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噤声。待呐喊平息之后，又骄傲地询问，“马伦特勤，你告诉大伙，咱们从龟兹城撤离之后，唐军可有胆子来追？”
“没有！”娑葛的同族兄弟，被他封为特勤的马伦，立刻心领神会，站出来，骄傲地宣布，“牛师奖被吓破了胆子，只派了十几名斥候出城。发现咱们留下的断后兵马，立刻吓得逃了回去，四门紧闭，再也不敢露头！”
“哈哈哈哈……”娑葛的嫡系将领们嚣张的狂笑，对龟兹守军的反应极为不屑。
“且拙叶护，你来告诉大伙，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两个，在三河口那边做什么？”娑葛撇了撇嘴，继续高声询问。
被他点到名字的叶护且拙，也心领神会。站出来，骄傲地拱手，“禀大汗，跑了，前天就跑了！发现咱们从龟兹撤离，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两个，担心咱们掉过头来去打他，吓得逃进了大沙漠。这大冷天，等他们穿过沙漠从另一边走出去，麾下兵卒至少得死掉三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仅娑葛的本部将士在狂笑，其余仆从部落的埃斤，吐屯们，也一边笑一边摇头。
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早就被娑葛杀破了胆子。此番装模作样前来救援龟兹，前锋却始终没有渡过赤河。空有上万大军，除了给龟兹城内的牛师奖壮胆之外，其他一点儿作用都没起到。
如果唐军都是这种战斗力，甭说来一两万，就是再增加五倍，突骑施人都可以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
“阿斯兰叶护，你呢，你一直驻扎在这里，告诉大伙，姑墨城中，有多少唐军？”快速扫视一圈儿，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娑葛继续点将。
被点到名字的叶护阿斯兰笑着站起身，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禀大汗，只有三千人。若不是狗贼拔悉德跟他勾结，带领部众混进姑墨城中，谋杀了摄图和渠黎，他们根本不可能拿下姑墨。”
“就区区三千唐军，敢抢了姑墨城还不逃，还敢主动给我下战书。你们说，我该怎么办？”看看火候已经足够，娑葛再度用目光扫视全场，同时高声询问。
“打过去！”
“打过去杀了他！”
“夺回姑墨，夺回粮草辎重，然后掉头再攻龟兹！”
……
众突厥将领士气大振，完全忘记了此刻自己一方的所有不利条件，齐齐振臂高呼。
“既然他自己找死，本可汗就成全了他！”娑葛自己，也热血上涌，红着脸，高声号令，“众将士，即刻回营收拾部众。一个时辰之后，兵发姑墨。明日早饭，我要拿张狗贼的心肝下酒！”
“得令！”嫡系的特勤、叶护们带头答应，其余各部将领也纷纷抱拳。对明日一战，充满了期待。
“马伦特勤和阿斯兰叶护留下。”娑葛点点手，叫住两位正准备跟众人一起去整顿兵马的心腹爱将。
被叫到名字的二人迟疑着转身，快步来到他的近前。娑葛则压低声音，对二人面授机宜，“马伦，你带领五千兵马，悄悄返回俱毗罗城。牛师奖绝对不会看着咱们去杀张潜，他只要领兵来援，你就杀他个措手不及！”
“是！”特勤马伦拱了下手，领命而去。
迅速将目光转向另外一位心腹，娑葛继续布置任务，“阿斯兰，你提前出发，绕过姑墨，拿下济浊馆。拔悉德为姓张的立下大功，姓张的肯定会分很多粮草给他。姑墨城未必能一天拿下，咱们先拿下济浊馆，屠尽拔悉部，把拔悉部的粮草夺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是！”阿斯兰也肃立拱手，正欲迈步出门。议事堂门口，叶护且拙却狂奔而入，“大汗，不好了，不好了，烧了，军粮全都烧了！”
“烧什么了？哪里的军粮烧了？”娑葛愣了愣，一把抓住叶护且拙的脖领子。摇晃着追问，“说清楚，敢乱我军心，我将你大卸八块！”
“姑墨，姑墨城！姑墨城中的军粮！”叶护且拙脸色惨白，喘息着将手指向窗口，“您看，天，天都烧红了！”
“啊——”娑葛的身体晃了晃，松开手，两眼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窗外，火光已经照亮了西方的天空。
是夜，残月染血，西边的天空也是一片殷红！

第三十九章 惊喜
白河西岸，安西军大总管临时行辕内，弥漫着酒精和药材味道。明亮的灯火下，文职官员们小跑着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身体都像上了发条一般不知疲倦。
而武将们，则瞪着通红的眼睛围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对着用碎米堆成的简易舆图指指点点。（注：古代原始沙盘，隋唐时期已经采用。）
“大总管，牛油炒面二十万斤，肉干五万斤，已经运入大营之内！”司仓参军陆明远匆匆忙忙来到帅案前，喘息着向牛师奖汇报，“此外，金创药两千斤，箭矢十万枝，投枪两万枝，明天辰时就能送到。”
“大总管，各部弟兄已经将战马检查完毕，迄今没有发现伤病。此外，王都尉派信使送来消息，从轮台送往龟兹的马料也已经启运，三日之后就可抵达。”另外一名参军顶着满头热气上前，声音嘶哑而又兴奋。
“大总管，火药（酒精）还剩下两千斤，刚好装满二十辆火龙车。后续还有三千斤，已经通知轮台那边，不要运往龟兹，直接运到行营交接。”
“大总管，暖帐已经竖好，铁皮炉子也安装完毕。冻伤的弟兄，一个时辰内，就会尽数转入暖帐……”
大军出征，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在冬日的草原上，最大的敌人，未必是那些策马抡刀的部族武士，而是寒冷的天气和从不停歇的狂风。
因此，辎重补给重要性，不得不提高到与作战相等的地步，有时甚至超过作战。毕竟，以安西唐军目前的实力，草原上已经很难找到可以凭一次战斗，就令他们全军覆灭的对手。而老天爷想全歼他们，却只需要连续来上几天暴风雪。
“嗯，大伙辛苦了！”牛师奖满意地冲大伙点头，随即，哑着嗓子吩咐，“军粮、箭矢已经足够，通知龟兹城那边不要继续运了。但帐篷和铁皮炉子，让常书欣再加把劲儿，组织工匠尽快打造。至少保证弟兄们受伤之后，能有个暖和地方养着。此外，试试猛火油能不能灌进火龙车里，当火药（酒精）使用。那东西，我记得龟兹城里还有两三万斤，一直没有用完。眼下娑葛已经退兵，城里不用留那么多猛火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觉有些中气不继。低下头，小声咳嗽，蜡黄的面孔上，转眼间就涌满了汗珠。
旁边的亲兵见状，连忙上前帮他捶打脊背顺气。牛师奖却一把推开了亲兵，双手撑在帅案上，努力站直身体，继续吩咐，“如果能用，以后就让火龙车用猛火油。省下来的火药，也好给弟兄们伤口消毒。咳咳，咳咳，咳咳……”
“是！”
“大总管放心，卑职这就派人去通知常将军！”
“大总管，尽管放心。我等这就安排人手去试！”
……
众参军连声答应，看向牛师奖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
老将军已经七十多岁了，连续一个半月来，他每天几乎都钉在城墙上，跟弟兄们并肩作战，体力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然而，发现并确认娑葛是真的退兵之后，老将军却没休息一下恢复体力，而是立刻带领将士们杀出了龟兹城。
“老夫不妨事，你们不要用这种目光看着老夫！”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伙的担忧，牛师奖皱着眉头，轻轻摆手。“老夫这个年龄，如果能马革裹尸而还，其实是一种荣耀。”
众人低头拱手，默默散去忙碌。谁也没勇气出言劝告牛师奖返回龟兹城中休养。
牛老将军说的是实话，作为武将，征战一生毫发无伤，并且没死于内部权力倾轧，在老得不能动弹之前马革裹尸，的确是一种幸运。而老将军之所以急着追杀娑葛，却不仅仅是为了取此人的首级，告慰无辜枉死者的在天之灵。同时，也是为了报答张潜的救命之恩。
如果没有张潜奔走数千里，联络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两人进兵三河口，威胁娑葛的侧翼，大伙真的不敢保证，能否守到最后。而如果不是张潜在数日之前忽然抄了娑葛的后路，拿下了突骑施人存放粮草辎重姑墨城，娑葛也不会匆匆忙忙的退兵。
突骑施人原本隶属于突厥，各方面，都严重受到突厥人的影响。所以，作战能胜不能败。此番娑葛未如愿攻下龟兹，不得不退兵而去，对他的声望和影响力，绝对是一个沉重打击。短时间内，此人很难再召集起如此多的兵马，前来攻打大唐的城池。
而娑葛如果不及时将姑墨城夺回，或者不能及时打几个胜仗的话，那些追随娑葛的部族，也会陆续弃之而去。所以，从龟兹撤离的娑葛，眼下正处于最危险，最好战的状态。只要看到可以攻击的目标，他就将不惜代价地展开进攻，以此拯救自己的威望和颜面。
正因为看到这一点，周以悌和阿始那忠节，才毫不犹豫率部撤离了三河口。以免被娑葛临死之前狠咬一口。但是，张潜却缺乏与部族酋长打交道的经验，未必会选择果断抽身。所以，接下来他肯定会成为娑葛反咬地首选！
所以，安西军必须尽快追上去，咬住娑葛的尾巴，让他无法全力去追杀张潜。否则，龟兹城安稳了，西域没事了，张潜却死在了娑葛手里。那样的话，牛老将军这辈子，都会觉得负疚。
“捷报，大总管，孙将军从俱毗罗城送回捷报！我军前锋攻破俱毗罗城。全歼城内贼兵！”一名亲兵小跑着冲入，双手高高举起一支传信用的竹筒。
四周围，欢呼声响若雷动。曾经被娑葛堵在龟兹城内打了一个半月的将领们，全都兴奋得手舞足蹈。
“信使在哪，给老夫带进来！”牛师奖脸上，却依旧像先前一样平静。抬手接过竹筒，同时吩咐。
“是！”亲兵答应着退下，不多时，就将一名满身征尘的信使带了进来。后者是一名校尉，也是牛师奖的老部下之一，深知自家大帅不喜欢听人吹牛皮。所以，行过礼之后，就将安西军前锋部队收服俱毗罗城的经过，毫不注水地如实汇报。
俱毗罗城里，只有两千多突骑施人留守，并且不是娑葛的嫡系。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都不怎么强悍。担任安西军前锋的孙良佐将军出于谨慎，先肃清了俱毗罗周围的敌军散兵游勇，然后向城头发起了试探性进攻。结果，弟兄们才在东侧竖起云梯，敌军就从西侧开了城门，集体逃遁。好在孙良佐准备充分，暗中在城西也布置了伏兵，才将敌军迎头拦住，然而尽数全歼于城西五里处的白驼山。
“逃了？没等我军的先登攀上城头就弃城而逃？莫非娑葛那边又出现了什么变故？还是周以悌又掉头杀了回来？”牛师奖身经百战，立刻从信使的汇报中，发现了情况不对，皱着眉头沉声追问。
“没！”信使想都不想，就用力摇头，“没等我军登上城头，敌军就跑了。周将军也没掉头回杀。孙将军连夜审问俘虏，得到了一个消息，但是还没经过验证，属下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消息？”牛师奖越听越觉得奇怪，皱着眉头吩咐，“你且说给我听，甭管是真是假！”
“遵命！”信使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振奋的表情，拱了拱手，回答得极为响亮，“禀大总管，据俘虏招供，两天之前，张潜火烧姑墨。将来不及运走的粮草辎重，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啥？”牛师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按在矮几上的手臂，微微颤抖。
“你说啥，此话当真？”正围拢在“沙盘”前的将领们，也一个个喜出望外。争先恐后冲到信使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真的烧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早不烧，晚不烧，怎么等到娑葛快到的时候才烧？”
“如果烧了，就太好了。娑葛搜刮了多少城池和部落，才搜刮出这点粮草。一把火烧个干净，饿死那群王八蛋！”
……
“我家将军正在派斥候确认！”信使被问得额头见汗，赶紧四下拱手，“没确认之前，不敢当真。但俱毗罗城的突骑施人主动逃走是真。俱毗罗距离姑墨州有点儿远，中间还隔着一个阿悉言城，我家将军怕耽误事，先派在下回来告捷，同时将传言带给大总管。”
“烧得好，烧得好。就是当着娑葛的面儿烧，才能让追随娑葛的那些部落，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牛师奖手指关节发白，脸色却变得异常红润。
从突骑施人弃城而逃的表现推算，他相信传言是真的。而早不烧，晚不烧，非要等到娑葛马上杀到姑墨城下之时，烧给此人看，也的确符合张潜的行事风格。
跟张潜一路从长安结伴走到蒲昌海，牛师奖已经多少了解了一些前者的禀性。此子虽然总是对弱者心怀悲悯，却不会轻易向强者低头。每当受到的威胁越大，他反击得也会越狠辣果决。而娑葛起兵造反以来，连屠数座大唐城池，气焰嚣张至极。所作所为，恐怕正触了张潜的逆鳞！
“报，孙将军从俱毗罗城送来第二份急报！”又一名亲兵举着竹筒快步冲到中军帐门口，高声叫嚷。
还没等牛师奖做出反应，另外四名亲兵扶着一个累脱了力的信使，已经出现在了他视线之内。后者顾不上失礼，扯开嗓子高声汇报，“大总管，烧了，姑墨城被行军长史给烧成了白地。娑葛军中缺粮，正在血洗思浑河两岸的各部族！”（注：思浑河，赤河的一条重要支流。流经姑墨城下）
“烧得好，烧得痛快！”牛师奖抬起手，兴奋地拍打桌案。“如此，娑葛再不灭亡，简直没有天理！”
突骑施人随身携带的粮食辎重，已经在龟兹城下消耗得七七八八。失去了姑墨城这个补给的希望，对军心的打击会非常沉重。
而血洗思浑沿岸的各部落，虽然能够让娑葛获得一些补给，解决燃眉之急。但是，洗劫一百个胡人部落所能获得的粮食，也不如洗劫一座大唐城池多。更何况，各部落都习惯逐水草而居，根本不会盖房子。发现娑葛的大军杀红了眼，肯定会主动拔起帐篷躲避，根本不会停在原地等着此人继续洗劫。
此外，那些追随娑葛的部落，也不会一直跟着他做强盗。发现大势已去，很快就会各寻出路。娑葛对思浑河两岸的部落洗劫得越狠，他的根基就越单薄。
“启禀大总管，孙将军请求，继续向阿悉言城发起进攻。牵制娑葛，不让他专心抢劫。同时逼迫那些追随娑葛的突骑施部落早做决断。”信使喘息了片刻，又仰起头，高声请示。
“善！”牛师奖用力挥手，随即，抓起一支令箭，交给自己的亲兵校尉，“牛胜，信使太累了，你替老夫去给孙将军传令。告诉他，老夫许他便宜行事。但只准袭扰，遇到大股敌军，立刻向老夫靠拢，不准跟人拼命。”
“是”亲兵校尉牛胜答应一声，接过令箭就走。
“张长史呢，你们可有他的消息？！”强忍住因为兴奋而引起的眩晕，牛师奖将目光再度落向累瘫在地上的信使，沉声追问。
“没，没有！”信使想了想，轻轻摇头。“孙将军一直派斥候试图联络行军长史，却一直跟他联络不上。而据抓回来的突骑施斥候招供，娑葛也一直在找他。但是，就是找不到他的踪影！”
“嗯？”牛师奖低声沉吟，眉头又皱了个紧紧。
“应该是奔疏勒去了，大宗不要担心！”周围的将领们见状，连忙出言安慰，“张长史是个聪明人，既然下得了狠心火烧姑墨，肯定不会再给娑葛咬住自己的机会。”
“从姑墨城出来，无论是向西还是向南，都有河岸可以当做道路。只要他不主动停下来，娑葛的人肯定追他不上！”
“接下来，不用打，娑葛也快亡了。张长史学究天人，分得出轻重。此刻要么循着赤河退向了疏勒，要么循着玉河退向于阗。无论走那条路，他在沿途都能得到自己人的接应！”
……
明知道众将的话，都出自好心。牛师奖却对这些话充耳不闻。迈开大步，三步两步来到舆图前，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作为开国老将牛进达的后人，即便远在西域，他能看到的东西，也比麾下众将多得多。早就从张潜只“借”了三千兵马从疏勒一路杀到姑墨的“疯狂”举动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因为与郭元振之间联系断绝，而张潜几次派人冒死送来的书信，都以汇报战况为主，只字没提具体“借兵”经过，牛师奖推测不住张潜与郭元振两人交涉的细节，然而，却本能地猜测出，即便这三千兵马，郭元振恐怕也“借”得不情不愿！
如此，张潜火烧姑墨之后，就不可能掉头向西。他不相信郭元振会派兵接应自己，也不屑让郭元振派兵接应。而向南的话，沿玉到于阗，要纵穿图伦碛。除非找到熟悉大漠的向导带路，否则，一场沙暴下来，就能将他和他麾下那三千弟兄直接活埋。
西边不会去，南边去不得，向东的话，有可能与娑葛迎面碰个正着！那样的话，留给张潜的只有两条路了，要么在姑墨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要么挥师向北！
“传令！”猛地打了个了哆嗦，牛师奖手拍舆图，高声吩咐，“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拔营，全军赶赴俱毗罗城！”
“大总管！”众将猝不及防，全都瞪圆了眼睛。
以目前的形势，安西军主力不与娑葛靠得太近，静等后者众叛亲离，才是最明智地选择。而全军进驻俱毗罗，却要时刻提防娑葛在临覆灭之前，冲过来跟大伙拼个玉石俱焚！
“进驻俱毗罗，接应孙将军！”牛师奖看了大伙一眼，继续缓缓补充，“大伙的命，都是张长史救的。在确定张长史脱险之前，老夫不能坐视娑葛为所欲为！”
……
“传令，斥候向大石城，三河口和济浊馆三个方向，加大搜索力度。得到张少监消息之后，立刻回报！”同一个时间，金山军的大总管行辕，郭元振面对着舆图，高声吩咐。
“是！”掌书记荀颍达答应一声，下去细化并且分派任务。其余文职幕僚们，则互相看了看，低头不语。
大总管心乱了。自打数日之前，他得知自家儿子与张潜带领三千弟兄，拿下了姑墨城，他的心就乱了。而今天下午又得知张潜火烧姑墨城之后，他更是乱上加乱。
换了参军们当中任何一个，跟郭元振易位相处，恐怕也镇定不下来。眼前的情况变化实在太快，也太复杂了。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复杂得也令人无所适从。
从疏勒出发之时，大伙听到的消息，还是张潜成功拿下了姑墨城。而抵达孤石山之时，消息已经变成了张潜火焚姑墨，带着弟兄们不知所踪。
亲眼看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粮草辎重被付之一炬，娑葛肯定会发了疯一般找张潜报仇。而张潜为了保证麾下弟兄们的行军速度，肯定也不会随军携带多少补给。两支都没多少粮食的军队，在思浑河沿岸捉迷藏，不用想，大伙就知道情况有多凶险。
而大总管唯一的儿子，却跟在张潜身边。如果张潜被娑葛的人马找到后围攻，郭鸿肯定也无法逃出生天。如果张潜不顾一切带领这队伍向孤石山这边逃遁，接下来，等待着金山军上下的，则是一场以前从没遇到过的恶战。
“大总管，有一路兵马正在向这边靠拢。”中军帐门口，一名斥候狂奔而入，喘息着，向郭元振汇报。
“今夜谁当值？立刻率部出去拦截！”郭元振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瞬间恢复了平素的镇定，“擂鼓聚将，准备应变！”
“是！”斥候高声答应，随即又快速补充，“今晚当值的是李都尉，刚才来不及请示，他已经点兵出营。”
“咚咚咚咚咚咚……”聚将鼓随即被敲响，震得人头皮发紧，脊梁骨处寒毛根根倒竖。
金山军中五品以上的将领，全都丢下手头事务，朝着中军帐狂奔。别将，校尉、旅率等低级军官，则迅速整理麾下队伍，随时准备接受调遣。正当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之际，军营的大门，却被人用力拉开，紧跟着，消失了多日的少将军郭鸿，在当值都尉李肃的陪伴下，纵马狂奔而入。
根本顾不上管军营里不得纵马的规矩，二人旋风一般冲到了中军帐门口，才双双跳下了坐骑。随即，在李肃的搀扶之下，已经累得快散架的郭鸿，跌跌撞撞向门内跑了几步，高声汇报：“父帅，我，我回来了。我，我带着突骑施拔悉部，一起回来了！”
“鸿儿，是你……”郭元振又惊又喜，眼泪差点儿直接从眼眶里滚出来。连忙迎上前，双手托住自家儿子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张潜呢？他借走的那些弟兄们呢？”
“弟兄们受伤和生病的，都跟着我一起回来了。拔悉部得罪了娑葛，不敢在济浊馆等死，也跟着我来了，他们请求您在疏勒城旁画一块草场，供他们安身！”郭鸿喘得像风箱一般，说出来的话，却条理分明，“我，我和张潜当时需要他们帮忙诈取姑墨城，就替您答应了他们。还请父帅勿怪我自作主张！”
“不怪，不怪！你能回来就好，为父不怪任何人！”郭元振终究未能忍住，抬手悄悄擦泪。
一刻钟之前，他还在怀疑，自己再也见不到儿子。现在，儿子却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眼前，虽然累得筋疲力尽，却浑身上下没带半点儿伤！这，如何不让他激动落泪？至于拔悉部的要求，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疏勒城旁边空地多的是，随便画一块出来，就够拔悉部休养生息。
“父帅，我没想到，您竟然亲自来了孤石山！”能活着跟自家父亲相见，郭鸿心情也非常激动。然而，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轻向自家父亲拱手，“既然来了，您能否带领弟兄们继续向东推进。不用太远，坐镇谒者馆即可。那座城池虽然小，但是足够容纳两万大军！”
“进驻谒者馆？为什么？是张潜的要求你跟为父提议的么？他人呢？怎么不来跟为父汇合？”郭元振愣了愣，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丝警惕。皱着眉头，一连串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牵制娑葛，让他无暇分心！”一改以往对父亲的唯唯诺诺，郭鸿收起笑容，正色回应，“您多虑了，不是张用昭要求的，是我期待您这样做。他本人，六天前就离开了姑墨。留下来放火烧城的，其实是我和拔悉德！”
“什么，在姑墨城放火的是你？！”比先前看到儿子活生生地归来还要吃惊，郭元振抬双手抓住了郭鸿的左右肩膀，一边摇晃一边上下打量。
他没看错，对方的确是他的儿子郭鸿。只是，比走之前，身上少了几分骄横，却多出了几分持重和镇定。
“是我！”郭鸿轻轻推开父亲的手，继续正色相告，“张用昭在拿下姑墨的第二天就走了。他让工匠连夜做了大量的雪橇！算时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到了冻城！”

第四十章 绝望之城
冻城位于热海南岸，天山以北，距离姑墨州不到七百里。与碎叶城，隔着贺猎，叶支两座堡垒和一座大湖。
严格地说，冻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娑葛拿下碎叶城之后，为了宣泄心中的不满，同时也为了夺取粮食和财物以供自己加速扩张，对城内百姓，无分汉胡，一律采取了缴纳钱粮赎身之策。凡是交不出两吊钱或者一石米麦赎身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当场砍死。
而对于能够缴纳出两吊钱和一石米麦的人，则又区别对待。血脉纯正胡人收归突骑施本族，胡汉混血和纯正的汉人，全都赶到了冻城，当做了突骑施长老们的牧奴。
所谓牧奴，工作并不只限于放马养羊。打铁、做泥坯、屯垦、砍柴、捕鱼这些重活，也都由他们承担。至于每天的任务多少，则全看长老们派下来的那些庄主的心情。
牧奴的财产，劳动收获，包括将来的子女，都属于突骑施各部长老。长老身份尊贵，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下贱的牧奴打交道，所以会派出庄主来代管。庄主们根据娑葛的准许，在冻城周围，依靠着热海划出大片了土地、树林和牧场，为长老创造利益。而具体劳动者，则是关在冻城里的牧奴。
牧奴们白天在庄主和庄丁的带领下，集体离开冻城，外出干活。日落之后，则再被庄主和长老的族丁们带回城内看押。如果干活不认真，或者无法让庄主满意，庄主可以随便砍杀。牧奴如果胆敢逃走，不但他本人被抓回来之后会处以极刑，他的所有亲戚，包括左邻右舍，都会被一并处死。
虽然冻城的城墙只有两丈多高，白天时，城门会四敞大开，田野里也没多少看守。但是，大半年多来，却很少有牧奴敢偷偷逃走。即便偶尔出现一两个勇敢的另类，在茫茫旷野中，空着肚子也很难走得太远。
而看守冻城的扎伊伯克和他手下突骑施武士们，一旦听庄主汇报有牧奴逃走，就会立刻策马追出。凭借手中的猎鹰和猎犬，他们很容易就能追上逃命者，将其用绳子拖回去当众千刀万剐！（注：伯克，中级官员，政兵兼管，级别相当于县令。）
当亲眼目睹连续七八名逃命者，都被突骑施看守抓回来剐成了骨头架子，并且还连累了跟他相熟的邻居之后。冻城内的牧奴们，就都认了命。这座巨大的监狱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和劳累而死，却越来越难听到哭声。所有人都绝望了，渐渐变成了行走的工具。死亡与继续活下去，已经没有了多少分别。有时候，死去，其实还是一种解脱。
一个人绝望，对周围的气氛造不成多大影响。然而，当整座“监狱”里六千多牧奴，全都变成了行尸走肉之后，冻城内的气氛可想而知！非但负责给牧奴们分派任务的庄头，看管牧奴的族丁们每天心情抑郁，就连伯克扎伊和他麾下的突骑施武士们，大多数时间也都高兴不起来。每当日落，就赶紧关上了城门。然后钻进点着火盆的屋子里，蒙头大睡。
冻城的冬天非常寒冷，漫漫长夜里，狗都冷得不愿意出窝。偶尔听到外边的动静，也只是努力抬起头，应付差事般“汪汪”几声。
“汪汪，汪汪，汪汪……”一串狗叫声，在黑夜中响起，令人心情烦乱。
“狗怎么叫了，出去几个人看看！”当值的小箭麦盖烦躁地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哑着嗓子向外屋吩咐。
“是，这就去，这就去。估计是看到老鼠或者夜猫子了！”挤在外屋地铺上的武士们，有气无力地答应。然后挑起灯笼，瑟缩着推开敌楼的木门。
“呼——”一股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踉跄后退，全身上下热乎气瞬间消失殆尽。众人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头顶的星光和手中的灯笼四下观瞧，四下里，除了自己之外，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狗叫声戛然而止，三只平素见到狼都敢冲上去斗一斗的牧羊犬，忽然沿着城头跑向灯笼，用身体贴着武士们的大腿，嘴里发出一连串委屈的悲鸣。
“妈的，你居然也知道怕冷！”武士们恍然大悟，抬腿轻轻踹了每只牧羊犬一脚，转身返回敌楼。而牧羊犬们，则抢在主人关门之前，纵身冲进了敌楼内，再也不肯留在外边凛冽的寒风之中挨冻。
“都老实趴下，哪个敢在屋子里拉屎，老子明天就炖了他！”
“趴下，别乱跳，哪个不老实，哪个下汤锅。”
“趴下，老子这里正缺一张狗皮！”
突骑施人爱狗是出了名的，包括狗肉和狗皮褥子。众武士见牧羊犬模样可怜，笑着骂了几句，也就听之任之。而敌楼外，也迅速恢复了宁静。除了寒风的呼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省着点啊！老子废了好大力气，才收集到这点儿老虎屎尿。别一次都用完了！”紧贴的冻城的城墙根儿，骆怀祖哑着嗓子抱怨。但声音很低，被寒风的呼啸声一遮，根本传不了多远。
“嘿嘿，嘿嘿，嘿嘿……”周围弟兄们的咧嘴而笑，眼睛和牙齿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相处久了，大伙都已经摸透了这位骆师叔的脾气，根本不把他的抱怨当一回事儿。
骆怀祖自己，也只是习惯性地随口抱怨一下。内心深处，其实得意远远多过懊恼。迅速将装着老虎屎尿的袋子收回，他连手都顾不上擦，就又从胸甲内，掏出一袋子细细的木条，挨个分发到身边弟兄们的手中，“这样，你们跟我学。有点儿苦，但是提神！”
“呃！”众人厌恶地捂住嘴巴，却不敢违背骆怀祖的命令，强忍着作呕的感觉，陆续将木条咬在了上下牙齿之间。
一股浓烈的苦味，瞬间直冲大伙顶门。随即，口水上溢，舌尖开始发麻。‘原来是为了避免发出声音，惊动了城内的守军！’有机灵者，立刻明白了骆怀祖的用意。忍住将木条吐掉的冲动，继续紧咬牙关。而骆怀祖本人，却不对大伙做任何解释，迅速从任五手中接过包裹着厚布的玻璃灯笼，将对着远处的那一面儿，轻轻拨开一条缝隙，随即，又迅速收拢。
灯光一闪而逝，从远处看，却格外清晰。数百步外，立刻也有乌鸦的声音响起，“哇哇，哇哇，哇哇……”在冰冷的夜里，令人头皮发乍。
骆怀祖接连发出了三次闪光，对面不远处，也迅速用乌鸦声做出了三次回应。紧跟着，任齐和郭敬各自带领一百多名弟兄，悄然从黑暗中摸过来，将已经上满了弦的擎张弩，对准城头。随即，张潜也带着千余弟兄出现，正对城门位置缓缓列阵。
骆怀祖没时间等待张潜将攻击队形摆好，放下联络用的灯笼之后，他再度朝身后挥手。两名弟兄迅速推上来一只独轮车，将上面的被子快速掀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竹竿、木扣和麻绳。
骆怀祖迅速抓起四根又短又粗的竹竿放在地上，随即，为竹竿套上木制的锁扣。紧跟着，又将两支手臂粗的竹竿，塞进了锁扣的孔洞之中。
几名机灵的兄弟，主动上前帮忙，将更多的不同长短的竹竿和木扣，从车上拿起来，递给骆怀祖。后者则有条不紊地将竹竿和木扣组合，转眼间，一座修长且结实的竹梯，就出现在了城墙之下。
更多的竹竿和木扣，被安装在了竹梯之上，短短二十几个呼吸之后，竹梯就延伸到了三丈半长。骆怀祖抓起绳索，将绳索的一端套住竹梯顶部横梁，又将绳索另外一端缠在竹梯底部了辘轳上。一名弟兄弯下腰，单手快速摇动木柄。随着细细的“吱吱咯咯”声，竹梯被绳子拉起，顶端迅速高过了墙头。
四名弟兄齐心协力，推转动竹梯底座。将竹梯顶部的钩子，与城墙搭稳。骆怀祖冲大伙点了点头，随即拔出横刀，脚踏着竹梯直奔城头。
任勇拎着兵器，重复跟骆怀祖一样的动作。紧跟着，是五十多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兄。一个接一个，身形灵活，动作迅捷，转眼间，就已经陆续到达了城墙顶。
寒风凛冽，将老虎屎尿的味道，吹入城内。没有狗敢发出叫声，一片寂静之中，骆怀祖带着弟兄们在城头列阵，同时冲着下面轻轻招手。
先等城的五十多名弟兄，自动分为两队。一队向左，一队向右，各自占据一段城墙，给其余弟兄腾出空间。随即，王翰也带领五十多名弟兄，踩着竹梯，无声无息地攀向了墙顶。
星光忽然变得极为明亮，能清晰地照见每一个快速移动的身影。而寒风也忽然变得更加凛冽，冻得人的脸，刀割一般疼。
站在城墙下压阵的任齐和郭敬等将士，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一眼不眨地看着骆怀祖、任勇和王翰两人带着弟兄，在城墙上汇合。然后看着弟兄们俯下身体，悄然摸向敌楼。看着弟兄们距离敌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头顶上的兜鍪，倒映着星光。手中的横刀，耀眼生寒！
郭敬等人举着擎张弩的手臂，早已经又酸又麻。大伙扣在机关上的手指，也早已冻得失去了感觉。但是，却没有人希望扣动弩机！
快些，再快些，弩机永远不要扣动才好。将敌楼中的守军，在睡梦中杀死才好。在城中突骑施人都毫无知觉下，打开城门才好。老天爷，你可千万睁开眼睛，不要让敌楼里的突骑施人忽然恢复警觉，不要让城里的狗，发出叫声。
也许城中的突骑施人恶贯满盈，也许是老天爷真的开了眼睛，并且听到了大伙心中地呼唤。今夜，幸运从始至终，都笼罩在骆怀祖、王翰等人的头顶。一直到他们摸到了敌楼前，用刀子封住了门口，里边的突骑施武士，依旧毫无察觉！
王翰毫不犹豫，带着弟兄们沿着马道狂奔而下。骆怀祖则抓起一枚手雷，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直接塞进了敌楼的窗子。“轰隆！”一声巨响，沉寂不再。敌楼内，火光闪烁，数十道身影在里边跌跌撞撞。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手雷被点燃，从不同的窗子快速塞入。“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连成一串，敌楼被震得摇摇欲坠。木门被人从里边推开，几名突骑施武士顶着一脸血，跌跌撞撞冲出门外。
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任勇，带领弟兄们快速挥刀，将冲出来的突骑施武士砍翻于地。其余侥幸没被手雷炸死的突骑施武士不敢再从门内硬冲，换了一处未曾有手雷丢进来的窗户，争先恐后向外翻越。
郭褀带着弟兄们迎面堵了上去，挥刀朝着突骑施武士身上猛砍。后者虽然吓得惊慌失措，却不肯放弃抵抗，怪叫着举刀迎战。双方训练度相差悬殊，身上的铠甲保护力也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转眼间，从窗口跳出来的突骑施武士，就全倒在了地上。而郭褀等人身上的铁背心，却只被砍出了几道凹痕。
“汪汪，汪汪……”一只被炸断了尾巴的牧羊犬，咆哮着冲出门口。任勇一刀砍过去，将狗身体拦腰砍成两段。跟在狗身后的突骑施武士哭喊着试图上前拼命，被弟兄们乱刀齐下，转眼大卸八块。更多的弟兄们踩着敌人的血迹冲进敌楼内，挨个房间寻找突骑施武士，将他们逐一斩杀。几名机灵的突骑施武士跑上了二楼，用弯刀和弓箭封锁楼梯。任勇找了个火把丢在了楼梯口，随手又扯下突骑施人的被褥和褥子底下麦秸，快速堆在了楼梯上。
火焰点燃了麦秸，又点燃了被褥，迅速腾起老高，浓烟沿着楼梯向上翻滚，热浪将木制的房梁和柱子，烤出一股股浓郁的松香。二楼内的突骑施武士大声惨叫，推开窗子，试图跳窗求生。站在城外的郭敬等人看得真切，一排弩箭射过去，窗口处就再也看不到人影。
松木架构敌楼，很快变成了一把巨大的火炬，照得城门口处亮如白昼。城门被王翰带着弟兄们从内部打开，张潜领军长驱而入。城内的突骑施武士全部被惊动，在伯克扎伊的指挥下，疯狂发起反扑。他们不可谓不勇敢，却愚蠢至极。结阵而战的唐军先用强弓硬弩，将他们放翻了三分之一。然后冲上前，将他们包围，分割，如切瓜斩菜。
总计没坚持到半刻中，突厥武士的反扑就宣告失败。大部分武士阵亡，少部分武士保护着扎伊伯克，仓惶向城中心溃退。几名庄主在睡梦中被惊醒，还以为是牧奴们集体叛乱，带着族丁冲上大街，不小心，与唐军碰了个正着。
眨眼间，几名庄主他的麾下的族丁，就被刀光吞没。已经杀出气势来的唐军，在王翰、王之涣、郭敬、任齐等人的带领下，沿着街道向城内快速推进。就像一辆疾驰的马车，碾碎沿途任何抵抗。
几名庄主仍旧不甘心失败，带着族丁躲在暗处施放冷箭。然而，冷箭要么射歪，要么被唐军身上的铁甲阻挡，毫无建树。而愤怒的唐军，则举着火把围拢过去，将袭击者大卸八块。
敌我非常容易区分，城内凡是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屋，全是庄头和族丁的。大唐健儿砸开院门，直接抓俘虏即可。一些聪明的庄头和族丁，见势不妙，试图逃入奴隶家躲避。但他们的衣着，打扮，气质，与奴隶们相差是在太明显，很快，就被唐军分辨了出来，捆绑收押。
当唐军推进到冻城北侧城墙之下时，冻城的实际掌控者，伯克扎伊撅着肥硕的屁股，正在努力向城墙上攀爬。当初为了避免城内牧奴们的逃走，冻城只留了一道南门。这道门被唐军夺下之后，扎伊伯克就成了瓮中之鳖。他没头苍蝇般四下乱窜，却找不到地方藏身，只好试图从距离唐军最远的位置跳墙求生。然而，他的身体却过于肥胖，动作也实在太慢，当王翰追上来时，他的手指还没摸到城墙的上缘。
发现自己走投无路，伯克扎伊果断从亲信的肩膀上跳了下来，手举弯刀，冲向王翰。王翰手中的长槊，毫不客气地刺穿了他的喉咙。扎伊伯克丢下刀，瞪圆了眼睛想看清楚，同样是唐人，王翰和他手下的奴隶，到底有什么分别。他的视线却迅速模糊，呼吸也难以为继。嘴里冒出了一股血浆，他仰面朝天死去。
战斗在那一刻宣告结束，比张潜预料中，提前足足大半个时辰。城中的三百多名突骑施武士，二十几名庄头和两百多名族丁，被阵斩了七成，剩下三成的则被生擒活捉，捆在县衙前的空地上听候发落。
张潜将在姑墨城中才投军的新兵调入城内，由他们陪着王之涣一道去肃清城内残敌，以免出现漏网之鱼。同时，命令他们召集城内的唐人，到县衙门口，参与对俘虏审理和处置。
新兵们自己经历过这些，一切都轻车熟路。曾经做奴隶的他们，也知道如何与城内的奴隶交流。
然而，他们在执行任务之时，却非常不顺利。与姑墨城中的工匠们不同，冻城里的大唐百姓，被关押得实在太久了，很多人苦盼王师不至，心中都早已经绝望。哪怕是看到庄头和族丁们，被绳捆索绑，都不敢相信，新兵口中的那位张少监，会真的为大伙做主。
一些特别老成持重者，甚至连屋门都不肯出。认定了万一娑葛率领大队人马杀回来，唐军肯定不是对手。届时，他们肯定会被唐军抛弃，然后被突骑施人追上杀死。还不如死在冻城，好歹省掉了遭受希望再次破灭之苦。
“我早说过，破城不难，难的是带这些人平安离开！”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张潜的救人计划在执行中会出现问题，骆怀祖一边揉着生了冻疮的耳朵，一边冷笑着数落，“四周围这么空旷，有血性的，早在几个月之前，就想办法逃走了。即便不成功，结果大不了也只是一死。而留下来苟延残喘的，都是些没血性的！他们不肯自救，你总不能抬着他们走。”
“多给他们一点而耐心和时间，我不信，有人天生喜欢做奴隶！”张潜的思想，从来都不像骆怀祖那么偏激，笑了笑，轻轻摇头。“用不了太久！他们都长着眼睛和脑子，自己会看，自己会琢磨。”
“那咱们得有时间才行。冻城里的粮食，早就都运到碎叶去了。庄头们担心大伙吃饱了有力气反抗，每家每天只发二两粟米！”骆怀祖眉头紧皱，继续低声补充。“再说，娑葛也不可能永远想不到，咱们会杀向他的老巢这边。万一他不顾一切回师……”
他说得全都是事实，离开姑墨之时，为了保证行军速度，弟兄们也只带了自己的二十天份干粮。如果把干粮分给城里的六千多百姓，大伙自己就得饿肚子。而娑葛在思浑河沿岸迟迟找不到大伙的踪影，早晚都会率部返回老巢这边。万一娑葛杀回来，而大伙还没带得及撤离，两军就得迎面相撞！
“我知道哪里有粮食！”张潜四下看了看，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也有办法，让城里的这些人尽快振作起来，跟着咱们共同进退。师叔，你可否再帮我一次忙……”
“我欠了你的？！”不待张潜把话说完，骆怀祖像被踩了尾巴一般跳起来，高声抗议。然而，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气，“帮你拿下冻城还不够？你居然还想打碎叶的主意。那里可不是冻城，城墙比这边高一倍！守军人数虽然不多，但绝对不比咱们这边弟兄少！冻城跟碎叶之间，还隔着贺烈和叶支两座堡垒。等你一个个啃过去，碎叶城中的突骑施人早有了防备不说，娑葛也该杀到了你身后！”
“我有办法，绕过叶支和贺猎，三天之内直达碎叶城下。”张潜笑着看了他一眼，声音中充满了诱惑，“咱们手里，还有很多黑火药和猛火油，足够用来破敌。等拿下碎叶城后，如果材料齐全，我就手把手教你配置黑火药，这回，绝不藏私！”

第四十一章 浴火
“那天，张少监在我们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把刀，二斤油炒面，让我们自己选！”六十岁的寿宴上，大唐月氏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逯得川举着一杯酒盏，对着身边的老兄弟们，低声回忆。
老兄弟们都白发苍苍，却像孩子一般红了眼睛，每个人脸上同时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他们都是那天选择了跟张潜走的人，无论当时走的是豪情万丈，还是心里头一直打着哆嗦。
几十年腥风血雨下来，那天在冻城跟他们做出了同样选择的弟兄，还活着不到原来的三成，但是，他们永不后悔！
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当时的情景，他们每个人回忆起来，都历历在目。
在处死了恶贯满盈的庄头和族丁之后，那个和他们一样年青，却已经做了秘书少监的“高官”，站在突骑施庄头的尸体旁，命令弟兄们拿出一部分口粮和上千把横刀，放到被强迫集合起来的“奴隶”们面前。
“突骑施庄头给你们每家每天二两粟，我给你们每个人二两，并且一次发够十天的量。愿意继续给突骑施人当奴隶的，你们尽管选择油炒面，按原来的量吃，足够吃到娑葛回来。”张潜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入了逯得川等人的心脏。
如果有选择，他们谁愿意当奴隶？！被关在冻城每天生不如死，是因为他们被大唐抛弃了，而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周以悌吃了败仗之后，一路逃去了于阗，把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全都丢给了娑葛！而娑葛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立刻将碎叶人，杀了个血流成河。
逯得川的父亲是个书生，家中除了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然而，他全家把所有财产凑在一起，也只被娑葛手下的爪牙评定为价值两吊。两吊钱，只够一个人继续活命。然后，逯得川就被自家父亲锁进了里屋。当他哭喊着将门砸开，全家就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王德宝是他的邻居，因为家中开着偌大的米店，所以全家得以幸免。但是，在冻城的第一个月，他的商人父亲就因为干活太慢，被长老的族丁一刀砍死。他的母亲和妹妹，很快也因为饥寒交迫，病死在田头。
塔尔呼是楼兰人和汉人的孩子，不符合娑葛的入族标准……
盖择是母亲是突骑施人，父亲是个汉商，家产凑不够六吊……
……
在冻城的前三个月里，逯得川等人每时每刻，都在盼望大唐王师打回来，救他们脱离苦海。然而，周以悌所率领的王师却从于阗，又退向了播仙。疏勒城的王师，就在冻城西南五百里。但金山道大总管，却没向北方发过一兵一卒！
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有人在等待中死去，有人在等待中绝望。
当他们已经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的时候，“王师”却突然来了，打破了冻城这座牢笼！王师只有区区三千人，却试图带着他们六千多老弱病残一起离开！
一旦被突骑施的兵马追上，王师肯定又会像上次一样，自己逃之夭夭，将他们再度丢给娑葛！这回，他们可是连两吊钱都拿不出来！
那天，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口粮上，逯得川也不例外。已经被饿了大半年，即便选择了横刀，他也没力气用，还不如趁着临死之前，再吃一顿饱饭。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才不会像原来那样，每天只吃两碗稀粥。只要拿到粮食，立刻吃一顿饱的，然后走到旷野里，自己去死。
这样，他就不会再被大唐抛弃一次，也不会再被突骑施人当做奴隶。这样，他至少是个饱死鬼，下辈子可能托生在长安或者洛阳！
然而，张少监接下来的话，却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最后的热血。逯得川记得每一个字，这辈子都不会遗忘！
“如果你们不想做奴隶，就拿起刀。我不会带着你们一起逃走，我将带着你去碎叶城，拿回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张潜当时说话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如同火星般，跳入了很多人的心脏。
有的火星打了一个滚之后，就熄灭了。有的火星，却变成了熊熊大火。逯得川记得，米店少东家王德宝，第一个跳起来奔向了横刀。紧跟着是失密、诺丹、塔尔呼和他，然后，又陆陆续续走过去更多的人。
张潜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返回了中军，故意不看，或者是没时间看，究竟会有多少“奴隶”选择横刀，而不是油炒面！但是，逯得川清楚地看到，至少有两千多人，跟自己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在拿起刀的第一天，被集中起来，编成了八个团。每个人都吃了一天的饱饭。
他们在拿起刀的第二天，就跟着张潜一道出发，去攻打碎叶。从此，再也没有人回头。
从冻城到碎叶，还有将近四百里路，中间卡着贺猎和叶支两座城池。逯得川相信自己一定会死在其中一座城池之下，所以腿肚子一直打着哆嗦。但是，他却希望活着的同伴，能坚持杀到碎叶城内，替他告诉他父母和弟弟，妹妹，他和王师一道回来了，他来替他们讨还血债了。这种死法，比他吃饱一顿之后就去自杀，会让他安心一百倍！
然而，张少监却没有带着他们，绕热海而行。
出了冻城之后，一千五百多匹身体最强壮，蹄子上打了带刺铁掌的高头大马，就被赶上了热海。每匹马身后，都拖着一只巨大木板，木板下，则钉着两根包裹着铁皮的硬木条。
逯得川所在队伍的伙长，管此物叫做雪橇。当战马稳稳地冰面上开始加速之后，上面派来当伙长的老兵，就带着大伙跳了上去。随即，逯得川惊讶地发现，原来热海，在冬天可以横穿！
严格地说，是斜穿！
六千多弟兄连同辎重乘坐雪橇，五千多匹战马空着鞍子紧随在雪橇之后。大军从冻城出发，二十里一停，当天夜里，就抵达了热海对岸。沿途，拉雪橇的马，吃的是鸡蛋、熟豆子和奶酪，而逯得川等人，和老兵伙长一样，吃的是雪和油炒面。
没有谁抱怨人的待遇不如牲口。首先，油炒面非常好吃，里边放了足够的盐，且肉味十足。其次，张少监在休息时宣布，新兵每天也有五十文钱可拿，转正之后，每天就是一百文。最后，马吃得好，才能跑得更快，大伙才更有可能，杀碎叶城里的仇人一个措手不及！
弟兄们在热海北岸找了个避风处宿营，明知道可能会战死，当夜睡在帐篷里，听着外边的寒风呼啸，逯得川依旧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大伙继续乘坐雪橇，贴着热海北岸前行，正午时分，在叶支城守军眼皮底下，抵达了碎叶川北岸。
驻守在叶支城内的突骑施人被惊动，呼啸着策马冲向了碎叶川河道。却因为马掌上没有特制钉子，相继摔成了滚地葫芦。
逯得川当时笑得格外开心，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握紧手中的横刀，他乘坐雪橇继续风驰电掣，第三天中午，终于抢在叶支城的示警斥候抵达碎叶之前，杀到了碎叶城下。
碎叶城头，狼烟滚滚。驻守在城内的突骑施叶护朅丹，毫不犹豫地带着两千骑兵杀了出来，试图趁唐军立足未稳，杀大伙一个措手不及。逯得川本能地抓着刀，就想上前拼命。然而，伙长张三，却一把拉住了他。
“站着别动，少监的规矩，打仗新兵只管在后面看着，然后打扫战场。老兵先上！”张三说这些话时，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然而，却让逯得川等人，凭空又多出了几分自信。
张少监的确是想带着他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张少监没有欺骗他们，更没有打算拿他们当牺牲，去消耗敌军的体力！打仗时，是张少监的亲兵和老兵先上，新兵只能站在一旁摇旗呐喊！
过了好几个月之后，逯得川才知道，老兵张三，是在姑墨城才入的伍，只比他早了六天。但是，在他眼里，老兵张三，却是自己永远的兄长。
他的很多本事，都是老兵张三教的，包括如何给牲口看病和如何射箭。但是，老兵张三教给他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本领，却是站直了身体，去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尽管，当时老兵张三的大腿和胳膊，也一直在打哆嗦。
两千突厥骑兵，直冲过来的气势，宛若山洪暴发。当时，逯得川记得自己脚下的土地，都被马蹄踩得上下起伏。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勇气尽失，非常想转身逃走。然而，老兵张三的话，却又在他和他身边的同伴耳畔炸响。
“别跑，谁敢跑，老子先射死他。咱们肯定能赢，我保证，我亲眼见到过少监如何杀死突骑施人！”老兵张三的前半句话，胁迫味道十足。后半句，却充满了自信。
逯得川没跑，也来不及再逃跑，因为就在这一眨眼工夫，突骑施骑兵头顶上，忽然落下了一排流星。
“轰隆！”“轰隆！”“轰隆！”……
流星落地之后炸裂，浓烟伴着白雪扶摇而上。人和马的残骸四下飞溅。突骑施人的阵型立刻就乱了套。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将马背上的突骑施武士像麻袋一样撞落于地。以骁勇善战而闻名的突骑施武士们，要么被爆炸吓得失魂落魄，要么忙着控制惊马，根本忘记了此时自己身在何处。
成排的弩箭射了过去，将突骑施武士像摘野果子一样，从马鞍上“摘”落。唐军中的弩弓不多，但射速极快。逯得川亲眼看到，一排唐军发射完弩箭之后，立刻蹲下身体重新用摇柄拉开弩弦。而站在他们背后的第二排唐军弩手，则又对准前面的目标扣动了机关。
第二排唐军弩手快速蹲身，然后是第三排。当第三排弩手发射完毕。第一排弩手刚好装填完毕，又发出了第二波呼啸的弩箭。
当三轮弩箭发射完毕，靠近唐军阵前五十步之内，已经看不到一个活着的突骑施人。而唐军手中的投石车，也完成了重新装填。几名身穿队正服色的老兵扯动机关，投石车手臂快速扬起，将点燃捻子的铁疙瘩，掷向八十余步外。
“轰隆！”“轰隆！”“轰隆！”……
铁疙瘩带着火星落入突骑施人队伍，随即，又是一串闷雷炸响。二十几匹战马连同其背上的主人，一道被黑烟吞没。更多的战马悲鸣着四散逃走，将背上的突骑施武士摔下来，踩得筋断骨折。
在暴烈的打击下，突骑施武士的队形彻底崩溃，活着的人，无论骑在马背上的，还是已经掉落于地的，只要能走得动，就全都掉头奔向城门。
火流星和爆炸，都不是突骑施武士能够理解的力量。而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不能理解的力量，便属于鬼神。在冰天雪地里跟远道而来的唐军作战，他们不会有丝毫的畏惧。但是，招惹鬼神，他们却提不起任何胆量。
更何况，火流星和爆炸，也不是他们有胆量就能抵御得了的。即便他们自己能够强迫自己，直面同伴破碎的尸体。他们的战马，也抵御不了那天崩地裂般的声音。失去战马配合的突骑施武士，本领至少下降一半。而唐军手里的弩箭，却迅猛如冰雹。
狭窄的城门，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马同时往里挤。很快，城门就被突骑施人自己堵了个水泄不通。负责替娑葛看守老巢的突骑施叶护朅丹，在抢先一步逃回城内之后，立刻下令关闭城门，但是，奉命去关门的亲信，却被愤怒的武士们，直接砍死在城门洞里。
天气冷得几乎滴水成冰，刚才仓促出战，突骑施武士们根本没带任何干粮。如果无法撤回城内，即便不死于唐军的刀下，逃入旷野之后，他们也得活活被冻死或者饿死。
人在绝望的时候，行为就会变得不可理喻。明明关上城门，才能凭借城墙抵抗唐军的进攻，碎叶城的东门，就是迟迟无法合拢。
恼羞成怒的叶护朅丹，担心被唐军抓住战机，果断下令弓箭手向城门口放箭，连续数轮箭雨之后，城门洞里，终于没有人再跟他对着干。但是，高高堆起的尸体，却彻底断绝了及时关闭城门的可能。
城外的唐军，也不会再给朅丹时间去清理尸体。发现突骑施武士崩溃之后，张潜立刻调整战术，下令两千弟兄，保护着十多辆火龙车和投石车向城门推进。城门上方的敌楼内，立刻有突骑施弓箭手放箭阻拦，然而，火龙车高高竖起的车厢前板，却让弓箭毫无战果！
“砰——”“砰——”安放在马脸上的床弩，也仓促发射。巨大的弩箭呼啸而至，虽然没有命中任何目标，却给火龙车和投石车后的唐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张潜立刻在一辆指挥车上挥舞令旗，随即，战鼓声从唐军后队响起，盖过战场上所有喧嚣。背着认旗的传令兵策马而出，将最新军令传达了两名校尉耳中。郭敬和任齐各自带领一支弩箭和弓箭混合的队伍，快速向马脸靠近。二十几辆独轮车展开车厢板，在他们身前组成两道移动的盾墙。
城头上的突骑施人居高临下，拼命放箭。箭镞打在包了铁的车厢板上，叮当作响。而唐军弓弩手们，却只管跟着独轮车继续前进，不做任何还击。
“砰——”一支床弩凌空而至，将左侧进攻队伍前包着铁甲的木板，凿出了巨大的破洞。盾墙出现缺口，两只独轮车倒地，城头的突骑施人趁机箭如雨下。
逯得川看到，有唐军弓弩手中箭跌倒，血流满地。破碎的独轮车旁，也躺着不止一具尸体。他的心脏一下子跳到的嗓子眼儿，手足冰冷，呼吸几乎停滞。他以为盾车后的弓弩手们会分散后撤，然而，下一个瞬间，剩余的独轮车又凑到了一处，盾墙重新合拢，继续向前移动。唐军弓弩手也继续向前，踩着同伴的血迹，冒着疯狂的箭雨。
“砰——”又一枚巨大的弩箭，呼啸而至，在右侧盾墙旁边，砸出了一道白烟。逯得川本能地将头转向战场右侧。发现弩箭没有命中目标，但战场右侧的唐军弓弩手中，也有人被城头射来的羽箭命中，手臂、大腿冒起了刺眼的红。
唐军身上的铠甲很结实，但为了保证射箭动作的灵活，他们的手臂和大腿处，却没有铠甲覆盖！观察到的结果，让逯得川心里隐隐作痛。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在乎那些老兵的安危，虽然自己跟那些老兵根本还没来得及互相认识。
隐隐约约，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些弓弩手中的一员，兴奋于他们的兴奋，恐惧于他们的恐惧。敌军居高临下，不断发射床弩和弓箭。老兵们顶着箭雨，继续向前，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却坚定且沉稳。
终于，两支弓弩手队伍，都来到了城墙之下。带头的校尉高高举起手臂，随即向下挥落。数十支明晃晃的弩箭，斜向上扫过马脸，将马脸上正在忙着装填床弩的突骑施武士，瞬间放翻了十几个。（注：马脸，古代城墙的防御设施。为向前凸起的平台，可以防止射击死角，并摆放防御利器。）
弓箭手仰面而射，羽箭先腾空而起，然后如冰雹般落向马脸顶部。更多的突骑施武士被射死在床弩旁，血流成河。紧邻马脸的城墙上，突骑施弓箭手像发了疯一般，将羽箭朝唐军身上招呼。大部分羽箭都被盾墙和唐军身上的铁背心阻挡，少部分建功，却无法将唐军的攻势减缓分毫。
解决了床弩威胁的唐军，迅速转换方向，用擎张弩和角弓，“问候”城头上的突骑施弓箭手。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而趁着这个机会，两小队唐军快速将四辆简易投石车，推到了距离城墙三十步内。
“嗖嗖嗖嗖——”四枚铁疙瘩拖着火星，落在了宽阔的马脸顶部。爆炸声又起，浓烟翻滚，威力巨大的床弩四分五裂。城头上的突骑施弓箭手们大怒，立刻向投石车招呼，羽箭砸在投石车附近唐军身上和头盔上，叮当作响。
唐军的弓弩手们，再度对城头还以颜色，压制住了突骑施人的弓箭。唐军的火龙车也终于抵达了城门附近，对准正在往外推尸体的突厥人，喷出数条亮黄色的火焰。
城门洞迅速被火焰填满，里边的突厥人惨叫着在火焰中翻滚，肉体的焦煳味道，顺着寒风传出老远。
城门口，暂时无法供任何人同行。指挥车上，张潜挥舞令旗，命令全军出击。更多的羽箭射向敌军，压制住城头的突骑施弓箭手。投石车调整方向，将铁疙瘩一枚接一枚，投向垛口之后。
爆炸声接连而起，城头上的突骑施人，被炸得抱头鼠窜。射向唐军的羽箭，顿时变得稀稀落落。城门口的火焰，被寒风吹散，露出冒着热气的门洞。
战鼓再度响彻天地，骆怀祖策动坐骑，冒着被热气烫死的风险，一马当先冲入了城内。
一百多名身穿铁背心的骑兵，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随即，是一百名全身上下都包裹着铁甲的步卒。喊杀声震天，逯得川看不到城内的战斗情况，却依旧紧张得无法呼气。不多时，他的眼前就开始发黑，身体发软，鬓角后背等处，大汗淋漓。
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搀扶住了他的肩膀。紧跟着，伙长张三的声音，也在他耳畔响起。“全体都有，跟上帅旗，准备进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在天地间翻滚，敲得人热血沸腾。
逯得川睁开眼睛，恰看到，一面猩红色的大旗，缓缓推向了碎叶城门。张长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指挥车跳了下来，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紧跟在帅旗之后。
帅旗前的唐军老兵们，如洪流般从城门涌入。城墙上，也有大唐健儿的身影在闪动，赶羊一般，将突骑施武士赶得东躲西藏。有突骑施武士跪地求饶，被大唐健儿用脚拨拉到一边。有突骑施武士投降之后，又捡起兵器试图偷袭，被跟上来的大唐健儿，一刀扫下城头。
新兵逯得川是最后进城的一批人，然后跟着队伍，从东城门一直推到西城门。沿途，他除了帮忙抬了两次伤员之外，没发挥任何作用。手中的横刀也没沾上一滴血，雪亮的刀刃，从始至终纤尘不染。
他的灭门仇人，不知道死在了哪位大唐健儿的刀下。剥削了他大半年的突骑施长老，则被唐军像牵羊一样牵到了衙门口的空地上，公开审判后，斩首示众。他家的旧房子，重新又归还了他，院子里的杏树不知道主人的心情，在寒风中摇晃着枝丫，仿佛欢迎他的归来。
逯得川割下自己的头发，分成四股，葬在了杏树下。分别代表他的父亲，母亲，弟弟和妹妹。
他在树干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然后锁了院门，去军营报道。
那一仗，逯得川没有亲手杀死一个敌人。却如张潜期待的一样，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做人的尊严。
有一个秘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很多人，心里头却清清楚楚。
他其实出生于春天。但是，他却将自己拿起横刀那天，当成了自己的生日。
那一天，对于他，对于他的很多同伴们来说，都是浴火重生！

第四十二章 通达
水车在渭水的推动下，缓缓旋转。将充沛的动力，源源不断送入临河而建的厂房。
厂房内，齿轮撞击和摩擦声震耳欲聋。但是，人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烦躁。所有工匠和管事，都将目光落在任琮面前一架模样怪异的机器上，殷切而又紧张。
机器构造并不复杂，由一架镔铁底座，一对模具，一根螺杆和一个中央带着螺纹，外围带着锯齿的压盘构成。只是螺杆足足有人的手臂粗，而齿轮压盘的直径也大得如同脸盆，且厚度高达五寸。
“咯咯，咯咯，咯咯……”齿轮压盘在一枚直径比其小了五十倍的精钢飞轮推动下，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圈，就沿着螺杆向下压半寸。
精钢飞轮转动一百次，齿轮压盘下压一寸，推动着镔铁模具也彼此靠近一寸。被夹在上下两个模具之间凹槽中的二十余粒亮黄色的金属球，被挤压得缓缓变形。由纯圆变成扁圆，又由扁圆快速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圆饼。
“咯咯，咯咯，咯咯……”噪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上下模具在齿轮压盘的推动下，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终于，二者紧紧闭拢于一处，严丝合缝！
“停！”满头大汗的任琮高高地抬起手，远处，立刻有人拉动闸厢。将水车传动杆与变速齿轮组分离。“砰！吱吱，咯咯咯……”噪音连绵不断，在场每个人的脸上，却写满了狂喜。
“别动，我自己来！”喝止住一个心急的属下，任琮将一个带着内齿的铁扳手，套在齿轮压盘上部的方型螺丝保护套上，奋力前推。
齿轮压盘松动，然后顺着他的手臂用力方向，缓缓上旋，最后被取下来拿到一旁。两名工匠徒手将模具抬起来，也放置到旁边的厚麻布垫子上，快速分离，竖起。
任琮抓起一根细细的钢丝，在模具上的凹槽中小心翼翼地钩了几下，二十余枚压制成功的纯圆形，周围还带着浅齿的金饼，相继脱离模具，在麻布垫子上缓缓滚动。温暖的金光跳动，照得人两眼发花。
成功了！完全成功了！任琮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差点没有直接坐在地上。身边的工匠手疾眼快，赶紧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随即，又递过来一只装满了糖盐水的葫芦。
顾不上嫌弃葫芦表面的油污，任琮拨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吞下糖盐水。这是大师兄离开长安之前，传授给他的绝招，用来补充体力，效果立竿见影。不多时，任琮的精神头就好了许多，用镊子夹着一枚圆形金饼，对着阳光轻轻转动，目光里充满了痴迷。
含金八成，铜两成的金饼，在阳光下，看起来比纯金还要漂亮。金饼正面压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貔貅，一丛毛竹，和一个繁体壹字。金饼的背面，则是巍峨的高山和长城。
足足看了一炷香时间，任琮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金饼。然后命人换了另外一套模具，重复先前的操作。
这次，他要压的是二十四枚银饼。因为密度低于黄金，而重量同样是半两，含锡一成半的银球，看起来比金球大了不少。相应在模具上的凹槽，直径也大了许多。不过，压制的工序，却跟先前一模一样。
这回，大伙都轻车熟路。短短半刻钟之后，二十四枚银饼也压制成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少郎君英明！如果用这种办法替朝廷压制通宝的话，那火耗可是省老……”一名管事打扮的人，笑呵呵地上前，低声提议。
他原本想拍任琮的马屁，不料，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后者立刻竖起了眼睛，高声吩咐：
“铜不要动，只压制金饼和银饼。今后六神商行和任郭两家的商行，都用金饼、银饼和开元通宝跟人结算。传我的命令下去，谁敢打铜钱的主意，就打断他的腿，然后扫地出门！”
“哎，哎！”管事砰了一鼻子灰，讪讪退下。任琮叫过一名家族里的老工匠，低声吩咐此人继续带着大伙压制金饼和银饼。然后叹了口气，用镊子夹起一枚银饼对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银饼正反两面的图案，也是大师兄设计的，正面是一只扛着萝卜的兔子和一个“壹”字。反面则是大海和星空。
大师兄临去西域之前，跟他交代说，只压制金饼和银饼，然后用银饼跟铜钱兑换，不准压制铜钱，也不准他将压制铜钱的想法，跟朝廷中任何高官提起。
他当时还听得满头雾水。而现在，没了大师兄在前面遮风挡雨，他自己开始用心观察身边的环境，才赫然发现，大师兄的目光是何等的长远。
用锻压法制造金饼和银饼，火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制造铜钱，显然也是一样。而朝廷指定的几个铸钱署，每年的火耗却是一成半甚至高达两成！
朝廷每年铸造的铜钱数以亿计，一成半到两成的火耗，足以压垮一名实权尚书。这其中涉及的，绝对不是几家几姓的利益，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伙，其规模和实力，都远超过了白马宗！
刚刚起步的六神商行，招惹不起这种大神。把任家、郭家和段国公的实力加上也不够。而大师兄显然也不想跟那么多人为敌，所以，宁愿放弃丰厚的利益和立功表现的机会，只管压制不会跟任何人引起冲突的金饼和银饼。
因为压制的力度极大，银饼表面的图案，与金饼表面的图案一样清晰，并且光滑得看不到任何毛刺。如果不知道锻压机这种神奇器械的存在，全凭手工打造。这样漂亮的金饼和银饼，完全可以被当作奢侈品，其售价会高于本身的成本的数倍。
而只将其当做同等重量和黄金和白银使用，虽然金饼和银饼的纯度都不到九成，任琮也相信，它们必将大受商贩欢迎。首先，它们分量标准，携带方便。其次，它们有六神商行的信誉背书。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仿制起来会非常困难，除非拥有同样的锻压机、水车和模板，否则，光是仿制所需要的人工费用，就远超过制造假货所带来的利润！
“大师兄走一步能看十步，而某些人，跟大师兄比起来，就是一群猪！”轻轻放下银币，任琮抬起头，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最近一段时间，很多人都以为大师兄不会从西域回来了，所以争先恐后将手伸向了以往无人问津的军器监。虽然在正监张说全力坚持下，少监的位置依旧给张潜留着，可监丞，主簿等位置，却依旧被塞进来好几个新人。
这些新人急于立功表现，把军器监内搅得乌烟瘴气。害得任琮、郭怒和王毛伯三个，平时在监里头根本无法安心做事，所以干脆全都搬进了渭河旁边的作坊区。
这片作坊区的规模，夜以继日地在增长。在张潜走后这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六神商行的水车又增加五台，却还是不够用。而从军器监购买了水力压制铁皮的专利之后，任、郭两家把水炉子和火炉作坊，也搬到了这边。
军器监中，同样跟新来的官吏说不到一处的工匠和一些录事、司仓，令史们，也喜欢往军器监的作坊里钻。结果，让军器监的那些作坊，在白天之时，比本部官署还要热闹。倒是设在未央宫中的官署，经常看不到几个人影！
新钻营进军器监的官员们，当然不会对这种情况听之任之。他们想要像张潜那样平步青云，光会拍马屁送礼可不成。他们至少得拿出跟张潜在军器监之时差不多的成绩，比如打造某些利国利民的神器，或者可以让大唐将士如虎添翼的神兵。比如风车机井，比如火龙车和火药等。再不济，他们至少也得折腾个类似于铁皮炉子级别的东西出来，才好让其背后的人，能够厚着脸皮替他们说话。
这个要求，说实话对他们有点儿高。所以，“聪明”的他们，就迅速将主意打到了张潜曾经的左膀右臂上。特别是最近一个月，因为天气寒冷，瓜州沙洲那边暴雪不断，西域与长安之间的通信断绝。一些军器监的新锐们，胆子就愈发膨胀。从暗示，拉拢，已经渐渐转向明面儿逼迫，要求任琮和郭怒两个表态并拿出干货来，向他们效忠。
“奶奶的，大不了老子这个署丞不做了！”想到某些人的嘴脸，任琮就觉得气儿不打一出来，抬起手，重重拍打桌案。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勾心斗角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继母挤兑得，缩在城外的庄子里混吃等死。而现在，没有大师兄的军器监，让他感觉如同鸡肋一样无味。哪怕别人许诺的前途再光明，都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趣和精神。
“谁又惹你了，小五！”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传入了他的耳朵。紧跟着，则是浓郁的玫瑰香味和体臭。
不用回头，任琮都知道是郭怒来了。耸耸肩，冷笑着回应：“还能有谁？老子就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竟然认为自己有本事取代大师兄？”
“还能有谁给他们胆子，朝堂上跳得最欢的，永远是那几个！”郭怒笑了笑，跟着任琮一道耸肩，“反正圣上最近一直没上朝，他们只要哄好的皇后，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说宗楚客和纪处讷？”任琮眉头皱了皱，然后轻轻叹气。“大师兄又没得罪过他们，并且，这样做对他们有啥好处？！”
“没得罪过，但是大师兄也没主动拍过他们的马屁！”郭怒撇了下嘴，继续耸肩，“对他们来说，不拍马屁，就是罪过。更何况，还有两位公主，把大师兄视为眼中钉。”
“鼠目寸光！”任琮低声唾骂，脸上的表情更为沮丧。
周围机器轰鸣声很大，所以，兄弟俩不用担心自己的话被外人听见。说起来，就有些肆无忌惮。很快，话头就从自己身边的事情，转移到了朝堂之上和宫廷之内。
应天神龙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很少再临朝了。而韦后虽然有做第二个则天大圣皇后的心思，却连则天大圣皇后的一成本事都不具备。最近这几个月里，除了不断利用各地的“祥瑞”给她自己造势和提拔亲信之外，几乎没任何作为。
而韦后所提拔的那些亲信，也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根本无法帮助他稳固对朝廷的控制。并且，其中几个明显脚踏好几只船。比如窦从一和岑羲，虽然最近深受韦后赏识，却跟太平公主暗中来往不断。
……
“这么看，大师兄去西域，真的未必是坏事！”忽然，任琮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羡慕，“我现在真的很嫉妒子羽和季凌，想走就走，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也羡慕！”郭怒笑着点头，随即，又将身体向前凑来凑，压低了声音补充，“不过呢，也快了。咱俩的窝囊日子，也快到头了。我家里有人从西域带回了消息。大师兄在一个月前，将刀子架在我那远房伯父的脖子上，强行从疏勒借了三千兵马走！”
“你远房伯父，你是说金山道大总管郭元振？”任琮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郭怒不是过来跟自己一起发牢骚的。皱眉紧皱，用颤抖的声音追问。
“除了他，还有谁？为此，我叔父跟我阿爷，今天早晨都吵起来了！”郭怒又笑了笑，咬牙切齿，“我叔父觉得我阿爷当初就不该支持大师兄，却不看看，大师兄给我家带来了多少好处？更不肯仔细想想，以大师兄那种性子，如果不是被逼急了眼，怎么可能在我远房伯父的老巢之中，跟他白刃相向？！”
“那，那大师兄呢？他带着借来的三千兵马，去哪里了？！”任琮却不想关心双方闹翻的具体缘由和细节，瞪圆了眼睛，继续追问。
“大师兄带着他们去抄娑葛后路了！成与不成，应该最近就有消息。”郭怒收起笑容，郑重回应，“我叔父担心大师兄吃败仗，逼我阿爷跟大师兄划清界限。我阿爷却说，他会望气，知道大师兄这辈子肯定是大富大贵。所以，越是这种时候，越该为大师兄雪中送炭！”
“伯父会望气，真的假的？”任琮早就认识郭怒的父亲，知道此人黑白两道通吃。却从没听说过，此人居然还会道家奇术，能看见别人的未来。
“我阿爷就是那么一说！”郭怒笑了笑，再度点头，“糊弄我叔父的。但是，他跟我一样，相信大师兄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至于我那远房伯父，嘿嘿，自从做了主客郎中后，就唯恐我阿爷沾他半点儿好处。他被大师兄收拾，实属活该！”
“可大师兄终究只有三千兵马，军心也不稳定。”任琮听得好生是我，忍不住又低声叹气。
“大师兄生擒娑葛的弟弟沙孥，只用了两百家丁！”郭怒对张潜的信心，明显比任琮高得多。想了想，用极低声音透露，“沙孥现在关押在疏勒，在我那个远房伯父手里。这个功劳，牛师奖和周以悌应该也知道了，我那伯父未必敢贪。而大师兄去抄娑葛的后路，哪怕仗打得不好，有生擒沙孥的大功在手，也足以……”
一句话没等说完，已经有人急匆匆闯入了作坊。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少郎君，任署正，大捷，大捷。张少监奇袭姑墨，一把火将娑葛的军粮烧了个干净！龟兹转危为安，牛总管率部追杀，与郭总管会师于思浑河畔！！”
“什么？消息可是真的？！”郭怒和任琮双双跳起，不顾一切冲过去，一左一右，抓住了报信家丁郭南的胳膊。“你再，再说一遍？大师兄在哪？他真的把，把娑葛的军粮烧了？”
“烧了，千真万确！娑葛没粮，自己退兵了！捷报，已经送到皇宫里去了。信使走一路喊了一路！牛师奖与郭元振会师，正在合力追杀娑葛！”家丁郭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疼，少郎君，任署正，疼！轻点，仆的胳膊被您捏断了！”
“奶奶的，老子就知道，娑葛不是大师兄的对手！”郭怒松开手，在半空中用力挥拳。“哪怕大师兄身边只带了三千人！”
“大师兄呢，我大师兄在哪？”任琮却没有松手，继续拉着郭南的胳膊追问。
“不知道，信使没喊，我家老爷也还没看到捷报！”郭南愣了愣，轻轻摇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催促，“少郎君，老爷说，让你赶紧想办法打听打听，捷报上都说了些什么？张少监眼下在哪？究竟立了多大的功？这年头，光有功劳不行，该花的钱还得花。你们两个做师弟的，赶紧想办法联系靠得住的人，一起推张少监一把！”
“知道！”郭怒和任琮齐齐点头，刹那间，觉得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
……
冬日的阳光，透过大片玻璃窗，照在紫宸殿内，明媚而又温暖。
与外边的传说不尽相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精神和气色，其实都比数月之前好很多。特别是在翻看刚刚送到的那一大叠战报之时，两只眼睛不时就会发出冰冷、愤怒或者喜悦的光芒。
萧至忠、杨綝、宗楚客、纪处讷、韦嗣立、窦怀贞、赵彦昭七名有宰相之权的重臣，在绣墩上静坐等候。前一段时间替李显临朝处理政务的韦后，则默默地看着自家丈夫，目光里充满了温柔。
李显的阅读速度很快，前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将所有战报浏览了一遍。随即，抬起头，笑吟吟地发问：“诸卿可都看过了？需要再看一遍么？如果需要，尽管自己上前来拿。”
“回圣上，我等刚刚传阅过了！”萧至忠带头，其余几位重臣齐声附和。每个人脸上，都努力展现出一丝喜悦。
“那就说说罢，朕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了结这场战事，让西域长治久安！”李显原本也是随口一问，听大伙回答得痛快，便将战报往御案边缘推了推，笑着询问。
七位重臣互相看了看，谁都不肯率先回应，每个人心里，都波涛汹涌。
十几份战报，最早一份，比最晚一份，足足早了二十四天。但是，却全都在同一时间送到了长安。若深究其原因，光是瓜州和沙洲入冬后暴雪不断，绝对说不过去！而深究的话，恐怕就又要影响到朝堂上好不容易才有的“太平”局面！甚至，有可能又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萧仆射，你可良策教朕？”见大伙全都不肯开口，李显眉头皱了皱，果断点将。
韦后的眼睛，瞬间就是一亮，随即，轻轻颔首。
而被点了将的萧至忠，脸色顿时开始发红。犹豫再三，才站起身，低声说道：“微臣不敢。启奏圣上，牛师奖初到西域，就遭逢恶战。先力保龟兹不失，又能果断转守为攻，其忠心、战绩皆可嘉。臣以为，当按照今年对待张仁愿的惯例，晋大将军，赐显爵，加同平章政事三品衔，以鼓励将士们尽力为国而战！”
这话听起来条理分明，却全都是漂亮的废话！
牛师奖原本就是左骁卫将军，跟大将军只有一步之遥。而左骁卫大将军的职位空缺多年，早晚都是牛师奖的，差得就是一场战功。至于显爵，加衔，也是朝廷对于大将军的一贯套路。既然张仁愿有了，牛师奖就没理由不给。
当即，李显的脸色就阴了下来，冷冷地看着萧至忠一眼，继续追问：“就这些么？可否有其他良策教朕！”
“微臣不敢！”作为郭元振的背后支持者和力主招安娑葛的人之一，此时此刻，萧至忠心中，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连忙又向李显行了个礼，低声补充：“臣以为，娑葛失去了军粮，其众必散。牛师奖与郭元振合兵一处，胜券在握。圣上可以派御史出发，巡视安西四镇。待娑葛授首之后，安抚各部酋长之心。并处理积弊，疏通驿道！”
这话，比先前稍微有了一些意思。但依旧隔靴搔痒，没一句“挠”在正地方。特别是对郭元振先前按兵不动，而张潜生擒沙孥的捷报迟迟送不到长安这两件事，根本没做任何涉及。
李显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阴沉。果断将目光从萧至忠身上挪开，看向宗楚客，“宗仆射，你呢？你可有良策教朕？”
“微臣不敢！”宗楚客迅速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启奏圣上，郭元振乃是主客郎中出身，善于安抚各部酋长，却不善于领兵作战。先前西域没有战事，其弱点尚未显露。而此战之中，却暴露无遗。是以，微臣肯请圣上召回郭元振，另派良将，坐镇金山道！”
“嗯！”李显笑了笑，满意地点头。
宗楚客精神大振，果断趁热打铁，“圣上，周以悌忠勇敢战，早在去年，就察觉到了娑葛的狼子野心。今年又果断拒绝了此人追索阿始那忠节的狂妄要求。虽然他春天时一时不慎，被娑葛和突厥人联手所败，却始终未忘报仇雪耻。此番龟兹遇到攻击，他接到张潜传信之后，立刻率部横穿大漠，威逼娑葛侧翼……”
“然而却无尺寸之功，春天时一路从碎叶败退了到了播仙。这次，又是得知娑葛军粮被烧，第一时间果断退兵避其锋芒！”赵彦昭忍无可忍，在旁边冷笑着插嘴。
这下打脸打得可有点儿狠。
周以悌是宗楚客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素以忠勇敢战而闻名。而此人先输给了娑葛，兵败一千余里，连弃数城。这次，又因为担心娑葛垂死反扑，率部遁入了大漠，怎么说，都与“忠勇敢战”四个字，搭不上一文钱关系。
“他终究收复了于阗！”宗楚客被气得两眼冒火，咬着牙提醒。
“于阗春天之时，也是他主动放弃的！”赵彦昭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总之，郭元振不适合在坐镇疏勒！”宗楚客被逼得急了眼，果断撕开了众人先前极力回避的问题，“他在甘凉瓜沙四州经营多年，又领兵坐镇疏勒。西域有事，只要他不动，朝廷连及时得到消息都成问题。老夫也曾经去过阳关，那边冬天的确经常下雪，但下整整一个月的大雪，整个城池早就该被雪埋掉了，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那也不能任用周以悌。郭元振可以换，周以悌无才无德，不足以取而代之！”赵彦昭也不跟他争论，只管陈述自己的观点。
郭元振是萧至忠的人，背后可能还站着太平公主。周以悌是宗楚客的嫡系，背后还可能攀上韦后，两边来头都不小。他没必要往死了得罪。但是，却不会支持任何一方继续坐镇西域。
“圣上，微臣以为，郭元振久驻边塞，劳苦功高，宜召回朝中，任礼部要职，荣养其身，并尽展其所长！”韦后的本家韦嗣立不愿让二人没完没了争论下去，叹了口气，果断挺身而出，“而甘凉瓜沙四州，乃联络中原与西域的要地，理应派单设一道，派遣良将驻守。微臣以为，右卫大将军，广平郡公程伯献，忠勇善战，堪当此任。”
话音落下，争论立刻停止。宗楚客、萧至忠双双眉头紧锁，不知道韦嗣立究竟是在帮谁？！
按道理，韦嗣立是韦后的同族兄长，又因为韦后而得势，当然应该支持周以悌。而他，提出来的坐镇甘凉瓜沙四州的，却是程咬金的孙儿程伯献！
那程家，谁不知道是赫赫有名的“疯子窝”。自打太宗年代，就谁敢招惹便咬上去没完。咬了尉迟敬德咬李世籍，咬了侯君集再咬长孙无忌，四处树敌。几十年下来，非但朝堂上没人再愿意跟其交往，在民间，都少有人愿意跟这家人联姻！韦嗣立推荐程伯献坐镇四洲，非但会惹韦后不痛快，自己也休想得到程家的任何感激！
然而，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却果断以手轻轻拍案，“善，韦卿此言甚善！杨尚书，替朕拟旨。命程伯献为河中道大总管，坐镇甘凉瓜沙四洲。随时准备支援塞外与西域！”
“臣，遵旨！”尚书令杨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行礼领命。那幅老态龙钟模样，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去长眠不醒。
韦后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不快。然而，看到自家丈夫难得的振作模样，犹豫了一下，又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微臣以为，右卫将军常元楷，熟知兵事，可代郭元振出任金山道大总管。”韦嗣立丝毫没感觉到韦后的不满，待杨綝落座之后，又继续向李显进谏。“此外，郭元振之子郭鸿，此番与安西军行军长史张潜并肩杀敌，战功赫赫，且英勇不输其父。理当留在西域，为一城之守！”
韦后的眉头又皱了邹，还是没有说话。常元楷给她的印象不错，平素对她也多有“礼敬”。但常元楷却远不如周以悌让人放心。另外，常元楷也没多少作战经验，骤然放到防御大食人的一线，难免会耽误国事！
“嗯！”李显轻声沉吟，也没有立刻作出决定。
在他印象里，常元楷虽然勇悍不如张仁愿和牛师奖，却是难得的稳重之人。大唐最近也没足够的实力收复波斯和大宛等地。所以，把常元楷放到边境上驻守，倒也妥当。但韦嗣立的后半句话，却让他不甚满意。
的确，郭鸿曾经跟张潜并肩而战，一起拿下了孤石山、谒者馆、姑墨州等地，抄了娑葛的后路。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些功劳，是张潜分给他，或者他父亲郭元振硬从张潜手里抢来的。让他坐镇一城，能够安抚他的父亲，却对稳定西域没任何好处！
另外，还有接下来对张潜的酬劳。如果郭鸿凭借蹭来的功劳，都坐镇一城。真正立下赫赫战功的张潜该怎么嘉奖？还有，郭元振所上呈的战报中，说张潜“打造神兵利器，连克数城，势如破竹”，到底是什么意思？郭元振还说他出奇兵去攻打碎叶，忠勇无双？为何牛师奖送回来的战报当中，却对这两件事情都只字未提？
“捷报，末将有捷报求见圣上！安西军行军长史张潜……”正迟疑间，紫宸殿外，又传来了一阵喧嚣。紧跟着，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小跑着冲到了御案前，双手将一份带着火漆的竹筒举过头顶，“圣上，大喜。安西大总管牛师奖派人飞马传来捷报，行军长史张潜攻克碎叶，全歼城内守军！”
“什么，快呈给朕！”李显大喜，瞬间忘记了心中所有猜疑，站起身，一把夺过竹筒。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缓缓坐回龙椅。然而，却挣扎着打开竹筒，抽出里边的捷报。求救般，递向了妻子韦氏，“皇后，念给朕听。碎叶回来了，朕即位以来，未失寸土。朕，朕心，朕心甚慰。”
“圣上！”高延福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用食指按压李显胸前和后背要穴，替他疏通血脉。
皇后韦无双则含着泪起身，将捷报上的每一个字，认真诵读：“臣安西道大总管牛师奖告捷，奉圣上旨意，安西军行军长史张潜……”
阳光明媚，李显嘴角含笑，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
他是个合格皇帝，他比他娘亲强。他当年是被武则天冤枉的，他没有辜负父亲的血脉。他，即位以来，大唐没有再失去一寸国土。即便失去了，眼下也再度被忠臣良将们血战夺回。他，即便今天就死去，也没太多遗憾！

第四十三章 碎叶（上）
阳光明媚，却不带丝毫的暖意。天空中没有风，但寒气却无孔不入。透过皮裘、铠甲、丝绵战袄和人的肌肤，一直渗入人的骨髓。
“娑葛到底想干什么？”跟在张潜身后，骆怀祖一边朝城外张望，一边满脸困惑地追问。如此冷的天气里，巡城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走着走着，呼吸产生的水雾，就在人的头盔边缘、眉毛和睫毛等处，凝结成霜。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等待援兵吧！”张潜摇摇头，低声回应。随即也举动四望，除了茫茫雪野之外，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西域的雪野，令人看上几眼，心中就豪情万丈。而碎叶城的城墙，早已变成了纯白色。夯土而成的墙体，此刻被冰瘤子和雪完全包裹，宛若一块巨大的琉璃。
“我总觉得，娑葛不只是等待援兵这么简单。天寒地冻，突厥人想要派兵过来支持他，也得等到明年三月之后。”王之涣踩着马道上的台阶逐级而上，身上的皮裘晃晃荡荡，将他的体形扩大了一倍，看上去就像一只准备冬眠的狗熊。
他说的是事实，无人能够反驳。但王翰的声音，却紧跟着响了起来，“拔换河谷被娑葛派人堵住了。这么冷的天，郭元振和牛帅的兵马，根本无法绕远路。想要支援咱们，至少也得等到明年三月。”
这同样是事实。从姑墨通往碎叶道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穿过拔换河谷，一条是翻越勃达岭。无论哪一条，都是易守难攻。特别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防御方只需要几百个人，就能挡住进攻方的上万大军。而进攻方万一遇到暴风雪，就可能全军覆没！
大伙能够偷袭冻城得手，是依靠速度和运气。当时娑葛正带领着突骑施人的主力狂攻龟兹，从姑墨一直到碎叶，都已经是娑葛的大后方。沿途没有多少兵马驻守，并且也没人想到，张潜放着相对近的拨达岭不走，却率部穿越了拔换河谷。
而娑葛失去了姑墨州存粮之后，突骑施人的攻势立刻变成了守势。自然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阻止牛师奖和郭元振两人乘胜追击。所以，勃达岭与拔换河谷的防守，立刻被娑葛加强了数倍。甚至连疏勒那边通往冻城的土路噶山口，都娑葛派遣死士堵了个结结实实。
如此，在明年开春之前这段时间里，张潜所部这支偏师，就只能独自应付娑葛。所以大伙每天都小心翼翼，唯恐哪里做得不好，就重蹈了周以悌在春天时的覆辙。
“噗通！”一名亲兵脚下打滑，一头栽倒。全靠腰间的绳索，将他另外两名同伴拴在了一起，才避免了他直接滚下城头，摔个筋断骨折。
走得位置相对靠后的王之涣，赶紧伸出手去，将摔倒者拉了起来。然而，紧跟着他自己也两脚打滑，前仰后合，多亏了被王翰一把抓住了皮裘腰带，才避跌出城外。
骆怀祖果断伸手抓住了王翰的肩，张潜则伸出左手扶住了骆怀祖，另外一只手扶住了城墙垛口。几个亲兵从左右两侧一拥而上，用身体挡住张潜，然后大伙一起摇摇晃晃地站稳，相对着哈哈大笑。
如此光滑的城墙，甭说架设云梯往里爬，恐怕用翅膀飞上来，都无法立足。但城墙上的冰雪，却不是张潜故意派人泼水制造的，而是老天爷主动帮忙！
早在唐军拿下碎叶城的第三天，张潜还在犹豫是焚城而去，还是猫在城里过冬之时，鹅毛大雪就从天而降。
比起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眼下西域的气候，湿润许多，也温暖许多。大雪接连下了一天一夜才放晴，随即就是一次暖阳。日光将城头上的积雪先晒化，变成水滴，顺着高处缓缓而下。而低处的积雪，却还没有升温到融化点。于是乎，水滴就被积雪重新冻住，一起附着在墙面上，不断攀高，将整座碎叶城，变成了一座妖异的水晶宫。
转眼，第二场大雪又悄然而至，城墙的厚度就又增加了一层。当娑葛终于带着人马赶到了碎叶城下，他面对的，就是一座巍峨的冰城。而城里的唐军，也彻底放弃了离开的想法，在张潜的命令之下紧闭四门，准备在碎叶与他决一死战。
然而，战斗却迟迟没有爆发。兵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的娑葛，只是试探性地在城外叫嚣了一番，发现城墙上连搭云梯的位置都不可能找到，就退向了一百多里之外，碎叶川注入热海处的叶支城。
纵使经历了姑墨和冻城两轮紧急扩编，此刻张潜麾下的兵马总数也只有六千出头。凭借暂时威力还没被突骑施人完全弄清楚的原始手雷，大伙守住碎叶城的把握很大。但是，主动去攻打兵力超过自己一倍的叶支，胜算却未必能超过三成。
所以，娑葛不来攻打碎叶，张潜暂时也没有力气去攻打叶支。双方在都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不得不暂时做了“邻居”。
原本不共戴天的仇敌，忽然变成了“近邻”。让将士们，很不习惯。而根本就没管理过任何城市，先前也没做长期驻守碎叶打算的张潜，更是手忙脚乱。好在上一战缴获甚丰，而娑葛在春天时拿下碎叶之后，一直将此地当做老巢来经营。因此，城中的粮食足以供唐军上下坚持大半年。
有了粮食，将士们心中就能够安稳许多。而碎叶城内，娑葛本族长老又个个富得流油。将他们储备的木柴，草料、金银等物收缴充公之后，也足够唐军不干任何杂活，就顺利熬过这个寒冬。
“突骑施人与突厥相类似，打仗输不起。娑葛这么拖下去，对他自己其实没任何好处。”当笑声渐渐平息，王之涣向张潜身边走了几步，继续低声提醒，“按道理，速战速决，才符合他的利益。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他弃了碎叶，向西迁徙才是上策。西边无论俱兰，怛罗斯还是白水城，都没有人能挡得住他！而大唐的兵马，如果追到那边却，就得冒与大食人开战的风险。”
“那边的小国，的确他见一个灭一个。靠抢劫，就能让自己重新富得流油！但是，他未必敢去，他手下那些人，也未必支持他往西走。”张潜皱着眉头，一边努力避免自己滑倒，一边低声回应，“哪怕拿不下碎叶，最后被咱们和牛、郭两位总管率领人马团团包围，只要突骑施人及时投降，死最多是娑葛本人和他的老婆孩子。而去了白水城那边，惹怒了大食人，他和他手下的喽啰，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你是说，娑葛听命于大食人？”王之涣愣了愣，眉头皱得紧紧。两排冰碴，立刻从他的眉毛之间缓缓滑落。
“不能完全算听命，至少大食人是他的金主之一！”张潜抬手预防性地抹了自己的脸一把，攥着满手霜末儿，笑着摇头。“否则，碎叶城和姑墨城的仓库里，不会有那么多大食金币、弯刀和猛火油。”
这个答案，让骆怀祖勃然大怒。随即，又不屑地摇头，“郭元振真是个废物，亏得李显如此信任他。那李显也是，派一头废物来西域坐镇还不够，还又派了周以悌这个莽夫！”
“郭元振未必是废物，他本人是文官出身，手中全部兵马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万出头，当然轻易不愿意跟周遭任何势力交恶。而西域这么广阔，却没有多少汉人。今天打掉了突厥，明天就会崛起铁勒。只要不将大食人的东扩野心打掉，西域就很难得到真正的安宁。”张潜叹了口气，回答声有些沉重。
当生存危机解除之后，回过头来再仔细琢磨，他就发现了很多以前不曾注意到的问题。郭元振的应对之策很消极，却并非毫无理由。西域的汉人实在太少了，少到只能集中于几个重要城市里。而这些重要城市之间的广袤土地上，则生活着数以百计的部落。
这些部落逐水草而居，今年居住于疏勒附近，明年可能就去了于阗。大唐官府，根本无法对其进行有效统治。只能通过扶植起几个大部落的酋长，代替官府进行羁縻。而大部落的酋长们，依靠大唐官府的支持，竖立起自己的威望之后，野心就会迅速膨胀。
在大食人没有大举东进之前，西域各部酋长野心虽然膨胀，却找不到外部支援，很难翻起大的风浪。而大食人大举东进之后，却立刻解决了酋长们的后援问题。
西域各部族缺乏优质的兵器，大食人不缺！并且大食在吞并波斯之后，还完整地获取了地炉钢的制造技术，以及古波斯地区优质的铁矿。随便让商队偷偷运几批刀剑过来，就能让某个酋长麾下的勇士如虎添翼。
西域各部族缺乏钱财鼓励士气，大食人不缺！抢遍了古波斯，并且已经将前锋杀入天竺的他们，随便搜刮几座土王的皇宫，就能装满东去的骆驼队，然后让酋长的胆子壮大一倍。
西域各部族缺乏组建军队，训练兵卒和指挥作战的技巧，大食人照样能够为他们提供。从四十年前进入波斯都督府开始，一路向东扩张到葱岭。大食人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对于如何利用酋长们野心煽动叛乱，也是轻车熟路。
酋长们想建立自己的汗国，大食人想要向东扩张却忌惮唐军的武力。两家的目标在某个方向出现了一致，彼此勾结就成了必然。而大唐如果改变不了目前对西域各部的控制方式，剿灭一个野心勃勃的酋长之后，赢来的安稳期根本不会超过三年。几乎眨眼工夫，就又有新的酋长站出来，重演上一轮崛起、膨胀、叛乱、覆灭的流程！
“少监，土硝已经按照您教的方法熬出来了，第一锅出了三斤七两。今天大概还能熬二十锅出来！”任五带七八名白发苍苍的工匠兴冲冲走到马道旁，仰起头，故意汇报的非常大声。
“好！所有工匠，每人发二十个钱，不要钱的，直接给两斗米。算是奖赏，这几天的工钱照旧发！”张潜立刻顾不上再考虑大唐西域政策的得失，笑着宣布嘉奖。
“多谢少监！”任五高声致谢，随即，冲着身后的工匠们用力挥手，“走，跟我找郭校尉领赏去。老子先前就跟你们说过，少监跟别人不一样，绝不会说了不算，你们还不信！这回，先让你们落袋为安！”
“多谢少监！”
“多谢少监！”
“少监大老爷大富大贵！”
……
工匠们有的生着灰眼睛，有的生着蓝眼睛，有的生着和唐军一样的黑眼睛。此时此刻，表现却没多大分别。一个个明显如释重负，或者拱手，或者手扶胸口躬身，乱哄哄地谢恩，然后跟在任五背后，一溜小跑直奔官衙。仿佛自己去得晚了，奖赏就会不翼而飞一般。
而正在城墙下清理积雪的一群力夫，则停下扫帚，满脸羡慕地看着工匠们兴冲冲地去远，然后一个个垂头丧气。
“别看了，谁让当初你们选了油炒面而不是刀子？！”带队的工头立刻瞪圆了眼睛，高声呵斥，冻得发红的脸上写满了不屑。“好歹你们每天还有两文工钱，如果不好好干，就两文钱都没有了，自己去做乞丐要饭！”
力夫们有老有壮，全都讪讪地拿起扫除，继续卖力地清理积雪，谁也没脸说出半句抱怨的话来。
他们和那些负责熬硝的工匠，原本都是冻城的囚徒。而在别人选择跟张少监一起攻打碎叶之时，他们却选择了二十斤油炒面儿。虽然听闻碎叶城被唐军轻易收复之后，他们立刻后悔了，并且冒着被冻死的风险绕路赶过来投奔。他们依旧失去了为唐军效力的机会，只能留在城里做力工。
在张少监麾下，做正兵，每天军饷是一百文。做新兵，则是五十文。哪怕做新兵没有通过考核，被涮了下来，还可以做随军工匠，每天也有二十文钱能拿。而做力工，每天却只有两文钱！
“如果谁心里不服，下次征兵之时，就去报名。只要能通过考核，立刻去拿五十文，还管吃管穿！”发现张潜就在附近，工头抖擞精神，呵斥的愈发卖力。
力工们中间，几个年龄小一些的，干活动作顿时变得利索了许多。娑葛就在叶支，早晚还会打过来。那时，他们就可以去投军了。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下次机会来临，他们一定会好好把握。
“大唐官府但凡对汉人好一点儿，西域的汉人也不会越来越少！”骆怀祖忽然有了感悟，再度提起先前的话头。“汉人多了，朝廷自然就不用哄着那些部落酋长了。而郭元振所为，纯粹是舍本逐末！”
这次，张潜没有反驳他。而是笑了笑，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街道，默默朝府衙走去。
碎叶城中居民很少，此时走在街上的，大部分都是轮换休息的老兵和新兵。弟兄们每战必胜，且口袋里有了钱，因此一个个走路之时都将胸脯挺得笔直。而唐军收复碎叶之后，经过审核没犯下什么罪行，被准许留在城里的商贩们，则卖力地从窗口探出脑袋，将手里的货物拼命向老兵新兵们兜售。
看到张潜，老兵们立刻停住脚步，毕恭毕敬地行礼。在冻城才入伍的新兵们，则紧张地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个个目光中充满了崇拜。
“等开春之后，你写一封信，让你那两个师弟，招揽点人手过来吧。哪怕是二十文一天的工匠，应该也有不少人愿意来。”骆怀祖跟上几步，再度低声提议。
黑火药的完整配方，他已经拿到了。并且亲眼看着，张潜将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按照配方混合在一起，装进铁罐子里制造出了手雷。然而，他却再也没提去找李显报仇的事情，仿佛自己从没说过那些话一般。
“那能招募得到多少？来了之后，如果换了郭元振这种人做碎叶的镇守，大伙估计最后还得失望而去。”王翰摇摇头，对骆怀祖的提议深表怀疑。
“只要将汉人和部族的人区别对待，这个麻烦就永远解决不了！”王之涣也摇了摇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跟张潜一路走来，边走边看，他们都不再是以往那个热血上头的书生。他们能看到大唐在西域的很多弊政，然而，如何去纠偏，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答案。
“我在想，当年那么多诸侯国，为何大伙后来全成汉人！”张潜忽然停住脚步，非常认真地说道。
骆怀祖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王翰和王之涣两人的眼睛，却同时眼睛一亮。扭头四顾，快速扫过街道上的老兵、新兵、商贩、力夫，忽然觉得雪后的碎叶城好生美丽。

第四十四章 碎叶（下）
战国七雄中，秦与楚，都曾经被视为蛮夷。而自汉代之后，从中原到荆楚的百姓，却全都以汉人自居，彼此之间的分别渐渐消失，纵使某人族谱写着是齐王、楚王之后，心中却也生不出恢复故国的念头，为何？
这个问题很复杂，至少对于张潜、王翰、王之涣和骆怀祖是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确切答案。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解决西域困局的方向。否则，光凭着从中原远道而来的府兵，永远无法维护西域的安宁。而万一大唐出现内乱，大食和吐蕃又趁机入侵或者煽动，西域就会像当年的波斯、大宛、安息一样，彻底从大唐脱离。日后大唐恢复强盛之时再想将其收回，代价将是目前的百倍。
王翰、王之涣和骆怀祖三个，只是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危险结果。而张潜，历史学得再不好，也不会忘记，安史之乱后，大唐西部边境瞬间缩到了距离长安不到六百里的泾州。
当西域丢失之后，吐蕃、回纥就将长安城当做了提款机，缺钱花时就来上一趟。而被困在瓜沙二州的安西军后人，却苦苦东望百余年，直到柴荣建立后周，依旧心怀不甘！
刚到大唐那会儿，张潜只是个看客，他当然只想着“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兴亡两不知”，而现在，他已经把根扎在了大唐，他所爱的人，他的朋友，他的子孙后代都将在大唐生存，繁衍，他当然不能容忍另一个时空曾经发生的悲剧再度出现！（注：斗鸡走马过一生，是古人的诗，形容出生于开元年间的富贵子弟，按照古人平均寿命，大部分在安史之乱前就去世了。一辈子幸福安逸。）
“秦一统六国之后，书同文，车同轨，算是为汉奠定了基础。”一路议论着走回了碎叶城的州衙，王之涣连皮裘就顾不上脱，就继续慷慨陈词，“而眼下朝廷在西域的政令，却是纵容，甚至鼓励各部族与汉人相异！”
“关键是各部族居无定所，也不识字，书无法同文。至于车，他们连路都不肯修，哪来的轨？”王翰耸了耸肩，一边在亲兵的帮助下，解自己的兜鍪，一边笑着点出王之涣的一厢情愿。“更何况，秦二世而斩。可见书同文，车同轨，并未让六国百姓归心于大秦。”
兜鍪表面温度极低，与屋内的热气接触，表面立刻凝结了一层白霜。亲兵一不小心没抓牢，就掉在了地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王之涣愣了愣，无言以对。坐而论道总是简单，真正实施，面临的问题往往却复杂百倍。
“要我说，简单办法，就是告诉各族百姓，大唐官府是为他们做主，一起对付那些酋长，长老而来。酋长和长老，是双方共同的敌人。干翻酋长和长老，他们就可以平分其财，官府不取一文！”骆怀祖将身上的铁背心接下来，放在椅子上，冷笑着在旁边提议。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张潜低声咳嗽。随即，自己也笑了起来，讪讪摇头。
这一招他是偷师于张潜给他的那部无名经书，其实未必无效，但是，眼下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首先，此举会激起所有部落酋长们的反抗，西域必将大乱。其次，以目前大唐朝廷的执行能力，根本无法将这个政令，传递到各部百姓耳朵中。即便传到了，各部百姓也习惯听酋长、祭司和长老的，未必肯信。最后，大唐朝廷，也不可能下这样一道政令。因为万一控制不住，就会引火烧身。
甚至在碎叶，他这个提议都得不到任何支持。王之涣和王翰都出自太原王氏，肯定不支持百姓吃大户。张潜倒是孤家寡人一个，可张潜手里的钱，恐怕比眼下大多数官员几十年积蓄都多。谁想均贫富，张潜第一个不干。
“不指望朝廷对来西域的汉人有什么优待，至少应该做到一视同仁！”讪笑过之后，骆怀祖想了想，终于又说了一条现实点的提议。
“在碎叶城，咱们能做到。”不想让骆怀祖感觉太尴尬，张潜笑着接过话头。“其他地方，我目前可管不着。特别是郭元振那边，还不知有多恨我呢。我插手他地盘上的事情，他肯定跟我拧着来。”
“那倒未必，你虽然在他脖子上划了一刀，把他给吓了半死。但是龟兹解围之功，至少也让他分走了一小半儿。”王翰笑着接过话头，低声分析，“顺势，你还帮他儿子郭鸿扬了名。细算下来，其实姓郭的占了大便宜！我要是他，此刻心中对你的感激绝对超过恼恨！”
“那可未必，如果用昭不逼他借兵，他即便坐视龟兹失陷，朝廷怕彻底失去对西域的掌控，也不敢拿他怎么着！甚至会接受他的提议，尽数满足娑葛的要求！”对郭元振半点儿好印象都没有，王之涣冷笑着摇头。“如此，以后西域这块，基本上就成了他和娑葛两人的地盘。只要他们俩勾兑好了，朝廷再想派任何将领过来，都得先看他愿意不愿意答应！”
“有这种可能，并且很大！”王翰愣了愣，随即果断承认自己刚才把郭元振想得太善良。
“恐怕可能性在九成之上！”骆怀祖向来不忌惮从最坏的角度推测人性，在旁边冷笑着撇嘴。“朝廷习惯得过且过，粉饰太平。这一仗若是被娑葛打赢了，恐怕朝廷捏着鼻子，也得封此人为十四姓可汗。那郭元振是唯一可以在朝廷和娑葛之间穿针引线之人，他手下的金山军也成了大唐留在西域的最后力量，重要性瞬间上升十倍。”
话音落下，屋子中所有人脸色是一变，旋即，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阵后怕。
如果当初没能从郭元振手中“借”出兵来，即便郭元振将大伙连同那两百五十多亲兵一道给灭了口，然后毕恭毕敬的礼送遮孥回家。娑葛拿下龟兹之后，朝廷为了顾全“大局”，也不会给郭元振半点儿责罚，甚至还会将其加官晋爵！
如此，大伙就全都白死了，并且还可能背负身后骂名。与周以悌，阿始那忠节和牛师奖一道，成为破坏西域“安宁”的罪人。
这就是历史学得不好的坏处。如果张潜历史学得好，他早就应该想起来，在另一个时空的八世纪初，郭元振的确坐视牛师奖战死，阿始那忠节被杀，大唐派往西域的使者吕守素被娑葛千刀万剐，却按兵不动！而大唐朝廷，过后竟然果断接受了郭元振的提议，加封娑葛为十四姓可汗，将周以悌撤职流放白州！然后，郭元振因公，官拜安西大都护，同中书门下三品，顺利达成了出将入相的美梦，风光一时无两！
“好在遮孥是个软骨头，在路上就把郭元振给卖了。而大伙，不得不做出了两手准备！”后怕过后，大伙心中，又暗自庆幸。
从蒲昌海一路向西，大伙几乎每天都走在刀刃上，直到现在，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安全。而安全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大伙却全都不清楚！碎叶城内和周围，没多少汉人，这是事实！各部族百姓只知道有长老和酋长，不知道有大唐，也是事实！
眼下娑葛的仆从兵马虽然已经散去了大半儿，其嫡系损失却不大，仍有一战之力。而不尽快解决掉娑葛，明年开春之后，此人就有可能在大食人和突厥人的支持下，恢复实力，兵临碎叶城下。
届时，大伙的实力增长有限，粮草却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牛师奖不能及时率部来援，大伙能不能守得住碎叶，还很难说！
屋子里的气氛迅速变得沉闷。先前被张潜无意间岔开的话题，迅速又跳回了原点。
西域的汉人，或者说唐人太少了。从长远上看，没有足够的唐人，则大伙这次的所有胜利，都将是昙花一现。而从近处看，没有足够的唐人，就无法扩军，大伙的安全就没有保障。碎叶城也可能再度被娑葛夺走。
“其实情况也没这么坏，很多部落酋长和勇士，还是心向大唐的。契苾何力曾经为大唐立下战功无数。而当年谁敢说黑赤常不是唐人，他会拔出刀子来跟你拼命！”四人之中，王之涣年龄最小，思维也最为活跃。忽然笑了笑，低声说道。
“那是因为彼时大唐国力鼎盛，而他们投奔大唐之后，都有许多好处可拿！”骆怀祖翻了翻眼皮，悻然说道。
话音落下，所有人全都一愣，旋即，眼睛立刻闪闪发亮。
六国百姓之所以全都忘了故国，以汉人自居，甚至连匈奴人也刘渊也立国号为汉，不仅仅是书同文，车同轨之功，也不仅仅是因为大汉武力强盛。还因为，成为汉国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给大伙带来了切切实实的好处。
成为汉国人，意味着更安稳的生活，更低的赋税。
成为汉国人，意味着更好的农具，更好的兵器和铠甲，更领先的各种技术。
成为汉国人，意味着更好的医疗条件，更多的读书识字机会。
成为汉国人，意味着可以相对而言更公平法律，更宽阔的上升空间。更多的希望，更多的荣耀、欢乐与满足。
成为汉国人……
而如果诸多政令，都与此相反。成为汉国人就意味着更高的赋税，更窄的发展空间。就要在法律面前遭受委屈，就要被部落人欺负了也必须忍气吞声。最终结果，恐怕就是眼下西域这样，汉人越来越少，心向大汉的人也越来越少。
“干脆，我以安西军行军长史名义，给碎叶人落唐籍。无论长得什么样，以前归属哪个部族，凡是在碎叶城居住满三以上，并无犯下任何过错者，皆入唐籍。入籍之后，哪怕是逃奴，他以前对长老和酋长的隶属关系，直接注销！”眼前忽然有灵光闪过，张潜笑着说道。
“不够，入籍之后，碎叶川和热海沿岸，每人可获得永业田一百亩。是放牧，耕种，还是租给别人，他们自己随便！”王翰向来手笔大，在旁边迅速补充。
“那也不够，得改改郭元振的规矩。碎叶这边，凡大唐百姓与非大唐百姓相争，大唐百姓皆先占理三分。官府必须先给自己人撑腰，然后再问是非曲直！”
“再修一座小学堂，就像在渭南时那样。凡入唐籍者，子女免费入学。”骆怀祖不甘心居于人后，将以前的经验，照搬照抄。
“还得加一条，凡加入唐军者，即刻入籍，不受三年限制。一人加入，只要作战勇敢，每立功一级，可以带一名亲戚入籍。”王之涣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还得加一条，无论唐人进城，还是出城，都不收城门税，非唐人一次一文。城里做生意，唐人三十税一，非唐人十税一。”骆怀祖反映极快，立刻举一反三。
“再加一条，西域各部，凡杀我唐人者。安西军别部必杀凶手全家为他复仇。如果有哪个长老、酋长敢于包庇凶手，或者扯什么族规，以谋反罪论处。”
“再加一条，唐人五十以上膝下无子女奉养者，官府养之，必不使得他冻饿而死。唐人……”
“再加一条，种田，唐人十税一，非唐人十税三。放牧，唐人八头牲畜交一条后腿，非唐人按照过去部族里的规矩，每四头牲畜交一条后腿。”
“再加一条，唐人屯垦放牧，官府可以借给种子器具……”
“再加一条，凡是为大唐立下大功，哪怕没有从军，也可以立刻入籍，不受三年时间所限。无论其原本属于何族子弟，大唐待他与中原子弟无异！”
……
很多提议，都是跟郭元振原来的政策，反道行之。或者与眼下大唐地方官府对待西域各部族的政策，完全对立。但是，无论张潜、骆怀祖，还是王翰，王之涣，都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当。
反正碎叶城山高皇帝远，碎叶城又是大伙亲手打下来的。大伙事急从权，制定一些临时政策，不能算越权。至于这些政策临时到什么时候，张潜会在西域停留多久，将来接替张潜的人会不会萧规曹随，大伙暂时顾不上，也不想去考虑。
于是乎，在外部压力和内部动力的双重作用之下，一份大唐立国以来从没有过的《碎叶唐人保护令》，就宣告出炉，并且在三天之内，就贴遍了碎叶城的大街小巷。
王翰和王之涣两个，官场阅历不足，也没精力瞻前顾后。而骆怀祖的心思，却比二人复杂得多。又单独找了个机会，凑到张潜身边询问，“你怎么胆子突然就大了起来？就不怕朝廷那边，说你有不臣之心？”
“我以前有胆子大的本钱么？”张潜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更何况，郭元振如此明目张胆的折腾，朝廷都不敢拿他怎么样。怎么可能到了我这里，反而吹毛求疵？”
“你暂时不想回长安了？你想留在西域？”骆怀祖对这个答案，却不十分满意，皱着眉头四下看了看，再度压低了声音询问。
“造反，我不会。你也别劝我！”立刻猜出了骆怀祖的小心思，张潜笑了笑，果断将可行性堵死，“但是，我近期的确也不会想回长安了。那边一团乌烟瘴气，还不如西域。好歹在这里，我知道谁是敌人，刀子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我早就该猜到你不想回去了！”骆怀祖用力拍了他自己的头一下，做恍然大悟状，“只是，为何？”
他本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乎答案的真假。然而，张潜想了好一阵儿，却回答了一句让他满头雾水的话。
“师叔，我想试试，人究竟能不能改变历史。”那一刻，张潜脸上的表情极为郑重。仿佛在诉说平生所愿！
人能不能改变历史，这话题太大，短时间内得不出答案。但张潜那道《碎叶唐人保护令》，对碎叶城的影响，却几乎立竿见影。
跟着他前来的西域的亲兵和他在疏勒借的那些金山军弟兄，都是唐人，地位丝毫不受《碎叶唐人保护令》的影响，但利益却变得明明白白。
在姑墨和冻城两地才加入唐军的新兵和随军工匠，地位和利益瞬间双丰收，一个个欢呼雀跃。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汉胡混血，还有一部分是纯粹的胡人。然而，按照《碎叶唐人保护令》，他们却立刻全都变成了唐人。并且有了分永业田，减税，子女读书和无子女者官府养老等资格。虽然眼下天寒地冻，并且敌军近在咫尺，分给他们地，他们也不可能去耕种放牧。而按照这个时代的人的平均寿命和西域的严酷天气，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活到五十！
受到鼓舞的新兵和随军工匠们，扬眉吐气，走路带风。那些生活在城里的商贩和力夫们，也个个心痒难搔。
去从军，很多人依旧没胆子，或者说受年龄，身体条件所限，不满足条件。然而，《碎叶唐人保护令》上，能快速入籍的路径，可不止是从军这一项。
当很多人开始为一个目标动脑子之时，效率会非常高。在《碎叶唐人保护令》颁发下去的第五个晚上，几名用貂皮披肩裹着脸的人，悄悄地走到了碎叶州衙的侧门，求见安西军行军长史张潜，说有要事相告。
本着千金买马骨想法，张潜穿好了耀星甲，在大堂召见了这些人。却不料，一见面，众人就同时跪倒，争先恐后地说道：“我等承蒙长史宽宏，能留在城内继续做生意，感激不尽。”
“据我等所知，那娑葛背叛大唐，早就不得人心，只耐着他的积威，族里的长老不敢反抗而已。”
“碎叶，叶支城两城，都是大唐工匠修建的。当时按照长安那边的情形，给两城修建了排水渠，连通碎叶川，防止内涝。”
“碎叶这边雨下得少，水渠在秋天和冬天，基本都是干着。小老儿画了一张城里的布置图，献给长史大老爷。”
“长史大老爷只要下令，赦免突骑施各部长老，只问娑葛一人之罪。叶支城内，必然上下离心。”
“长史大老爷可以派精锐从排水渠杀进去，杀娑葛一个措手不及！”
“娑葛如果死了，城内突骑施人必然大乱。届时，长史大老爷只要将旗子往叶支城下一竖，按照突骑施规矩，很多勇士都会立刻向您效忠！”
……
他们的唐言说得很差，但张潜聚精会神地听了片刻，倒也基本能听明白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皱着眉头略加沉吟，他果断作出决定：“你等肯为大唐效力，忠心可嘉。本官这就派人去查验，如果情况属实，无论能不能将叶支城攻破，都准许你等立刻入籍。来人，记下他们的名姓，住址，然后送他们从侧门悄悄离开！”
“小老儿是苏啜部，不，小老儿姓苏，单名一个石字。对，姓苏，名石，不是鸡蛋的蛋，是石头的石，家住药材坊。”
“小老儿姓萧莫贺，小老儿姓萧，名莫贺！家住米坊。”
“启禀长史，在下姓元，名业，字有道！家住……”
……
众人兴高采烈报上名姓，地址，躬身道谢。然后被亲兵们带着，从后背门悄然离开。而碎叶州衙门，在他们走后，立刻热闹得像开了锅。
碎叶城的确有一条非常宽阔的排水明渠，上面还有一道铁栏杆做的闸门，用来隔绝城内城外。在防备娑葛打过来之前，张潜就发现了，并且还命人将水渠出口用冰雪堵了个结结实实。却没想到，叶支城那边，有着同样的一条。
“我替你潜入叶支城里，去刺杀了娑葛。给我二十枚手雷，我有七成以上把握！”骆怀祖很久未操旧业，正手痒得难受。对着萧姓老者留下的叶支城内部布置图，跃跃欲试。
“如果娑葛死了，短时间之内，突骑施各部肯定群龙无首。只是要当心有诈，那个叫萧摩诃的，肯定在娑葛手下做过事，否则，不可能对叶支城内的房屋官舍位置，了解得如此清楚。”王翰却一改平素的豪迈，皱着眉头低声提醒。
“如果我一个人去，即便有陷阱，也容易脱身！”骆怀祖眉头轻皱，继续补充。很不满意王翰的谨小慎微。“如果回不来，我也不需要你们去救。你们如果不信，我可以立下字据为凭。”
说罢，就准备去寻找纸笔。然而，张潜却忽然笑着阻止了他。笑着摇头，“师叔稍安勿躁。在我眼里，你的命可比娑葛珍贵多了。你如果落在娑葛手里，我即便豁出去放弃碎叶，也会派兵救你。所以，既然是冒险，咱们还不如赌上一把大的！”

第四十五章 血与火（上）
夜黑如墨，天空中彤云密布，旷野里，北风的声音大得宛若牛吼。
叶支城一年四季中最痛苦的日子已经来临，白昼短得只剩下了四个时辰。太阳一落山，气温立刻变得滴水成冰。而寒风却总是将雪沫子和冰渣，从碎叶川和热海表面吹起，纷纷扬扬撒入城中。将空气中的最后一点儿而热量带走，将城内所有建筑，都变成一座座冰雕。
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自打撤入叶支城内以来，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已经有超过三百人被处死。其中一小半儿是逃兵，而一大半儿，则是十姓可汗娑葛麾下的长老、将领和二者麾下的铁杆亲信。
虽然其中有几个长老和将领，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是，果断且血腥的杀戮，却成功地将所有叛乱都掐死在萌芽状态。迄今为止，娑葛的地位依旧固若金汤。虽然他在夏天出兵之时，向族人们承诺要在龟兹城内过冬。而现在，大伙非但又退回了热海之畔，并且连碎叶城也丢给了那支忽然冒出来的唐军。
那支唐军的主将很阴险，最近十多天来，总是派遣斥候，悄悄地朝城里射箭书。劝说长老和将领们，杀死娑葛向大唐投诚，避免全族尽灭之祸。
不像原来大唐官方的文告，总是让人读得满头雾水。这些箭书上的文字通俗易懂，并且都配有非常夸张，却又极为生动的图画，让即便不识字的人捡到，也能看懂。然而，这些箭书所起到的作用，却微乎其微。除了让十姓可汗娑葛很生气之外，在城内根本没翻起多少浪花。
有勇气和有实力，背叛娑葛的长老和将领们，早已经被娑葛抢先一步干掉了。剩下的要么是他的铁杆嫡系，要么手头直系部曲只有区区几百人的弱枝，有心无力。而娑葛，懂得也不仅仅是杀戮。血腥清洗了潜在了政敌之后，他立刻将全部抄掠所得，尽数分给了支持者们，自己几乎毫厘未留。
这个慷慨的举动，为他挽回了不少人心。三天前，族中最后的几名长老和将领，在祭司夜摩的带领下，歃血盟誓。突骑施人不会像突厥人那样没出息，谋害自己的可汗，以换取大唐皇帝的宽恕。他们将血战到底，直到最后一个男人倒下！
“那也得有足够的粮食才行啊。否则，不用血战，大伙全都得饿死在城里。”小箭莫贺将头缩在羊皮得勒里，小声嘀咕着走上城墙，心中充满绝望与无奈。（注：皮得勒，毛朝外的皮大衣。）
他身后，是他自己本部的十名弟兄，一个个也穿着满是油污的羊皮得勒，体形臃肿，行动迟缓。每个人脸上，都生满了冻疮。耳廓、后颈等处，还缓缓渗着黄水，很快，就将皮得勒的帽子，润得又湿又冷。然而，他们却谁都不敢将脚步停下，更不敢躲进敌楼内偷懒。
上一支畏寒没去巡逻的队伍，已经被娑葛下令集体斩首。尸体被丢进了碎叶川的冰窟窿里喂鱼，脑袋用绳子拴着挂在了城墙垛口处。在寒风和湿气的交互作用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很快就被冻城了一只只大冰坨。谁也看不清死者的模样，但冰坨却能保存三个多月不融化，而随着死亡被娑葛强行塞入大伙心中的恐惧，也是一模一样。
“莫贺，莫贺小箭，有动静，在城外！”身后的一名弟兄忽然将身体向前倾斜，哑着嗓子低声汇报，“左前边，左前边城外的雪地里头。”
“你说什么？”，莫贺吓得身体一哆嗦，差点儿摔倒。随即迅速下蹲，一只手扶着城墙垛口，另外一只手哆哆嗦嗦从怀里往外掏示警专用的牛角号。然而，牛角号掏到一半儿，他那双生满了冻疮的手，却卡在了皮得勒里。
示警很容易，只要他把牛角号拿出来吹响就行了。住在附近暖和屋子里的大箭耶达，听到第一声牛角号之后，立刻会以牛角号做出回应。并且将警讯一级级传到州衙，传入娑葛的耳朵。但是，万一全城的人都被吵醒之后，野外却没有敌军，问责下来，他的脑袋，恐怕就会跟城墙上挂着那些脑袋做伴了！
积累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的娑葛，才不会管一个小箭发出了错误警训，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戏弄于他。他只会让惹他生气的人付出最大的代价。
“尼克，你可听清楚了，别瞎说！这种冻死狗熊的天气，谁会深更半夜在城外？”其他几名弟兄，也纷纷蹲在莫贺身旁。一边提防遭到冷箭袭击，一边七嘴八舌地向最初示警的同伴提醒。
“就，就在左前方，城外，是踩雪的声音。我肯定没听错。我耳朵一向好使！”先前向小箭莫贺示警的突骑施小兵尼克惨白着脸，哑着嗓子回应。“并且不止一声。”
“现在呢，你再听听！”小箭莫贺将信将疑，把带着体温的牛角号掏出来，握在手里，同时低声吩咐。
“嗯！”被唤尼克的小兵低声答应，随即，将皮得勒的帽子摘下来，竖着红肿的耳朵，缓缓转头。
这回，足足听了三十个呼吸时间，他却没听到任何新动静。不得不又将头低下，红着脸解释，“莫贺，没动静了。估计是偷偷往城里射箭书的唐军斥候，发现咱们注意到他，自己抢先一步跑掉了！”
“在哪？你说的异常动静从哪来的？你站起来，指给我看！”小箭莫贺松了一口气，将牛角号迅速塞回皮得勒下，沉声吩咐。
“这边，这边！”尼克的脸色顿时也不像先前那么苍白了，站起来，躬着身体，带领同们在城头上朝距离声音来源处最近的位置走去。“就这，城外！”
最近总是有唐军的斥候偷偷往城里射箭书，但负责巡夜的士兵，却很少发现他们，更没机会跟他们交手。夜色太黑，双方都无法保证羽箭的准头。并且唐军的斥候，脚下踩着两片长长的木板，被发现后，只要将手里木矛朝地上一撑，就能在冰雪上滑行如飞。根本不会给城头上的巡夜士兵，留下射第二箭的时间。
“该死的唐人！”小箭莫贺嘴里骂了一句，第二次蹲下身体，从怀中摸出一根带着体温的火折子，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火把，带油的那种。尼克，你准备放箭！”
“是！”一名弟兄答应着，从自己的皮得勒下，取出一根裹着麻布条的火把，递到了莫贺眼前。借助城墙垛口挡风，莫贺迅速擦燃了火折子。被猛火油泡过的麻布条，立刻被火折子点燃。莫贺丢下火折子，抢过火把，在站起身同时，奋力挥舞手臂。
“呼——”火把打着旋子从城头飞出，一路落向二十步外。沿途的雪野，迅速被照得通亮，平整光滑，宛若镜面！
没有，啥都没看不见。连个脚印或者滑行的痕迹都没发现，更甭说是大活人。手持弓箭，正准备狙杀唐军斥候的尼克，脸色顿时窘得像一块红布，嘴巴反复嚅嗫，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没事儿，一支火把而已。”小箭莫贺却颇有担当，没地尼克做任何指责，反而主动伸出手，去拍此人的肩膀，“继续听，无论任何动静都告诉我。咱们机灵点儿，总好过让唐军摸进城里来！”
话虽然说得大气，但是，他和其余几名弟兄，却都不相信，如此寒冷的天气，会有大股唐军杀到叶支城下。
首先，叶支和碎叶隔着一百好几十里路，唐军即便有那种名为雪橇的东西帮忙，至少也得走上一天一夜。其次，如此冷的天气，除非唐军能把炭盆架在马背上，否则，没等抵达叶支，就得冻病一大半儿。再次，也是最重要一点，那伙唐军没多少人，即便倾巢而出，也未必是城中守军的对手。与其主动来叶支这边送死，还不如老实在碎叶城里蹲着，等待天山南边的其他唐人赶来增援。
丢在城外的火炬，烤化了积雪，随即被雪水浸泡，迅速熄灭。城墙外，立刻变得比原来更黑，更冷。小箭莫贺从城外收回目光，捡起火折子，然后带着麾下弟兄们继续沿着城墙蹒跚而行。身材臃肿，步履蹒跚，一个个如同冬眠前的长尾旱獭。
当他们的脚步声渐渐去远，紧贴着城墙根儿，忽然有一块白雪翘了起来。紧跟着，又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沾满了白雪的羊皮下，骆怀祖从怀中摸出一只极为小巧的琉璃瓶儿，拨开塞子，轻轻晃动。
琉璃瓶内，专门从动物烂骨头上熬制出来的油膏。与空气接触之后，立刻冒起幽兰色的光芒。很微弱，却足够让远处树林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树林里，张潜用同样的手段，做出回应。随即，一名擅长口技的弟兄，用手捏着嘴巴，发出连串的乌鸦叫声，“呱，呱呱，呱呱……”
寒鸦声穿透北风，传入骆怀祖耳朵里。后者笑了笑，塞紧琉璃瓶的塞子，将其藏进怀中。随即，披好故意沾满了白雪的羊皮，继续贴墙根儿而行。郭敬和任齐，则带着二十多名精锐中的精锐，紧随其后。转眼间，一行人就来到了叶支城的排污渠出口。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排污渠里根本没有水，被风吹来积雪却跟渠沿齐平。骆怀祖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就不见了影子。然而，他却不慌不忙，将身体后仰，同时轻轻扯动系在腰间的绳索。
同样披着沾满了白雪的羊皮，腰间系着绳索的郭敬立刻感觉到了他的求助，站在渠沿上，手脚并用向远处爬行。弟兄们纷纷上前帮忙拉扯绳索，转眼间，就把骆怀祖从积雪中拉了出来，像一艘船般在雪面上滑行。
向郭敬打了个一个停止的手势，骆怀祖再度将身体站直，重新溜进雪坑。然后手脚并用，迅速在排污渠中刨出一条通道，直达隔绝城池内外的铁栅栏下。那铁栅栏极为结实，上面还挂着铜做的铃铛。然而，铜铃铛却早已被冰雪冻了个结结实实，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骆怀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于自己身边清理出三尺宽的区域，露出相邻的四根生铁栏杆。随即，从羊皮下取出一只葫芦，他娴熟地拨开葫芦嘴儿，自里边抽出两根用油浸泡过的牛皮绳索。一左一右，轻车熟路地将绳索各自绕在左右两侧的栅栏杆上，两两成对儿。
任齐悄悄地跳下来帮忙，用粗大的木棍，绞紧绳索。随着木棍的转动，看上去粗大结实，用铁锤都很难砸烂的铁栏杆，居然慢慢变了形，最终，在栅栏上生出了两条三尺宽展的通道！
“我先进去探路，你们在这里稍候！”骆怀祖向任齐笑了笑，解开腰间绳索，独自一人钻进了城内。积雪在他身边迅速分开，宛若两条被劈开水波。
郭敬，任齐，还有其余二十几名披着羊皮的弟兄，屏住呼吸等待。时间忽然变得无比缓慢，也许是短短几个弹指，也许是半炷香或者一炷香。忽然，骆怀祖顶着一头冰渣，再度出现在大伙视野中，冲着大伙轻轻招手。早就不年青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郭敬带着二十几名亲兵迅速滑入排污渠的积雪之中，随即，钻过变形了栅栏。与骆怀祖汇合在一处，拔刀警戒。任齐则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子，站在铁栅栏旁，重复骆怀祖先前的动作。
幽兰色的鬼火，在排污渠位置快速闪烁，王之涣在树林里用鬼火和寒鸦声响应。紧跟着，张潜带着三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弟兄，甩开披在身上，挂满了冰雪和寒霜的羊皮。借着夜幕的掩护，快速滑向城墙，一个接一个滑入排污渠，消失在铁栅之后。
“呼——”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和冰渣，遮住他们留下的痕迹。
今夜，叶支城格外安宁。

第四十六章 血与火（下）
叶支城内的排污渠挖得又宽又深，同样堆满了积雪。
骆怀祖和郭敬两人带着精锐中的精锐，在头前蹚出一条通道。张潜与其他弟兄，沿着通道鱼贯而行。所有人的脑袋，都在地平面之下，除非巡夜的突骑施士兵，举着火把，来到排污渠旁，否则，根本无法发现大伙的身影。而天空中呼啸的寒风，则轻而易举地就遮住了脚踩积雪发出的声响。
大伙沿着排污渠中一路向前，肩膀挨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走了足足两百步，直到彻底远离了城墙，才用绳索和飞抓套住了排污渠旁的几棵老榆树，然后扯着绳索，陆续返回了地面。
叶支城只有碎叶城五分之一大小，城里边却显得极为空旷。从南到北的主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子。街道两旁的坊子里，也是一片死寂。
天黑后不得随便出门，是娑葛订下的规矩，敢违背者早就被他杀光了，剩下的人都老老实实地躲在家里熬冬。而滴水成冰的天气，也让负责巡夜的部落武士们鼓不起勇气长时间在外边挨冻，大部分巡逻，都是纯粹地走过场。
“骆师叔带路，郭校尉带领二十名弟兄，负责解决沿途遇到了巡逻兵。能用弩箭和刀子，尽量别用手雷。其他人，跟紧我，去取娑葛性命！”迅速向从排污渠中爬出来的弟兄扫了几眼，张潜用极低的声音吩咐。
“是！”大伙迅速回应，随即展开行动。沿着空旷的街道，快速前推，直扑叶支城中心处的州衙。沿途没有遭到任何阻拦，甚至连巡逻队都没碰上。有几只牧羊犬，在坊子里厉声咆哮，却遭到了其主人严厉训斥。连日来，敢夜间成群结队行动的，只有娑葛的铁杆嫡系。狗主人不想惹火烧身，更不想死得稀里糊涂。
大伙的脚步越来越快，包括张潜在内，都紧张得心跳如鼓。州衙的轮廓，转眼间就出现在大伙视线之内。那是整个叶支城内，唯一还大规模亮着灯笼的地方。挑在墙头各处的“气死风”灯，将橘黄色的光芒均匀地洒在府衙周围，照亮大部分死角。东、南、西、北，四座高耸的望楼中，值夜的武士抱着角弓和画角，昏昏欲睡。
不进入州衙，根本没有爬上望楼的可能。所以，张潜果断放弃了解决掉敌楼中守夜武士的打算，带领弟兄们加快脚步，直扑叶支城的府衙正门。战靴跑动的声音，瞬间响若闷雷。
“谁？”府衙左侧望楼中的值夜武士率先被脚步声惊动，探出半个身子，用突骑施语厉声喝问。五把擎张弩同时发射，呼啸的弩箭，射入此人的身体，直没及尾。尸体和血浆一道从半空中落下，途中带落了一盏“气死风”灯，令临近的墙角瞬间就是一暗。
右侧的望楼中，也有守夜的突骑施武士被惊动，果断吹响画角示警。郭敬带着弟兄们用弩弓招呼，将号角声拦腰掐为两截。下一个瞬间，左右两侧望楼中，同时有羽箭射出，正中任齐和他身边几名弟兄的胸口，将套在外袍内的铁背心，砸得“叮当”作响。
镔铁背心的高超防护力，令望楼中射出来的羽箭毫无建树。郭敬带着二十名弟兄，用擎张弩展开压制，将敢于从望楼中探出身体的突骑施武士，接连射成刺猬。
“任齐，你带着五十名弟兄，去封堵后门。顺便解决后侧的望楼。不要放一个活人逃脱！”既然已经暴露，张潜索性不再隐藏踪迹。扯开嗓子，高声分派任务，“师叔，拿火药炸门。其他人，注意躲避，不要被误伤！”
“是！”回答声响亮而骄傲。任齐带着五十名弟兄，绕路奔向州衙后侧的角门。骆怀祖带领另外四名弟兄，顶着偶尔落下来的羽箭，扑到府衙大门前，将两个足足有二十斤的木头箱子，端端正正摆在了木制的大门下。
其余弟兄纷纷向大门左右闪避，以免受到爆炸的波及。郭敬则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唐军，一边用擎张弩压制望楼中的弓箭手，一边将点燃了的特制油葫芦，砸向望楼中央。
油葫芦破碎，里边专门提炼过的猛火油，四下飞溅，随即，蓝色的火焰化作一条巨蟒，缠绕着望楼攀援而上。还没等望楼中的突骑施武士们来得及发出尖叫，府衙门口的导火索被点燃，所有大唐健儿都果断捂住了耳朵。
短短五六个弹指过后，“轰隆”一声，叶支城府衙的正门，连同正门上的建筑物，一道被炸得粉身碎骨。躲在正门后的突骑施武士被炸飞了七八个，剩余的人乱作一团。而早就习惯了爆炸声音和威力的大唐健儿们，则高举着兵器跨越废墟，直奔府衙正堂。
一伙被惊醒的突骑施武士，从正门两侧的厢房里冲出来，咆哮着举刀迎战。骆怀祖拔出量天秤，打烂其中冲得最快那名武士头目的脑袋。王翰手起刀落，砍翻了第二个。任五和任六各自挡住一名武士，不准他们向张潜靠近。王翰带着几名弟兄绕到这两名武士身后，手起刀落，将他们双双大卸八块。
一名手持大斧的突骑施小箭突破阻拦，杀到了张潜面前。仗着自己膂力惊人，他将大斧高高地举起，准备给张潜当头一击。然而，张潜手中的横刀却抢先一步，从他颈边急掠而过。
二人的身影交错，张潜举着血淋淋的横刀继续快步前行。突骑施小箭手中大斧落地，人像醉鬼一般原地踉跄，随即，被涌过来的其他大唐健儿用刀光吞没。
第一波冲出来的突骑施武士，转眼就被大唐健儿砍杀殆尽。健儿们的脚步，也快速冲上了叶支城州衙正堂的台阶。两大队突骑施武士从正堂两侧涌出来，却被骆怀祖和王翰，各自带着一旅大唐健儿迎头又给堵了回去，不得寸进。（注：旅，唐代一旅一百人。）
正堂内，纷乱的冷箭射出，落在张潜等人的胸口处，发出令人烦躁地叮当声。张潜毫不犹豫地停住脚步，用左手从怀里快速掏出一枚手雷。还没等他就近找火把点燃手雷上的捻子，十几颗点红星，已经从他身后飞进了叶支城州衙的正堂当中。
叶支城州衙正堂内，爆炸声此起彼伏。破碎的瓷器、木屑、杂物以及人体碎片，被气浪推着四下飞溅。有弟兄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张潜的胸口，以免自家行军长史受到爆炸的波及。事实上，除了让张潜感动之外，这个举动却没起到其他任何作用。黑火药的有效杀伤范围不超过五步，而大伙与手雷爆炸点，还隔着墙和门窗。
“轰隆！”“轰隆！”“轰隆！”……州衙正堂两侧，也有爆炸声接连响起。仓皇出战的突骑施武士们被炸得晕头转向，而骆怀祖和王翰两个却踩着爆炸声前冲，横刀左劈右砍，将距离自己三尺之内的目标挨个砍倒。
两旅弟兄，跟在二人身后快速向前推进，将其余突骑施武士砍得七零八落。真正被手雷炸死和炸伤的突骑施武士，总计也没超过十个。但是，在爆炸和巨响的双重打击下，所有突骑施武士和将领，却全都魂飞胆丧。
一些武士几乎没做任何反抗，在呆呆发愣状态，被大唐健儿砍断了脖子。更多的武士则忽然尖叫着转身，落荒而逃。骆怀祖和王翰两人毫不犹豫，带领弟兄们追亡逐北，将整座正堂，都交给了张潜和另外五十余名弟兄。
“郭敬留下，搜索前院。其他人，攻击前进，拿下后门，然后挨个屋子搜索，不要放过娑葛！”张潜大吼着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兄，一手持刀，另外一只手握着原始手雷，快步冲进了州衙正堂。
这次，再也没有冷箭阻挡大伙的道路。正堂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被炸翻的突骑施武士。侥幸没被手雷波及的突骑施武士们，则乱哄哄地从后门逃进院子，狼奔豕突。
很多武士慌不择路，一头扎向了从正堂两侧推进过来的唐军队伍。被大唐健儿们迎头砍倒，血流满地。剩下的武士则被左右两侧的大唐健儿夹着，撒腿向二堂狂奔。就像一群被狮子盯上的羚羊。
果断留下十名弟兄给王之涣，由后者带领搜索正堂之内，以及所有跟正堂相连房间内的残敌，张潜继续带着另外四十多名弟兄穿过正堂的后门，追入院子内。沿途没有遭遇如何抵抗，在左右两侧的大唐健儿夹击下，那些突骑施武士鼓不起任何勇气还手。偶然发现一两个躲在树后或者防火专用大水坛子里的漏网之鱼，没等张潜下令，弟兄们已经冲过去将其乱刃分尸。
二堂转眼近在咫尺，百余名被二堂挡住去路的突骑施武士，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房门，试图做困兽之斗。而二堂之内，则有人通过窗口，快速向外射出十数支冷箭，以期能阻挡唐军的脚步。
骆怀祖停止前进，带领弟兄们将十多枚手雷投向二堂的窗子和突骑施武士的脚下。王翰则带领一个旅的弟兄绕过二堂，直奔后院。“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此起彼伏，叶支城州衙二堂摇摇欲坠。
背对着房门的突骑施武士们，再度被炸得魂飞胆丧。七八个倒霉蛋当场死去，剩余的幸运儿则大叫着扑向唐军，手中兵器毫无章法地上下乱挥。骆怀祖带领大唐健儿，从侧前方推过去，干净利索地将他们冲散，然后分隔开来，挨个砍成肉泥。
张潜的去路被自己人挡住了，无法继续向二堂靠近。为了避免互相干扰，他只能先停下脚步，寻找新的进攻方向。就在此时，州衙的二堂门，被人从里边拉开。十几名突骑施武士，保护着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家伙，跌跌撞撞冲下台阶。
“不要放走一个！”骆怀祖大叫着转身，扑向被突骑施武士全力保护的目标。后者身边，立刻有人舍命上前，阻挡他的攻击。一支袖箭悄无声息地从骆怀祖手腕下飞出，正中阻挡者咽喉。抬腿踢飞此人的尸体，他继续大步追向被突骑施武士保护的目标，刀光不停闪烁，将胆敢阻挡自己的人挨个砍死。
十几名解决了对手的大唐健儿冲过去，挡住了被突骑施老者的退路。老者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叫，掉转头，扑向骆怀祖，试图拉着对方跟自己同归于尽。这个大胆的想法，根本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骆怀祖一记上步斜撩，将他的兵器撩得倒飞而起。随即，量天秤迅速挥落，“啪”地一声，将此人的脑袋打了稀烂。
“大萨满，大萨满……”十几名武士大哭着冲向骆怀祖，试图跟他拼命。周围的大唐健儿一拥而上，将他们全部砍翻在地。
厮杀虽然激烈，结束得却极为迅速。转眼间，州衙二堂门前血流成河，突骑施武士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从门口的台阶一直连到院墙下。而唐军的损失却微乎其微，结实的铠甲，领先的兵器，严密的配合，再加上袭击的突然性，让大伙占尽了上风。
“你带人搜索二堂，我继续往里杀！”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抢了张潜的活，骆怀祖大咧咧地扭头喊了一句，随即带领麾下健儿，冲过二堂，扑向州衙的后院。知道此人是故意将自己与危险隔开，张潜无奈地笑了笑，带领身边的弟兄，冲进二堂内，分头搜索相连的房间。
才刚刚跟大伙分开，耳畔忽然听到一声呼啸，张潜本能侧身。一张厚重的椅子，贴着他肩膀飞过。紧跟着，桌案下，窜起了三道人影，手中横刀闪烁，直奔他的脖颈、胸口和大腿。
更多的刀光，从不同的角落跳起，缠住张潜身边的亲信，让大伙来不及给他提供任何支援。牺牲了部族的大祭司才换回来这个攻击机会，二堂内所有突骑施武士都志在必得。
张潜双腿交替后退，躲开三名武士的必杀一击。随即挥刀下砍，将一名偷袭者握刀的手臂砍成了两段。一道刀光贴着地面滚来，直奔他的脚腕。他猛地纵身腾空而起，手中横刀迅速斜扫。
“当啷！”一把砍向他胸口的弯刀被横刀扫中，瞬间失去方向。另外一道刀光，贴着他脚底一闪而过。张潜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直接向前猛扑，“砰”地一声，胸甲结结实实撞上了正对自己的那名突骑施武士的脑袋。
颈骨断裂声清晰可闻，持弯刀的突骑施武士，仰面朝天向后倒下。张潜的身体失去重心，压在此人的脑袋和肩膀上倒地，背后空门大露。先前用刀攻击他下盘的那名突骑施武士看到机会，狞笑着举起刀，砍向他的后脖颈。
“嗖嗖嗖——”几支弩箭呼啸而至，射入此人的后背。周围的弟兄也纷纷摆脱对手，从各处房间返回，簇拥起张潜快速退向门外。
解决掉了州衙前院残存敌军的郭敬吓得脸色煞白，嘴巴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惊魂稍定的张潜，则大声吩咐二堂内的弟兄全部撤出，然后抓起一支火把，狠狠丢进了屋子内。
得到启发的弟兄们，从贴身的口袋中取出装满了猛火油的葫芦，拨开塞子，丢进二堂。转眼间，火光冲天而起，窜遍二堂内每一个房间和每一处角落。七八名躲在二堂内阴暗角落里，试图寻找机会，再次发动偷袭突骑施武士被火焰逼得无法立足，尖叫着冲出门外。郭敬毫不犹豫带着弟兄们施放弩箭，将武士们挨个射死在台阶前。
刚刚带着弟兄们搜查完正堂内残敌的王之涣，毫不犹豫转过身，将火把也丢进了正堂。紧跟着，七八只装满了猛火油的葫芦，被拨开塞子，接连掷入。烈火伴着寒风腾空而起，转眼间，就将州衙的正堂，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咯咯咯——”前门两侧的望楼，相继被烧塌。望楼内的突骑施武士们，尖叫着从半空中跳下，摔得筋断骨折。
没有人为他们的悲惨结局哀叹，战斗州衙后院内在各处进行，每一个弹指，都有新的突骑施武士死去。而整个州衙，都被两栋燃烧的建筑照亮。黑暗处，再也藏不住一个人影。
张潜与郭敬、王之涣汇合在一起，带领弟兄们继续向州衙深处推进。沿途遇到漏网之鱼，全都被弟兄们干净利落的杀死。
没有人想过留俘虏一命，唐军今晚潜入城内的人数太少，没时间，也没能力留任何俘虏。而叶支城内，大部分突骑施人，此刻都已经被火光和爆炸声惊醒。示警的号角接二连三在州衙的后院和附近响起，声声急，声声令人心烦意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叶支城的敌楼和城墙上，也响起了慌乱的画角声。今夜当值突骑施武士们，一个个手端兵器，紧张地扑向城墙垛口后，不知道先去救援州衙，还是先抵御来自城外的进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叶支城外，号角声宛若虎啸龙吟。一排排火把伴着号角声接连亮起，夜幕下，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唐军，随时准备给城里的突骑施人致命一击。
“莫贺，莫贺小箭，怎么办，怎么办啊？！”敌楼附近，突骑施小兵尼克惨白着脸，向顶头上司请示。
“莫贺，莫贺，你快拿主意啊！”其余小兵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抱着兵器原地转圈儿。
“当然是先去救大汗！”扭头看了看烈火翻滚的州衙，小箭莫贺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挥舞着兵器，带头冲向马道。然而，一连串闷雷般爆炸，却让他迅速停住脚步。迟疑着回头，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只疙瘩，“咱们今晚的职责是守城，城外来了大队的唐军！上城墙，原地坚守，等待劼其大箭的号令。”
紧跟在他身后冲下来的突骑施小兵们，也迟疑着停住脚步，东张西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
临近几支冲下马道的队伍，同样停住脚步，原地观望。谁也不想再稀里糊涂地去自寻死路。“掌心雷”是碎叶城中那支唐军的标志，据谣传，凡是被此雷击中者，尸体都四分五裂，死状惨不忍睹。他们不确定，自己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救出自家可汗！
而即便他们能及时赶过去，从唐军的打击下救出娑葛。等待着他们的，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今晚当值的是他们，唐军却神不知鬼不觉翻过了城墙，杀进了娑葛的被窝。娑葛被唐军杀死，他们还有机会逃过一劫。娑葛如果活下来，他们恐怕个个都难逃死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求救的号角声，再度于州衙后院响起。隐隐约约，已经带上了哀求意味。
距离州衙最近的一座兵营内，几名大箭带着麾下的弟兄，紧张地翘首，却谁都没有带头，去营救娑葛。而一名平素德高望重的老将，则在全副武装的亲信簇拥下，站在军营门口。苍老且憔悴的面孔，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现在赶过去不惜代价营救娑葛，并非毫无希望。然而，唐军射进城里的箭书上说得明明白白，背叛大唐的是娑葛，下令屠城的也是娑葛。娑葛死，则全部突骑施人都可以向大唐投降。而娑葛不死，所有突骑施人就只能为他陪葬。
“关紧坊门，今晚谁敢出去，我先杀了他！”距离州衙只有两百步的一座坊子内，某个白发苍苍突骑施长老拎着长矛，挡住家中所有年轻武士的去路。
突骑施原本由近百个依附于突厥的小部落组成，最近二十年，经过了多次整合，才汇集成了十姓，一统于娑葛的父亲乌质勒旗下。每一次整合，都不是依靠嘴巴说服和钱财收买。每一次整合，都充满了阴谋与死亡，杀戮与背叛。
今夜的杀戮，不过是以往整合的重复罢了！在见多识广的长老眼里，娑葛和那个传说中会法术的唐人将军，没任何区别！经历了这次惨败，娑葛已经不可能再给突骑施各姓，带来更多的利益。而投靠那名唐军将领，却可以让各姓突骑施人，获得一段喘息时间，不至于被西域其他族群扑上来生吞活剥。
“着火了，着火了！快看，州衙着火了！”一群牧奴站在低矮的窝棚下，望着腾空而起的烈焰，指指点点。他们中间，谁也没有跑出去救火的欲望，更没心思去保护十姓可汗娑葛。突骑施的兴起，他们是奴隶。突骑施衰亡，他们还是奴隶，不过换一个新主人去伺候。娑葛家着火了，关他们屁事？！
“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宛若滚雷，打断号角的哀鸣。
叶支城州衙，一段被家具堵住的院墙，被装满了黑火药的箱子炸塌。月亮门后，负隅顽抗的突骑施武士们，被爆炸形成的冲击波，震翻了二十几个。剩下双手捂着耳朵，四散奔逃。
“轰隆！轰隆！轰隆！”州衙后角门处，也传来几声巨响。十几名试图从角门逃走的突骑施武士，簇拥着一个女人，掉头奔回，身上包裹散开，金银珠宝掉得到处都是。
“姓张的，出来！不要用法术，有本事跟娑葛决一死战！”自封的突骑施十姓可汗娑葛走投无路，抬手扯开头上的女人斗篷，举起兵器，大叫着在自己面前虚劈。仿佛刀上能冒出光来，将二十步外，被大唐健儿团团护卫着的张潜，砍成两段一般。
“就是他，他就是娑葛，没错！”
“就是他，他是娑葛，化成灰我都认得！”
“娑葛，你也有今天！老天开眼，老天爷，你终于开了眼！”
……
跟在张潜身后，几名在姑墨和冻城入伍，来自不同族群的大唐健儿，齐声指认。每个人的声音，都激动得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娑葛，没人敢假冒！姓张的，可否有胆子出来跟我一决雌雄！”娑葛汉语说得极好，立刻接过众人的话头，耀武扬威。
张潜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轻轻挥手。几十支弩箭迅速飞至，将此人射成了一支刺猬。骆怀祖追着弩箭狂奔而出，手起刀落，割下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投降，投降！”四周围，侥幸还没战死的突骑施武士们，纷纷丢下武器，双膝跪地，祈求活命，没有任何人再多做一丝犹豫。
“投降，投降！”娑葛的几个可敦，也纷纷在地上，低头乞怜。从头到脚，看不到多少仇恨。（注：可敦，即妃子。）
突骑施长时间依附于突厥，语言，文化以及各种生活习惯，无不受其影响。突厥人崇拜狼，狼群之中，老狼王被挑战者杀死，所有成员都自动成为挑战者的下属，天经地义！
“将娑葛和首级和尸体挑在长矛上，用手雷开路。咱们杀出去！”对投降者同样懒得多看一眼，张潜沉声吩咐。
“是！”弟兄们齐声答应。随即，任五带领三名弟兄，用长矛挑起娑葛的尸体。任六带着三名弟兄，用长矛挑起娑葛的脑袋。州衙的前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大伙无法掉头而回。所以干脆从角门鱼贯而出，跟外边负责封堵角门的任齐等弟兄汇合在一处，准备且战且退。
按照张潜事先制定的作战计划，这一阶段战斗会非常艰难。所有弟兄，心中都做出了随时留下来舍命为大部队断后的准备。然而，让大伙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包括一大群已经冲到州衙附近的突骑施武士，看到娑葛的尸体和首级之后，立刻潮水般退到了路旁巷子里，再也没人向大唐健儿发出一根羽箭！

第四十七章 捷报
“大唐景龙二年十一月癸未，安西军行军长史张潜率五百死士奇袭叶支城。斩突骑施酋长娑葛、萨满夏哒、特勤马伦、叶护阿斯兰等数十贼。挑娑葛尸首而出。城中突骑施将士万两千人，俱两股战战不知所措！中兵参军王之涣叱之：汝等不早降，以期圣上宽恕，更待何时？突骑施将士乃降，安西四镇遂定！”——《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四》
在大唐的所有内外战事中，叶支城平叛，无论规模、影响力和激烈程度，都排不上号。所以，后世历史学家笔下，只是用了一百三十多个字，就概括了整场战役以及善后的过程。具体主帅如何谋划，健儿们如何舍生忘死，当时的天气如何恶劣，以及一万两千多突骑施人为何会两股战战不知所措，还有为何劝率先突骑施人投降的是王之涣而不是张潜，都略过不提！
历史永远严肃而冰冷的，就像长安城头青灰色的城砖。而当事人的回忆，却生动且鲜活。
许多许多年后，当儿孙们问起瓜、沙、伊、西、庭五州节度使王之涣，为何会忽然喊出那句令无数少年人热血沸腾的话？后者放下酒杯，苦笑着摇头：“扯淡，老夫当初才不是那么喊的。老夫当初喊的是，娑葛已死，投降免罪！”
至于为何会这么喊，王之涣在公开场合则回答曰：“西域原本就没多少人，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更何况，老夫当晚也杀累了。”
而私下里，特别是酒后，他却会苦笑着回答：“老夫当时就会那一句突骑施话，还是出征之前现学的。一紧张，当然顺口就喊了出来！”
原来，平生经历大小战事不下百场，写下过无数热血诗句五州节度使王之涣，也会紧张！后辈们第一次听到王之涣的秘密，都惊诧得两眼滚圆。而随着接触到的秘密越来越多，他们就不再惊诧了，并且对自己的人生越来越有信心。
历史学家不会告诉后辈，但当事人会告诉：每个人都有青涩的时候，那一次经典的夜袭，其实从谋划到执行，都充满了疏漏和意外。如果老天爷当时没有开眼，如果娑葛的统治不是那么残暴，如果突骑施人，不是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当晚纵使大伙能成功将娑葛斩首，也很难全身而退。
历史学家不会告诉后辈，但当事人会告诉：那一次，安西军别部其实付出了非常巨大的代价。从碎叶出发时一共五百人，一千多匹战马，并且还带着五百多只可以在野地里使用的，烧猛火油的简易取暖小火炉。到了叶支城外，还能够参战的弟兄，也只剩下了三百二十七人。
因冻伤引起的减员，高达三成半。并且这三成半里头，有将近一成留下了终身残疾！也就是因为当时安西军别部连战皆胜，士气爆棚，并且每个月军饷能顶寻常人一整年的收入，而张潜本人又屡屡创造“奇迹”，才没导致士气未战先溃。换一支别的队伍，换个时间，换个主帅，想要创造同样的奇迹，绝无可能！
此外，历史学家不会告诉后辈，而当事人会悄悄告诉后辈的还有：捷报传到天山以南，正发愁如何才能突破勃达岭天险，及时为张潜提供支援的安西道大总管牛师奖，先是欣喜若狂，随即暴跳如雷。亲笔写了书信，大骂张潜不知轻重。以主将之身行死士之举，置一军安危与不顾！并且发誓两军会师之后，要让张潜好看。
当然，给长安发去的捷报，老将军对这些斥责只字未提。反而大肆夸奖的张潜的忠勇，并且充分肯定了此战对安西各部族的震慑作用，恳请朝廷将张潜留在安西，出任安西军副总管，以定四镇。
此外之外，历史学家不会告诉后辈，但当事人会悄悄告诉后辈的还有：在张潜预先制定的作战计划里，招降突骑施人和收复叶支，都是数日之后的事情。当晚，大伙的最后任务，就是带着娑葛的尸体和首级突出重围，与城外故布疑阵的伤兵们汇合，连夜返回碎叶。
然而，大伙从叶支城州衙出来之后，一路都没遭遇到任何阻拦！沿途迎面碰到的突骑施人，要么一哄而散，要么主动让开道路，目送大伙离去。结果，大唐将士一路走到城门附近，才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烈火烧红了半边天，也将叶支城照得亮如白昼。先前进城的排污渠，已经无法逃过守军的视线。而有几支数量丝毫不比唐军少的突骑施将士，就站在城墙和敌楼上，正直勾勾地看着大伙，不知到底该何去何从。
当着如此多的敌军去钻排污渠，丢脸不说，安全也很难得到保障。万一突骑施人中间冒出来个愣头青带头发起反扑，列队钻进排污渠里的大唐健儿，就会被人瓮中捉鳖。
而想要直接打开城门离去，同样危险。叶支城虽然小，却五脏俱全。城门内部，还有瓮城和随时都可能落下的铁栅栏。大伙贸然进入瓮城，只要突骑施人及时将栅栏落下，同样能让大伙进退不得！
所有人都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张潜，期待他能为大伙指明去向。而张潜，本能地就准备不惜代价夺取敌楼，控制住所有防御设施，强行突出城外。就在此时，王之涣因为紧张过度，将自己出征前临时学会的那句突骑施话喊了出来：“娑葛已死，投降免罪！”
身后的两百九十多名弟兄，跟他心情一样紧张。因此，根本无法分辩这就话，到底是张潜下令喊的，还是王之涣自作主张喊的。本能地齐齐扯开嗓子，高声重复：“娑葛已死，投降免罪！”
“娑葛已死，投降免罪！”
“娑葛已死，投降免罪！”
“娑葛已死，投降免罪！”
……
三百多大唐勇士齐声发出的咆哮，反复在夜空回荡。
“当啷！”一把弯刀从敌楼上掉了下来，落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声音格外清脆。紧跟着，又是一声。随即，“当啷！”“当啷！”之声连绵不断。城头上，大部分突骑施人都主动放下了兵器，双膝跪地。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手里还握着兵器，却没勇气向唐军发起进攻，而是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寻找逃命的道路。
“我家将军是大唐皇帝最喜欢的臣子，说能赦免你们的罪行，就绝对能够做到。尔等现在投降，所有罪行都不追求。继续顽抗，则视为娑葛的亲信，追杀到底！张三，翻译这句话给他们！”骆怀祖年龄最大，对人心的揣摩也最清楚，没来得及向张潜请示，就高声吩咐。
最后一句话，是给伙长张三的。后者在姑墨入的伍，因为会说突厥，突骑施、大宛话，而被骆怀祖发掘了出来，这次特地被张潜带在了身边。因此，听到骆怀祖的命令，此人毫不犹豫地将其翻译成了城墙上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语言。“我家将军是大唐皇帝最喜欢的臣子……”
“当啷！”“当啷！”“当啷！”……话音未落，最后几把兵器也落在了城墙上，所有突骑施将士，全都跪了下去，冲着张潜遥遥叩拜。
娑葛继承他父亲的大唐怀德郡王之位后，以杀戮和战争，凝聚人心。最近，突骑施人接连战败，把先前的战争红利都成倍吐了出去，仆从各部也都四散，他的威信自然一落千丈！而他本人，今夜又在家中被张潜取了首级，按照突骑施规矩，取他首级的人，理应就是新可汗，接受所有部众的拥戴！
“赶紧，说几句话，趁热打铁！”骆怀祖用手狠狠扯了一把张潜胳膊，低声催促。“他们六神无主，你如果说得好，从今往后，他们必将唯你马首是瞻！”
“所有罪行，归娑葛一人！”张潜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也着实有些不适应。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宣布。“你们先前都被娑葛骗了，一样是受害者，我保证不会追究任何人！”
“大帅说了，所有罪行，都是娑葛犯的……”张三很有眼力架，立刻扯开嗓子，用突骑施话，将张潜的意思如实翻译。
城头上，突骑施武士们叩首拜谢。但说话的声音却不是很高，甚至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疑虑。
“你们能率先投降，这很好，张某很高兴。张某一定让你们付出必有回报。”虽然不适应，张潜却努力让自己适应。又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宣布。“你们，今晚跪在城墙上的所有人，每人赏一吊钱，跟我去碎叶领。到达之日，当场兑现。不愿意领钱的，可以领等价的粮食！”
“大帅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艰苦，所以，赏你们每人一吊钱，去碎叶城中可领。前提你，你们从此之后，必须真心实意，效忠大帅一个。”张三想了想，按照突骑施习惯，将张潜的话添油加醋。
“谢大帅！”城墙上，欢呼声四起。所有突骑施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写满了如假包换的喜悦。
“全体都有，为张某打开城门，陪张某出城！”第三次深呼吸过后，张潜脑海里，迅速闪过一系列封建时代英雄人物的故事，干脆照着葫芦画瓢，“从现在你，尔等愿意跟张某走的，都可以归张某直属，无论原本属于哪位突骑施将领。只要你们愿意遵守大唐律法，愿意为大唐而战，张某发誓，必将视你等与唐人无异！”
“大帅说，要你们打开内外两道城门，然后下来跟他一起出城。”张三扯开嗓子，叫嚷声里充满了骄傲。“从现在起，愿意跟着大帅走的，大帅可以招募他为亲兵……！”
话音落下，城头上忽然一片沉寂。突骑施将士们互相观望，心中充满了惊诧，欣喜和迷茫。
“小的莫贺，愿意效忠于大帅。从今天起，小人的命就是大帅的。大帅叫小人砍谁就砍谁，哪怕是叫小人去自杀，小人也绝不犹豫！”忽然，有一名小箭打扮的突骑施武士，俯身捡起刀，割破自己手掌，对天发誓。
“小的荒荃，愿意效忠大帅！”
“小的寺恪鲁，连同一百属下，愿意为大帅而战！”
“小的……”
誓言陆续在城头上响起，一个个带队的低级突骑施军官们，相继捡起刀子割破手掌，发誓向张潜效忠。
不用张三翻译，通过肢体动作和脸上的表情，张潜也将对方的想法猜了个大概。稍做迟疑，他就大步走上了马道，冒着被突骑施武士们群起而攻之的风险，将第一个带头划破手心的突骑施小箭拉了起来，然后，又将周围的突骑施武士们，逐一拉起。
郭敬带着二十几名精锐，将手指扣在擎张弩上，随时准备射击。骆怀祖和王翰两个，则快步跟上，悄悄地护住张潜的左右两侧。马道和城墙的上突骑施武士们，开始高声欢呼。随即，七手八脚地转动辘轳，摇起了瓮城的铁栅栏。又乱哄哄地跑下马道，合力抽出门闩，推开了叶支城的大门。
张潜拉着小箭莫贺和另外一名唤做寺恪鲁的大箭，笑呵呵地走下马道。然后安排弟兄们，分批次走出叶支城。原本站在城墙上的突骑施将士，全都空着两手走下来，在他身后自行整队。
待大部分大唐健儿平安撤出了城门，张潜终于也适应了眼前情况。扭过头，冲着空空荡荡的长街喊道：“你们自己推选三名说得算的长老，五天之后，去碎叶城见我。娑葛已死，所有罪责由他一人承担！但是，将来何去何从，张某再给尔等一个选择机会，尔等好自为之！”
说罢，又吩咐张三将自己的话原样翻译成突骑施语，喊给城里的突骑施人听。然后，也不管城内到底有几个人听见，他在莫贺、寺恪鲁，尼克等突骑施武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向了城外。
当夜，张潜所部大唐健儿，就跟新投靠过来的千余突骑施武士们，一道驻扎在了叶支城外避风处。在帐篷和烧猛火油的简易小火炉帮助下，大伙虽然被冻得无法平安睡去，倒也没因为冻伤发生更大规模的减员。待第二天日上三竿，则趁着天气好，张潜则命令大伙先收拾了帐篷，又命令突厥将士回到城内取了各自坐骑，随即，大伙一道向碎叶城折返。
因为人数增加了两倍还多，雪橇不够用，只能搭载伤员和辎重，其他人只能骑马，所以大伙的行军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但是全程却异常顺利，既没有遭到任何势力的截杀，也没有遇到暴风雪。
第五天，大伙成功返回碎叶城。张潜立刻着手安顿伤患和新投靠自己的突骑施将士，兑现奖赏，并且任命新的旅率和校尉，忙得脚不沾地。待他终于能停下来歇一口气之时，叶支城的突骑施长老，已经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小人名叫且拙，乃是娑葛帐下的叶护之一。蒙张大帅开恩，赦免了我等的罪行，小人和全族上下，都感激不尽！”带头的长老，是一个灰头发的中年人，蜡黄色的脸上皱纹密布，蓝色的眼睛里也挂满了血丝，“小人奉大帅的命令，今日特地赶来碎叶，当面聆听大帅的教诲。从今往后……”
“这么说，娑葛死后，叶支城里的突骑施人，推举你来做他们的酋长？”张潜不喜欢听人啰唆废话，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询问。
他自以为和颜悦色，然而，有关某个魔王掌心发雷，走到哪炸到哪的谣言，实在太深入人心。当即，灰头发的且拙叶护就跪倒在地，连声否认，“不，不，小人不是酋长。小人只是唐言说得最好，才，才被推举出来向大帅谢罪。突骑施酋长是大帅，小人只能做大帅传话人，大帅，大帅的管家！”
“酋长是我？”张潜愣了愣，旋即摇头而笑，“我可不敢做十姓突骑施人的酋长。这样吧，酋长位置空着，留给大唐皇帝亲自指定好了。至于你，就如你所愿，做十姓突骑施人的总管家。今后无论哪一部突骑施人如果犯了罪，一律拿你是问！”
“这……”叶护且拙的额头上，冷汗滚滚。然而，却不敢质疑张潜的决定，犹豫再三，才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大帅，不是小的抗命。而是，而是眼下在叶支城的突骑施人，只有一姓。其他九姓，早就散掉了啊！”
“只有一姓？”张潜知道留在叶支城内的突骑施人，都是娑葛的嫡系。但是没有料到，娑葛的嫡系，真的只剩下了他的本族。愣了愣，困惑的脱口而出。
“只有一姓，翻译成唐言，应该是姓黄，黄土的黄。但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姓黑，地位略低，算是黄姓旁支！”且拙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老老实实地汇报，“大帅如果想要号令十姓突骑施，小人愿意去替大帅传递命令，让十姓的大埃斤，开春之后全都到碎叶城内觐见您。但是，小人，小人真的只能管本族的事情，其他各姓突骑施惹了祸，将来无论如何不能算到小人头上啊！”
“是这样？”张潜眉头轻皱，脸上约略露出了几分失望。他原本以为，自己干掉娑葛之后，就能彻底解决突骑施人叛乱问题。现在看来，事实与预期，差得还相当远。娑葛死了，只是打掉突骑施叛乱的核心。想要另外九姓宣誓重新效忠于大唐，他还需要花费不少力气，甚至再打上几场恶战！
“小的可以帮大帅去劝说他们，前来听从大帅号令。如果哪个胆敢不来，大帅可以传檄给肯来的各部，带着大伙去登门问罪。以前，以前乌质勒可汗在位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娑葛也是一样！”唯恐张潜迁怒于自己，且拙赶紧在一旁补充。
“是啊，是啊，大帅，将来讨伐那些不服从者，我等愿意为大帅出征！”
“我叶支城内突骑施人，皆对大帅心服口服！愿意为大帅效死，永不反悔！”
另外两名跟且拙一起前来听候“教诲”的长老，也在旁边高声帮腔。很显然，类似的事情他们过去没少干，个个都是轻车熟路。
“嗯，你们三个且去替本将军传令，要各部埃斤明年三月十五，到碎叶城来见我！”张潜想了想，果断地点头。随即，又看了另外两名长老一眼，笑着询问，“二位长者怎么称呼，在黄姓部族，担任什么职位？”
“在下万俟，愿意听大帅调遣。原来在下不明是非，在娑葛帐下担任伯克，为虎作伥。现在已经决定洗心革面，请大帅给在下一个机会！”
“在下诺雷，原本是长老之一，现在，无论干什么，都听大帅安排！”
与且拙一起来的两位长老，唐言说得也非常流利。立刻跪直了身体，高声表态。
“小人三个，回去之后，立刻就派人去给其他各部大埃斤送信，让他们明年三月十五到碎叶城来，听候大帅调遣。还请大帅早日给叶支城派遣镇守，并且准许我等，在叶支城头插上大帅旗帜！”不待张潜回应，且拙又赶紧在一旁补充，脸上的表情，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请大帅给我等派遣镇守，准许我黄姓举族效忠于大帅！”万俟和莫雷两名长老，也齐齐叩头，唯恐张潜怀疑他们的诚意，弃叶支城于不顾。
张潜又愣了愣，稍微费了一些心思，才勉强理解了他们的想法。
眼下，其实是黄姓突骑施部，最虚弱的时刻。娑葛被杀，底下的武士们士气低落，人心惶惶。若是开春之后，有其他大部族趁机前来攻打，根本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将黄姓突骑施部族一口吞下。届时，武士和牧人们，也许还有一条活路。而他们这些长老和上层人物，肯定是对方必须斩草除根的对象。
所以，与其等着别人来吞并，不如先投靠在张潜帐下。好歹张潜的刀子比任何部落首领都快，并且按照以往惯例，大唐的官员在接受了他们的效忠之后，基本不会插手他们族内的任何事情，他们的地位依旧高高在上。
不过，这次，他们却很可能打错了算盘。当想明白了三位突骑施长老为何如此着急在叶支城头插上大唐旗号之后，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易帜没问题，尔等回去之后便可将大唐的旗帜插起来。但效忠不是向我，而是向大唐，张某乃是大唐官员，不能以个人名义接受尔等的效忠。”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还以为张潜像郭元振一样，只是想说几句场面话，且拙等人连连点头。
“镇守，我马上就派一个。你们三人，且拙来做叶支县的县丞，负责辅佐镇守兼县令，处理日常政务。万俟以前做过伯克，知道如何管理部族。就出任县尉一职，负责叶支县及方圆百里内的治安。莫雷么，就做戸曹好了，以后黄姓部族的赋税，由你负责统一征收，递解到碎叶。税率按照原来规矩，非唐人为四匹牲畜取一条腿，唐人减半。若是发生诉讼，无论涉及双方是何族，一律归镇守负责，你们三个不得过问。”
“是！”且拙、万俟和莫雷三人，齐声答应，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儿犹豫。
在他们看来，所谓县令，县丞和县尉，都不过是个称呼。黄姓突骑施内部如何控制，当然还是他们三个说得算。即便新来的县令兼镇守，是张潜的铁杆嫡系。没有他们三个的配合，也只能做个牌位而已，说出来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听。
然而，接下来张潜的话，却让他们心中，迅速涌起一缕不祥的预感。“叶支城内，还有唐人奴隶么？如果有，就全都给我送到碎叶城里来。你们原来在娑葛麾下所犯的错，张某可以不追究。但是，从今往后，任何人家，不准蓄养唐人为奴，否则，张某必然夺其家财，将其子女尽数贬为奴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帅，大帅有令，我等，我等自然要遵从！”三名突骑施长老愣了愣，同时叩头。
随即，又愣愣半晌，且拙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解释，“但，但奴隶由来已久，并且很多都是混血。我等，我等一时半会儿，很难区分哪个是唐人，哪个不是唐人！”
“这个很简单，眼下先这么区分。”张潜心中早有答案，立刻笑着高声命令，“能说三十句以上唐言者，皆可视作准唐人，你们且都给张某送到碎叶城里来！具体再如何仔细分辩，张某自然会派人负责，不需要尔等操心。这件事，放在通知各部大埃斤来碎叶听从号令之前去做，不得耽搁。张某会派一队人跟着你们三个回叶支城去监督。如果张某派去的人，在叶支城里或者路上出了意外，张某则视为开战！”
“不敢，不敢！”且拙、万俟和莫雷抬手抹汗，惨白着脸答应。
与张潜开战，甭说他们很难得到族人的支持。即便能够得到，也没有丝毫取胜的希望，并且会便宜了周围其他部族。而交出所有会说唐言的奴隶，对黄姓突骑施人来说，损失却远比开战小，至少不会令整个部族伤筋动骨。
“同样的话，也传给其他九姓。他们如果愿意照办，张某自然会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如果坚持要跟张某对着干，明年开春，张某必定带领麾下弟兄登门问候！”用手轻拍桌案，张潜继续笑着宣布，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自信，“此外，张某这里，有一份《碎叶唐人保护令》。你等可以拿一份回去传阅。还是那句话，看完此令之后，尔等仔细权衡利弊，依旧愿意归降大唐的，张某既往不咎。若是觉得此令让尔等委屈，尔等自可再度举兵反叛，张某随时恭候与尔等放手一搏！”
西域没有多少唐人，然而，西域有的是奴隶。当奴隶们因为唐军的到来而获得自由，他们会永远记住大唐的恩德，并且为自由而战。除非，他们天生是喜欢做奴隶贱骨头，或者天生没有良知！
任何时代，没有良心和良知的贱骨头，都是少数。
对此，张潜深信不疑！

第四十八章 格局
在张潜的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每一次奴隶解放，都必然与杀戮和战争为伴。旧的奴隶主不愿放弃高高在上的地位和奴役人类带来的快感，哪怕有更好的生产方式和赚钱手段，也一定会不惜代价去维护奴隶制的延续。而一些眼瞎心也瞎的所谓文化人，还会为奴隶主大吹法螺。于是，奴隶主和解放者之间的冲突必然愈演愈烈，直到其中一方的血液流尽……
为此，张潜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甚至准备迎接十姓突骑施再度结伴反叛的噩耗。反正娑葛已死，无论是居心叵测的大食人，还是不甘寂寞的突厥人，暂时都找不到新的扶植目标。而十姓突骑施，也很难做到齐心协力。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他将麾下所有将士成功融合到一体，刚好挨着部落找过去，跟以战养战。
然而，黄姓突骑施长老们的生存智慧，却让他刮目相看。回去之后不到十天，且拙、万俟两个就又来了，同时还携带了四千多名奴隶，另外一名唤做茶戈的长老，以及莫雷长老的首级。
“启禀张大帅，莫雷试图对您委派去的王镇守不利，所以我等将他击杀了。”同样是见了面之后，不等张潜发问，且拙就趴在地上，双手举起一只木头盒子，高声汇报。“他的首级就在盒子里，请大帅验看。”
“拿下去，挂在城墙上吧！”张潜提前了三天，就得到了临时叶支城镇守王之涣派人送来的紧急密报，因此也不觉得如何震惊，笑了笑，轻轻摆手。
“叶支城内，今年才被抓来做奴隶的，和三代之内可能有汉人血统的，一共四千三百八十二人，属下全给您送过来了。因为路上寒冷，冻死了十个。属下回去之后，就从本族子弟中挑选二十个来，赔偿给大帅。”不愧为追随了娑葛多年的叶护，且拙做事非常干脆。要么不投降，投降了就将新上司的命令贯彻到极致。
“等会儿先送入校场，向郭都尉清点移交，至于你的赔偿就算了。”既然对方态度如此积极，张潜也不逼迫过甚。笑了笑，轻轻摆手，“你们黄姓今年战损太重，总得留一些年青力壮的看家，以免遭受他人窥探！”
“多谢大帅！”且拙顿时做出一副感动模样，红着眼睛叩首。随即，又将黄姓突骑施部新“推举”出来的第三长老茶戈，向张潜引荐。
为了拉拢人心，张潜少不得要和颜悦色，对茶戈长老鼓励了一番。随即，又问起了黄姓突骑施部的过冬物资准备情况，以及部族今后发展打算等。那且拙长老有求于唐军的庇护，所以也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越冬物资还算充足，特别是交出了这批奴隶之后，部落里又省出了不少口粮。而突骑施人向来不忌讳吃鱼，实在没粮食，将热海表面凿一些冰窟窿出来，自然有鱼主动往冰上蹦。
至于来年，黄姓突骑施就只能在叶支城方圆百里内游牧了。太远，就容易跟别的部族起冲突。如果对方规模小还好，彼此之间有了矛盾还可以协商解决。如果对方规模庞大，冲突发生后，就有可能给黄姓突骑施部带来灭顶之灾。
“没事，如果有人蓄意攻打黄姓突骑施部，你等自管汇报给王镇守。他既然做了叶支城镇守，就有责任保护你们！”听且拙说得可怜，张潜想了想，笑着做出承诺。
王之涣只带了三百弟兄进驻叶支，即便倾巢出动，也对付不了一个比黄姓突骑施部还强大的部族。然而，王之涣出马，在一定程度上，却代表着大唐的态度。顿时，且拙再度感动得眼眶发红，哑着嗓子致谢：“大帅不计前嫌，给我部改过自新机会，我部上下已经感激不尽。如今，又准许我部以大帅的人马做依仗，我部上下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回报大帅的厚恩。”
“很简单，今后见到说唐言的人落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知道对方的语言和表情，都未必是出自内心，张潜笑了笑，顺口回应。
“大帅放心，我等今后见到会说唐言的，全都当做是大帅的亲信对待！”新“推举”出来的长老茶戈反应很快，唐言说得也极为流利，顺着张潜的口风，高声表态。
“那张某就有劳各位了！”张潜笑着点头，然后站起身，亲手将三名突骑施长老从地上挨个拉起来，笑着吩咐，“跟我来，张某说过，只要你等听从命令，就会给你等补偿。张某给你们看一样器物，你们黄姓突骑施有了此物，肯定不愁日后的生计。”
且拙、万俟和茶戈三人，不知道“张大帅”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忐忑不安地跟在了他身后。不多时，就被他领到了一间冒着滚滚热气的房屋里，随即，六只眼睛全都瞪了个滚圆。
只见屋子里，支着七八口直径足有六尺宽的大锅。锅底下，木柴吞吐着炙热的火焰。大锅内，不知道加了什么料，正冒着泡沫的沸水，将羊毛煮得上下起伏翻滚，发出来的味道膻臭扑鼻。
饶是习惯了跟羊皮袄和毡子打交道，且拙、万俟和茶戈三人，也被煮羊毛发出的气息，直接给熏出了眼泪。而张潜，却仿佛根本闻不见那刺鼻的味道一般。笑呵呵地带着三人穿过了臭气熏天的大屋，来到另外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内。
羊毛，整个屋子里，都是煮好并且晒干了的羊毛。白得像雪一样，一捆接一捆摞到了与天花板等高。且拙、万俟和茶戈三人活了半辈子，还只在初生的没多久的羊羔身上，见过如此洁白的羊毛。而羊羔身上再干净，也有母羊舔过的唾液味道。此刻屋子里的羊毛，却散发着一股天然草木清香。
只是，再干净的羊毛，也只能擀毡子，或者用来絮在衣服内取暖。每年的需求量非常少，因此在西域，羊毛的价格像干草一样低廉。说实话，煮羊毛浪费的柴火钱，恐怕都比这一屋子羊毛高。
“再看这边！”仿佛猜到了三人在想什么，张潜笑了笑，带着他们穿过屋子后门，来到另外一间房子里。
房子同样宽敞明亮，阳光透过镶嵌着蚌壳的窗子，照在一架半人多高，造型奇特的木器上，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暖意。而张潜，则用右手抓起一大把羊毛，笑着走到木架子前，轻轻踩动最底下的踏板。
踏板上下移动，通过一个巧妙的传动杆，推动架子上的大轮。大轮缓缓旋转，通过皮带，拉动三尺外的一只小滚轮儿。小滚轮儿上，一根麻线通过带孔的远球，缓缓收紧，缠绕于滚轮之外。而在圆球的另外一端，麻线跟张潜手里的羊毛搅了一起，慢慢将羊毛抽出一缕，带进圆孔，然后又旋转着拧成羊毛线，缓缓缠绕在了小滚轮上。
张潜不再说话，一边踩动踏板，一边弯腰用左手抓起新的羊毛，与右手里羊毛续在一起。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娴熟，短短二十几个呼吸之后，一个巨大的羊毛线团，已经出现在小滚轮儿外。
缓缓停下踏板，他静静地等待滚轮停止转动。然后将羊毛线团从滚轮上取下来，笑着放到一个竹筐里。随即，又拿了三根长长的筷子，从羊毛线团上挑出一个线头，手指夹着筷子迅速移动，转眼间，就将线团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圆筒状织物。
放下“筷子”，他将圆筒状织物递到且拙手中。随即，又打开一个箱子，从里边拿出同样材质的几件织物，挨个递给三位突骑施长老。
有短衣，帽子，手套，袜子，每一件，都由羊毛线编织而成。虽然比起麻布厚了几倍，也远不如丝绸光滑，给人的感觉却柔软且温暖。
且拙哆嗦着跪了下去，紧跟着，是万俟和茶戈。不敢让手里的织物着地，他们将手全都举过了头顶。没等开口说话，满是风霜的面孔上，已经眼泪滚滚。
“煮羊毛，纺毛线和织毛衣，你们如果想学，尽管派人过来学，我都可以传授给你们。如果你们的人不想下辛苦学，我可以收购你们的羊毛，每斤十文钱！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早就在被解救回来的奴隶脸上，看到过类似的表情，张潜丝毫不觉得奇怪，笑了笑，继续低声说道。仿佛自己随手送出去的是几把羊毛一般。
而且拙、万俟和茶戈三人，却知道这份礼物真正价值。一个个高举着手里的织物，泣不成声。
这次，他们是真的感动了。
他们本以为，所谓回报，张潜只是随口一说。作为战胜者，张潜没有大开杀戒，没有抢夺黄姓突骑施的口粮和牲口，并且答应为他们提供庇护，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他们真的不敢奢求更多。
然而，张潜却亲手为他们推开了一道门，让他们看到了黄姓部族真正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要知道，在西域，一头羊只能卖五六十文，已经是高价。到了每年深秋，必须大肆宰杀牛羊以保证过冬的草料不至于短缺之时，一头羊的价格几乎与三只鸡相等。至于羊毛，用不完的，只能扔掉或者当柴火烧。（注：此为事实，70年代初，牧区一头羊只能卖五块钱，一只鸡一块五。）
如果将羊毛按照“张大帅”的法子，煮得像雪一样白，除掉膻味儿，晒干后纺成毛线，再编织成衣服、帽子、手套和袜子，其价值，恐怕会上涨几十倍。即便不上涨，按照“张大帅”给出的，每斤羊毛十文钱计算，一头羊身上每年割下来的羊毛，价值就超过了以往它本身！（注：普通绵羊每年产毛五斤左右。美利奴绵羊可产20斤。）
西域最容易养活的家畜，就是绵羊。尤其是在热海周围，既不缺水源，又不缺好草，简直就是长生天馈赠的大牧场。然而，突骑施各部以往的日子，却过得非常穷。特别是底层牧人，除了吃食比较充足之外，其他都没比奴隶宽裕多少。
娑葛发动叛乱，之所以能得到十姓突骑施的响应，很大原因也是由于贫穷。底层牧人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贵族和长老们为了活得和大唐官员一样奢侈，他们只能学强盗去抢。所以，每攻破一城，他们都会把城里搜刮得一干二净。导致城市迅速破败下去，不能再为他们提供任何物资。然后，他们就只能去寻找下一个抢劫目标。
现在，大唐发怒了，娑葛战败被杀。抢劫给突骑施人带来的报应，远远超过了红利。突骑施各部，就只能继续靠游牧为生，日子越过越贫困。直到被一个更大的族群吞并，或者自行消亡。
而“张大帅”，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羊毛可以卖钱，可以纺线，可以像麻、葛、棉做衣服！无异于赐给了他们一座金山。并且这座金山还是活的，可以源源不断生出新的金子，让他们永远都不用担心花完！
“大帅鸿恩，我黄姓突骑施上下，没齿不忘！呜呜，呜呜呜，呜呜……”当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且拙的第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儿，就变成了嚎啕。
“呜呜，呜呜呜，呜呜……”万俟和茶戈，也捧着羊毛线织物，泣不成声，“大帅，赐我生路，我黄姓突骑施上下，如果再生出半点儿对大帅不敬之心，就，就全都遭到长生天的唾弃，万劫不复！”
“呜呜，呜呜，大帅，我等作牛作马，都回报不了大帅的万一。呜呜，呜呜……”
“不用回报，按理说，你们也是唐人。张某理当为你们找到一条比抢劫更好的出路！”张潜心中，也有些百感交集，笑着弯下腰，将且拙等人一一拉起。“另外，张某也有一些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大帅尽管吩咐，帮忙不敢，我等愿意为大帅效死力！”手中死死握着一件毛衣，且拙双手搭在一起，大声表态。
天下没有白吃的羊肉！“张大帅”给了黄姓突骑施如此大的好处，哪怕让黄姓突骑施为他去攻城掠地，都理所当然。更何况只是做一些事情！
“大帅，黄姓突骑施上下，都归您调遣。哪个，哪个不服，我们亲手处理了他！”万俟和茶戈，也红着眼睛表态。手里的毛织物，却始终都没放下。
“不需要打仗，本帅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杀来杀去。”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随即，俯身又打开一个箱子，将里边的东西，逐一向三位突骑施长老展示：“本帅需要硝石，硫磺、碱石、铁矿、铜矿、石英这些，却不知道去哪里找，所以需要你们帮忙留意一下。毕竟你们是常年在这附近游牧，对此地的了解比本帅多！”
顿了顿，他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瓶子，将里边黑乎乎的液体倒一些，当面展示给三位长老看，“还有这个猛火油，我在碎叶和姑墨州的仓库里，都找到过。我不知道娑葛从哪里弄来的，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到源头，或者帮我买一些回来，本帅肯定另有重谢。”
“碱石和硝石，姑墨州附近的大盐湖旁，就能找到。但最好的碱块和硝石，都来自咸海那边，价钱很便宜，大帅只要开出合适价钱，粟特商人肯定给您送上门来！”听张潜只要一些矿石和猛火油，且拙等人立刻来了精神，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干，就争先恐后地汇报。
“铜矿和铁矿，在热海南边的山上以前就能捡到。以前乌质勒在的时候，曾经想请大食工匠过来开矿，但大食人嫌给的钱少，不肯来。”
“硫磺在东面的车岭那边就有，那东西太容易着火。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贩运。大帅如果需要，等天暖和了，在下就带人为大帅去挖。”（注：车岭，现在伊宁附近。）
“不敢欺骗大帅，娑葛的猛火油，都是大食人偷偷运过来的。他原本是想用来攻城，但是除了放火之外，没琢磨明白怎么用。大帅如果需要，也可以向大食商人或者粟特商人买。虽然大食国禁止出售这东西。但商贩只在乎价钱高低，才不会管跟谁做生意。”
……
事实证明，张潜这会真的问对了人。他所急需的矿藏，大部分在西域各地都能找到。眼下唯一在西域当地不产的，就是猛火油。但只要他能开足价钱，商人们也愿意冒险给他走私过来。（注：新疆的石油埋得极深，古代开采不了。）
张潜的火龙车，一直烧的是加了料的酒精。早就把他烧得心疼不已。所以，听且拙、万俟和茶戈三人说猛火油可以走私，果断将求购任务委托给了他们。随即，又根据碎叶城的实际处理能力，跟他们订购了一批羊毛和细羊毛线。最后，才叮嘱他们，早点派族人带着工匠过来，学习羊毛的处理工艺以及纺线和编织毛衣的技术。
黄姓突骑施的三位长老，千恩万谢叩头，然后告辞而去。张潜这边，则又赶紧委托王翰带着自己的亲笔书信，赶赴姑墨一带，向老将军牛师奖，汇报这边的最新情况，以及自己对十姓突骑施人的安排。在信的末了，则委婉提出请求，自己希望留守碎叶两到三年时间，以免突骑施各部人心不稳，出现新的变故。
“用昭，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你小心给黄姓突骑施人太多，将来步了郭元振的后尘！”王翰接过书信，当着张潜的面放入竹筒，用火漆封好。却没有着急动身，而是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提醒。
王家在并州，没少跟草原上各族做生意。而王翰本人，在与张潜结识之前，就曾经在边军中历练过。因此，对一些草原部落的恶习，心知肚明。很是担心，张潜将羊毛处理手段教给黄姓突骑施部，反而会养了一群白眼狼出来。
“无妨，好东西咱们都自己留着呢！”好像巴不得有人问自己一般，张潜笑呵呵地摇头。随即，拉开身边抽屉，取出一大卷儿看上去极为粗糙的土布，塞进了王翰怀里，“你不提，我差点儿忘了。把这个，也给牛总管带去。让他评判一下，此物若是做衣服，比葛布和麻布如何？”
“不是麻？”王翰愣了愣，用手指捏起布角，轻轻揉搓。
是羊毛！在手指开始搓动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得清清楚楚。但织布的毛线，远比张潜展示给突骑施人的毛线细。布料的厚度与葛布仿佛，却比葛布温暖得多。若是能用来做成衣服，安西军上下的外装，就能在本地解决，根本无须再耗费力气和钱财从长安那边往过调拨！
“是羊毛加了草棉，纺织而成。我还在让人慢慢琢磨，能不能弄得更细，更薄，更柔软。”笑着跟王翰解释了一句，张潜的脸上的所有疲惫，瞬间全被得意是取代。“织毛衣和纺毛线，只是为了给突骑施人找个生计，顺便让他们摆脱居无定所的习惯。这个，才是咱们在此地立足的根本。”
唯恐王翰听不明白，他刻意将立足两个字，说得非常清楚。而聪明的王翰，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抱着粗毛料和装信的漆桶，快步离去。
望着王翰的背影，张潜点头而笑。随即轻轻用手指叩打桌案，敲出一串溪水奔流般的节奏。
长安那边，他暂时不会回去了。而西域这边，他想做的事情刚刚开了个头，也不宜中途离去。所以，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在碎叶城扎下根来，并且以最快速度，积聚其足够的力量。
只有掌握了足够的力量，他才能给这里带来安宁，才能让自己的设想变为现实。而碎叶城的人口和自然环境，又不准许他按部就班去发展。所以，他必须寻找一条捷径出来，哪怕从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角度，这条捷径是饮鸩止渴。
碎叶寒冷，穷困，人烟稀薄，物产也远算不上丰富。但这里却有一个别的地方比不了的好处，那就是山高皇帝远！
无论他在碎叶选择任何捷径，都不用担心朝廷上有人擎肘。所以，他才将煮羊毛，抽毛线和编织毛衣的技术，传授给了黄姓突骑施部。而他自己，连日来，琢磨的却是如何才能像纺麻一样，将羊毛纺织成布。
娑葛反叛之后，几乎杀光了碎叶、姑墨等地的唐人，却依照部落习惯，将工匠们留了下来。在这些工匠的帮助下，张潜将织麻布机器，很轻松地就改造成织羊毛布的机器。虽然织布的效率不是很高，织出来的羊毛布，也又糙又厚，远不如麻布、葛布舒服。但保暖性，却远远胜之。
碎叶川的水流很充沛，一旦在碎叶川上架起水车，张潜可以保证，纺织机的效率会提高三倍以上。而毛纺业的巨额红利，肯定会对各种初级工业产品带来巨大推动。任琮，各种冶炼作坊的陆续出现，就是必然。当碎叶城的百姓，有三成以上，从牧人、农夫，变成产业工人。这座城市的活力，在整个西域都无其他城市可以超越。
而哪怕是高污染高能耗，残酷严重到了羊吃人地步的原始工业化文明，对周围的游牧文明，也能形成绝对碾压性的优势。届时，成为唐人的好处，就更显而易见。被吸引来各族青壮，会趋之若笃！
然后……
这里是西域，不是长安城外的张家庄。
在张家庄，他无论做点儿什么，都需要瞻前顾后，还得提防别人的抢夺。而在这里，他不去抢别人已经是行善了，有娑葛的例子在前，短时间内，谁有勇气再来抢他？
此刻的西域，在别人眼里，也许是不毛之地。而在他眼里，却是一张白纸，刚好信笔画之！

第四十九章 安西（上）
“此物真是羊毛所造？所耗人工几何？成本几何？”七天后，在大石城，安西大总管牛师奖抚摸着一卷毛布，脸上的惊喜无法掩饰。
“回大总管的话，此物用了九成五的羊毛，半成草棉。草棉来自粟特商人，张长史已经命人四处搜购此物及其种子。明年开春，便会在碎叶川沿岸试种。”王翰身穿一袭湖蓝色绸袍，躬身呼应。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风流倜傥。“至于人工，据晚辈亲眼所见，织一匹毛布，与织一匹麻布一模一样。而成本，在西域肯定远远低于之！”
稍微顿了顿，给了牛师奖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些信息，他又笑着补充：“而据长史所说，碎叶川解冻之后，水流颇为充沛。刚好可以架起水车来织布。届时，同样的人手，无论纺纱，还是织布，速度都可快四五倍。”
“水车也可以用来纺纱和织布？”牛师傅奖不懂纺织，却见过渭水河畔属于六神商行和军器监所有的那一排巍峨壮观的大水车，顿时，惊喜溢于言表。
西域缺人，却不缺大河。特别是赤河，从西到东有蜿蜒三千多里，最宽阔处几乎与黄河仿佛。而疏勒、碎叶、于阗、龟兹、播仙等重镇，除了龟兹之外，其余全是临河而建。如果每座城池，都可以开设一座用水力推动的毛纺作坊，安西四镇今后的军装被褥，就可以自给自足。再不要让朝廷千里迢迢地派遣民壮运来。
“张长史说，水车不但可以用来织布，打铁，造兵器，锯木头，也能用到。”早就猜到了牛师奖的表现，王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回应，“而西域各地，最适合架设水车的，却不是碎叶川。赤河、药杀水、乌浒河的水量，都是碎叶川的数倍。”
“那就把赤河上的水车先架设起来。姑墨州已经被他一把大火烧成白地了，干脆直接南迁到三河口去。届时，拔涣河、玉河和赤河，他想用哪条就用哪条。”牛师奖听话听音，果断作出决定。“至于药杀水和乌浒河，老夫这辈子，估计看不到其重归大唐版图了。若是将来你家长史有本事将水车架过去，老夫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他举杯相庆！”
药杀水和乌浒河流域各地，虽然只是在高宗皇帝当政之时，曾经短暂归属于大唐。但是，大唐军人，却一直将饮马药杀水，视为最高荣耀。那意味着领军将领的功业，已经远远将汉代的霍去病甩在了身后。跟饮马药杀水比起来，封狼居胥，只能算是小孩过家家！
作为军中宿将，牛师奖当然盼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亲手将药杀水和乌浒河，重新收入大唐版图。然而，作为安西大总管，他却清醒地知道，以大唐目前的实力，能保住国境线不再向东收缩，已经极为不易。想要挥师向西，短时间内，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只是，眼下没有可能，将来却未必没有。特别是亲自体验了火龙车，耀星铠，镔铁背心这些新式武器装备的出色性能之后。作为百战老将，牛师奖清楚地知道，随着这些兵器在军中大规模配备，唐军的战斗力必然能再提高一个台阶！而大唐当年之所以放弃葱岭以西的国土，甚至在安西也采取了收缩防御之策，也不完全是因为战斗力输给了大食人，而是因为距离遥远，粮草辎重运送消耗太重，国库无法长时间支撑如此庞大的开销。
如果安西四镇能够大量装备上火龙车和镔铁背心，再做到物资自给自足，不让朝廷增加负担……想一想，就让牛师奖觉得心中热血沸腾。以他的年龄，可能赶不上将来的雪耻之战，但是，他却可以为了这个目标，尽可能地提供一些方便。
“老夫上次接到张长史斩杀娑葛的捷报之后，已经向朝廷为他表功，并且推举他为安西镇副总管。”想到这儿，牛师奖索性不在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向王翰通报，“如果不出意外，最迟两个月之后，朝廷的册授文书就会送达军中。届时，老夫希望他不要光顾着碎叶城，把姑墨，大石城济浊馆、谒者馆、三河口这一块，也都管起来！包括姑墨州的重建！凡是他治下之地，他想把水车架在哪就架在哪！”
这就是明显地授权给张潜，让他放手施为了，王翰听闻，如何才能不感到欣喜若狂？连忙整顿衣衫，躬身行礼，“晚辈先替我家长史，多谢大总管。无论朝廷如何安排，晚辈和军中所有弟兄，都感激大总管的厚待之恩！”
“你倒是会说话，怪不得用昭派你来面见老夫！”牛师奖手捋胡须，轻轻点头。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补充道：“行了，不用跟老夫客气了！老夫的性命都是他所救，为他做一些事情，不是应该的么？不过……”
他也稍微顿了顿，以免话题转换太快，王翰反应不及，“龟兹解围，收复碎叶和剿灭娑葛的功劳，加起来实在太大，老夫不能将功劳全部归他。所以，分了一大半儿出去给别人，甚至还分了两成以上给了郭元振。你回去之后，跟他说一声，叫他心里如果有怨气的话，尽管来找老夫，不准记恨别人！”
“多谢大总管。”王翰的反应，远超牛师奖预料。既然既不惊诧，也不愤怒，反而再度向他躬身行礼，“我家长史说了，我等都还年青，一切单凭大总管做主。能让他坐镇碎叶五年，不令此番平叛之战弟兄们的热血白流，他就心满意足！”
“是啊，他还年轻，你等也正年青！”牛师奖自动忽略了王翰的下半段话，揪住最重点一句，笑着感慨。
即便将大部分功劳都分出去，朝廷论功行赏之后，张潜、王翰、王之涣三人之中，职位最低者也不会再低于五品，张潜本人，甚至有可能封伯封侯。而张潜和王翰两个，年龄不过二十三、四，王之涣今年还不到弱冠！
不到弱冠的五品将军，二十出头的开国侯，类似的先例，只是在高祖、太宗时代有过。高宗之后，就再未出现。而现在，却又活生生地摆在了世人面前，凭得还是实打实的战功，而不是皇帝或者某个公主的恩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新的一代将领，已经在军中开始崛起。这意味着大唐有可能迎来下一个盛世。这还意味着，有些年轻人会在四十岁左右，就抵达老一辈将领无法企及的高度，让然后辅佐英主，让盛世至少能持续二十到三十年！
从永徽元年高宗即位，到显庆五年高宗皇帝因为头疾频繁发作而让武后辅政，上一个盛世不过持续了十一年。而大唐在这十一年里，就灭掉了高句丽，永远解决了朝鲜之患。同时消灭了西突厥，设蒙池、昆陵两个都护府，将咸海以东各地，尽数收归大唐版图。如果盛世能够持续二十到三十年，大唐的兵马能打到哪，牛师奖简直不敢想象！
“我家长史说，当初被逼无奈，他对郭总管多有得罪。所以，最近不敢亲自过来拜见大总管，以免跟郭总管相遇之后，彼此觉得尴尬。”不想让牛师奖因为分配功劳之事感觉负疚，王翰主动岔开话题，“而当初跟郭总管借的三千弟兄，我家长史与他们都情同手足，暂时也舍不得归还给郭总管。所以，还请大总管代为斡旋一二。”
“好说，好说！”官场上总是少不了交易，即便在军中也不例外。因此，听了王翰的要求，牛师奖非但丝毫不感觉为难，心中压力，也瞬间为之一轻。当即，就大笑着点头，“这么冷的天气，碎叶和叶支两城又是刚刚平定，他顶风冒雪奔行七八百里地前来拜见老夫，才是舍本逐末之举。至于跟郭元振借的那三千兵马，老夫替你们做主，永远不用还了。郭元振凭借从你家长史手中分到的功劳，足以回去做尚书了，西域这边，估计已经留不下他。”
最后那句话，按规矩，他原本是不该跟王翰透露的。毕竟事关朝廷对安西军的整体安排，在没有定下来之前，知情者越少越好。然而，急于给张潜减轻压力，让年轻人放手施为，牛师奖却故意违反了的规矩，直接将未曾确定的结果放了出来！
王翰闻听，心中愈发欢喜，赶紧再度躬身致谢。而牛师奖既然“点”到了位，就不在同样的话题上浪费时间。笑了笑，开始询问张潜在碎叶城中的一些具体施政细节和最近的打算。
心中感激老将军的帮助，王翰尽力做到言无不尽。当听闻张潜下了《碎叶唐人保护令》，并且要求突骑施各部将手里的汉人奴隶都交出来，老将军牛师奖忍不住拍案叫好。待听闻黄姓突骑施为了讨好张潜，把三代之内凡是沾有汉人血脉的奴隶，总计四千多人，全都送到了碎叶城，老将军又忍不住开始为张潜的军粮供应问题操起了心。
“碎叶城的存粮够用么？不够的话，老夫尽量拨给你们一些。但是不要指望太多，老夫手里的粮食，最近也得从瓜州运送。运到这边十斤，至少路上得消耗三斤半！”说这些话之时，老将军脸上写满了坦诚，仿佛张潜和王翰都是自己的晚辈一般。
“多谢大总管！不过，暂时碎叶城那边还不会缺粮。”王翰笑了笑，满脸感激地回应。“所以天寒地冻，大总管就不用再让民壮冒着风雪往碎叶那边送粮了。”
唯恐牛师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想了想，他又迅速解释，“当初拿下碎叶城时，缴获了不少粮食，眼下虽然陆续有被解救的唐人送到，但开春之前，粮食也足够用。而碎叶川和热海里，有很多鱼。平素派人打上一些来，也能减缓粮食的消耗！”
“那开了春之后呢？如果每个部落都像黄姓突骑施这般，碎叶城就得多养活好几万张嘴巴。你回去后，还是替老夫转告你用昭一句话。让他凡是量力而行。免得好心却把事情搞砸了，反倒搭上了自家名声。”牛师奖却不放心，继续低声叮嘱。
“开春之后，碎叶城那边的第一批毛布，就能出售了。届时，应该能从商人手里换回一些粮食。”王翰最近跟在张潜身后，学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本事，因此回答起来头头是道，“此外，我家长史在开春之后，打算组织人手屯田。”
“屯田的确是个好主意，虽然见效慢，但只要见了效，就能一直持续下去。”牛师奖想了想，轻轻点头。“朝廷之所以器重郭元振，最大缘由，就是他每到一地，都能让军粮自给自足，不需要朝廷操心。并且偶尔还有富裕，周济附近的同僚。”
“热海和碎叶川沿岸，土地非常肥沃。我家长史明年打算开垦四十万亩良田出来。但是，手头种子却不够，所以，想问问大总管，能不能从疏勒或者于阗那边借用一些小麦、谷物或者高粱种子。待秋收之后，我家长史可以十倍偿还。”王翰心中对郭元振很是不服气，笑了笑，继续低声汇报。
“四十万亩，怎么可能？”牛师奖登时脸色大变，眉头紧锁，没好气地数落，“年轻人，别总指望一口气吃个胖子。即便突骑施各部将奴隶全给你送到碎叶来，然后你家长史带着所有人去开荒，一年开荒二十万亩也顶天了！他来年还又要织布，又要练兵，怎么可能开出四十万亩荒田？”
“不瞒大总管，晚辈当初，也曾经有此一问。”王翰也不惭愧，拱了拱手，满脸自豪地回应，“但是，我家长史，眼下正在带着工匠琢磨一种用挽马拉的重犁。如果能够打造成功，据说每张犁，每天至少可犁田五十亩，几乎是牛耕的十倍。”

第五十章 安西（中）
“多少？”牛师奖悚然而惊，追问的话脱口而出，“你说多少倍？此犁造价几何？用昭他有几分成功把握？”
“我家长史说，至少是牛犁的五倍！”王翰想都不想，回答得无比自信。“造价晚辈不是很清楚，但我家长史以前想要打造的东西，还没有失败过。”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至极，比先前声称准备一年垦荒四十万亩，听起来还让人感觉不靠谱。然而，牛师奖却没有反驳，只是两手撑在桌案上，呆呆发愣。
他知道王翰不是在吹牛，在制器一道上，天下无人能出张潜之右。而张潜，也的确不是好大喜功之辈，此人以前所打造的那些器物，每一件实际效果，都比他自己介绍得还要强大数倍！
其中让牛师奖体验最深的，就是火龙车。平心而论，龟兹城之所以能在娑葛的疯狂进攻下，坚持一个半月巍然不动，火龙车居功至伟。每当贼军架着云梯开始“蚁附”而上，火龙车迎头“滋”一股黄色的火焰下去，登时，连娑葛的人带云梯，全给它“滋”成一只火炬！
如果马犁的功效，真的是牛梨的五倍，那张潜明年可能开垦出来的新田，何止是四十万亩？西域这地方，马比牛便宜太多，拉车的挽马也不值钱，更不缺无主荒地！而作为一名曾经带领着麾下弟兄屯过田的行家，牛师奖却清楚地知道，屯田数量的上限由什么因素决定！
大唐开国之初也不缺无主荒地，而朝廷却规定成年男丁每人只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何故？就是因为一人一牛的耕种极限为四十亩，八十亩则是极限之倍，可让田主采用轮耕的办法，避免减产！
而如果马犁的功效真的能达到牛耕的五倍，则一个成年男丁的耕种极限就能扩大到二百亩。即便将其打个对折，也能耕种一百亩！（注：这个制度，成型于北魏。北魏规定，每人授给种植谷物的露田40亩，女子20亩。考虑到轮耕，授田时倍之。）。
屯田四十万亩，这个数字看似庞大。可如果按人均一百亩算，碎叶城只要出动四千农夫就能做到。而碎叶城明年新增的人口，又何止四千！
“老夫这就派人送信给瓜州那边，让他们运种子过来。明年开春，你尽管让用昭派人来老夫这里取种子，他需要多少，老夫就给他多少！”足足愣了一刻钟，牛师奖才缓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炽热，咬着牙承诺。
“多谢大总管！”王翰喜出望外，认认真真地拱手。“我家长史秋收之后，定然十倍奉还！”
“老夫不需要他拿粮食来还。”牛师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老夫要他，拿你说的那种马犁来还。种子按市价，马犁他也可以按市价，两厢折算。老夫不需要他立刻付清，但一年之内，老夫在龟兹，至少需要见到五十架马犁。”
“没问题，末将可以替我家长史担保，五十架马犁，明年年底之前，一架不少送到龟兹！！”王翰犹豫了一下，郑重点头。“如果少一架，大总管可以拿王某是问！”
五十架马犁，在碎叶川打造，很难完成。可把图样送回的六神铁匠作坊，顶多也就是一个月的产量。牛总管给的期限是一年，开春后借助驿站将图样传到长安，让那边打造之后立刻启运，时间怎么算都绰绰有余！
“嗯，老夫记下了！”牛师奖满意地点头。跟年轻人打交道，就是这点让他舒服。成不成，都能给个痛快话。不像某些老家伙，说话总是模棱两可，还得他花费老大心思去猜。
“大总管，瓜州那边驿路，好像不太通畅。”王翰却有些担心，牛师奖能否在原本属于郭元振的一亩三分地上，成功调拨来种子，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
牛师奖被提醒得脸色微红，摆了摆手，抛出了另外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你不必担心，那边也换人了。朝廷开设河中道大总管府，广平郡公程伯献，出任河中道大总管，总管甘、凉、瓜、沙四洲。任命已经下达，程郡公数日之前，就已经从长安启程。”
“如此，就有劳大总管了！”王翰脸上，立刻出现了狂喜的表情，大笑着向牛师奖行礼。
牛师奖知道王翰为何会欣喜若狂，也知道郭元振曾经指使故旧，假借暴风雪阻断道路的由头，在瓜州扣留过张潜送往朝廷的战报。但是，他却不想再提这些旧账，笑了笑，轻轻挥手，“你不必对老夫如此客气，回去告诉你家长史，安心做事就好。其他方面，老夫来处理。”
能遇到一位如此有担当的上司，绝对是一种幸运。王翰感激得连声称是。牛师奖欣赏他的聪明与练达，想了想，又推心置腹地叮嘱：“你们也别光顾着屯田和织毛布，西域远离长安，大食、突厥、吐蕃都对四镇虎视眈眈。如果刀子不够硬，碎叶越是富庶，就越遭人惦记。所以，整军备战，还是放在第一位。否则，一旦大食人从怛罗斯那边扑过来，或者墨啜像春天时那样，派兵穿过葛逻禄的地盘来袭，老夫想发兵相救，从龟兹赶过去都未必来得及！”
“大总管放心，我等肯定枕戈待旦，不给贼人任何机会！”听老人家说得郑重，王翰也收起笑容，郑重回应。
“还有，火龙车很好用，就是里边的火药（酒精）太难得了。老夫从长安带过来的那些火药，早就见了底儿。如果用昭能在碎叶那边炼制一些，就尽快炼制一些给老夫送过来，以备不时之需！眼下驿路已经畅通无阻，如果你们写信让长安那边送耀星铠和镔铁背心，也别忘了给老夫送一些过来。只要有货，无论运过来多少，老夫都要，价钱可以随行就市！”牛师奖也不客气，笑着提出了一系列新要求。
“末将遵命！”王翰想都不想，再一次干净利落的答应。
聪明人之间，说话非常省劲。双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干货十足，很快，就把彼此的责任，义务和需求，都梳理了个清清楚楚。牛师奖心情高兴，命心腹爱将周恒、高保义、哥舒道元、常书欣、牛守义等人设下酒宴，替自己招待王翰。第二天早晨，又亲自起身，带领亲信们将急着返回碎叶复命的王翰送出了城外。
时间已经临近年底，寒风透骨，然而，老将军心中却热血澎湃。如果张潜在碎叶城实施的那些举措，能够见到成效，安西四镇对于大唐来说，就不再是负担，而是不可或缺的战略要地！
当盛世来临，唐军就能以此为基地，随时向西发起反攻，将波斯、大宛等地，再度纳入版图。而如果老天爷不长眼睛，让武周代唐那种混乱时代再度出现，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安西，也可以成为大唐的屏障，将大食军队及那些满嘴谎言的传教疯子，死死地顶在葱岭之外。
“大总管对张用昭也太好了一些，不要他交出掌心雷的制造方法也就罢了，居然连掌心雷都没有让他送一些过来！”却不是所有人的心肠都跟牛师奖一样厚道，当回到州衙之后，牛师奖的亲侄儿，折冲都尉牛守义，就忍不住低声跟他抱怨。
“都说有掌心雷威力天下无双，可你们当中，有谁亲眼看到过此物？”牛师奖脸上的喜悦，立刻变成了愤怒，皱着眉头，低声呵斥，“张用昭如果想将此物献给老夫，早就让王翰随身带上了，还用老夫开这个口？他如果不想给，老夫即便索要，他来个抵死不承认，老夫又能拿他怎样？”
“这……”没想到自家叔父会发这么大的火，牛守义愣了愣，茫然不知所措。
“况且做武将的，谁还没有几样保命的绝活！”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牛师奖将语气缓了缓，低声补充，“你跟程家老大若冰，倒是好兄弟呢，你去让他把程家槊技传授给你，看他如何回应？”
“他？我以前跟他提过，他说，程家是耍斧头起家，根本不懂如何使用马槊！”牛守义又愣了愣，苦笑着摇头。
“这就是了！”牛师奖也笑了笑，轻轻耸肩，“可咱家老祖宗却亲口说过，程家老祖宗当年，在乱军之中先救下了裴行俨，随即被敌将趁机刺伤大腿。危急关头，他反手夺朔刺敌将落马，然后吓得二十余名敌将不敢再追。眼睁睁地看着他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裴性俨，瘸着一条腿，策马而去！”（注：此为史实。裴行俨就是传统评书中天下第三好汉裴元庆。）
牛守义无言以对，只能继续摇着头讪讪而笑。牛、程两家，是几代的交情。他想跟好友程若冰学习使用马槊，程家都要拿斧头来搪塞。他叔父跟张潜相交不到半年，对方怎么可能将“掌心雷”这种神器主动相赠？
“他不肯将掌心雷送给老夫，未必是坏事。如今娑葛已死，短时间内，老夫无论跟谁作战，都用不到那玩意。”知道自家侄儿不会轻易死心，牛师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补充，“而他手里只有几千兵马，即便有真的有掌心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如果他把掌心雷给了老夫，唉——，朝堂之中，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愁白了头发！”
“那群只会窝里横的王八蛋！”牛守义顿时就明白了自家叔父的难处，咬牙切齿地唾骂。然而骂过之后，却又免不了忧心忡忡，“叔父，郭鸿曾经跟张潜并肩作战。他如果将掌心雷的事情传出去，而朝廷又以为叔父手里也会有……”
“不承认，装不知道！”牛师奖想都不想，冷笑给出答案，“战报上也一个字都不要写，就当此物不存在。有谁多事，让他自己来西域查！并且郭鸿也不会那么蠢。郭元振到现在，都只字不提当初张用昭用横刀压着他脖子借兵的经过，很显然，他在给自己留退路。郭鸿是他亲生儿子，都准备接他衣钵，继续留在疏勒了。不会这节骨眼上，去主动给张用昭找不痛快！”
“郭鸿留在疏勒？”牛守义听得似懂非懂，本能地低声询问。
“此事尚未有定论，但是以朝廷的用人习惯，将郭元振调入朝中高高捧起来之后，为了安抚他手下的嫡系，肯定会把郭鸿暂时留在疏勒，继承他的衣钵。”有心指点自家侄儿，牛师奖压低了声音，小声介绍，“如此，张用昭在碎叶，郭鸿在疏勒，周以悌在于阗，老夫坐镇龟兹，新安西四镇，就已经基本定下了轮廓。”
给自家侄儿留了一些时间去消化，他低头喝了几口水，又用更低的声音补充，“周以悌一直对郭元振春天时见死不救，耿耿于怀，肯定跟郭鸿成不了一伙。而张用昭劫持过郭元振，郭鸿即便心胸再宽阔，都跟他成不了朋友。至于老夫，原本跟郭元振就不怎么对付，跟周以悌没啥交情，跟张用昭，相识也不到半年。他们三个给老夫打下手，安西即便与长安离得再远，朝廷也不用担心有人造反。更不用担心再出现那种郭元振一个人说得算，朝廷无论想干什么，都得看他脸色的恶劣情况！”
“这……”牛守义听得额头见汗，本能地抬手去抹。
“这什么这？”牛师奖笑了笑，叹息着摇头，“你以为老夫这个安西大总管，光懂得打仗就行了？朝廷什么时候派人坐镇一地，不是反复权衡，先保证武将不会拥兵自重，然后再考虑其他？你啊，需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别老盯着别人手里那点而宝贝，将老夫有的这些，学会了，已经足够你将来独当一面！”
“是，叔父。侄儿明白了！”牛守义双手交叉，做虚心受教状。无意间，却忽然发现，自家叔父鬓角的白发，比困守孤城之时好像又多出来许多，并且白得极为扎眼。

第五十一章 安西（下）
“圣上，别动，别动。”大唐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拿着一把纯银打造的镊子，在李显身后低声命令，就像一个母亲在命令不听话的孩子，“就一根，臣妾帮你拔下来就好。别动，别转头。”
李显听话地停止了转动脑袋，青灰色的脸上，写满了幸福。他的双腿，已经彻底无法再行走，上半身看起来也愈发肥胖。而因为长时间缺乏运动的缘故，他的两腮和脖颈上，竟有好几层肉褶子出现，一笑起来，整个人就像寺庙里的弥勒。
几根白发被韦无双迅速拔掉，藏进了宫女手里的绸布袋子中。明明感觉到了连续数次疼痛，李显却故意装作毫无察觉，手扶桌案，笑着问道：“好了没有？就一根白发，让它长在那里便是。你每天都要替朕处理那么多奏折，不要把精力都花在朕的头发上。”
“就好，就好！”韦无双迅速拔下了另外几根白发，然后用手轻轻在李显脑后拂动，尽量用黑发将剩下的白发遮盖住，以免被灯光照得分外明显。“马上过年了，奏折上除了歌功颂德的马屁话之外，没什么正经内容，所以臣妾今天一点儿都不忙。”
“又要过年了啊！”李显愣了愣，话语之中，忽然充满了感慨，“今年，过得可真快，几乎一眨眼工夫，就到年底了。朕还记得，年初时候，你跟朕商量裹儿的婚事呢？一转眼，她都嫁了这么久了。裹儿呢，他最近过得好么？”
“当然好，否则就不会连宫都很少进了。”韦后笑了笑，轻轻点头，脸上的欣慰，与寻常人家的父母没啥两样，“武延秀不是个有出息的，但性子却好，处处懂得容让。裹儿跟他，算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说得很轻松，脸上的欣慰也如假包换。然而，有一抹忧虑，却在她眼底若隐若现。安乐公主再嫁，是夏天时的事情，而她丈夫李显，却将此事记成了年初。
“重茂呢，他最近学业如何？”李显虽然记忆里衰退得厉害，却没忘记关心自己的孩子，提完安乐公主之后，就又提到了最小的皇子李重茂。
“一直很好，臣妾最近跟左右仆射商量了一下，请窦怀贞入东宫，教导他修习《周礼》。”韦无双的眉头皱了皱，继续柔声回应。
最近一段时间里，大部分政务，都是她替李显处理。虽然每天都将她累得筋疲力尽，但是，跟一言九鼎所带来的快乐相比，疲惫所带来的痛苦，简直微不足道。唯一遗憾的是，李显总对册立太子之事，念念不忘。而二人的亲生儿子，又早早死在了武则天之手。
没有亲生儿子，又拗李显不过。韦无双只能选择年纪只有十五岁的李重茂，来让李显安心。然而，年龄再小的孩子，也终究会长大成人。届时，这个不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像李显对武则天那样，言听计从？甚至连被撵下皇位都不敢做任何反抗！
“不好，不好！”李显背对着自家妻子，根本没注意到韦无双的表情，沉吟了片刻，忽然轻轻摇头，“窦怀贞学问不错，但性子过于阴柔。我儿理应做盛世明君，窦怀贞不是恰当的少师之选。你改天找个理由，换掉他，换，换……”
合适的人选名字，就在他嘴边上，然而，他却死活都说不出来。反复念叨了好半晌，才又低声补充道：“他虽然不是你亲生，但是，却一直事你如母。少师的人选，你多花些心思。不光学问要好，人的性子也要开朗，须知，言传不如身教。”
“岑羲如何？如果圣上满意，臣妾明天就用岑羲换掉窦怀贞！”韦无双的眉头又轻轻皱了皱，念在自家丈夫是出于一番好心，并且对自己一向鼎力支持的份上，耐着性子询问。
“也不好。岑羲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方正，实际上私心极重。本事比起其祖父岑文本来，也差了不止一点半点。重茂的老师，品行，品行必须放在第一，学问放在第二。此外，也应该懂得一些武事，不该光是个柔弱书生。我记得我以前考虑过，是谁来着？哎呀，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张仁愿，是最合适人选！让他当少师，对，无双，换掉窦怀贞，让张仁愿给重茂做老师！”
“圣上，张仁愿眼下正在河套，追杀突厥可汗墨啜呢！”实在受不了李显瞎指挥，韦无双偷偷耸了下肩膀，强压着心中的烦躁提醒。
“对啊，突厥未定，张仁愿那边脱不开身。”李显的脑子，忽然变得清醒了起来。抬起手，拍了自己一下，讪讪摇头，“朕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他回不来，重茂的学业却不能耽误。这样，无双，你干脆让杨綝来辅导重茂吧。杨再思虽然是个老狐狸，但品性不坏，这辈子没主动害过人，并且此人的自保手段也相当了得。重茂跟着他，即便能得三分真传……”
“杨綝病了，据说病得很厉害。”韦后皱着眉头，小声打断，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已经非常明显。
李显的话，当然没错。可李显对最近朝堂上实际情况的了解，却远不及她清楚。窦怀贞性子阴柔，岑羲人品也不怎么样，可窦怀贞和岑羲两个，却是她的坚定支持者。而其他学问好的臣子，在李显生病这段时间里，却经常联合起来违背她的意思，甚至故意跟她对着干。
至于老狐狸杨綝，表面上谁都不得罪，实际上却最不可掌控。谁都吃不准，这老家伙到底会站在哪一方。更吃不准，这老家伙会在什么时候出招，怎样出招！好在这老家伙已经行将就木，动辄生病，否则，韦无双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此人活活气死！
“杨綝病了，啥时候的事情？”李显的注意力，瞬间从自家小儿子身上转移到中书令杨綝身上，皱着眉头低声追问。
“已经病了有小半个月了吧。冬天冷，他年纪又大，还喜欢啥事都胡乱插手。”韦无双皱着眉头权衡了片刻，耐着性子给出答案，然而，声音里却没有带多少感情。
“派重茂去看望他，或者让裹儿夫妻俩去！”忽然听出了妻子话语里的敷衍之意，李显皱了皱眉，沉声下令，“杨綝辅政多年，几度为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他病了，你不闻不问，别人会说皇家凉薄！”
“臣妾不是不闻不问，臣妾是忙不过来！”韦无双听得好生委屈，双手抱在胸前，红着脸反驳。
“无双，辛苦你了。”李显愣了愣，主动退让，“我不是指责你，而是，希望在能帮你之时，尽量多帮你一些。我现在这般模样，说不定哪天就该去见父皇了。你的本事不亚于我母后，可你却没有我母后的根基。”
“不，圣上不要这么说自己！臣妾不准你这么说自己！”韦无双听得心中一酸，所有委屈和烦躁，瞬间消失不见。松开紧抱在胸前的双臂，她用手搂住李显的肩部，眼泪顺着两腮滚滚而下，“圣上洪福齐天，这点儿小病，肯定就能治好。臣妾已经派人为圣上在庙里立了长生牌，佛祖会保佑圣上，让圣上尽快好起来！”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原本练那个太极拳，还有了几分起色。却不料，两腿忽然失去了力气！”李显抬手拍了拍韦无双的手背，笑着摇头。随即，又叹息着补充，“你别嫌朕烦，朕真的不放心你。你性子太强，俗话说，过强易折，纵是皇家，也不例外。”
韦无双眉头轻皱，然而，念着丈夫身体状况欠佳，并且力排众议支持自己临朝问政的份上，她再度强忍着怨气，低声补充，“既然圣上说了，臣妾这就吩咐裹儿去一趟就是。裹儿最近反正也没啥事情。”
“你不要嫌弃他倚老卖老！”李显看了妻子一眼，幽幽叹气，“如果是寻常人家，杨綝就是咱们的老管家。即便老得已经不能动了，有他在，家里的其他奴仆婢女，就不会乱来。朕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支持你多久。杨綝是个老狐狸不假，可万一将来有人试图对你和重茂不利，他至少能提前给你提个醒。”
“嗯，臣妾知道了。圣上放心，臣妾会叮嘱裹儿，像孝敬自家长辈一样，去问候他。”韦无双红着眼睛，低声答应，心中却对李显最后一句话，很是不以为然。
当年张谏之等人逼宫，杨綝未必不知情，然而，他却没有向武则天发出任何警训。神龙三年，太子谋逆，杨綝也未必毫无察觉，然而，当夜杨綝却躲在家里呼呼大睡。既然前两次老狐狸都选择了置身事外，将来再遇到有人试图谋逆，老狐狸怎么可能就改了性子，主动替自己和李重茂遮风挡雨？
“你做事比朕有主见，这是你的长处！”做夫妻这么多年，李显对韦无双的性子再了解不过。想了想，继续不放心地叮嘱，“但为政者，却不能一味地杀伐果断。有时候，做事稍微犹豫一些，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嗯，臣妾知道，亏得圣上一直在旁边指点，否则，臣妾有时候还真的容易把事情做冲动了。”韦无双强笑着点头，却不希望李显继续在同一件事情上，指手画脚个没完。灵机一动，干脆直接将话题岔向别处，“就像前一阵子，安西那边的布置，如果不是圣上拿捏得稳，臣妾差点儿就把事情弄砸了。”
“安西那边如何了，郭元振肯奉诏回来么？”李显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吸引开，顺着韦无双的话头追问。
“他不回来，也没理由了。张潜带领三百死士潜入叶支，把娑葛给宰了。支持郭元振的人脸皮再厚，也不能说什么‘剿抚并用’，才是彻底安定西域之道了。”韦后立刻眉飞色舞，笑着回应，仿佛当晚的奇袭战，出自她的运筹帷幄一般。“如果他胆敢不奉诏，谋反之心就昭然若揭。牛师奖和周以悌两个，就可以……”
“娑葛被斩了！张潜干的？什么时候的事情？张潜过后可曾脱险？将士们伤亡如何？”李显反应，比没生病之前慢了可是不止一点半点儿。韦无双都开始说起郭元振当下的尴尬处境了，他却才因为娑葛被斩，又惊又喜。
刹那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双手按住龙椅，本能地想站起来，载歌载舞。然而，接连努力了好几次，他的两腿却使不出丝毫力气，身体反而差一点儿从龙椅上直接摔落于地。
“圣上小心！”高延福手疾眼快，赶紧冲上前，迅速弯腰，将自己的脊背，挡在了李显胸前。
李显的手，用力推在了高延福身上，将后者推了个趔趄，同时他自己也跌回了龙椅里。丝毫感觉不到沮丧，他喘息着高声吩咐，“捷报呢？安西军那边，可曾有捷报送来？高延福，你为何不早点儿拿给朕看？”
高延福不敢回应，低着头缓缓后退。韦无双却笑着扶住了李显的肩部，柔声解释：“圣上，冬天气候多变，沿途风雪交加，捷报昨天夜里才送到了皇宫。臣妾怕圣上听了之后，又高兴过了头，所以才决定找机会亲口告诉您。圣上，圣上，您怎么了？您听见臣妾说什么了吗？高延福，赶紧……”
忽然发现李显状态好像又开始不对劲儿，她紧张得大声尖叫。李显却笑着举起了右手，在她眼前轻轻摆动，“没事，朕听到了。你做得对，朕的确不该再大喜大悲。把捷报给朕拿过来吧，朕想亲眼看一遍，才会，才会更安心！”
说着话，他用自己有些浮肿的手，再度轻轻拍打妻子的手背。示意对方放心，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听到碎叶城被光复，就高兴得心神失守，口吐鲜血。
韦无双拗他不过，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命人将捷报拿了过来。却不是昨夜才到，而是已经到了好几天。
李显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打开捷报，一字字仔细阅读。反复读了三四遍，才心满意足闭上了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韦无双不敢打扰他，忐忑不安地将目光看向高延福，希望后者能确保李显的状况别再出现题。高延福则犹豫着轻轻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上前数步，轻轻用手指按摩李显后背和肩膀等处要穴。
“呼——”足足用了一刻钟时间，李显终于让自己的心情彻底平静了下来。长长吐了口气，随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你说得对，这下，郭元振彻底没理由留在西域了。给他个显赫且清闲的职位，让他回来荣养吧。这些年，他做事辛苦，朝廷理应给予他一些补偿。”
“臣妾跟几位辅政重臣商议，让他回来做礼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衔。”韦后对此毫无异议，笑着低声回应。
“让他做秘书正监，礼部尚书位置，给韦嗣立。”李显皱了皱眉，果断提出纠正。“娑葛一死，西域震动，接下来，肯定有许多首鼠两端的土酋，来长安向朕摇尾乞怜。以郭元振的性子，肯定又是怀柔为主，甚至让那些酋长们得到比造反成功还要多的好处，那样的话，会让将士们非常失望！”
“圣上英明，臣妾也觉得郭元振去做秘书正监更好！”韦后笑了笑，顺着李显的意思说道，“秘书正监，位置足够高，却没有多少事情要做。刚好让他好好休养些日子！不过韦嗣立去做礼部尚书……”
“韦嗣立虽然性子耿直了一些，却对朕忠心耿耿。”李显想都不想，笑着打断，“无双，他对朕忠心，就会对你忠心。至于性子，太宗陛下之所以能开创贞观之治，魏徵于其中居功至伟。”
“臣妾知道了，就按圣上说的安排！”礼部尚书位置高，权力却没多大，韦无双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李显争论，更不想让李显在大喜之后，情绪出现剧烈变化，将身体情况变得更糟。
“嗯！”李显满意地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假寐。片刻之后，又睁开了眼睛，低声吩咐，“郭鸿留在疏勒，就任金山道总管，去掉大字。郭元振掌军多年，金山道上下多是他的故旧。留下郭鸿坐镇，免得有人趁机生事。”
“圣上英明，臣妾也是这么安排的。”韦无双笑了笑，有些自得地轻轻点头。
“将金山道，改为二等军府。总管为正四品。加郭鸿从三品下云麾将军衔，封开国县男，郭元振封开国县伯！”李显想了想，继续低声指点。“免得他们父子两个抱怨，朕不念旧时之功。”
“臣妾明白！”韦无双在心里，将李显的指点与自己原本的安排比较了一下，发现差别不大，再度温柔地点头。
“周以悌你打算如何处置？！”李显人逢喜事精神爽，紧跟着又过问起了其他善后安排。
“臣妾准备，让周以悌出任安西道副总管，辅佐牛师奖……”韦无双犹豫了一下，回答声里，带着明显的不自信。
果然不出她的预料，李显立刻否决她的主张，“周以悌春天时丧城失地，罪不容恕。虽然后来收复了于阗，并且全力救援龟兹，但功过却无法相抵。你明天下令，撤销所有职务，勒令他回长安听候处置。”
“圣上，周以悌一直对圣上和臣妾忠心耿耿！”韦无双眉头紧皱，红着脸争辩，“他春天时兵败，也并非作战不利，而是没想到突厥人忽然会杀过来。”
“他既然身为主将，连敌军到底有多少都判断不清楚，如何还能继续带兵？”李显看了妻子一眼，用力摇头，“无双，这件事，你不要跟我争。安西那边，宁可用郭元振这种老好人，都不能用周以悌这种莽夫。至于的他的忠心，朕知道。你把他放在长安冷上几天，免得有人再拿他战败的事情兴风作浪。等风波差不多过去了，再提拔他到万骑营中做将军。他的能力，把守国门差一些。他的忠心，却刚好可以替朕把守宫门。”（注：万骑营，即御林军。）
“这……”韦无双心中觉得好生不舒服，然而，却明白丈夫的安排，比自己的安排更为合理，犹豫再三，无可奈何地点头，“就依圣上，臣妾明天早朝，就将圣上的口谕传达给中书省，让他们尽快落实。”
“你再选一个有本事的将领，去接替周以悌，做于阗道总管，受牛师奖管辖。”李显知道，妻子韦无双喜欢用“自己人”，想了想，果断把机会留了出来。
韦无双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的神色，然而，心中却仍旧觉得不是很舒服。犹豫再三，才强笑着回应，“谢圣上，臣妾这里，刚好有个人选。左金吾卫折冲都尉韦播，勇力过人，又是臣妾的姻亲。刚好可以调任于阗道，替圣上驻守国门。”
“你自己做主，于阗靠近吐蕃，如果有事，让他尽快向牛师奖求救，切莫逞强。”李显笑了笑，轻轻点头。
接连处理了好几件事情，他脸上明显出现了困乏之色，却强打精神，继续询问：“张潜呢，你准备对他如何安排？他这次接连立下奇功，按理说，封上将军都够了。而他的年纪实在太小，资历又实在又太低了些。”（注：上将军，十六卫上将军，从二品，通常不再领兵作战。）
“臣妾准备将他召回来，继续主持修历。至于封赏，左右仆射和几位同平章门下事，都以为，短时间内，不宜再升他的官，以晋爵为主。可给他晋升开国伯，荫一子。如果他将来成亲，妻子封郡夫人！”韦无双心中早有答案，笑呵呵地做出回应。
“为什么不把他留在西域，威慑各部酋长？”李显却立刻又提出了异议，皱着眉头追问，“郭元振的功劳，连他的零头都没有，却可以升为同平章门下三品。他力挽狂澜，却只是晋爵一级，将士们闻听，岂不寒心？”
“圣上，臣妾与左右仆射议论过此事。他们一致认为，张潜的官职，不宜升得太快，以免将来升无可升。”韦无双满脸通红，低声强调，“至于晋爵，如果圣上觉得亏待了他，可以晋升为开国侯，然后厚赐其实封。”
“你说得也没错，他的确升官太快了。这都怪朕，去年本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就又立新功。以前，也的确没人立功立得像他这般频繁！”李显想了想，轻轻点头。随即，继续低声询问，“不过，为何要调他回来？当初不是你力主他去西域历练的么？对了，当初你为何要让他去西域？朕怎么想不起来了？”
“这……”韦无双面红过耳，手指也在身边轻轻开合。半晌之后，确定李显不是明知故问，才硬着头皮解释，“当初，当初是臣妾误信谣言，以为他跟太平暗通款曲。所以想打发他离开京城，去外边为陛下尽心做事。”
“噢，是这样，朕想起来了，朕想起来了。”李显愣了愣，然后再度以手轻轻击额，“但是后来呢，他跟太平之间的关系，你梳理清楚了么？朕一直以为，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甘心受太平掌控。”
“臣妾查清楚了，太平借着崔湜之手，送了他一套崇仁坊的宅院。但是，他从没进去住过一天。连管家，丫鬟，仆人，都没换过，只是定期送些钱，让那些人自生自灭。”韦无双不想撒谎，红着脸回应。随即，却又梗着有些发福的粉颈，快速补充，“但是，臣妾调他回长安，却不是为了他可能跟太平暗通款曲。而是另外一件事，让臣妾不放心他继续在外领兵？”
“何事？”李显天性多疑，立刻满脸警惕地追问。
“军中一直谣传，他在与娑葛作战之时，使用了一种名为掌心雷的神器。此物抛出之后，随即，平地生雷，人马在其附近者，皆会被炸得粉身碎骨！”为了证明自己的决断正确，韦无双也不隐瞒，干脆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百骑司派往西域的百骑，也送回了消息，证实他的确使用了一种可以平地生雷的秘法。然而，他自己送往京师的捷报中，对‘掌心雷’却只字不提。甚至连作战的经过，都写得极为含糊。”
“竟有此事？张用昭学坏了啊！朕没想到，张用昭这么快就学坏了！”李显眉头紧皱，手指在桌案上反复敲打，发出一连串令人烦躁的声响。“笃，笃笃笃，笃笃……”
‘张潜学坏了，以前他虽然对自己有所隐瞒，却会把一切摆在明处，敞开了给自己看。而现在，他却将掌心雷藏了起了来，唯恐朝廷强抢了他的保命根本。’
然而，张潜是什么时候学坏的，李显却不知道。为何会学坏，更是满肚子疑问。在他记忆中，张潜是个难得的淳朴人，从头到脚几乎透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想什么，在乎什么。在他记忆中，张潜对自己这个皇帝，也是极为尊敬，根本不会像别人那样虚情假意。也很少做那种待价而沽的事情。
但是现在，张潜却把“掌心雷”藏了起来，并且算准了，朝廷即便知道他拥有此神器或者神技，为了避免引发混乱，也不敢强迫他上交。
“他对裹儿，对臣妾，都无多少尊重之心。仿佛皇家无论如何厚待他，都是理所当然。甚至恨不得跟裹儿平起平坐。”熟悉丈夫的脾气秉性，韦后想了想，继续低声数落，“他之所以敢跟太平冲突，也是因为心中缺乏对皇家的尊重，而不是真的宁折不弯。臣妾还听说他，喝了酒之后，跟临淄王称兄道弟！”
“呼——”李显双手抚额，低声叹气。
他想明白，张潜为何会变“坏”了。不怪张潜，而是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逼着他一点点学会了藏私，学会了留下自保的本钱。他立下那么多功劳，朝廷却从没让他掌握过任何实权。他已经做了四品少监，性命却仍旧没有任何保障。太平、安乐暗中指使人截杀他，朝廷过后却未给他讨还任何公道，甚至连明着出手的白马宗，都没有深究。
“太平想要谋夺他产业的时候，他手里却凭空变出了许多钱财，怎么花都花不完。臣妾当时还很奇怪，他莫非会点石成金？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临淄王，派人偷偷给他送去了真金白银！”韦后咬牙切齿，越说，对张潜越是不满，“臣妾此番力主调他回长安，是为了就近派人看着他。如果按照萧至忠的意思，让他坐镇碎叶，臣妾怕他将来羽翼渐丰，就又是另外一个郭元振！甚至辜负圣上的恩德，做第二个娑葛！”
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么多，丈夫肯定会理解自己的难处，并且给予自己最强烈的支持。谁料，李显听了之后，先是闭着眼睛长时间沉吟不语。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忽然将眼睛睁开，沉声说道：“不妥，无双，掌心雷是秘法也罢，是神兵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大唐从没规定过，臣子的东西，全都属于皇家。而此物，如果真的存在，无双，放在西域去对付异族人，永远比放在长安为好。”
没想到，李显苦思冥想，居然依旧做出了于自己截然相反的决定，韦无双又急又气，连连跺脚。正欲开口争辩几句，李显却抢先补充，“你别生气，听朕先把话说完。朕刚才反复琢磨他出仕以来的一言一行，都看不出他有丝毫的不臣之心。因为他手里有一件保命之物，就怀疑他的忠心，甚至有功不赏，绝非为君之道。”
“他品行不端，还勾引金城公主身边的陪嫁女官，破坏大唐与吐蕃的联姻。臣妾只是顾忌朝廷的脸面，才没有声张。如果此事被吐蕃那边知晓，恐怕两国立刻就得兵戎相见！”韦无双忍无可忍，皱着眉头厉声指控！
“他勾引金城公主的陪嫁？竟有此事？哪个女官？有朕的裹儿好看么？怪不得他说心有所属！原来根子在这！”李显愣了愣，却没有生气，脸上的表情好生古怪。
“是杨綝的孙女，名为青荇，已经被吐蕃聘为朱蒙！生得比寻常男子都高，长相连裹儿三分都不如！”韦无双满脸厌恶，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尖利且嘶哑。
“怪不得，怪不得！”李显依旧不怎么生气，只是恍然大悟般点头，“怪不得杨綝在关键时刻，总是向上推他一把。怪不得他血气方刚，身边却只有一个婢女。怪不得他做事不辞辛劳，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也要去联络周以悌和郭元振，援救龟兹！怪不得他明明稳操胜券，却还要冒险去取娑葛的人头，原来全是为了这！”
“怪不得什么？圣上，你说他到底为了什么？！”韦无双听得满头雾水，眉毛紧蹙，沉声追问。
“无双，你处置得对，此事，不得传扬！”李显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猛地拍了下桌案，断然作出决定，“你立刻着手准备物色新的人选，换下杨綝的孙女。张潜与国有大功，朕就让他得偿所愿！但是，不是现在。”
“圣上，和亲之事岂能如此儿戏？吐蕃那边若是知道，肯定会心生怨恨，甚至可能起兵犯境！”实在跟不上李显的思路，韦无双急得连连跺脚。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李显撇了撇嘴，用手轻拍桌案，“和亲之事，本来也不是朕的意思。朕当时刚刚摆脱了五王，但朝政却又被武三思把持，根本无法自己做主。朕现在肯履行承诺，已经是给了吐蕃那个老女人颜面。如果她胆敢为此事挑起战端，朕也不吝跟吐蕃人老账新账一并清算！”
“这……”很少见到自家丈夫如此霸气的模样，韦无双一时无法适应，瞪圆了眼睛呆呆发愣。
“吐蕃不是过是另外一个突厥，张仁愿已经打得墨啜不敢应战了。朕就不信，吐蕃还有胆子跟朕继续张牙舞爪。”李显越说越有信心，再度用手轻拍书案，“换掉，找个由头，把杨家孙女换下来。这件事，无双，你亲自去做，朕不出面。将来，找个恰当机会，你亲自去撮合他们的婚事。无双，张用昭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你成全了他，今后，麾下就能添一个文武双全的臂膀，比花力气拉拢一堆庸才，强出百倍！”
这番话，说得实在太急，情绪又过于亢奋。结果，他的脸色又开始发紫，一双眼睛，也亮得好生怕人。
韦无双知道李显的身体情况，不敢再跟他争论。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头，“圣上，你歇歇，臣妾都记下了，臣妾马上着手安排。”
“不急，慢慢来，也做得不要太着痕迹。为政者，最重要的是用人。无双，朕，朕把他留给你。忘记他跟裹儿之间的不快。你是裹儿的娘亲，维护女儿没错。但是，你也是朕的皇后，将来还要替朕辅佐太子，治理这如画江山！”李显也知道自己激动过了头，闭上眼睛，尽量放缓呼吸。
“嗯！”能感觉到丈夫话语里的拳拳之意，韦无双心中发酸，用力点头。
“西域那边，还得再变动一下，趁着朕还有力气帮你。”当感觉自己的心情平缓下来之后，李显又将眼睛睁开，喘息着吩咐：“重开安西都护府，为一等都护府。下设碎叶、疏勒、龟兹、于阗四镇。改金山道为疏勒镇，改郭鸿为镇守使。以牛师奖为安西都护府二品大都护，直辖龟兹。张潜为安西都护府行军长史，兼碎叶镇守使，晋开国县伯。郭鸿为疏勒镇守使，韦播为于阗镇守使，他们三个，皆受安西都护府大都护节制。无双，下次朝议，朕与你一起，落实此事，以免有人故意擎肘。”
“这……”韦无双措手不及，却无法阻止。愣了愣，低声答应，“臣妾遵旨。”紧跟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又从她心底涌起，如潮汐般，刹那涌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任何决断，李显都能轻易推翻，无论她之前做了多少功课，花费了多少心思！她的一切权力，都是李显给的。李显什么时候想要拿走，就能拿走！
此时此刻，她终究是皇后，不是女皇！
第四卷 东望长安

第一章 迷城（上）
西域的春天，要比中原迟到许多。时令已经到了三月末，杏花却依旧未开，杨柳枝头，绿意也只是隐隐约约。倒是商队的驼铃声，从二月中旬开始，就已经“叮叮当当”地响彻了原野。
去年春天娑葛发动叛乱，先联合突厥人攻破了碎叶，又沿着拔涣河一路南下，所过之处，烧杀抢劫，无恶不作，各国商贩们自然也不敢拿性命去赌，乱军单单会放过自己。整个西域，顿时商贩绝迹。
而今年，听说娑葛已经被杀了，大唐重设安西大都护府，统辖疏勒、碎叶、于阗、龟兹四镇。消息灵通的各国商贩们，自然又赶着骆驼，汇集成队，踏上了前往长安的丝绸古道。
丝绸古道，在西域其实一共有三条。最短的一条，便是中线。这条道路，从葛逻岭山口进入大唐地界，先到疏勒换了通关文书，然后沿着赤河北岸一路向东，走三河口、穿渠黎一路抵达蒲长海，再从蒲长海出发直奔敦煌。
过了敦煌，商贩们就彻底可以放心了。沿途非但盗匪绝迹，各路中原的商号，也能“接下”商贩们手中的大部分货物，让他们赚个盆满钵圆。
以往各国商贩前往长安，九成以上都喜欢走中线。虽然路上的关卡多了一些，可胜在安全便捷。而今年，却有两成嗅觉最灵敏的商贩，选择了北线。也就是进入疏勒之后，先去碎叶转上一大圈儿，然后再向东绕至渠黎，继续前往长安。
原因很简单，短短一个冬天，碎叶城里，居然凭空出现了一种叫作毛料的货物。穿起来没有丝绸那么舒服，却比葛布柔软，比麻布暖和，还不带任何怪味儿。做成衣服之后，也特别有型。并且此物颜色花样极多，从玫瑰红，太阳黄、柳叶绿直到石榴紫，只要商贩们以前在别处见过的绸缎颜色，碎叶城的工匠，几乎全都能染得出来！
商贩都是无利不起早的物种，没有足够的好处，才不会多向北兜上千里的大圈子。从碎叶城买了毛料，不光可以去中原卖，沿途所有部落，都能成为他们的销售目标，也许根本不用走到沙洲，就已经赚回了本钱，剩下的，无论在中原卖到什么价格，都是纯赚。
而中原百姓手头宽裕，以前又没见过毛料，肯出的价格理应更高。即便中原百姓因为不喜欢羊毛扎在身上的感觉，导致货物“压”在手里。毛料分量轻，又不会烂掉，入秋后，商贩将它与中原货物一起运回大食那边去卖，照样不耽误赚钱！
“赚钱是小事，关键是，咱们需要仔细看一看，这条商路有没有可能走得长。”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凭借的可不止是嗅觉灵敏。走在路上，就向身边的几名年青头目低声交代，“如果新的碎叶城主，能坐得稳。咱们甚至可以分成两队，一队带着货物继续前往长安，另外一队，则带着毛料原路返回疾陵。如此，大伙以后就多了一份唐货，还少走了一大半儿路程。”
“新城主能如此迅速地杀掉娑葛，应该能坐得稳吧？”
“路的确可以少走一大半儿。可如果只是跑单程，好像也不是很合算。碎叶城就那么大一点儿，咱们货肯定卖不出去多少。”
“关键是，碎叶城到底能提供多少毛料？如果一年总计才产几千匹，咱们未必能买得到现货。那就不值得跑了！”
“新城主会打仗，是一回事。能不能坐得稳，是另外一回事。大唐不比别处。别处城主全凭实力，在大唐，皇帝可是随便下一道命令，就能让他放弃碎叶，率部返回长安！”
……
几名年青的商贩头目，来自不同的家族，凭借各自的人生经验，在旁边七嘴八舌地回应。其中绝大多数，都觉得此番前去碎叶，大伙只是顺路赚一票快钱，不指望还能收获更多。
西域太乱了，近二十多年来，基本上没怎么消停过。突厥人，吐蕃人，大食人，都想将这片土地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进而掌控丝绸之路上最关键的一段，从中攫取庞大的税收。而一些原本臣服于大唐的当地部族，也在大食、突厥或者吐蕃的支持下，纷纷做起了化族为国的美梦。在这种情况下，某座城池忽然换了主人，或者忽然消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娑葛只做了几个月碎叶城的主人，就身首异处，没人会感觉奇怪。同样，新的碎叶城掌控者被大唐皇帝调走，或者死于某次部族叛乱，也很正常。而生意人，追求的不止是高额利润，同时也追求最大的安全保障。一个频繁更换主人的地区，即便能提供再高额的收益，也不应该被大伙当做长久经营目标。
“所以，咱们这次才需要看得仔细一些！唐人有句老话，听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一遍。咱们总得先看过，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走。”明明听出一部分年轻头目话语里的反对之意，商队头领奥德雷沙巴也不懊恼，只是又笑着丢下了几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将身体缩在骆驼的双峰之间假寐。
几个持怀疑意见的年青商贩头目互相看了看，停止了议论，然而，每个人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不服气。
行走丝绸之路的商队，通常都不是属于一家一姓的。而是由许多家方向相同，目的地相差也不太远的商号，自发形成的联盟。商队的首领，通常也不是由官方任命，而是群体中几个实力最强的商号，联手推举。
所以，奥德雷沙巴这个头领，权力非常有限。遇到需要做重大决定之时，比如临时更改路线和目的地这种情况，都只能靠说服大伙跟随自己，而不是强行命令。很显然，在绕路前往碎叶这件事上，奥德雷沙巴对大伙的说服不是很成功，虽然让大伙同意跟他一起去绕路。队伍中有好几个实力雄厚的年轻头目，却不像他一样，对此行寄予除太高的期待。
旷野里的春风乍暖还寒，队伍中的气氛也有些冷。一些年长，实力却只能算一般的老商贩，看向奥德雷沙巴目光里，忽然充满了同情。而一些刚刚被家人送入商队历练的纯粹学徒，则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方的判断，神不守舍地东张西望。
乍暖还寒时候，周围风景单调重复，着实没什么值得一看。然而，东张西望，总好过不小心卷入商队中新老势力的冲突。
不过，看着看着，就有几个学徒，发现了新风景。纷纷用手指着右前方的旷野，低声喊道：“沙巴大叔，沙巴大叔，快看，那是什么？马车上面居然没有车厢车后好像还拖着两把大刀。”
“带刀的战车？”奥德雷沙巴愣了愣，从骆驼背上张开眼睛，举头四顾。果然，在距离自己大概一里之外的旷野里，看到了一辆模样古怪，却极为庞大的马车。需要四匹挽马，才能拖曳而行。两边的木制车轮，都足足有七尺高。车轮之间的车轴上，却没有架着车厢，而是简简单单的两张椅子，就算了事。
在椅子后方，有两条向后探出了车辕。粗大的车辕之间，则是两把巨大的弯刀。每一把，看上去都足足有三尺宽，弯向地面的刀尖儿，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怪不得新城主能打败娑葛，原来使用了这种威力巨大的战车！”几乎本能地，奥德雷沙巴就将模样古怪的马车，与去年战争联系到了一处。然而，还没等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坐在马车上的两名御手，却同时忽然站了起来，合力推动面前的一个横杆。紧跟着，“砰地”一声，拖在车后的两把大型弯刀同时落地，雪亮的刀尖刺入底下不知几许，被马车拖着继续前行，转眼间，就在旷野上翻起两条又深又长的垄沟！（注：马拉犁铧，优酷上有相关视频。优点是速度快，缺点必须平坦的大块土地。）
“不是战车！”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商贩在骆驼上坐直了身体，大声否定，“应该是一种用来耕地的新器物，就像犁铧……”
“呵呵呵呵……”哄笑声，立刻在他周围响起。很多商贩同行，都连连摇头。常年行走于丝绸之路，他们足迹横穿数十个国家，上百座城市，见过的犁铧也有十好几种。但是，谁也没见过，犁铧会打造成这般模样。
不算挽马，挽马在西域不值钱，累残了可以直接杀掉吃肉，然后再用新马替换。就是那两把“大刀”，就需要多少铁来造？哪怕大伙距离远，没看清楚，“大刀”其实主要是由木头造的，刀刃和刀尖儿，至少得是铁的吧？并且还得是非常结实的镔铁，甚至好钢！
那得多少钱啊？有这么多好钢，都能打上百把弯刀了！拿两三百把弯刀的造价，去打一副犁铧，得什么样的败家子，才能干得出来？！换了葱岭以西的那些小国，即便是皇帝或者国王的亲儿子，敢这么干，也得被他父亲活活打死，更何况是以节俭为美德的大唐！
然而，笑声未落，很多人眼睛，就瞪成了鸡蛋。只见那两道垄沟，越拉越长，越拉越长，短短十七八个呼吸之间，就拉出了上百步远。而马车上的御手，却仍不满足，居然抖动挽绳，嘴里发出一连串呵斥，“挝，挝，挝……”。很快，就让四匹挽马原地转了个圈子，朝先前相反的方向快步向前走去，不多时，就又拉出了另外两条笔直的垄沟。
“一百步，来回顶多只需一半炷香时间。”奥德雷沙巴坐在骆驼背上，不停地倒吸冷气。
四周围，笑声戛然而止，代之的，则是一连串的吸溜声。
如果前面不远处跑的那个怪模怪样东西，真的是犁铧的话。犁开长和宽都有一百步的荒地，顶多需要一上午时间。如此算来，一天能犁的地，足足有八十亩，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犁铧，速度都快了不止十倍！
铸剑为犁，奥德雷沙巴忽然明白，这句唐言的意思了。如果是这种犁，甭说用三百把弯刀的铁料去铸，就是五百把弯刀换一部犁，都不能说浪费！一天八十亩，西域的春季再短，可供农夫翻地的时间也有十几天！
两个农夫，四匹马，十几天功夫，长生天！那得多少开少地出来，种多少粮食！此犁如果能买到几部，运到一些地广人稀的国家，又该卖到什么样的天价？！特别是天竺一带同样以农耕为主的小国，如果通过仿制并使用眼前的巨犁，省下大量的农夫，再将空闲下来的农夫，武装成士兵，其国力，转眼就能提高数倍！
“买这个！沙巴大叔，买这个！”先前还对奥德雷沙巴不怎么服气的一名年轻商贩头目，忽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红着脸促动骆驼，来到他身边，低声求肯，“沙巴大叔，咱们必须买一部这个巨犁。只要能够买得到，我的货物，原价给你。我带着这个和毛料，立刻回头。”
“沙巴大叔，买这个，买这个犁车，不惜代价。我的货物也给你了，我只带这个犁车回家！”另外一名年轻的商贩头目，也压低了声音跟他却商量，暗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疯狂。
“买，估计很难买到。即便买到，估计也不准带出大唐去。不过，如果大伙都觉得，可以不惜任何代价的话……！”奥德雷沙巴沉吟着点头，然后，迅速将头转向身边的同伴，征求所有商贩的意见。
商贩们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齐齐点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同样的疯狂，无论年青还是年老。
不用再问了，奥德雷沙巴已经知道了大伙的意思。轻轻抖了抖骆驼缰绳，就准备先去犁车附近跟农夫套近乎。
然而，还没等他走出驼队，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激越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如飞而至。带队的军官手擎短弩，遥遥地指向他的哽嗓咽喉，大声断喝：“站住，尔等从何而来？手中可有关税结契和通关文书？”

第二章 迷城（中）
“有的，有的，关税结契和通关文书都有！军爷您稍等，小的这就拿给您看！”，奥德雷沙巴心中的贪欲，迅速被迎面扑来的杀气冲散，赶紧拉住骆驼，学着唐人的模样抱拳行礼。
他说的唐言，隐约带着几分长安腔，所行的礼节，也是标准的唐揖。顿时，就赢得了那带队军官的好感。后者轻轻挥了手，让士兵将弩弓下压，不再对准人。随即，将自己手中的短弩也交给了身边一位伙长打扮弟兄，催马向前数步，和颜悦色地询问，“通关文书先给我看，关税结契在入城时，交给城门校尉和市署丞联合核对。如果尔等的货物能跟关税结契对的上号，没有偷偷夹带，则一文都不用再交。如果尔等的货物，与关税结契不符，最好自己主动把税金补上，否则，藏一罚三。”
“没藏，没藏，军爷，大唐规矩我懂，保证没藏！”奥德雷沙巴满脸堆笑，连声答应。随即，扭过头，向着身边的一名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商贩低声吩咐，“西波，赶紧把通关文书拿给军爷查验！”
“哎，哎！来了，来了，军爷，请看！”名为西波的老商贩，也连声答应着，命令骆驼卧倒。然后手忙脚乱地爬下驼峰，从旁边的另外一匹专门载货的骆驼背上，取出一个带着锁的木箱。
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和另外两名年轻的商贩，也爬下骆驼帮忙，将木箱快速打开。商贩西波，则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文书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羊皮小口袋，双手捧到了大唐军官的战马前。
那大唐军官是名队正，身手极为利落。迅速跳下坐骑，单手接过文书，当众展开，仔细查验上面的印章和花押。却对西波顺手递过来的羊皮小口袋视而不见。
“长官，倒春寒，军爷们都辛苦！”奥德雷沙巴心中偷偷叹了口气，赶紧又从驼峰旁的袋子里，取出另外一只小羊皮口袋，一并递了过去。“这点小意思，买酒不醉，买饭不饱，权当请军爷们喝口热茶，好歹能暖暖身子。”
类似的话，他用不同国家的语言，说半辈子。类似的小动作，他也做了半辈子。按说，队正算不上什么大官儿，两个装满波斯银饼的小袋子，已经能够满足其胃口。否则捞得太狠，导致商路断绝，肯定有大人物会找他算账。
谁料，那大唐军官，居然仍然不肯满足，先一丝不苟地核对了通关文书上的每一处细节，然后笑着摇头，“行了，文书核查无误，你们可以继续走了！沿着这条路再走十里，就能看到碎叶城了。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的关税结契能和货物对得上号，就没必要担心任何事情。如果对不上号，最好自己主动补交，别动什么歪念头。”
说罢，将文书交还给苏波，转身走向了坐骑。
“军爷尽管放心。小的保证没有夹带，没有夹带！”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赔着笑脸，连连点头。随后，咬着牙，又从自己手指上褪下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与两个小羊皮口袋一道，双手捧过了头顶，“军爷稍等。小的第一次来碎叶，不懂这边的规矩，承蒙您好心指点……”
“跟你说了，只要你的关税结契能和货物对得上号，就没必要担心任何事情！”那名军官停住脚步，不耐烦地强调。“至于这些东西，你自己收起来吧！我们碎叶这边管得严，老子今天拿了你的好处，回头挨板子不说，还得被一撸到底，不划算！”
“这……”奥德雷沙巴听得似懂非懂，愣愣不知所措。
仿佛早就料到奥德雷沙巴听不懂自己的话，那碎叶军队正的脸上，忽然涌起了几分自得。抬起手拍了拍前者的肩膀，笑着解释：“我们碎叶，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规矩少，但是从不拿规矩当摆设。你只要按照规矩来，就不用给我任何好处，别人也是一样。”
说着话，他又摇了摇头，一边翻身上马，一边用稍低一些的声音补充，“城外有仓库，如果你想在碎叶多停留几天，可以租一个放货，租金远比城内便宜。不用担心贼人，在我们碎叶镇的地盘上，如果你被抢了，只要拿出完税结契来，我家镇守使照着上面的单子包赔！走了，接着巡逻去了。弟兄们加把劲儿，今晚回去吃烤羊。”
最后一句话，却是跟周围的兵卒们喊的。众兵卒齐声欢呼，簇拥起自家队正，策马向远处奔去，不多时，就走得不见了踪影。
“沙巴大叔，走了，唐军走了！”老商贩西波贴着奥德雷沙巴的耳朵，像呻吟一般叫喊。
“嗯，走了！”奥德雷沙巴神不守舍收起小羊皮口袋和宝石戒指，呻吟般回答，仿佛刚刚做了场大梦，还没有完全醒来一般。
其余商贩，也茫然地四顾，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
装在小羊皮口袋里的“茶点钱”，在他们眼里，是另外一种“关税”。从波斯一路行来，商队每逢关卡必送。有人嫌少，有人收了钱不办事，但坚持不收的，他们却是第一次遇到。
“挝，挝，挝……”不远处，又传来响亮的吆喝声，清楚地提醒，大伙不是在做梦。
商贩们羡慕地抬头，看着四匹驮马拉着一辆巨大犁车，快速在田野里跑过，在身后留下两道散发着泥土清香的田垄。
奥德雷沙巴忽然叹了口气，爬上骆驼，招呼大伙沿着道路继续前进。再也提不起去跟农夫套近乎的兴趣，也不敢再打那具车犁的主意。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造价高昂的车犁，肯不是农夫自己所有。而自己先跟农夫混个脸熟，然后唆使他们带了主人家的车犁逃走，半途中卖给商队，就能“不着痕迹”地将车犁弄到手。再往后，是杀了贪心的农夫灭口也好，是将车犁拆散了偷运回故乡也罢，商贩们自然都是轻车熟路！
但是，唐军那位队正拒绝收取“茶点钱”之举，在让奥德雷沙巴觉得意外之余，却又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按照先前的计划做了，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整个商队，都遭到碎叶唐军的追杀，无一人能侥幸活着返回故乡！
“沙巴叔，走丝绸古道这么多年，这回，咱算开了眼了！”老商贩西波，也不再提“购买”车犁的事，忽然在骆驼上直起腰，大声感慨。
“是啊，从波斯到大唐，走到哪里，当兵的不是主动伸手要钱？唯独这碎叶镇，咱们主动送钱，人家都不肯收，还好像咱们都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人一样！”。西波身后不远处，先前怂恿奥德雷沙巴帮自己弄车犁的年轻商贩头目本阿里，也叹息着连连摇头。
“新的碎叶城主，肯定非常凶残，凡是敢违抗他命令的人，全都死得惨不忍睹！”另外一名年轻的商贩头目，皱着眉头在旁边搭腔。声音里，除了困惑之外，还隐约透出了一丝恐惧。
这个推测，符合他们当中很多人的经验。在波斯故地，一些新月教城主，就曾经依靠严酷的杀戮，来维护自己的权威。但是，那样的城主，绝对不会得到麾下将士的真心拥戴，特别是底层军官和士兵，一个个嘴巴上不敢有任何怨言，神态动作却宛若行尸走肉。而他们刚才见过的唐军，脸上却始终带着自豪的笑容。
“不应该！如果城主残暴的话，刚才那名军官，即便不收贿赂，也会用马鞭抽沙巴大叔一顿，来证明他自己的清白。”有人皱着眉头，低声反驳。但是，心里头却没有多少自信。
“如果城主对手下严苛，却同时要求他们善待往来商贩呢？”有人大胆提出假设，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判断。
“怎么可能，那他还都能坐得稳？”
“他本来也才没当几天城主啊？”
“可他打败了娑葛，娑葛实力再差，也是三十万突骑施人的可汗！”
“因为他背靠着大唐，有大唐皇帝给他撑腰。”
“上上个碎叶城主也有！还不是被娑葛赶去了于阗？”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离题万里。奥德雷沙巴被吵得头大，皱着眉头，高声呵斥，“行了，不说这些了，小心话多招祸！城主残暴也好，仁慈也罢，都不关咱们的事情。咱们都不是当地人，有钱赚，才是第一。”
“这话在理！”老商贩西波立刻出言附和，“咱们只管做生意，不管别人的闲事！”
“知道了，沙巴大叔！”
“沙巴大叔放心。”
“进了城，我们肯定不多说一个字！”
……
商队中其他商贩，乱哄哄地响应。然而，心中的困惑，却始终挥之不去。
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也没心思继续重申商队的纪律，将目光转向队伍中几个资历最深的商贩，皱着眉头跟大伙商量，“刚才那名队正说，可以在城外租仓库存放货物，你们可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是老商贩西波率先做出了回应，树皮一般的老脸上，忽然涌满了得意，“我还听到，那队正曾经说过，市易署的官员和城门校尉一起在城门口核对关税结契，你们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刚才一直觉得奇怪，没敢说出来！”
“你们都听到了，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这啥意思啊，是告诉咱们，该怎么逃税么？他没收咱们的好处啊！”
……
几个老商贩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每个人都觉得碎叶城在城外设货仓的这一举措，简直故意为了方便大伙逃税而为。
作为常年行走于丝绸之路的商贩，大伙怎么可能会老老实实交税？多带少报的行为，再正常不过。路过一些小国之时，甚至一文税金都不肯交，直接靠贿赂当地官员来解决。
而大唐的关卡虽然管得严，也远达不到无漏洞可钻。大伙身后的骆驼背上，至少二分之一的货物，根本没有交税。如果沿途掌管厘卡的官吏稍微认真一些，就会发现大伙手中关税结契与货物总量，根本不可能对得上号！
“我明白了！”一个名叫福莱特老商贩忽然抬起手，用力拍打自己的包头巾，“只要绕着碎叶走，碎叶镇的市署，就根本查不到咱们头上。而那碎叶城主，知道咱们不会老老实实缴纳关税，但是，又希望咱们能到碎叶城里做生意，所以，干脆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胡说，那他不派市署的官吏，在门口查咱们，岂不是更好？！或者命令手下人即便查出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比这强！”另外一位名叫恩莱克的老商贩，立刻出言反驳，对福莱特的推断，很是不屑一顾。
“可能是不希望手下人徇私吧！”有人低声为福莱特帮腔，“唐人做事，跟咱们不一样。唐人很讲究表面功夫，即便是作恶。”
“我看不对，碎叶城主是想多收一份仓库租金，却忘记了税卡在城门口。”
“也不对，他把税卡向外挪上三五里，或者在仓库附近，再加一道税卡，又费多大事情？”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然而，凭借以往的阅历和经验，却无论如何都推测不出碎叶城的政策，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疏漏，甚至看起来好像是自相矛盾。
到最后，只能由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一锤定音，“行了，大家猜不到，就别费劲了。我的意思是，把货物存在仓库里，让他们赚这个租金，无论租金有多高！”
“就按你的意思来！”老商贩西波带头响应，随即，又突发奇想，“也许仓库是城主的夫人开的吧！入门交税，钱进的都是公账，并且大伙还可以绕城而过，一文钱都不让他收到。而大伙将货物存在仓库里，租金却直接给了城主家。”
这是一个最为符合众人眼界和阅历的推测，商贩们闻听，都笑着纷纷点头。随即，又开始猜测起碎叶城的新城主，到底有几位夫人，以及各位夫人都属于什么部族来。一个个，两眼放光，乐不可支。
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知道身边这些同伴都是什么货色，也懒得干预，叹了口气，骑在骆驼上东张西望。越看，越觉得心神不宁。
碎叶城，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与记忆里数年前的模样，没有多少变化，却似乎又不太一样。然而，具体不一样在哪，他又说不太出来。也许过往行人多了一些？也许人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也许……反正，很多地方都透着神秘。
“车犁，靠近碎叶川那边。我的神啊，至少二十架。”身背后，忽然有人倒吸着冷气，高声感慨。
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皱了皱眉，迅速将头转向碎叶河畔。果然，看到有二十几架车犁，并着排，被上百匹驮马快速向前拉动。车犁后，五十多条田垄快速向前延伸，从大伙眼前，一路延伸到了视线尽头。
“噢，噢，噢，厉害……”在田垄周围，许多农夫打扮的当地百姓，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正在被开垦出来的土地，也有他们每个人的份一般。
犁车上，则有士兵腾出手来，向着农夫们用力摇晃。一个个，宛若刚刚凯旋归来的英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骄傲。
“沙巴大叔，碎叶城守，不会真的出动士兵，替农夫耕地吧！”老商贩西波看得眼热，用手轻轻拉了一下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的骆驼缰绳，低声询问。
“怎么可能？”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想都不想，立刻用力摇头。随即，又很不服气地低声补充，“即便是，那肯定也要收很高的佣金！否则，他岂不成了傻子？”
“嗯！”周围的商贩们纷纷点头，随即，目光再度朝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脸上扫去，却没扫到任何心疼或者沮丧的表情。入眼的，只有如假包换的欢乐！
大伙在心里，立刻否定了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的判断。随即，笑呵呵地看起了热闹。正看得高兴之际，忽然听到河畔处，传来更热烈的喧哗。很多原本看犁车耕田的百姓，纷纷拔腿朝河畔冲去，一个个，唯恐落于同伴之后。
“那又怎么了？”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抬起头，努力向河畔张望。凭借骆驼脊背高的优势，很快，他就将河畔所有景色，全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有一队士兵，正拉扯绳索，将一只两层楼高的巨大桨轮，朝河里缓缓安放。一名官员的站在一座模样古怪的房子旁，奋力挥动手中角旗，指挥士兵们步调一致。在围观百姓的欢呼与喝彩声中，桨轮越降越低，越降越低，最后，稳稳横在了河面上。而那名官员，则又将手中角旗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奋力挥舞。
几名士兵跑到模样古怪的房子旁，合力搬开一个机关。“砰！”河畔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脚下土地微微战栗。桨轮被河水推动，开始缓缓旋转，带起一连串刺耳的金属碰撞声。而那名官员，则将角旗放在身边随从手里。随即一头扎进了模样古怪的房子里，不见踪影。

第三章 迷城（下）
“你们继续走，我去那边看一眼。”忽然觉得心痒难搔，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朝身后的商贩们丢下一句话，策动骆驼，快步奔向河畔的大水车。
水车在他眼里，不算什么新鲜玩意。从拂菻到波斯，沿途都有不少国家利用水车灌溉农田，磨米磨面。然而，像二层楼高的水车，却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并且直觉清楚地告诉他，水车旁边的那座模样古怪房子，不是用来磨面的。否则，金属碰撞声不会如此激烈刺耳。
看热闹的百姓，有一小半儿，不是纯正的唐人。因此奥德雷沙巴的加入，没有引起任何排斥。随着人流，他很快就来到了河畔的水车旁。然而，就在他爬下骆驼，准备凑到那座模样古怪的屋子旁一探究竟之时，几名虽然兵卒，忽然毫无预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站住！”带队的伙长手按刀柄，满脸警惕地厉声断喝，“看热闹可以，但是，非经允许，不准越过白线。否则，后果自负！”
“这，这……”奥德雷沙巴被吓了一大跳，这才发现，古怪屋子周围，用石灰画着一圈醒目的白线。赶紧讪讪停住脚步，红着脸东张西望。
大部分看热闹的百姓，都集中于水车旁，像他这样对古怪房屋感兴趣的，总计加起来也没超过十位。同样是被负责警戒的兵卒挡在了白线之外，那几个当地人，却不像他这么心虚，一边停住脚步，一边笑呵呵向拦路的士兵拱手：“军爷，刚才那位指挥你们安放水车的，是张镇守本人么？”
“军爷勿怪，我们只是想走得近一些，给镇守老爷磕个头，感谢他老人家的恩德。”
“军爷，我们全家的性命，都是镇守老爷救下来的。我只想靠近点儿，叩谢活命之恩。”
“军爷，镇守老爷最近好征兵么？我们想当兵吃粮。”
“军爷，这屋子，就是告示上说的工厂么？怎么跟城北那个看起来不太一样……”
那些站在白线内负责警戒的士兵，脾气也真是好。居然谁都不嫌烦，一边笑着向看热闹的百姓拱手，一边高声解释，“刚才的确是我家镇守本人在指挥大伙安放水车。但是磕头就不必了。我家镇守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下磕头。”
“这里只是工厂的一个作坊。张镇守正在里边指点工匠干活，大伙别进去打扰他！”
“征兵肯定会，但是得春播之后。具体哪天我们也不清楚。你们可以看城里的告示，或者问里长。”
“轰！”一声巨响，忽然打断了周围所有喧嚣。脚下的大地又颤了颤，随即，奥德雷沙巴就惊异地看到，古怪屋子顶部，一个像是烟囱模样的石头柱子，居然降低了足足三尺高。
“成了，成了，镇守，成了！”，“镇守英明！”“噢，噢，噢……”欢呼声忽然透窗而出，引得那些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纷纷羡慕地回头。奥德雷沙巴则伸长了脖子，努力将目光看向窗口。还没等他清楚，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欢呼的喜事，屋顶上，又一根烟囱模样的石头柱子骤然矮了下去，“轰隆！”撞击声惊天动地。
“吱吱吱，当当当，吱吱……”金属碰撞声和摩擦声，忽然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先前落下去的那根烟囱状石头柱子，忽然又缓缓上升，虽然速度很慢，幅度却清晰可见。
窗口处，人影闪动。欢呼声和金属摩擦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曲令人亢奋的音乐。不多时，第一根烟囱状的石头柱子，已经上升到了原位。紧跟着，再度高速下落，“轰！”砸得屋子附近的土地上下起伏。
这一下，恐怕是上万斤的力道，砸在人身上，肯定能把人砸成肉泥。奥德雷沙巴不明白那根烟囱装的石头柱子，究竟被派做什么用场。却本能地想到，大食征服者所展示的那些处刑器械。
比起眼前的石头柱子来，恐怕那些砍头，剁手，炮烙等处刑工具，都是小儿把戏。任何刑罚，恐怕都比不上将人绑在台子上，眼睁睁看着上万斤的石头从天而降，更令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但是，很快奥德雷沙巴就推翻了他自己的想法。因为他看到第二根石头柱子又升了起来，随即重重地落下。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碰撞声和兴奋的欢呼声，两根上万斤的石头柱子，以缓慢的速度和恒定的频率，交替起落，如果用来砸人的话，早就把人砸成粉末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次重复。
“让一让，让一让。”一名工匠学徒，推着独轮车从模样古怪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存心向看热闹的人炫耀，他没在独轮车上，覆盖任何遮挡。所以，车厢中的物件，很快就被大伙看了个一清二楚。
是几件模样怪异，但上去却有些让人感觉很眼熟的铁坯，或者说钢坯，表面还隐约泛着红光。很显然，是刚刚在作坊里打造出来的，内部温度还没有来得及冷却。而打造这些钢坯的器械，不用猜，就是古怪屋子顶上那两根反复起落的石头柱子。
“用上万斤的力气反复锻打，这得是什么神兵利器？”出于本能，奥德雷沙巴在看到钢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猜测此物的用途。然而，下一个刹那间，他却叹息着地低下了头，心脏迅速被苦涩充满。
他知道钢坯是做什么用的了，怪不得，第一眼看到此物，他就觉得形状有些熟悉！是犁头，“车犁”的犁头！那车犁下用来翻地的两把大刀，果然不是纯钢铁打造。而是以木材或者其他材料做主体，再套了一只纯钢犁头！
除非把眼前这间古怪房屋也一起搬走，否则，即便买到犁车，带回波斯那边，也很难仿制成功。马犁速度快过牛犁十倍不假，可速度越快，意味着犁头磨损会越严重。想要长时间使用，就得采用特别打造的犁头。而眼前这间模样古怪的屋子，恰恰是打造犁头的关键。
没心情继续看热闹，转过身，奥德雷沙巴骑上骆驼，耷拉着脑袋去追赶自己的商队。因为道路越来越拥挤的缘故，他的商队并没有走得太远。很快，他就跟同伴们重新汇合到一起，然后根据沿途热心百姓的指点，在距离城门不到一百步的道路边上，找到了专门为往来商队提供便利的仓库所在。
严格地说，那里不能单纯叫做仓库。而是一处可以租借仓库，存放骆驼，并且租赁房屋居住的大型货栈。与沿途其他城市和国家的货栈相比，仓库的租金非常公道，并且服务的档次，也高了不止一筹。
“客官请里边坐，喝碗奶茶。不收取，免费赠送！”看到有新客人到来，热心且精明的伙计们，立刻提着亮闪闪的铜壶，端着干净的木碗，笑脸相迎。无论客人决定留下，还是看几眼就走，都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放在后者面前。
奶茶里边茶放得分量很足，盐也加得很足，奥德雷沙巴喝了几口之后，就重新振作了起来。购买和仿制车犁，只是他临时起意，却不是他来碎叶的主要缘由。他选择绕道前来碎叶，是为了开辟一条更短的商路。从目前观察结果来看，这个决定应该没错，并且还有可能给他带来许多意外地收获。
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他一边端着奶茶四下打量，准备找一个比自己早来同行，从对方嘴里，探听一下碎叶城内的基本情况。结果，他却惊讶地发现，七八名同行正手捧奶茶，围在客栈大堂内一块黑色的木板前，指指点点。
“沙巴，卖，人家这边，犁车敞开了卖。咱们刚才，咱们刚才，差一点儿就犯下大错！”老商贩西波捧着奶茶，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朝着奥德雷沙巴小声叫嚷。
“敞开了卖？怎么可能！”奥德雷沙巴愣了愣，本能地追问。
“有啥不可能的，人家都明明白白写出来了！”西波用力点头，树皮一般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了几丝羞愧，“咱们以后，可真得小心了。这地方，与咱们以往去过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人家犁车根本不藏着，敞开了卖，还可以订货，并且价钱也没两百把弯刀那么贵！”
“哪写着呢？”奥德雷沙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站起身，低声追问，“你看清楚了？做的准么？”
“在黑板上写着呢，包括价格！”老商贩西波用手指了指黑色木板，低声回应，“犁车三十吊一架，还另外赠送两套犁头。此外，人家还卖纺羊毛的纺车，和织毛布的织机，价钱也不算贵，也是敞开了卖。”
“真的？”仿佛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座金山，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推开老朋友西波，快步走向黑色木板。以免后者看错了，让自己空欢喜一场。
事实证明，西波没有看错。黑板上用唐字和突厥字，清楚地写着碎叶城眼下能提供的特色货物，以及这些货物交易价格。从便于携带的毛布，六神花露，万金油，草药，到笨重的纺车，织机、犁车，一样不落。
只是，后几种东西，写明了现货数量不足，如果购买者需要两架以上，就得预定。先付一成订金，然后于八月左右再来碎叶提货。
此外，如果购买者可以为碎叶城提供硫磺、猛火油、硝石和碱块，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获得一张优先券。凭借优先券，他可以当场提走犁车、纺车或者织机一台，碎叶城内的六神商行随时保证供应。
如果商贩没有优先券，也不想等待秋天时取货的话，碎叶城的六神商行，还贴心地给出了第三个选择，那就是，去长安城外的六神作坊购买。那边有充足的现货供应，哪怕商队一次想买上百架犁车，也能保证十天之内提走。
“这个六神商行，应该是城主家开的吧？为啥我以前在长安，听都没听说过！”有商贩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
“那是你孤陋寡闻，去年春天，六神商行将大食人的珍宝阁，打得在长安城站不住脚，乖乖卷了铺盖！”
“啊，我想起来了。对，就是这家六神商行！卖一种琉璃镜子，只有拳头大小，却高达好几百吊。”
“去年商路断绝，我没敢去大唐，没想到，一年功夫，人家就把分号开到了碎叶城中！”
“城主好大的气魄，居然连犁车都肯卖。这碎叶城，将来不发达，才怪！”
“希望城主能守得住吧，这里距离大食人的势力范围，实在太近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大食人敢明着打过来，就是跟大唐开战！”
“这一趟，我真的来对了。这些货物，随便买一件，回去都不愁脱手。”
“的确，这次来对了！”商队首领奥德雷沙巴在心中小声附和，然后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浓茶，迈开大步向客栈外走去。
凭借直觉，他判断出，碎叶城内，肯定还有更多的惊喜等着自己。他这就想进去看一看，他已经迫不及待！
……
“用昭，今天一共卖掉了二十架纺车，十四架脚踏织机和三架车犁”，门被轻轻推开，一身谋士打扮的骆怀祖，兴冲冲走进书房，将一本账册，放在了张潜的眼前。“此外，还有四十架犁车的订金，那些商贩可真不傻，都知道这东西带回去之后，肯定能翻上好几倍。”
“多亏了师叔，否则，商贩们未必肯出这么高的价钱！”张潜从一大堆铜制的零件上抬起头，笑了笑，起身亲手给骆怀祖倒了杯茶，同时高声夸赞。
“是你造的这种犁车的确好用，他们只要长着眼睛，就能看得到，我只是利用了他们想要偷，却偷不着的心思。”骆怀祖被夸得满脸得意，却装作一幅不肯居功模样，谦虚地摆手。
无论是远离城市的开荒二人组，还是靠近碎叶川的多犁齐头并进，都是在他的谋划下，刻意安排的。表演目的放在首位，开荒本身反而退居其次。
而表演达到的效果，也正如他事先所料。那些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来自各地的细作，骗子，强盗都混于其中。看到车犁的强大功效之后，商队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不惜任何代价弄到手，偷偷运出大唐。
而一旦商贩们心里起了“不惜代价”的念头，并且发现偷和抢，都要冒粉身碎骨的风险，对车犁的价格，就会变得迟钝。无论碎叶城的六神商行将车犁标到多高的价，只要肯卖，他们就会趋之若鹜！
“师叔一招，给碎叶城带来的好处，可不止是多出来的那点而红利！”知道骆怀祖是什么脾性，张潜想了想，继续笑着夸赞，“今年一整年，往返丝绸之路上的商贩嘴里，都放不下咱们碎叶城。而他们只要肯来走一圈儿，哪怕什么都不买，都能给碎叶城带来新的消息和人气。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咱们急需的猛火油。”
“已经有三家商队，提出用猛火油换车犁，我按照你说的配额制，答应了下来。每五千斤猛火油，可以得到一台现货车犁的配额。然后猛火油的价钱，和车犁的价钱互相折算，多退少补。”骆怀祖虽然喜欢听人夸奖，却笑了笑，美滋滋地将话头岔回到了交易上。“不过，这几天收到的猛火油现货很少，总计才二十多桶，全部加起来连两千斤都不到。”
“没事，有了开头，就有以后。关键是让他们看到利益，才能源源不断地把货送过来！”张潜又笑了笑，轻轻点头，目光之中充满了期待。
缺乏工业制造酒精的知识和条件，目前他的酒精，全是靠从黄酒中提纯。而黄酒，又是靠粮食酿造。小规模生产的情况下，在长安周围，暂时还不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如果大规模生产，并且还是在缺乏粮食的西域，就有些伤天害理了。
所以，用汽油混合物取代酒精，作为火龙车的燃料，已经迫在眉睫。哪怕猛火油全靠走私，价格居高不下，也好过拿粮食去酿酒，然后再从酒中提炼酒精。
此外，在不考虑成本、产品质量和提炼效率的情况下，分离猛火油，工艺一点都不比蒸馏法制造酒精复杂。蒸馏法制造酒精，他至少得用到一口铁锅，一段竹管和一只冷凝罐儿。而土法分离猛火油，按照另外一个时空的某些绝招，他只需要准备两只铁皮桶。
“你说的那种，那种汽油，真的能替代酒精？”骆怀祖却有点儿不放心，忽然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询问。“牛师奖那边一直在催你给他炼制酒精，甚至也用了不惜代价这四个字。如果猛火油炼制出来的东西，没有酒精效果好。你对他虽然有救命之恩……”
“放心，汽油用在火龙车上，比酒精效果强十倍。”张潜胸有成竹，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已经派郭敬去盯着，用铁罐子分离猛火油，很快你就能看到结果。以前没有猛火油，用酒精，才是权宜之计。”
“那就好，免得他觉得你恃宠而骄。”骆怀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笑着点头。“那老家伙虽然没有资格做你的依仗，但他能多看顾你一些，你在碎叶就会顺利许多。没必要因为区区几千斤酒精，就让他对你生了隔阂。此外，虽然他不在乎，该表示的尊敬，你还是得表示。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潜点了点头，虚心表示接受，“我准备派遣工匠，在三河口，也就是新姑墨城那里，专门架设水车，开设甲胄作坊。让王翰一边主持建造新姑墨城，一边督造耀星铠和铁背心。无论造多少，都按本钱卖给牛总管。”
“这还差不多，他是武将，铠甲兵器，才是他的最爱。”见张潜肯听自己的劝，骆怀祖顿时觉得好生欣慰。然而，话音落下，他忽然又轻轻皱眉，“娑葛已经被你宰了，突骑施各部也都老老实实把部落里的唐人全都送到了碎叶。牛都护还要储备那么多酒精和盔甲做什么？他，他不会是想要造反……”
“他全家都在长安，此番出征，就带了几个侄儿随行！此外，我，韦播，郭鸿，都不能算是他的嫡系，不会对他无条件服从。”张潜看了骆怀祖一眼，对此人的想象力，好生“佩服”，“他储备酒精和盔甲，是为了去对付突厥。张仁愿向朝廷提出了条陈，今年秋天，朔方军从受降城往西打，安西军带着葛逻禄部，从盐泊州（克拉玛依）挥师向东，合力灭掉突厥，会师狼居胥下！”（注：狼居胥，即外蒙古地区杭爱山。）
“会师狼居胥下，老家伙好大的气魄！”骆怀祖被吓了一跳，惊诧的话脱口而出，“是不是急了一些！多给你和安西军几年时间，不更好么？去年安西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实力不可能恢复那么快。而按照你的打算，只要羊毛布能买得好，今后西域各部族，就会牢牢地跟中原结为一体，墨啜怎么拉都拉不走！更何况，墨啜近两年虽然屡战屡败，可眼下突厥好歹也还好有几百万人丁。那张仁愿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多等两年又怕什么？！”
“不是张仁愿急着一战拿下漠北，是圣上等不得了！”既然已经拿骆怀祖当了心腹，张潜也不对他隐瞒，叹了口气，低声解释，“据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从去年十一月，就已经站不起来了。而他即位以来，对张仁愿一直极为倚重。哪怕当年被武三思逼得寝食不安，都不肯将张仁愿从朔方调回来给自己壮胆。所以，张仁愿想在他驾鹤西去之前，荡平突厥，也好让他走的时候，心里别留下太多遗憾。”
他说了那么多，骆怀祖却只听到了一句，红着眼睛，大声追问。“你的意思是，李显要死了！就像你去年预测的一样？真的已经活不过今年？”
“我不确定，但他的确已经病入膏肓！”张潜心里很不是滋味，叹息着点头。
李显对他有知遇之恩，虽然在他来西域之前，始终没给过他任何实权，但是，在官职，爵位，俸禄方面，却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然而，李显的软弱，多疑，善变，也曾经一次又一次让他感到失望，甚至，不敢将自己脊背交给此人，以免一不小心就死于身后射来某支暗箭之下。
“他，他，他也有今天？当年要不是他……唉——”同样心里五味杂陈的，还有骆怀祖。先是咬牙切齿，然后，忽然仰起头，喟然长叹。
他最近十多年来的人生目标，就是亲手杀掉李显，给当年因为李显的软弱，而死于武则天之手的那些人报仇。然而，此时此刻，得知李显真的寿命将尽，他心里，却感觉不到任何快乐。

第四章 点火
“秋天时，碎叶军也要出战，对吧？如果是的话，我想留在碎叶城，帮你看家。”沉默良久，骆怀祖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酸涩。
这是一个无奈地选择。他可以放弃去刺杀李显，他可以忘掉那些仇恨，然而，他却不愿意为李显去作战，更不愿意自己在前线舍生忘死，只为了让李显在死的时候，心里能少一些遗憾！
张潜理解他的选择，想了想，强笑着点头，“碎叶军是安西军的一部，肯定得出战。但是，碎叶城不容有失，师叔能留下帮我看家，最好不过。”
顿了顿，他又继续补充，“如果师叔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现在就为去天竺做准备。黑火药师叔已经会造了，火龙车制造的方法，我也可以写给师叔。此外，我还可以给师叔备一笔钱粮，供师叔招募部属，以三千人为上限。超过这个数字，我怕供应不起足够的粮食！”
“你想赶我走？”骆怀祖脸色忽然涨红，目光中充满了愤怒。“老夫就这么不受你待见？老夫为了你……”
“师叔，你知道我不是这种意思！”知道此刻是对方最敏感的时候，张潜轻轻按住骆怀祖的肩膀，示意对方保持冷静，“我能在西域站住脚，师叔的功劳至少占了一大半儿。对此，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否则，也不会提前把火药配方给了师叔。但是，正因为感激师叔的鼎力相助，我才不想让师叔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听他说得恳切，骆怀祖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是，犹豫了片刻之后，却摇了摇头，悻然强调：“也不算什么不喜欢，老夫是为了完成跟你的交易，不是李显。老夫当初跟你约定的是五年！这才过了一年多，老夫不会言而无信！”
唯恐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再次犹豫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转高，“老夫一诺千金，从不反悔。还有三年半，眨一下眼睛就能过去，老夫也等得起！此外，老夫也得盯着你，免得你不小心被人杀了，糟蹋了你的师门绝学！”
“那我就多谢师叔了！”知道老家伙此刻纯粹是嘴硬，张潜笑着向此人拱手，“师叔如果愿意，可以把你门下弟子，都喊到碎叶来。趁着我在碎叶一个人说得算，他们改个名字，重新落户，然后就可以公开出来做事，不用再四处躲躲藏藏！”。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骆怀祖立刻转怒为喜，瞪圆了眼睛敲砖钉脚，“老夫把他们喊过来之后，你必须确保他们平安无事！”
“只要不在我治下作奸犯科，那么，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都不会过问。”张潜想都不想，痛快地答应，“如果他们有本事，人品也靠得住，师叔还可以推荐他们出来做官。从碎叶到新姑墨，我治下五六座城池，如今几乎无处不缺人手。”
这是一句实话。去年年底，牛师奖为了答谢张潜的救命之恩，大笔一挥，将碎叶城到三河口这片横跨天山南北，方圆不下千里的地方，全都划归了碎叶镇治理。他老人家当然是出自一番好心，却忽略了一个非常“残酷”的问题，那就是，张潜既不是出身于世家大族，也不是出身于大唐将门。
如果背后有一个成规模的家族，张潜做了碎叶镇守使之后，根本不用他自己开口，家族就能给他派来足够的幕僚，以免“肥水流进外人田”。如果出身于将门，张潜在军中的叔叔伯伯们，也会四处搜罗才俊，帮他解决燃眉之急。而现在，他麾下有大把的空缺，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手，甚至连郭敬、任齐这种带兵的校尉，都不得不被赶鸭子上架，派出去担任一城之守。
为了应对这种窘迫局面，张潜去年冬天就开始写信，分别向张若虚、贺知章和两位长辈求援。然而，两位长辈在回信承诺帮忙，却非常委婉的提醒他，不要寄太大希望。这年头，在大多数唐人眼里，西域乃是蛮荒之地，通常只有犯了事的官员，才会被贬谪到那边。
而此时的长安城中，读书人虽然多，目光长远的却没几个。大多数人，都宁可在长安城内四处投卷，寻找一个黄衣铜銙的机会，也不愿意去地方上，穿绯带金。更甭提去数千里之外的西域去眠沙卧雪！（注：黄衣铜銙，土黄色衣服，铜腰带扣，是京官之中不入流小吏的服饰。而绯红袍子，金腰带，则是从五品州别驾袍服，比县令高）
既然通过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前辈之手，招募不到足够的“人才”，张潜只好另辟蹊径。反正他需要的人才，也不是什么“学富五车”之辈。能识字，通俗务，知道学习，品德上没有太大暇纰，也就足够。
从这个角度上看，墨家子弟当然是非常好的人选。虽然墨家子弟之中，理想主义者比较多，但墨家子弟却从不鄙视工匠。而在张潜规划中，碎叶城肯定要走原始工业化道路，墨家子弟来了，不愁找不到用武之地。
谁料，骆怀祖听到了他的承诺之后，却又犹豫好一阵儿，才艰难地咧嘴而笑：“你倒是心胸开阔，就不怕将来碎叶镇上下，都安插满了我的徒子徒孙，直接将你架空？”
“师叔说笑了，首先，我相信师叔不会这么干。”张潜愣了愣，笑着摇头，“其次，师叔的徒子徒孙，也都是唐人。第三，我既然敢让师叔将师兄师侄们都喊来，就说明我有把握让碎叶镇不脱离我的掌控。如果我连这点做不到，将来又如何应对大食人的窥探？！”
“嗯？”骆怀祖再度皱起了眉头，低声沉吟。片刻之后，又叹息着摇头，“也对，齐墨只是一个门派，而山那边，却是大食一国。如果你连我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虎视眈眈的大食人？”
说罢，也不待张潜回应，猛地伸出手，他轻轻拍打自己的额头，“我知道了，你这是有恃无恐！如今碎叶城里，至少有三万多人，是你从突骑施各部救回来的奴隶。他们都恨不得给你立长生牌位，谁要敢谋害你，除非一下子就把你杀掉，否则，不用你下令，碎叶城里的人，就会活活撕碎了他。”
张潜笑了笑，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摆弄桌子上的青铜零件。
骆怀祖见多识广，但是，对人性的判断，却太理想化了。而张潜根据自己所学过的知识和对另一个时空的各国历史揣摩，却早就明白，感恩只是一种情绪，与高兴、悲伤、愤怒一样，很难保持长久。
如果社会整体财富不持续增加，大部分曾经做过奴隶的人，心中对统治者的失望，都会迅速超过感激。而统治者本人及其下属，也很容易从理想主义者，蜕变为新的奴隶主。
屠龙少年坐在巨龙的尸体上，长出犄角和鳞片这个寓言，在另一个时空里，可不仅仅是寓言。事实上，这种悲剧，于另一个时空的很多国家中，都曾经切切实实的发生，并且不断重复。而如果做奴隶的话，在张潜看来，做同族的奴隶，和做异族的奴隶，其实没啥区别。
张潜早就知道碎叶城内，很多人在给自己立长生牌位。但是，他却不敢把自己的安全，和碎叶城的未来，寄托于百姓的感激之情上。他的真正依仗，过去是，现在是，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也还是，眼前这些青铜零件。
在他眼里，这些越来越精致的零件，意味着技术的不断进步，意味着生产效率的大幅提高，意味着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取代过去的农牧渔猎。意味着人类依靠机械，就可以获取丰富的食物和巨额的财富，而不用再去看天吃饭，更不用再去对同族敲骨吸髓。
根据另外一个时空的人类经验总结，张潜相信，当大多数人，都从技术和生产方式的进步中，获得了利益之后，就会在不知不觉而中结为同盟，无论谁想做违背他们利益的事情，都会被毫不留情的碾成齑粉。而他自己，只要成为这个同盟的领路者和推动者，就不用担心被某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用阴谋和手段架空。同盟的组成者们，会自行判断出谁在伤害他们的利益，进而像白细胞清除病毒一般，把野心家清除出局。
“我可以写信叫一些人过来，但是你也别报太高希望。”见张潜不接自己的茬，骆怀祖还以为，自己刚才不小心揭开他的真正底牌，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承诺，“齐墨原本也没多少人，当年为了推李显上位，又损失惨重。活下来的都东躲西藏，我想找他们，也不太容易。”
又犹豫了几个呼吸时间，他试探着补充，“要不，我喊一些绿林道上的朋友过来。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金盆洗手？那些人虽然良莠不齐，但被官府抓到了，大多数也只是充军发配到边塞。也许还没碎叶这么远。”
这个提议，实在有些胆大。张潜听了之后，立刻又皱起了眉头。反复考虑了好一阵儿，才低声回应，“可以，但是师叔得提前把一下关。罪大恶极的不要，名声太差的不要，其他，如果其本人愿意来，过去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过问。但是，如果被日后因为过去做下的案子，被人翻了旧账，也甭指望我替他出头。”
“看你说的，我骆怀祖当年，在绿林道上，好歹也被称为大侠，怎么可能跟那些无恶不作的匪类去结交！”骆怀祖气得直翻白眼儿，但是，却明白张潜的承诺，已经是他这个位置上所能承担的极限，先低声抱怨几句，然后又主动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提议，“还是算了！收留他们，容易拖累到你。到时候被人弹劾你一个包庇贼寇，你就得不偿失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又是一愣。心中暗道，老夫什么开始处处为他考虑了？他又不是老夫的弟子，还整天宣称秦墨和齐墨不是一家？
正困惑间，却又张潜低声说道，“那就只剩下公开考试一条路可以走了。总不能站着这么大一片地盘，却连一个官府的架子都搭不起来。那样的话，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下一个周以悌，空顶着一个西域经略的头衔，却做了无根之萍。”
“你要开科举？”骆怀祖饶是胆子大，也被张潜的打算给吓了一跳，追问的话脱口而出。“你疯了，万一被人汇报给了朝廷，以李显的多疑，虽然已经病入膏肓……”
“不是科举，只是地方上的小考。相当于长安那边的州县年底考试。”张潜愣了愣，旋即笑着摇头否认，“别处地方考试，是替朝廷选拔人才，择优胜者推荐去长安参加科举。咱们这儿缺人，只能特事特办。只要考过地方试初选，就先在碎叶镇授予官职，然后再向朝廷报备！”
“那倒是可行。至少名义上，能说得过去。”骆怀祖想了想，顺口补充，“实在没人可用的话，还可以开一家书院，就像你在渭南时那样。就是见效慢了一些，没个三年五年，看不到结果。”
“那就双管齐下，先考试录用一批应急。其他的，再通过书院慢慢培养。”张潜的反应很快，立刻根据骆怀祖的建议，做出了相关的调整。“不对，第一批通过考试的，先送入书院，学习如何处理日常事务。三个月之后，再根据其才能和具体表现，安排相应职位。”
“嗯，这样，培养出来的人，用着肯定顺手！”骆怀祖听得心中好生佩服，笑呵呵地点头。
“我自己做山长，师叔你可愿意来做副山长？平时，通常我都不会露面。日常事务都交给你来处理。师叔如果想教一些墨家学问，我也不会干涉。”张潜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看向骆怀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我？也好！”骆怀祖犹豫了一下，再度轻轻点头。看向张潜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替张潜考虑了。虽然张潜始终不承认，秦墨与齐墨为一家。然而，张潜日常所做的很多事情，却与墨家所坚持的理念暗暗相合。此外，张潜做事方式，也越来越合他的胃口。虽然平素看上去谨小慎微，关键时刻，胆子却大得没边儿。这才坐上碎叶镇守使几天，居然就想着不经过朝廷，直接开科举士。
“碎叶地方偏僻，得特事特办。所以明经，明算，明法，明书四科，只要通过，都可以授予官职。此外，工匠、郎中、织工，农耕，放牧等行业，如果有佼佼者，也可以进入书院，经培训后授予官职。至于进士试，有碎叶学子愿意赶赴长安报效朝廷，官府资助他全部路费。”张潜却没像骆怀祖考虑得那么多，只管顺着自己的想法说道。
他想要参考的，其实是另一个时空的公务员考试制度。在二十一世纪的华夏，虽然科举早已废除。但公务员考试，却大行其道。原因无他，任何政府都需要小吏干活。现代化程度越高，需要管理者越多。而这些管理者，却未必非得是什么治国安邦之才，能迅速适应当地的环境，并且将上级的指示尽最大可能贯彻执行，就算合格。
“你是镇守使，你自己说得算。”骆怀祖不明白张潜为何连工匠、郎中、农夫、牧羊人，都要择优拉入官员队伍，只当他想以最快速度组建自己的班底，皱了皱眉头，低声附和。
“那师叔就辛苦些，帮忙筹备一次考试。题目千万不要出得太难，太难了，我担心没有人能考得过。”王翰去了三河口坐镇，王之涣去了叶支城，眼下张潜手头是在无人可用，只好让骆怀祖能者多劳。
“我……”骆祖本能地就想拒绝，然而，见到张潜那满脸疲惫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算老夫欠你的。你还有什么事情，尽管一并丢过来，老夫一口气全给你扛了便是，省得你把自己活活累死。”
“暂时倒是没有了！”张潜笑了笑，长长吐气，“等卫道和牧南风他们来了，师叔就能多少轻松一些。眼下，还请师叔多多辛苦。”
说着话，他又把目光转到了身前那些铜件上。一边琢磨，一般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扳机、一只卷簧、几个齿轮、一只磨轮、一个小小衔铁，与一个特制的铁架子，组合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骆怀祖看得好奇，亦知道自家这个便宜师侄，很少做无用的事情，忍不住低声打听。
“打火器！”张潜笑着用镊子夹了颗燧石，放在了衔铁上。随即，将刚刚组合好的器械端在手里，轻轻扣动扳机。
扳机后退，推动齿轮旋转，通过卷簧蓄力，又将力量从卷簧另外一侧输出，推动衔铁，同时带动一只齿轮，发出悦耳的摩擦声。
第二只齿轮带动第三枚略小一些齿轮，以前者的四倍速度旋转。焊接在第三枚齿轮上的金属柱状磨轮，也以四倍的速度旋转。衔铁下落，燧石与高速旋转的金属柱状磨轮接触，刹那间，擦出一连绚丽的火星，“哒哒哒哒……”
张潜的面孔，迅速被火星照亮，上面的喜悦，如假包换。

第五章 新兵（上）
“起床了，起床了，快点，洗脸，漱口，叠好被褥，然后集合，路光腚，穿上你的裤子！车前草，告诉你多少次了，睡觉的时候，不把鞋子压在枕头底下！”天刚放亮，伙长张三就一个轱辘爬了起来，扯着嗓子，在宿色里大呼小叫。
新训营三团二旅一队五伙的新兵们，一个个像被马蜂蜇了屁股般从铺上跳下地，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一个个，动作比兔子还快。
然而，他们的伙长张三，却仍旧不满意，一边快速收拾自己的衣服被褥，一边声嘶力竭地催促：“快点，都快点，全都麻利着。记住了，你们只有一刻钟时间。洗脸，漱口，叠被子，上茅房，总计一刻钟，超了时，老子绝对不等他。奶奶的，这会儿一个个懒得像猪，当初给人做牧奴时，怎么没看见你们谁敢贪睡？！”
新兵们被训得面红耳赤，却谁都没勇气还嘴。伙长张三骂人难听，可骂得都是事实。在给突骑施人做牧奴的时候，哪怕是生了病，也没人敢睡到天亮。鸡叫二遍敢不起床，族丁的鞭子早抽到身上了，挨了打的，还得跪在地上谢恩，否则，保不准皮鞭就变成了刀子。
“不要抢，洗脸水足够，杨树杈儿，你是娘儿们啊，洗一次脸用大盆子水。铁柱，多洗两把会死啊，你摸摸，你摸摸，昨天夜里流的鼻涕还挂在脸蛋子上！还有你，逯得川，别往前挤。他们洗脸，你不会先去叠被子么？挤什么挤？好歹你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蠢得像一头驴？！”骂声继续在宿舍里回荡，伙长张三已经收拾完了自己衣服和被褥，然后开始挨个监督麾下的弟兄。
被他点了名字的弟兄，谁都不敢还嘴。红着脸努力改正。按照碎叶唐军规矩，新兵能不能顺利转为战兵，伙长的意见，要占一半分量。如果得罪了伙长张三，后者只需要在考核时，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断送了他们“转正”的可能。
而伙长张三，除了嘴巴凶一些，没事儿喜欢骂人之外，对他们其实相当不错。即便骂他们，大多数情况下，也都是为了他们着想。再过十天，新兵营的结业考核就要开始了，如果有谁这时候因为贪睡，被训练营的教官抓到，导致考核无法通过，三个多月训练之苦，可就全白挨了。
“洗完了没，洗完了就赶紧去用盐水漱口。口气重的，嚼柳树枝，把牙也擦一擦。”挨个把手下弟兄“训斥”了一个遍，张三终于心满意足。又大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自己凑到装水的瓦瓮前，最后一个舀水洗脸。
他麾下的弟兄们吐了吐舌头，纷纷端着舀好了水的木头杯子，走出门去。把发下来的细盐末，倒进木头杯子中，先用冷水化开。然后又将冷水含在嘴里，反复漱口。
新兵王德宝在被突骑施抓去做奴隶之前，曾经是一家粮店少东家。所以并不觉得盐末有多珍贵，漱完了口之后，立刻将嘴里盐水，吐到了一个指定的土坑之中。而他的好朋友逯得川，以及其余几位伙伴，却全都趁着伙长张三不注意，将漱口盐水吞进了肚子里，哪怕被咸得直皱眉头，也不肯浪费一滴。
“吃盐多了，会坏肾。你们小心，将来娶了媳妇也白娶！”王德宝生来喜欢开玩笑，立刻掐着自己的腰眼儿，低声奚落。
“用你操心？！”立刻有一个名叫塔尔乎的新兵，转过头，反唇相讥，“你还是想想自己吧，跑步，骑马，射箭，刺枪样样不灵。如果再不努力，除非考官眼睛瞎了，才让你过关。”
“可不是么，王胖子，你既不会种地，又没手艺，做生意也没本钱。如果连战兵考核都通不过，看你将来拿啥娶媳妇！”另外一个绰号路光腚的新兵，也在旁边低声给塔尔呼帮腔。
“你们怎么知道老子考不过？”王德宝被戳到了痛处，红着脸低声反驳，“老子这几天，每天都在跟着伙长加练，等考核之时，保证让你们全都大吃一惊。倒是你，路光腚，你上一轮考核，结果根本不比我好哪去。还有脸来说老子，如果……”
一句话没等说完，伙长张三的话，已经在他背后响起，宛若半夜时的惊雷：“又在瞎扯什么蛋？都皮痒了是不是！洗漱完毕。就赶紧上茅房，然后整队，报数！”
“是！”王德宝不敢再跟人拌嘴，缩了缩脖子，小跑着返回屋子内，将木头杯子放回窗台上，然后又小跑着出门站队。
其他八名新兵，都跟他采取了同样的动作。大伙按照三个多月的训练标准，在宿舍门前对着窗户排成一条横队，然后大声报数，“一、二、三……”
“嗯！”伙长张三，也把漱口杯放回屋子。然后快步走出，对着所有人轻轻点头。随即，快步站到了队伍正前方，扯开嗓子喊道：“三团二旅一队五伙，出发，目标，大校场。”
说罢，率先迈开脚步。其他弟兄，则紧紧跟上，转眼间，就伴着晨风，英姿勃发地出现在了专门供新兵晨练的大校场之中。
校场上，已经有了七八支队伍，在老兵伙长的带领下开始跑圈儿。每个人，都顶着一头亮晶晶的汗珠，但是却精神抖擞。
新兵训练期马上就要结束了，虽然累了些，苦了些，但是，只要通过考核，每天一百铜钱的军饷，就在向他们招手。此外，战兵的行李，鞋袜，坐骑，武器，全都由碎叶镇统一下发，自己不用花费一文。
“三团二旅一队五伙，跟上！”看到有别的队伍走在了自己前头，伙长张三立刻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又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句，随即脚步开始加速。
逯得川，王德宝、路光腚、盖择等新兵，默默跟上自家伙长脚步。沿着校场中最大的一个椭圆形圈子，结伴飞奔。
在碎叶军的新兵考核标准当中，跑步乃是基本项目之一。一刻钟，一千五百步算合格，两千步算优秀。这个标准，伙长张三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达不到，但是，几个月跑下来之后，他却发现，其实两千步也没啥难度，大部分人都能够在一刻钟之内完成。而自己，如果发一发狠的话，一刻钟时间内，甚至能再多跑出一大段，直接达到两千二。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跑这么快。他是三团二旅一队五伙唯一的老兵，也是这支队伍的伙长。他得照顾麾下的其余九个弟兄们，同进同退。虽然他这个老兵，年龄一点都不老，资历也只比冻城入伍的新兵们，早了六天！
他是在姑墨城，加入碎叶军的。当时很多被解救的奴隶，都不看好碎叶军的前途，拿了张镇守使给的领钱和干粮自行逃命去了。他年纪轻，又没有亲戚可以投奔，所以干脆把心一横，投了军。本以为很快就会战死沙场，一了百了。谁料到，竟然跟着张镇守一路从姑墨打到了冻城，随即又拿下了碎叶。
在打进冻城之前，碎叶军不分战兵和新兵，所以张三一入伍，就成了战兵。而作为战兵，他的战斗技能，照着张镇守身边的亲兵和从疏勒城来的老兵们，又差得实在远了一些。所以，当娑葛被彻底剿灭之后，像他这种半路从军的战兵，就和冻城光复之后入伍的新兵们一道，被送进了新训营。
这个安排，曾经让张三很是失落。然而，很快他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究其缘由，既不是因为到了新训营之后，他依旧是新兵伙长，麾下带领的弟兄，有一大半是在冻城开始跟着他的熟人。也不是因为，他本人依旧享受的是战兵伙长待遇，该拿的军饷一文都没少。而是因为，新兵营内所学的科目，大部分都是张镇守亲自制定的，并且每一项，都亲自给大伙做过示范。
“张镇守不是因为嫌弃大伙，才把大伙赶进了新训营。而是，他想把大伙当做嫡系来培养！”第一次接受到张潜言传身教之时，张三就恍然大悟，随即，便将自己的全部精神和体力，投入了到了训练之中。
在他的带动下，三团二旅一队五伙，不能算是整个新训营表现最出色的，但绝对能排进前十。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十名新兵，与以前的自己比起来，也全都脱胎换骨。如果现在就开始结业考试，张三相信，除了王德宝稍微会有些困难之外，自己和其余八名弟兄，肯定能顺利过关。但是，他却希望，自己能把所有弟兄都带到战兵营去，一个不落。
“张伙长，这是第一圈儿的记录，接着！”负责统计晨练数字的旅率周旷，站在校场边缘，大喊着递过一枚竹签。
伙长张三迅速将心神从追忆中收回，笑着接过竹签，冲着身后的弟兄们晃了晃，同时继续迈动脚步。椭圆形圈子，跑一圈儿下来大概是六百步，两圈半就能完成当日训练指标。但是，他通常会带着弟兄们跑上三整圈，然后再来上一轮伏地挺身，刚好就到了全营集合进行队列操练的时间。
一支先开始晨跑的队伍，被他和他身后的弟兄们，默默超过。对方不服气，也集体加快了脚步，但是，没多久，这支队伍的前后就开始脱节。带队的伙长，被逼无奈，只好又将速度放缓，任由张三等人从自己身边超了过去，越跑越远。
又一支队伍，被张三等人无声无息地超过。紧跟着，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二圈环跑，很快结束，张三身后，出现了明显的喘息声。他将眉头皱了周，却没有减缓速度。转眼到了第二圈儿半，身后的喘息声愈发沉重。他抬头向终点看了看，脚步频率稍稍放慢。
大个子盖择悄悄跟逯得川换了个位置，随即，路光腚，马掌钉、铁柱、杨树杈、塔尔呼、车前草、包戈，也超过逯得川。将自己换到倒数第二位置的逯得川，则悄悄地伸出右手。排在倒数第一位置的王德宝看到了，立即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搭上了逯得川的手掌。
这是一个明显的作弊行为，伙长张三虽然没有回头，却心知肚明。但是，他却不打算去干涉。
第三圈已经跑了一大半儿，即便没有逯得川帮忙，王德宝也完成了一千五百步指标。接下来的小半圈，属于加练，王德宝不退出，就是胜利。况且在他看来，袍泽之间互相照顾，绝对是一种美德，值得提倡。
不过，今天，王德宝的运气却有点儿差。才被逯得川拖着跑了不到一百步，身背后，就响起了清晰的马蹄声。紧跟着，怒斥声，就从半空中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停下，停下，谁叫你们互相拖着跑的？这样跑，还有什么用？都练了三个多月了，如果连坚持跑一千五百步的体力都没有，就尽早退出。否则，到了战场上，没等敌人来杀，自己就先趴下了，还要拖累袍泽！”
“我，我已经跑，跑够了一千五百步。”王德宝喘息着停下脚步，手扶着膝盖，高声辩解。
“长官，他的确已经跑完了今天的指标。不信你可以问周旅率！”逯得川也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解释。
伙长张三心中暗叫一声倒霉，带着其余所有弟兄停住脚步，然后举着两枚竹签，向骑在马背上的，一名做教头打扮的军官行礼，“上官容禀，新训团三团二旅一队五伙，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一千五百步日常训练任务，属下正在带着他们加练。新兵王德宝体力不济，却不愿退出，是属下准许新兵逯得川就近对他施以援手，并非他们二人合伙作弊！”
后者姓任，单名一个丙字，是新训营的教头之一，也是出了名的“事精”。喜欢吹毛求疵不说，任何错误落到他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为了避免王德宝和逯得川两个，被此人抓了典型，张三必须赶在误会发生之前，将一切解释清楚。
然而，不听他的解释还好，一听，马背上的教头任丙，立刻以为他是在包庇手下弟兄。将手中马鞭举了起来，照着他的肩膀就是狠狠一下，“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我刚才就站在校场门口，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比你们早到的，还没跑完两圈儿，你们居然……”
张三还是第一次挨鞭子，不敢躲闪，直挺挺地用肩膀和脊背硬捱。王德宝在旁边看了，心中倍感负疚，毫不犹豫冲上去，用身体护住了他的脊背，“别打我们伙长，他没有骗你。你不信，可以检查他手中的竹签，也可以去那边问问周旅率！何必急着发威？！”
“老子打了又怎么样？”教头任丙原本就是个急脾气，又坚信不打不成材，手上加力，鞭子挥得更高。结果，一不小心就抽在了张三脸上，顿时，就有一道深红色的鞭痕，在后者脸上浮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逯得川忍无可忍，抬手抓住了鞭鞘。“我们伙长都跟你解释清楚了，怎么还打他！”
“你看一眼竹签啊，两枚，我们要是跑一圈半，怎么可能有两枚竹签？！”
“周旅率就在附近，你问一声就能弄明白的事情！”
……
路光腚，马掌钉、铁柱、杨树杈、塔尔呼、车前草、包戈等人，同仇敌忾，一起走上前，对着教头任丙怒目而视。
教头任丙，顿时明白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张三。然而，让他向一个小小的新兵伙长认错，却绝无可能。猛地将马鞭往后一扯，他继续厉声呵斥，“松手！否则，休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你不客气，又能怎么样？”禄得川以前没少挨突骑施人的鞭子，从没勇气反抗。而今天，却不知道为何，气血上头。竟然单手牢牢地握住鞭鞘，横眉怒目，“老子是来给张镇守当兵的，不是过来挨你欺负的。老子如果犯了军纪，被你打也就打了。明明自己错了，还打人，你算……”
“打了又怎么样？还要不是老子，你们几个还在给突骑施人做大牲口呢！一天到晚，不知道挨多少鞭子！”被逯得川说得心虚，任丙硬着头皮，强词夺理。“老子打你们，是看得起你们。换了别人，老子只会拔刀！”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别揭短。逯得川这辈子，最屈辱的经历，就是在冻城被突骑施人当做奴隶。王德宝，路光腚等人也是一样。当即，几个袍泽不约而同抓住了皮鞭，奋力猛拉，“老子不缺你看得起，有种你就拔刀！”
皮鞭脱手，任丙又气又急，大喝一声，本能地去拔腰间横刀。就在此时，一粒石子悄然穿过人群，正中他的手背。紧跟着，骆怀祖的声音，也在众人耳畔响了起来，“镇守使来了，你们别再闹了。有什么话，等会儿下去之后慢慢说。”
“庄主！”任丙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顿时就恢复了理智。赶紧扭过头，冲着声音来源方向，拱手行礼。
“见过镇守使！”张三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和眼泪，带着麾下弟兄们，一起向张潜行礼，双眼却不肯与张潜相对，看向地面的目光当中，充满了失望。

第六章 新兵（下）
“你的脸怎么回事，谁打的？”张潜飞身跳下坐骑，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了张三面前，铁青着脸色询问。
这个张三他认识，是去年他带领安西军收复姑墨之后，接受动员带头参军的奴隶工匠之一。因为口齿灵活且身体结实，在冻城被提拔为伙长，带领冻城参军的另外一批新兵。随后，又因为会说一口流利的突骑施话，被破格选拔进入敢死队，跟他一起潜入过叶支。
按道理，对于这样一个可塑之材，教头任丙应该欣赏有加才对。而抡起鞭子朝脸上抽，甚至还准备拔刀砍人，则明显是恨之入骨了。所以，作为碎叶军的主帅，张潜必须弄清楚，双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不是因为任丙刚才没来得及将刀拔出，就轻松将此事揭过。
“他顶嘴！”任丙心里发虚，不待张三回应，就抢先解释。“我本来想给他个教训，抽他肩膀几下，没想到另外有人忽然推了他一把。”
“我没问你！”张潜狠狠瞪了他一眼，高声强调。随即，再度将目光转向张三，尽量放缓了声音发问，“你的脸怎么回事？可是他打的？他为何要打你？”
“回镇守使的话，是任教头打的，但是，我刚才的确不该顶嘴。”伙长张三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回应。
他以前给突骑施人做奴隶时，挨打是家常便饭。而据他观察，眼下在新训营担任教头者，以姓任和姓郭的居多，并且大都出自于张镇守的亲兵团。所以，在他想来，即便张镇守体恤弟兄，今天为他主持了公道，顶多也是骂任丙两句了事。而万一任丙怀恨在心，跟其他亲兵串通起来坑害他，他自己小命难保不说，还会拖累麾下的弟兄们。
与其那样，就不如他自己受些委屈，主动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脸上的鞭痕很快就会消失，而他在新训营结业之后，就尽量主动请示被派往新姑墨或者叶支，躲任丙远远的，尽量不再跟此人打任何交道。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选择，话音落后，任丙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轻松。然而，张潜却好像对张三的回答有些不太满意，竟然将目光又快速转向了另外几个新兵，皱着眉头询问：“你们呢，你们谁能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张伙长为何会挨打？任丙对他的处罚有没有道理？”
“我们，我们……”路光腚，马掌钉、铁柱、杨树杈、塔尔呼、车前草、包戈等新兵，嘴巴嚅嗫着，半晌回答不出一个字。
在以前做奴隶时，大伙甭说挨鞭子，就是挨刀子，也只能听天由命。如今生活比作奴隶时好了百倍，偶尔被教头抽几鞭子，其实真的不算什么大事情。刚才大伙之所以合力抢夺马鞭，是因为一时热血上头。而这股热血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头脑恢复冷静之后，他们谁也不想为此事，跟张镇守身边的亲信结仇。
“逯得川，你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张潜立刻明白，这样问下去，不可能问出答案来。顾不得失望，果断点将。
这是第二个曾经陪他一道潜入过叶支城的新兵，因为当晚及时喊了一嗓子，劝降了城头上所有不知所措的突骑施武士，还被记了一次大功。他将此人送到新训营，是期待此人掌握的基本作战技能之后，能堪大用。而不是变成一个连实话都不敢说，就知道拍上司马屁的窝囊废。
“回镇守使的话，在下知道。”被点了将的逯得川，总算没让张潜失望。一边叉手向他行礼，一边梗着脖子高声回应，“事情起因，就在属下身上。新训营每天训练的跑步科目，是两圈半。我们伙今天一早已经跑完了两圈半，准备继续加练半圈儿。王德宝体力不济，张伙长不愿意放弃弟兄，所以默许了我拖着他跑。任丙教头误以为我们在偷懒，追上来呵斥我们。张伙长跟他解释，他不肯听，还抽了张伙长鞭子！”
“你胡说，是他顶撞我在先！”没想到一个新兵，居然嘴吧如此刁，三两句话就将自己推到了极为不利位置，教头任丙大急，红着脸高声反驳。
“他们都可以作证，伙长当时还向你出示了计算圈子的竹签。周旅率在不远处，应该也看见了。”坚信张三的鞭子，是替自己挨的，逯得川咬着牙补充。
大不了今后不当兵了，自己能写会算，而碎叶城里出现了那么多新作坊，总得有人帮忙记账。自己去当个账房先生，也饿不死人，更何况，按照碎叶城的规定，自己作为唐人，名下还有一百亩地可供刨食！
“镇守使容禀，逯得川当时是拖着我跑，我们伙全体，的确已经跑够了一千五百步。”与逯得川怀着同样心思的，还有王德宝。喘息着凑上前，努力站直身体，向张潜叉手行礼。
张潜没有理睬他，只是将目光扫向其余几名新兵。登时，路光腚，马掌钉、铁柱、杨树杈、塔尔呼、车前草、包戈等人，全都躲无可躲。一个个，只好鼓起全部勇气，七嘴八舌地小声回应，“回镇守使，逯得川说得没错。”
“回镇守使，就是逯得川说得那样。”
“我们的确已经跑够了，没偷懒。”
“任教头冤枉了我们。”
……
“周旅率，过来！你说，刚才你看到了什么？”张潜狠狠瞪了任丙一眼，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远处想溜却不敢溜的旅率周旷。
“回镇守使，卑职，卑职看到，看到他们跑完了两圈半。还亲手给他们发了竹签。”歉意地向任丙投过去一瞥，旅率周旷硬着头皮回应。
同样在新兵营当教头，但是他的级别，却比任丙低许多。并且他是来自疏勒，而任丙则来自长安任家。
“任丙为何打张伙长，你知道么？”将周旷的全部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张潜于心中又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追问。
他麾下，总计才有三千多老兵，却已经自动分出了亲疏远近。
昨天下午，他还在担心，屠龙者将来会长出犄角，此刻，却已经看到，寓言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属下知道！”旅率周旷不敢得罪任丙，却更不敢给张潜留下坏印象，硬着头皮，小声回应，“任教头误以为张伙长在袒护手下弟兄偷懒，想给他一个教训。但最开始没下狠手，的确是朝着脊背处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不小心，就伤了张伙长的脸。”
“是，是有人想替他挨鞭子，推了他一把。”教头任丙越来越心虚，自己主动低声解释。
张镇守最痛恨有人恃强凌弱，这点，他在长安城时就听说过。崔管家就是因为讨债不成，试图牵走别人家的耕牛，才失去了张镇守的欢心，进而从大管家变成了二管家，让任全那厮白捡了个大便宜。今天他殴打新兵，被张镇守抓了个现形，恐怕结局还不如崔管家！当时，张镇守只是一名庄主，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也不需要拉拢那些佃户。而现在，张镇守却位高权重，并且急需拉拢军心。
果然，查清楚了前因后果之后，张潜的脸色更加难看。将目光转向他，沉声追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有人推他，你打他就没问题了？你叫任丙，是从前年冬天开始，就被任琮调到我身边担任护卫的吧？一年半来，我可打过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没，没有！”任丙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哑着嗓子，小声回应。
“那你打起人来，为何如此顺手？”张潜的声音依旧不高，却透着无法压抑的愤怒。
“属下，属下知道错了，请庄主责罚！”任丙心脏又是一抽，直挺挺跪了下去，不敢再做任何分辩。
他是任家的家丁，张潜按道理算是他的半个主人。在解除他的奴籍，将他转为六神商行的大伙计之前，张潜只要不把他活活打死，哪怕打个半残，官府都肯定不闻不问。但是，张潜却从没打过任何护卫，甚至，连重话都很少对他们说。
“上了战场之后，他们就是你的弟兄。你拿他们当奴仆，生死关头，还能指望他们为你拼命？”张潜狠狠瞪了任丙一眼，铁青着脸摇头。
先进的火器，可以让碎叶军在短期内取得战场上的优势。然而，却不能长久。一旦对手找到了火器的弱点，并开始针对性训练，发射速度缓慢的火枪和威力有限的手雷，就会失去神秘性并且作用大打折扣。而这个时候，敌我双方，比拼的就是将领和军队的真正实力，包括数量。
以碎叶镇目前的人口基数和农田基数，碎叶军的数量就不可能超过两万！而张潜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在指挥水平方面，恐怕连郭元振都不如。那么，当火器的加成大幅降低之后，他再想获取胜利，就只依能靠碎叶军上下齐心，且整体素质，能远远超过对手了。否则，空有先进武器，碎叶军就会变成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晚明官军，拿着火枪大炮却被一群刚刚走出山林的野人赶了鸭子！
“镇守使息怒，任教头，任教头他，其实也是为了弟兄们好！”眼看着张潜就要“误入歧途”，骆怀祖果断在旁边出言提醒。
张潜缺乏跟底层军官和士卒打交道的经验，他可不缺乏。在他看来，军中老兵欺负新兵，上级欺负下级的情况，实在正常不过。而通常主将看到这汇总情况，根本不会，或者不该去管。往长远了说，这种行为有助于积累士卒们心中的杀气，让他们面对敌人时更加凶悍。往近了说，这种行为则可以培养弟兄们的服从性，让他们做到有命必从。
“为了弟兄们好？”张潜很诧异地扭头看了骆怀祖一眼，沉声重复，“动不动就找碴抽鞭子，是为了弟兄们好，这是哪门子道理？”
“镇守使息怒！”当着一大堆寻常士卒的面儿，骆怀祖觉得有必要维护张潜的权威，所以不敢称称呼他的表字，“军中一直如此，只是镇守使心地仁厚，爱兵如子，见到张伙长受伤，才会感觉心疼。属下认为，镇守使怜惜士卒，实乃是弟兄们之福。”
说着话，一边再度抱拳行礼，一边快速向张潜使眼色。而张潜，又是微微一愣，旋即，就快速在自己脑子里回忆起自己前一阵子临阵磨枪熟悉过的大唐军律来。
不仔细回忆，还没感觉。一仔细回忆，他才赫然发现，大唐军律中，比如鞭抽，棍打，吊绑，刺青、割耳等针对犯错兵卒的惩罚措施，可谓花样百出。但针对军官殴打体罚士卒，却好像没做任何禁止。
换句话说，他今天看到任丙抽打张三，可以生气，可以叱骂，也可以让人把任丙也狠狠抽一顿鞭子，但是，这些行为都属于主帅的私人权限，无关于军律。而按照军律，张三这顿鞭子即便吃得再冤枉，也是白挨，根本甭想找地方去申冤。
‘这也太不公平，怪不得大唐晚期，军队都变成了将帅们的私兵！’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犯了“理想主义”的错，张潜在心中悄悄嘀咕。
但是，腹诽归腹诽。既然军法没有规定，他就不能对任丙太严厉，否则，肯定会让亲兵们，觉得他小题大做。所以，轻轻叹了口气之后，张潜伸出一只手，将跪在地上听候发落的任丙用力扯了起来，低声说道：“既然有骆掌书记替你求情，而张伙长受伤又不重，本镇守今天就先放过你。记住，张某从不体罚下属，你在无缘无故殴打士卒，就是蓄意败坏张某的名声。以后，再被张某得知，绝不轻饶！”
“谢，谢镇守使。谢，谢谢骆书记！”没想到张潜如此轻松就放过自己，任丙顿时喜出望外，双手抱拳，连连向张潜和骆怀祖行礼。
“但你今日打他，的确打得毫无道理。所以，你必须当众向他赔礼道歉。并且，他的汤药费，全部由你出。另外，扣你三个月军饷，以儆效尤！”张潜横了他一眼，快速补充。
“这，这，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张三吓得连连摆手，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站稳。
“这……”任丙则羞得面红耳赤。他不在乎三个月的军饷，除了军饷，他还有六神商行给他开的一份工钱，被罚得再狠都饿不着。此外，作为军官，他在碎叶城附近还分了三百亩地，无论雇人种庄稼，还是养羊剪毛，都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但是，作为军官，给一个新兵伙长当众道歉，就太扫他的面子了。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从长安过来的伙伴们，肯定都拿此事当做笑柄。而今后，他再想于新兵面前耍威风，对方嘴上不敢反抗，心里肯定也拿今天的事情当做参照。
“怎么，你们俩都不服气？！”见任丙和张三，都迟迟没有做出正确反应，张潜皱起眉头，高声质问。
“不，不是，不是！”任丙又打了个哆嗦，把心一横，扭扭捏捏地走到张三面前，向后者轻轻抱拳，“张伙长，我今天脾气急了些，还请你见谅。”
“不敢，不敢，不敢！”伙长张三几曾受过如此礼遇？登时，吓得跳出了半丈远，含着泪连连拱手。“你是教头，我是新兵。老师打学生，打对打错都是天经地义。”
“站直了，接受他的道歉，否则张某就当你怀恨在心！”张潜迅速皱起眉头，沉声喝令。“任丙，重新给他道歉。如果态度不诚，张某就当你对张某的处置不服！”
伙长张三和教头任丙两个无奈，只好一个老老实实站稳，一个重新施礼。周围的将士们，全都看得暗暗纳罕。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张镇守今天的举动，恐怕不只是针对任丙和张三两个，而是针对碎叶军全军。
果然，亲自监督着任丙给张三行过礼，张潜随即转过头，迅速扫视周围所有人：“我不管军律以前如何，从今天起，非战场之上，军官不得直接出手殴打伤害士卒。若士卒有错，记录下来，交由明法参军。明法参军根据军律，小错可以自行处置。若是大错，凡是重过二十皮鞭以上的惩罚，必须禀告给当值校尉，得到校尉核准之后，才得执行。若是伤及肢体，或者砍头之类，则必须交由镇守使衙门统一核准。”
“是！”周围看热闹的将士们精神一凛，本能地拱手。
“如果有人挨了上司欺负，或者认为上司的处置不公，可以越一级，向上一级的明法参军申诉。”顿了顿，张潜继续宣布：“无论申诉成功与否，任何人不得对他进行报复。如果越一级申诉之后，依旧得不到公平处置，可以到中军帐前敲鼓喊冤，本镇守会安排专人，做最终裁决！”
“是！”周围看热闹的军官和士卒们，再度齐齐拱手。有人心中觉得很不适应，有人则感觉扬眉吐气。
“两军阵前，如果违背军律，队正及以上各级军官，依旧可以当场执行军法。绝不拖延！”又看了大伙一眼，张潜冷冷地补充，“此外，军官无故伤害士兵，上司无故伤害下属，皆会视情节轻重，给予相应处罚。具体军律，本镇守随后会着手制定，然后当众宣布。宣布之前，既往不咎。宣布之后，凡有违反者，绝不姑息！”
“是！”所有军官和士卒，再度凛然听命。
“好了，散开，各自去训练。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逻的巡逻！”张潜冲大伙点点头，高声吩咐。
众人答应着散去，然而，才走了几步，就又听张潜在身后喊道，“张三，把你麾下的兄弟带上，跟我走。本镇守今天要亲自检查，尔等最近三个月来的训练效果！”
“这？遵命！”张三先是一愣，随即高声回应。随即，在一片羡慕的目光当中，喊齐了麾下弟兄，列队走向张潜。
“去校场中央，给你一刻钟时间准备。然后，将基本队形队列行进，变换。战场持械配合，弓箭五十步直射、抛射，和负重攀爬障碍，逐个演示！”笑着向张三等人点了点头，张潜朗声吩咐，然后自己先快步走向了操场正中央。
特地把张三和他麾下的弟兄留下来，他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为了检验训练效果，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表明，自己对张三、逯得川等人另眼相看，避免有跟任丙关系好的军官，对刚才处置不满，故意给张三等士卒小鞋穿。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张潜才不相信，自己今天下达了命令，明天军中老兵欺负新兵，上司欺负下属的情况能够立刻绝迹。事实上，据他所知，在另一个时空当中，只有一支队伍，曾经杜绝过这种恶习，并且做到过真正的官兵平等。
然而，受到这支队伍所保护的读书人们，却更喜欢并推崇匪气和霸道，并且将其视为这支军队百战百胜的关键。却对这支队伍真正的灵魂和内核，视而不见。
“你今天的命令，好像也来自你传给我的那部经文。”骆怀祖悄悄走到了张潜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只有一小部分是，全盘照着做，我做不到。”张潜叹口气，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
他不想带来了先进的火器，最终却打造出了一支晚明官军。他需要一支人数不太多，但战斗力强悍，并且将士们懂得为谁而战的精锐。然而，以目前的条件，他连筹备一个认同平等理念的政治组织都不做到，当然无法奢求在碎叶军中，彻底推行官兵平等。
所以，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减少碎叶军中的不公平现象，并且尽最大可能培养士卒的自尊心，尽最大可能地让他们有机会，通过正常手段和渠道，捍卫自己的尊严。
“的确很难！”骆怀祖也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我一直在看那部经书，越看越觉得有道理。然而，对比看你在碎叶城和军中遇到的事情，却又觉得，将那部经文上内容，能实施十成中超过三成者，就是神仙。”
“那就先学个皮毛再说。”张潜被骆怀祖的话，逗得哑然失笑。随即，扭过头，看向张三和逯得川等新兵。
他花费三四个月时间，不惜血本去训练新兵，可不是为了给原来的队伍，补充新鲜血液。原来的队伍，无论是他从长安带来的亲兵，还是疏勒借来的精锐，身上都打着明显的时代烙印，不可能轻易改掉。而新训营培养出来的弟兄，却是尚未定型的瓷胚！
幸运的是，他学不来另一个时空那支队伍的内核，却仍旧有机会能学个皮毛。更幸运的是，哪怕他只学到了一些皮毛，也足以让他麾下的新军，从外观到灵魂，都领先于整个时代。
“张三，过来！”想到这儿，张潜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新兵们大声命令，“先不忙着开始展示训练成果，我再给你一刻钟时间，找逯得川商量。为你，和你身边所有弟兄，取一个正式名字！他读过书，知道该怎么帮你。从现在起，你们这个伙，不能再有任何绰号。不能再叫张三，路光腚，马掌钉、铁柱、杨树杈和车前草！你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也必须有自己的名字。你们后人，将记住你们的名字和作为，并且以你们名字和作为，而感到荣耀！”

第七章 你的名字
“张思安、贺广厦、马承、铁作栋、唐塔、杨成梁、车平……”对着灯光，张潜将一份名单轻声念出。
今天上午的考核成绩好得有些出乎意料，张三所在的伙，除了王德宝表现有些拖后腿之外，其他人的无论在身体素质，团队配合，命令服从和基本作战技能方面，都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特别是一个名叫杨树杈的新兵，五十米平射，居然十箭十中，并且其中六箭都落在了红心处，让武艺高强的骆怀祖都惊喜得连连抚掌。
兴奋之余，为了避免出现统计偏差，张潜又在校场上随便挑选了另外几伙新兵，当场考核。结果考核下来，成绩虽然不像张三所在的伙那样耀眼，却依旧好的远远超过预期。甚至让张潜有些怀疑，自己先前订的目标是不是太低了一些，或者有人为了取悦他，在新兵营中偷偷替换进来许多老兵。
“你原来的标准，是按照普通人订的。而能这些新兵落在突骑施人手里那么久，甚至有人自打出生之日起，就是突骑施人的奴隶。他们能够坚持活到现在，身体底子和精神坚韧程度，肯定远远超过了普通人。”对于他的困惑，骆怀祖稍加琢磨，就给出了合理解释，“而最近连续吃了三个多月的饱饭，他们的身体，早就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有当战兵的种种好处在前面诱惑着，他们训练时不加倍努力，才怪！”
“嗯！”张潜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就叫过来负责新训营的校尉，让他将有参加了考核的新兵，记录在册，尽快给自己送到镇守府。结果，当天傍晚，他就得到了一份极为陌生的名单，上面每个名字读起来都非常熟悉，但是，大部分都跟记忆里的面孔对不上号。
“是你自己要他们必须取正经名字的。这会儿名字和人对不上号了，又能怪谁？”骆怀祖在旁边看得有趣，幸灾乐祸地提醒，“名字这东西，本来就是个称呼。能识别彼此就行了，何必非要弄得那么正经。你看我，在你这里，叫骆怀祖，在江湖上，叫罗祖怀，连名带姓都改了……”
“如果他们原来的名字，是爷娘给的，我当然不会强迫他们改。”张潜这回没有同意骆怀祖的说法，而是从名单上抬起头来，非常认真地解释，“而他们现在大部分人的名字，一看就知道随便安上去的。就像大户人家养的畜生，所以，必须改。此外，名誉名誉，人总得有个正式名字，先自己把自己当成人，才会在乎荣誉。”
“这个……”骆怀祖愣了愣，皱着眉头无言以对。
“取名的事情，我会先在新训营中推行。然后，再慢慢推行到整个碎叶军。”对于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张潜向来不会因为在执行过程当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就半途而废。想了想，又继续低声说道，“甚至推行到各个作坊，商铺。有朝一日，凡是在碎叶镇生活的人，都必须有其名姓，而不是随便被人唤做车前草，杨树杈！”
“随你！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说得算！”在无关大局的小事上，骆怀祖向来不喜欢做“诤友”，笑了笑，低声附和。
然而，很快他就又收起了笑容，低声提醒，“那个叫杨树杈的，应该就是杨成梁吧？我看他的伙长叫张思安，而张三所带的那一伙新兵中，就有一个人姓杨。”
“应该是！”张潜的目光又落回了名单上，同时对逯得川的取名本事，深表鄙夷。什么张思安，叫得稍微快一点儿，岂不又成了张三？还有杨成梁，原来叫杨树杈，杨树杈长大了就变成房梁，简单是简单了，却半点文化气息都没有，这厮，居然也好意思号称读书识字。
“把逯得川和杨成梁都交给我。这俩人眼里有杀气，都适合做死士。”骆怀祖的思路，却跟张潜不在一个位面上。想了想，继续低声说道，“特别那个杨成梁，眼神冷得像冰，一看就是个把自己性命不当回事情的。你把他和逯得川给我，两年之内，我还你俩武艺高强的死士。今后等我真的去了天竺，好歹你身边也有两个高手。万一再遇到有人给你使阴招。你随便将他们俩派一个出去，就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不给！”张潜想都不想，就高声拒绝，“刺杀乃是非常手段，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没有使用的必要。况且自古至今，刺杀这种手段，只在内争时有效，对付外敌，通常都不怎么灵光。”
知道骆怀祖肯定不服气，也不想辜负了对方的一番好心。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况且这俩人，做死士的确大材小用。不光他们俩，过几天新训营考核，凡是名次排在前三百的，我都有大用。师叔想要挑选弟子传承衣钵，可以在三百之后挑。”
“前三百名你都要？”骆怀祖顾不上失望，惊诧地瞪圆了眼睛，“这么多人，你都给自己留着做什么？”
不待张潜回应，他抬起手，轻拍自己额头，“我知道了，你要把自己的亲兵全换掉。三百个人，刚好能组建一个团。”
“的确要单独组建一个团，不过，不是亲兵团，而是教导团！”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我从没有过替换亲兵的意思，虽然亲兵里边，有许多人，全身上下都是坏毛病。但是我可以想办法让他们改，实在改不了的，也可以找机会送他们回长安，继续为商行做事。”
“教导团，什么意思？”骆怀祖直接忽略了张潜后半句话，皱着眉头追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教导。”张潜又笑了笑，认认真真地解释，“到时候，我亲自做团长，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他们，教他们掌握新的兵器，如手雷、火龙车，摇臂弩等。等他们学会了，再分散下去，指点其他新兵。如此，以后就可以让新兵训练事半功倍！”
“这法子好，比我刚才想的好多了。”骆怀祖又是惊诧，又是钦佩，瞪圆了眼睛连挑大拇指，“我那办法，只是每次只能训练出两个死士来。而你这办法，相当于一次就收了三百名弟子，然后徒子传徒孙，徒孙再传……”
“那师叔有没有兴趣，来做一个副团长，传授他们一些保命和杀敌的绝招。”听骆怀祖说得粗俗，张潜皱了皱眉头，笑着打断。
“我，一下子教三百人墨家绝技？”骆怀祖愣了愣，脸上钦佩立刻变成了迟疑。
保命和杀敌的绝技，他口袋里当然不缺。然而，那都是他给自己的儿孙和徒弟留着的，连妻子和女儿不打算教。如果按照张潜的要求，随随便便就传播出去，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不说，还会让人看轻了齐墨，认为他们的门槛低，本事不值钱。
“师叔不需要教全套，十几招，方便在战场上对敌就行。”仿佛能猜到骆怀祖在想什么，张潜笑了笑，低声补充，“也不用教齐墨绝技，教他们一些简单易学实用，且不担心外传的本事。等他们学会了，也好一起再去教别人。”
“嗯——”骆怀祖低声沉吟，非常不愿意立刻就作出决定。
“师叔，火铳我已经琢磨出了眉目。”张潜叹了口气，果断提出交易条件，“你帮我教弟兄们武艺，我用火铳跟你换。等你准备离开之时。你亲手教会了多少人，我就给你准备多少支火铳。”
“真的？”骆怀祖再度将眼睛瞪了滚圆，满脸狂喜。
“师叔，咱们可以对着你的量天称立誓！”狠狠瞪了他一眼，张潜无奈地点头。
“你可千万别后悔，这副团长，我当定了！”骆怀祖立刻心满意足，大笑着跟张潜击掌。
随即，又唯恐张潜笑自己贪心，红着脸，讪讪地补充，“不过师叔也不让你吃亏，肯定捡齐墨的镇门绝技，倾囊相授。先将第一批教导团的人教会了，让他们再去带徒弟。一个带十个，十个带百个。而我这边，永远只按三百人算！”
“师叔只教简单易学且实用性强的，不必教全套。”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教导团的弟兄，不会一直留在团里。每隔几个月，就会分配下去做队正和旅率。然后再选拔一批新的苗子进教导团。这样，师叔就又能教三百嫡传。”
“那岂不是跟新训营差不多？！”骆怀祖抬头看着他，满脸困惑。随即，又大笑着抚掌，“我明白了，不是新训营，新训营是练兵的，教导团是选将的。如此，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把军中的队正和旅率都换成亲手培养出来的嫡系。妙，真妙，此法与新训营搭配起来，事半功倍！如果给你三到五年时间，你甚至可以组建一支新军！届时，突厥人也好，大食人也好，有谁胆敢不服，你就带领新军直接碾过去，保证将他们碾得粉身碎骨。”
“我的确有这种打算！眼下无论是我的亲卫团，还是从疏勒借来的那些弟兄，都已经定型了，想改变他们，太难，也不划算。”在骆怀祖这种造反专业户面前，张潜没必要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笑了笑，轻轻点头，“所以，我必须另起炉灶，训练新军。但是，想横扫西域，光凭着训练有素还不够。我还会从一开始，就对新军提出一些要求。”
说着话，他从桌子上拿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笑着递给骆怀祖，“这是秦墨师门传下来的一首军歌，据说是军队克敌制胜的关键。我根据大唐的实际情况，做了一些改动。师叔看看，能不能读懂。如果能，教导团组建完成之后，第一课，我就会教大伙把这首军歌学会。”
“军歌？”骆怀祖愣了愣，抬手接过了写满了字的纸，目光中充满了好奇。
他本以为，是一首《秦风》，如“岂曰无衣”之类。然而，目光所及，却看到了通篇的大白话。直白到无法再直白，哪怕是五岁小孩，听上两遍，也能弄清楚是什么意思。
然而，当他从头看到尾，又把目光挪到开头之后。脸色却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嘴唇轻轻开合，低声诵读，“大唐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百姓一针线，百姓视我如子侄兄弟……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第五不能打人和骂人，流氓习气一定要改掉……”
“如何？”张潜也不催促，在一旁笑呵呵地听着骆怀祖把歌词读完，才低声询问。
骆怀祖眉毛皱成一团疙瘩，轻轻摇头，“懂倒是容易懂，你新招募的这群弟兄里头，识字的不多，其中一些人甚至都不能算是纯种的汉儿。军歌简单一些，的确方便让他们学明白。但是……”
犹豫了一下，他的脸色愈发郑重，“但是，你确定，这世界上真有军队能够做到？如果能的话，这是王者之师啊！再加上你那些犀利的兵器和日常严格训练，甭说横扫西域，争夺天下都够了！”
“百姓还在念着贞观之治的余恩，谁想把天下从李氏手里抢走都不容易！更何况，我从没想过争夺天下。”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至于能不能做到，据我所知，至少有两支军队做到了。”
“两支，这么多？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骆怀祖大吃一惊，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不是他少见多怪，这年头，即便是大唐的官军，纪律都非常一般，在境内行军之时勉强还能保证不去劫掠百姓，一旦杀出大唐境外，就立刻失去了约束。而突厥、突骑施，以及西域各部的兵马，则与强盗差不多，所过之处，宛若蝗虫过境。
“师叔就当我是在梦里看到过吧！”张潜无法跟骆怀祖解释穿越这件事，笑了笑，低声补充，“第一支军队，名为岳家军，军队的口头禅就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掠’。该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待！第二支，号称子弟兵，这首军歌原本就属于他们。他们出征或者班师之时，沿途百姓夹道十里迎送，掷瓜赢车。第二支军队，我估计咱们学不来。但是，至少第一支军队，咱们能学上一学！”

第八章 剑与犁
王德宝翻身坐起，迅速从枕头下摸出外衣和线袜，手忙脚乱套在身上。随即双腿转向床下，两脚插入鞋子，在身体站直的瞬间，单手抓起圆圆的布帽，利索地戴在了头顶上。
两脚互相配合，不用动手，他就已经将鞋子穿好。双手动作宛若传花蝴蝶，将被子干净利落地叠成豆腐块。然后抓起脸盆和水杯，直奔放在宿舍一角的水瓮。
没有人跟他争，水瓮口，倒映出一张日渐圆润的脸。愣了愣，他端着脸盆向周围瞭望，伙长张三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依旧宛若一块豆腐，人却不知去向。同宿舍的新兵们倒是都醒了，却没有人像平时一样手忙脚乱地起床收拾。就连向来表现最积极的逯得川，都在慢悠悠地整理衣冠，仿佛娶了七八房小妾贴身伺候着的大老爷一般。
“你们干什么呢，今天都不出操么？万一让……”王德宝愣了愣，皱着眉头提醒。随即，放下脸盆，狂笑着拍自己的脑袋，“奶奶的，老子糊涂了。老子结业了，结业了！不用出操了！再也不用担心被姓任的王八蛋找麻烦了！”
四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同宿舍的袍泽们，笑呵呵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各自收拾行装。
为期整整四个月的新训结束了，与营地里的大多数新兵一样，新训营三团二旅一队五伙的十名弟兄，在伙长张三的带领下，集体通过了结业考核。今天早晨，他们不用再出操，可以随便睡懒觉，想睡到几点就几点，只要不耽误朝食就行。等到用过朝食之后，再去参加一下结业典礼，然后各奔前程。
王德宝心里，忽然涌起了几分不舍，更多的却是快乐与轻松。虽然成绩不如同宿舍的伙伴们那么耀眼，但是，他却依旧平安通过了结业考试。这意味着，从明天起，他就可以每天拿一百文军饷。
王德宝算得很清楚，军中管两餐和衣服鞋袜，除了跟朋友之间的往来之外，他不会有太大花销。这样的话，每年他至少能攒下三十吊，五年下来，如果侥幸没有战死的话，就有一百五十吊。
而按照碎叶镇最新颁布的规定，战兵服役满五年之后，就可以申请退役。从此，任何徭役和兵役，都彻底免除。所以，王德宝在心中早已做好了决定，待五年服役期满，自己立刻离开碎叶军。然后拿着一百五十吊钱，在碎叶城里，官府发还给自己的铺面上，重开一家粮店。
粮店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还叫王家米铺。开始本钱小，可以只卖粟米。那东西容易存放，并且只要注意仓库的通风和防虫，陈粮和新粮味道基本没任何变化。把新粮中掺两成陈粮，然后点几滴菜油搅拌均匀，客人们既看不出来，也吃不出来。新粮和陈粮的价钱每石至少能差五文……
“想媳妇呢？一大早对着水瓮笑起来没完？”路广厦（路光腚）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脸盆走了过来，笑着低声调侃。“那你可得抓紧。我听说，新训结束之后，每个人只有十天假期。然后就要去新长官那里报道。万一把你分配到叶支城去，那边可是连汉家女人都找不到。”
“你才想媳妇呢？”王德宝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好长时间。赶紧一边低头往脸盆里打水，一边反唇相讥，“你每天早晨把被子支撑起半尺高，再不赶紧娶个媳妇，估计过些日子得憋疯掉。万一上头把你分到新姑墨去，那边别说胡女，恐怕连女人都没有。每天你能看到的只有母蚊子！”
“我才不会被分到新姑墨去呢，那边靠近龟兹，根本不需要战兵补充。”路广厦耸了耸肩，满脸骄傲地摇头，“我肯定会留在碎叶。我听人说过了，镇守使会取考核结果排在前一百的弟兄，留在他身边当亲兵。我算了算，自己好像能排进前九十！”
“就你？”王德宝扭头看了对方一眼，满脸不服，“前九十，别吹牛了！前一百九十，肯定都找不到你。”
“你有没算过！只会顺口胡说。”路广厦也不生气，只管洋洋得意，“我可是悄悄跟周旅率打听过的。据他说，咱们这个伙，除了某个懒鬼之外，其他人应该都在前一百之内。”
“那我就提前恭喜你了。希望大帅哪天心情好，看你顺眼，再赏你一个官做！”王德宝辩不过对方，翻了翻眼皮，酸溜溜地说道。随即，端着脸盆和牙缸离开，到门外默默地洗漱。
他跟路广厦两个，脾气一直都不对付。然而，念在考核之时，此人先跑完了，又与逯得川，张三一道折返回来，在内圈陪着自己跑的份上，他今天不打算跟对方一般见识。至于去给张镇守当亲兵，他还真不稀罕！
在他看来，只有蠢到没边的蠢货，才会只看到给主将当亲兵的荣耀和前途，而洋洋得意。事实上，主将身边的亲兵，大部分都在外放为官之前，就已经战死沙场。特别是张镇守这种喜欢以身犯险的主将，身边亲兵死得肯定更快，说不准两年内就得换上一整茬！
“德宝，别生气！路五就是嘴巴臭，其实他心里，巴不得大伙继续在一起！”逯得川也打了水，悄悄走到门外，对着王德宝的耳朵低声安慰。
“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王德宝抬起头，远远地朝着也来到门外洗漱的路广厦扫了一眼，不屑地撇嘴，“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去看蚂蚁上树。”
说罢，又看了一眼在自己身侧默不作声洗漱的杨成梁，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向逯得川叮嘱，“你以后前程远大，但是千万小心。沙场之上，羽箭可没长眼睛。升官发财都是活人的份，与死人没任何关系。另外，别老想着报仇。你的仇人已经死了，你不可能把所有突骑施人全都杀掉。而咱们的长辈如果还活着，肯定跟更希望咱们娶老婆，抱儿子，继承香火。而不是整天都想着跟人去拼命！”
想到父母生前对自己的期待，他的眼圈先红了起来。赶紧捧起水，朝着自己脸上泼了两把，然后拿起刚刚发下来的葛布手巾，将泪水和洗脸水一并擦了个干干净净。
“你也注意保护自己，无论去哪！”逯得川的眼睛也开始发红，哑着嗓子回应。
他跟王德宝，都能写会算，在军营之中绝对属于另类。此外，他和王德宝，在娑葛没造反之前，原本也都生活在碎叶城中，算是半个老乡。所以，二人之间的交情，自然就比跟其他袍泽更深一些。
但王德宝的各项考核成绩，都是中下。而逯得川拿了个门门全优。所以，二人走出新训营之后，注定要分道扬镳。而碎叶镇这么大，说不定，这次分别，就是永远。
“放心，只要不到任丙手下，无论去哪，老子都会活得有滋有味儿！”不想把气氛搞得太难看，王德宝放下手巾，强笑着宣布。“说不定，下次见面，老子就已经做了校尉。”
“就你，可拉倒吧！”马承（马掌钉）端着洗脸水从他身边走过，笑呵呵地摇头，“除了这圆鼓鼓的肚子，其他跟校尉哪都不像！”
“你别瞧不起人！”王德宝将脖子一梗，低声反驳，“我肚子里是大了一点儿，但是俗话说，宰相肚子能撑船。想当大官，肚子肯定不能太小。另外，好歹我各项考核都通过了，虽然跟你们没法比，去了外边军营里，就相当于骆驼进了羊群。届时，你们这些比我强的，肯定都无法过来跟我争，有道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虽然是为了故意逗大伙开心，他才故意把话说得无比嚣张。然而，大伙听了之后，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理由反驳。
王德宝的训练成绩在新训营中排不上号，但比起碎叶军中的普通战兵，还真未必就差哪去。而如果真的像路广厦先前透露的那样，在考核中表现出色的人，都被送到了镇守使身边听用，王元宝还的确就成了矬子里的高个子，说不定因祸得福，很快就脱颖而出。
“梦不要做得太美。”路广厦洗漱完毕，拎着木制的脸盆和牙缸，故意给人添堵，“我可看到任丙这几天，一直跟在任校尉身边打转。说不定就是想把你要到他手下去，报当日你让他丢面子的一箭之仇。”
“胡说，他既然姓任，肯定就是镇守使的亲兵。不可能到下面去做……”王德宝想都不想，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然而，话音落下，他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
任丙是张潜的亲兵不假，亲兵通常不会下去做队正带兵，也没错。可如果考核成绩在前一百的人，都进入亲卫团，除了他之外，新训营三团二旅一队五伙的其余九名兄弟，就难免有人会落在任丙手下。到那时，镇守使再对大伙欣赏有加，也不可能天天盯着。而亲卫团的军官们，除了姓郭就是姓任……
“不会那么巧吧？”
“路光腚，你说考核名次在前一百位的会进亲卫团，是真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老子最后那两箭，故意射歪好了。”
“如果这样，王胖子真的因祸得福了！”
……
其余几个弟兄，也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纷纷凑上去，忐忑不安地议论。只有原名杨树杈的杨成梁，依旧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把他自己洗漱干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宿舍走去。
“小杨，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车平（车前草）跟杨成梁铺位相邻，跟上前，低声询问。
“担心什么？一条命而已。”杨成梁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得言简意赅。
车平吐了下舌头，顿时就没了话说。杨成梁这种人，就像大冬天茅房里的石头，又冷又硬。谁要敢看他不喜欢说话，就故意欺负他，最后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
而王德宝，却又开始替杨成梁操起了心，也拎着脸盆和牙缸追了上来，低声说道：“小杨，别担心，亲卫团好几百人呢，你怎么会碰巧就落到姓任的手底下。如果真的那么倒霉，你就主动请求调出。别人打破脑袋还想往里挤呢，你肯腾位置出来，上头即便不放行，也会想想，你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得主动离开。”
“知道了！”杨成梁看了他一眼，回答声里依旧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我跟你说……”王德宝见此，愈发担心他的将来。又追了两步，婆婆妈妈地补充，“咱们都得为自己活着，不能光想着报仇。更不能动不动，就想着自己烂命一条，拼掉拉倒。在兄弟们眼里，你的命金贵着呢，犯不着跟不相干的人去硬碰硬。”
“啰嗦！”杨成梁翻了翻白眼，放好脸盆和牙缸，开始坐下来收拾角弓。
王德宝接连碰了两个软钉子，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趣。讪讪地放好了脸盆和牙缸，也开始保养自己的横刀。
西域气候过于干燥，而角弓和横刀，眼下都不是碎叶城所能自产。如果保养不良，出现了问题，大伙就要空着手跟敌军作战。所以，几个呼吸之后，路广厦和逯得川等人，也加入了进来，大伙各自坐在床头，借着阳光收拾随身兵器，一个个，态度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压抑的起来。不是因为离别在即，而是因为对未来的忐忑不安。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杨成梁那样，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大伙从绝境中获救还不到半年，还没过够眼前这种吃饭管饱，睡觉有床榻被褥的安稳日子。此外，大伙心里，其实跟王德宝一样，希望能够尽快攒下一笔钱，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这是怎么了？本伙长才一早晨不在，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像被雹子砸了般？！”伙长张思安（张三），忽然风风火火地闯入，愣了愣，笑着询问。
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考核成绩名次排在前一百位者去给张镇守使当亲兵，乃是道听途说，能不能当真还是两回事。而有谁会恰好倒霉，落到了任丙手下，更是远在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为了还没发生，只是与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心情沉闷，大伙说出来，肯定会被张伙长笑话杞人忧天。
“噢，明白了，你们舍不得本伙长了！”张思安年龄比众人大，心脏也大，迟迟没得到回应，立刻笑着猜测。“不怕，不怕，过来领身份牌，大伙的去向都定了。咱们这些人……”
快速看了王德宝一眼，他有些歉意地降低了声音，“咱们这些人，暂时还是在一起，除了胖子。”
“我就知道！”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王德宝依旧觉得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叹了口气，悻然说道。
“不过，你的去处也不差！”张思安又看了王德宝一眼，小声安慰。随即，将手伸进木箱里，快速抓起三枚带着细绳的铜牌，“看好了，身份牌，上面是大伙所在队伍的番号，自己本人的编号和名姓。不要丢，将来如果换了地方，或者升官了，还要交上去，以旧换新。”
说罢，先抓了一块铜牌，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朝第二块铜牌上看了一眼，低声喊道，“逯得川，从今日起，转为战兵。进教导团一旅一队，做第二伙的伙长。”
“啥，教导团？教导团是什么地方？”原本还以为自己去做亲兵，逯得川大吃一惊，一把抢过刻有自己的名字和编号的铜牌，高声追问。
“新地方，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也是今天早晨被叫去任校尉那边，接受例行训话时，才知道的消息！”张三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摇头，“反正不是什么坏地方，我听任校尉说，这回考核，名次排在三百之前的人，都要进教导团。团长是镇守使亲自兼任，副团长是镇守使的师叔！”
“噢——”欢呼声立刻响彻宿舍，震得房梁簌簌土落。在场众人，除了王德宝和杨成梁两个之外，其余都兴奋得手舞足蹈。
杞人忧天，刚才大伙果然是杞人忧天了。镇守使那么英明，怎么可能让大伙再去任丙手底下受气。大伙要去教导团，不是亲卫团。虽然不知道教导团具体是干什么的，可就凭镇守使亲自担任团长这一条，大伙将来的前途肯定不会太差。
“杨成梁，你进教导团一旅一队，做第三伙的伙长！”
“路广厦，你也是一旅一队，算了，我不啰嗦了。大伙都是一旅一队，你进第一伙当兵。其他人，也都先从普通一兵坐起，要么是跟着我，要么跟着逯得川和杨树，杨成梁。”
“车平，你是第二伙，接着身份牌，别丢了！”
“唐塔，你第三伙……”
快速将身份牌给大伙一一发下去，随即，又笑着交代了几句入营时间和假期注意事项。伙长张思安，像个老大哥般，将目光转向了已经窘迫得想要夺门而逃的王德宝，“胖子，咱们这些人里，你最有福。虽然没进教导团，但是你记得有一次上头发下纸笔，让大伙凡是会写字算账的，都去算那纸上的账么？”
“当然记得！”王德宝红着脸，轻轻挠头，“跟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就露了那一回脸。”
“你那次，脸可是露对了！”张思安从木箱中，掏出最后一枚身份牌，笑着按进了王德宝手里，“上头有人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不，别人要么进教导团，要么去细柳营，唯独你，因为擅长算账，分配去中军参谋部，做军屯处的录事。辅佐屯田参军打理碎叶城周围的所有军田！今后，弟兄们名下的田地上，能收多少粮食，全都看你了！”
“什么？张伙长，我一直老实听话，你可别糊弄我？”王德宝大惊失色，挥舞着手臂高声抗议。
碎叶军的战兵按天算饷按月发，待遇之厚，远超县衙各房主事。所以甭管这四个月的训练有多辛苦，他都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本以为至少都能当个战兵，拿到每月三吊钱的高额军饷，谁料到，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非但前途远大的教导团没他的份，寻常战兵他也做不得了，让他如何能够心甘？
“身份牌在这里呢，你自己比较。战兵无论在哪个营，都是一把剑和一只盾，而你，却是一张车犁和一架水车！”伙长张思安躲了躲，快速将自己的身份牌也摘了下来，扔到了王德宝怀里。
王德宝伸手捞起身份牌，与自己的两厢对照。果然，发现自己的身份牌，与张思安的大相径庭。扭头再去看逯得川、杨成梁等人的身份牌，却全都跟张思安的一抹一眼。只是张思安、逯得川、杨成梁三个，身份牌背面，还多了“从九下”三个汉字，而路广厦、马承、车平、唐塔、唐盖泽、包戈等人却没有。
“你先别着急，我问过了，你做录事，也算战兵，并且还略高半级，军饷和军田都等同于伙长。”就在他绝望得几乎要哭起来之际，张思安的声音再度响起，令人如饮甘露，“不信你看，你的身份牌背后，也有从九下三个字，意思是你报道之后，级别就是从九品下，还外加陪戎副尉的武散职。”
“真的？”王德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含着泪，将身份牌翻过来仔细查验。果然，在自己的身份牌背后，也发现了与逯得川一样的“从九下”三个字，顿时，破涕为笑。
“早知道这样，我考核时，也不那么卖力气了？”故意逗大伙开心，路广厦在一旁酸酸地砸吧嘴。
“就你？”张思安立刻将目光转向他，笑着数落，“人家王胖子是能算一手好账，所以才当了军屯录事。你，不脱袜子，能算清楚七加八等于多少，就算我输！”
“瞧不起人是不是！”路广厦大怒，伸出手指，开始数七加八。然而数到了十之后，却发现手指不够用，顿时又讪笑着挠头。
“行了，张大哥，你就别难为路五了。”唯恐路广厦受窘过度，伤了面子。王德宝赶紧在一旁岔开话题，“走，走，吃朝食去了。说好了，今天开完了那个，那个什么典礼，放了假，一起进城吃馆子！我请，我结账，让大伙敞开肚皮吃个够！”
“本来就该你请！”张思安毫不客气地点头，“大伙听清楚了吗，今天不让胖子心疼掉半斤肉，本伙长跟你等没完！”
“放心，我们跑着去！”
“我们朝食和哺食都只吃一半，留下胃口吃死胖子！”
“去，一定得去！老子辛苦训练四个月，不及他算半页纸。这口气，不吃出来，老子心里不服！”
……
大伙笑闹着答应，然后抓起木制饭盆，乱哄哄地朝门外走。本以为可以开开心心混一整天，谁料，才走了十多步，却忽然看到，杨成梁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额头鬓角等处，冷汗滚滚。
“怎么了，小杨！”
“不会喝了脏水，发痧了吧！”
“不怕不怕，肚子疼不是病，上个大号就能好！”
……
众人齐齐停住脚步，围在杨成梁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而原本就话极少的杨成梁，此刻愈发沉默，手捂肚子，满脸涨红，对大伙的问话，迟迟不做任何回应。
“你不会是……”王德宝忽然若有所悟，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从背后去看杨成梁的鞋子跟。恰恰发现，一缕殷红，正顺着对方裤子与绑腿衔接处，缓缓渗了出来。

第九章 为谁而战
“没想到，我碎叶军中，居然也有一个花木兰！”听完任六的汇报，张潜站起身，惊诧地连连轻拍桌案，但是，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儿恼怒之色。
任六不知道花木兰是什么典故，低着头，忐忑不安地等候发落。张潜把新训营交给了他，他却让新训营闹出这么大个笑话来，并且还恰恰发生在结业典礼之前。按罪论刑，他无论挨军棍，还是被一撸到底，都不为过。
骆怀祖则见猎心喜，在旁边笑着抚掌，“真的是女扮男装？我就说，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她跟别的新兵，精气神儿都截然不同！用昭你别生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小妮子藏得太深，连同屋一起住的伙伴都瞒过去了。任都尉发现不了她是女儿身，也很正常。你把他交给我，我亲自来教她，两年之后……”
“我只是好奇，女扮男装从军，却很长时间没被发现这种事情，居然在碎叶出现了。”张潜看了骆怀祖一眼，笑着打断，“至于新训营和教导团，我又没规定不准招募女兵？”
“你，你准备还让她进教导团？”原本还有意给任六开脱的骆怀祖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追问，“你让她进教导团学什么？学完之后，你还能真的派她下去带兵？”
“她凭本事考上的，我有啥理由不让她进？”张潜笑了笑，低声反问，“至于学什么？当然跟别人一模一样！至于带兵，本朝好像就有过一支娘子军，而武后当政之时，也有女人出来做官。”
“带娘子军的，那是高祖的女儿，并且是在立国之初，迫不得已。至于女人做官，则天大圣皇后退位之后，已经成了本朝的大忌。”担心张潜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骆怀祖皱着眉头提醒。
“反正大唐国法没有禁止过女人当将军和当官。至于大忌，没写进律法，我就当不知道好了！”张潜又笑了笑，云淡风轻地挥手。
“终究男女有别。”骆怀祖劝他不住，只好放弃了培养一个女刺客的打算，悻然撇嘴。
“教导团里，单独为她腾出一套房子，一间茅厕的事情。”在另一个时空，连女总理，女部长都在网络上见过无数次，张潜还真没把女人从军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想了想，快速补充。
无法理解张潜为何将此事看得如此简单，骆怀祖再度低声提醒，“你准备招进教导团这些人，可个个都是血气方刚。万一不小心弄出什么丑事来……”
“师叔提醒的对，给杨成梁的房子，得改成独门独院。”张潜想都没想，快速给出了解决方案，“有谁凭本事打动了杨成梁的芳心，搬进去住，我就成全他们。若是有谁敢用强，被杨成梁打死了活该。打伤了杨成梁，无论伤得如何，一律斩首示众！”张潜又是想都没想，顺口就给出了答案。
“这，你的地盘，你说得算！”骆怀祖终于无话可说，悻然耸肩。而原本忐忑不安地等着听候处置的任六，心中担忧则悄悄地散了个一干二净。
杨成梁女扮男装，是教头任丙发现的。几个任姓老兄弟，气得火冒三丈，暗地里怂恿他拿下杨成梁，斩首示众，捍卫新训营名誉。而他，当时却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照办。现在看来，这个心眼儿留得一点儿都没错。真的按照任丙等人的提议做了，才会惹下大祸，弄不好，甚至得吃不了兜着走。
“杨成梁在哪？你没把他怎么样吧？”果然，张潜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他，皱着眉头询问。
“没，没有！”任六晃了晃脑袋，回答得非常肯定，“属下只是派人将她关了起来。她自知理亏，所以也没反抗。”
“放出来！”张潜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忽然变得有些阴沉，“军规上哪一条，规定不准女子从军了？既然没有，咱们在送他去新训营时，又没问过他是男是女。理亏的就不是他。”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放她出来。”任六缩了下脖子，满脸赔笑，“刚才之所以把她关起来，是怕闹得动静太大，耽误了新训营的结业典礼。您曾经说过，今天的典礼，您会亲自到场。”
“我的确会去！”张潜长出了一口气，轻轻点头，“你先回去，亲自把杨成梁放出来，然后当众向她道歉。如果当初抓她时，还涉及了别人，也一起放出来，道歉！如果有谁对此不满意，让他来找我。大唐连女皇帝都有过，女人当兵，天塌不下来！”
“是，属下遵命！”任六心中暗叫了一声万幸，给张潜行了个礼，顶着一额头亮津津的汗珠，快速离开。
还没等他的脚步迈过门槛，张潜却又从背后叫住了他，高声吩咐：“还有，等会儿典礼，将杨成梁所在的那个伙，安排在最靠近观礼台的位置。我有话，要当众跟他们说。”
“是！”任六再度高声答应，随即，又满脸为难地请示，“她，她来了月事，衣服上全是血。如果参加典礼还站在前排，恐怕不太吉利，也不……”
“你是校尉，连多发他两身干净衣服的权力都没有么？”张潜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呵斥，“至于吉利，我就不信，哪支军队看到了女人的月事，就全体拿不动刀枪。”
“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任六被训得面红耳赤，又拱手行了礼，逃命一般跑出了镇守使衙门。
看着他的慌慌张张的背影，张潜轻轻摇头。
任六刚才肯定没有完全实话实说，不用问，张潜就能猜到，此人下令将杨成梁关起来，是准备如何处置对方。而以他对张思安和逯得川等人的观察，新训营三团二旅一队五伙的弟兄，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杨成梁被抓走。
双方如果起了冲突，张思安等人难免要吃亏。好在任五，任六骨子里都不是恶毒之辈，自己一向又表现出对张思安等人的看重，应该不至于闹出人命。
“为何要安排他们站在距离你最近的位置，莫非你还打算，当众表彰杨成梁，易钗而弁？”骆怀祖悄悄跟上前，满脸不安地询问。
“那有何不可？”张潜笑了笑，目光闪闪发亮，“她一介女子，比新训营中上千男子表现都好，为啥我就不能表彰她？碎叶镇空有广袤的地盘，却没有多少人丁。如果各族女子，都像杨成梁这般，哪怕不当兵，只是到碎叶城的作坊里干活，都能让各作坊的规模再翻上一倍！”
“你可想清楚了，原本朝廷那边，就一直看你不顺眼。如果因为此事，再得罪了一群清流……”
“得罪了又如何？”张潜又笑了笑，满脸不屑，“他们还能拿唾沫淹死我？况且你先前都说过了，这里是碎叶，我说的算！”
骆怀祖再度无言以对，只能笑着摇头。
张潜行事，他越来越看不懂了。如果换成他，除非杨成梁是个绝世美女，否则，才不会冒着引起非议的风险，将此女放在专门用来培养将校种子的教导团中。更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去给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
然而，看不懂张潜的作为，却不耽误骆怀祖越来越觉得张潜顺眼。甚至隐隐约约在心中产生了一种预感，墨家如果想要大兴于世，唯一的机会，就着落在此子身上。如果错过，绝对不会有下次。
这种预感，在他跟随张潜走入新训营之后，愈发强烈。短短四个月的训练，竟然让那些从各地收罗来的奴隶，全都脱胎换骨。无论走路，站立还是列队而坐，一个个都胸挺背直，精神十足。
虽然还没有经历过战阵，这些新丁身上缺乏百战老兵才有的杀气，但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群好兵。特别是他们横成行，纵成列，一排排站在校阅台下之时，那股扑面而来英气，刹那间，就让人血脉贲张。
这只是四个月的新训，担任教头的，还都是些普通家将，效果就如此明显。若是将来把新训营的教头，都换成张潜亲自带出来的教导团精锐，训练出来的新兵，将会是什么模样？
这只区区三千新兵，就让碎叶军的实力，瞬间上涨了好几倍。如果将来张潜帐下，能有十万这样的兵卒，将校又全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嫡系……接下来会怎样？骆怀祖心脏狂跳，激动地差一点就无法自已。
因为想得太高兴，他错过了新训营结业典礼的大部分内容。甚至张潜这个镇守使给全体新兵训话，他都是左耳朵听见了声音，瞬间就从右耳朵冒了出去。直到突然间，听到观礼台下欢呼声响若雷动。
“怎么回事？”骆怀祖愣了愣，赶紧将心神从天外的造反大业中拉回来，定神向台下看去。只见张潜已经大步走下了观礼台，来到了张思安面前，亲手将一枚纯金打造的功勋牌，挂在了此人脖颈之上。
“这小子，拉拢人心，也有一手！”骆怀祖恍然大悟，笑着悄悄点头。
金牌他见过，总计用了不到半两金子。可这半两金子打造的功勋牌，却足以让张思安心中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今后这辈子，哪怕前面横着刀山火海，只要张潜一声令下，都不会眨眼睛。
“新训营三团二旅一队五伙，入营之时十人，结业之时十人全都顺利通过。并且出了三名全优、六名上平，伙长张思安居功至伟！”当欢呼声稍稍平息，张潜声音，紧跟着就响彻了全场，“特别是考核之时，张思安等人非但自己快速通过，还掉过头来，不顾劳累，鼓舞本伙最后一名弟兄，实乃我碎叶军楷模。因此，记功一级，赏金牌一面。去军屯处出示此牌，可兑换熟田三百亩。过后是将熟田留在手里，还是卖掉折现，皆可自己决定！”
“镇守使英明！”
“大帅英明！”
……
四下里，欢呼声再度响若雷动。而那伙长张思安，虽然平素号称口齿灵活，此时此刻，却激动得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来。全身上下哆嗦着，就要跪倒磕头。“谢，谢镇守使赏，属下，属下……”
“不要拜，军中不跪，哪怕将来有皇帝亲临！这是碎叶军的规矩！”张潜一把搀扶住了他，同时笑着命令。“站直了，给弟兄们做个表率。无论今天还是以后！”
“嗯，嗯！”张思安流着泪点头，刹那间，就将脊梁骨挺了个笔直。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潜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扫向全军。骆怀祖说得对，在碎叶镇，他说的算。所以，他干脆趁着自己一个人说得算的时候，多洒一些种子下去。至于将来收获如何，且不去问。
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新训营所有弟兄，都猜到了自家镇守使有话要对大伙说，陆续自觉地闭上了嘴边，目光中充满了崇拜。
果然，当周围的欢呼声彻底沉寂，张潜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大部分人的耳朵，“你们当中，有的人是从姑墨州加入张某麾下的，有的人则是从冻城加入的，还有的人，是从突骑施各部，被送回碎叶，然后又通过了严格筛选，才进入新训营的。无论你们从哪里来，在你们入营的第一天，张某都曾经答应过，坚持不下去，你们可以随时退出训练。但是，你们都坚持到了顺利结业。在这里，张某恭喜诸位！”
“多谢镇守使！”
“谢镇守使！”
“愿意为镇守使赴汤蹈火！”
……
有人带头，新兵们稀稀落落地响应。却谁都不知道，张镇守使忽然跟大伙提起这些旧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双手轻轻下压，张潜示意大伙保持安静。随即，又笑着说道：“同时，张某也想问诸位一句，如今碎叶城中可谋生的机会很多，你们即便不当兵，也不愁活路，还有一百亩口粮田可以作为依仗。你们却坚持要披甲上阵，究竟为了什么？不必急着回答，张某只想听实话，而不是蓄意拍张某的马屁！”
最后那句强调，着实太煞风景。立刻，就让许多人已经张开的嘴巴，重新合拢。而站在前几排，与张潜正对的位置，却有很多人，脸上露出了几分扭捏。
实话，通常都不好听。在场众人，如果扪心自问，恐怕超过七成以上，都是冲着转为战兵之后，那每月高达三吊的军饷来的。但是，如果按照张镇守的要求实说，恐怕立刻就得让张镇守尴尬地拂袖而去，而说话者，接下来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没人回答么，如果没有人的话，张某可随便点了。点到谁，谁都必须说实话，否则，本镇守就将他逐出辕门，永不录用！”早就料到，大部分人会变成哑巴，张潜忽然笑了笑，高声宣布。
“启禀镇守使，属下的命是您救下来的。属下坚持在新训营学本事，就是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知道如果点将的话，肯定都会点到自己，张思安把心一横，主动做出了回应。
“属下也是，为了报答大帅的活命之恩！”
“属下这条命是大帅给的，属下愿意为大帅做任何事情！新训营这点小苦，根本不算什么！”
“属下也是！”“属下也是……”
回答声陆续响起，无论真假，至少有四成左右的弟兄，选择了跟张思安相同的答案。
“启禀大帅，属下坚持训练，是为了报仇。”逯得川受到了周围气氛的鼓舞，挺直了身体，高声补充，“虽然有人说，娑葛已经死了，仇已经报了。可当时跟娑葛一起攻破碎叶屠城的，还有突厥人。属下的家人，全都被他们杀了，属下如果不将他们杀得血流成河，愧为人子！”
“属下也是，为了报仇。”
“属下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报仇，大帅怎么操练，属下都心甘情愿！”
……
数十人，含着泪附和逯得川的话。随即，则是成百上千人，红着眼睛，发出悲愤的怒吼。
娑葛死了，但是屠城留下的伤痛还在。突骑施人服了，但大伙被奴役的屈辱还在。所以，很多新兵，都恨不得将娑葛加诸在自己头上的苦难，原样奉还到突骑施人头上。如果突骑施再度起来造反，凭借手里的刀和在新训营里学到的本事，他们就有机会得偿所愿！如果突骑施人选择继续蛰伏，他们还可以跟在张潜身后，杀向突厥！
“嗯，生为男儿，理当恩怨分明！”好像对大伙的回应很满意，张潜笑着点头，随即双手再度轻轻下压。
回应声迅速小了下去，无论说了真话，还是说了假话，新兵们都偷偷松了一口气。笑呵呵地等待张镇守的下文。
“杨成梁，你呢？”张潜却意犹未尽，忽然将目光转向脸上带着瘀青的杨成梁，笑着询问，“碎叶城男多女少，如果你想嫁人的话，应该能嫁个非常殷实的人家。你为什么要冒着女扮男装被发现的危险，坚持到了最后？”
“我，我……”杨成梁原本就口齿笨拙，紧张之下，愈发说不出话来。一张生在男儿身上算是英气，生在女儿身上却略显坚硬的面孔，涨得几乎滴血。
“启禀大帅，她想报仇！”王德宝在旁边看得着急，主动替她回应。“我们以前夜谈的时候，问过她。他和我一样，家人全被娑葛害死了。所以这辈子将只有一个念头，报仇雪恨！”
“嘿嘿嘿……”身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窃笑。半是因为王德宝乱献殷勤，半是因为“夜谈”两个字，给人所带来的遐思。
“是他说的那样么？娑葛已经死了，你的仇，其实已经报了一大半儿。剩下的仇，你可以嫁个当兵吃粮的男人，让他帮你去报。”张潜没有发笑，看着杨成梁，继续认真地询问。“不要紧张，我既然下令放你出来，就没打算再处罚你。教导团的位置，也始终给你留着，无论你是男子汉，还是女儿身！”
“我，我阿爷，我长兄，全，全没敢反抗，被突骑施人挨个给杀掉了！”杨成梁抬手抹了一把泪，口齿依旧不怎么灵光，却断断续续将心里话合盘托出，“我家其他人，也被杀了。我，我那时候就在心中发誓，这辈子，不靠任何人保护。我要自己来保护自己。大帅，我早就不再把自己当女人，将，将来上阵杀敌，我要是比别人落后一步，你尽管，尽管砍我的头！”
“好，那就你一言为定！”张潜后退半步，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掌。“我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只在乎你在沙场上的表现。你杀敌有功，我升你的官。你畏敌如虎，我砍你的头。绝不因为你是女人，就另眼相待！”
杨成梁愣了愣，不知所措。直到肋骨被逯得川捅了一下，才红着脸将右手伸了出去，与张潜在半空中相击。
“啪！”击掌声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然后直入心脏。
张潜的接下来的几句话，也跟着击掌声，一道传入了大伙心脏中，直到数十年后，还让很多人，都无法遗忘。
那天，风很大，天很晴，太阳温暖明亮。
那天，张潜说：
“我不需要你们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而战，因为我早晚会离开西域，你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不可能跟我一辈子。我也不希望你们光记得报仇，因为生命本来很精彩，你们不应该为了报仇而活着。但是，我却希望，你们知道为自己，披坚执锐，奋力一搏！无论是谁，试图伤害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你们都能拔出刀来，跟他不死不休，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跪下去，被别人当做牛羊！！”
顿了顿，他抬起头，忽然说得格外大声：“你们以前不懂，也没人教你们，错不在你。而今后，张某告诉你们，只有你们懂得为自己而战了，曾经的惨祸，才永远不会再次发生！”
“只有你们懂得为自己而战，你们，和你们子孙，才永远不会再成为别人的奴隶，才不会失去自己的姓氏和名字！才永远不会变成一头牲口，或一架工具！”
“只有你们，都懂得为自己而战，并且教会你们子孙，也为自己而战。你们今天所做的事情，才不会淹没于历史之中。”
“而历史，也终将记录下来，曾经有你们这样一群人，守护在这片土地上，守护着自己的家园，守护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
这一刻，张潜知道，自己的话，很多人听不懂。
这一刻，张潜知道，自己的很多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或者即便实现了，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也会一点点被时光和世俗扭曲，最后又重新屈服于历史的惯性。
但是，这一刻，他却任性，且尽可能地，将种子洒下去，然后期待有朝一日，种子慢慢生根发芽。
因为，他脚下这片土地是碎叶。
在另一个时空的大唐，这里曾经是李白的故乡。而在“安史之乱”后，这里就彻底跟中原脱离。然后，被异族用屠刀，彻底地抹去了唐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人生只有百年，穿越者也不能例外。他也许能凭借一己之力，让安史之乱永远不再发生。却无法避免，自己百年之后，一个朝代由盛转衰。
所以，他只能将武器和铠甲，交给碎叶唐人。然后告诉他们，作为唐人，理应生而自由！

第十章 警讯
事实证明，张潜既严重低估了新兵们理解能力，也严重低估了自己如今在碎叶百姓当中的威望。
新训营典礼结束的第二天，他一时冲动之下所作出的那段“训话”，就被传遍了碎叶城的大街小巷。随即，“为自己而战”，“永不为奴”，“守护家园”，“守护生而为人的尊严”等张潜本以为对于这个时代太超前的理念，竟然成了很多人的口头禅。
特别是“为自己而战”和“永不为奴”，经历了一次屠城的碎叶人，对这两句话领悟极为深刻。很多因为被突骑施各部送回来的时间太晚，没赶上第一次新兵入营选拔的年轻人，在这两句话的激励下，成群结队走向了新训营的大门，含着泪请求校尉任六，招收他们入营受训。也有不少年初时没通过选拔，或者通过了选拔却不愿意当兵的年轻人，红着脸返回新训营门口，请求任校尉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任五、任六喜出望外，兴冲冲地跑到镇守使衙门向张潜请示。然而，后者却兜头给二人泼了一盆冷水，“新训营暂时关闭，营里的教头全部回归原队。雇佣的杂役也给他们放长假，让他们自己去城里找活干。”
顿了顿，张潜继续吩咐，“你们两个，抓紧时间对本期训练做一次总结。哪些科目的确有用，哪些科目设置不当，都写下来。另外，哪些经验值得借鉴，哪些是走了弯路，需要汲取教训，也写下来，以备今后参考。”
“是！”任五和任六不敢抗命，哭丧着脸答应。随即，又察言观色，确信张潜不是对自己不满意，才相继小心翼翼地提醒，“庄主，民心可用！”
“镇守使，碎叶营和刚刚建立的细柳营加在一起，咱们总计才有六千五百多弟兄。牛大总管给咱们的兵马定额，是两万。”
“兵贵精不贵多！”张潜心里早有打算，摇了摇头，笑着回应，“另外，碎叶城人太少，都来当兵，谁种地？谁去作坊帮工？大总管那边，是给了两万人的定额，可朝廷只管供应咱们兵器、皮甲和粮草，不管军饷。咱们现在还能发得起军饷，是因为去年冒险端掉了娑葛的老窝，把他四下抢劫所得都拿到了手。如果今年顶着两万名额的上限扩军，每月光军饷就得七八万吊，你要我去哪里弄？！”
“这，这……”任五和任六龇牙咧嘴，脸上的笑容迅速开始发苦。
身为很早就开始追随张潜的铁杆嫡系，他们当然知道，自家镇守使说得全都是事实。娑葛只懂劫掠，根本不懂建设。碎叶城落在此贼手里还不到一年，就被盘剥得只剩下的房屋和城墙。而张潜夺回碎叶城之后，虽然全力屯田垦荒、开设作坊，集市，并且降低税负，鼓励商贩往来，可这些举措想要见到效果，却需要时间。
既然碎叶城百废待兴，镇守使府，当然就甭想保持收支平衡。事实上，从张镇守带领大伙进入碎叶城一直到现在，碎叶镇的财政，全靠当初抄娑葛和那些突骑施长老的家产所得来支撑。而那些长老的家底再厚，也不可能达到富可敌国的地步。所以，为了避免坐吃山空，停止扩大军队规模，几乎是张潜必须的选择！
“算算日子，六神作坊的商队，差不多也快到了。他们会带一批货物和钱财来，借给碎叶镇救急。也会把咱们去年缴获的珠宝饰物，以及大批碎叶产的毛布，带回长安去发卖。另外，咱们的作坊已经开始有产出，城外的矿坑，最近也有了收获。”不对任五和任六做任何隐瞒，张潜笑着向二人交待，“我估计，等秋收之时，新训营再开第二期，届时，还是由你们两个负责，但是，教头要换掉一半，选拔标准，也要大幅提高。”
“属下明白！”任五和任六互相看了看，然后齐齐拱手。“属下定然不负镇守使所托！”
换掉一半教头，是必然的事情，即便张潜不提出要求，他们两个也会着手将几名不适合做教头的兄弟，退回亲兵团或者碎叶营中。而提高选拔标准，更是应有之举。否则，按照这两天的态势，城中的年轻人，至少有一半儿会来报名当兵。把他们全部招进军营，以后城里的各作坊就真的找不到人干活了，城外的庄稼也没人再肯下力气收拾。
“城里很多作坊，当初都是以六神商行名义兴建的，这部分投入，待商行的商队抵达之后，会按照实际支出和人工，进行回购。”手头实在没人可用，所以张潜也不打算让任五、任六放假，想了想，开始给二人布置任务，“商行进行完回购之后，作坊还会剩下一部分干股。我打算，将这部分干股对追随我时间在一年之上的弟兄发售。所以，你们俩最近除了总结新训营的经验之外，也别闲着。去通知弟兄们准备出钱入股的事情。可以不买，但是不能多买。具体购买数额，需要等商行的账房来了，做一次总估算，才能定下来。”
“是！属下一定把这件事办好，庄主放心！”任五、任六喜出望外，瞪圆了放光的眼睛再度拱手。
别人不清楚，他们可是曾经亲眼看到过，张潜、任琮和郭怒三个，如何用几百吊的本钱，折腾起了偌大的六神商行！而眼下碎叶城里的作坊，无论是织毛布作坊，还是造车犁、琉璃、水泥、灯油的作坊，产品都根本不愁销路，缺的只是足够的人手和材料。所以，大伙只要有资格投钱入股，恐怕用不了一年，就能翻倍收回成本。
“告诉弟兄们，手头有余钱，且看好碎叶这边作坊收益的，才能入股。如果手头没有余钱，千万不要硬撑。”早就料到了任五、任六两个人的反应，张潜笑了笑，继续低声叮嘱。
李显病重，韦后在李显的支持下临朝，短时间内，必然引起朝廷运转不畅。而碎叶距离长安的遥远距离，又注定会导致两边发生任何事情，都要间隔至少半月，甚至一个月时间，才能传播到另外一边。这种情况，不利于他继续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获取更高的职位和更大的权力，却非常有利于他在遥远的碎叶，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
这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大部分都没机会传到长安，传入某些政敌耳朵里。少部分即便传播到了，冲击性和可利用性，也会严重缩水。对方即便利用起来，也很难对他发起致命性攻击。
而眼下，大唐国力严重衰退，朝廷为了保证西域的安宁，对边将的很多行为，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只要他“不合规矩”的程度，没超过郭元振当初挟娑葛自重，基本上就属于安全范围，根本不用太担心政敌对自己的攻击。
将官府主持修建的作坊股份化，再将部分作坊的股份卖给长期追随者，显然就属于诸多安全范围之内举措的一种。如此，非但会极大提升任五，任六、郭敬、任齐等长期追随者们的忠诚度，接下来，张潜对碎叶军的诸多变革，阻力也会变得更小。
此外，一旦将碎叶军的利益，与六神商行之间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接下来哪怕不用他本人干预，双方之间的关系也会越来越紧密。而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已经不止一次证明，当军队与资本相结合，它的扩张性，就会像肿瘤一样疯狂。
这算什么？东印度公司？容克集团？还是日本藩阀？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形象都不太正面的名词，张潜悚然而惊。正当他考虑，是不是提前设定一次限制，以免六神商行哪天真的成长为一块肿瘤，反噬到自己头上之时，屋门外，却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吓得任五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胸口。而任六，则果断拔刀扑向了窗口。
“没事，没事，这是火铳声。骆掌书记在后院摆弄火铳，应该是他把火药放多了。”张潜也被吓了一大跳，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笑着推开任五，然后又向任六轻轻摆手。“你们都见过的，在黄河渡船上。我杀死水匪头目，用的就是此物。”
“黄河渡船上？”任五和任六小心翼翼地收起横刀，满脸困惑。仿佛黄河上的水战，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一般。
“就是那个青铜管子！”张潜笑了笑，用手比划着低声提醒。“你们俩莫非都忘了。当初为了掩饰此物的存在，我可是花费了好大力气。”
“庄主不说，我们真的想不起来了。”
“庄主的宝物太多，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任五、任六一个比一个嘴甜，笑呵呵地大拍马屁。
“装傻！”张潜才不信他们俩是真的忘记了火铳的存在，却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想了想，笑呵呵地向二人发出邀请，“跟我一起去后院看看吧，这里距离长安远，不需要藏着掖着了。此物威力巨大，但造价是在过于昂贵。所以，我还在考虑，是否多造一些，给教导团先装备上。你们跟我过去试试，然后帮我考虑一下，到底有没有大规模装备的价值。如果有，等教导团的人装备完毕，秋天时，就在新训展开相应的操作训练。如果没有价值的话，就再等上一等。”
“是！”任五、任六愣了愣，随即兴奋地拱手。
青铜管子他们的确见过，但不知道那东西名字叫火铳，只当是张庄主又拿出来的一件师门法宝。反正，自打前年跟张潜相遇之后，各种法宝他们见了一样又一样，早已经震惊得有些麻木。
既然是法宝，他们就从没敢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用上。而张潜今天邀请他们一起去试用，并且让他们来决定此物是否有装备价值，怎么可能不让二人受宠若惊？
怀着三分忐忑，七分兴奋，任五和任六两个，跟在张潜身后，一道走向镇守使府后花园。才转过月亮门，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
碎叶镇掌书记骆怀祖，正对着一根小孩手臂粗细，带着木托和支架的青铜管子忙碌。看到张潜进入花园，立刻气呼呼地将青铜管子连同木托，支架，一并递了过来，“镇守使来得正好，火铳好像被我弄坏了。刚才打了四次，三次都半途熄了火。好不容易成功一次，然后扳机就又卡住了，我还不敢太用力掰！”
“是么，我看看。”张潜笑呵呵地接过青铜管子和木托、支架，将其组合在眼前仔细观察。
任五和任六，这才发现，木托和青铜管子，其实是一体的。而支架，则是单独的部件。因为青铜管子又粗又长，分量沉重，所以必须用支架支撑住，才方便使用。否则，除了张潜、骆怀祖这种天生力气大的，换个人，还真的未必端得稳。
而青铜管子和木托组合在一起，应该就是火铳了。不知道为何，在铳身后侧，还安装了一大堆零碎部件，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两眼发花。
在场之中，张潜恐怕是唯一不会简单的零件组合犯怵的人。架起了火铳之后，立刻开始检查每一个齿轮。很快，就发现了故障出现在哪里。
原来是因为制造精度问题，两个小齿轮互相卡死了。无法继续跟随扳机移动，才导致使用者也无法继续扣动扳机。
手头没有工具，他只能拔出横刀，用刀尖朝着齿轮挖了几下。好歹让机械运转恢复了正常。然而，瞄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扳机之后，却又发现，燧石擦出了火星，大部分都落在了引药池之外，根本无法及时将引火药引燃。
“太复杂，也太容易坏，有打响一次的功夫，都我能射十箭了。”骆怀祖一改先前那火铳当宝贝模样，抬起手，一边擦脸上的油汗，一边嫌弃地说道，“就连加了摇柄的擎张弩，速度也比此物快好几倍。要我看，你暂时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像原来那样，做个出其不意的杀招。如果装备给弟兄们使，费钱不说，还耽误事！”
“是有点难用！”张潜仔细观察了一下火星的轨迹，点头承认。随即，低头从地上找了块石头，贴在了引药池前方，然后请任五用刀尖自己按住。随即，再度对准靶子，缓缓扣动扳机。
扳机带动圈簧蓄力，然后均匀从另外一侧的齿轮释放。齿轮带动磨轮，快速摩擦燧石。火星飞溅，一部分溅到任五刀尖下的石块上，再度弹回引药池。“砰！”，火铳口喷出一道白烟，将五十步外的木头靶子，直接打出了一个拳头的窟窿。
“呀！”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火铳发威，任五和任六，全都被吓了一大跳。一个手中横刀落地，一个低声尖叫。
这威力，比擎张弩可大多了。任何铠甲，都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包括碎叶军中旅率以上才配发的耀星铠。
如果镇守使麾下的教导团，全都装备上这东西。只要能打得响，两军阵前，对手立刻得倒下一大片。无论什么严密的阵型，也得当行崩溃。然后碎叶军这边再来一次骑兵冲击，瞬间就能锁定胜局！
“需要在这里，钎焊一个挡片！”张潜本人。对火铳的威力，丝毫都不感到吃惊。用手指点了点石块位置，低声跟骆怀祖商量。“这样，火星就不会乱飞了。即便飞向了外边，也被挡片给挡了回去。”
“还是不耽误卡住！”骆怀祖看来今天早晨是没少受火铳的气，继续满脸悻然地抱怨。“这么多零碎，除了你，还有造火铳的工匠，谁敢随便乱动？一旦坏了，大伙不知道怎么修。在战场上，就只能拿这东西当熟铜棍！”
“的确！”张潜想了想，再度点头承认。
他以前对燧发枪，只知道一个名字，根本不知道具体构造。所以在研制之时，就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防止炸膛”和“燧石打火”两方面上，结果，就导致了枪管造得又厚又沉，而打火装置，也变得极为复杂。
眼下是在后花园，骆大侠这种心理素质极其稳定的高手，接连打火失败，还难免心浮气躁。如果上了战场，关键时刻燧发枪齿轮卡住了，将士们还不知道会被打击得有多沉重！
“庄主，为何非要用这么多齿轮？”任五担心张潜真的听了骆怀祖的话，将火铳放弃，也有心给张潜分忧，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打火装置，低声询问。
“这样，才能将手指扣动扳机的力气，转到最前面的磨轮上，让它快速摩擦燧石发火。”整套发火装置，都是张潜自己琢磨出来的，因此，根本不用想，他就给出了准确解释。
“既然是燧石，砸一下，不也能发火么？实在不行，就多砸几次，至少不会卡住！”任五听得似懂非懂，却皱着眉继续提醒。
“对啊，庄主我们在野外生火，也是拿两块燧石对着砸。”同样舍不得放弃火铳的，还有任六，抬头看了看张潜和骆怀祖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我看庄主用了这么多齿轮，怪浪费材料的。并且随便哪个零件出了问题，就彻底打不着火。还弄得不如简单点，粗糙点，架起一根棍子敲打火石，能打火就行。大不了多砸几次，也不费什么事！”
“多砸几次！”张潜愣了愣，将火铳重新架好。然后，将齿轮，圈簧等一系列组件全部忽略。真的按照任六的提醒那样，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敲击衔铁上的燧石。
“啪，啪，啪……”，随着他的敲击，火星四处飞溅，不像磨轮擦出来的那般稳定，却每次都有十几颗，方向飘忽不定。
“前面加个挡头，稍微斜一些，这样，砸出来的火星，就全都进引药池了！”骆怀祖的眼睛，顿时变得像火星一样明亮。弯腰从地上捡起任五的横刀，用刀刃当做挡片，挡在了引药池前。
飞溅的火星，遇到刀刃，纷纷被反弹进了引药池。看得灵机一动，赶紧命令任五帮忙，扶住了火铳。然后自己亲自取了引火药，装进药池。
任六主动上前帮忙砸燧石，才砸了第一下，火星就将引药点燃。“噗”地一声，铳口处，瞬间喷出了一股白烟。
试验成功了！然而，张潜脸上却没露出多少欢喜。默默琢磨了片刻，摇头否决，“不能每次发射都靠砸，否则，铳口就会晃动，影响火铳准头。”
“那就用你这个铜簧，带着这个铁钩钩，蓄力。扳机只做机关。每次发射之前，把铁钩钩拉起来，扣动扳机之后，让铜簧带它，去砸燧石。把燧石镶嵌在药池里头，一砸，火星就不会乱跑了，直接点燃引药！”骆怀祖的眼神愈发明亮，说出来的话又快又急。
“我原来把药池放在侧上方，还特地用东西挡住，是为了防止下雨，弄湿了引药！如果直接把燧石放在药池里，就不能有任何遮挡……”张潜却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想了想，继续摇头。随即，眼神却也亮的起来。
燧石撞击硬物，就会产生火花。而遮挡火花的挡片，完全可以同时兼任砧板的功能。这样，只要把衔铁与弹簧组合在一起，然后让衔铁衔着燧石去砸金属挡片就足够！
金属挡片还可以做成弧形，同时担负替引药池挡雨的功能！
如此，圈簧就可以改成一个弹性好的铜片！而大小齿轮，磨轮，则可以完全省略！
如此，整套引火装置的造价，就能降低到原来的一成。并且制造起来简单，修起来也容易。
至于发火是否稳定，正如任五和任六两个所说那样，多砸几次就行了。反正就是将衔铁从新拉起来，再扣动一次扳机的事情！
“走，跟我去铁匠作坊！”兴奋抓起火铳，张潜大叫一声，转身就走，根本顾不上跟骆怀祖等人解释，自己要去做什么。
骆怀祖和任五、任六，则互相看了看，快步跟上。唯恐张潜过于沉迷于打造兵器，在路上遭到刺客的袭击。
然而，还没等大伙走出行辕的大门。半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
紧跟着，一阵激烈的马蹄声，沿着长街，由远而近。
张潜立刻从兴奋中回过了神，缓缓收住了脚步。
骆怀祖停住了脚步，顺手从他手里接过火铳，然后轻轻摇头。
警讯响了，除非遇到紧急军情，碎叶军绝对不准在城里吹角传讯。
悠闲的日子结束了！战争再度来临。只是眼下娑葛已死，突厥人也被张仁愿打得节节败退，大伙真的想不明白，这次主动挑起战火的，究竟是谁？

第十一章 百思不解
“启禀镇守使，石国人杀过千泉山口。前天夜里攻破阿使不来堡。突骑施黑姓别部抵挡不住，正在向碎叶方向迁徙。”当张潜带着一肚子困惑赶到镇守使行辕正堂，担任城门校尉的张宝也赶到了，顶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汇报。
“石国人？进犯大唐？你可派出斥候去确认了，黑姓别部的吐屯伊里奇现在在哪？可派信使前来求救？”张潜愣了愣，稍微费了一些力气，才确信自己的确没有听错，一连串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斥候刚刚派出去。目前的消息，全是今日在碎叶西方五十里外巡逻的斥候送回来的。”张宝抬手抹了一把汗，继续低声汇报。“据先一步逃到碎叶附近的突骑施人说，伊里奇吐屯被石国兵马活捉了。求救的信使没到，应该是他根本没来得及派出信使。但沿途的烽燧全都点燃了，应该不是假警报。”
“赶紧关闭城门，拒绝突骑施人进入，小心伊里奇居心叵测！”骆怀祖向来不吝啬以最坏方向猜测人心，不待张宝的话音落下，就果断在旁边提醒。
张潜皱了皱眉头，有选择性地接纳，“来人，传本帅将令，城门口严加防范。核验入城者身份，除了碎叶军将士之外，禁止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入。若是有突骑施牧民从西边逃过来，引领他们绕过碎叶，去叶支城附近暂避！”
立刻有亲兵答应着，上前接过令箭，去传递将令。张潜目送亲兵离开，烦躁地用手指轻敲桌案。
战争来得毫无预兆。按道理，石国入侵安西，应该选择去年安西四镇被娑葛搅成一锅粥之时，而不是现在。
那会儿，安西四镇的唐军，根本无暇他顾。石国以大唐藩属的名义，袭击娑葛的后路，割走一些地盘。过后，大唐碍于颜面，肯定无法要求其交还。而现在，石国明知道碎叶已经重归大唐的情况下，再大举发兵越过边境，相当于跟大唐不宣而战。其国王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能一战而定碎叶，且大唐无力发起反击？
此外，石国在昭武九姓之中，虽然号称最为富庶。其富庶的缘由，却是因为该国的两座主要城市，拔汗那和俱战提，都卡在丝绸之路上，可以从过往商队手中，获取源源不断的税收和各种衍生费用。如果抢走碎叶，却断了丝绸之路，对该国来说，肯定得不偿失！
……
“镇守使可曾记得，黄姓突骑施有个叫苏禄的小伯克，也带着部众在那附近放牧？”有心替张潜分忧，任五向前凑了半步，低声提醒，“如果是石国入侵，攻击黑姓突骑施，苏禄没有理由不出兵相助。”
“嗯！”张潜低低答应了一声，却没有跟任五探讨小伯克苏禄是否出兵的问题，继续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石国来犯的理由和目的。
“我去拿舆图！”任六记性没任五那么好，主动奔向位于行辕正堂侧面的书房。
镇守使行辕的正堂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紧跟着，任尚、郭重、张锦、任威、史金等十多名留守碎叶城的将校匆匆而入，先向张潜行了礼，然后站在帅案附近小声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
“怎么会是石国？”
“他们一共才有多少兵？”
“莫贺咄忘恩负义，以前他挨了打，哪次不是安西军替他撑腰？”
“想找死，也没这种找法。石国还没咱们大唐一个上等州的人丁多，大唐如果想要灭了它，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昭武九姓，就没有一姓以善战著称。真是奇怪了……”
……
大伙即便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何石国会捡这个时间入侵大唐？据大伙这几个月来所收集的临近各方势力情报，葱岭对面的石国，乃是昭武九姓之一。名为一国，实际只相当于一个大点儿的部落。全国兵马加起来，也只有五万出头。
并且该国百姓以粟特人为主。而粟特人，向来又以生意头脑精明著称，从未跟“骁勇善战”四个字沾上过边儿！
以往石国跟突骑施发生冲突，每次都被娑葛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娑葛都被碎叶军给剁了，却不知道谁给了那石国吐屯莫贺咄信心，他一定就能打得赢碎叶军。
即便石国兵马侥幸打赢了，刚刚坐稳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的牛师奖，又怎么可能不报复？万一大唐动了真章，世上怎么可能再留下一个石国？
正百思不解之际，却看到任六带着两名参军，很快从书房中走出，手脚麻利地将一大张舆图，挂在了墙壁上。
舆图上的城市、村寨、山川、河流以及草场的位置，大部分都是张潜命人从来往商贩口中收集，准确度堪忧。但是，这已经是整个西域最完整，最精确的一张舆图，远胜过了以往大伙依靠向导的口述，在羊皮上瞎画。
众人纷纷停止了议论，目光齐齐转向舆图。从舆图上大致能看出，阿史不来堡，距离碎叶城，大概有碎叶到叶支城两个那么远。如果按照正常作战方式，兵贵神速，石国将士在拿下了阿史不来堡之后，为了保证袭击的突然性，肯定会立刻出发，尾随黑姓突骑施牧民，直扑碎叶。而按照骑兵正常推进速度，最迟在后天一早，其前锋就会杀至碎叶城下！
碎叶城距离疏勒，最近的道路，大概有七百五十余里。碎叶城距离龟兹的最短道路，则是一千四百余里。即便现在就派信使快马加鞭去向郭鸿和牛师奖二人求救，第一支援军抵达的时间，也是在半个月之后。
换句话说，无论石国这次入侵安西的兵马有多少人？也不论入侵的原因是什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接下来半月里，碎叶军都必须单独面对。而碎叶城外的军屯和民田，刚刚开始长出新苗。碎叶川沿岸的作坊，也刚刚开始有产出，远未收回成本。
“全体都有，听我的命令！”张潜也死活都想不明白，石国为何要兴兵来犯。但是，却没有更多时间去想，粗粗朝舆图的上扫了几眼，就停止思索，开始调整部署，“从即刻起，碎叶营和细柳营，全体将士归队。碎叶营每个团，抽调一名旅率，三名队正，去细柳营充当校尉和旅率。空出来的位置，由该团校尉自行举荐骁勇善战且能服众者，将名单上交镇守使衙门，经本帅批复之后立刻补齐。任五，你负责收集名单，今晚上报。”
“遵命！”所有将校肃立拱手，答应的异口同声。
作为军官，他们非但军饷拿得比别处高一大截，并且每人名下都分到了数百亩土地，由镇守使衙门的军屯处，雇人替他们打理。因此，守卫碎叶，就是守卫自己的财产。他们没理由不竭尽全力。
“任六，你带一百名斥候，马上出发，占领距离碎叶城一百里外的黄叶岗。如果遇到逃难过来的突骑施长老或者伯克，就派人将他们送到碎叶来见我。如果遇到石国前锋，不必交战，立刻放弃黄叶岗，撤回城内。”满意地冲着将校们点点头，张潜抓起第一支令箭，交给了追随自己最久的校尉任六。
“是！”任六倍感荣耀，大吼着接过令箭，转身就走。
张潜知道他性子谨慎，绝不会轻易带着弟兄们冒险，放心地目送他离开。随即，又抓起了第二支令箭，“骆书记，教导团交给你。从今天起，你带着教导团巡视城内所有街巷，以防有敌国细作混进城内，趁机作乱。若发现有图谋不轨者，当场拿下。如果对方胆敢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骆怀祖沉声答应着，上前接过令箭。眉头紧皱，目光阴冷如冰。
“史金，你带领本部其余弟兄，去保护城外的作坊和屯田，以免有人趁机破坏。”出人意料，第三支令箭，张潜交给了原本来自疏勒的一名史姓校尉，并且对其能力极为信任，“如果任六从黄叶岗撤回，你立刻烧掉作坊，然后带领麾下弟兄渡河，占领河北岸的羯丹山。若是石国兵马围城，你则寻找机会，迂回至其身后，令其无法安全运输补给！”
“是！镇守使，属下必不辱命！”忽然得到重用的史金红着脸，高声发誓，唯恐周围的人听不见。
几名同样来自疏勒军官，纷纷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同时，每个人心里，也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镇守使并没有将大伙另眼相看。除了任姓和郭姓之外，他们这些追随时间稍晚者，一样能得到出头机会。
张潜没时间留意将校们的反应，深深吸了口气，再度将手探向第四支令箭，“任尚、郭重、张锦，你们三个，各自完成本团的抽调和举荐任务之后，整顿兵马上城，轮流巡防。同时查验城防设施，及时补全疏漏！”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三名将校，齐声答应，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大战来临之前的沉重。
碎叶镇只有六千五百兵马，其中还有三千是刚刚完成训练的新兵。而三千五百老兵，分散到叶支、贺猎、冻城、顿多、新姑墨等地各一个团之后，留给碎叶城的，已经不到两千人。仓促与敌军交手，胜负很难预料。
“任威，从即日起，你出任细柳营别将。”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张潜抓起下一支令箭，“细柳营不设都尉，本镇守亲自直辖。你负责替本镇守召集细柳营的弟兄们归队。”
“是！”任威扯开嗓子大吼，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任芝，你负责……”
“郭良，你负责……”
张潜抓起剩下几支令箭，一支支传了下去。不管是不是在做无用功，只管让麾下将士都有事情可干，以免人心惶惶。
这一战，不论来得是否突然，他都必须先打赢了再说。否则，非但先前在碎叶城的心血，全都会毁于一旦。他自己对未来的许多安排，也必然会受到毁灭性破坏。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要李显一死，很多势力，都会瞬间失去约束。他如果到那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对未来的所有期待，都注定会变成梦幻泡影。
“报，镇守使，黄姓突骑施伯克苏禄逃回来了，在门外请求觐见您，汇报敌情！”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紧跟着，旅率任通就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大伙面前。
“让他进来！”张潜眉头一皱，沉声吩咐。其余还没退下去的将校，则全都将头转向门口儿，手按刀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黄姓小伯克苏禄，原本是娑葛的一名亲信。去年冬天，奉娑葛之命，去封堵勃达岭山口，阻挡牛师奖的追击，所以没有跟碎叶军交手。张潜雪夜奇袭叶支城，砍了娑葛首级之后，此人果断选择跟着黄姓突骑施部的长老们一起投降，并向碎叶军“和平”移交了勃达岭山口附近的顿多城，因此，被赦免了全部罪行，非但保住了家产和性命，还保住了麾下近千名部曲。
张潜麾下人手不足，所以对于阿史不来堡，这种边境附近的堡寨，没有派兵马进驻，仍旧交给黑姓突骑施别部掌控，但是，为了避免黑姓突骑施吐屯伊里奇趁机做大，他特地又将苏禄麾下的部曲和部众，一并安排在了阿史不来堡附近的高山牧场休养。
今日，石国兵马入侵，居住在堡寨里的黑姓突骑施吐屯伊里奇兵败被擒，没有堡寨为依仗的小伯克苏禄，却全须全尾地逃回了碎叶城，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此人跟石国那边，会不会暗通款曲？！
“报，末将黄苏禄，觐见大帅！”那突骑施小伯克苏禄，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竟然主动交出了兵器，跟在张潜的亲兵身后报门而入。随即，高举着双手，向前小跑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在帅案前，放声大哭，“大帅，末将辜负了您的厚恩，全军覆没。末将特地前来领死来了，还请大帅砍了末将的脑袋，以振军威！呜呜，呜呜呜，呜呜……”
“全军覆没？”张潜双手扶着桌案，身体前倾，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刹那间，仿佛又穿越回了二十一世纪，正坐在舞台下看一名三流演员，做蹩脚的表演。
然而，鼻孔里传来的血腥气，却清楚地告诉他，苏禄不是在表演。对方破碎的铠甲和正在滴血的伤口，也清楚地告诉他，此人的确是经历一番血战，才勉强逃出了生天。
“末将无能，上了，上了石国人的当，被他们团团包围。亏得身边弟兄们死战，才，才杀出一条血路。末将，末将本该自杀谢罪，但是怕自己死了，没人来向大帅汇报军情，所以才厚着脸皮逃回了碎叶城！”小伯克苏禄的哭诉声，继续从脚下传来，每一句，都透着如假包换的委屈。
“来人，扶他起来，站着说话。”张潜定了定神，将荒诞的想法赶出脑海，然后沉声吩咐。
还留在正堂的几名校尉，上前扶住苏禄的胳膊，将其用力搀起。同时，用目光快速检查此人身上的伤口是否为真。以免此人施展苦肉计，来诱骗大伙上当。
而那小伯克苏禄，却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哭诉：“大帅，末将死不足惜。还请大帅发兵，救我族人一救。他们自从归顺大帅之后，可是一心一意做唐人，从没再想过再追随别的可汗啊！”
‘那是因为大帅收税收得低，还教你们剪羊毛，打毛线换钱花！’任开、郭成等将校心中嘀咕，手上却加大气力，硬将小伯克苏禄给架了起来。
“我记得你麾下有七八百弟兄吧，如果将牧民也加上，应该不少于三千之众。”张潜挥了挥手，示意大伙将苏禄放开。然后，柔声询问，“怎么一战就丢光了？伊里奇呢，你可有他的消息？”
“是，是伊里奇那蠢货，先上了石国人的当，才拖累着属下，也落入了石国兵马埋伏！”小伯克苏禄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解释，“他贪财，无论过往商队有多少人，只要给钱，就让对方进阿史不来堡过夜，结果，莫贺咄吐屯的弟弟奕胡，就将两百余名武士扮成了商队的护卫，混进了阿史不来堡。然后在夜里忽然发难，里应外合，直接将伊里奇给生擒活捉……”
也难怪娑葛生前欣赏此人，这厮口才的确相当了得。一边说，一边哭，很快就将战事的经过，汇报了个清清楚楚。顺带着，将战败的责任全都推给了黑姓突骑施吐屯伊里奇。
原来，那石国军队在其王弟的奕胡指挥下，先派遣死士扮作商贩随从，混进了阿史不来堡。然后又兵临城下，杀了黑姓突骑施一个措手不及。
黑姓突骑施别部的吐屯伊里奇贪生怕死，被石国军队俘虏之后，便投降了石国。并且一边派遣心腹，向苏禄求援，一边偷偷地指明了苏禄所部休息地的位置。结果，苏禄念在同族的份上，星夜前去救援，却一头扎入了石国布置下的陷阱。紧跟着，休息地也遭到攻击，狼烟滚滚。
苏禄带领麾下武士拼命厮杀，却发现休息地方向冒起了浓烟。顿时，军心大乱。亏了他武艺过得去，身边又有一批武士身经百战，才舍命杀出了重围，前来碎叶通报敌情。
“该死！伊里奇这厮，投降也就投降了，居然还要陷害同族！”任开听得义愤填膺，皱着眉头低声唾骂。“他就不怕，那些无辜枉死的突骑施人，半夜一起去找他算账。”
“这厮如此贪财，也活该有此一劫。只可惜了苏禄麾下那些儿郎！”任成满脸同情，低声在旁观议论。
校尉任五，却比二人都称职一些。抛开那些江湖义气，拉住苏禄的胳膊，沉声追问：“既然你曾经陷入了石国兵马的包围，应该知道，石国这次出动了多少兵马，领军的主将是谁？”
“石国出动了八千，不对，一万，不对，顶多一万五千兵马。”苏禄偷偷向张潜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没有趁机除掉自己的意思，才高声回应，“顶多一万五千，不可能再多。领军的是石国莫贺咄吐屯的弟弟亦胡。”
“一万五千？”在场所有人，包括张潜，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质问的话脱口而出，“你看清楚了，石国只有一万五千兵马？”
“不是包围你的兵马只有一万五千，其余兵马没有在附近吧？”
“苏禄，你莫非也学那伊里奇，投降石国，然后诱骗大帅上当？”
“苏禄，如果你居心不良……”
……
“我可以发誓，对天发誓！”小伯克苏禄大急，竖着手掌，高声赌咒，“我如果有半句假话，就让我长生天降雷劈死我！白狼神诅咒我，蛆虫啃噬我的尸骨，让我死后也回归不了长生天的怀抱！”
“你不用发誓！”张潜眉头紧锁，低声喝止，“你只要告诉我，石国的兵马，战斗力如何，还有敌军主将的情况就行了。不需故意贬低，也不需要夸大。”
“石国的兵马，战斗力远不如突骑施武士。如果不是因为落入了重围，又被他们抄了老营，导致军心大乱，我未必不能带着弟兄们杀出来！”苏禄感激地向张潜拱了拱手，高声回应。
随即，犹豫了一下，继续高声汇报，“至于兵马数量，我刚才怕误导大帅，所以故意说多了一些。应该连八千都不到。当时包围我的，只有四五千人。我是怕他们还有别的队伍，所以才翻着倍说。那奕胡是莫贺咄吐屯的弟弟，受他父亲生前的命令，驻扎在怛罗斯。他如果有两万以上兵马，去年他父亲死的时候，肯定就立刻起兵跟莫贺咄争夺王位了，不可能甘心屈居于莫贺咄之下！”
“不到两万兵马，就想吞下碎叶？那奕胡莫非得了失心疯？”
“大帅，小心有诈！”
“苏禄，你是听谁说，奕胡跟莫贺咄两人不和的。没有莫贺咄的支持，难道他敢擅自挑起两国之间的战火？”
……
在场将校，又一次纷纷开口。谁也无法相信，有人胆子能大到如此地步。只凭着一万多兵马，就来捋大唐的虎须。
只有张潜，忽然间心底一片透亮。
作为曾经的一个文科生，他历史学得再差，也不会对这个“怛罗斯”这个地名毫无耳闻。特别是这个地名，与昭武九姓的石国联系在一处。
在另一个时空的安史之乱前夕，便是石国以下犯上，主动挑起了战火，然后被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出兵打了个满地找牙。随即，石国王子俱车鼻施就“及时”引来了大食兵马，让上万安西将士，饮恨怛罗斯城下。
这个时空，又是如此！只不过将王子换成了王弟，而已！

第十二章 信使
几个弹指之后，张潜哑然失笑。
套路有些似曾相识，并且隐隐约约带着熟悉的馊味儿。这不就是另一个时空常见的代理人战争吗？还是他娘的2.0升级版，单向代理人战争。
在二十一世纪，个别大国因为不确信自己有实力碾压对手，或者害怕挑起战争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总是自己躲在后面，唆使某个小国为自己冲锋陷阵。
如果冲在前面的小国，成功咬到了对手一口，幕后唆使者，就可以大肆羞辱对手，宣扬对手外强中干，连个小虾米都拿不下。如果冲在前面的小国被对手按在地上摩擦，它也可以跳起来指责对手的残暴，然后煽动对手周围的其他小国，一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老套路了，没想到大食人在八世纪，就玩得如此娴熟！
不过转念一想，以大唐目前的人口基数和兵马投送能力，遇到这种套路，还真难破解。就像这次石国入侵，如果被奕胡成功偷袭碎叶得手，大唐能出动的反击兵马，顶多是安西军一部。而只要奕胡稍稍争点儿气，不被牛师奖一战斩杀，大食人就可以凭借距离之便，源源不断地向奕胡提供支援。
都不用支援的时间太长，只要能超过一年，安西军的后勤供应就会出问题。而这时，朝堂上的一些清流，不用大食人塞好处，就会主动跳出来建议大唐放弃碎叶。
即便牛师奖能够斩杀奕胡，甚至反攻入石国。大食也没有任何直接损失。而唐军占领石国之后，却组织不起足够的唐人移居。用不了多久，石国百姓就会在大食传经人的煽动下发起叛乱，逼迫唐军不得不主动撤离！
想到这儿，张潜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武后当政以来，大唐的势力范围就从波斯一路退到了安西，却始终都没有跟大食发生直接的国战了。
未必是大唐不想打，而是对方始终按照同样的套路，发动单向代理人战争，本国兵马坚决不跟唐军发生任何接触。
他也忽然明白，为何另外一个时空中，高仙芝明明生擒看石国的国王，拿下了石国的都城拔汗那，却不肯见好就收，而是果断扑向怛罗斯了。
未必是高仙芝贪功，而是眼看着大食人不断玩套路，却无能为力。这次好不容易能跟大食兵马直面相对，想要狠狠给大食人一个教训。
只是高仙芝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的盟军葛逻禄人，已经跟大食人秘密勾结在了一起，关键时刻，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
那一战，唐军成功撤回安西的不足三千。
那一战，大食人自称歼灭唐军十万整，大获全胜，却没敢追过葱岭。
随后，儒家文化的影响力在西域日渐式微，而大食教的寺院，却在西域遍地开花。
……
“大帅，小人没说谎，真没说谎啊！大帅如果不相信小的，可以把小的捆起来，放在城墙上。只要发现小的曾经跟石国人勾结，就直接砍了小的脑袋，小的死而无怨！”一直在偷偷察言观色的苏禄，被张潜脸上变幻不定的诡异笑容吓得心里发毛，果断又跪了下去，高声哭喊。
“嗯？”张潜瞬间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间有点儿长。笑了笑，轻轻抬手，“你起来吧，本镇守使相信你没撒谎。”
“大帅，小的愿意为大帅披甲而战。”苏禄擦了一把冷汗，低声请求。却不敢立刻起身，唯恐张潜一会儿又变了脸色，自己还得再跪一回。
“叫你起来，你就起来！本帅有重要事情，安排你去做，别磨磨唧唧耽误工夫！”知道此刻自己越是给苏禄好脸色看，对方越心怀忐忑。张潜皱起眉头，低声呵斥。
苏禄的唐言说得虽然好，却不知道磨磨唧唧什么意思。灰溜溜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与张潜正面相对。
而张潜，也的确没工夫再跟此人废话。抓起一根令箭，沉声吩咐：“苏禄听令！”
“末将在！”苏禄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快步上前，弯下腰，双手举过头顶接令。
“既然黑姓吐屯伊里奇已经投降了石国，逃向碎叶的黑姓突骑施百姓，就不能再去追随他了。你先找郎中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拿本镇守的将令，去城外收拢溃逃过来的突骑施人。”
“末将遵命！”苏禄扯着嗓子答应，刹那间，欣喜若狂。
他只是一个小伯克，麾下部曲和族人加在一起，都没超过五千。而吐屯伊里奇的部曲和族人，加在一起有两三万。按照张潜刚才的说法，这些逃难的突骑施人，不再属于伊里奇，那么，他们的新主人，除了苏禄还能有谁？
然而，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可能稍微有点儿早。张潜看了他一眼，继续笑着吩咐，“收拢好了之后，青壮男女都归你，你可以带着他们，去冻城附近寻找草场，休养生息。本镇守使会传令下去，任何突骑施部族，不得向你发动进攻。但是，老人、孩子，和孕妇，你手头没有粮食，带着他们也养活不起。本镇守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所以，你需要将他们全都平安送到碎叶城里来。”
“是！末将，保证不辜负镇守使的信任！”苏禄愣了愣，旋即，爽快的答应。
把老人，孩子和孕妇送到碎叶城内之后，他所能收拢到的突骑施人，肯定要缩水两到三成。但是，张镇守说得却没错，他手头没有粮食，凭借收拢到的牲畜和打猎，根本养活不起老人，孩子和孕妇，勉强将这些人留下来，反而是累赘。所以，还不如从了张镇守的意，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
“如果有孩子的父母都在，如果他们舍不得孩子，他们可以带着孩子跟你一起走。本帅只想救人，不想好心相救，反而被人怨恨。”张潜想了想，继续吩咐，“如果只剩下了孩子和他们的娘亲，或者他们的父亲，你就必须将他们送进城里来。如果你做得好，本帅可以教你个捕鱼的法子，以解你缺粮之急。如果你不识好歹，或者阳奉阴违，苏禄，也休怪本帅知道后跟你翻脸！”
“大帅放心，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小伯克苏禄吓得又打了个哆嗦，赶紧作势欲跪。
“都说了，你不用跪，用心做事就好！”张潜笑了笑，再度摆手，“去吧，别耽误时间。跟你逃一起逃回来的部曲，也让他们继续跟着你。你们可以在城西三里处暂时安顿，需要药材的话，一会儿本帅安排参军去你那边，你尽管跟他提就是！”
“多谢大帅鸿恩！”小伯克苏禄到底还是跪了下去，高声拜谢。然后，又重重地给张潜磕了两个头，才站起来，抓着令箭飞奔而去。
在西域，什么头衔，土地，都是假的。只有部曲和族人，才是真的。有了部曲和族人，就可以抢占别人的地盘和草场，然后自封头衔。而没有部曲和族人，哪怕曾经是可汗，也早晚难逃一刀。
目送此人出了门，又快速扫视在场剩下的所有将校。迟疑再三，张潜又拿出一支令箭，交给了校尉任五。“任五听令，半个时辰之后，你带五十名亲卫，去城外与苏禄一道，收拢溃逃过来的突骑施百姓，尽量留下老弱妇孺。然后，带他们去城里的新训营暂时安置。”
“遵命！”任五大声答应着，接过了今天交给自己的第二支令箭。
“原来的任务，你也不要耽搁。”张潜叹了口气，小声叮嘱，宛若老师在教导没毕业的学生，“将突骑施老弱妇孺安置好了之后，尽量安排老人和成年女子去毛纺作坊做工，如果有成年男子的话，就安排到铁匠、车犁、水泥、琉璃作坊，让他们尽量自食其力，并且能够养活自己的孩子。”
这种时候，就显出碎叶镇缺乏人才的问题了。镇守使行辕正堂之内，剩下的几个校尉，要么姓郭，要么姓任，并且全是出身于任、郭两家的家丁，忠心固然忠心，眼界和能力，却实在有限得很。
好在任五跟张潜时间久，多少已经能跟上他的一些思路。先答应着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庄主是想让他们在城里做伙计，然后学着做唐人么？我会尽力让他们看到，做唐人的好处。”
“他们本来就是唐人，只是不会说唐言罢了。你在城里找几个机灵的通译，教他们说唐言。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凡是能说三百句以上唐言者，一律按唐人对待。”
“是！”任五心领神会，拱了拱手，迅速转身而去。
“大帅，奕胡远道而来，不了解碎叶这边情况，咱们可以逸待劳，埋伏在城外，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大帅，叶支城的黄姓突骑施，和横山北麓的朱姓突骑施离碎叶城近，末将愿意携带大帅令箭，去召集他们迂回到千泉山，切断奕胡的后路。”
“大帅……”
镇守使行辕正堂内，仅剩下的几名将校纷纷开口，争先恐后地给张潜出谋划策。唯恐张潜把自己遗忘，让自己平白错过一次建功立业机会。
到了此刻，大伙心里已经感觉不到半点儿紧张。相反，对即将到来的大战，还隐约涌起了几分期待。
道理很简单，碎叶军兵力单薄，战斗力却不差。如果石国起倾国之兵杀至，大伙的确还需要担心碎叶城能否守得住。而眼下既然已经知道，石国顶多才杀来了一万多兵马，大伙担心的，就不是碎叶城能否守得住了，而是杀敌之功够不够分！
“嗯——”张潜很理解众人的心思，沉吟着又抓起两只令箭。
对付单向代理人战争，在另一个时空，已经有人给他做出了很好的示范。那就是，以最干净利索的回击，将冲在前面的小国碾成齑粉。让所有甘心充当炮灰者，从此之后都明白，大国之间的争斗，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小虾米所能跟着掺和的。如果头脑不清醒，会招来亡国之祸不说，还给全世界留下一个笑柄。
然而，还没等张潜开始给剩下的几名将校布置任务，城门校尉张宝，已经又顶着满头大汗跑了进来，“报，大帅。石国派来了一名信使，说有其国王的书信，要当面呈交给大帅。”
“信使？他从哪边过来的？居然没被逃难的突骑施人在半路上杀掉？”张潜眉头再度皱紧，满脸诧异地询问。
突骑施牧人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吃了败仗，很容易溃不成军。但突骑施牧人单打独斗，却比粟特人强得多。如果石国的信使和溃逃的突骑施牧人，走的同一条道路，其没有被愤怒的牧人活活撕成碎片，也未免太匪夷所思。
“他，他是个唐人，说一口流利的长安话。装成商贩，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逃难的突骑施人不敢招惹他。属下也差点就把他当了自己人，结果，他在城门口却表明了石国信使身份，说要见您！”张宝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羞恼回应。
“唐人？还来给石国做说客！”张潜的眉头皱得更紧，冷笑着撇嘴。“此人就不怕让祖宗蒙羞？”
“大概是收了石国的很多好处吧！”，张宝咬着牙，低声回应，“属下以前在长安，可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大帅不想见他，属下这就去宰了他，将首级挂到城墙上。”
“不急！”张潜又想了想，轻轻摇头，“先领他进来，让他递交书信。”
“是！”张宝闻听，立刻转身小跑而出。不多时，又领着一名灰布缠头，长须飘飘的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虽然做了大食人打扮，却长着一副标准的唐人面孔。自称姓邓，名广化，先规规矩矩向张潜见了礼，然后双手呈上了一只火漆封着的牛皮口袋。
唯恐他图谋不轨，张宝接过羊皮口袋，用横刀割开，从里边取出另外一张作为信纸的羊皮，自己先用舌头舔了舔，确信没有下毒儿，才又将羊皮递到张潜面前。
张潜定睛细看，只见羊皮上面，竟然用非常工整的汉字，写了一封长信。而信的内容，则是石国此番出兵的理由：应大唐西域经略周以悌将军的要求，出兵讨伐突骑施人！
“你家将军，不知道本帅已经杀掉娑葛，恢复了碎叶镇全境么？”张潜没心思继续看下去，将羊皮拍在书案上，沉声追问。
那邓广化被吓了一哆嗦，却不肯示弱。抬起头，大言不惭地回应，“启禀张镇守，周经略当初跟我们石国的约定，是杀死娑葛之后，突骑施人以及碎叶城内的一切，都归石国。大唐只拿回城池和土地。虽然娑葛是被将军斩杀，但我石国，去年也的确陈兵于千泉山，威慑娑葛身后。是以，还请将军遵守约定，暂时退出碎叶城，待我军走后，再自己返回。以免我军在搬走碎叶城内物资和驱赶突骑施人之时，与将军的下属，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说罢，竟然仰起头，两眼直勾勾地看向张潜，等待后者立刻给予答复。
按照他对大唐规矩的了解，两国交锋，从不斩杀来使。而眼下碎叶城里没多少兵马，对石国完全处于劣势。所以，他丝毫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并且表现得越嚣张，能够替石国争取到利益越多。
谁料，张潜先是歪着头，上上下下对他反复打量，仿佛他脸上长着一朵花般。随即，猛地从腰间拔出了横刀。

第十三章 狼群
距离碎叶城一百五十里的达尔干谷地，有座巨大的军营拔地而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暮色渐浓，号角声连绵不断。
几名石国斥候，簇拥着一匹骆驼，快速冲入军营深处。骆驼背上，一名浑身是血的“商贩”，手里捧着一只牛皮袋子，欲哭无泪。
“站住，不准乱闯。色呼，你难道连规矩都忘了么？”一大队石国武士匆匆迎上，挡住了骆驼的去路，高声呵斥。
“紧急军情，邓梅禄被唐人杀了。他的随从贺鲁带回来了他的头颅！”被点了名字的斥候头领色呼翻身下马，高声作出解释。紧跟着，众斥候也纷纷跳下坐骑，七手八脚地将“商贩”从骆驼背上搀扶下来，然后与拦路的武士们一道，连拉带拖，将此人送往营地中央的牛皮大帐。
先前带队呵斥众斥候的武士头目吉鲁，则抢先一步进入帐内，躬下身体，向正在查看舆图的石国特勤，兼怛罗斯城主奕胡高声汇报：“报告特勤，邓梅禄的亲兵贺鲁被唐人放回来了，带着他的头颅。”
“什么？”怛罗斯城主，石国特勤奕胡诧异从舆图上抬起头，随即，乌云就涌了满脸，“你说什么？碎叶城的唐将张潜把邓梅禄给杀了？他好大的胆子？他不知道邓梅禄是我的人么？来人，吹聚将号角，命令众将马上到中军集合，停止休息，拔营……”。
“特勤，将军们刚刚赶了一整天的路，不宜过度劳累。”一名高鼻深目，头上缠着白布，满脸络腮胡子的大食老者从旁边的桌案后抬起头，沉声打断。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桶冰水，瞬间就让奕胡恢复了冷静。后者愣了愣，迅速改口，“来人，带贺鲁进来见我。我要问清楚，邓梅禄到底因何而死？”
“遵命！”武士头目吉鲁答应着退下，不多时，又将浑身是血的“商贩”贺鲁给带入了中军帐内。
“邓梅禄被张潜杀了？他表明使者的身份没有？周以悌跟石国的约定呢，他可来得及说给张潜知晓？”奕胡皱了皱眉头，厉声询问。怎么看，怎么觉得商贩打扮的贺鲁别扭。
“特勤，报仇——”邓广化的亲信贺鲁立刻无法压制心中的委屈，跪在地上，放声大哭，“给邓梅禄报仇！邓梅禄已经表明了使者身份。但是，他刚被带进去见张潜，就被张潜亲手杀死了。和我同去，同去的弟兄们，也都被唐军给杀了。小人，小人是因为张潜需要有人把邓梅禄的头颅和他的回信送回来，所以，所以只割掉了小人的耳朵。然后派斥候一路押着小人，呜呜，呜呜——”
“唐军的斥候呢，押送你回来的唐军斥候呢？来人，给我把唐军的斥候统统拿下，五马分尸！”石国特勤奕胡拍案而起，两只眼睛里凶光四射。
“启禀特勤，唐军的斥候，把贺鲁丢下就逃了。属下的人正在追杀他们，具体结果目前还不清楚。”牛皮大帐外，传来了石国斥候头目色呼的声音，明显带着紧张。
“你亲自去追！哪怕追到碎叶城外，也必须给我抓几个唐军斥候回来，我要将他们点天灯。”特勤奕胡抬起手，将面前帅案拍得啪啪作响。
“遵命！”斥候头目色呼冲着牛皮大帐的门躬身行礼，随即，快步冲向自己的坐骑。几名斥候簇拥着他跳上马背，旋风一般，消失于暮色之中。
“野蛮！无礼！毫无人性！”牛皮大帐内，奕胡的声音继续响起，迅速传进周围所有人的耳朵，“两国交战，不得伤害使者，这是规矩！他是大唐的镇守使，怎么能一点儿规矩都不讲！”
牛皮大帐周围，一众石国士兵噤若寒蝉。牛皮大帐内，几名当值的伯克们则纷纷皱起眉头，做义愤填膺状。然而，在内心深处，却谁都不觉得，奕胡对唐将指责有什么道理。
大唐一直以昭武九姓的宗主自居，以前石国遇到的临近的康国和米国联手攻打，大唐曾经多次派遣使者，呵斥康国和米国的国主，替石国撑腰，甚至不惜以出兵相威胁，这才让石国逃脱了一场亡国之祸。而这次，石国的特勤，居然不宣而战，带兵打进了大唐境内，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大唐的将军讲究规矩？！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将他，将他绑在马背上，拖成碎片。给邓梅禄报仇，报仇！报仇！”牛皮大帐内，石国特勤奕胡如一头愤怒的狮子般，围着帅案兜起了圈子，咆哮声继续从嘴里喷出，震得大伙耳朵嗡嗡直响。
“报仇，报仇！”四周围的伯克们，继续义愤填膺地挥舞手臂。但是，声音却不带半点真诚。
内心深处，他们其实都不觉得有给邓广化报仇的必要。这种因为在本国日子过得不如意，就给外敌带路的家伙，无论按照大唐、突厥还是粟特的伦理，都是贱种一个！活着时还有一些利用价值，死了之后当做肥料都嫌弄脏了庄稼地。
“特勤，制怒，愤怒无法杀死你的敌人。只会让你自己失去理智。”高鼻深目的大食老者再度从侧面的桌案上抬起头，低声提醒。
随即，将目光快速转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贺鲁，低声呵斥：“行了，不就是两只耳朵么？又不影响你听声音和上马杀敌。赶紧擦干眼泪，回答特勤的问话，他需要根据你的汇报，做出正确决断。”
邓广化的随从贺鲁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嚎啕声立刻就小了下去。然而，他却记不得奕胡刚才还问了自己什么，只好趴在地上流泪不止。
“特勤，你可以继续问他了。”大食老者看了奕胡一眼，笑着催促。
“嗯？”石国特勤奕胡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却强迫自己再度冷静下来，皱着眉头扫了贺鲁一眼，低声询问：“周以悌跟石国的约定，邓梅禄可来得及说给张潜知晓？”
“属下不知道，属下什么都不知道。”贺鲁擦了一把眼泪，抽泣着摇头，“张潜的亲兵，不准许属下跟着邓梅禄进去面见张潜。然后，才过了十几个呼吸，邓梅禄的惨叫声就从里边传了出来。紧跟着，张潜的亲兵，就将拿着横刀，将属下等人团团包围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砍死。”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回来干什么？你长着嘴巴是干什么用的？当时不会喊出来么？邓广化已经死了，你还把他的头颅带回来有什么用？！”奕胡再度火冒三丈，绕过帅案，单手将贺鲁从地上拎起来，就是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贺鲁包裹在头部的白葛下，立刻就淌出了血迹。愣愣地看着奕胡，不知所措。
他是梅禄邓广化的亲兵，邓广化被杀，他带着尸体或者首级回来，乃是职责所在。而将周以悌与石国之间的约定说于张潜知晓，乃是使者的职责，与他这个小小的亲兵没半点儿关联。
“你这个蠢货，怎么不去死？！”奕胡见状，愈发羞恼，揪着贺鲁的衣领拳打脚踢。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刚才自己为何怎么看贺鲁，怎么不顺眼了。原来，贺鲁竟然被唐军割掉了耳朵。而杀死使者，将使者的随从割掉耳朵，让他带着使者的头颅返回，无疑是在肆意羞辱石国上下所有人。愚蠢的贺鲁，竟然充当了唐将羞辱石国的工具！
“特勤饶命，饶命！”贺鲁吃痛不过，一边躲闪，一边大声求饶，“小人，小人不是贪生怕死。小人，小人身上，除了邓梅禄的头颅，还有，还有唐将张潜给您的回信。给您的回信！”
“有回信，你这个蠢货，刚才为何不拿出来？”奕胡高高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僵，随即，以更大力气，抽在了贺鲁的脸上。“该死，马上拿出来给我看！”
倒霉的贺鲁被抽了趔趄，却不敢再躲，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染红的羊皮。“在，在这儿。特勤，小人不认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滚一边等着！”特勤奕胡劈手夺过羊皮，定神观看。还是他先前给张潜的那封信，只是，上面被批了鲜红的一个大字，“滚！”
仿佛看到了碎叶镇守使张潜在暮色中，正冲着自己得意洋洋地冷笑。刹那间，奕胡的脸色，就变得如墨汁一样黑。毫不犹豫地抽出腰刀，高高举过头顶，他就准备将替唐将羞辱自己的贺鲁，一刀剁成两截。就在此时，有根拐杖，却稳稳地挡在了刀锋之下。
“特勤，没必要跟一个亲兵动怒。他能将邓梅禄的首级带回来，已经很难得。”大食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用拐杖挡住他的腰刀，低声劝谏。
“阿里，你什么意思？”奕胡立刻将目光转向老者，声嘶力竭地咆哮。
“特勤，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杀死自己的下属，也是一样！”大食老者毫无畏惧，笑呵呵冲着石国特勤奕胡摇头。“而贺鲁，是唯一见过张潜，并且知道碎叶城最新情况的人。你杀了他，未免可惜！”
“他是故意替唐人过来羞辱我的！他早成了唐将的帮凶！”当着如此多的亲信，被此人一次次劝谏，奕胡即便知道此人是出于好心，也有些落不下面子。将手中腰刀下压，继续高声咆哮，“邓梅禄已经死了，他带一颗脑袋回来，除了羞辱我，还能有什么用？！他如果真不知道回信上面写的是什么，刚才为何不早点儿将信拿出来。他……”
“特勤饶命，特勤饶命，小人不识字，真的不识字啊！”贺鲁不敢逃走，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苦苦哀求。
“羞辱你的是张潜，不是他。而他，既然回来了，就不可能是白跑一趟。”大食老者又叹了口气，手中拐杖纹丝不动。同时，却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补充。“如果特勤不信，且让我来问他，保证能有意外之喜。如果没有，你再杀他，我绝不阻拦。”
奕胡是个难堪大用的蠢货，他早就对此心知肚明。然而，也只有奕胡这样的蠢货，才会因为价值几千枚金币的物资和几句虚无缥缈的许诺，替大食人火中取栗。换了其他聪明的特勤，早就把他赶出了拔汗那，怎么可能放任他随便传教，并且还拿他当做老师一般尊敬？
“既然阿里智者这么说，我就先留他一命！”果然，听闻老者说能从贺鲁嘴里问出碎叶守军情况，奕胡的怒火立刻降低了许多。皱着眉头横了大食老者一眼，快速收起了腰刀。
老者指手画脚的模样很惹人讨厌，然而，老者背后的月牙教，却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势力。从波斯、月氏到米国，凡是得到月牙教支持的，哪怕是排位在最后的王子，都成功翻身做了国王。而凡是跟月牙教发生冲突的国王，要么全家出逃去了大唐，要命死于非命。
“贺鲁，你抵达碎叶城时，唐军是否已经关闭了城门？那些逃难的突骑施人呢，可否得到了收留？”大食老者阿里没工夫去考虑奕胡的心思，杵着拐杖，将头转向贺鲁，和颜悦色地询问。
“关上了，不，没全关上，没有还留了一半儿让人进入，只是不准任何人携带武器。”贺鲁死里逃生。感激地向老者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回应。
“突骑施人呢，可曾得到了张潜的收留？”大食老者阿里也不嫌奕胡记性差，非常有耐心地重复。
“没有？不，不，不，只有一部分！”贺鲁先轻轻摇头，然后又赶紧推翻了自己的说法，“守城的唐军，在我们到达之时，让突骑施人绕过碎叶城，去冻城那边自寻生路。然而在我们进城之后，好像又有人出来，说让老人、孩子和孕妇进城，年轻力壮的突骑施男女去冻城避难。”
“谁在收拢突骑施青壮，你可看清楚了？”大食老者阿里的眼神骤然一闪，声音突然转急。
“没，没看清楚。唐军，唐军当时，已经得知了邓梅禄的身份，正带着我们去见张潜。”贺鲁吓得又打了个冷战，赶紧快速补充。“我只是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却没机会去看是谁。阿里智者，不是我不用心，我只是个亲兵，看了，也肯定不认识。”
“嗯！”对贺鲁的解释很满意，大食老者阿里笑着点头，“的确如此，你只是个亲兵。你可看得出来，城里的气氛如何？唐军可否已经开始准备作战？”
“气氛？”贺鲁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了一番，总算没辜负大食老者的期待，“气氛很紧张，唐军肯定已经开始准备作战。但城里的店铺还都开着，好像还没人准备逃难。”
“你看到的唐军多么？我的意思是，你在城门口和前去见张潜的路上，一共见了多少唐军？不用说得太准，说个大概数就行。”
“不多。门口只有几十个人。城墙上也不多。路上，路上有唐军在匆匆忙忙走动，具体数量不好估测，但，但大队唐军，只碰到了两波。每一波大概三百人上下。”
“碎叶城的城防如何？”
“城墙大概三丈多高，土筑的，没石头。城头的防御设施，小人看不到。”
“唐军士气如何，装备如何？说你看到的就行？”
“士气很高，并且有点看不起人。兵器都是横刀和长枪，看起来打造得很精良。唐军之中，穿铁甲的不多。但是皮甲每人都有，并且……”犹豫了一下，贺鲁脸上突然露出几分羡慕，“并且门口和敌楼上的唐军，有很多都端着弩弓。至少，我至少看到了二十多把。”
“有开一次弩的时间，我部健儿能射三箭！”奕胡听不得自己的部下羡慕外人，皱着眉头插嘴。
贺鲁不敢反驳，缓缓地低下了头。葛布包裹的耳根处，鲜血一直在往外渗。将他的半边面孔连同脖子处的衣服，都染得通红一片。
“唐军准许突骑施老弱妇孺入城，是在收买人心，同时，也说明他们轻易不会放弃碎叶！”对贺鲁脸上的鲜血视而不见，大食老者阿里将目光再度转向奕胡，笑着总结。
“我知道，细作早就告诉过我，姓张的在城里开了很多作坊和店铺。这会儿还没收回本钱，肯定舍不得走！”奕胡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回应，“他不走才好，等我抓到他之后，刚好让他尝尝被绑在马背后拖碎的滋味。”
“唐军的人数不多，符合细作先前的汇报。但装备精良，且士气高昂。张潜不肯让突骑施青壮入内，说明此人性子谨慎，甚至多疑。另一方面，他信不过突骑施人，所以，我们不用担心他会调集突骑施各部过来助战。”大食讲经人阿里笑了笑，继续缓缓补充。
没想到老者看似随随便便几句话，居然问出了如此多的内容。石国特勤奕胡愣了愣，脸上轻慢表情，瞬间就变成了佩服，“阿里智者果然高明，如果今天不是你在，邓梅禄肯定白死了，贺鲁也白丢了两只耳朵。”
“唐军准备精良，士气也不差，再加上碎叶城的城墙高大，因此，张潜选择坚守的可能性很大。我军即便走得稍微慢一些，也不用担心他弃城逃跑。所以，特勤没必要急着带兵去杀他。以防忙中出错，被此人所乘！”大食老者轻轻摆了摆手，笑着说出自己的建议。
“智者说得对，我刚才差点就被气昏了头。”奕胡犹豫了一下，郑重答应。
“如果他不肯出战，死守碎叶！特勤可否想过，该如何攻破此城？”朝着奕胡点点头，大食老者阿里笑着提问。
“强攻，恐怕有些困难。”奕胡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回答，“如果按照智者先前的分析，我军想要强行攻打碎叶，损失会很大。必须逼他出来野战，才能凭借数量优势，将他的人一举全歼。所以……”
“据细作汇报，张潜在碎叶城外，开辟了许多农田。而他的粮食，现在全靠大唐朝廷从三千里外运过来。”大食老者阿里，像个老师一般，循循善诱。
“纵马践踏农田，毁了他的庄稼。然后，四下攻击突骑施各部，抓奴隶去石国。”奕胡瞬间就开了窍，咬着牙高声回应。
“特勤英明！”大食老者阿里，钦佩地挑起大拇指。随即，又笑着补充，“碎叶城虽然高大，却是泥土所筑。而城池又紧紧挨着碎叶河。我听说，每年入夏，山上的积雪融化，碎叶河的流量能增加一倍。”
“垒了堤坝，倒灌河水入城，把他活活淹死在城里头！”奕胡恍然大悟，兴奋地用力挥拳。
“特勤英明！”大食老者阿里，再度高高地挑起了大拇指。
好的计划，是成功的一半。更何况，他唆使奕胡前来攻打碎叶的目的，原本也不是为了破城，更不是为了壮大石国。
他的目光，放得非常远，远到了伊犁河以东，大漠之北。
那是突厥王庭所在，如今，突厥可汗墨啜，正在承受张仁愿的疯狂进攻。而据长安城内的大食细作送回来的消息，张仁愿居然准备在入秋之后，联合安西军，给墨啜最后一击。
漠北路途遥远，大食国除了少许物资和金钱之外，无法给墨啜更多支援。以大食国目前的情况，也无力派兵与唐军正面作战。但是，作为大食的讲经人，阿里和他的同伙们，却有办法让张仁愿的谋划功败垂成。
于阗紧邻着吐蕃，今年夏天，会有一伙吐蕃人违背吐蕃太后的命令，杀出高原，直扑于阗。
疏勒靠近大勃律，而大勃律的国王，最近已经皈依了月牙教。让他派兵去疏勒周围转一圈，应该毫无难度。
碎叶唐军战斗力令人惊叹，但是，碎叶唐军人数却非常单薄，并且粮食无法自给。而碎叶跟怛罗斯，相隔只有区区数百里。怛罗斯的城主奕胡，又野心勃勃。
当奕胡带着上万兵马突然翻过千泉山，杀到碎叶城下，张潜很难将分散在各地的碎叶唐军集结起来，与奕胡决一死战。
他最可能的选择，就是死守。
而奕胡，却可以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在碎叶城外为所欲为。
即便奕胡攻不破碎叶，给碎叶带来的破坏，也足以拖住张潜和碎叶唐军。
当秋天来临，于阗、疏勒、碎叶三镇的唐军，却都无法向龟兹集结，牛师奖就无法兑现当初对张仁愿承诺，带领安西军与朔方军一道夹击突厥可汗墨啜。
而墨啜，即便打不过张仁愿，也可以挥师向西，趁着碎叶唐军筋疲力竭之时，重演去年春天的故事！
“嗷嗷，嗷嗷——”夜幕彻底降临，四野里，狼嚎声连绵不绝。

第十四章 裂变（上）
天很热，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叶，照在涂了绿漆的镔铁背心上，很快，就让镔铁背心热得像一口铁锅。
逯得川低下头，用嘴咬住一根芦苇管，轻轻吮吸。一股略带甜味的甘草绿豆汤，沿着芦苇管子，缓缓进入他的嘴巴。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多少恢复了一些，迅速吐出芦苇管，单手摸索着，将装绿豆汤的牛皮水袋系紧，随即，将水袋推入身边的土坑，努力不去看第二眼。
牛皮水袋中的甘草绿豆汤已经所剩无几，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棵树下趴多久。所以，必须省得点儿喝，以免没等敌军来到，自己先在潜伏的山坡上中暑而死。
身边的草丛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逯得川的注意力。轻轻扭了一下头，他看到一张沾满了草屑和泥浆的脸。
是他麾下的兄弟唐盖，模样比他还狼狈，汗水正沿着皮盔的边缘不停地往下滚，在特意用草汁涂过的脸和脖子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晰地痕迹。而由于身体味道比较重的缘故，十多只苍蝇，恋恋不舍地在此人脑袋周围飞舞，随时准备落下来，享受一顿美餐。
“伙长，伙长，我想尿尿！”发现逯得川在看自己，唐盖的嘴巴轻轻开阖，用比苍蝇嗡嗡大不了多少的声音祈求。
“憋着！”逯得川眉头轻皱，嘴巴发出无声的命令。
“嗯！”唐盖不敢再祈求了，痛苦地缩卷身体，在地上轻轻扭动双腿，以抵御尿意的侵袭。逯得川又皱了皱眉头，嘴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儿微弱声音，“我刚才也想，憋了一会儿，尿就变成汗了。别丢人，咱们可是教导团。”
“嗯！”唐盖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委屈得宛若一个婴儿。
“忍不住，就尿在裤子里。”逯得川又用比苍蝇嗡嗡还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扭过头，不再看唐盖，然后努力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山坡。
对面的山坡，也埋伏着一整队的唐军精锐。不是来自教导团，而是碎叶营。
据张思安透露，镇守使之所以这样安排，是有心让教导团的弟兄，跟碎叶营的老兵多学几手，以便将来独自挑大梁。而逯得川却隐约感觉，这次出任务，真正执行命令的，是对面的老兵。教导团一旅一队，纯粹是添头！
这让他感到很屈辱，但是，他却没有将自己的感觉跟任何人说。因为换了他来调兵遣将，也不会将对敌军的当头一棒，交给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他想做，也能做的，就是憋住一口气，带着身边的弟兄们，表现得不比对面的老兵更差。如此，到底谁是添头，就很难说了。反正两座山坡上的弟兄，任务都是一模一样。手里的武器和身上的甲胄，也没任何差别。
对面的山坡上，忽然传来几声鹧鸪叫，熟悉而又亲切。逯得川听得头皮一紧，连忙地从怀中掏出发火管，紧紧握在了手里。他的头顶上，隐约也有鹧鸪叫响起，与对面的山坡遥相呼应。紧跟着，队正张思安的声音，就贴着草根传入了他的耳朵。“来了，是斥候。全体趴好，就是被马蜂蛰了，都不准乱动！”
“是斥候！”逯得川紧咬着牙齿，在心中默默重复。胳膊，大腿，脊背，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
“他们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队正手里有千里眼，他们没有。”一连串祷告般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瞪圆眼睛，他继续咬紧牙关，同时用自己在新训营中学到的方法，努力调整呼吸，不知不觉中，指甲就刺入了自己的掌心，刺出一缕缕血丝。
十几名石国斥候，大呼小叫地冲入了两座山坡所夹着的谷地。谷地很宽，两边隐藏着唐军的山坡也很平缓，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不适合作为伏击战场。所以石国斥候们，很快就从谷地上疾驰而过，马蹄带起的烟尘，被熏风缓缓向西吹去，转眼间，就彻底飘散。
逯得川心脏一松，眼前阵阵发黑。有股骚臭味道，贴着地面传入他的鼻孔。唐盖吓尿了，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到底没有憋住！但是，逯得川却没有功夫去呵斥他。对面的山坡，已经又有鹧鸪声响起，随即，头顶上，也有鹧鸪声相和，吵得人心烦意乱。
第二波石国斥候，踩着鹧鸪的叫声呼啸而至。数量是第一波的三倍，彼此之间拉开两丈多远的距离，从谷地和两侧山坡边缘，缓缓跑过。每一名斥候，都一边策动坐骑，一边在马背上瞪圆了眼睛，不停地四下扫视。
最近一名斥候，距离逯得川藏身处，还不到十丈！猛地拉开骑弓，搭上了羽箭。
“糟糕，被发现了！”逯得川头皮发乍，寒毛根根竖起，左手本能地去抓放在草丛中的横刀。然而，那名斥候张弓搭箭之后，却又从他面前跑了过去，对草丛中的他视而不见。
汗水宛若雨滴般，从逯得川的下巴边缘低落，掉在草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呼吸声也有粗又沉，宛若风箱。唐盖在哆嗦，牙齿撞击不停，逯得川能听得清清楚楚，也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则宛若擂鼓。然而，石国的斥候们，居然全都像聋子一般，对如此“巨大”的动静，充耳不闻。
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却像几百年一样漫长。当第二波石国斥候的身影终于远去，逯得川已经瘫在了草丛中，浑身上下，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
然而，身体下的地面，却开始微微颤抖。紧跟着，剧烈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响亮宛若滚雷。
咬着牙，压榨身体内最后的力气，他抬起头，向马蹄声来源处观看。只见上万匹战马，潮水般从远处奔涌而来。黄绿色的烟尘，遮天蔽日。
浑身上下软绵绵，轻飘飘，仿佛刚刚喝过了半斤老酒。逯得川努力用手肘支撑住身体，哆嗦着，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子，戳在了面前的泥土中。随即，同时目光从远处收回，静静地盯住压在面前石头下的一段绿色绳头，仿佛那根绳头是纯金打造，价值千万。
身下的地面，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宛若碎叶湖中的波浪。逯得川没坐过船，但是，他相信坐船过河，感觉肯定跟自己现在一模一样。
强行压住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将目光从绳头上移开，再度转向山坡间的谷地。一眼不眨地看着，大群的石国骑兵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就像一群迁徙的蝗虫般，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
因为已经靠近碎叶城不足五十里，随时都可能发生遭遇战。所以，石军将士不敢走得太快。而走一路抢一路的习惯，也让石军的队伍，变得庞大而臃肿。大量从突骑施人手里抢来的骏马，被武士们跟自己的备用坐骑拴在一起。每一匹骏马的背上，都驮着抢来的大包小裹，甚至年轻女子。
“就这般模样，也配称作军队？”新训营培养出来的眼光，让逯得川迅速找到了石军无数破绽，同时，也让他信心大增。身体忽然又有了一些力气，他稳稳地将发火管靠近埋在泥土中的绳头。同时睁大了眼睛，继续观察藏在面前的镜子。
敌军先头部队，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紧跟着，是模样相对齐整一些的中军。前方的马蹄声宛若闷雷，近在咫尺处的铜镜，却没有任何反应。
心脏忽然再度狂跳如鼓，呼吸也几乎停滞。咬紧牙关，他继续等待。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每一个弹指都仿佛变成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多少个“时辰”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把自己活活憋死的瞬间，面前的铜镜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反光。
迅速将目光挪开，逯得川双手拧动发火管。一股硫磺燃烧的臭味，迅速钻入他的鼻孔，紧跟着，火苗跳起了三寸高。毫不犹豫将火苗怼向泥土中的绿色绳头，瞪圆了眼睛确定绳头被点燃，一点红星向绳头内部窜动。他全身上下忽然放松了下来，刹那间，汗出如浆。
“谁在那！”
“小心，有埋伏！”
“敌袭，敌袭——”
……
谷地上行军的石国将士当中，有人被火光和烟雾惊动，大叫着向周围示警。队伍的行进速度骤然停滞，无数人惊慌地靠向正中央处的羊毛大纛。用身体组成人墙，为其主帅提供保护。
队伍的外围，上百名斥候迅速抄起角弓，在马背上转头四处搜索。慌乱中，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一群菜鸟！”山坡上，逯得川低声唾骂，轻蔑的笑容迅速涌了满脸。随即，抓起横刀，蹲着身体，踉跄后退。
“那边，那边！”终于，有人给石军斥候指明了方向。后者成群结队，扑向谷地两侧的山坡。跟在逯得川身侧的唐盖毫不犹豫端稳手摇弩，朝着一名自己最近的斥候扣动扳机。下一个瞬间，目标应弦而倒，而更多的斥候，却咆哮着策马冲了过来，宛若一群野狼看到了绵羊。
“嗖嗖嗖……”一排弩箭，从逯得川身后飞出，将扑得最快的石国斥候，挨个射于马下。路广厦和另一名弟兄持盾冲上，用盾牌护住逯得川和唐盖。四人结伴，倒退而行，第二排弩箭从他们身边飞出，将另外七八名石国斥候同时放倒。
斥候们被打懵了，放慢速度，原地挽弓而射。数十支羽箭朝着逯得川飞来，大部分偏离目标，零星几只射正，却被盾牌挡了个正着。唐盖一边后退，一边快速摇动弩弓，与石国斥候对射。稍远处，更多的石国将士被激怒，成群结队扑了上来。
“拿下他们，一个不准放走！”羊毛大纛下，奕胡特勤也看清楚了唐军的规模，铁青着脸，厉声吩咐。
“是！”无数人轰然响应，随机，狂笑着拨转坐骑。
石军将士看得很清楚，左右两侧的山坡上，唐军只有区区几十人。明显志在骚扰，对他们造不成太大威胁。但是，当着自家特勤的面，他们却不能准许唐军如此嚣张。他们要以最快速度，不惜任何代价，将这两股唐军消灭。他们要用对方的鲜血，见证自己的英勇。
他们想得非常完美，然而，现实却无比冷酷。
还没等他们的战马加起速度，马蹄之下的泥土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闷雷：“轰隆！”
紧跟着，大地像海面般起伏，烈焰腾空，浓烟翻滚，人和马的破碎肢体四下飞溅！

第十五章 裂变（中）
“吁吁嘘”，“吁吁嘘”，“吁吁嘘……”，没等爆炸声停歇，战马的悲鸣声就响成了一片。
数以百计的战马和驮马，被吓得魂飞胆裂。悲鸣着接连撂起撅子，将背上的主人或者重物摔落于地，随即撒开四蹄仓皇逃窜。
周围的石军将士躲闪不及，被惊马接二连三撞下坐骑。而他们的坐骑也立刻失去了控制，自动加入了惊马的行列。与后者一道，在队伍中横冲直撞，将更多的石军将士从马背上撞下来，踩成一团团肉泥。
“杀马！杀马！”关键时刻，大食讲经人阿里，终于现出了几分智者模样。扯开嗓子，放声高呼。随即，从胯下的骆驼背上抓起骑弓，搭箭便射。
羽箭飞出十余步，正中一匹惊马的脖颈。受惊的战马悲鸣着栽倒，沉重的身体借着惯性摔出老远。
“杀马，杀马……”大食讲经人阿里身边的追随者们，一边重复他的命令，一边纷纷弯弓搭箭，冒着误伤自己的人的危险，将附近的惊马挨个射倒。
周围的石国将士见状，也立刻有了主心骨，挥刀的挥刀，射箭的射箭，将失去控制的马匹成排地杀死。
血腥气冲天而起，被斩杀的惊马和被惊马踩死和撞伤的石军将士，都远远超过了被地雷炸死者。但是，血腥杀戮的效果却立竿见影，随着更多的惊马被斩杀，石军的混乱程度迅速降低。
然而，还没等大食讲经人阿里松开一口气，闷雷声却再度于他脚下不远处响起。
“轰！轰！轰！轰……”火光伴着浓烟腾空，泥土、石块和破碎的肢体四下飞舞。
“噗通！”阿里胯下的骆驼猛地双膝跪地，将他直接甩下了驼峰。随即，又悲鸣站起身，不顾一切向前冲去，沿途中的惊马要么被它撞到，要么变成它的追随者，所过之处，留下一条血肉胡同。（注：缺乏适应性训练的骑兵遇到火器，在八里桥之战体现非常明显。三万蒙古骑兵崩溃，死伤数千。英法联军死亡五人，受伤46人。）
谷地中的石军将士，彻底乱了套。每一个侥幸没有掉下马背的人，都拼命抱住坐骑的脖颈，任由后者带着自己向前或者向后逃窜。而已经掉下坐骑的倒霉蛋，则尖叫四处躲闪，试图逃避惊马的撞击和践踏。但是，他们很快就陷入了绝望之中。四下里的惊马太多，袍泽们也自顾不暇，没人对他们施以援手。
“唏嘘嘘嘘——”一群惊马悲鸣着从落马的将士中间冲过，在身后留下一道血河。“血河”两侧，十几名被撞翻在地却还没有立刻死去的石国武士，口鼻冒血，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更多的惊马悲鸣着跑过，血河变得更宽，受伤的武士全都被踏成烂泥。
“杀马，杀马，用马的尸体挡住惊马！”大食讲经人阿里在五十多名追随者的团团保护下，及时避开了两群惊马的冲撞。然后奋力跳上一具骆驼的尸体，扯开嗓子高声叫嚷。
“杀马，杀马，用马的尸体阻挡惊马！”阿里的追随者都是从大食而来，个个身经百战。也再度扯开嗓子，将讲经人的命令一遍遍重复。
没有石国将士再听他们的指挥，上至特勤奕胡，下至普通兵卒，都努力为了各自的生存在挣扎，听不见任何命令。而因为缺乏配合，他们越是努力，让情况越发混乱。不断有人掉下马背，不断有惊马成群结队从落马者的身上飞奔而过。
“杀马，杀马，用马的尸体挡住惊马！不用慌，那个东西只是声音大，杀不死几个人！”大食讲经人阿里欲哭无泪，继续扯开嗓子大声提醒。
“不用慌，那个东西只是声音大，杀不死几个人！”阿里的追随者们，从不会怀疑讲经人的任何话，一边将兵器集体朝外，威胁惊马。一边本能地高声重复。
他们说得其实没错，在石国将士脚下前后爆炸的两波地雷，威力都不算大。如果能够看得仔细一些，就有人会发现，每个爆炸点附近，尸体最多不会超过三具。并且只要位于爆炸点十步之外，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石国将士却不敢相信，阿里的判断。石国的战马和驮马，也听不懂阿里的叫嚷。此时此刻，大部分人唯一能够意识到的就是，爆炸来自脚下，并且可能还会有下一轮。此时此刻，受惊的马匹和骆驼，本能地就选择逃得越远越好，无所谓方向。谁敢阻拦，就直接将其踩成肉泥。
谷地原本就非常宽阔，两侧的山坡也极为平缓。这种地形，为石军将士四散逃命，提供了非常便利的条件。第二波爆炸的硝烟还没被风吹散，石军的将士，已经跑得漫山遍野。
原本位于整个队伍最前方的将士，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谷地。原本位于队伍最后方的辎重营，也丢弃了辎重，掉头向后夺路狂奔。
两侧的缓坡上，也到处都是人。丢下了主人的惊马，逆着山坡冲出七八百步之后，体力耗尽，喘息着放慢速度。侥幸没有被坐骑甩到地上的骑兵们，则东一团，西一簇，骑在马背上呆呆发愣。
没有人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吓死人的雷声和爆炸，到底来自什么“法宝”。他们只知道，如果刚才不是自己在关键时刻，凭借本能抱住了战马的脖颈，自己今天一定会死得惨不忍睹。他们只知道，刚才如果继续留在谷地听从指挥，自己即便不被炸上天空，也一定会被惊马撞下坐骑，活活踩死。
逃得最远的，是最先发现情况不对，冲上山坡追杀埋伏者的石国斥候。他们在第一声爆炸之后，就被受惊的坐骑带着疯狂逃窜。他们在逃窜之时，周围没有任何障碍，也不必踏过袍泽的身体。而逯得川等人，也被爆炸声吓了个目瞪口呆，根本没顾上对石国斥候进行阻拦。
于是，一副怪异的景象，就出现在了战场外围。
上百名石国斥候，已经逃到谷地两侧山坡的最高处，呆愣愣不知所措。而先前被他们追杀的逯得川等人，却落在了他们身后，想要继续撤离，就必须面对被他们居高临下，策马冲击的危险。
在逯得川等人身后不远处，还有漫山遍野的石国将士，明明一人一箭，就能用羽箭将逯得川等人直接淹死，然而，后者却谁都想不起来从马背上取出骑弓。
“队正，怎么办？你倒是给句话啊！”逯得川终于感觉到了恐惧，抬起头，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张思安请示。
“逃不掉了，准备死战吧。咱们今天，死也不亏！”张思安也没想到，大伙居然如此倒霉，成功点燃了地雷的导火索，却没跑过受到惊吓的敌军斥候。沉吟了片刻，咬着牙说道。
“不亏！”唐盖第一个哑着嗓子重复，声音颤抖，脸上的得意，却远远高于紧张。
“只可惜没留下两颗地雷在手里！”路广厦抬手抹了下眼睛，有些委屈地感慨。“否则这会儿点燃了扔出去，我看谁敢挡着咱们。”
“那倒是。骆书记还说过，等这次任务结束，就教咱们用手雷。唉——”有人感慨着举起刀，将肩膀靠向身边的袍泽。
“手雷太小，没地雷过瘾！”
“他妈的，老子就最近几个月，才终于吃上了肉，真是命苦……”
……
更多的人，感慨着，抱怨着，在张思安身边整队。准备跟敌军决一死战。至于“投降”两个字，谁都没有提，甚至想都没人想。
作为碎叶人，他们早就知道了敌军会怎么对待投降者。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当了一回人，不愿意再去做奴隶。他们已经深深地明白了，尊严到底是什么。宁愿战死，也不想再屈下自己的膝盖。
大伙的动作，令距离最近的几名石国斥候悚然而惊。后者迅速回过神来，然而，却既没有策马发起攻击，也没有张弓搭箭，而是拼命踢打坐骑，向更远的地方逃去。坚决不给唐军杀死自己的机会！
“跟上我，一起向坡顶走！”张思安又惊又喜，果断发出一声命令，随即缓缓迈动脚步。
五十人的队伍，缓缓向山坡顶部移动，战靴踩在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漫山遍野的石国武士，像泥塑木雕一般，对他们视而不见。而挡在他们必经之路的石国斥候，则纷纷策马闪避，仿佛在躲避一群瘟神。
近了，近了，还差二十步，就能到达山坡顶。而翻过山坡，就能找到大伙存放的坐骑，然后扬长而去！张思安紧张得头皮发麻，逯得川紧张得不敢呼吸，路广厦、唐盖、唐塔、车平等人，也全都紧张的脸色发白，浑身上下寒毛倒竖。
山坡顶上的石国斥候，终于有了动作。唐军身背后的石国将士，也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张思安知道自己没机会翻过山坡了，果断停住脚步，下令原地结阵。弟兄们苦笑着竖起盾，举起刀，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子，准备最后一搏。
山坡顶的斥候冲了下来，却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没有挥刀，也没有放箭。山坡上的石国将士，也纷纷重新策动坐骑，潮水般向西飞奔，谁都不肯多看张思安等人一眼。
“怎么回事？”张思安、逯得川等人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先以目互视，然后茫然地扭头朝四下张望。只见漫山遍野的石国将士，全都调转了坐骑，朝着西方飞奔。包括刚才已经逃出了山谷的那部分石军前锋，此刻也集体掉头而回，狼奔豕突。
就在石军前锋的身后，一面猩红色的战旗高高地挑起。战旗下，数千名大唐健儿策马持刀，锐不可当。
“咱们的人来了！”
“镇守使来了！镇守使来了！”
“石军败了，没等打就散架了！”
“石军完蛋了，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们！”
……
刹那间，欢呼声从张思安、逯得川和唐盖等人嘴里脱口而出，大伙挥舞着兵器，向那面猩红色的战旗遥遥致意，每一个人都热泪盈眶。
他们安全了，石国武士再不赶紧逃走，就得把命丢在这里，谁还有胆子跟他们纠缠？！碎叶城转危为安，他们的农田，房子和家人的坟墓，都不用再担心敌军的破坏！
碎叶军主力刚刚抵达战场，就彻底锁定了胜局，乱成一锅粥的石国武士连重新整队都来不及，更甭说组织起有效抵抗！而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的人，就是他们，教导团一旅一队，五十名刚刚完成整训的新兵！
当然，对面山坡上的碎叶营老兵，也点燃了另外十几枚地雷的导火线。但是，在此时此刻，无论谦虚老到的张思安，还是年青气盛的逯得川，都忘记了对面山坡上那批老兵的存在。
他们亲手点燃了葬送石国军队的地雷引线。他们成功完成了镇守使交代下来的任务。他们在完成任务之后，还互相掩护着全师而退，没有给教导团丢人，也没有丢下任何一名弟兄！
“队正，追不追？斩首三级策勋一转！”忽然，有人在队伍中，高声提醒。
“就咱们几个？”张思安迟疑着扭头，随即高高地举起了横刀，“追，弟兄们，杀贼！追上一个算一个！”
“杀贼，杀贼——”呐喊声取代了欢呼，从队伍中响起，刹那间盖过了周围慌乱的马蹄声。
逯得川带头，唐盖、路广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队正张思安、唐塔和车平，其余弟兄则紧紧跟上，五十名新兵，在奔跑中，按照最近几个月在新训营里所学到的本事，排成一把移动的横刀。
一名石国斥候惊慌失措地从队伍前跑过，路广厦抬手一弩，正中此人脊背。锐利的弩锋穿透此人的后腰和小腹，从身前露出半寸。石国斥候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松开缰绳，缩卷着身体坠下马背。
另外三名仓皇逃命的斥候，拨歪马头，试图跟大伙拉开距离。唐塔和队伍中的几名手持弩箭的弟兄，相继扣动扳机，将斥候连人带马射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青草，一名斥候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继续逃命，逯得川快步从战马尸体旁冲过，挥舞横刀，一刀抹断斥候的喉咙。
大伙跟在逯得川身后，继续向下猛扑，转眼间，就扑回了山坡中央。十多名失去了坐骑，仓皇逃命的武士，哭喊着绕路而行。张思安却坚决不肯放过他们，指挥着大伙扑过去，将武士们挨个砍倒在地。
数名骑着马的石国武士，从大伙身边狂奔而过，对被杀死的同伙视而不见。骆广厦来不及装填弩箭，气得破口大骂。唐塔弯腰捡起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狠狠朝一名武士的后脑勺砸了过去，却偏离了目标，正中旁边一匹战马的屁股。
“唏嘘嘘……”原本就惊魂未定的战马，被吓得悲鸣着扬起了前蹄，甩落背上的武士，然后落荒而逃。还没等那名武士从地上爬起来，唐塔已经追到了近前，雪亮的横刀奋力劈下，在武士的脊背上，辟出一道两尺长的刀口。
鲜血喷出三尺高，武士生命随着鲜血一起流逝。唐塔躲闪不及，被鲜血溅了满脸。还没等他来得及抬手去擦，“叮当”，有支羽箭正中他的胸口。
“啊！”唐塔被吓了一大跳，尖叫着低头去检视自己胸口。却看到羽箭无力地落下，而穿在身体上的镔铁背心却毫发无损。再迅速抬头，他看到一名武士策马远去，同时还在努力地将第二支羽箭往弓弦上搭。
“嗖！”车平厦在关键时刻，抢先射出了弩箭，将正在搭箭的武士射下了坐骑。唐塔迈步冲过去，试图补刀。身背后，却传来了张思安的命令声，“唐塔归队，不准脱离。所有人向我靠拢，站在我身边结阵，以防溃兵冲击！”
“塔尔呼回来！”
“路光腚回来！”
“敌军太多，小心落单吃亏！”
……
呼唤声从背后相继传来，却是弟兄情急之下，直接喊起了他们两个的“原名”。路广厦和唐塔脸色微红，讪讪地向张思安靠拢。后者则快速将大伙重新组织起来，原地结阵。持盾牌和横刀者，在外围站成一个圆，彼此照应。持弩弓者被保护在圆阵之内，自行寻找路过的目标射击。
这种作战方式，没有追亡逐北过瘾。但杀人的效率，却成倍地增加。凡是不小心靠近圆阵的石国将士，全都被拦了下来，当场斩杀。而逃命路线距离圆阵稍远的石国将士，也接连有人被弩箭射中，落在地上生死未卜。
转眼间，圆阵周围二十步之内，就再也没有石国将士通过。张思安指挥着大伙缓缓下推，拦住另外一股溃兵，就像礁石拦住潮水。
没有石国将士愿意跟他们纠缠，唐军主力已经近在咫尺，多耽搁一刻，被追上的几率就增加一倍。而圆阵中的张思安等人，却不肯放过任何一次进攻机会，像蜘蛛捕食般，将来不及躲远的“猎物”接连放倒。
不多时，圆阵周围二十步内，就又找不到任何石国将士。张思安心有不甘，抬起头，寻找下一个拦截点。却无奈地发现，碎叶唐军的红旗，已经推进到谷地中与大伙齐平的位置。从大伙所在位置往东，再也没有一个站在地上的敌军。而从大伙所在位置往西，敌军将士如同受惊的羔羊一般，疯狂遁逃，各不相顾。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猩红色的战旗下，忽然有号角声响起，呼唤游离在外围的弟兄们，向战旗附近靠拢。张思安不知道教导团一旅一队，在不在被呼唤的范围之内，却果断放弃了继续寻找战斗机会，带领逯得川、唐塔等人，快步冲下山坡，宛若乳燕归巢！
战旗下，有人策马迎上他们，引领他们靠近大队人马的后半段。紧跟着，大伙熟悉的新训营校尉任五出现，带着十几名细柳营新兵和足够的备用坐骑，欢迎他们归队。
张思安大声道谢，随即，带领教导团一旅一队的弟兄们，在一片钦佩的目光中跳上战马，重新加入队伍。跟在猩红色的战旗下，继续追亡逐北，跟弟兄们一道，洪流般扫过旷野。
沿途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粟特人向来不以骁勇善战著称，而地雷的忽然发威，又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认知。凡是被唐军追上的石国将士，要么主动跪地请降，要么身后中刀，惨叫着死去。大多数情况下，都鼓不起任何勇气反咬。
为了保持阵型和弟兄们体力，碎叶唐军的追击速度始终不是很快。即便如此，每隔小半炷香时间，依旧会有一大批被累脱了力的石国武士，成为唐军的猎物。
只有在黄叶川附近时，遇到了一次例外。这次被追上的，是一伙大食人。远比石国将士训练有素，他们居然抢在被彻底累垮之前，放弃了大路，逃上了一座有泉眼的小山。然后用石块塞住山路，做困兽之斗。
张潜毫不犹豫地分出一个团的老兵和一个团的新兵，由掌书记骆怀祖指挥，联手将小山包围。随即带着其余弟兄，继续向西尾随追杀敌军。
“给我把投弹车架起来！”骆怀祖丝毫没兴趣弄清楚山上负隅顽抗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待大队人马去远，就果断命人准备强攻。
几捆长短不同的竹子，被弟兄们从马背上卸下，迅速组装成简易投石车。骆怀祖从身边的牛皮口袋中掏出三颗手雷，分别装在了投石车的掷弹筐中，随即，亲手调整投臂长短和配重石块的分量。
这种投石车，乃是根据墨家机关总经上的图谱打造，虽然经过张潜的改进，面目大变。但基本使用规律却没有太多变化，因此，只用了短短半炷香时间，骆怀祖就完成了全部发射准备。
第一枚手雷拖着火星，被简易投石车送上半空，掠过一百步的距离，落入大食人临时堆在山路上的石块障碍物之后。随即，轰然炸裂，将山路炸得浓烟滚滚。
第二枚手雷，紧跟着腾空而起，落向障碍物。在障碍物正上方凌空炸开，洒下三四块铁片。两名大食武士当场被炸死，一名大食武士调头逃命，被身边督战的智者阿里，一刀砍断了大腿。
第三枚手雷，落在智者阿里脚下。阿里毫不犹豫捡起手雷，准备将其掷下山坡。只听得一声霹雳声响，他的脑袋与手臂一起不见踪影！

第十六章 裂变（下）
“讲经人死了！”“智者死了！”“给智者报仇！”“殉难……”爆炸声刚落，绝望的叫声就从山路上响起。十几个大食匪徒主动翻越石墙，像发了疯一般朝唐军冲了过来，宛若扑火的飞蛾。
骆怀祖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老兵和新兵们拿着弓箭和弩箭一起招呼，转眼间，就将冲下来的大食匪徒，全都射成了刺猬。
战局瞬间变得明朗，不需要再浪费手雷，骆怀祖亲自带队，沿着山路快步前冲。跨越大食匪徒仓促垒就的障碍，踢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很快，不多时，就推进到了山顶。
沿途遇到的抵抗微不足道，剩余的大食匪徒们，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虏。骆怀祖性子谨慎，将弟兄们按伙分散开，沿着山顶各自向下搜索，拉网般将整个小山搜了一遍。直到确信没有任何敌军漏网，才命人将俘虏压到自己面前进行审问。
他本以为，众匪徒如此不顾性命，保护的肯定是石国的某个大人物。谁料，几个俘虏单独审讯之后的招供，经过临时担任通译的弟兄解释对比之后，表达的全是同样的意思：讲经人被杀了，自己也不想活了。按照经文所言，自杀者死后不得升入天堂。所以，宁愿被处死。
“讲经人，不就是大食和尚么？什么时候，大食和尚变得如此会蛊惑人心了，居然能骗得这么多人为他去死？！”骆怀祖愣了愣，眼前瞬间闪过长安、洛阳等地那些月牙教长老慈眉善目的模样，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在西域，大食和尚一直都这样，无论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大食来的追随者。动辄跟人拔刀，还自称善良和气。”临时担任通译的弟兄，在娑葛造反之前，曾经在碎叶做过一段时间商贩，熟知当地情况。听了骆怀祖的问话，立刻红着眼睛，低声汇报。
“娑葛造反之后，他身边也跟着一群大食人。给了弄来了很多兵器、骆驼和猛火油。据说还给了他很多钱。”一名细柳营伙长，也是碎叶本地人，在旁边义愤填膺地补充。
“怪不得出发之前，用昭一再命令，让我和任五尽量寻找会说大食话的弟兄当通译用！原来他早就知道，奕胡受了谁的教唆！”骆怀祖恍然大悟，嘴里轻声嘀咕。随即，便向临时担任通译的弟兄吩咐，“你带他们去辨认尸体，哪个是讲经人？”
通译听了，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又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汇报，“启禀掌书记，他们已经招供了，脑袋炸没了的那个就是。据说叫什么阿里，来自大食国的都城，在其国内级别很高。”
骆怀祖立刻没了兴趣，随口吩咐。“把阿里尸体抬到马背上，带着一起走。其余尸体放火烧掉！至于俘虏……”
稍作犹豫，他用力挥手，“成全他们吧！然后一起烧了！”
“是！”弟兄们答应着，快速去执行命令。不多时，山路上就传来求饶声和号哭声。但很快，所有声音就都消失不见。大伙用草绳将阿里的尸体捆在了马背上，然后重新跳上坐骑，踏着月色去追赶大队。
胜利带来的兴奋，让所有人都忘记了疲惫。大伙沿途不断更换坐骑，同时收拢被敌军遗弃的无主牲口，当天夜里，居然赶了一百多里路。在第二天凌晨，就于一座无名的小山旁，跟大队人马重新汇合到了一起。
“怎么全都停在这里了，莫非山上困住了什么大人物？还是镇守使另有安排？”骆怀祖的公开身份，是碎叶镇守使帐下的掌书记，位置超然。所以，见大队人马全停留在山下不去继续追杀敌军，立刻低声向前来迎接自己入营的任六询问。
“奕胡，奕胡在山上。那厮逃得太慢，昨天后半夜就被我们围困在山上了。镇守使担心天色太黑，弟兄们容易受伤，所以下令封死了下山的所有路口，叫大伙一边恢复体力，一边等待天亮！”任六闻听，立刻眉飞色舞地回应。
“困住了奕胡？这个废物，连逃命都不会，居然也敢打碎叶城的主意！”骆怀祖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地数落。
昨天从石军一触即溃的情形上，他就预料到奕胡这回恐怕要在劫难逃了！却没料到，奕胡居然这么快，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然而，再想想奕胡的实力情况和出兵的大致时间，心中也就一片透亮。
这种蕞尔小邦，向实力超过自己百倍的大国主动发起进攻，本身就是一种找死行为。奕胡甚至连个国王都不是，被大食和尚忽悠几句，就敢领私兵冒险进犯碎叶，又怎么可能是个聪明人？
既然是蠢货在犯蠢，过后赔上所有家底和自己的性命，就再正常不过了。只可惜了那些石国将士，稀里糊涂就被送入了一场根本没希望打赢的战争之中，死后连尸骨都没人收敛。
正感慨之际，耳畔忽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跟着，一大队骑兵在张宝生的带领下，风驰电掣般冲向了不远处的山坡。
“莫非奕胡见走投无路，准备拼死一搏？”骆怀祖愣了愣，本能地抬起头，用目光看上骑兵们刀锋所指。却愕然发现，有一小队粟特人，正用旗杆挑着一片白色的葛布，跌跌撞撞地向骑兵们靠拢。
“妈的，真是丢人现眼。”骆怀祖立刻就明白了粟特人的来意，忍不住再度朝地上猛啐！
作为齐墨的掌门，他虽然腹黑了一些，也喜欢忽悠别人为自己火中取栗，但心中至少有大事不成，一死了之的觉悟。像这种不考虑实力就挑起战火，打不赢立刻就跪的行为，实在令他无法理解和接受。
担心张潜心软，轻易就放敌酋一条生路。骂过之后，他赶紧安排麾下两名校尉，带着弟兄们去营内安顿。然后自己不顾疲惫，胡乱收拾了一下行头，就直奔中军而去。才进了中军帐门，就听见张潜柔声对人说道：“既然奕胡特勤是受了别人欺骗，才犯下如此大错，本帅的确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弟兄们辛苦作战，本帅也不能让他们白忙活一场。这样，你给奕胡带个话，说本帅准许他自赎自身。他本人两千两黄金，麾下弟兄，他想带走一个，作价二十两黄金。只要他缴足了钱，本帅立刻让弟兄们让出道路，放他……”
“不可！”骆怀祖大急，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帅案前，高声劝阻：“镇守使，两千两就放他走，岂不是太便宜了他？！过后其他小国得知，进犯碎叶镇竟然如此便宜，即便打输了只要交两千两金子就能脱身，岂不是一有人煽动，就会……”
“掌书记稍安勿躁！”张潜笑呵呵地摆摆手，柔声打断，“你回来的正好，奕胡麾下的佘拓达干说，他们之所以进犯碎叶，是上了大食讲经人的当。我记得当初把你留下，就是为了捉拿一伙大食匪徒。却不知道那个讲经人，可否也在其中？”
“在，被我用手雷炸烂了，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骆怀祖又是一愣神，气哼哼地回应，“尸体我也带过来了，怕烂掉引起瘟疫，已经派弟兄们用硫磺和盐巴去处理了！”
“留着他作甚，烧掉，赶紧烧掉。张贵，你去！”张潜闻听，再度轻轻摆手。仿佛大食智者阿里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一般。
“是！”张贵答应一声，快步出帐。路过骆怀祖身边之时，却悄悄用胳膊碰了下后者的肩膀。
骆怀祖原本已经对张潜的表现有所怀疑，顿时，心领神会。却不敢将态度转变得太快，继续装出一幅不满的模样，叉着手提醒：“镇守使，大食讲经人已死，奕胡当然什么责任，都可以往他头上推！但是，奕胡身为怛罗斯之主，还是石国国王的亲弟弟，他如果心中对咱们碎叶没起半点儿歹意，那大食讲经人还能用蒙汗药迷晕了他，然后代替他调兵遣将，攻入碎叶境内？”
“对啊，他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没意识到自己上当，打输了就意识到了？”
“如果此刻他打进了碎叶城，他能幡然悔悟么？”
“掌书记说得对，镇守使，贼人奸猾，切莫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
“镇守使，别跟他们废话。下令攻山，末将愿意做先锋！”
……
在场的将领，反应都不慢。相继挥舞着手臂高声叫嚣。仿佛张潜如果不同意大伙继续进攻，他们就会发动兵变一般。
“掌书记请听在下解释！各位将军，请容在下解释。”下山来求饶的石国达干佘拓闻听，连忙赔着笑脸，向四下拱手，“石国怛罗斯城达干佘拓，见过掌书记。掌书记和各位将军有所不知，调遣兵马进攻碎叶，的确是我家特勤亲自下的命令。但是我家特勤年少，不知道人心险恶，又不幸拜了大食智者阿里为师。所以才此人的哄骗之下，犯下如此大错。我家特勤，知道自己罪不可恕。然而，大唐毕竟是天朝上国，不会跟我们这些化外蛮夷一般见识。如果镇守使能放我家特勤一条生路，非但昭武九姓，会广颂镇守使仁厚之名，我家特勤，也愿意拿出足够的赔偿来，以示悔过的诚意！”
“化外蛮夷？你说得倒是顺口。蛮夷就可以胡作非为，如此，大伙都当蛮夷好了！以后，老子带人去你石国杀人放火，也一句我乃化外蛮夷，就可以不受任何约束！”骆怀祖听得连连撇嘴，但嗓门终究还是比先前小了许多。
“掌书记乃天朝贵胄，怎么可能是化外蛮夷？！”那石国达干佘拓脸皮也足够厚，为了能让奕胡活命，什么自轻自贱的话，都说得出口，“只有我们这些不读书，不知道好歹的，才是蛮夷。但我们这些蛮夷，也知道大唐对周边各国向来优厚。所以，发现自己犯下大错之后，才抱着一丝侥幸，请求大唐将军的宽恕。而不是选择顽抗到底，跟大唐将士拼个两败俱伤。”
“你倒是拼啊，看看有没有拼个两败俱伤的本事？！”任五听得大怒，皱着眉头叫嚷。
“你还是拼了吧，看看能拼掉几个！”
“来来来，赶紧回去，让你家特勤率部冲下来，大伙两败俱伤！”
……
张贵、史金等将领，也纷纷开口，对石国达干佘拓的威胁不屑一顾。
“不敢，不敢，我只是，只是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形。我家特勤现在，根本没有本事伤到诸位一根脚指头！”那石国达干佘拓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果断躬身谢罪。
“行了，他已经服软了，大伙没必要不依不饶！”见佘拓态度恭顺，张潜也不为已甚，笑了笑，摆手制止大伙“痛打”落水狗。
“是！”众将拱手退开，手按刀柄在两旁站立，一个个，瞅着石国达干佘拓的脖颈跃跃欲试。
那佘拓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又讪笑着拱手：“感谢镇守使宽宏，感谢各位将军大度。我等回到石国之后，必然另有赔罪之物送上，以谢今日不杀之恩。”
“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你回去告诉奕胡，他本人两千两，他麾下将士，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二十两一位。我要黄金，或者能跟黄金等值的珠宝。他想赎多少人走，都随便。啥时候交齐了，啥时候我放他下山回家。”
“多谢镇守使！多谢镇守使！”那石国达干佘拓先是跪倒在地，千恩万谢地给张潜叩头，然后却不肯立刻离去，而是死皮赖脸地笑着讨价还价，“镇守使容禀，两千两黄金虽然不多，可我家特勤如果只一个人下山，肯定无法活着返回怛罗斯。而再为其他将士赎身的话，我等手头，我等手头一时半会儿，恐怕凑不出多少钱来。”
“二十两黄金一个人，你还嫌贵。你说你自己，值不值二十两黄金！”张潜立刻皱起了眉头，以手拍案。
“不贵，不贵，绝对值，绝对值！”佘拓吓得匍匐在地，连连叩头，“只是，镇守使，我等昨天败得太惨，随身辎重都丢光了。能凑出特勤一个人的赎金，已经需要将山上所有人身上的财物搜个遍。根本不可能凑出更多。而如果保护的人太少，特勤在归国途中出了错，恐怕会影响镇守您的威名。”
“这么说，本镇守还有责任将奕胡平安送回怛罗斯了？”张潜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住不撇着嘴质问。
“不敢，不敢。但，但石国之内，说不定有人不希望特勤回去。而他们做了恶，肯定会胡乱栽赃！”佘拓口才的确便捷，立刻哭泣着，给出了最新解释。“届时，非但我家特勤没有机会，真正改过自新。镇守使明明大仁大义，却也会背负上一个恶名。所以，还请镇守使宽容一二，让我等先少出一些赎金，剩下的，待回到怛罗斯之后，再想方设法为镇守使补齐！”
“这样？”张潜将信将疑，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最终勉为其难地点头，“也罢，我准许你家特勤，交了他自己的赎身费之后，就带一千亲信下山离开。那一千人，可以携带铠甲兵器一起走，我不收他的赎金，他算欠我的，可以打欠条！剩下的粟特人，也按照这个价格，他回到怛罗斯之后，可以随时前来赎买！”
这个让步，足够巨大。登时，你石国达干佘拓，就感激地连连叩头。
“但是欠款，要有利息！”张潜笑了笑，理直气壮地补充。“而利息，我说的算！”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石国达干佘拓唯恐张潜返回，连声答应，“镇守使尽管说，我等绝不还价。”
两万两黄金，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目。然而，对于一国特勤来说，却是九牛一毛。所以，为了能尽早脱身，他当然什么利息，也敢答应。
张潜要的就是这一句话，笑了笑，推心置腹地说道：“我把条件撂到这，你可以让奕胡想一想，愿意答应就答应，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他带一千人走，算欠我两万黄金。从今天起，每天利息是本金的一倍。从这里走到怛罗斯，快马加鞭用不了六天。十二天之后，如果他能把欠账和本金，一起给我送到阿史不来堡，这次入侵之罪，就一笔勾销！如果他答应了，却没做到，这笔欠账，我就找石国国王就讨，无论经过多少天才能讨到手，利息都照旧！”
“这，多谢镇守使，在下这就去劝我家特勤答应。这就回去。还请镇守使稍待。”达干佘拓眨巴了半天眼睛，也没算出来两万两黄金在十二天后，会变成多少。犹豫着拱手，请求张潜准许自己回去向特勤奕胡请示。
“你尽管去，但是一个时辰之内，如果本帅得不到回报，就会直接炸平此山！”张潜收起笑容，面沉似水。
“多谢镇守使，镇守使稍待，镇守使请务必稍待！”达干佘拓吓得两脚发软，连滚带爬地离去，身背后，留下了一片哄堂大笑。
“镇守使，他们会答应么？九千多万两金子，把石国整个石国卖了恐怕都不够。”待大伙的笑声都平息之后，骆怀祖走到帅案前，满脸幸灾乐祸地询问。
“嘶——”中军帐内，倒吸冷气声立刻响成了一片。在场将领只知道，石国肯定要赔一笔巨款。却没想到，两万两黄金在十二天后，会变成九千多万两，一个个瞠目结舌。
“他肯定会答应，但是，他肯定不会支付！”张潜心里早有答案，笑了笑，高声回应。
“那镇守使你还会放他走么？”骆怀祖没理解张潜的意思，皱着眉头继续追问。
“放，当然要放！”张潜又笑了笑，轻轻拍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放走他，我找谁去要钱？！”
的确，大唐没有足够的人口基数，无法长久占领葱岭以西的广袤土地。
但是，在另一个时空，却有一个人口基数远少于大唐的弹丸小邦，建立了日不落帝国。
其玩法，很容易学。只要把被占领区的百姓，不当做自己的国民，并且手里能掌握一支领先于殖民地的强军。
而现在，张潜手里的碎叶军，恰恰满足条件！

第十七章 等待
事实正如张潜所料，奕胡明知道十二天之后，他的债务会变成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最终却还是选择签署了和约，然后带着一千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和将士仓皇离去。
还没等他去远，山顶上，就响起了凄凉的哭声。未被他带走的石国将士，足足有三千多余人，大多数都是底层士兵，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组织起来负隅顽抗，只能一边放声嚎啕，一边等待唐军的屠杀。
石国虽然号称一国，实际上却是昭武九姓中的一姓，比起国家来，更像一个部落。而在部落之间的战争中，屠杀俘虏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唐军还给了他们花钱赎命的机会，是他们的城主奕胡舍不得花那么多钱，才将他们丢在了山坡上！按照规矩，他们岂有活命的可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远远出乎石国士卒的预料。唐军非但没有向他们举起屠刀，反而专门送了四十多筐胡饼上山。虽然不足以让他们每个人都吃饱，但每个人分到一张饼后，筐子里却仍有剩余。
“哭什么哭，看你们那幅熊样。早干什么去了，奕胡带着你们抢劫突骑施人的时候，你们谁哭了？”负责发放胡饼的唐军通译，带着明显的西域血统。头发卷曲，眼睛发灰，粟特语里还透出明显的突厥味发音，“过来领朝食，每人一个。吃饱了，好有力气去跟我家镇守使磕头谢罪！”
他的嗓门很大，却根本没几个人肯听。大多数石国兵卒，也没胆子上前领胡饼。唯恐唐军在饼子里下了毒，将他们集体药杀。
然而，当有十几个绝望到极点的石国兵卒，带着做一个饱死鬼的念头，上前领了胡饼，并且开始就着冷水大嚼之后，山坡上的哭声立刻就开始小了下去。很多俘虏忽然就意识到了，唐军如果想要屠杀他们，根本没必要再浪费这么多粮食，立刻迫不及待地涌向了装饼子的柳条筐。
“别挤，别抢，排队，排队。张旅率，逯伙长，给我拿鞭子抽他们！不抽，这群饿死鬼自己能把自己踩死！”那负责发放胡饼的通译大急，立刻扯开嗓子叫嚷。
负责维持秩序的唐军，毫不犹豫地挥舞起皮鞭，朝着人群抽去。很快，就让石国士卒又意识到了自己的俘虏身份，忐忑不安地排成了数条长队。
而那唐军通译，则一边指挥着自己人帮忙给俘虏发饼子，一边大声在旁边宣告：“尔等都听好了，我家镇守使说了，尔等也都是被骗来的，他不想杀尔等。但是，尔等烧杀抢掠，罪孽深重，他也不能平白放尔等走！”
俘虏们木然地领着饼子，默默转身散去。谁都明白，此番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大唐将军的慈悲。至于被释放回家，大伙想都不用想。
然而，通译的下一句话，就让很多人立刻停住了脚步，愕然回头。
“尔等，得去碎叶城那边干活赎罪，干满了两年，才能获取宽恕，放还回家。”唯恐俘虏们听不清楚，通译尽量将声音提到最高，并且一遍遍重复。
“听明白了吗？我家镇守使说了，他不想杀尔等。但是，他也不能平白放尔等走！尔等，得去碎叶城那边干活赎罪，干满了两年，才能获取宽恕，放还回家。”
“我家镇守使说了……两年……”
“什么？多长时间？他说多长时间？”没有一个俘虏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撕扯着衣袖，反复确认。
“多长时间？怎么可能？！”
“唐人不是又在骗咱们吧，奕胡说过，唐人最擅长骗人！”
“咱们还有什么好骗的？直接一刀杀了，人家岂不更省事？！”
……
一双耳朵，可能听错。当成百上千双耳朵，都确信自己听到了同样的话，所有俘虏，无论已经领到饼子，还是没领到饼子的，都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了。一个接一个无力地蹲在地上，泪流满面。
在西域，战败者能够成为战胜者的奴隶，是一种“幸运”！而一旦成为奴隶，就得从生干到死，甚至下一代，也是对方的奴隶。而今天，他们却忽然发现，自己战败之后，竟然还有活着回家的希望！
哪怕西域人的平均寿命再短，两年的时间，也不算漫长。而碎叶城距离怛罗斯，只有十多天的路程，当战火平息之后，他们的家人，随时都有机会过来跟他们相见。
“都不要吵，不要吵，也不要挤！”通译的话，显然还没说完。当发现大多数俘虏，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之后，立刻又继续高声宣布，“我家镇守使说了，他也不愿意看到你们跟家人分离。所以，你们当中如果谁能拿出二十吊铜钱，或者十匹骏马，或者与这两样东西的等价之物，可以立刻给自己赎身。”
唯恐俘虏听不清楚，他又扯着嗓子重复了四遍。直到自己的声音都哑了，才终于停了下来，抓起葫芦喝水润嗓子。
俘虏们的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开始交头接耳，最后，九成九以上的人，却又叹息着低下了头。
当官的，家里有钱有势的，早已经被奕胡算在那一千个“借债”名额里带走了。此刻被抛弃在山上的俘虏，职位最高者不过是大箭（百夫长）。怎么可能立刻拿出二十吊钱，或者十匹骏马来自赎自身？
“我家镇守使还说了，你们可以凑钱，先赎信得过的人回家。让他们回去之后，通知你们的家人过来赎你们回去。”通译嗓子虽然哑了，却不愿意辜负张潜的信任。喝过了几口冷水之后，就再度开始宣讲。“如果拿不出二十吊钱，或者十匹马，可以拿等价的牛羊来凑。实在拿不出来，也不要紧。你们去碎叶干活，那边管吃管住。”
很多俘虏都抬起头，目光开始发亮。在西域，有毛带皮的都不值钱，除非是那种绝世良驹，否则十匹马，绝对换不到十吊大唐铜钱。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虽然家里都不富裕，但是东挪一些，西借一些，家中的父母和兄弟，还是能凑出十匹马或者等价的牛羊来，将他们赎回去。
然而，仍旧有一大半儿以上的俘虏，很快目光就暗淡了下去。很显然，是家境贫寒，连借债都没有人愿意借给的。只能老老实实去碎叶城，做满两年苦工，再想其他了。
“我家镇守使还说了，如果你们两年之内，能学会九百句唐言，也可以提前回家。”通译嗓子都开始冒了烟儿，但是，脸上却写满了骄傲，“或者，学会九百句唐言，申请加入唐籍，做一个唐人。奶奶的，真是便宜死你们了。老子敢打赌，你们真的能学会九百句唐言，就没有谁想要再回去过原来的日子！”
俘虏们听得似懂非懂，然而，目光却又明亮了许多。唐言不难学，特别是对于天生喜欢经商的粟特人而言，更是简单至极。很多俘虏，现在也能会说上三五句，只是不够标准而已。如果肯花心思去学，九百句唐言，可能半年时间就能学会。那样的话，就可以抵消剩下的所有苦工，大伙又何乐而不为？
人心里有了盼头，通常就不会自寻死路。所以，只花了半天时间，被奕胡抛弃的三千三百多名石国兵卒，便被唐军甄别、处置完毕。其中一百六十多名有威望，或者家境原本就非常宽裕的，通过凑份子的办法，获得了足够的赎身费用，当场被释放。而另外三千一百多名俘虏，则满怀着希望，交出了兵器，在一个团唐军的押送下，踏上了通往碎叶的道路。
张潜没有等待俘虏下山向自己磕头谢恩，就带领大军，继续向西而去。沿途不停地有落单的石国将士，被斥候们抓获，或者被愤怒的突骑施牧人绑来邀功领赏，张潜都将其交给教导团，按照先前的规矩处置。如此一来，没等他本人抵达阿史不来堡，他的仁慈之名，已经传到了千泉山另外一侧的怛罗斯。
阿史不来堡位于千泉山以东，在大唐高宗时期，原本是一座专做军事用途的堡寨。最近二十余年，大唐势力不断被向东压缩，这座堡寨被唐军放弃，最后就落在了突骑施黑姓部族手里，变成后者的族城。
张潜袭杀娑葛之后，一则是因为手中兵力不足，二则也不想激起突骑施各部的同仇敌忾之心，所以就没有将此堡收回，依旧交给突骑施黑姓吐屯伊里奇掌控。而现在，伊里奇将此堡丢给了石国，特勤奕胡又输给了他，这座军堡，当然顺理成章就又回到了唐军手中。
“斥候们已经查验清楚，从此地沿着大路向东五十里，就是千泉山口。奕胡走得匆忙，没在山口布置任何兵马。”骆怀祖拿着一小幅刚刚补充过的舆图，匆匆忙忙走进阿史不来堡中的临时行辕，笑呵呵地汇报。
“俱兰城呢，我记得翻过千泉山口不远，就是石国的俱兰城。”张潜丝毫不觉高兴，摇摇头，低声询问。
“俱兰城已经全城动员。奕胡留下了五百心腹，又把周围所有牧民都召集进了城里，帮助他守城！”骆怀祖笑了笑，做出一幅果然瞒不过你的模样，“如你所料，他准备赖账了。但城里的将士，似乎战意不高。咱们的斥候都快到城墙根下了，他们都没派人出来截杀！”
“大帅，末将愿意带本部兵马，替您拿下俱兰城！”史金最近很受重用，心气正高，立刻主动上前请缨。
“不急，等够十二天。”张潜想了想，笑着摇头，“免得石国人倒打一耙，说是咱们言而无信。另外，朔方那边，派来了一位信使，联络秋天之时共同出兵夹击突厥可汗，人已经到了碎叶，咱们顺带着也等等他！”
“是！”史金不敢质疑张潜的决定，拱手退下。而骆怀祖却诧异地瞪圆了眼睛，低声追问：“张仁愿的信使？你确定，咱们打完了石国，今年还有时间追随安西军其他各部一起东进去夹击突厥？”
“如果光是你我，时间未必够。信使来了，时间就应该够了！”张潜眼前，迅速闪过一张丑陋的疤瘌脸，笑着点头。
打仗，自己其实是个外行，骆怀祖也没比自己强多少。但内行却马上就要到了。有他在一边相助，此番掠夺石国以振碎叶的谋划，必然事半功倍！

第十八章 雷霆（一）
周健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去年保护张潜的那一个团朔方军弟兄，此外，还带来了整整二十名朔方军的旅率。而二十名旅率里头，竟然没有一个人姓张！
在周建良当面呈给张潜的信上，朔方军大总管张仁愿说得很清楚。那一个团的弟兄，是过来提前熟悉彼此的，以免秋天时安西军与朔方军联手征讨突厥之时，相互之间配合不通畅。而那二十名旅率，则都是朔方军中一等一的好男儿。张仁愿自己那边人才太多，暂时安排不下，所以希望张潜能够根据他们的本事，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早日出人头地！
这份礼物，可就重了。张潜感动得心中发烫，读完了信，又花费了足足半炷香时间平缓情绪，才红着眼睛向周建良拱手，“老将军有雪中送炭，张某誓不敢忘。待眼前事了，张某也必然会亲自领军，与你赶赴漠北，听候张老将军调遣！”
“用昭可别这么客气，要说雪中送炭，你给我们朔方军，送了可不止一回！”周健良还是向一年多之前那样坦率，笑呵呵冲张潜摆手，“我家大帅，一直犯愁怎么给你回报。想再送一些军功呢，你自己已经斩杀了娑葛。想送你一些钱财，多了拿不出来，少了估计你也看不上眼。直到听闻你做了碎叶镇守使，大帅才终于不再犯愁了，直接让我和弟兄们，收拾收拾星夜赶了过来。”
顿了顿，他又遗憾地摇头，“只是没想到，漠北距离碎叶这么远。大伙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
“周兄来得一点儿都不晚！”既然周健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潜再继续客气下去，就显得矫情了。笑了笑，轻轻摆手，“眼下正有一场大仗要打。我身边既缺领军之将，又缺人熟悉战阵之人帮忙运筹帷幄。你和弟兄们来了，刚好能解我燃眉之急。”
“你要打过葱岭去？”周健良初来乍到，还没时间仔细了解碎叶镇这边的情况，听张潜说要打大仗，立刻皱着眉头追问。
“我不打过去，解决不了后顾之忧，秋天时出兵就无法安心！”张潜收起笑容，郑重点头，“此外，有人欠了我上千万两金子不肯还，我必须去上门讨债。”
“你手头有多少兵马？”周建良非常“专业”，不用任何废话去干扰张潜的决策，而是直接问起了碎叶军的具体实力。
“两千老兵，三千训练了四个月的新兵。此外，我还就近命令突骑施各部派青壮助战，估计陆续能够到达五千余人。”张潜对自己这边的情非常了解，想都不想，就报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数字。“至于打到什么程度，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你上次击败石国兵马，是多少人对多少人，敌我双方伤亡几何？”周健良点点头，继续低声询问。
“上次击败石国兵马，我取了个巧，恐怕结果很难参照。”张潜斟酌了一下语言，坦然相告，“石国兵马当时应该是一万两千左右，其中战兵八千上下，辅兵四千出头。我军，总计出动了五千人。但是没等双方正式接触，石国兵马就已经崩溃了。所以，我军总计战死十七人，受伤一百六十二人。至于石军……”
又想了想，他苦笑着摇头，“石军差不多全军覆没。当场战死八百左右，逃散六千以上，剩下四千多人，被我军围困之后，放走了一千，俘虏了三千二！”
“啊，啊——”不但周健良瞠目结舌，跟随他一道来的那二十名旅率，也惊讶得将嘴巴张得老大。
以五千破一万二，这种胜仗对唐军来说很常见。但自己伤亡不过百，而敌军全军覆没的仗，却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奇迹。
所以，要么张潜是在吹牛皮，要么，就是石军是一群手持棍棒和草叉的农夫。除此之外，大伙想不出第三种解释。然而，张潜在跟朔方军的交往中，却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没有胡吹大气的时候。石军如果只是一群农夫，也不可能有胆子越过边境，直扑碎叶城下！
“我用了一种新武器，威力更胜火龙车的十倍，并且响声宛若霹雳！”早就料到周健良无法相信这个战果，张潜想了想，低声解释，“特别是用来对付骑兵，战马如果不经过长时间专门训练，此物一出，立刻会受惊失去控制，敌军自然不战而溃。”
“我知道了，我在路上听人说过，那你请了雷神下界，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你真的有本事平地生雷！”周健良恍然大悟，随即，喜上眉梢，“用昭，此物难造么？如果秋天之时，用在突厥人身上……”
“不难，秋天之时，我军一定会携带大量此物，与朔方军去汇合。”张潜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笑着答应。
“那就打！”周健良得偿所愿，果断挥舞手臂，高声表态，“有如此神器，敌我兵力数量再悬殊一些，也不成问题。咱们先解决了你的后顾之忧，再说秋天的事情。”
“所以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新武器不止一样，周校尉刚好带着他麾下的弟兄们，跟我这边的弟兄一起熟悉如何使用。”张潜笑了笑，非常坦率地补充，“这些武器威力甚大，在自己人熟悉掌握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一件流传到外边去。朝廷那边，因为路途过于遥远，暂时也只能送少量样品回去。至于大量制造，还得等西域这边安定之后，再从军器监调巧匠过来，由我手把手地教他们。”
“理应如此。威力越是巨大，越要提防其落在不该落的人手中。”响鼓不用重锤，周健良立刻明白了张潜的担心，笑着点头。
“我当初跟奕胡约定，可以放他走，但是，十二天之内，他需要送赎金到阿史不来堡。今天是第九天，我还要等他三天，以免落下言而无信的恶名。”张潜也不继续在保守秘密上浪费唇舌，想了想，笑着补充，“所以，最近三天，健良兄就委屈一下，跟你带来的二十名旅率，暂且进入我的幕府，熟悉两军情况，为我出谋划策。而周校尉，就带领其麾下弟兄，跟我这边的教导团一起，熟悉新式武器。三天之后……”
正准备跟周健良等人交代，此番自己攻打石国，战略目的是让石国上下屈服，支付大批赔偿，而没打算灭掉石国之后驻军。议事堂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人喊马嘶。紧跟着，张贵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躬身汇报：“镇守使，到了，六神商行的人也到了。带队的是王元宝和王毛伯，还有十多个读书人，也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读书人？”张潜愣了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王元宝和王毛伯一起带着六神商队到达，他丝毫都不感觉奇怪。早在四个多月之前，任琮和郭怒联名写给他的信中，就提到过此事。
而按照他的规划，六神商行在最近几年，会沿着丝绸之路布局，通过商行悄悄推广自己的金币和银币，所以，碎叶、新姑墨、龟兹、蒲昌海（罗布泊）和沙洲，都需要开设新的分号。
如此重要的事情，必须一个足够值得信任，也足够精明干将的带队。曾经跟兄弟三个共同进退，又是商行大股东之一的王元宝，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王毛伯，张潜将他调到身边来，就是纯粹看中此人的铁匠手艺了。燧发枪制造的关键技术，在年初，张潜就基本摸索到了眉目。缺的就是一个值得信任，且能够不折不扣完成一整套制造流程的巧匠。王毛伯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满足这个要求。
此外，张潜心中还有一个奢望，那就是，将燧发枪的枪管，从青铜换成镔铁。如果能够成功的话，燧发枪的造价就会大幅降低。而镔铁的耐久性，也远非青铜所能比。
王毛伯在铁器制造方面所展示出来的深厚底蕴和过人天分，让张潜对这个目标很有信心。同时，碎叶城新开设了那么多作坊，张潜也不能总是自己盯着，王毛伯的到来，刚好可以让他缓一口气。
这同时也是张潜敢让地雷和手雷大规模亮相的缘由之一。有了燧发枪，张潜就多了一个杀手锏。即便让朝廷知道黑火药的存在，甚至让政敌得到黑火药，遇到危险之时，张潜也不至于束手待毙。
而一直将黑火药藏起来，从长远角度说，也不是一个好办法。毕竟，张潜是个唐人，他的根在大唐。只要他不想造反，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就有理由和资格，让他交出黑火药的秘方。
眼下李显和他双方谁都不提此事，只能算是君臣之间的一种默契。如果哪天李显不在了，这种默契必然会被打破，根本不是张潜凭借个人意愿所能改变。
“是贺著作和大张家庄张庄主，联袂推荐来的读书人。”根本没注意到张潜问过自己话之后，就开始走神。张贵拱了拱手，快速给出回应，“其中有几个，应该是镇守使的同僚。属下在庄子上，曾经见过他们。”
“我知道了，快请，请他们进来！”张潜迅速回过神，随即，再一次喜上眉梢。“周兄，来的都是熟人，大伙今天刚好一起喝几杯，算是张某为各位一起接风洗尘！”
“是！”张贵答应着，转身出去接人。周健良则笑呵呵地拱手。不多时，王元宝和王毛伯联袂而入，跟在二人身后的，则是七八张熟悉的面孔。
带头的两个，不是卫道和牧南风，又能是哪个？再往后，则是付生、祝茂林、范无尽，邱若峰、黄景瑜等曾经参加过重阳赏菊宴的青年翘楚。
让张潜大出意料的是，张旭居然跟在了队伍最后，看上去依旧英气勃勃，只是这次却没有红颜知己相伴。却不知道此人如何下得了狠心，竟然把琴律大家抛在了长安，自己一个人跑到了碎叶来建功立业。
张潜知道读书人心气高，所以也不摆什么镇守使架子，主动从帅案之后迎下来，跟大伙以平辈之礼相见。刹那间，“用昭兄！”“纲经兄！”“伯高兄！”等文绉绉的称呼，在中军帐内，响成了一片。对于位于大唐最西之地，连识字人都没几个的阿史不来堡而言，也是千载难得的风景！
这些读书人肯放弃在长安投贴问卷，平步青云的梦想，不辞辛劳来碎叶放手一搏，当然无一不是心智坚韧之辈。而能被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人看上眼的，品行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们的到来，立刻缓解了碎叶城无文官可用的局面。并且让张潜的幕府，也瞬间变得充实起来，不再是遇到任何问题，都只有他和骆怀祖两个商量。
趁着还没杀出大唐境外，张潜在给大伙接风洗尘之后，赶紧调整部署。第一道命令，先给了自己最熟悉的王元宝，让此人赶赴新姑墨城，接替王翰担任县令，主持修城和修建作坊。至于在修城和修建作坊之余，王元宝再替六神商行干一些私活，自然也不会有人过问。
随即，张潜立刻下了第二道将令，将调王翰返回碎叶城坐镇。以免自己不在期间，周围的突骑施贵族们，又生出什么歪心思，抄了自己的老巢。
第三道命令，则给了王毛伯。调此人到碎叶镇守使府，出任司士参军，掌管碎叶城内外所有军械制造和土木工程，并且监管所有私人作坊，以免其出现工艺外泄，技术失窃，不经准许出售国之重器等问题。（注：司士参军，唐朝地方官，职责对应朝廷的工部。）
第三道命令，给了牧南风，赶鸭子上架，让此人去冻城做县令。主持当地屯田垦荒，税务收缴、司法审案等工作。并且负责教化冻城周围的各族百姓，让他们能够尽快学唐言，穿唐衣，遵从大唐律法，进而落下籍贯，成为一个真正的唐人。
第四道命令……
第五道命令……
虽然大部分刚刚前去赴任的官员，短时间内，都熟悉不了自己的岗位。所有工作，暂时还是得由镇守使幕府来遥控指挥。但是，至少碎叶镇的官府架子，总算勉强搭建起来了，不再徒有其名。
张潜也没那么多时间，等待大伙熟悉各自的岗位，甚至，没有时间等待大伙都抵达任上。跟奕胡约定的接受赔款日期刚过，确认对方的确没有送一文钱到阿史不来堡。他立刻命人用汉语和粟特语，写出了宣战檄文，交给斥候张贴于各地。随即，亲自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地翻过了千泉山，直扑位于石国和大唐边境上的俱兰城。
沿途势如破竹，位于边境上的各粟特部落和地方豪强，早就从被放回来的俘虏嘴里，得知了地雷的可怕和奕胡抛弃大部分将士只顾自己活命的丑闻，畏惧之余，心中对特勤奕胡非常鄙夷，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带着族中子弟，替此人卖命。有些聪明者，甚至主动给唐军提供粮食和牛羊，只求唐军做到冤有头，债有主，不要顺手进攻自己的聚居地和堡寨。
张潜原本也没打算祸害石国普通百姓，因此，对于地方豪强和部落送来牛羊物资，一律笑纳。然后让张旭亲笔书写了一大堆“恭迎王师”条幅，交给前来犒军的各部各族长老，让他们拿回去后，只要绣在旗子上，然后将旗帜挂于堡寨或者聚居地的高处，唐军就保证秋毫无犯。
昭武九姓二十多年前还是大唐的子民，石国上一任国主，也得到过大唐的都督封号。因此，这些地方豪强和部落长老，丝毫不觉得挂起“恭迎王师”四个字，有什么委屈。留下礼物之后，千恩万谢地告退而去。
地方豪强和部落酋长，可以恭迎王师。俱兰城的城主破豁，却没这个资格。他是奕胡的铁杆心腹，父母和妻儿，都住在怛罗斯。如果胆敢不战而降，奕胡也许没办法击败张潜，却绝对有办法子赶在丢弃怛罗斯逃走之前，灭了他的全族。所以，他只能下令紧闭城门，死战到底。
早有唐军的斥候，将破豁的反应，接力报告给了张潜。后者闻听，也不觉得意外，挥师直抵俱兰城下。先让弟兄们休息了半个时辰，恢复体力。随即，就按照跟周健良、骆怀祖、卫道等人预先商定的策略，摆开大军，对俱兰城围三阙一。
城内的石国将士中，有三成是被唐军释放回来的。见到这种架势，立刻就想弃城逃走。然而，那破豁却带领亲兵，大开杀戒。将带头叫嚣着要弃城的将士，接连斩杀了二十几个，吓得其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才勉强稳定住了军心，不至于未战先溃。
就在破豁使出全身解数稳定军心的时候，大唐健儿在城外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随着张潜一声令下，教导团弟兄推着二十一部简易投石车，四十部火龙车，缓缓向俱兰城东门靠近。周去疾所带领的三百朔方军弟兄和史金所带领的三百碎叶军老兵，奉命手持兵器，徒步在教导团两翼担任护卫。其余五千多弟兄和刚刚赶过来的千余突骑施武士，则全都下了马，手拉着坐骑观战，很显然，大伙根本没把守军那点儿可怜的战斗力放在眼里。
破豁自觉受到了羞辱，咆哮着下令放箭。一时间，白羽铺天盖地，射向城外的唐军教导团，看上去倒也声势浩大。只可惜，唐军教导团早就做过针对性训练，随着骆怀祖一声令下，走在前排的弟兄们，将火龙车的车厢板迅速张开，如同一只只巨大的翅膀般，挡在了所有人面前，将大部分羽箭，都隔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终究占着居高临下的便宜，零星也有羽箭射进了火龙车的车厢板之后。然而，隔着上百步的距离，羽箭根本奈何不了唐军头上的镔铁盔帽和身上的镔铁背心，只是徒劳地溅起了一阵刺耳的叮当。
骆怀祖身穿耀星铠，头戴麒麟盔，徒步走在教导团的正中央。目测大伙已经距离城门不到八十步，果断举起手中量天尺，“全体都有，止步！”
“止步！”“止步！”“止步！”左右的亲兵扯开嗓子重复，转眼间，就将他的命令传遍了三百名弟兄的耳朵。
四十辆火龙车稳稳停住，紧跟着，车厢板通过机关彼此相扣，由一只只单独的翅膀，变成了一道泛着寒光的铁墙。
“火龙车原地警戒！朔方团和碎叶营第七团随时准备迎击敌军！教导团，与火龙车间隔十步，将投石车排开，根据竹筐上的标记，挖土添加配重。”骆怀祖环顾四周，志得意满。随即，一连串命令从他行云流水般发出。
教导团的弟兄们，答应着将投石车推到了火龙车后十步远的位置。先固定好车身，放松摇臂，放下配重用的竹筐。紧跟着，便按照在新训营掌握的必修科目，有条不紊地挖土，过秤，按照竹筐上的标记，给投石车装填不同数量的配重物。
不多时，配重物装填完毕，骆怀祖再度向敌军瞭望，发现对方依旧在徒劳地施放羽箭，没有半点儿出击的迹象，撇了撇嘴，冷笑着吩咐，“拉起配重，上扳机，装填火药弹！”
“是！”四周围，回应声整齐划一。教导团的弟兄们，熟练地转动摇橹，通过绳索和滑轮，将投石车的投臂拉下来，将配重筐升上半空。随即，装填火药弹，点燃艾绒，等待骆怀祖的进一步指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虽然都很紧张，动作却毫无停滞。
朔方军校尉周去疾看得心中纳罕，忍不住向教导团靠近了几步，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伙长询问，“这位兄弟，你是哪年当的兵？用投石车多久了，看上去好生娴熟？周某从去年就春天操作此物，论速度，都未必能达到你和你麾下弟兄的一半儿！”
“回校尉的话，在下是去年十二月当的兵。”被他问到的那名伙长，正是逯得川。后者明白他没有恶意，拱了下手，老老实实地回应，“这次，这次是第二次在战场上用投石车。不过，在下先前在新训营里，做过好几百次训练！”
“几百次？”周去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据他所知，朔方军乃是大唐一等一的强军，平素也只能做到三日一次操练。而眼前这个小小的伙长，加入碎叶军的时间不过五个多月，却操作了几百次投石车。其所受的训练频率和强度，岂不是朔方军的数倍？
而操练士卒，可不能光要求士卒肯吃苦。为将者如果不能给士卒提供足够的食物或者肉食，高强度训练，只会把弟兄们练成废人，绝不会收获一支精兵。
正琢磨着，该如何询问，才既不失礼貌，又能解决自己心中的困惑，耳畔却又传来一声断喝，“一旅一队，七车齐射。预备——”
没有人再顾得上理睬他，逯得川和教导团一旅一队的弟兄们，全都站在投石车后，竖起耳朵，等待将令的到来。
“放！”骆怀祖挥动量天秤，志得意满。
七枚足足有四斤重的火药弹腾空而起，拖着红色的火星和青烟，砸向九十步外的敌楼城墙，速度一点儿都不快，留下的烟雾轨迹在半空中清晰无比。
“轰隆！”一声巨响在敌楼中爆发，震得地动山摇。
“轰隆！”“轰隆！”“轰隆！”……另外六声爆炸，紧跟着在城门下方，城墙上和城内响起，宛若晴空霹雳。
再看那俱兰城，浓烟滚滚，碎木和土块横飞，将士抱着脑袋四下逃窜，城门上的敌楼摇摇欲坠！

第十九章 雷霆（二）
“天——”饶是身经百战，周去疾依旧被眼前景象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惊呼着缓步后退。
跟他一起担任警戒任务的朔方军弟兄，也齐齐向后移动，手中盾牌本能地向着斜上方举起，仿佛城头上飞溅的泥土和碎木，会砸到自己头上一般。
“唏嘘嘘——”“嘘嘘嘘——”“唏嘘嘘嘘——”稍远处，战马的悲鸣声不绝于耳。碎叶军的队伍中，有不少坐骑受到了惊吓，挣扎着想要逃走。然而，将士们却早就遵从张潜的将令下了马，并且预先紧紧拉住了缰绳，任惊马再努力，也无法脱离其主人的掌控。
“一旅一队，汇报轰击结果！”唯一没感觉到任何震惊的，只有骆怀祖。只见此人，随便朝着俱兰城头扫了几眼，便冷冰冰地下达了新的命令。
“报告，一弹命中敌楼，一弹命中城墙。剩余五弹射失，落入城内三枚，落在城门口处一枚，落入城墙根下一枚。报告完毕！”队正张思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放下单筒望远镜，高声汇报。
“汇报命中敌楼和城墙那两架投石车的配重！”骆怀祖看了他一眼，继续吩咐。声音和动作都不带丝毫感情。
“报告，命中敌楼的是一号投石车，配重六十三斤半！”
“报告，命中城墙的是四号车，配重六十二斤！”
逯得川和车平两人抬起头，高声汇报，年青的面孔上写满了兴奋。
骆怀祖冲着二人点点头，随即，又开始行云流水般发布命令，“一旅一队，重新装填，配重六十二斤！”
“一旅二队，调整所有投石车的配重为六十三斤半，瞄准敌楼，准备发射！”
“二旅一队，调整所有投石车的配重为六十三斤半！”
“二旅二队，弩箭准备，小心敌军狗急跳墙！”
“三旅全体，火龙车准备！”
……
“是！”“遵命！”“明白！”教导团的弟兄们陆续做出回应，随即，按照命令完成各项准备。骆怀祖则将目光再度转向俱兰城的敌楼，右手将量天称高举，左手在身边快速掐动手指。无论从那种角度望去，都显得神秘而又强大。
太过瘾了！这么打仗真太过瘾了！他这辈子当过大侠，当过谋士，当过杀手，当过……但是，没有任何一种身份，像今天当将军这么过瘾！
以前用量天秤砸人脑袋，算什么本事？哪如今天这般，量天秤轻轻一挥，高城大池瞬间摇摇欲坠！
“一旅二队准备完毕！”
“二旅一队准备完毕。”
“二旅……”
身边的队伍中，又陆续响起了回应声。训练有素的教导团弟兄们，无论内心有多紧张，或者有多兴奋，动作都有条不紊。
“一旅二队，齐射！”量天秤果断挥落，骆怀祖的声音，迅速传遍所有人耳朵。
又是七枚火药弹飞起，掠过九十步空间，狠狠砸向了聚兰城。两枚落入城内，三枚砸中城墙，还有两枚正中敌楼。
“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接连响起，高大巍峨的敌楼，在爆炸声中晃动，起伏，左摇右摆，随即，如同沙土堆一样缓缓崩塌。
“二旅一队，将配重减到六十二斤，准备！”骆怀祖愣了愣，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随即果断作出调整。
弟兄们快速从配重筐里铲走部分泥土，让投石车的配重降低到要求标准。骆怀祖咬牙切齿地挥动量天秤，命令发射。紧跟着，七枚火药弹拖着清灰色的尾痕，迅速飞向敌楼下的城墙。
三枚射失，四枚落到了城墙顶部。刹那间，爆炸声宛若天崩地裂。城墙上，泥土飞溅，浓烟滚滚，被吓破了胆子的石国将士抱着脑袋四处乱窜。
“这里边装得是火药？”周去疾看得眼眶欲裂，快速冲向逯得川，冒着被误会的风险去查看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的火药弹。
类似的东西，朔方军也曾经从张潜手里得到过。名字也叫火药弹，大小跟眼前这个也差不多。但是，朔方军的火药弹，却是陶土所造，里边装得是加了料的酒精！而眼前这个，且明显是生铁所铸，里边不知道装了什么霸道东西，为了炸得更狠更碎，生铁表面还明显用錾子錾出了条纹！
“校尉，请不要干扰投石车发射！”逯得川毫不客气侧了下身体，挡住了周去疾伸向投石车手臂，“至于里边装的东西，在下只知道名字叫作黑火药，其他一概不知！”
“黑火药？”周去疾愣了愣，讪讪收回了胳膊。
酒精被神龙皇帝赐名为火药，但是，跟张潜接触久的人，都会受到后者的影响，私下里称其为酒精。而黑火药，顾名思义，肯定不会是黑色的酒精！
正心痒难搔之际，不远处，已经又传来了骆怀祖亢奋的大吼声，“一旅一队，瞄准敌楼下的城墙，准备——”
忽然，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紧跟着，变得更加亢奋，“停止！停止！不要发射！敌军冲出来了！二旅二队，弩箭阻击！来人，替我传令给周校尉和史校尉，让他们两人各自约束队伍，按兵不动！！”
“嗖嗖嗖嗖嗖——”一排明晃晃的弩箭，从火龙车后射出，射向九十步外的城门。
周去疾红着脸抬头，一边快速退向本阵，一边瞭望战场上的情况。
只见俱兰城的东门四敞大开，数百名石国将士，乱哄哄地冲了出来。很明显，打算趁着唐军主力都停在数百步外的机会，舍命冲入火龙车组成的“铁墙”之后，强行破坏掉所有投石车。
‘这是纯粹是找死！’经验丰富的周去疾立刻看到了石国将士的出击结果，目光中突然多出了几分怜悯。
果然，在摇柄式擎张弩的快速打击之下，冲出城来的石国将士还没等靠近“铁墙”，就已经倒下了两成半。剩余的将士立刻支撑不住，掉转头，撒腿向城门狂奔。而手持弩弓的教导团士卒，则从容转动摇柄，拉开弓弦，装填弩箭，然后将箭簇稳稳瞄准了石国将士的脊背。
“嗖嗖嗖嗖嗖——”
“嗖嗖嗖嗖嗖——”
“嗖嗖嗖嗖嗖——”
弩箭装填速度远不如角弓，但是，教导团的弟兄们又连续发射了三轮弩箭，冲出来的石国将士，才终于退进了俱兰城内。他们来而复去的路上，横七竖八躺了不下五十具尸体，鲜血汩汩汇聚成溪流，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红。
“一旅一队，瞄准城墙，齐射！”骆怀祖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又挥落了量天秤。
七枚火药弹砸向敌楼下满是血迹的城墙，随即，接二连三在城头和城内炸响。浓烟翻滚，火光在敌楼的废墟上，若隐若现。
城墙上，不再有人影乱窜。四敞大开的城门，也没有重新合拢。刚才那次失败的反击，似乎用光了守军的所有勇气。接下来，他们似乎准备听天由命。
“停止！”骆怀祖将敌军的反应，全都看在了眼里。再度举起量天秤，高声呼喝，“投石车留在原地，教导团一旅负责保护。火龙车收起，向城门口推进。其他各队，跟上火龙车！”
“是！”亲眼目睹敌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教导团的弟兄们士气高涨，齐声答应着执行命令。不多时，“铁墙”就重新分离成一张张“翅膀”。火龙车被弟兄们推着缓缓向前移动，一步步迫近俱兰城的城门。
“传令给周校尉和史校尉，请他们率部跟上，以防万一！”骆怀祖收起量天秤，高声吩咐。随即，从亲兵背着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手雷，悄悄地拉出了点火药捻。
两名亲兵答应着跑开，分头奔向周去疾和史金。另外一名亲兵，则机灵地掏出了火折子，随时准备替手雷点火。
事实证明，这个准备纯属多余。没等火龙车抵达城门口，大伙的身背后，已经响起了海潮般的欢呼声。紧跟着，张贵骑着骏马，狂奔而至，隔着足足二十步远，就朝骆怀祖用力挥动令旗：“掌书记，敌将已经从西门出逃！镇守使有令，教导团停在东门外，收拾军械，打扫战场。史校尉和周校尉，各自带领麾下弟兄，以周校尉为主将，进城夺取仓库、衙门，和监狱，镇压宵小之徒，恢复城内秩序！”
待确定骆怀祖做出了回应，他又快速拨转坐骑，奔向周去疾和史金，将同样的命令高声重复。“镇守使有令……”
“这就逃了？他奶奶的，既然早晚都要逃，刚才还瞎折腾什么劲儿！”骆怀祖根本没有打过瘾，停住脚步，懊恼地挥舞手臂。“全体都有，止步！”
“敌将弃城了？这才守了多长时间？”周去疾也停住了脚步，举目四望，心中怅然若失。
四周围，有大批的碎叶军将士跳上了坐骑，绕过俱兰城，向西高速移动。很明显，是奉命对敌军展开了追杀。而眼前四敞大开的城门和城内不停传出来的哭喊声，也清楚地告诉他，敌军弃城逃跑了，俱兰城正处于失控状态，他多耽搁片刻，就会有很多人死在趁火打劫的溃兵和地痞流氓之手。
“全体都有！”收起纷乱的思绪，扭过头，周去疾朝着朔方军弟兄们高呼，“跟我进城！夺取衙门和仓库。沿途遇到趁火打劫者，就地正法。”
火药弹的出现，势必会让唐军如虎添翼。他和他麾下的弟兄们不懂怎么用，但是，他们却可以一起学。相信张镇守不会向大伙藏私。
而碎叶军，因为成军仓促，将士们在战斗之中和战后，肯定也会遇到一些难题。他和他麾下的弟兄们经验丰富，刚好可以手把手教对方如何应对。只要对方愿意学，他保证，自己肯定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也许，就是张仁愿大总管千里迢迢，将弟兄们派到西域来的目的吧。’忽然间，周去疾心中涌起一股了悟，随即，笑容写了满脸。

第二十章 雷霆（三）
俱兰城并不算大，周去疾和他麾下的弟兄们又经验丰富，因此，没花多长时间，就控制住了城中的所有要害场所，并且恢复了城内秩序。
因为逃走的太匆忙，俱兰城守将破豁只带了少量嫡系部曲。将其本人多年贪污所得和存在官仓中的物资，全都丢弃不顾。而城内的溃兵和地痞无赖，在唐军的快速镇压下，也都没来得及大肆劫掠和破坏。所以，这一战下来，唐军收获极为丰厚，光是金银珠宝和各种钱币，核算下来就有二十余万吊。粮食和牛羊，则供应大军吃上一个月，都绰绰有余。
周去疾心气高，不肯给张仁愿和自家族叔周建良丢人。所以控制住俱兰城之后，立刻将史金和骆怀祖两个请到身边，当着二人的面儿，所有缴获物资登记造册。随即，派遣亲兵去追赶张潜，请示接下来的作战安排。
张潜接到周去疾的请示之后，也没做丝毫犹豫。当即传下命令，让史金带领其麾下三百弟兄，坐镇俱兰城，为大军看守后路。而给周去疾和骆怀祖两人的任务则是，先带领各自麾下的弟兄们，在俱兰城内休息一晚，然后押送所有缴获物资，到两百五十里外的怛罗斯城下，跟主力汇合。
他是一番好心，不希望远道而来的朔方军弟兄过于劳累。然而，刚刚目睹过火药弹威力的周去疾，怎么可能睡得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宿，第二天没等太阳升起来，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跟骆怀祖汇合，随即，二人就带着各自麾下的弟兄踏上了征途。
时值五月，天气不冷不热。前方的所有阻拦，被早就被张潜所带领的主力直接趟平，所以，周去疾和骆怀祖两人麾下的弟兄虽然数量少，却也没有任何敌军敢来截杀。
只是二人所押送的物资实在太多了些，石国的道路在大唐放弃葱岭以西之后就没做过任何修葺，所以，紧赶慢赶，二人距离主力，始终差着半天左右的路程。
周去疾与骆怀祖两个，去年在阳城之时就合作过。他也知道后者是张潜的师叔。因此，一路上以晚辈自居，凡事无论大小，都先征求过骆怀祖的意见，才做决定。
而那骆怀祖，天生就是个喜欢听好话的主。见周去疾对自己态度恭敬，也选择了投桃报李。非但事事都不肯托大，偶尔前者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他也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敢问师叔祖，墨家最近几年，还收弟子么？晚辈读书不成，武艺也是一般，却特别喜欢张镇守所提供的这些新军械。在朔方军那边，也是第一批学会用火龙车和手摇弩的。”算算在抵达怛罗斯之前，自己是没指望追上主力了。周去疾索性安下心来，一边赶路，一边继续跟骆怀祖套近乎，“如果还收弟子的话，晚辈希望能有机会拜师学艺。无论拜在哪位师叔门下，想来都是三生有幸！”
“墨家倒是一直开着山门，不拒绝任何一位资质合格的有缘人。”喜欢的周去疾的嘴甜，骆怀祖早就忘记了第一次见面那会儿，自己被此人带领弟兄打得鼻青脸肿的经历，笑着捋了捋胡须，老神在在地点头。
“那师叔祖看弟子的资质如何？”周去疾听得心花怒放，赶紧打蛇随棍上。
“你的资质当然没得挑！”骆怀祖看了他一眼，继续笑眯眯地点头，“不过——”
忽然长吐了一口气，他又无奈地摇头，“你想学的，我教不了你。那些都是秦墨的绝技，而我却是齐墨掌门。并且，我也做不了用昭的主。他是秦墨派来入世的大师兄，从出山至今，我还没见他收过一个弟子。”
“这——”周去疾被闪得差点直接掉下马背，愣愣半晌，才红着脸拱手，“多谢师叔祖指点，是晚辈莽撞了。秦墨这些绝技，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拜将封侯。晚辈与张镇守相交时间太短，实在不该起此贪念。”
“他不肯收弟子，却代师传艺，收了两个师弟！”存心逗周去疾着急，骆怀祖继续笑着摇头，“只是你有个麻烦，他跟周都尉以兄弟相称，你却是周都尉的族侄。他若收你做了师弟，就乱了辈分，你们叔侄以后见了面难免尴尬。”
“这——”周去疾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又迅速熄灭，哭丧着脸，再度拱手，“多谢师叔祖指点，晚辈不敢贪心了。叔父待我一直如同己出……”
“你这蠢货，你想讨教火药弹的秘密，直接向老夫问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骆怀祖越看心里越不落忍，抬手侧身，轻轻拍了对方脑袋一下，笑着数落。
“我？”周去疾愣了愣，随即两眼瞪得滚圆，“我可以问？即便不拜入墨家门下？”
“说你蠢，你还真蠢没边了？用昭答应提供火药弹和地雷给朔方军，还安排你跟教导团走一路，什么意思还用猜么？”骆怀祖翻了翻眼皮，继续笑着数落，“至于如何造，这东西他既然给了朔方军，接下来，用昭肯定就会像对待火龙车和酒精那样，将制造方法上交给朝廷。你根本没必要学，甚至不知道怎么造才好！”
“晚辈，晚辈明白！”周去疾眨巴了半晌眼睛，才终于理解了骆怀祖的话，片刻之后，又心悦诚服地拱手，“多谢师叔祖指点，晚辈一定用心学习，绝不辜负张镇守的期待。”
“地雷和火药弹怎么用，你和你麾下的弟兄，随时都可以找教导团的人问。他们之所以称作教导团，就是要自己先学了本事，然后传授给全军。”骆怀祖这几天心情愉快，笑呵呵叮嘱，“至于手雷，这东西太危险，军中还没开始大规模使用。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是，咱们事先说好了，你如果炸到了自己，不能怪我。”
“多谢师叔祖，晚辈想学！”周去疾越听越高兴，连连拱手，“舞刀动枪，也难免会伤到自己。晚辈不怕，晚辈即便真的把自己给炸零碎了，也保证不怪任何人！”
“那就行，我给你找一队教导团的弟兄，让他在路上就开始教你。你以前用过火药弹，和现在的火药弹，用法上没多大区别。地雷也很简单，基本傻子都能学会。”骆怀祖欣赏对方的干练，笑着许诺，“咱们押送着辎重，反正走不快。你从麾下弟兄当中，挑选机灵的，一边走，一边学起来。等到了怛罗斯城下，估计已经学会了，刚好能拿敌军练手！”
“多谢！”周去疾喜出望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向骆怀祖行礼。随即，便开始在麾下弟兄中，挑选出来五十几名头脑灵活，手脚也麻利者，让他们率先开始学习新武器的使用。
而骆怀祖那边，也说到做到，立刻将教导团一旅一队抽调出来，手把手向周去疾麾下的弟兄传艺。双方一个学得认真，一个教得仔细，每天宿营之时，还将投石车架起来利用石块进行“实战”，因此，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就让周去疾和他挑出来的弟兄们，将火药弹和地雷的基本操作，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第四天下午，两个团的弟兄，终于来到了但罗斯城下。只见此城高大巍峨，比起安西第一雄城龟兹，都不逊分毫。而城头上的敌楼和藏兵台等防御设施，虽然已经被唐军主力用火药弹炸得百孔千疮，但是防守方却仍旧没有崩溃，每当硝烟开始变淡，就又有大批将士沿着城内马道蜂拥冲上城头，抄起角弓和硬弩，朝城外拼命射击。
虽然因为距离远，羽箭和弩箭，都很难对唐军造成威胁。但是，守军所表现出来的意志力和勇气，却令人感觉甚为惊诧。与他们比起来，先前在俱兰城内的那些石军兵将，简直就是一群草贼流寇。甚至在大唐境内战败的那些石国兵将，都很难让人相信跟他们曾经是一伙。
“奕胡不在城里边，还是石国的国王给他派来了援军？”骆怀祖看得心中疑窦丛生，拉住前来迎接自己和周去疾入营的任五，迫不及待地询问。
“哪有什么援军。奕胡那厮歹毒，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如果咱们破了城，就会将怛罗斯城内所有人的家产抢光，以偿还他当初被迫承认的债务。如果抢光了所有人的家产，还不够抵账，咱们就会把所有男人拉去碎叶做奴隶，所有女人买给过往商队。”任五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应。
“先前咱们不是以二十吊一个人的赎身费，放了一大批人回去么？他们不可能不把用昭善待俘虏的事情，说给城里人听。”骆怀祖听得脸色发青，咬着牙提醒。
“人微言轻！”任五咧了下嘴，无可奈何地摇头。“这里和别处不一样。据咱们的细作汇报，奕胡当初带着一起走的，全是当官和家中有钱有势的。而留下来不要的，择全是没啥靠山的。所以咱们释放的那些俘虏，说出来的话，只有他的家人信。而奕胡的谎言，却有无数头面人物给他作证。而谎言重复多次之后，就盖过了事实。”
“奶奶的，真不要脸！”周去疾听得郁闷，忍不住在旁边破口大骂。
“这才哪到哪？还有更不要脸的事情呢！”任五耸耸肩，摆出一副见怪不怪模样，“你们记得有个大食讲经人么，他有好几个同伙，如今就住在城里。据细作拼死送出城来的消息，这些人自己不敢参战，却动员了许多信徒帮忙守城。而那些信徒，认为死后能上天国享受人间没有的富贵，所以全都像疯子般，炸飞一批就又上来一批！”
“该死！”骆怀祖怒不可遏，手掌本能地按上了腰间量天秤。
作为齐墨的掌门人，他对忽悠信徒去送死这种勾当，再熟悉不过。只是他以前忽悠别人送死，心中却总是存着几分愧疚。所以能不用这招，就尽量不用。而城里的那些大食人，却将信徒全都当成消耗品！
“除了用火药弹炸之外，张镇守可有别的破城之策？怛罗斯的城墙如此高，想必厚度也不差。火药弹威力再大，想要炸开一条豁口，恐怕也得十天半个月。前提还得是，城内守军不做任何修补！”周去疾也听得头大，再度忍不住在旁边插嘴。
“我们是今天上午刚刚到的，奕胡没敢派兵出来迎击。所以，现在敌我双方还是在试探阶段。镇守使原本也没指望随便炸上几下，就能像上次那样，把守军的军心吓崩溃！”任五想了想，轻轻摇头，“具体如何破城，镇守使正在中军跟周都尉商量。”
话音刚落，远处的城头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嘶力竭哭喊。三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隐隐约约有数百人，被一群兵卒用刀子和长枪押着，送到了正对唐军的城墙和左右两侧的马脸上。而马脸和城墙上的石国兵卒，则快速起身向后移动，转眼间，与这群人混在了一起，再也难分彼此。
“怎么回事？奕胡莫非疯了，押自己百姓来替兵卒挡火药弹？！”距离太远，骆怀祖看不清楚城上的人具体长相和打扮，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感觉，皱着眉头低声询问。
“我也看不清楚，需要望远镜！”任五眉头紧锁，轻声回应。
“来人，把老夫的望远镜拿过来！”骆怀祖听了他的话，立刻有了主意，扭过头，冲着亲兵高声吩咐。
“遵命！”亲兵答应着，从马背后取下一只牛皮口袋，正欲将望远镜掏出来送到骆怀祖手里。耳畔中，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紧跟着，就看见几名斥候从怛罗斯城下策马狂奔而回，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
“怎么回事？奕胡又在玩什么花样？”骆怀祖地位超然，先向亲兵摆了摆手，随即策动坐骑迎向一名斥候，高声追问。
“禽兽，奕胡是个禽兽！”那名斥候两眼发红，声音因为过于愤怒而变得颤抖，“他不知道从哪抓到了一批唐人，全都给押到城墙上了。他，他说让咱们随便炸，炸死一批，他再换一批唐人上来！”

第二十一章 雷霆（四）
“不好，周校尉，这两团弟兄全交给你，你带着他们跟任校尉去安置，我去中军见用昭！”骆怀祖大惊失色，丢下一句话，掉头便走。
“师叔祖尽管去，弟兄们交给我！”周去疾愣了愣，随即就明白了骆怀祖为何而着急，果断冲着后者的背影高喊。
突厥人生性残忍，在战争中绑了汉家百姓充当肉盾的勾当，干过不止一次。所以朔方军上下对这等手段都已经见怪不怪。然而，张潜以前却从没跟突厥人打过交道，乍一遇到奕胡使出与突厥人同样的卑鄙手段，恐怕应对起来会缚手缚脚。
此外，张潜的心软和厚道，乃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如果这种时候，身边没个“恶人”主动跳出来向他痛陈利弊，说不定他真的会被奕胡的卑鄙手段镇住，进而选择半途而废。
这个恶人，别人当都不够格，骆怀祖却最为合适。
首先，骆怀祖是张潜的师叔，地位超然，他的话份量远比别的幕僚重。
其次，骆怀祖的掌书记职务，乃是张潜私人礼聘，不被朝廷列入正式官员队伍，无论他说出什么残忍的话，做出什么残忍的事情，过后也不用担心清流找他的麻烦。
最后，从碎叶军整体利益角度，张潜需要维护一名儒将的形象，那些容易被别人抓到把柄的勾当，最好由骆怀祖来做，如此，将来万一遇到有人故意找麻烦，也好跟张潜从容切割……
军营之中，和周去疾抱着相同心思的人不止一个，所以骆怀祖一路畅通无阻，连马都不用下，就直接抵达了中军帐门口。
将坐骑丢给迎上来的侍卫，他稍微平缓了一下呼吸，迈步就往里走。几乎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从中军帐内传了出来：“镇守使，千万别上奕胡的当。大唐二十多年之前就放弃葱岭以西各地，怛罗斯又不是什么繁华所在，怎么可能有成百上千的唐人？”
说话之人，乃是校尉郭重。他曾经在郭元振麾下效力多年，熟悉西域情况。所以，一口咬定刚刚被押上怛罗斯城头唐人乃为假冒。
“这位斥候兄弟，你可看清楚了？城头上的唐人，长得到底什么模样。”周建良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很显然，对怛罗斯城头忽然出现这么多唐人，也深表怀疑。
“看清楚了，其中大多数，长得的确是唐人的相貌，穿得也是唐人衣服。”斥候训练有素，立刻朗声回应。
“哭喊声呢，是不是唐言！”任六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十足地怀疑。
“这，在下不清楚！城头上声音很乱，卑职没来得及辨别。”斥候愣了愣，犹豫着回应。
“往来西域的商贩，都以粟特人和大食人居多。唐人的商队通常到疏勒就止步。翻越葱岭并且在石国定居的，十有八九是西域诸胡，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平素才以唐人自居！”校尉任重立刻得出结论，坚信城头上的唐人身份不实。
“镇守使，实话实说，二十年时间，足足隔了一代人了。即便他们父母是唐人，其本人从小生活在怛罗斯，也早就变成了粟特人！”
“那些人，连唐言都未必会说几句。即便长了唐人的样子，也不能算作我等的同族！”
“粟特人、长得跟你唐人原本就相似。还特别喜欢跟唐人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很难说是唐人。”
“说实话，如果不算官兵和商贩，疏勒城的唐人都没几个。更何况是怛罗斯。”
……
在场众将你一句，我一句，或有心，或者无意，都不承认奕胡摆出来的“肉盾”乃是大唐百姓。并且能找出足够的理论和事实为依据。
骆怀祖听得，顿时大放宽心。确定有这么多“聪明睿智”的弟兄们在场，张潜很难再犯“妇人之仁”。
正准备凑上前，也说上几句，帮张潜彻底下定决心。却发现卫道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冲着大伙连连摆手，“诸位，且听卫某一言，你们都想差了。奕胡此番作为，不是给张镇守看的，而是给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御史看的。无论城头上的唐人是真是假，只要我军不停止攻城，这些人就可以视为死在我军之手。而消息传回长安去，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定然会对镇守使群起而攻之！”
“这……”众人闻听，顿时气得咬牙切齿，短时间内，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
大唐的御史们，在“严以律己”方面，可是出了名的。对于异族军队如何蹂躏边境百姓，他们向来不闻不问。而大唐将士只要外出作战，他们就恨不得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如果张潜在长安有个强大的后台，就如张仁愿那样，让李显自己替他兜底。自然可以不在乎言官们的捕风捉影。而张潜偏偏没有这样一个后台，并且还得罪过安乐公主和太平长公主，他若是再背上一个“屠戮自家百姓”的罪名，后果就很难预料！
“那又怎么样，镇守使不必为难。末将请缨，愿意率领一哨弟兄，担任攻城之先锋！”正在大伙冥思苦想，该如何回避风险之际。骆怀祖已经走到了帅案前，果断向张潜拱手，“镇守使，末将愿意立军令状。五日之内，若不能攻破怛罗斯，末将愿意提头来见！”
关于如何打，他半个字都未提，只提出了所需要的最长时限。但是，在场大多数武将和文职，却立刻就明白了他准备替张潜背黑锅，顿时，纷纷将面孔转向他，目光里充满了赞赏。
只有卫道，依旧老神在在地摇头，“掌书记，此计未必可行。即便过后你一走了之，某些人，依旧会将污水泼在张镇守身上。他们才不会管，张镇守到底知不知情。”
“至少张镇守能有话搪塞！”骆怀祖将嘴一撇，冷笑着回应。“剩下的，就看谁声音高，胆子大了。”
“终究有损张镇守的英名！”卫道人如其表字，继续轻轻摆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特别是在圣上生病不能临朝这段时间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个行的方案出来！不要一味地挑刺！”骆怀祖被说得心中烦躁，瞪圆了眼睛呵斥。
“可行的方案，就是先停止攻城，然后向弟兄们以及城内守军，揭穿奕胡以其同族冒充唐人的诡计。”卫道也不畏惧，想了想，缓缓给出了答案。“反正我军这一路行来，缴获甚多，粮草辎重足够使用。镇守使此番出兵的目标，也不是灭了石国。无论奕胡承不承认城墙上的唐人为假冒，只要我军把相关的消息先传播开，就令其招数不攻自破。”
“嗯？”骆怀祖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头沉吟。
周围的将领和谋士们，则有不少人眼睛骤然开始发亮。对付脏水，除了躲闪之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源头处将其搅浑。
无论奕胡驱赶上城头的唐人是真是假，只要张潜这边先一口咬定其身份为假，相关消息传到长安之后，威力与可信度就会双双打一半儿折扣。届时，有人想你拿此事来攻击张潜残暴好杀，也会力不从心。
“此计可行。”几个呼吸之后，周健良先轻轻点头。
“此计可行！”张旭、付生、祝茂林、范无尽，邱若峰、黄景瑜等文职，也纷纷向张潜点头。
带领大军攻城略地，他们未必在行。可打舆论战，他们却未必会输给长安城内那些言官。特别是在提前就做足了准备的情况下，他们依靠自己手中的笔，以及长安城内的同窗们帮助，足以让张潜先占据不败之地。
谁料，张潜听了之后，却笑着摇头。“纲经说得有道理，但是，张某却受到纲经的提醒，另外想出一条对策来。伯高，麻烦你动笔，替我写一封信给奕胡。尽量简单易懂，不要讲究什么文采，否则，他未必看得明白。”
“镇守使尽管吩咐！”张旭精神一振，向张潜拱手。随即，在亲兵们的帮助下，取了纸币，于帅案旁躬身候命。
张潜一边斟酌措辞，一边耐心等候。待张旭准备完毕，他自己也将措辞也在心中斟酌了个清清楚楚。随即笑了笑，朗声说道：“告诉奕胡，从即日起，怛罗斯城内只要有一个唐人被杀，城破之日，张某必以十个怛罗斯人的脑袋祭之！”
“这？遵命！”张旭听得精神又是一振，提起笔，龙飞凤舞将原话写于纸上。
“从即日起，哪个石国士兵胆敢杀害一名唐人，城破之后，张某必屠其全家！”张潜脸色阴沉，说出来的话，也寒冷如冰。
张旭点点头，继续笔走龙蛇。心中刹那间如饮烈酒。
“如果有哪位石国官员下令杀害唐人，城破后，张某必灭其族。此言，天地为证！”张潜笑了笑，继续陈述。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如洪钟大吕。
“卑职遵命！”张旭听得心潮澎湃，大喊着将原话录于纸面，只字不改。
“用昭！”感觉到张潜话语里的冲天杀气，卫道本能地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胸口眼窝等处，也是一片滚烫。
儒家讲究抑己为人，这些年来，大唐虽然为天朝上国，却从未替自家寻常百姓出过头。哪怕是在大唐自己的地界，唐人与外族起了冲突，官府都习惯性地维护外族并且委屈自己人。而今天，张潜却将这个惯例直接踩翻于地。
一个唐人被杀，则以十名怛罗斯人祭之。
石国士兵杀一唐人，则屠其全家。
石国官员下令杀害唐人，则屠其全族。
自古以来，敢这么嚣张的官员，恐怕只有当年的汉将陈汤。而陈汤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说的却是大汉朝廷，与大汉百姓无关！
“我不管他今日押上城头唐人是真是假，只要奕胡敢当做唐人来杀，我就必给唐人复仇！”看了卫道一眼，张潜沉声补充。“在张某看来，我大唐军民的性命，比西域诸胡，金贵十倍。张某身为唐将，保护唐人，乃天经地义！”
“痛快，此言痛快！”周健良心情激荡，在一旁大笑着抚掌。“用昭，若不是在军前，周某一定要拉着你一醉方休！”
“镇守使此言痛快！”
“镇守使，这话说到在下心窝子里头了！”
“镇守使，此言让在下如醍醐灌顶！”
“身为唐将，保护唐人，乃天经地义！”
……
其余众将，也一个个热血沸腾，一边红着脸高声附和，一边用力抚掌。
骆怀祖也听得心中滚烫，看了几眼张潜，在肚子里偷偷感慨，“奕胡只看到用昭善待俘虏，以为他心善可欺。这次，恐怕是聪明过了头，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进去！”
就在此时，张潜的目光也转向了他。先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吩咐，“掌书记，你找一个俘虏，将这封信，送进城内。然后，再几个嗓门大，会说粟特语的弟兄，在城下把信的内容用粟特话喊出来给怛罗斯城内所有人听。张某并非嗜血之辈，可如果他们逼着张某屠城，张某也不在乎举刀。”
“遵命！”骆怀祖心里，就像喝了半斤菊花白一样痛快，大吼一声，肃立拱手。
“还有，告诉城里的粟特人。张某此番前来讨债，只针对奕胡一个，不殃及无辜。从即日起，有杀奕胡来献者，奕胡的家产一半归他。”
“有杀石国文武官员来投者，那名官员的家产也一半儿归他。”
“有打开城门，给我军带路者，与杀石国官员同赏。如果他们实在没胆子，也可以半夜缀下城墙来投，张某必以唐人待之！”
“遵命！”骆怀祖红着脸，高喊着再度拱手。
“还有！”张潜又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声音也陡然转高，“刚才给奕胡书信上的内容，在石国各地全都适用。从即日起，敢残害我唐人者，张某必提兵讨之，血债不还，誓不罢休！”
“轰隆隆！”一声闷雷，在天空中炸响。
暴风雨要来了，野狼和狐狸，在雷声中瑟瑟发抖。

第二十二章 摧城（上）
“轰隆隆！”雷声不绝于耳，闪电如同蟒蛇般在乌云中狂舞。
石国特勤，怛罗斯城主奕胡站在窗子前，看着外边瓢泼而下的大雨，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的祈祷见效了，神明已经做出了回应，让一场雷雨从天而降。
水能灭火，只要大雨不停，唐军就无法将那种落地即炸的铁雷继续射向城头。唐军手中的羽箭和飞弩，在暴雨中的杀伤力也会大打折扣。至于云梯，在如此猛烈的暴雨中，连立稳的可能性都没有，更无法作为唐军爬上城墙的通道！
“特勤，谚语说过，雷雨来得有多急，去得就有多快。”达干佘拓佝偻着腰走到奕胡身后，忧心忡忡地提醒。“是走是留，属下劝您还是早做决断。趁着唐军没有围城，也趁着他们远道而来，人马疲惫……”
“走？往哪走？我去拔汗那？莫贺会为我跟唐军开战么？！”奕胡猛地扭过头，脸上的兴奋瞬间化作了恼怒，双手也在半空中紧紧握成了拳头。
“特勤不要误会，不要误会！”达干佘拓被吓得连连后退，惨白着脸摆手，“属下不是劝您去拔汗那，属下……”
以石国现任国王莫贺的软弱性格，以及他跟奕胡之间的紧张关系，他当然不会为了奕胡去得罪唐军。然而，继续留在怛罗斯，奕胡和他的铁杆嫡系，包括达干佘拓在内，却全都将要死无葬身之地。
特别是在张潜麾下的那群大嗓门兵卒，在城外当众宣布只针对奕胡一人，并且公开了对石国将士反水的赏格之后，城内军民早已人心惶惶。暴风雨的到来，只是将唐军发起总攻的时间和城内某些豪族里应外合的时间向后推移了一些，却没能解决任何问题。
如果奕胡不走，被手下某位将领砍了脑袋献给唐军，肯定是早晚的事情。而只要奕胡死了，他所欠下的庞大债务，就与怛罗斯城内任何人都不再有关系。唐军即便想要继续讨债，也会向石国国王莫贺去讨，分摊不到怛罗斯城内任何豪门大户头上！
“只要离开的怛罗斯，我就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鹰，去哪都是一样！”明知道达干佘拓对自己忠心耿耿，奕胡依旧对着此人张牙舞爪，“莫贺早就恨不得我死掉。我离开怛罗斯之后，无论去柘折，俱战提，白水城，还是回拔汗那，都等于落在了他的人手上。他会立刻下令杀了我，然后让使者拿着我的脑袋，去向唐军摇尾乞怜！”
这话说得其实一点儿都没错，作为王位争夺的失败者，奕胡早就该死了。只是凭借手中的上万大军和怛罗斯的坚固城墙，才令其兄长，石国国王莫贺不敢轻举妄动。
白水、柘折和俱战提的城主，都是莫贺的嫡系，拔汗那则是石国的都城。奕胡离开怛罗斯，只带着少量随从出逃，接下来无论去四座城市中的哪一座，都等于自投罗网！
然而，达干佘拓，却早有准备。一边继续踉跄后退，一边提高了声音补充，“特勤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属下不是劝你去投奔莫贺，属下劝您带领全部亲随，绕过白水城，前往木鹿州避难。留下有用之身，以图将来？”
“去哪？木鹿？”奕胡立刻停住了手臂，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木鹿州距离怛罗斯足足有两千里远，当下属于安国。而安国国王向来个石国国王不睦，自己以落难城主身份前去投奔，安国国王当然不会主动将自己交给莫贺。此外，安国早就成了大食的附属，自己之所以被唐军追杀，也是为了大食。为了不让效力者寒心，安国的实际掌控者也应该给自己安排一条像样的出路。
“对，去木鹿！”察觉奕胡已经动心，达干佘拓赶紧再接再厉，“唐军来势凶猛，张潜又贪婪成性，如果他在怛罗斯找不到特勤，肯定会率部去攻打拔汗那。届时，莫贺又怎么是他的对手？等唐军杀了莫贺离去，或则押着莫贺离去，您再于大食人的支持下，返回石国召集旧部。国主之位，必然落入特勤之手！”
“这——”奕胡怦然心动，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上下乱转。
他手头所掌握的实力远不如其兄长莫贺，自身也没得到国中大多数贵族的支持，想要凭借武力夺取王位，这辈子都没有希望。然而，如果现任国王死在唐军手里，或者被唐军俘虏，作为唯一的继承人，他的春天就到了。
“特勤，眼下全城的人，都跟您同仇敌忾，是因为担心唐军打破了城池之后，拿他们的家产抵债。”唯恐奕胡犹豫不决，达干佘拓缓缓向前凑了一步，继续低声提醒，“可那张潜，已经公开说了，只向您一个人追债，城中豪强，即便不相信他的话，心中也会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趁着他们还没彼此联络之前，您带着我等离去，还来得及！而万一他们互相之间有了勾结，并且跟张潜那边接上了头……”
“我明白，你偷偷下去准备，不要走漏消息。”奕胡听得心中一紧，摆摆手，哑着嗓子做出了决定，“等会儿我借着商讨守城办法的由头，把靠得住的人叫过来，今天后半夜……”
“特勤，不要听这胆小鬼的话！他是被唐军吓破了胆子！”一句话没等说完，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一个长相和打扮都跟阿里差不多的大食老者，昂首阔步闯了进来。
“哈菲兹智者，您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大的雨，万一淋生了病，可怎么好。”奕胡被吓了一跳，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嘘寒问暖。
“信仰虔诚者，真神自然会赐下恩德，让他远离一切疾病。”大食智者哈菲兹皱了皱眉头，一语双关。
随即，又抬手指了指忐忑不安的达干佘拓，高声说道：“特勤不要受此人的蛊惑，他是担心受到牵连，才劝您带着他一起逃走。去了安国，他依旧可以给别人做达干，而你，却不会再是城主！真神也不会将他的恩泽，赐予一个没有勇气的人！”
这话，说得可太狠了。等于直接告诉奕胡，放弃怛罗斯，他就会成为一只丧家之犬。而大食那边，绝对不会给丧家之犬半点儿支持。
“智者说得对，佘拓没见识，还被唐军给吓破了胆子！”奕胡听得心中顿时一片冰凉，然而，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赔着笑脸，低声谢罪，“亏得您老来得及时，要不然，我刚才肯定就做出了错误决定。”
“发现错误能够及时改正，也是一种智慧！”哈菲兹智者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先引用了一句格言，然后又和颜悦色补充，“唐军人马只有五千出头，不可能将怛罗斯团团包围，你想弃城，随时都可以。现在走，就太早了，难免被人瞧不起。”
“的确，是太早了，这才不过半天光景！”唯恐失去大食人的支持，奕胡连连点头。
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向达干佘拓，厉声呵斥：“还不退下去反省，刚才，你差点把我领入歧途！”
“是，是！属下知道错了，属下这就去反省！”达干佘拓吓得额头冒汗，哑着嗓子回应，随即，灰溜溜逃出门外。脊背佝偻，腿脚踉跄，宛若一头被打断了腰的老狗。
早知道奕胡是个什么玩意儿，哈菲兹也不觉得此人的表现有多么不近人情，笑了笑，继续补充，“特勤担心的，无非是唐军丢上城头的铁雷。刚才趁着下雨，我去城墙上检视了一番。那东西听起来动静非常吓人，实际上威力并没多大。只要距离此物落地点超过十步，就不会再有任何人受伤。”
“威力范围不超过十步？”奕胡将信将疑，皱着眉头重复。
如果铁雷的威力不超十步的话，他的确没有必要如此害怕。而投石车发射出来的弹丸，速度远远不及弓箭。每次发现唐军发射铁雷，让弟兄们及时跑开，有可能都来得及。
“肯定不超过十步，不信你自己去看。我刚才还发现，铁雷对于城墙的破坏，也没我事先想得那么严重。每个深坑，都宽不到四尺。”唯恐奕胡因为胆小，再偷偷改变主意。哈菲兹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怛罗斯的城墙乃是夯土所铸，最窄处都有十尺厚。即便被铁雷炸出一些豁口，也可以让将士们背着泥土袋子，及时填平了它！”
“智者果然英明！”奕胡闻听，心中顿时又安定许多。一边笑呵呵地夸赞，一边高声表态，“有您老在，我就有勇气继续坚守。只是……”
故意顿了顿，他的声音迅速变低，“只是先前我军曾经不幸败在了唐军手下，士气不振。而怛罗斯城内，也有很多人自私自利，跟我不是一条心。万一他们受了张贼的蛊惑……”
“我已经下令给所有追随者，让他们仔细留意城里的风吹草动。发现异常情况，立刻出手扑灭！”哈菲兹的脸色迅速变冷，刹那间，无形的杀气透体而出。
“多谢智者！”被迎面而来的杀气，刺激得打了个哆嗦，奕胡满脸欢喜地躬身致谢。“有您的帮助，我就彻底安心了。我不会再考虑弃城而去的事情，无论谁再提议。但是……”
又犹豫了一下，他试探着询问，“我粟特人都不擅长战斗，当初阿里智者曾经许诺，大食那边会及时派遣一批善战的将士过来帮忙……”
“求援信已经发出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两个月之内，就会有数万大食武士，从吐火罗那边赶过来！”早就猜到奕胡肯定会有此一问，哈菲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两个月？”奕胡的心脏猛地一抽，质疑话脱口而出，“要那么久？万一唐军不顾一切地攻城……”
“特勤！”哈菲兹眉头迅速皱紧，声音也变得沙哑而低沉。“两个月，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将士们需要集结，而大食国跟拂菻那边，也一直有战事。奕胡特勤，你要懂得感恩。大食国并不欠你任何东西，之所以全力扶植于你，是看在你以往对待真神态度恭敬的份上。”
“感谢真神！”奕胡慌忙躬身下去，高声称颂。
“怛罗斯城墙坚固，军民齐心，粮食器械也相当充足。即便守上半年，都不成问题！”哈菲兹也不是一味地强压，该给的鼓励，毫不吝啬，“并且这两个月，也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坚守。我已经下达了召集令，临近的米国，曹国，何国，都会有真神的信徒陆续赶过来助战。”
“多谢真神，多谢智者！”奕胡心里极度不踏实，却果断再度躬身行礼。
米国、曹国、何国，都属于昭武九姓建立的小国。如今，这三个国家，也都沦为了大食国的附庸。虽然三个国家能派来援军不多，可那些狂信徒却个个悍不畏死。由他们顶在前头，守住怛罗斯的希望无疑会加强很多。即便守不住，逃命之时，也可以将他们丢下来为自己断后。
“雨马上就停了，作为城主，你的位置应该在城墙上，而不是一直躲在城主府中。”一眼就看穿了奕胡心中的小算盘，哈菲兹也不戳破。又皱了皱眉头，用命令的语气催促。
“智者说得对，雨停之后，我就去城墙上巡视！”将未来全都押在大食国支持上的奕胡，早就骑虎难下，赔着笑脸，迅速表态。
盛夏的雷雨，果然来得急，去得也快。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的天空，就开始发亮。紧跟着，一阵大风吹过，云开雨收，阳光迅速从天空中射下来，照亮阴森拥挤的城主府邸。
刚刚说过的话，无法立刻收回。奕胡无奈，只好硬起头皮，披上重甲，戴好铁盔，然后亲信的团团保护下，走向了怛罗斯的东侧城墙。
城墙上的敌楼，早已被唐军用铁雷炸塌。安放于马脸上的床弩，也尽数被唐军给炸散了架。但是，城墙和马脸的主体，却正如先前哈菲兹所描述的那样，受到的破坏并未有多严重。奕胡的几个心腹将领带着各自的手下，用麻袋装着泥土朝破损处一堆，很快将被炸出来的坑洼处，填补完整。
也许是因为远道而来，身体疲惫。也许是因为担忧武器的性能，受到水汽的影响。唐军在天晴之后，竟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这让奕胡顿时又松了一口气，双手掐腰，在马脸上大放一通厥词。将嫡系将士们，一个个煽动得心头滚烫。
早有唐军斥候，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奕胡的身影，并且将消息迅速送回了大营。张潜看看时间已经临近傍晚，也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笑了笑，就吩咐在将士们安心休息，等到明日养足了精神，再向奕胡继续“讨债”。
结果那奕胡，发现唐军对自己不理不睬，顿时就来了劲。吩咐麾下将士，把备用的床弩也搬上城头。然后又命人用挽马拉开弩弦，放好两丈多长的重弩，自己亲自扣动机关，向远在二里之外的唐营展开射击。虽然明知道重弩射程只有两百多步，依旧大涨了己方士气。
骆怀祖大怒，主动请缨，带领教导团出马，给奕胡一个教训。然而，没等大伙将投石车靠近城墙，奕胡已经在其亲信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离去。随即，又有两队唐人打扮的百姓，哭喊着被守军赶上了马脸，用血肉为盾牌，阻挡唐军炸毁床弩。
还不到总攻时刻，骆怀祖不想因为一时之怒，坏了张潜的名声。只好放弃了对马脸表面的轰炸，先朝着城墙上没有“唐人”站立的位置轰了一轮火药弹，然后，又派出大嗓门的弟兄，用粟特语将张潜给奕胡和城内所有人的信，高声重复了几遍，就收兵回营。
令他打死都想不到的是，自己一念之仁，竟给了奕胡更多的信心。后者愈发地认定，大食智者给自己的那些指点都正确无误，而自己只要豁出去代价死守，坚持到大食援兵的到来，应该没太大问题。
不过，为了避免麾下有人信心动摇，替唐军带路。他依旧下达了命令，让人连夜动工，将怛罗斯的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城门全部用泥土堵了个死死。正西侧城门，也堵住了一大半儿，只留下一个两匹马宽的缝隙，以便随时派出信使和斥候，与外界沟通消息。
“奶奶的，上代石国国主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居然养了如此一个又蠢又坏的王八蛋！”从斥候口中得知了奕胡的动作，骆怀祖再度气得咬牙切齿。“为了大食人的几句好话，就把全怛罗斯城人的性命都端上了赌桌不算，还没忘了给自己留一条逃命的通道！”
“大唐最近二十几年，不想多事，才让昭武九姓挨个做大。换做早些年，所谓石国的国王，不过是一介吐屯而已，能有什么见识。而奕胡又是从小就娇生惯养，能长成英雄豪杰，才怪！”卫道听了，也在一旁连连撇嘴。（注：吐屯，小部落酋长。地位远低于汗。）
“需要小心站在奕胡身后的那些大食人！他们挑着奕胡进犯碎叶，又帮助奕胡守城，不可能没有后招”张旭自打来到西域，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但是，偶尔说出一句话来，却极有远见，“我怀疑，奕胡也好，怛罗斯也罢，甚至整个石国，都是大食人故意送给咱们吃的鱼饵。目的就是，把咱们拖在这里，然后予以重创。”
“你说得没错，大食人必有后招。所以，咱们必须赶在大食兵马赶过来之前，灭了奕胡。”周健良经验丰富，笑着在一旁给出了问题的解决方向。
“周都尉此言甚是，此战肯定拖延不得。能像攻打俱兰城时那般，速战速决最好。”张旭看了周健良一眼，用力点头。
“那有何难？我半夜摸进城去，直接将手雷扔进他的被窝！”骆怀祖立刻接过话头，把具体解决方案，也给摆了出来。
众人立刻停止了议论，相继将头转向了张潜，期待他来做最后的决断。而张潜，也恰恰将头从帅案上抬了起了，看向大伙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
他是从二十一世纪的那些经典实例中，得知了单向代理人战争这个概念，并且知道想要破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以最快速度，将代理人打翻在地。让背后那些主使者，想要继续出招，都来不及！
而张旭和周健良两个，以前从没接触过代理人战争的概念，却也能从奕胡的愚蠢举动背后，发现大食人这个真正主使者，并且拿出跟二十一世纪差不多的解决方案，就难能可贵了。
“张参军目光如炬，周都尉想法，也跟张某不约而同。”冲大伙点了点头，张潜笑着说道。随即，却又冲着跃跃欲试的骆怀祖轻轻摆手，“至于骆书记的办法，就太冒险了。在张某眼里，十个奕胡，都抵不上你一根脚指头。你翻墙进去刺杀奕胡，纵使成功，也很难全身而退，这种亏本买卖，张某绝对不做！”
“你太小瞧我了，只要奕胡被炸死了，守军肯定乱作一团。我至少有四成把握全身而退！”骆怀祖虽然感动，心里头却不太服气，红着脸，高声辩解，“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军令状！”
“你若是陷在城里出不来，我找谁兑现军令状去？”张潜笑了笑，继续轻轻摇头，“更何况，城里还有许多大食疯子。如果一起冲上来跟你拼命，你武艺再高，也是猛虎抵挡不住群狼。”
骆怀祖当然知道，自己如果翻墙去刺杀奕胡，未必真的能平安脱身，却依旧红着脸摇头，“如果用火药弹轰击，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轰不开城墙。并且你还阻止不了，你白天轰，奕胡夜里派人修补。”
“还是我率领朔方来的弟兄们强攻吧！用昭，你用火药弹和弩箭压制敌军，我用你墨家的那种带底座的云梯，带着弟兄们蚁附而上。”周健良也不愿意让骆怀祖去冒险，在旁边主动请缨，“你那种云梯，我们在攻打突厥人的堡寨时，经常用。弟兄们都非常熟悉。再花几天时间，训练他们用手雷开路，如此，代价应该不会太大。”
说罢，也肃立拱手，静待张潜的决断。
张潜却笑了笑，再度执拗摇头，“不必，弟兄们的性命金贵着呢，才不该浪费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用昭，我辈乃是武夫！”不愿张潜因为心软，耽误了战机，周健良低声提醒。“只要作战，就不可能毫无折损！”
“我希望死的都是敌人！”张潜又看了他一眼，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郑重，“我刚才已经想到了破城之策，只是多少有些于心不忍而已。不过，让敌人死，总比让自己人牺牲好。更何况，怛罗斯这种地方，原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说罢，用手从桌案上拿起刚刚画好的进攻方略草图，轻轻展示在大伙面前。
另一个时空，石国人几乎是用同样的招数，将安西军拖在了怛罗斯。然后，大食军队蜂拥而至，令无数汉家儿郎饮恨沙场。
这次，他来了。
张潜不知道高仙芝现在出生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管四十二年后的事情。
但是，他却可以，让几十年后的地图上，不再有怛罗斯。

第二十三章 摧城（中）
草图上不止是如何排兵布阵，还有许多大伙看上去觉得无比熟悉，却不知道为何要画在这里的器具。虽然为了方便大伙够理解自己的打算，张潜将图画得很细，并且在关键处，加了许多注释。
只有骆怀祖除外，只见他，手捋胡须，两眼微闭，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怛罗斯城内的敌军，在张潜的一连串杀招下灰飞烟灭了一般。
“毕竟是掌门师叔，一眼就能看出此图的玄妙！”明法参军祝茂林被骆怀祖神神叨叨的模样给镇住了，在心中偷偷感慨。却越发不敢随便开口探寻“阵图”的奥义，以免被人笑话自己见识浅薄，尸位素餐。
而那司仓参军卫道，却从来不怕丢脸。仗着自己跟张潜关系熟，笑着拱手询问：“镇守使，你这第一轮攻击，提到用马粪，毒蒿，断肠草和野麻制造毒烟，目的何在？效果可经过验证？请恕在下孤陋寡闻……”
“目的当然是将守军熏死。”没等他把问题问完，骆怀祖就抢先解释，“湿马粪起火之后，烟雾可以熏死牛羊，更何况镇守使还在里边加了许多料。此方虽然未曾在兵书上记载，但久居塞外的人，应该都知道。”
“塞外的确有牧人用湿马粪生火，驱赶蚊虫，效果甚佳。”周健良想了想，在旁边低声作证。“而毒蒿、断肠草和野麻的味道，不用点燃，就能熏得人头昏脑涨。将其加在马粪里边，想必能让烟雾的毒性翻倍。”
“原来如此！”付生、祝茂林、范无尽，邱若峰、黄景瑜等文职幕僚眼神发亮，连连点头。
然而，卫道却依旧觉得心中仍有困惑未解，摇了摇头，继续问道：“用毒烟杀人也好，驱赶蚊虫也罢，都需要地方狭窄闭塞，毒烟不易飘散才行。那怛罗斯城虽然方圆只有四五里的模样，毒烟飘到城头上去，也早被风吹淡了，未必能毒得死人。更何况，如果守军看到烟雾飘上了城头，立刻四散躲避，我们难道还有办法让毒烟追着他走？”
“守军如果四散躲避，那岂不是更好？咱们正好趁机搭云梯夺城！”考功参军邱若峰反应快，立刻给出了答案。
然而，话音刚落，他却又连连摇头，“不对，肯定哪里不对，在下鲁莽了。如果毒烟涌起来，城头上固然立不住人，咱们的弟兄，也没法吸着毒烟架设云梯攻城。”
“那还放毒烟有什么用？”其他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学子，也全都被皱起眉头。纷纷将目光转向骆怀祖，期待他能不吝为大伙解惑。
“到底是读书人，想得就是周全！”骆怀祖被看得心里发虚，却继续手捋胡子，老神在在地东拉西扯，“我墨家绝学，向来环环相扣。毒烟不过是第一步，守军如果不躲，就得活活被熏死。如果他们躲了起来，镇守使自然就有下一招在等着他们。不信你们接着往下看就是。”
“哦——”众人再度纷纷点头，目光继续看上后面的“阵图”，却愈发感觉如堕云雾。
“镇守使尽管下令，我等皆唯你马首是瞻。至于这些东西，你解释了，我们也未必听得懂！”周健良忽然心中一动，在旁边笑着拱手。
“镇守使不必解释，尽管下令便是，我等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镇守使尽管下令，我等必竭尽所能！”
……
其余几位跟着周健良从朔方来的旅率，也纷纷表态，都不想再把心思花费在令大伙头疼无比的阵图上。反正在朔方军那边，每次作战，大伙也只管按照主帅的命令行事，从不准问东问西。
“镇守使尽管下令，我等必竭尽所能！”见周健良等武将如此，张旭、卫道等文职互相看了看，忽然间，也心有灵犀，纷纷向张潜拱手。
大伙之所以态度如此一致，并非对新鲜事物缺乏好奇心，也不是知难而退，却是受了骆怀祖和周健良两个的误导。
在大伙想来，张潜乃是旷古绝今的制造兵器高手。他说有办法兵不血刃地破城，就绝对不会欺骗大伙。至于“阵图”上所展示的东西，多半是墨家不传之秘。骆怀祖自己看懂了，却不愿意让大伙也弄明白，故意东拉西扯，再正常不过。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都想多了。张潜先是被他们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各位误会了，张某既然把这张草图画出来，就没打算对各位藏私。更何况，这里边也没什么秘密可言。毒烟所需要之物，大多数都是旷野中西域常见的毒草和野麻，我在来怛罗斯的路上就留意到了，附近应该很容易找。”
“在下也留意到了，镇守使只管说个数量，明天一早，在下就带人去采毒草和野麻！”骆怀祖率先红了脸，赶紧主动请缨。
张潜知道骆师叔要面子，立刻笑着点头，“好，此事就交给骆师叔。每样采个两三千斤就好，不必太多。明天和后天各晒上一日，大后天看看风向如何。如果刮的是东风或者北风，咱们就从东方或者北方施放毒烟攻城。”
“得令！”骆怀祖终于将自己不懂装懂的尴尬遮掩了过去，兴奋地上前接令。
张潜从帅案上抓了一支令箭递给他，然后再度将目光转向草图，笑着解释，“刚才纲经说得没错，守军长着腿，肯定不会死挺在城头上挨熏。我的目的，也不是把他们全都熏死。而是为了把城墙上，特别是马脸上的守军熏走。给上面那些被迫充当肉盾的唐人，制造一次逃生机会。”
“镇守使果然仁厚！”众人终于恍然大悟，随即，钦佩地轻轻点头。
俗话说，慈不掌兵。如何换了别人做主帅，即便被奕胡驱赶到马脸上充当肉盾的唐人，个个都如假包换。该让碎叶军应用火药弹轰击之时，他也不会手软。否则，就是对参战将士的残忍。
而张潜，为了避免火药弹误伤到城头上的唐人，居然专门花费心思，想出了一个奇招。
如果能用毒烟把守军从城头上熏跑。马脸上的唐人肉盾们，自然也可以趁机脱身。接下来，碎叶军的投石车，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朝城墙和马脸等处倾泻火药弹，将石军重新安放就位的防守利器，如床弩、钉拍、牛皮盾车等物，尽数炸个稀烂。
果然如大伙所料，张潜的手朝着草图上指了指，继续说道：“当毒烟将城头上人熏得无法立足之后，我军就发动第二轮攻势，用投石车投掷火药弹，清理城头上的防御设施。这次，任务交由周校尉的朔方营来执行。雨后地面泥泞，咱们明天和后天不攻城，朔方营的弟兄刚好可以趁机熟练投石车和火药弹的使用。”
“遵命！”周去疾快步上前，满脸感激地向张潜行礼。
“用昭，多谢了！”周健良明白张潜的良苦用心，也在旁边躬身行礼。
论对投石车和火药弹的操作娴熟，远道而来的朔方营，当然无论如何比不上碎叶军的教导团。然而，张潜却将施放火药弹清理城头的任务交给了周去疾，很明显，是给周去疾机会锻炼队伍，以免将来远征突厥之时，朔方军弟兄因为操作生疏而发挥不出利器的最佳性能。
“二位不必多礼！”抓起第二支令箭，递给周去疾，张潜随即笑着摆手。
其余众将，则眼巴巴地看着草图，一个个心痒难搔。一方面，想要知道张潜的下一步安排到底是什么，采用的器械又是哪种神兵利器。另一方面，则巴不得被安排执行任务的是自己，也好让自己也扬威异域，光宗耀祖！
张潜见士气可用，也不故弄玄虚。抓起草图，一边解释，一边发号施令。很快，就把第三，第四，第五支、第六、第七令箭，行云流水般发了下去，同时也将整个作战安排以及使用的器具，讲解完毕。
他讲得浅显易懂，又对着草图，接到令箭的武将和文职们，基本上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在战场上即将做什么事情，需要怎么去做。个别反应稍慢者，即便心中还有一些疑问，却也明白只要自己照着镇守使的安排去做，就肯定不会误事。
而张潜，为了让大伙完成任务之时能顺风顺水，特意又强调。明天和后天，只会派遣少量弟兄，对敌军进行恐吓。所有刚刚领到任务的将领，都不必出战。只管带着各自分配到的弟兄，提前演练任务，以免临场手生。
众将领和文职幕僚们，顿时信心大增，再度齐齐拱手称谢。张潜则笑着冲大伙摆了摆手，抓起最后一支令箭，郑重交给了周健良，“周都尉，两天之后，攻城号角一响，你立刻带领两个团的骑兵，绕向怛罗斯之西。然后，在五里外，堵住前往白水城和拔汗那的所有道路。凡是从怛罗斯逃出去的石国贵胄及大食人，逮到之后当场斩杀。除了奕胡本人之外，一个不留！”
无形杀气，忽然从他身上透体而出。饶是周健良身经百战，也被吓了一跳。然而，后者却什么都没有问，只管接过令箭，躬身行礼，“末将遵命！”

第二十四章 摧城（下）
镇守使跟怛罗斯人有仇！在周健良躬身领命的刹那，在场很多人心中都是一凛。再看向放在帅案上的“阵图”，寒意瞬间布满了脊背。
但是，大伙却全都自觉地保持了沉默。包括跟张潜交情不错的卫道，也没有胡乱开口去打听，双方到底有何旧怨，竟然让向来待人宽厚的张潜，想一举将怛罗斯抹平？！
要知道，在西域这种地方，一百个人里都找不到一个读书识字的。有关城市的历史，全靠长老们口传面授。而一个族群的凝聚力，则全靠族里上层贵胄。
如果一座城市，或者一个部族的上层贵胄被杀光了，这座城市或者部族就成了无根之木。很快，城市就会破败下去，成为一个遗迹，而族群，则会成为别人的依附者，直到彻底被别的部族吞并。
远的例子，有高昌。当初高昌国势力何等庞大，被侯君集一怒斩杀了所有王族之后，高昌古城，现在已经成了遗址。
近的，有铁勒，高宗时代，铁勒精骑，也曾名扬西域。却不幸遇到了薛仁贵，一连串打压过后，铁勒就变成葛逻禄。（注：葛逻禄曾经是铁勒的一个分支，后取代铁勒。）
如今，怛罗斯的粟特人，又遇到了张潜。无论该城曾经在西域地位何等重要，可以预见，此战之后，西域将再无怛罗斯！
怀着四分忐忑，六分困惑，众将领和文职，分头下去准备。第二天和第三天，碎叶军按照张潜的布置，从分别从正东和正北两个方向，朝怛罗斯城发动了数次进攻。但是，每次进攻，都因为守军抵抗激烈，并且祭出了“肉盾大法”，无功而返。
敌我双方的伤亡，也都非常寥寥。石军除了床弩还能偶尔给碎叶军带来一些伤害之外，其他武器，因为隔得距离太远，都很难射穿火龙车的挡板。而碎叶军砸上城头的火药弹，因为飞行速度不够快，也让粟特武士有了充足的时间去躲避，杀伤的效果越来越差。
到了第三天下午，守城的粟特武士也打出了经验。看到碎叶军的投石车装填完毕，要么迎着车头方向，驱赶“唐人”登城当肉盾。要么撒腿就跑，将空空荡荡的城墙留给火药弹。等一轮火药弹爆炸结束，他们又迅速跑回来补位，端着弓弩朝着城下乱射，坚决不给进攻方靠近城墙架设云梯的机会。
碎叶军将士早就得到了张潜的命令，故意麻痹石军。所以连续两天，都不到日落，就草草收兵。而石军发现进攻方的手段如此单一，并且攻势越来越乏力，顿时士气暴涨。
有些大胆的石国武士，甚至冲着城下，撒起了尿来。碎叶将士看到了之后，除了痛骂几句，似乎也拿这些人无可奈何。
也有一些经验丰富的石国将领，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主动找到奕胡，提醒他小心碎叶军别有图谋。而那奕胡，已经被大食智者忽悠得找不到北，坚信只要自己死守不出，就有七成以上把握，坚持到大食援兵到来的那一天，对所有提醒都置若罔闻。
第四天一大早，东南风刮得人神清气爽。用过了朝食之后，五千余碎叶军，两千余从碎叶镇各地专程赶来助战的突骑施仆从，相继在怛罗斯城的正东方集结。半个时辰之后，战鼓声响起，整个队伍，踏着鼓点，缓缓朝怛罗斯城压了过去。
当值的石国将领，小伯克苏勒德是个身经百战的行家，见到碎叶军几乎全军出动，立即意识到决战时刻来了。赶紧一边派人向奕胡汇报，一边将麾下所有兵卒全都赶上了城头，严阵以待。
然而，他忙得满头大汗，却迟迟没听到熟悉的爆炸声。匆匆顺着马道返回城头，他定神向外细看，只见碎叶唐军推进到距离怛罗斯东门三百步处后，竟然全体停了下来。而上千辆装载着不同器物的独轮车，则被精挑细选的碎叶将士，推到了军阵正前方，重新排列，层次分明。
“达干，快来看看，唐军在干什么？那一车车绿色的东西，看起来好生眼熟？”即便隔着两百七八十步远，苏勒德依旧隐约分辩出，排在最前方的两三百辆独轮车上，装的有可能是杂草，转过身，一把从马道上将达干佘拓拉上来，高声询问。
“杂草？怎么可能？”达干佘拓大吃一惊，佝偻着腰，手扶城垛向外张望。半晌，才迟疑着点头，“好像的确是杂草，还是没晒干的，还泛着绿呢。唐军莫非又要使用什么妖法？”
说到“妖法”两个字，他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迅速将头扭向小伯克苏勒德，高声建议，“甭管车上装的是什么，都别让它靠近怛罗斯。姓张的是个恶魔，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可能变成凶器，就跟铁雷一样。”
话音刚落，城外的唐军队伍中，已经响起了一声激越的画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宛若寒冬腊月时刮过沙漠的北风，刹那间，令人彻骨生寒。
紧跟着，所有独轮车都开始向前缓缓移动。一排接着一排，如同海浪扑向沙滩。
“铁翅车，会喷火的铁翅车！会喷火的铁翅车也出动了，跟在绿色的独轮车之后！”
“投石车，唐军的投石车又来了，赶紧把‘唐人’押到马脸上，阻挡他们投掷铁雷！”
“那是什么车，怎么上面放着好多木头箱子？”
“箱子，搬家么，这么多箱子都用独轮车推着走？”
“箱子上怎么还有竹竿，他们莫非想要搭云梯？”
……
纷乱的惊呼声，也陆续在城头上响起。石军将士们分辨出了独轮车之间装载物的差别，却不明白大部分独轮车上所装载物品的作用，一个个哑着嗓子高声叫嚷。
“用床弩拦截，用床弩拦截，不管推过来的是什么车！”达干佘拓忽然像疯了一样，扯住小伯克苏勒德的铠甲叫嚷，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赶快，姓张的肯定没安好心，等你看明白了，就什么都晚了。”
“床弩准备，向唐军射击。”苏勒德被他吵得头皮发乍，顾不上再仔细揣摩唐军的意图，扯开嗓子，高声命令，“草车，不，瞄准草车和铁翅车后的投石车，给我射！”
“床弩，伯克命令床弩射击。瞄准了后面的投石车！”传令兵扯开嗓子，迅速将命令传遍整个东侧城墙。
“是！”城门左侧的马脸上，有几名石军兵卒高声答应，随即，举起木槌，狠狠敲在床弩的发射机关上。
“呼！”三根一丈半长的弩箭，带着风声从左右两侧的马脸上飞出，呼啸着朝唐军的车流中央飞去，速度快如闪电。
“呼——”东风甚急，吹得城头旌旗飘舞。被阳光蒸发的水汽，无形无色，却无处不在。木制的弩杆在风力、水汽和重力影响下，很快就偏离了既定轨道，上浮、下沉，左右摇摆，在半空中，宛若一条条游动的毒蛇。
两条“毒蛇”没等靠近唐军的车流，就由掉头扎进了泥土中，溅起大团大团的泥巴。另外一条“毒蛇”被风吹歪，贴着车流的边缘落地，留下了条深深的泥沟。
“呼——”“呼——”“呼——”破空声再起，另外三支巨弩，从城门右侧的马脸上射下，再度扑向唐军的车流。
两条巨弩射空，最后一条“毒蛇”总算不负众望，狠狠地扎在了一架正在向前移动的投石车上。锐利弩锋将投石车的竹子车架，瞬间凿出一个大洞。
随即，弩杆与车架上的支撑杆发生多次碰撞，发出一连串嘈杂声响，直到将蓄力彻底耗尽，依旧没有突破车架的阻拦，卡在几根支撑杆之间来回摆动。
持盾保护车手的弟兄嫌弃弩杆与车架碰撞的声音烦人，抬起手，将弩杆扯了下来，狠狠丢在了地上。投石车被其余四位弟兄推着，继续缓缓前移，从始至终，都没有做丝毫地停顿。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唐军的中军，再度响起一连串高亢的号角声，吹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噢，噢，噢——”两大群突骑施仆从武士，忽然发动，绕过车流两翼，快速扑向远处的城墙。马背上的武士们一边将羽箭搭上骑弓，一边大声喊叫。
城墙上的石军抢先下手，将羽箭像冰雹一样射下来。突骑施武士们却忽然又调转身形，快速远遁。
逆风飞行的羽箭射程大幅缩短，没有追上突骑施人的身影，就纷纷落地。突骑施武士们则大呼小叫着退下，声音充满了对敌军的嘲弄。
“不要上当，保持体力。骑兵声势再浩大，都无法攻城！”小伯克苏勒德气得火冒三丈，冲到城墙与马脸的衔接处，对着一名正开弓放箭的兵卒，就是一记脖搂。“停下，不要浪费体力。等会儿唐人靠近了，你若是没有力气开弓，老子就推你去挡铁雷！”
“伯克恕罪，伯克恕罪！”挨了打的兵卒面红耳赤地收起角弓，弯腰谢罪，嘴里不敢发出半句怨言。
苏勒德说得没错，打得也没错。骑兵声势再浩大，也不可能飞过城墙。而以骑弓的力道，即便借着战马的速度抛射，对城墙上的守军也造不成多大威胁。
战争当中，即便是体力卓越之辈，在一场战斗之中，射空二十支箭的，体力也会被消耗到了极限。如果守军把力气和箭矢全都浪费在突骑施人身上，等会儿拿什么来应对唐军的进攻？（注：马上用的弓，弓身短小，射出的羽箭杀伤距离四十米上下。）
“所有人听好，留着力气对付唐军，不准朝骑兵射击！”知道自己麾下有太多的弟兄缺乏战斗经验，小伯克苏勒德放过眼前的倒霉蛋，扯开嗓子，朝着其他人大声指示。
话音未落，突骑施武士们，已经又拨转坐骑，调头而回。人数虽然只有两千余，气势却宛若海潮。很明显，是存心想要浪费守军的体力和箭矢，为唐军接下来的进攻创造机会。
“不要管他们，留着力气对付唐军，留着力气对付唐军！”苏勒德大急，扯开嗓子，继续朝着城墙和马脸上的所有粟特将士大喊大叫。
“不要管他们，留着力气对付唐军，留着力气对付唐军！”
“不要管他们，留着力气对付唐军，留着力气对付唐军！”
……
他身后的亲信也一起扯开嗓子，将他的命令一遍遍重复。
城墙上，经验相对丰富的粟特老兵听到了喊声，纷纷收起角弓，将身体缩在了垛口之后，任由突骑施武士继续耀武扬威。而占了守军绝大多数的新兵，却再一次被来势汹汹的突骑施武士吓得方寸大乱，举起角弓，将羽箭不要钱般射下了城头。
没等羽箭飞到近前，突骑施武士再度拨转马匹，退潮般远去。从头到尾，没向城头发射一根箭矢。
“不要管他们，留着力气对付唐军，留着力气对付唐军！”小伯克苏勒德气得脸色发青，带着十几名大嗓门亲兵，一边叫喊，一边快速巡视。看到不听命令的兵卒，立刻用皮鞭朝着对方脊背上猛抽。
在叫喊声和皮鞭的双重警告之下，大部分守城的粟特将士们，终于陆续恢复了冷静。突骑施仆从策马第三次从远方扑至城下，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城头上却只有很少的粟特新兵上当。大多数粟特将士，都努力克制住了开弓的欲望，任由敌骑自由来去。
“噢，噢，噢——”突骑施仆从军发现招数失败，再度潮水般退去。随即，两支队伍合二为一，从城东转往城北，换个位置去重施故技。
“你去北城门提醒兀立伯克，突骑施人在使诈！”苏德勒立刻松了一口气，拉过自己的亲信图葛，高声吩咐。随即，再度拔腿奔向东城门北侧的马脸，“巨弩装好没有？赶紧释放啊，唐军都快走到一百步之内了！”
“放，放……”负责掌控床弩的小箭们愣了愣，迅速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是阻拦唐军的车队继续向城墙靠近，而不是对付突骑施武士的进攻，大叫着举起木锤，狠狠砸在弩车的机关上。
“嗖——”“嗖——”“嗖——”三支巨弩腾空而起，直扑一百二十步外的车队。第一支受到东风和水汽影响，彻底偏离目标。第二支命中了一辆草车，溅起一片碧绿色的“海浪。”第三那支，则射在了火龙车展开的护板上，“砰”地一声，将抱着铁护板凿出了一个破洞，将整个火龙车也掀翻在地。
唐军的车队稍稍停滞，紧跟着，又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进。受伤的士兵被同伴地上抬了起来，快速转向本阵。破碎的推草车和火龙车，也被推出了队伍之外，以免阻挡袍泽的脚步。
“嗖——”“嗖——”“嗖——”又是三支巨弩呼啸着朝车流飞来，两支落空，一支命中简易投石车。巨大的冲击力，将投石车推倒于地。
临近的唐军士卒被砸伤了好几个，但是对整个队伍的影响却微乎其微。周围训练有素的其他唐军士卒们快速涌上，将伤者转移，将投石车重新扶起，然后跟着大队继续前进。
“床弩继续装填，寻找投石车射击。擎张弩，瞄准草车之后的唐人，放。”嫌弃床弩攻击效率太差，小伯克苏勒德果断改变战术，祭起轻易不会使用的杀招。
“嗖嗖嗖嗖嗖——”数十支弩箭呼啸着扑下城墙，直奔草车。翠绿色的蒿草被射得一团团飞起，宛若水波飞舞。
五六名推车的唐军士卒被弩箭命中，踉跄着坐倒于地。身边的袍泽快速补位，握住独轮车扶手，稳稳前推，速度比起先前丝毫不见减慢。
“奶奶的，吓死老子了！”一名碎叶营伙长拔出横刀，贴着自己的铁背心表面快速下砍。“咔嚓！”扎在他胸口的弩杆被斩为两截，对卡在铁背心上的弩簇看都懒得再看一眼，他收起横刀，迈步追向自己的草车，坚决不肯拖袍泽的后腿。
“没事！”“平安无事！”“佛祖保佑！”“奶奶的，扎得老子好疼！”欢呼声，在车队中接连而起。先前被不幸弩箭命中的唐军兵卒，先后站起身，或者挥刀，或者徒手，除掉铁背心上的弩杆。
因为距离太远，大部分弩杆，都没能将铁背心射穿。少数一两支蓄力充足者，侥幸穿透的铁背心，也只将铁背心主人胸前戳破了一层皮肉，就无法继续向内深入。而中箭的唐军士卒，发现自己大难未死，一个个顿时士气高涨。大笑着迈开脚步，追上属于自己的草车，同时将喜讯传遍周围袍泽的耳朵。
没想到模样丑陋铁背心，连强弩都能防住。其余推车和保护草车的唐军将士，也大受鼓舞。加快迈动脚步向前推进，顶着陆续射下来的弩箭，将草车推到了距离怛罗斯东门八十步之内。
“呼——”“呼——”“呼——”马脸上的床弩，终于装填完毕，再度呼啸着射向唐军的投石车。大部分都偏离目标，徒劳地在地面上扯起一团团湿泥。偶尔一支命中，也被投石车高高的车身挡住，很难对推车的唐军士卒产生伤害。
“朔方营，全体都有，停步，投石车就地展开！”抬手从邻近的投石车上，扯下一支巨弩。周去疾猛地扯开嗓子，高声命令。
“停步，就地展开投石车！”八名传令兵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挥舞着令旗，左右跑动，转眼间，便将自家校尉的命令，传遍了所有朔方弟兄的耳朵。
早就被巨弩骚扰得不胜其烦的朔方军弟兄们，立刻将四十余辆投石车，沿着距离怛罗斯城东侧城门和城墙九十步的位置，快速拉开。转眼间，就排成了一条近乎于笔直的横阵。
“固定底部支撑，准备配重，六十斤，对准城墙，敲山震虎！”周去疾用眼睛朝着怛罗斯瞄了瞄，继续发号施令。
“遵命！”弟兄们齐声答应着，取出楔子和木槌，将投石车的四个支撑脚，固定在原地。配重筐迅速下垂，无数支铁锹同时挥舞，就地取材，将湿润的泥土称好重量，陆续装填。
一排强弩和羽箭同时从城头飞来，宛若飞蝗。但是，大部分都被风吹歪，小部分侥幸命中目标，也被头盔和铁背心阻挡，徒劳无功。
只有零星两三支，射中了某几个运气不佳的唐军大腿，激起一连串惨叫。但是，惨叫声很快就被伤者自己憋回了嗓子里，临近的袍泽挥刀斩断箭杆或者矢杆，拖着伤者快速后退。其余同伴则继续按部就班地装填配重，转动摇臂，用绳索将投掷筐缓缓拉到发射位。
城头上的粟特将士，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然而，一个个心里却开始发虚，射出来的羽箭和强弩，也迅速变得稀稀落落。
按照前几天总结的作战经验，他们必须赶在唐军的投石车准备到位之前，撤离城墙。否则，等待着他们，就是从天而降的铁雷。任何人挨上一枚，下场肯定都是四分五裂！
“不要慌，不要慌，城墙上有唐人，马脸上也有！”苏德勒自己心里也开始敲起了小鼓，然而，却依旧扯着嗓子，鼓舞士气。“瞄准了投石车后面的唐军射，草车和铁翅车后面的唐军，交给床弩！”
草车上面的野草太厚，无论弩箭还是羽箭射上去，效果都微乎其微。而投石车展开之后，却给周围的唐军提供不了太多遮挡，最适合被当作羽箭和弩箭的覆盖目标。
城头上的粟特将士闻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释放弩箭和羽箭。然而，效果却依旧乏善可陈。
正在操作投石车的朔方军将士作战经验太丰富了，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的身体藏在队友的盾牌之后。即便不得不露出身体，也总是露出被铁甲和头盔保护部位，拒绝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呼——”“呼——”“呼——”安放在马脸上的床弩，又一次发射。六支巨大的弩箭在城门两侧飞起，直奔九十步外的投石车。
四支在途中偏离目标，一支提前落地，在地面上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最后一支侥幸命中一辆投石车的投臂，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人头皮阵阵发乍，除此之外，却没造成任何后果。
训练有素的朔方军弟兄，对近在咫尺的巨弩视而不见，在每个伙长的指挥下，继续有条不紊地检查机关，装填火药弹，点燃引火用的艾绒抓在手里，然后肃立待命。整套动作，都宛若行云流水。
“第一旅全体都有，发射！”周去疾坚决不肯光挨打不还手，猛然挥动令旗。
火药弹的引线立刻艾绒点燃，同时，有人用脚踢开机关。投石车的配重筐迅速下沉，将投臂高高地从另外一侧压起。十六枚四斤重的火药弹脱离弹筐，直奔九十步外的城墙。
因为故意调轻了配重的缘故，没有一颗火药弹射上城头。生铁铸造的弹壳陆续砸在泥土夯成的城墙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紧跟着，爆炸声冲天而起，“轰隆！”“轰隆！”“轰隆！”硝烟弥漫，城墙地震了一般上下颤抖。
大团大团的湿土，从城墙表面脱落。虽然威胁不到城头上粟特将士的安全，却吓得他们心惊胆战。有人果断转身，直奔马道，也有人站立不稳，蹲在垛口后，双手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站住，不准退。城头上有唐人，他们舍不得炸死自己人！”小伯克苏勒德大怒，挥舞着弯刀，砍翻两个带头逃命者，随即与自己的铁杆亲信一起，将通往城下的马道给堵了个死死。
在血淋淋的尸体和明晃晃的钢刀面前，试图逃命的粟特将士，纷纷停住脚步。然而，却没几个人还有勇气拉开角弓，张开强弩，向城外发起反击。
“砰！”“砰！”“！”……又是十六枚火药弹，砸在了城墙上。随即，爆炸声如闷雷般翻滚。“轰隆！”“轰隆！”“轰隆隆……”
泥土飞溅，城墙战栗，硝烟转眼间，就将怛罗斯城的东侧城墙，全部笼罩在内。惨白色的硝烟之中，粟特将士纷纷蹲下身体，双手捂住耳朵，无论小伯克苏勒德如何威胁，利诱，都坚决不肯直面城外。
“拉更多的唐人上来，少了不管用！把城下储备的所有唐人都拉上来，让他们冲着城外喊话！”苏勒德无奈，只好使出绝招。扯开嗓子，朝着马道下命令。
“把唐人拉上来，把穿着唐人衣服的全都拉上来！”马道下，有粟特士卒高声重复。随即，哭声冲天而起，一大群看上去多少长得有点像唐人，或者祖上曾经有汉人血统的当地百姓，被士兵们用鞭子和刀剑驱赶着，走上马道，一步步一步走向城头。
“轰隆！”“轰隆！”“轰隆隆……”第三波火药弹再度炸响，依旧没有一枚落在城头上。
苏勒德知道是什么原因让火药弹失去了准头。心中默默冷笑，同时，将手中弯刀挥得更急，“快点，快点，把唐人押上去，先押到城头上去。再分一半去左右两侧马脸，与原本在马脸上的唐人拴在一块，防止城外唐军发射铁雷炸坏床弩。”
“饶命！”有被迫穿上唐人衣服的当地百姓哭喊着祈求，周围的粟特士兵却充耳不闻。
“饶命！”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双膝跪地，换来的，却是皮鞭和刀背。
让唐人死，肯定比自己死强，大多数粟特将士，都算得精明无比。虽然，所谓的“唐人”之中，有不少是他们的左邻右舍。而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前些日子曾经做过唐军的俘虏，得到过唐人的宽恕。
“别折腾了，赶紧，赶紧让你的人朝城下放箭！唐军的草车已经快顶到城墙上了！”达干佘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硝烟中冒了出来，冲到苏勒德身边，挥舞着手臂高喊，“快，快，趁着城外的投石车正在装填。张潜无缘无故弄好几百车青草来，肯定没安好心！”
“草车？”苏勒德愣了愣，这才想起，走在唐军投石车前方的，还有大量的草车和铁翅车。他到现在为止，也没弄清楚这两种独轮车，到底有什么用。然而，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下一个刹那，直接笼罩了他的全身。
“所有人，返回城墙，射箭，射箭，阻止草车靠近！”猛地将弯刀举起，他用全身的力气高喊。随即，带头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垛口。
“所有人，返回城墙，射箭，射箭，阻止草车靠近！”苏勒德的亲信们高声重复，随即，用兵器驱赶周围的粟特将士各就各位。
周围的粟特将士们，大部分都选择了侧身闪避。但是，仍旧有一小部分人，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返回垛口之后。
城墙下，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的视野非常模糊。但是，依旧有人，看到上百车绿色的半干野草，被唐军连同独轮车车一起，紧紧贴在了怛罗斯的东侧城墙之下。
“用滚石檑木砸！”苏勒德再度高声大喊，俯身抄起一段檑木，丢向城外。“砰！”沉重的檑木将一只草车当场砸翻，黄褐色的马粪从杂草下溅起，刹那间，骚臭之气弥漫。
“砰！”“砰”“砰！”“砰！”更多的滚石檑木，被粟特将士丢向城下，将唐军好不容易推过来的草车挨个砸翻。而城外的唐军，却快速后退，对城头的反应视而不见。
“唐军到底要干什么，用马粪能把城门熏开，还是使用什么妖法？”小伯克苏勒德越砸，心里越觉得紧张，扭过头，冲着达干佘拓高声请教。
“不，不清楚。肯定没安好心！”作为粟特人中的智者，达干佘拓也想不明白，张潜到底准备玩什么花样，顶着一头密密麻麻的汗珠，高声回应。
下一个瞬间，他和苏勒德两人的困惑，就消失不见。数量铁翅车迅速向城墙靠近，隔着十五六步远，猛然喷出数道黑黄色的水柱。
那水柱，前头好像还带着一点火苗，看起来甚是诡异。更为诡异的是，当火苗落在了草车之上，刹那间，就有大团的火焰拔地而起。
“呼啦啦……”贴在城墙根部的上百辆草车，无论已经被砸翻在地的，还是没被砸翻的，都燃烧了来。黄色的火焰，夹着滚滚浓烟，迅速上升。紧跟着，一股骚臭且甜腻的味道，被东风送上了城头，直接钻入了苏勒德的鼻孔。
“呕——”饶是身经百战，苏勒德也被熏得胃肠一阵翻滚。转过头，将昨天的宵夜都给吐了出来。
再看他身边的亲信们，一个个手捂鼻孔，踉跄后退，鼻涕，眼泪，涎水，不受控制地向外流淌。
正在向下砸滚石檑木的其他粟特将士们，也被熏得头昏脑涨。一个个站起身，仓皇逃命。而城外的唐军，则将更多的草车推向城门和城墙，然后用铁翅车（火龙车）喷上那种黑黄色的液体，点成一团团火炬。
“呼——”东风吹着浓烟，掠过城头和马脸。浓烈的湿马粪和毒草燃烧味道，钻进城头和马脸上所有人的鼻孔，将他们熏得或者口鼻流涎，或者大吐特吐。
小伯克苏勒德和达干佘拓，顾不上再约束麾下弟兄，带头踉跄着退向马道。而很快，马道上也被毒烟笼罩，二人无法呼吸，只能继续踉跄后退，一路退回了城内。
城墙上的粟特将士，原本就士气低糜。失去了上司的威胁之后，更无心坚守在原地挨毒烟熏，成群结队地冲向马道，冲回城内。
而被逼着留在城墙和马道上充当肉盾，和刚刚被押上城头充当肉盾的百姓们，则喜出望外，用衣袖捂住鼻子和嘴吧，紧跟在粟特将士身后逃下马道，逃入临近怛罗斯东门的宅院和小巷之中。
“烧，继续烧。把毒草和马粪都给我堆到城墙根儿下去，一车都别浪费！”怛罗斯城外，亲眼看到敌军被毒烟逼退的骆怀祖，心花怒放。举起量天秤，用力前指。
又学到一招，跟在用昭师侄身边，就是这点好处。随时随地，都能学到新的杀招！等到将来，自己召集起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江湖弟兄，带着这些杀招和利器前往天竺，墨家大兴于世，必将指日可待。
“把毒草和马粪推过去！快点！”
“这边，这边，这边堆的不够！”
“那边，那边烟不够浓。”
“用湿布捂住自己的鼻子，别把自己熏死！”
……
张思安、逯得川等教导团的弟兄们，用湿布挡住口鼻，互相提醒着，将更多的毒药车推进火堆。一车都不肯浪费。
马粪是大伙亲手收集起来的，毒草也是大伙亲手采来的。为了炮制毒烟，很多弟兄已经被熏得连续两天吃不下饭。今天，大伙终于把毒烟送进了怛罗斯城中，怎么可能轻易断了原料的供应？
“投石车准备，第一旅，负责左右马脸，第二旅，负责城门上方和敌楼残骸位置。第三旅，负责城墙，第一轮配重六十二斤半！然后各旅率自己调整。给我轰！”周去疾没兴趣看热闹，挥舞着令旗，以最快速度下达命令。
“得令！”来自朔方军的大唐健儿们，轰然响应。随即，快速调整配重，装填火药弹，点燃引火线，推开机关。
“嗖嗖嗖嗖——”四十几枚火药弹，拖着青灰色的尾痕，掠向城头。在城门上方，城墙上方，马脸上方，相继炸开。弹片横飞，硝烟翻滚，粟特人留在城头和马脸各处的防御设施，被炸得粉身碎骨。
怛罗斯城内，苏勒德和佘拓两个，气得直跳脚，却无计可施。想要逼着“唐人”去充当肉盾，他们就得派出士卒们押送。而想要让士卒们冒着被毒死的危险押送“唐人”等城，他们自己就得跟在士兵身后督战。
他们忍受不了毒烟，就无法督战。他们无法督战，就没有士卒肯冒险。没有士卒肯冒险，就无法驱赶“唐人”……
与焦头烂额的苏勒德完全不同，怛罗斯城外，唐军的反应却从容不迫。
看看城头上的防御设施，已经被朔方应用火药蛋清理干净。带着弟兄们恭候多时校尉任五，忽然举起了一面红色的令旗，高声呼喊。“火龙车和火柜车，向城门附近集中。”
一百余辆带着铁板火龙车，快速向他身边汇集。
紧跟着，是一百多辆比火龙车庞大，却没有任何防护设施的火柜车。长长的竹筒在火柜前方翘起，就像一只只优雅的天鹅。
“整队，十车一排，对准城门！”任五的目光迅速从弟兄们脸上扫过，随即，纵身跳上一辆火龙车，将红旗向自家中军挥舞。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中军处，有画角声快速做出回应，宛若虎啸龙吟。
任五深吸一口气，随即，将红旗指向怛罗斯的东门，“全体都有，列队上前，十车一排，对准怛罗斯的东门和东门两侧城墙，轮番喷火，喷到猛火油耗尽为止！”
“诺！”站在第一排的弟兄们答应着，推动火龙车，涌向城门。隔着十五步的距离，喷出十股黄黑色的液柱。
那液柱落在火堆上，火堆上的烈焰立刻腾空而起。
那液柱落在封堵城门的碎石乱瓦上，碎石乱瓦瞬间也化作了干柴，表面腾起一团团火苗。
那液柱落在城墙上，城墙瞬间也被点燃，火焰贴着城墙表面扶摇而上。
没等第一排火龙车将车厢内的液体喷光，整个东门连同临近东门两侧五尺内的城墙，就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球。
第一排火龙车喷光车厢内的液体，快速后退。第二排火龙车上去补位，继续喷射。
第二排火龙车喷射完毕，让出位置，第三排火龙车上前接力。
……
城门顶端的敌楼残骸，也迅速被火焰卷入，破碎的楼梯，房梁，椽子，连同摆在宽阔处的檑木，钉拍等物，全都变成了助燃的干柴。
而那任五，却不肯善罢甘休。仿佛跟怛罗斯的城门有仇一般，指挥着火龙车，一队接一队，将简单提炼过又加了料的猛火油，向“火球”喷去，让火球变得越来越大，火焰涌起得越来越高。
一轮又一轮。
所有火龙车喷射完毕，还有火柜车上前，继续补位。
……
不需要投石车再投掷火药弹保护了，也不再需要浓烟。任五指挥着火柜车，如醉如痴。一道道猛火油柱起起落落，红色火焰精灵，在城头翩翩起舞。
南城墙，北城墙，还有怛罗斯城内，无数守军尖叫着试图冲向东侧城门附近的城墙和马脸，阻止唐军继续喷射“魔水”。然而，还没等冲到距离目的地，他们就被烈焰烤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踉跄后退。
怛罗斯城的东侧，足足有二十步长的城墙，都被火焰烧成了红色。越靠近城门位置，红色越为明亮。
而整座城门，早已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炉，从里岛外，红光四射。城门附近，明明是夯土而筑的城墙，居然开始融化，从上到下，有红色液体不停地下落，落到何处，何处就火星乱溅。
城门外，火星更多，更浓。
无数红色的火星，顺着东风，摇摇晃晃溅向城内，落在守军身上，烧得守军将士抱头鼠窜。落在战马背上，烧得战马大声悲鸣着东躲西藏。落在临近的屋顶上，烧得茅草浓烟滚滚，不多时，又跳起一团团明亮的火焰！
城门失火了，殃及的，却不是池鱼。而是，半座城池！

第二十五章 火魔（上）
“着火了，快救火，快救火！”临近城门的数座院子里，几十个粟特百姓哭喊着冲出家门，拎着沉重的木桶努力自救。
然而，平素好像走不了几步路就能抵达的水井，却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空气中毒烟未散，熏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不远处烈焰升腾，烤得人口干舌燥。火星不停地从天上落下，落在人身上也不会立刻熄灭，直接就烫一大串水泡。
而街道也忽然变得拥挤，沿途到处都是拎着瓦盆和木桶的身影。大多数都是百姓，只有很少的兵卒。所有人的目的地，要么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水井，要么是自己家。已经打到水的人和急着去打水的人互相推搡，每个都瞪着通红的眼睛。
这个时代，即便是号称天下第一豪奢的长安城，瓦房都是少数，更何况西域小城怛罗斯！大部分粟特百姓，包括一些家境不算太差的商人和官吏，房顶上盖的都是麦秸或者茅草。而八字形的坡顶，根本不会有任何积水的可能。哪怕前天刚刚下过暴雨，经过连续两日的暴晒，遮盖房顶的麦秸和茅草，也都干了八成！
八成干的茅草和麦秸，肯定挡不住到处乱飞的火星。而熊熊燃烧的城门和发红的城墙，还像火炉一般，将滚滚热浪不断送入城内。
为了让火星不将自家房子点燃，凡是居住在靠近怛罗斯东门三十丈内的百姓，都冲出了家门。用尽各种手段，去弄湿自家屋顶上的麦秸或者茅草。
路边泥坑的污水，忽然变得无比珍贵，无论谁家门前能发现一个污水坑，屋子主人都恨不得跪在地上感谢老天。而这些污水坑，很快就被舀得一干二净。没抢到污水的人们，喘息着奔向下一处水源，谁也不敢做片刻耽搁。
“帮忙，各位好心人帮帮忙！”
“救火，救火啊！”
“我家房子已经着火了，让我先打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
哭喊声，在每一个污水坑和水井旁回荡。最早烧起来的几家人，放下万盆，木桶，苦苦地哀求正在抢水的人，给自己一个优先机会。然而，却没有任何人敢理睬他，凡是靠近水源者，皆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对哀求声充耳不闻。
大伙的房子都只有一处，把打水的机会让给别人，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家。大伙都是苦哈哈，谁都没资格善良。更何况，最先失火的房子，肯定距离城门很近。即便其主人取了水回去，也未必能缓解火势！
“放开辘轳，你别抢，我先来的！”
“谁偷了我的瓦盆！”
“他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
“你不让我救火，我也不让你救，大不了一起去死！”
……
很快，就有人在水源旁打了起来。开始是拳头飞脚，转眼就动用了石头和木棒。而周围的邻居们，却谁也不去劝架。一个个趁机占据有利位置，争取早点儿打水回家。
人性的阴暗，在灾难面前，转眼间爆发得淋漓尽致。为了保住自己的居所，大多数人，都开始不择手段。
有人为了抢先一步打到水，偷偷用石头砸了邻居的瓦盆。有人趁着邻居摇辘轳的当口，偷走了半满的水桶。还有人，甚至仗着自己身高力壮，还是拦路抢水。平素看似友善的大叔，忽然变得面目狰狞。平素见人就笑的小伙子，忽然也变成了一个煞星。
打斗从某一处水源开始，迅速扩散到了小半个城池。
怛罗斯靠近沙漠，城外没有河流，城内的水井也不多。当人们为了争夺井水开始反目成仇，打水的速度毫无疑问会变得更慢。当人们忘记了彼此相助，任何一个家庭，想要独力救火，都难比登天。
火头，从城门附近开始，很快向城内扩散。最早起火的房屋，全都变成了新的火源。屋顶的茅草和麦秸很快被烧光，房梁和椽子，则成为新的木材。
东风携裹着滚滚热浪，沿着街道长驱直入，火星浩浩荡荡，飞向距离城门十丈之内的每一处屋顶。
这些火星，威力远不如从城门和城墙上飘下来的那些，数量却远胜前者十倍。绝大部分火星落下来后，冒起一股青烟，就迅速沉寂。然而，却仍有一小部分，在熄灭之前引燃了几根茅草或者麦秸。
一大半以上被引燃的茅草和麦秸，因为湿气的影响，渐渐熄灭。但是，另外一小半儿，却倔强地坚持燃烧，将周围更多的茅草和麦秸，烤得青烟缭绕。
一阵接一阵东风吹过，火星越落越多。
很快，青烟下，就冒起了一团团火苗。更多的房子开始起火，变成了新的火源。
房屋的主人拎着水桶，端着瓦盆匆匆跑回，却为时已晚。他们辛苦抢回来的水，泼在屋顶上，只是让火头稍微减弱了一点点儿，却不足以将火头彻底浇灭。而在他们打来下一桶水之前，整个屋子肯定会变成一支火炬！
“呼——”东风吹着热浪和火星，不断将灾难加重。
靠近怛罗斯东门五丈之内，所有建筑物上都腾起了火光。有的民宅已经开始倒塌，宅子的主人被烤的焦头烂额，却不忍放弃，一边哭，一边用手刨出泥土，往火堆中扔。
泥土无法灭火，却制造出了更多浓烟。正在远处努力弄湿自家房顶的人，被熏得一边咳嗽，一边流着泪大骂，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救火，快组织你麾下弟兄，帮百姓救火！”达干佘拓忽然顶着一头烧焦了的头发，出现在小伯克苏勒德的身边，用力摇晃，“别管城门了，火不灭，唐军就不可能杀进来。赶紧召集人手救火，否则怛罗斯城就没了。”
“救，救火！”苏勒德两眼望着已经开始坍塌却依旧熊熊燃烧的城门，机械地重复。然而，接下来却没有向周围的粟特将士发出任何命令。
周围的粟特将士，大多数也像苏勒德一样，痴痴地看着十五六丈远之外正在“融化”的城墙，茫然不知所措。
泥土夯建的城门楼和城墙，居然能被火点燃，正在眼前发生的事实，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无法不怀疑，对手得到了魔鬼的帮助，或者，对手本身就是魔鬼。
人的力量，能与魔鬼对抗么？答案肯定是不能！而城门彻底倒塌之后，魔鬼就要杀到他们面前来。届时，等待着他们的，就是落地即炸的铁雷，和沾上就着的魔水和可以直接把人熏死的毒烟！
“救火，快去帮忙救火啊！否则火势蔓延开，咱们谁都活不了！”达干佘拓急的眼前阵阵发黑，跳起来，狠狠抽了苏勒德一个大耳光。“城门都堵着呢，谁都无法逃命。不救火，咱们全得烧死在城里！”
“救，救火。快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都去救火，否则，咱们都得死！”苏勒德被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子，却在刹那间恢复了清醒。抓起身边的亲信，高声吩咐，“快去，传令，所有人打水救火。先救失火的房子，不要再管城门和城墙！”
“救火，救火，伯克有令，所有人去帮忙救火！”亲信愣了愣，也瞬间回过了神来，跳起脚高声叫嚷。
“救火，赶紧救火，伯克有令，不管城门和城墙了。赶紧救火！”
“救火……”
周围的亲信们齐齐扯开嗓子，将命令向四下传播。周围手足无措的粟特兵卒们，乱哄哄地答应着转过头，成群结队奔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水井。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厮打成一团的百姓们从水井旁驱散，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特勤奕胡在数十名亲信的簇拥下，出现在大伙视野里，高高举起了手中弯刀：“愣着干什么，快去拆房子，把临近城门的房子，全拆掉。把茅草弄湿，把木料和家具，全部拖到税监附近备用。”
“拆房子？”水井周围的粟特将士们，愣愣地停止手上动作，不知所措。
伯克苏勒德的命令，他们能听懂，也能理解。唐军说过，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来向奕胡讨债的。而根据做过一回俘虏的人提供的经验，唐军即便攻破了怛罗斯，也不会将大伙怎么着。
而特勤奕胡的命令，他们就听不明白了。火都烧到街道上了，不去救火，却去拆百姓家的房子做什么？还要把木料和家具全都拖到税监？
莫非把木料和家具全都卖掉，就能偿还奕胡的欠债？如果那样的话，他早就该把欠债还给唐军，何必骗着大伙跟他一起招惹城外那群魔鬼！
“拆房子，隔断火势！”实在受不了奕胡的愚蠢，大食智者哈菲兹带着百余名狂信徒，亲自登场。“所有人，听奕胡特勤的命令，拆了距离东城门二十丈内的所有房屋，隔断火势。”
“所有人，听奕胡特勤的命令，拆了距离东城门二十丈内的房屋，隔断火势。”武装到牙齿的狂信徒们，齐齐扯开嗓子重复，仿佛全都是没有灵魂泥偶，只依靠哈菲兹一个的脑子思考。
“先从奕胡特勤身边这里拆，不要拆已经起火的。从这里一路向城门拆过去。隔断火势！”哈菲兹的脑子也的确聪明，朝周围快速看了两眼，立刻给出了具体实施细节。
“先从特勤身边这里拆，不要拆已经起火的。从这里一路向城门拆过去。隔断火势！”狂信徒们再度齐声重复，丝毫不会去考虑，那些房子是否有主人。
“拆房子，拆房子，房子没了还能盖。人没了就啥都没有了！”达干佘拓第一个做出响应，从地上捡起一根被人丢弃的长矛，冲向临街的一处房子，朝着门窗乱砸。
“拆房子，拆房子！拆房子隔断火势！”苏勒德又愣了愣，随即，也高声响应。带领身边的亲信，冲向另外一处房屋。不顾房屋主人的苦苦哀求，拆门砸窗。
“拆房子，拆房子！拆房子隔断火势！”周围许多粟特将士都重新找到了主心骨，成群结队冲向不同的房屋。房子的主人试图阻拦，全都被他们打翻在地！
如果必须拆掉一部分房子，才能阻止整个怛罗斯城都陷入火海。他们当然不该犹豫。
首先，房子不是他们的。
其次，靠近城门的房子，住的肯定不是官员和有钱人……

第二十六章 火魔（下）
“特勤，请下令。凡是距离东门二十丈内的房子，必须拆掉。告诉房屋的主人，你战后会给他们补偿，帮他们重建居所。”看到守军已经开始行动，大食智者哈菲兹果断退到奕胡身边，高声吩咐。
“哎，哎！”此时此刻，奕胡心里乱得如同麻一般，哪里还有什么思考能力？连声答应着，将头转向自己的亲兵大箭格里，示意他去传递命令。
亲兵大箭格里同情地看了奕胡一眼，策马冲向正在被拆毁的房屋旁，扯着嗓子，将奕胡的命令和许诺，一遍遍说给房屋的主人听。至于此战结束之后，奕胡还能不能做石国特勤，还能不能拿出钱来赔偿屋主的损失，则强迫自己不去细想。
“革除苏勒德的伯克职务，让他去救火，戴罪立功。如果刚才他作战尽心一些，唐军根本不可能从容放火。”看了一眼奕胡的反应，哈菲兹继续出言指点。
“我刚才已经尽了全力。唐军使用毒烟熏，城头上根本站不住人！”苏勒德委屈得面皮发紫，冲上前，高声自辩。
不用哈菲兹下令，立刻有大食教狂信徒冲上个去，将苏勒德按在了地上。而哈菲兹，则将眼睛对着奕胡的眼睛，逼迫他立刻做出选择。
奕胡有求于此人，不敢违抗他的意思。同时，心中对苏勒德刚才是否尽力作战，也的确有所怀疑。想了想，缓缓点头。
狂信徒们，立刻将苏勒德推到一旁，强行塞给一只水桶。押着他，去打水救火。苏勒德高声抗议，频频用目光向奕胡求救，而后者，却像个泥塑木雕般，对他的声音和动作，不闻不问。
“特勤，请下令把预备队调上来，分三个大箭负责用马拉水。城里的水井很多，只要维持好了秩序，足够灭火！”见奕胡如此听话，大食智者哈菲兹也不客气，继续用命令的口吻，给他支招。从语言和身体的动作，都不带半分恭敬，很显然，在内心深处，早已把此人视作了傀儡。
“哎，哎！”奕胡毫不犹豫地答应，随即，将哈菲兹的吩咐，转述给身边的另外一名亲信，让此人以自己的名义去传令调兵。
“特勤，预备队上来之后，再分五百人，把靠近隔离带的房屋和街道，全都用水泼湿。所有人家院子里柴禾，也必须打湿，坚决不能让火势继续蔓延。”
“特勤，下令把拆出来的木料，搬到税监附近。不要留在原地，以免给烈火添柴！”
“铁勤，让人抬着木料，撞击刚刚起火的房屋，加快房屋的倒塌速度！”
“特勤，给南城墙，北城墙和西城墙上的弟兄下令，让他们提前打水，将城墙和城门楼泼湿，拆掉靠近城门五丈范围内的所有草房，以免唐军换个方向再烧！”
“特勤……”
“哎，哎！”无论他说什么，奕胡都继续点头，然后应声虫般转头吩咐给自己的属下。丝毫不打折扣。
有道是，专业的事情，必须专业的人来做。大食军队近五十余年来，同时朝东、西两个方向扩张，放火无数。所以，对如何防火，也极有经验。
在智者哈菲兹的操纵下，怛罗斯城内的守军预备队全体出动，很快，就拆出了足够宽的隔离带，遏制住了火势的蔓延速度。
“特勤，传令下去，以税监的砖墙为依托，搭建街垒，从南城墙一直搭到北城墙，构筑第二道纺线！”抬手擦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哈菲兹继续哑着嗓子吩咐。
“来得及么？”奕胡终于不再像个木偶，犹豫着小声询问。
“来不及也得构筑！”哈菲兹不愧为智者，一语道破关键所在，“现在撤走，更来不及。唐军全是骑兵，还有突骑施人给他们助阵。咱们只要出了城，肯定会遭到唐军的全力追杀。”
“那，那，守得住么？唐军，唐军这种魔火，连城墙都可以点着。”奕胡听得心中发苦，继续小声询问。无论神态和声音，都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幼儿。
“我闻见了猛火油的味道。安西四镇不产猛火油，张潜进入碎叶也只有小半年时间，肯定也买不到太多。唐军在东城门处把猛火油用光了，接下来就没有了。而巷战，他的投石车也施展不开。”哈菲兹笑了笑，开始咬牙切齿。
猛火油乃是大食军队中必备物资，在对西方的征讨中，屡次立下奇功。为了避免唐军在战斗中使用猛火油，大食国早在二十年前，就对商贩下了禁令，凡是有向东方贩卖猛火油者，杀无赦。
却不料，碎叶军在短短半年时间，就收集到了如此多的猛火油。并且通过一些神秘手段，将猛火油的威力增大了数十倍！
如果让他抓到偷偷贩卖猛火油给张潜的商队，他一定要将这支商队的所有商贩，绑在火堆旁，全都烤成肉干。如果让他抓到为张潜调制猛火油的那位工匠，他一定将此人用锯子从头到脚，锯为两片！
“巷战，智者，你是说，咱们还要在城里跟唐军继续拼命？”亲兵大箭格里顶着一张烟熏火燎的面孔匆匆返回，恰好听到哈菲兹的话，瞪圆了眼睛小声追问。
“巷战，特勤，下令所有百姓拿起武器，准备跟唐军巷战！”哈菲兹没有理睬他，收起思绪，用油绿色的眼睛盯着奕胡，继续吩咐，“把怛罗斯的每一道街巷，都变成战场，跟他们死拼到底。只要我们不惜代价，肯定能让唐军知难而退。”
“不惜代价，不惜代价！”被哈菲兹的目光吓得寒毛倒竖，奕胡连声重复。唯恐回答得慢了，对方嘴里忽然吐出一条毒蛇的芯子来，将自己直接咬死！
“特勤！咱们这边有一大半儿都是新兵，根本……”亲兵大箭想要出言提醒奕胡，唐军战斗力远远超过守军。只要东城门被攻破，自己一方士气必然崩溃，根本不可能再组织起有效抵抗。然而，还等他将话说完，哈菲兹的拐杖，已经狠狠地捅在了他的左肋下。
“这没你的事情！一个小小百人长，也敢质疑特勤的决策。如果是在大食，你早就被杀了去喂猎犬！”用眼睛狠狠盯着格里的眼睛，大食智者哈里兹厉声呵斥。
肋骨下疼的钻心，亲兵大箭格里痛苦地弯下腰，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大食智者哈菲兹却仍旧不愿放过他，皱着眉头，低声吩咐，“押他也去城门附近救火。如果他胆敢偷懒，就直接杀了祭旗。”
“是！”几名大食狂信徒叫嚷着，上前拖起格里就走，从始至终，没有询问特勤奕胡的意见。
“你们也都去救火，用实际行动，展示你们对神的虔诚。”为了展示自己的决心，哈菲兹忽然将头转向身边的狂信徒们，高声吩咐。
狂信徒们毫不犹豫地齐声答应，随即，迅速展开行动。每个人，都唯恐落于同伴之后。
“唐军只有五千多人，如果在怛罗斯损失过重，就无法继续震慑突骑施各部！”知道奕胡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哈菲兹将声音放缓了一些，努力夸大自己一方的优势所在。“而那张潜，又是一个假仁假义的家伙。放火之前还要给唐人制造逃命机会，怎么可能舍得让麾下将士大量死伤？”
唯恐奕胡信心不足，顿了顿，他继续补充，“最近几天，分散在临近各地的大食人，都在努力赶往怛罗斯。巷战之时，我也会让我的追随者顶在前面。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个个英勇无畏，将战死视为荣耀，在巷战之中……”
一句吹牛的话还没等说完，耳畔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跟着，无形热浪扑面而至，令人头发卷曲，面皮刺痛，从鼻孔到嗓子都烟熏火燎。
奕胡等人都本能地扭头，随即，个个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怛罗斯的东侧城门和敌楼残骸，已经彻底倒塌，从火炉直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而火堆左右两侧，还有亮红色城墙，在不停地崩落。每崩落下一大块，就在地面上砸出一圈红色的波浪！
几名正在向地面上泼水的兵卒躲闪不及，被红色波浪卷入，瞬间全都变成了火人。他们惨叫着试图逃命，然而才跑了三五步，就一头栽倒于地，随即，又被第二圈红色波浪卷入，变成一支支燃烧的“蜡烛”。
“城门塌了，城门塌了！”一队刚刚打水归来的粟特将士，丢下瓦盆和木桶，快速转身。唯恐跑得慢了，也被红色波浪卷住，步了泼水者的后尘。
再看哈菲兹嘴里那些“英勇无畏”的信徒，居然抱着脑袋，逃得比谁都快。将躲闪不及的粟特将士和蹲在自家宅院旁痛哭的百姓，撞得东倒西歪！
不知道是被热浪烫的，还是被羞的，大食智者哈菲兹的脸忽然变得比猪肝还红，举起手中拐杖，迎向一群慌不择路的追随者，兜头就砸，“不许逃，不许逃，继续去救火。你们鞥见发过誓，将性命献给……”
“唐军，唐军！”几个追随者一边躲闪，一边高声解释，坚决不肯停住脚步，“唐军就在城门口！马上就会杀进来！”
“城门没了，城墙也塌了，唐军马上就杀进来了！”
“什么？”哈菲兹愣了愣，停住拐杖，举头眺望。目光透过烈火和浓烟，他果然看到，有大队大队的唐军，正隔着城门变做的火堆，朝城内观望。估测距离，跟自己顶多一二百步远，只要火堆熄灭，立刻就能踏着余烬冲入城内！
“城门塌了，唐军马上进来了！”距离城门位置稍远的一些粟特兵卒，也忽然发现，有唐军正在隔着火堆看这边的热闹，顿时士气一落千丈。丢下手中的水桶、瓦盆和木头柱子，撒腿就跑。
“不准跑，不准跑。火那么大，唐军不敢冲进来！”哈菲兹气急败坏，抡起拐杖，砸向一名粟特士卒脑袋，准备杀鸡儆猴。
谁料，平素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的粟特士兵，居然毫不犹豫拔出刀，当啷一声将拐杖给砍成两段。随即，加快速度从他身边窜了过去，如避瘟疫。
“你敢侮辱智者，死后必下火狱！”哈菲兹愣了愣，用半截拐杖指着士兵的背影高声威胁。后者对他要挟充耳不闻，动一拐，西一转，就消失在逃难的人流之中。
“站住，全都站住！”他腿脚慢，没有力气追赶逃走者，挥舞着半截拐杖去阻挡其他溃兵。就像山洪中一根枯树，孤单而又倔强。
“特勤，赶紧走。”趁着哈菲兹阻挡溃兵的功夫，达干佘拓悄悄里挤到了不知所措的奕胡身边，拉着对方的战马缰绳，朝城西踉跄而行。
“智者刚才说，只要咱们不惜代价，就能……”奕胡像中了毒一般，扭头望想大食智者哈菲兹的身影，高声拒绝。
“咱们就是那个代价，还有整个怛罗斯城！”达干佘拓也真够忠心，不顾自己身体老迈，用肩部扛着马缰绳奋力拉扯。
“你说啥？咱们是什么？”奕胡愣了愣，终于有些明白过味道来，刹那间，脸色一片煞白。
“去西门，趁着现在还没乱起来。好在特勤你有先见之明，当初在西门留了一道出口。”小伯克苏勒德骑着一匹马，牵着另外一匹马匆匆追了过来，小声补充，顺手将马缰绳丢给了达干佘拓。
“特勤，快走，快走，哈菲兹根本没安好心。他许诺的援军和钱粮，到现在还没见到半个影子！”大箭格里，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也摆脱了狂信徒的监视。顶着烧焦的头发和发黄的皮甲，策马狂奔而回。一边向奕胡靠近，一边高声示警。“他只想拿咱们来消耗唐军的力量。他根本没打算帮助咱们。”
“站住，站住，不准走。火不灭，唐军不会进来。”哈菲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上去气急败坏。
“快走，再不走，唐军就入城了！”达干佘拓嘴里发出一声大吼，随即，以与其年龄极其不相称的敏捷跳上坐骑，与苏勒德一左一右，夹着奕胡逃向城西。
奕胡身边的其余亲信当中，有好几个早就被大食智者哈菲兹收买，本能地想上前阻拦，却被亲兵大箭格里一刀一个，全都砍下了马背。
其余亲信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与大箭格里一道，策马紧紧跟在了奕胡身后。一行人穿过拥挤的街道，沿途将慌乱的百姓尽数驱散。遇到六神无主的溃兵，则招呼对方跟在身后。转眼间，就来到了西城门口，整个队伍的人数，也膨胀到了四百以上。
看守唯一进出通道的士兵，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几个胆大且没什么牵挂的地痞，正拿着弯刀和长矛把守在通道口，向所有试图出城逃命的百姓敲诈勒索。看到达干佘拓和奕胡等人，立刻吓得丢掉武器，以最快速度逃之夭夭。
百姓逃命的秩序瞬间一片大乱，你推我挤，将通道口挤了个水泄不通。然而，他们很快就被格里带着奕胡的亲兵全部驱散。苏勒德张弓搭箭，全神戒备对准通道口。以防城外有唐军忽然冲进来，威胁到奕胡的安全。
“我先出去探路，如果没有唐军，格里保护着特勤一起出来。特勤，把衣服脱下来扔掉，你现在的打扮太显眼。苏勒德，你负责断后。”老迈不堪的达干佘拓，俨然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喘息着叮嘱了几句，牵着战马直奔特地留出来的通道，转眼间，就出现在了城门之外。
西城门外，空空荡荡，连唐军的突骑施仆从，都看不到一个。达干佘拓左看右看，确定唐军的注意力，仍旧在城东，立刻低下头，朝着城内小声呼喊，“没人，赶紧给特勤换了衣服，送他出来。苏勒德，你也换了铠甲，你的铠甲太显眼。”
“知道了！”亲兵大箭格里答应着，跳下坐骑，拉着自己的战马和奕胡的战马缰绳，快步走向通道。才走了一半儿，身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怒斥，“奕胡特勤，你去哪？我正在组织人手，舍命为你抵抗唐军。你怎么能自己弃城而逃？”
“我，我……”特琴奕胡，立刻又没了主意，红着脸，不敢做任何回应。
“你去俱战提，莫贺只会把你绑起来交给唐军。”哈菲兹拎着半截拐杖，顶着一头被烤焦了的毛发追上来，继续高声怒斥，“唐军到现在还没发起进攻，明显是担心遭受损失。你麾下的将士一点都不比唐军少，只要下定决心不惜代价……”
“特勤已经下定了决心！”没等他把话说完，苏勒德已经迅速调转角弓，将羽箭指向了他的胸口。“不再做你的代价！想要跟唐军交战，你们大食人怎么不自己上？我们又不欠你的，凭什么你随便说几句好话，就让我们血流成河？！让开，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从一数到三……”
“特勤！”哈菲兹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已经一落千丈，纵身逃出半丈远，然后挥舞着手臂向奕胡大呼小叫，“你忘记你的誓言了么？你今日弃城而去，就是背叛。哪怕是逃到天边上去……”
“三！”苏勒德大叫着松开弓弦，狼牙箭快如闪电，直接贯穿了哈菲兹的胸口。

第二十七章 带路
哈菲兹一死，立刻再也没人敢阻挡奕胡的脚步。达干佘拓头前带路，亲兵大箭居中组织，小伯克苏勒德引弓断后，一行人簇拥着奕胡，转眼间，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先前被达干佘拓驱散的百姓，立刻将奕胡逃走和哈菲兹被杀的消息传了出去，顿时，城内再也没人愿意抵抗。做将领的带头先行出城逃命，有钱有势的人家则收拾了细软紧随其后，至于那些没钱没势力的，也不想留在城里等死，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全家老少直奔出城的唯一通道。
而出城的通道只有一条，并且宽度只能准许两匹马并行。上万人争相逃命，怎么可能安排得开？不多时，所有逃命者便挤做了一团。
一些官员和贵族平素跋扈惯了，立刻吩咐麾下恶奴用刀子开路。而平素在官员和贵族老爷们面前唯唯诺诺的百姓，在生死关头，也被激发了凶性，立刻举起刀来舍命相拼。结果双方杀得血流成河，死伤的人数，甚至远远超过了这几天牺牲在城墙上的士兵。
全城的人都急着逃命，刚刚被压制住的火头，自然没人再去管。于是乎，隔离带很快就失去了作用，火势从东城门附近，不停地向城内蔓延，沿途遇到房子，甭管是茅草屋还是雕梁画栋，尽数付之一炬。
好在张潜在最后关头，忽然心软，命令唐军用火药弹强行爆破突击，炸掉了怛罗斯城南门和北门的堵塞物，随即率部进入城内救火，才给了被困在城里的百姓一线生机。否则，城内的大多数人，肯定得和城市一道化作灰烬。
饶是如此，当唐军炸出了一道隔离带，将烈火隔离开后。怛罗斯城也有一小半儿的建筑物，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获救的当地百姓望着熊熊大火，一个个全都失魂落魄。而还没来得及从自家百姓中间杀出一条血路逃走的贵族和官员们，则果断选择了投降。
后者操着半生不熟的唐言争相表态，自己期盼王师已久，只是迫于奕胡父子兄弟的淫威，才不得不与其虚与委蛇。
对于“迷途知返”的当地官员和贵族，张潜不便继续痛下杀手。但是，也不愿意留着他们养虎为患。所以，抄没了他们的一大半儿家产之后，便拨出一团弟兄，押着他们本人连同所有家眷，前往龟兹，交由安西大都护牛师奖处置。
至于牛师奖接管了这些人之后，是就地斩杀，还是继续押解到长安城向神龙皇帝献捷，就超过了张潜这个镇守使的职权范围了，他当然乐得不再过问。
抄没来的浮财，张潜也没有全部收归碎叶军官库。而是果断拿出其中四成，分给了家宅被烈火烧毁的百姓，帮助他们重建房屋过冬。对于奕胡储存在怛罗斯城官仓里，准备用来坚守城池时供应麾下将士的军粮，他也照此办理，六成收归唐军，四成分给了百姓。
结果，告示张贴之后，全城欢声雷动，很多家宅被毁的百姓，按照告示上的数字算了算，发现自己的财产不降反增，一个个，立刻打心眼里念起了唐军的好处来。
不过这些救助措施，实施起来都需要花几天时间。张潜定下了章程之后，就交给了卫道等人去执行。而他自己，则腾出手来，开始处理此战最大的收获，石国特勤奕胡。
说来也有趣，奕胡差一点儿，就从周健良眼皮底下溜走。
在张仁愿严格掌控下，朔方军的军纪一向严明。而张潜掌控下的碎叶军，也没有祸害百姓的习惯。所以，周健良虽然带领五百名碎叶弟兄，提前在怛罗斯城西五里埋伏，堵住了通往白水城和俱战提等地的大小道路。但是，却放过了四下逃难的寻常百姓，只管截杀衣着光鲜的官员和贵族。
结果，就被奕胡给钻了空子。
后者为了活命，出城没多远，就遣散了大部分士卒和亲兵，只带着四十几个铁杆心腹，继续向西逃窜。并且还从沿途居民家抢了破衣服穿在身上，露在外面的脸和双手，也涂满了泥巴。
发现大路上有唐军设卡拦截，这些人立刻掉头奔向了小路。发现小路也不通，这些人又在达干佘拓的建议下，果断分成了前后五六波，彼此装作互不相识，企图蒙混过关。
带队设卡的唐军旅率，见时间还早，认为奕胡不会这么快就抛弃了城池和兄弟，所以看到五名衣衫破烂，模样狼狈的“百姓”请求通过，搜都没仔细搜一下，就抬手放了行。
奕胡顿时喜出望外，为了避免引起唐军的怀疑，却不敢立刻跳上坐骑策马狂奔，而是故意拉着坐骑，向远处走了二十几步，才重新爬上了马背。
他本以为，这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却不料，异变陡生。第二波过卡的一名亲兵，因为心情过度紧张，竟然把随身包裹，从马背碰落于地。藏在包裹里的弯刀，与地面上的石头相撞，立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行伍中人，对金铁交鸣声最为熟悉不过。刹那间，周围的唐军齐齐举起了兵器。而被唐军截住的那几个倒霉蛋和其他几组试图蒙混过关的亲兵们，则立刻拔出兵器来反抗，双方转眼之间就战做了一团。
奕胡的亲兵全是精挑细选而出，战斗力远远超过他麾下的寻常将士。四十多名亲兵一起上前拼命，对上一百名唐军，丝毫不落下风。只可惜，唐军之中有人手疾眼快，毫不犹豫将一枚焰火点燃了射向天空！
“砰！”焰火在半空中炸开，虽然不够明亮，却足够引人注目。周健良见到，立刻又带了一百名弟兄赶过来相助。
他武艺高强，战斗经验又丰富，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敌。转眼间，就将小伯克苏勒德阵斩于马下，随即，又带着弟兄们，将所有粟特人分割包围，一块块“吞噬”殆尽。
关键时刻，达干佘拓又使出金蝉脱壳大法。与亲兵大箭格里夹着奕胡，丢弃了正在战斗的弟兄们，落荒而逃。只可惜，这次奕胡的好运气已经彻底用尽了。周健良击垮了他的亲信之后，不待战斗结束，就又带着二十多名弟兄，对他本人进行了尾随追击。
双方一个逃，一个追，按道理，奕胡胯下的战马更好，对沿途道路也更熟悉，并且还可能得到自家百姓的帮助，有很大机会逃出生天才对。然而，他本人实在不争气。没等逃出五十里远，身体就被胯下的特勒骠给颠垮了，直接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这下，可是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尽管亲兵大箭格里不顾一切将他抱上了马背，跟他共乘一骑而行。尽管达干佘拓主动暴露自己，吸引唐军来追。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奕胡依旧跟格里一道，被周健良给生擒活捉。
不过周健良虽然面相凶恶，心却不狠。念在达干佘拓和大箭格里二人忠心护主的份上，竟然没有按照张潜的命令，当场将二人斩杀。而是将他们与奕胡一道，绑在马背上押回了怛罗斯。
一行人入城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城中百姓正在唐军士兵和“当地唐人”的指挥下，排成长队，于高大整齐的特勤府的大门口，领取赈济。看到特勤奕胡垂头丧气地被押了回来，百姓们非但没有给予他任何同情，反而一个个争相朝他身上吐起了口水。
此举并非为了向怛罗斯的新主人表忠心，而是百姓们痛恨奕胡害得他们失去了家园。按照大伙的想法，奕胡既然明知道守不住怛罗斯，就应该按照约定，主动归还所欠的赎金才对。他欠了唐军的钱不给，又没赖账的实力，才是导致所有灾难缘由。
当然，如果奕胡能成功将唐军击退，当地百姓也不会吝啬为他欢呼。他的赖账行为，亦会被当作美谈。昭武九姓，原本就信奉弱肉强食。向强者低头，从来都不会被视作耻辱。没实力却非要去招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才会遭到百姓们的唾弃。
从上次获释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奕胡本人即便再不会算账，也知道自己即便把怛罗斯和俱兰城全赔偿给张潜，也抵不了欠债。而在他看来，张潜也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既然一怒之下，就烧掉了半个怛罗斯，自己落入此人手里之后，恐怕也有死无生。
所以，对于百姓的口水，奕胡连躲都不想躲，完全把自己当成一只脱了皮的绵羊，是烤还是蒸，单凭主人自便。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张潜既没有下令将他大卸八块，也没有羞辱他。见到他满身污秽，竟然大气地先命人将他带下去，洗漱更衣。待将他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又命人将他押回了特勤府正堂。
如果张潜想要将他大卸八块，肯定犯不着让人给他洗澡换衣服。这道理，即便没有任何人提醒，奕胡也能想明白。
因此，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近水楼台先得月，换上了以前属于自己，现在不知道属于谁的丝绸衣服之后，他就立刻又不想把自己当成是死人了。一回到正堂，就主动按照唐人的礼节，长揖及地，“罪囚奕胡，拜见张镇守。先前罪囚自不量力，试图赖账，实在糊涂至极。如今既然被张镇守抓了回来，不敢求您宽恕。只求您给指一条还债的明路，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狱，罪囚肯定照做不误！”
“嗯？”没想到奕胡如此“光棍儿”，张潜事先预备好的一大堆威逼利诱手段，顿时全都落了空。愣了愣，才哭笑不得地摇头，“你倒是聪明，早干什么去了？你早点凑钱把赎金给我送到阿史不来堡，老子何必费这么多周章？！”
“先前只是知道天朝兵锋锐利，却没想到锐利到这种地步。无论大城还小城，都挡不住张镇守全力一击。”毕竟从小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在身边没有大食智者之时，奕胡的脑子就立刻变得够用。想了想，再度毕恭毕敬地行礼，“如果早知道这样，罪囚不仅不敢赖账，甚至连带兵冒犯的念头，都不敢起。”
“这么说，如果我实力不如你。你带兵打上门来，就应该喽？”张潜听得有趣，冷笑着询问。
奕胡立刻被吓了一哆嗦，然而，发现张潜好像没有发怒，犹豫了片刻，干脆选择了实话实说，“启禀镇守使，应该肯定不应该。但昭武九姓这边不比天朝。天朝做事讲究师出有名。葱岭以西各地，讲究的是弱肉强食。发现别人可能虚弱，却不去攻打，会被所有人嘲笑。”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非常正确。张潜听了他的话，虽然眉头紧皱，但脸上的冷笑却消失不见，“那要是打输了呢，你就不担心你麾下的子民骂你好战？”
“启禀特勤，他们不会骂。他们不会骂我好战。他们只会骂我为什么打输了？或者明知道打不嬴，还去招惹强者！”发现张潜喜欢听实话，奕胡胆子迅速变大，继续如实奉告。
“你说得倒也是事实！”张潜闻听，叹息着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他们痛恨的，不是你为何发动战争。他们痛恨的，只是打输了之后，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后两句话，原本流传于另一个时空的网络。张潜顺口说了出来之后，才忽然发现，竟然跟自己看到的情况严丝合缝。所以，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竟有些精神恍惚。
而奕胡，则顿时找到了知音。向前凑了两步，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镇守使千万不要对当地人太好了。您对他们好，他们反而认为得罪您就得罪了，反正不会遭到报应。而镇守使您越是狠狠收拾他们，他们越是觉得自己是在为先前的错误赎罪。今后反而会对您忠心耿耿！”
“嗯？”没想到奕胡居然给自己出主意苛待他的同族，张潜不觉又是一愣。随即，眼前就又闪过另一个时空那些著名卖国贼的身影。
在帮助异族对付同胞这方面，卖国贼素来不遗余力。而这些卖国贼在给异族带路之前，又往往身居高位，或者锦衣玉食。他们为虎作伥理由，各式各样，但通常都是正常人无法理解。
比如身居南宋宰相的秦桧，比如身为国民政府头号人物的汪精卫。明明从自己的故国，拿到的好处，超过异族的百倍，然而，他们却依旧为了异族抛出来的几根臭骨头，果断向自己的同胞露出了獠牙！
好在这次，入侵者是自己，而卖国贼，出在敌国！
想到这儿，张潜也懒得再跟奕胡多废话。用手轻轻一拍桌案，沉声吩咐：“奕胡，你有两条路。第一，还债，两万两黄金，每耽搁一天翻一倍，从我上次放你离开到现在……”
话还没等说完，奕胡已经果断作出了选择：“第二条，我选第二条。镇守使开恩，我选第二条，绝不反悔！”那模样，比看到了肉骨头的野狗，还要着急十倍！

第二十八章 无奈
怛罗斯距离石国首都拔汗那还不到四百里，中间也没有高山大河阻隔，所以，拔汗那失守的消息，只用了两天半时间，就传到了石国王宫。
“你说唐军放火烧塌了怛罗斯的城墙，怎么可能？城墙是泥土夯的，泥土怎么可能起火？”石国国王莫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上前，亲手拎着报信将领衣服大襟质问。
“末将也不知道，但，但是的确如此！”报信的将领顶着一脑袋泥土和泥巴，有气无力地回应，“都说唐军的主将是一名祆正（大祭司），奕胡特勤驱赶有唐国血脉的人，上城墙上当肉盾，激怒了他。他就施展火魔法，把城门和东侧城墙一起点着了。然后，火就烧进了城里，怎么泼水都不管用。”（注：袄正，即拜火教里的大祭司。）
“祆正？”
“他是光明神的仆人？”
“怎么可能，光明神已经死去多年，否则大食人怎么可能灭得掉萨珊？”（注：萨珊，古波斯最后一个朝代。）
“萨珊国的王子这些年来一直住在大唐，大唐还专门给光明神建了神庙。咱们这边去大唐的商贩都知道。”
“如果光明神重返世间……”
四下里，议论声立刻响成了一片。某些原本就因为跟大唐发生战争而忧心忡忡的石国贵族和将军们，愈发觉得忐忑不安。
也不怪他们听风就是雨。在大食人东侵之前，昭武九姓当中大部分人，都是袄教的信徒。其唯一的主神，光明神阿胡拉&#183;玛兹达，在传说中，就擅长使用雷电、强光和火焰打击邪魔。
而张潜去年击败突骑施可汗娑葛，今年击败奕胡，据谣传都使用了雷法。这次攻破怛罗斯，又引来烈火焚城。种种迹象综合到一起，实在让人无法不怀疑，他得到了光明神的眷顾。
“尊敬的王，小心有诈！唐人素来狡猾，未必这么快就攻破了怛罗斯！”听出周围的动静不对，石国的大相费多勒果断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高声提醒。
随即，他快步上前，俯视着报信将领的眼睛，厉声逼问。“你在奕胡麾下任什么职务，怛罗斯被攻破了，奕胡自己都没逃出来，为何你却有本事逃出来？”
“嗯？”石国国王莫贺皱了皱眉，心中好生不快。然而，却碍于大相费多勒背后的势力，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他没有表示，就意味着也对报信将领的忠心产生了怀疑。后者愣了愣，顿时觉得好生心寒。随即，又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启禀大相，末将名字叫扎伊。是特勤麾下的伯克。在下的父亲，祖父，都做过先王的侍卫。在下从小就被先王养在身边，长大之后，才分派给了特勤当侍卫。后来，又因为做事认真，被任命为伯克。”
连续三代为石国王族担任亲信侍卫的人，其忠心当然不应该被怀疑。然而，大相费多勒为了消除周围那些让人心烦的声音，竟然对扎伊的资历不屑一顾。想都不想，就高声强调：“我问的是，整个怛罗斯，怎么就你一个人逃出来了？还有，奕胡特勤在哪？是死在唐军手里了？还是被唐军给活捉了？”
伯克扎伊心中恼怒，将目光看向国王莫贺，期待对方能我自己说一句公道话。然而，却迟迟没得到任何回应。无奈之下，只好低声解释：“在下当时驻守于怛罗斯的西门，唐军放火烧塌的是东侧城墙。发现怛罗斯已经不可能守得住，在下担心拔汗那这边被打个措手不及，特地换了百姓的衣服逃过来向王上汇报。”
忽然又叹了口气，他继续低声补充，“至于奕胡特勤，在下不知道他是死是活。逃回来的，不止是我一个人。我只是连续两天两夜没敢休息，才第一个返回了这里。大相如果不信，可以派斥候北方去搜索。三天之内，你可能能找到更多的逃难者。从他们嘴里，也不难问出奕胡特勤的下落。”
“他的父亲和祖父，的确都是先王的侍卫。而他，其实对我比奕胡更忠心！”实在不忍寒了扎伊的心，石国国王莫贺硬着头皮，将此人的底细，向所有贵族和将领介绍。
既然扎伊是莫贺故意安排在奕胡身边的眼线，大相费多勒的图谋，立刻难以为继。皱了皱眉，他低声向莫贺解释，“王上不要误会，我不是怀疑他的忠心。我只是怀疑他的说法。光明神早已被证明是伪神，大食人虽然不禁止其信徒继续存在，但如果您任由祆教在石国死灰复燃，万一大食人发动对袄教的打击，必然会祸及自身！”
“这……”莫贺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随即用力点头，“你说得对，光明神早就被证明是伪神。唐将张潜是袄正的说法，不足为信。”
“王上请下令，禁止谣言继续传播。”大相费多勒不先考虑如何抵挡即将杀过来的唐军，只管揪着袄教不放。
“大相提醒的对，本王马上下令！”莫贺知道大食人对祆教的信徒是什么态度，板着脸答应。
说罢，他迅速将目光转向周围所有贵族和将军，苦笑着摇头，“有关唐军将领是祆正的谣言，不准继续传播。两强之间难做小，咱们石国夹在大唐和大食之间，本来就已经很难了。如果再跟袄教牵扯不清楚，恐怕真的就亡国无日了！”
大多数众贵族和武将们，都叹息着点头。但是也有部分早已皈依了大食教的贵族和将领，如释重负。
莫贺将麾下所有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顿时好生不是滋味。他这个国王，看似风光，实际上大多数时间，却如履薄冰。
大唐只要结束了内部纷争，早晚有一天，会兵出葱岭，恢复大宛、安息、昆墟、写凤等诸多都督府。而大食人自己不愿意跟大唐直接交手，却始终都在向他的臣子们传教，并且试图煽动他起倾国之兵东进，一探安西唐军虚实。
石国国力孱弱，既惹不起大唐，也惹不起大食。所以，作为国王，很多时候，他都在努力于两大势力之间寻找平衡。万一哪天一脚踩空，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偏偏他麾下，有许多人根本不理解他的难处，巴不得他立刻投向大食的怀抱。却不考虑，大食国如果真的像大食智者吹嘘的那样实力强悍，早就挥师杀向长安了，怎么可能总是使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从不考虑光明正大地与唐军来一次沙场争雄。
“大唐不顾身份，以强凌弱，夺我城池，杀我子民。此举，必遭神明唾弃！”正郁闷间，却听见大相费多勒沉声说道。每一句，仿佛都义正辞严。“王上且不可因为唐军一时得了手，就心生畏惧。更不可因为我石国弱小，就任由那唐将张潜敲诈勒索。”
“当然不会！”将目光再度转向大相扎伊，石国国王莫贺苦笑着点头，“只是，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唐人退兵？据说俱兰城只守了半天，就被唐军攻破。怛罗斯的城防不比拔汗那差多少，而咱们前天上午才得知唐军杀到了怛罗斯城下，今晚就又得到了怛罗斯被唐军焚毁的消息！”
“这……”大相费多勒的声音，顿时就弱了下去。犹豫再三，才低声说道：“办法有两个，第一，派遣一员勇将，率部野外伏击唐军。张潜去年才拿下的碎叶，麾下兵马不会太多。而我军光是在拔汗那城中，就有战兵一万五千人，还能临时再强征一万都民壮。”
“唐军来了多少人，你知道么？”莫贺将头快速转向扎伊，低声询问。
“顶多五千，如果把赶来捞便宜的突骑施人也算上，顶多八千。”伯克扎伊想了想，非常尽心地回应。
在场当中很多人，心里头顿时就是一轻。
野外作战，终究还是要靠骑兵。只要把握住开战时机和双方之间的距离，从骑兵开始发起冲锋到双方正式接触，不过是短短三十几个弹指功夫。张潜即便是袄正，得到了光明神的眷顾，仓促之间，魔法也未必来得及实施。
然而，伯克扎伊接下来的话，却又迅速将大伙的心脏压进了谷底，“但是，唐军与奕胡特勤交战之时，使用了一种地雷。专门在战马身下爆炸，声音比天上了炸雷还响亮。战马根本不受控制，没等开战，就全都受了惊吓。什么队形都无法保持！”
“嘶——”倒吸冷气声，接连而起。包括大相费多勒在内，全都果断闭上了嘴吧，没有任何人，敢再提野外伏击唐军这个茬儿。
“第二个办法呢，大相？野外交战就算了，获胜机会不大，反而容易遭到唐军乘胜追杀。”石国国王莫贺也不愿意冒险，果断作出了决定。
“第二个办法，就是迁都。”大相费多勒也算是一个有急智的人，立刻就给出了答案，“拔汗那与怛罗斯一样，容易遭受火攻。但是俱战提却有一面城墙临近真珠河，其余三面也挖了护城用的水渠。唐军想要故技重施，难比登天。”
不待任何人提出疑问，顿了顿，他又迅速补充，“在迁都之后，王上还可以一边向大食求援，一边以大唐臣属的身份，派遣使者去长安告状。背叛大唐的是奕胡，不是您。张潜破了怛罗斯，已经足够泄愤，不应该再继续追着身为大宛都督的您不放！”
“大宛都督？”莫贺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如果不是费多勒提起，他肯定忘了，自己祖父，父亲，都接受过唐朝皇帝的册封。大宛都督的金印，也一直藏在自己的家中。虽然自己继承王位之后，至今没有向大唐皇帝报备。可拔汗那距离长安遥远，足以当做借口。
“大宛都督！您既是石国国王，也是大唐的大宛都督！”大相费多勒笑了笑，咬牙切齿地强调。“先迁都，然后一边求援，一边告状。只要你把大宛都督的身份亮出来，张潜再继续追杀你，就是攻击同僚。”
“来得及么？”莫贺眼神发亮，继续小声追问。
“信使到长安去，肯定来不及。但信使一直按着真珠河岸走，半个月内，就能抵达龟兹。牛师奖身为安西大都护，他不能不管。并且，王上还可以再派一路信使，向张潜求饶。告诉他，奕胡随他杀，怛罗斯和俱兰城也可以割让给大唐。”大相费多勒是个“唐通”，点点头，继续快速补充，“在大唐，功大莫过于开疆拓土。姓张的该拿的好处全拿了，也就该知足了。”
“可万一他不知足，牛师奖也不管他呢？”莫贺胆小，明知道费多勒的办法可行，却依旧低声询问。
“大不了，连俱战提也放弃，退向柘折城，甚至沿着药杀水一路退向咸海，以地盘换时间。”大相费多勒心肠够狠，咬着牙回答，“只要能拖到大食兵马前来救援，石国就能转危为安。先前姓张的拿走多少，就连本带利都得还回来！”
“王上，此计可行！”
“大相所言有理！”
“咱们拖，拖到唐军退兵为止！”
“不跟唐军交手，不继续激怒他，将奕胡剥夺特勤之位，由他随便处置。”
……
四下里，赞同声立刻响成了一片。
只要不继续跟唐军交战，在场的大多数贵族和将军，都愿意对费多勒表示支持。至于首都丢不丢，对大伙来说，真无所谓。反正石国的首都总是变来变去，即使没有唐军打过来，过几年自己也会迁徙。
“那就迁都！”见大多数臣子，都赞成大相费多勒的提议，石国国王莫贺果断点头。“大相，派遣使者向大食求援的事情，你来安排。探提设，你负责派遣使者，向大唐皇帝和安西大都护告状。卡顿达干，你熟悉唐言，亲自去求见张潜，向他解释，奕胡跟我势同水火。即便没有唐军帮忙除掉他，我早晚也会派兵征讨怛罗斯！”（注：设，突厥官职，类似于大唐的行军总管。）
“遵命！”被他点到名字的费多勒，探提和卡顿三人，全都躬身答应。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
“卡顿，你给姓张的带上一百斤黄金，五十斤珍珠，三十名美女做礼物！”再度叹了口气，莫贺满脸无奈地补充，“告诉他，虽然奕胡冒犯大唐，不是奉我的命令。但是，我依旧愿意承担责任。无论割地，还是赔款，只要他提出来，都好商量。请他看在石国历代国王，都对大唐恭敬的份上，放石国一条生路。”
“是！王上！”达干卡顿想了想，含着泪躬身。
在场之中，也有其他几名少壮派武将，陆续低下头，以手掩面。却没有一个人，对莫贺的决定表示反对。
石国是个小国，武力远不如大唐。此时此刻，唐军即将兵临拔汗那城下，除了主动献上钱财和女人，请求宽恕之外，大伙又有什么其他选择？

第二十九章 殖民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即便心里头再觉得屈辱，该跑路的时候，也照样不能耽搁。前脚送走了向张潜求和的使者卡顿，后脚，石国国主莫贺就带着文武百官踏上了“西狩”的旅途。
不过这厮倒也良心未泯，发现自己根本没时间把国库和粮仓给搬干净。干脆留下了价值三十多万贯开元通宝的金银铜钱，以及大部分粮食，并且留下了小伯克扎伊带领五百兵卒维持秩序。着令后者不准抵抗，只要唐军一到，立刻将整个拔汗那城，完完整整地向碎叶镇守使张潜“交接”。
至于这样做的理由，莫贺除了写在了委托小伯克扎伊当面呈给张潜的第二封亲笔信中之外，还命人直接用大唐和粟特两种文字写成告示，贴在了墙上。
告示的大意则是，自己和张潜同为唐臣，彼此之间发生了误会，不该牵连拔汗那的百姓。希望碎叶唐军来了之后，军饷粮草，都直接从大宛都督府的仓库里支取，切莫再从当地百姓手中征集。无论碎叶军拿走多少，过后自己都会将账目上报给大唐天子知晓，云云。
“这王八蛋，莫非姓叶赫那拉？”当消息传入碎叶军的行营，张潜顿时觉得似曾相识。在另一个时空，八国联军进北京之时，慈禧太后和大清傀儡皇帝所干的事情，几乎跟莫贺现在干的事情一模一样。
差别是，慈禧那混蛋老妖婆，好歹把总理大臣爱新觉罗&#183;奕劻和北洋大臣李鸿章留了下来，全权负责跟八国联军谈判。而莫贺却只留下了一个啥都说了不算的伯克扎伊，实在让人郁闷。
本来张潜还想继续追到俱战提去，问问莫贺那厮，到底跟叶赫那拉氏有没有渊源。然而，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他却赫然发现，如果自己在下月中旬之前，不收兵回返，就要跟朔方大总管张仁愿失约。而即便自己立刻追到俱战提去，也未必能追上莫贺，弄不好那厮脚底下抹油跑得更远，自己可能连谈判都找不到人。
所以，张潜率领唐军杀到拔汗那之后，干脆就让弟兄们在城里驻扎了下来。随即，一边派遣人手，将莫贺的王宫、国库、官仓，都像捡田鼠捡麦穗般，搜刮了个干干净净。一边以大唐碎叶镇守的名义，“保举”莫贺的弟弟奕胡，为大唐的大宛都督府都督。
这个大宛都督府都督，为大唐朝廷册封。只是代表大唐朝廷，行使对藩属国的监督之权，并且为在石国各地的大唐百姓提供保护。平素并不干涉石国国王如何治理国家，除非石国发生的篡位、叛乱或者王位的继承权之争，才会应石国文武的请求，出面进行公平仲裁。
对碎叶镇与石国之间发生的冲突，张潜相信，无论奕胡，还是莫贺，都是被奸臣所误。所以，准许兄弟二人各自交出一名奸臣之后，戴罪立功。一人继续当国王，一人当大宛都督，齐心协力，为大唐效忠。
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张潜将达干卡顿叫到面前，当众答应了石国的和谈请求，并且公开宣布，一旦和议达成，唐军就只留六百人驻扎在大宛都督府，保护大宛都督和都督府长史，其余兵马，立刻启程回国，将拔汗那和怛罗斯两城，继续归还给石国管辖。
至于千泉山下的俱兰城，则依照新任大宛都督奕胡的“请求”，作为赔偿的一部分，割让给了大唐碎叶镇。而张潜也不为己甚，将石国欠碎叶军的赎金，直接砍掉了九成九。剩余不到十分之一成，抹去零头大概还有一百万两黄金，石国可以分五十年偿还，钱的利息，则改为前所未有的低，每年五厘。
为了不耽误时间，张潜将自己的决定，直接写在了信里，委托达干卡顿，去送给石国国主莫贺。顺便通知此人，接到通知之后五天之内，派遣够得上份量的心腹，作为全权谈判代表，赶赴拔汗那，商讨具体赔款支付细节，以及跟奕胡两人之间的权力划分事宜。
如果五天之内，唐军没看到石国的全权谈判代表，则意味着莫贺先前所提出的“和谈”请求，乃是缓兵之计。张潜将不得不继续挥师西进，拿下石国全境。
为了避免石国百姓误会，张潜也学着莫贺先前那一手，将自己的一部分决定，直接用大唐和粟特两种文字写成告示，张贴在了拔汗那城各处的显眼位置。郑重告知石国上下，自己当日放走的是石国将士，不是奕胡一个人。所以一百万两黄金的债务是整个石国的债务，不以国王更替和大宛都督奕胡的生死作为更改依据。
换句话说，除非整个石国都不存在了，否则，这笔钱就不能赖掉。如果哪一任石国的国主胆敢不还，唐军就出兵灭了他，另外再找一个肯还债的人来做国主。
“这可不像你以前所为！”被张潜一连串新鲜操作，弄得眼花缭乱，骆怀祖忍不住低声提醒。“条件如此苛刻，并且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给莫贺留，我要是他，宁可战死，也不会忍受此奇耻大辱。”
“我怎么侮辱他了？我既没动他王位，也没割他的土地。甚至连窥探他王位的奕胡，都想办法帮他高高挂了起来，从此跟他进水不犯河水！”张潜直接忽略了第一句话，然后笑呵呵地回应。
“问题是，当初挑起战火的是奕胡，不是他！他完全可以推说毫不知情。”卫道一直自诩能够随机应变，这会儿，也有些不适应张潜忽然展现出来的锋芒。皱着眉头，为骆怀祖帮腔。
“我如果现在领军杀向大食国，无论输赢，大唐皇帝能说跟他没关系么？”张潜看了卫道一眼，笑呵呵地反问。
“话可以这么说，可莫贺不是大唐皇帝。他完全可以不认这个账。然后撒泼打滚，请求大唐朝廷给他主持公道。毕竟咱们朝廷之中，喜欢委屈自己的人一抓一大把。”明知道张潜说得在理，卫道依旧忧心忡忡地摇头。
“他的使者去长安走个来回，至少得大半年。有这大半年，足够我灭了石国，砍下他的脑袋了。”张潜当然知道朝廷中那些大佬是什么德行，却早就想好了对策。又笑了笑，继续耐心地解答，“这也是我非要留下奕胡的缘由之一。如果奕胡已经死了，莫贺当然敢不认账。可奕胡还活着，他敢不认账，就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国王位置是否还能坐得稳！”
“你是说，派兵去继续追杀他？你先前不是说过，怕耽误了秋天时跟张总管的约定么？”骆怀祖依旧没听明白，继续低声追问。
“未必需要我派人追杀他。他麾下的那些石国贵胄，肯定不会跟他一起找死！”张潜轻轻摇头，脸上忽然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主动把他干掉，可比陪着他一起发疯，对抗咱们，容易多了，也安全多了。况且，我已经免掉了石国的大部分欠账。总计只剩下一百万两黄金，对整个石国来说，其实并不算高。他们犯不着为此拼命。”
最后一句话，的确在理。大伙以前不知道，石国这边黄金竟然比长安便宜了一半之多。在长安，一两黄金，能换将近十吊开元通宝。而在石国，一两足金，却连五吊开元通宝都换不了。
如此算来，一百万两黄金的欠账看似数量庞大，石国分成五十年偿还，每年却只需要偿还二万两，折合开元通宝十万吊都不到！
“倒是！”骆怀祖终于无话可说，叹息着点头。内心深处，竟然对石国君臣充满了同情。
冲着骆怀祖笑了笑，张潜迅速将目光转向依旧满脸困惑的卫道，郑重询问。“纲经，有没有兴趣，留下来做大宛都督府长史？奕胡这厮脑子不太好用，我得留下一个足够聪明的人看着他。顺便替碎叶镇把欠账要回来。”
“我？做大宛都督府长史？！”卫道顿时被吓了一大跳，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询问。
“是啊，你不是经常说佩服定远侯班超么？”张潜轻轻点头，随即快速补充，“放心，不会让你干一辈子。顶多五年，我就举荐别人来接替你。在此期间，大宛都督府这边的事情，全都由你一言而决，让奕胡当个摆设就好。”
“这，这，用昭，你信任我，我心中很是感激。可，可我怕做不好，耽误了你的大事。”卫道听得怦然心动，然而，理智却告诉他自己，不能辜负了朋友的信任。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
“有什么做不好的？你别的不用管，能逼着莫贺，每年按期还钱就行！”张潜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千万别跟我说，你也变成了朝廷中那些老家伙，觉得我对石国太苛刻。你不忍心为虎作伥！”
“不会，不会！”卫道听了，顾不上跟张潜抬杠，顶着汗珠连连摆手，“我，我是担心，我是担心我要不上钱来。镇守使，石国，石国其实挺穷的。国库里只有三十多万吊，粮仓里也没多少积蓄。全都折合成岁入，一年五十万吊也顶天了。我如果一年要他们交出十万吊出来，恐怕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放心，莫贺如果有勇气拼命，这次就不会答应我的条件。如果这次他不拼命，将来肯定更没勇气。”张潜想了想，轻轻摇头，“并且，如果国库入不敷出，莫贺肯定会给当地百姓加税。另外，你可以劝他们主动割地还债，或者拿对过往商队的收税权做抵押，换大唐的官吏帮他收。反正，只要损失不会落到石国的贵胄头上，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
“加税？”骆怀祖眉头紧锁，将信将疑。“比起大唐，石国的税已经够高了。他们就不担心百姓造反？”
“百姓造反，他们能够镇压得下去。而不按时付钱给咱们，他们就得担心荣华富贵能不能继续。”张潜早就胸有成竹，笑着给出了答案。
“那样的话，当地百姓会把气撒在唐人头上。就像咱们攻打怛罗斯的时候那样！”张旭书生气重，在旁边低声推测。
“凡是唐人在石国犯了罪，哪怕是杀人放火，石国官府也无权处置。必须交给唐人派驻石国的大宛都督府长史，也就是纲经来裁决。这个叫法外治权，大唐可以不要石国的土地，也可以不追究石国的其他罪责，但是，法外治权和赔偿金，都必须拿到。”张潜回答得斩钉截铁。
不待卫道和张旭再问，想了想，他又笑着补充，“赔款，我也不会全拿走。每年会给大宛都督府留下一部分回扣，纲经拿着用来收买和拉拢石国的权臣。然后，我上本请求皇帝陛下，以他的名义，拿出一部分赔款来，在当地开办学堂。教当地人穿唐衣，说唐言，写唐字。”
“你准备像在碎叶时那样，把所有石国人都变成唐人？”卫道眼睛顿时开始发亮，问话声音里，也终于多出了几分自信。
“不是！碎叶在大唐境内，所以，碎叶人无论出身于何族，我都当他们是唐人。而这边，夹在大唐和大食之前，想把当地人变成唐人，没那么容易。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事关重大，张潜收起笑容，认真地解释。
“我的真正打算是，在当地，培养一群比大唐人对大唐还忠诚的石国人。”这几句话有点绕，所涉及的概念也太超前，所以，他尽量说得简单明了。
“总之，你需要做的是，如果有人唐言学得好，哪怕他是贫民小户出身，都保举他去大唐留学。待他学成归来之后，再于大宛都督府委任他一个肥缺，让他传播大唐皇帝的恩泽。”
“此外，在石国，凡是肯说大唐好话的，哪怕他品行再不端，也要创造各种名目对他进行嘉奖，把他夸成一代宗师。凡是真心为石国考虑的，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甚至栽赃他，把他搞得臭不可闻。总之，目的就是一个，咱们拿了石国的钱，还让石国百姓对大唐感恩戴德！”
另一个时空当中，那些殖民者就是用如此手段统治被征服地区的。自己不将其并入版图，而是扶植当地的统治者，作为中间人。如此，哪怕殖民者对殖民地的盘剥再狠，自己手上，都也干干净净。
如果想玩的更“高级”一些，就像张潜对卫道的指点的那样，将赔款里划出一部分来，专款专用，开办学校，设立奖项，教化当地百姓，传播“先进”文明。
那样的话，甭说殖民者以前犯下的所有杀人放火的罪行，都可以洗得干干净净。用不了一百年，当地的文化“精英”们，就会齐声讴歌殖民者的仁慈和博爱！甚至恨不得他们马上出兵，灭掉自己的故国！
“我要是莫贺，就先跟虚与委蛇，假装接受这个条件，等你走了之后，再下手干掉奕胡。”明知道张潜说的和做的，都是为了大唐的利益，周健良在旁边，却听得义愤填膺。
“他不敢！”张潜快速将目光转向他，笑着摇头，“除非他请大食国长期在石国驻军，否则，哪怕弄死了奕胡，他也必须还钱。否则，就不敢保证哪天我再领军前来讨债！而一旦让大食人驻了军，我保证，他的下场会比现在惨上十倍！”
“你不可能永远做碎叶镇守使！朝廷不会让你大材小用！”周健良也摇摇头，叹息着提醒，“换了别人做碎叶镇守使，未必能做到萧规曹随！”
“每年两万两黄金呢，虽然最后大头肯定要上交给朝廷，碎叶镇这边，总要过一下手。”张潜想了想，声音忽然变低，“他敢给弄没了，不用朝廷收拾他，麾下弟兄就饶不了他！”
周健良立刻无言以对，愣愣半晌，终于叹息着点头。
趁着自己最近还能有一些闲暇，张潜又将头转向卫道那边，把自己参考另一个时空的殖民手段，尽可能多地，灌输给此人听。同时，郑重交代，如果真的遇到石国上下的集体反抗，或者大食兵马全力东进，千万不要死撑。马上带领留守的弟兄们返回国内。只要留得有用之身，早晚，还能再度带领弟兄们打回来。
卫道听得心中感动，红着脸表态，一定不辜负张潜所托。然后，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懂就问。结果，双方边问边谈讨，一下子就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屋子里掌起了灯，才猛然惊醒，然后笑着拱手互相告别。
“纲经，我今天终于知道，墨门这个墨字的由来了？”一离开行辕大堂，张旭就轻轻扯了下卫道的衣角，感慨不已。
“难道不是因为祖师墨翟么？”卫道心中有事，没听出张旭话语里的玩笑意味，皱着眉头反问。
“不是！”张旭摇了摇头，随即佩服地挑起大拇指，“黑，可真黑。比墨汁都黑！亏得用昭没把这番心思用在大唐国内，否则，无论谁得罪了他，都得后悔得睡不着觉！”

第三十章 权力
“圣上，投石车全部准备完毕！是否对目标展开攻击，请圣上示下。”大明宫御花园，高延福身穿耀星铠，头戴貔貅盔，“咣当，咣当”地跑向四轮车，叉手向坐在车上的李显请示。
“攻击！”李显也穿了一身龙纹耀星铠，头戴蟠龙盔，努力坐直身体，在四轮车上挥手。
“得令！”高延福大声回应，随即，又快速跑向二十步外的投石车。两腿故意发力，让身体跑得上下起伏，引得耀星铠的下摆与包铁战靴互相碰撞，又发出一路的“咣当”之声。
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注意力，却丝毫没有被铁甲铿锵声所吸引，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二十步外那一字排开的五辆投石车上。
这五辆车，乃是前年时候，由军器监少监张潜亲自督造，每一辆车上，都有可供查验的标志铜牌。铜牌表面，督造者和制造者的编号皆錾刻得清清楚楚。
投石车中装填的火药弹，同样是张潜亲自督造。虽然碎叶那边战事正酣，张潜还是派人运了整整一百枚火药弹返回长安。并且将黑火药的配置秘方，连同火药弹的制造流程，亲手画成了带有文字说明的图册，拜托张说送入了皇宫。
在给神龙皇帝李显的奏折上，张潜非常郑重地解释说，黑火药和火药弹，都是他在前往疏勒途中，根据师门学问揣摩领悟所得。之所以这么晚才进献给皇家，一是因为此物过于危险，使用之时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为了避免威胁到圣上和圣后的安全，在熟练掌握了此物的性能之前，他不敢让此物靠近皇宫。二则是因为，此物刚刚制造出来之时，缺陷极多，张潜自己也不知道其实际作战效果如何，为了避免献丑，他需要多次验证之后，才敢拿出来让神龙皇帝陛下御览。
而现在，通过反复改进，并且经过实战检测之后，张潜已经摸索出了完整的制造步骤、使用方法和实战效果。故而才派遣得力部属，将实物和制造手册送回长安，委托老上司张说进献给应天神龙皇帝陛下。请应天神龙皇帝陛下派遣心腹核验过后，再决定是否由军器监大量制造，并且配发到军中。
此外，在信中，张潜还念念不忘提醒应天神龙皇帝陛下，黑火药乃是大凶之物。其制造方法，请圣上御览过后，交由专人妥善收藏。其具体制造地点，应该远离皇宫。具体制造的人手，应该给予丰厚回报，并且限制其离开长安城。
最后，张潜则毫不客气地提议，黑火药的制造部门，不可交给异族人来掌控。更不许各部官员将制造方法和原料写入书籍中，流传于世。如果有哪个沽名钓誉之辈，为了一己之私，将制造秘方泄露了出去，则恳请应天神龙皇帝陛下将其千刀万剐之后，再将其名字和劣迹刻在石头上，让他遗臭万年！
“这厮，当朕是个蠢货么？”想到张潜在奏折上的那些“废话”，李显就忍不住笑着撇嘴。
不用仔细琢磨，他就知道，所谓“在前往疏勒途中，根据师门学问，揣摩领悟所得”，乃是张潜欲盖弥彰。眼前的火药弹，肯定与当日炸毁了张家庄门口那座祭坛的火流星，乃是同一种东西。或者，至少是“叔伯兄弟”。
但是，李显却不想深究，也不想考虑，张潜的行为，是否“欺君”？
是人，就难免有一些小秘密，再忠诚的臣子，也不会把所有秘密都毫无保留的展示给皇家。更何况，以张潜当时的地位和实力，如果不是身上藏着一些厉害的“法宝”，早就被佛门和太平公主联手，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哪还有机会前往西域，去替大唐收复失地？！
“算了，就让他功过相抵吧。朕不问他以前故意隐瞒的事情，他也甭想凭着黑火药的配方和火药弹升官。”在阳光下缓缓伸了个懒腰，李显继续在心中嘀咕。“否则，真的哪天朕不在了，皇后和太子还拿什么来让他感恩？”
想到可以把张潜安排为妻子和太子的得力臂膀，李显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神秘。想当年，太宗皇帝陛下为了给他的父亲留臂膀，在去世之前，故意将徐世绩的官职一降再降，吓得徐世绩战战兢兢，夜不敢寐。
而他父亲登基之后，立刻对徐世绩委以重任。结果，徐世绩就成了他父亲麾下的一把倚天长剑。用在外边，可将高句丽犁庭扫穴。用在国内，则威慑得一众权臣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用同样的手段打压一下张潜……”心中灵光乍现，他的思路立刻控制不住。然而，很快，他就又悻然摇头。
不好打压，张潜太能立功了！去年刚刚替他平定了娑葛之乱，今年就把石国入侵者打得抱头鼠窜。如果为国立下如此奇功者，都不给加官晋爵，反而要辣手贬谪，以后谁还敢为大唐开疆拓土？！
“圣上有旨，瞄准目标——！”高延福的声音，在二十步外响了起来，故意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尾韵。
李显的思绪，迅速从一大堆烦心事中被拉出。目光重新集中于投石车，眼睛一眨不眨。
高延福再度用目光向李显请示，后者则笑着点头。
“攻击！”高延福不再做任何耽搁，果断将令旗挥落。
五名训练有素的侍卫，同时弯下腰去，用艾绒点燃火药弹上刚刚装好的引线。五名侍卫小头目，则随着高延福挥旗的动作，用脚狠狠踩下了机关。
“嗖——”五枚火药弹被投臂高高地甩上半空，拖着淡青色的烟雾砸向一百二十步外，摆放了许多稻草人的土山，随即，爆炸声惊天动地。
“轰！”“轰！”“轰”“轰！”“轰！”泥土伴着火光和硝烟，腾空而起。土山上，三棵碗口粗的茶树，当场折断了两棵，还有一棵被硝烟推得歪歪斜斜，树干上瞬间布满了惨绿色的豁口。
再看事先摆放在土山上的稻草人，则被弹片撕碎了一大半儿。剩余一小半儿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还冒出了一缕缕黑烟！
“好，好！”李显大叫着抚掌，本能地就想走到土山旁，亲自检视战果。然而，身体刚刚往起站了一半儿，腰杆和大腿就同时失去了力气，“噗通”一声，又跌回了四轮车上。
“圣上小心！”右监门将军薛思简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到四轮车旁，双手紧紧抱住李显的上半身，以防李显连坐都无法坐稳，栽到地上摔个鼻青脸肿。
“滚开！”李显不耐烦地伸出手，将薛思简推到一旁。随即，扭过头，冲着四轮车后一群被吓傻了的小宦官们厉声呵斥，“都是死人么？连推车都不会？把朕推到土山上去，朕……”
“圣上，奴婢来推，奴婢来推！”薛思简立刻明白，自己刚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赶紧冲到四轮车后，努力将功补过。
他是顺天皇后韦无双眼里的红人，几名小宦官不敢跟他争，侧身让到了一旁。四轮车后侧的扶手，迅速被他简抓起。随即，车身稳稳地向前移动，将李显迅速载向他自己指定的目的地。
高延福见此，连忙命人停止继续操作投石车。“咣当”“咣当”地一溜小跑迎上前，从侧面轻轻扶住四轮车的车身。
“让他们继续准备，下一轮攻击，朕要看五车轮射！”李显的心情，立刻就开始变好。将头转向高延福，和颜悦色地吩咐。
“是！”高延福果断收回手，快速将身体转向投石车。“投石车重新装填，不准给火药弹安放引线。准备完毕之后，立刻汇报！”
“遵命！”侍卫们齐声答应，随即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一系列操作。摇动摇橹，利用绳索和滑轮，将投臂拉回待发位置，扣紧机关，摆正掷弹筐，将拔掉引线的火药弹，挨个摆放入筐子内。
在他们重新装填火药弹的同时，高延福则和薛思简一道，将李显推上了土山。虽然心中早有准备，李显依旧被土山上的几个巨大弹坑，震惊得连连倒吸了好几口冷气。随即，目光快速扫视周围被炸烂了的草人，再度兴奋地抚掌，“好，好，朕有此物，何愁突厥不灭？！高延福，推朕去投石车那边，朕要亲自投弹！”
“是！”高延福答应一声，推起四轮车就走。右监门将军薛思简，却看了看李显因为兴奋过度而涨红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圣上，那投石车终究是个笨重之物，由侍卫们……”
“这没你什么事情，不要多嘴！”李显回头瞪了他一眼，厉声呵斥。
“奴婢知错了，请圣上恕罪！”薛思简被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躬身下去，面红耳赤地认错。
“朕这辈子，是没机会像太宗皇帝一样，策马冲阵了。”李显又看了他一眼，轻声叹息，“所幸，国有利器，足以让突厥胆丧。朕今天亲手发射一枚火药弹，就当，就当自己上过战场了，高延福，等五车轮射过后，你就派人把这五辆投石车，给张仁愿送去。就算朕替朔方将士壮行！”
说着说着，两行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淌了他满脸。高延福见了，心中也好生难过。连忙将四轮车交给薛思简，随即取了手帕，去帮他擦泪。而李显，却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然后含泪而笑，“没事儿，朕这是高兴。朕刚回长安那会儿，突厥叩关，母后居然派武延秀去和亲！生为男儿，武延秀不觉得屈辱，朕当时却如坐针毡。现在，朕倒是要看看，哪个蛮夷，还敢让我大唐的男儿去入赘？！”
“陛下圣明！”高延福和薛思简同时开口称颂，然而，各自心中却偷偷叹气。
高延福叹的是，神龙皇帝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摆脱则天大圣皇后的阴影了。很多时候，他与其说是在努力做一个有道明君，不如说是在努力证明，则天大圣皇后当年把他从皇位上赶下来的行为大错特错。
薛思简叹的则是，神龙皇帝李显不知道轻重。投石车和火药弹组合起来，威力再大，也不过是一件征战利器罢了，既决定不了皇位，也取代不了江山。而大唐的江山，眼看着就要姓了韦，身为皇帝的李显，对此却毫无察觉，或者说，漠不关心。
“高延福，黑火药你亲手调制过了么？效果如何？”李显却丝毫没感觉到高延福和薛思简二人的情绪变化，抬手在自己脸上揉了几把，笑着询问。
“回圣上的话，老奴亲手调制了一百斤，效果跟张镇守送回来的一模一样。”高延福想都不想，满脸自豪地回应。“火药弹，老奴也亲自去军器监，监督工匠们打造了两个。威力似乎比张镇守送回来的，还要大一些。”
“嗯？为何？”李显听得心中欢喜，却本能地询问。
“据火药署署正郭怒汇报，说军器监的工匠，乃是全大唐最好的，所以造出来的弹壳，比碎叶那边强好几倍。”故意想让李显开心，高延福夸张地汇报。
“噢，朕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李显果然心情大悦，笑呵呵点头。随即，又迅速吩咐，“你让军器监多造一些弹壳，给张潜那边送过去。论制造兵器，天下肯定无人比他更强。可他终究是一个人，西域那边，估计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工匠。”
“是！”高延福笑着躬身。
“碎叶那边最近可有新战报送回来？朕记得，上次有个不知死活的石国特勤领兵入侵，被张潜击败后，他立刻带兵追入了石国境内。不知道他追到哪了？”李显一高兴，思维就又开始发散，话头也迅速转移到了张潜本人身上，“石国不过是疥癣之痒，其实没必要搭理。他早点儿起兵去跟张仁愿汇合，一道替朕灭了突厥才是正经。”
“回圣上的话，当下还没有任何战报送回来。”高延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应，“但是，百骑司那边，最近探听到了一些谣传，正在全力核实。”
“什么谣传，可是张潜在石国那边吃了亏？”李显的眉头迅速皱紧，满脸紧张地询问。
人生地不熟，麾下还只有区区几千兵马。即便有火药弹这种利器在手，李显也不太看好张潜贸然杀进石国境内的结果。
只是作为皇帝，他不想泄自己麾下将士的气，所以没有将担心公开表达出来。而朝堂上的事情，他现在也很少亲自去管。以免韦后因为受到了他的干扰，而感觉好像是他的傀儡。
“没吃亏，圣上放心。谣传是，石国特勤奕胡被张镇守擒获，答应支付两万两黄金自赎。张镇守放了他之后，他又立刻翻脸不认账。并且在把怛罗斯城内的唐人商贩全都押到城墙上当肉盾。张镇守大怒，就放了一把火，将怛罗斯城烧成了白地。”高延福迅速低头，小声做出回应。“但是，谣传未必做得准。石国人见势不妙，弃城逃走，自己放火烧城，也有很大可能。圣上恕罪，安西那边太远了，即便是百骑司，送消息回来也得半个月。”
“怛罗斯，怛罗斯在哪？”神龙皇帝李显对葱岭以西各地都极为陌生，皱着眉头追问。
“据说是石国的第三大城池，距离碎叶好像有一千三百多里远。”高延福对葱岭以西的情况也不熟悉，苦苦思考了好半晌，才给出了一个大致的答案。“距离石国都城，好像是四五百里的模样。石国的国主，在先帝那会儿，曾经要求内附，被封为大宛都督。但是在二十多年前，其国主又背信弃义，拒绝再向大唐朝贡。”
“怛罗斯被烧的事情，朝堂上议过了么？都怎么说？”李显对石国国主是否做过大唐的官不感兴趣，迅速问起朝廷的动向。
“老奴，老奴不太清楚。”高延福的脸上，明显出现了犹豫之色，声音也迅速变低，“老奴是内臣，不敢过度关心朝堂上的事情。但是，老奴最近隐约听说，朝堂上对张镇守是否应该追入敌国境内，争论得比较厉害。至于火烧怛罗斯，应该正式消息还没传回来，所以没列入议事范围。”
“争论什么？”李显脸色迅速阴沉了下去，继续刨根究底。
“好像是有人弹劾张镇守不经请示，擅开边衅。但朝堂上最后怎么下的定论，老奴没敢打听。”高延福将声音压得更低，背也迅速变得佝偻。
“放屁！全都在放狗屁！”李显立刻火冒三丈，用非常不合身份地的语言破口大骂，随即，沉声命令道：“谁弹劾的，高延福，你把他名字找出来？然后，朕让皇后踢他回老家！碎叶距离长安好几千里，消息传递往返至少一个月。如果对方打上门来，张潜连是否还手都需要请示，怎么可能守得住城？！都被人打到家门口了，如果不还以颜色，我大唐又拿什么来威慑四夷！”
“老奴遵旨！”高延福不敢接茬，躬着身子答应。
“一群蠢货！”李显余怒未消，继续低声唾骂。骂过之后，却也知道，问题恐怕不是出在某个御史身上。犹豫了一下，继续吩咐，“算了，等皇后下了朝，我跟她直接说。顺便连那个大，大什么？被张潜放火烧掉的那个城池叫什么名字？”
“怛罗斯！”高延福低声提醒。
“对，怛罗斯！”李显懊恼地抬手拍头，“朕这记性，可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甭管大螺丝，还是小螺丝，张镇守烧得都没错。敢押我子民当肉盾者，就该灭了他的国。烧掉一个城池以示惩，是在过于仁慈！”
“圣上英明！”高延福和薛思简听着解气，同时躬身称颂。
话音刚落，却听到不远处，也传来一阵欢呼，内容与二人的称颂隐约相似，“圣后英明，臣等自愧不如！”
坐在四轮车上的李显迅速抬头，恰看见自家妻子，在安乐公主、上官婉儿，以及萧至忠、宗楚客、窦怀贞、岑羲等大臣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御花园内！

第三十一章 裂痕
刹那间，一股空荡荡的感觉，就在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心底油然而生。
虽然二圣临朝是他亲手操弄出来的，虽然他的身体情况，早已不准许他继续为朝政操劳，虽然到目前为止，朝堂上的大部分事情，韦后还会向他求教。但是，当看到妻子像自己当年一样，被群臣前呼后拥之时，他心中的失落感觉依旧无法抑制。
“圣上今日身体可是大好了？臣妾刚才听到御花园这边雷声阵阵，就知道肯定是圣上在试用火雷弹。过来一看，果不其然！”韦后也发现了自家丈夫的存在，甩开女儿和臣子，满面春风地走向四轮车。
“好多了，只是依旧站不起来。”李显非常勉强地笑了笑，原本想喊妻子的名字，话到了嘴边，却又换成了正式称呼，“圣后今日朝堂没事么，怎么带着一大群臣属到御花园里来了？”
“还不是圣上弄出来的动静太大，让廷议难以为继？！”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李显的心态变化，韦无双娇笑着回应，“所以，我只好把几位肱骨重臣，全都带到了御花园这边。一则让他们拜见一下圣上，免得他们终日对圣上牵肠挂肚。二来，则是也让他们也亲眼看看，雷声究竟因何而起。”
“嗯——”李显的心情，瞬间就舒坦了许多，手捋胡须，轻轻点头。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安康！”安乐公主和武延秀两个，也双双上前，向李显行礼。彼此的脸上，全都带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虽然打心眼里不喜欢武延秀，但是，看到自家女儿婚后就像沾了露水的花朵般精神焕发，李显心情，依旧又好了许多。
将两手前伸，他笑着做搀扶状，“免礼，免礼！这里又不是朝堂上，如此正式作甚？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也有空到宫里来看父皇了？”
“是曲江池的莲子成了，所以特地采了一些，送入宫里来孝敬父皇。”安乐公主的嘴巴如同抹了蜜一般，每一句话都甜得发腻。“虽然比不上父皇宫里的贡品，但是胜在新鲜。早晨摘，中午就能吃到。”
“莲子都能吃了？”李显愣了愣，迅速左顾右盼，随即，就笑着摇头，“朕这日子过的，都把季节给忘了，果然，这都盛夏了，再不吃，莲蓬就老了。”
‘都盛夏了，您将朝政交给皇后，都八个多月了！’薛思简在心中，偷偷嘀咕。对李显的糊涂，充满了同情。然而，看向韦后的目光中，同时却写满了崇拜。
“父皇有福，凡事都不用操心，所以日子过得就快。”安乐公主反应极为迅速，顺着李显的话头，大拍母亲的马屁，“来，让儿臣推着您。咱们一家四口洗了手去吃莲子。夫君，你来搭把手！”
“我，哎！圣上，请恕微臣僭越！”武延秀愣了愣，随即又惊又喜。果断向李显告了一声罪，然后快步走向四轮车之后。
“胡闹，群臣都等着看火药弹呢！”韦无双心中像喝了冰水般爽快，笑着横了安乐公主一眼，低声教训。“你可以推着你父皇，然后咱们一家三，一家四口看火药弹发威。”
“是！”安乐公主目的原本也不是给李显和韦无双两个吃莲子，答应一声，拉起武延秀，快步走到了李显的身后。
薛思简和高延福两个，连忙让出位置，将四轮车交给了公主和驸马。而萧至忠、宗楚客、窦怀贞、岑羲等大臣，则联袂上前，拜见李显。
只有昭容上官婉儿，既在李显身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能算作肱骨重臣。一时间，向前也不是，躲起来也不是，竟然有些形单影只。
“上官昭容，你也过来，替圣上撑伞。”韦无双最近心情正好，对上官婉儿这个既不受宠，又能替自己出谋划策的昭容，毫无排斥之意。反倒笑了笑，主动给对方找台阶下。
“是，圣后！”上官婉儿比韦后年龄大，却因为成年之后一直没受过什么颠簸，也没生过孩子，看起来比韦后还要年轻几岁。听到前者的吩咐，她立刻温温柔柔地答应了一声，随即，从宫女手里接过一把遮阳伞，也快步走到李显的四轮车旁，双手轻轻撑开。
遮阳伞是六神商行夏天才上的新货，大股东之一段怀简，专门送了一批进宫，请皇帝陛下“尝鲜”。
该伞的伞面非常大，但骨架却用了一根细细的中空镔铁管，因此比起常见的竹伞和宫里专用的罗伞，都轻便许多。即便像上官婉儿这种文弱美妇打在手里，也不显得沉重，反倒又给她平添了三分韵味。
李显的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股湿热的冲动。然而，他终究是个自律的帝王，干不出立刻拖着美人入宫临幸的荒唐事情。因此，深深吸了几口气，先吩咐萧至忠等肱骨重臣免礼。然后才笑着对上官婉儿摆手，“不用打了，朕想晒晒太阳，先前才没让高延福他们打伞。你就跟在皇后身边吧，她如果需要，你就打给她。”
“是！”上官婉儿温顺地躬身，随即，将伞移动到了韦后的头顶。
韦后生得白净娇嫩，虽然年纪大了，依旧不想把自己晒黑。因此，也没有阻拦上官婉儿为自己撑伞，只是笑着向对方点头致意。
一家四口，迅速又变成了一家五口。安乐公主顿时觉得心里好生不舒服。然而，她却知道上官婉儿在自己父亲和母亲心中的分量。因此，强压住心中的不快，笑着向李显请示，“父皇，您想去哪边？儿臣推着您去？就像您在儿臣小时候，推着儿臣那样！”
李显心中的欲望，迅速被舐犊之情驱散。笑了笑，柔声回应，“你母后想看火药弹的威力，朕刚才正准备亲手发射一次。投石车就在那边，你推朕过去！”
“圣上不可！”萧至忠大吃一惊，本能地出言劝阻，“火药弹乃是凶器，臣等皆不熟悉其情况，您乃九五之尊，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圣上，请听微臣一言。操作投石车这种粗笨事情，交给武夫即可。圣上没必要亲自动手！”宗楚客不甘落后，也紧跟着挺身挡在了四轮车前。
纪处讷、窦怀贞、岑羲、韦温等，互相看了看，默默跟上。虽然没有开口，表现出来的态度且非常清晰，不愿意李显亲手去操作投石车和火药弹这种危险巨大的武器，以免稍有不甚，就将自己推入绝境。
“嗯？”李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乌云翻滚。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发火，韦后的声音，已经在他身边快速响起，“诸卿且放宽心，有薛思简和高延福在，圣上肯定没事！”
随即，又轻轻握住李显的一只手，她笑着补充，“圣上，臣妾跟你一起去。你放第一颗，臣妾放第二颗！”
“无双果然知我！”李显心中的怒火，迅速被柔情浇灭，对妻子的称谓，不知不觉又改回了以前的习惯。
“圣上，臣妾与圣上向来都是一体。”韦后接过话头，回答得无比温柔。
夫妻两个人之间刚刚出现的隔阂，转眼就被抚平。无论是打伞了上官婉儿，还是推车的安乐公主，都佩服得恨不能五体投地。
而萧至忠、宗楚客等人，虽然依旧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己继续拦阻下去，除了让李显觉得扫兴之外，不会有任何效果。所以，只能让出道路，满脸担心地跟在了四轮车后。
韦无双看了众人一眼，果断开始发号施令。
“薛思简，去检查火药弹，提前做好准备！”
“高延福，你伺候圣上的时间久，等会儿圣上施放火药弹，你在旁边打下手！”
“宗仆射，你也是武将出身，又兼任兵部尚书，你来放第三颗！”
“韦将军，第四颗你来放！”
“武延秀，第五颗你来！”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火药弹，然而，她的安排却无可挑剔。众人听罢，皆凛然领命，然后各自开始忙碌。
李显心中，忽然又涌起几分失落。然而，他却果断自己将这份失落压了下去。
妻子是为了他的安全，才给众人分派任务。虽然独断了些，出发点却没错。权力是他自己交出去的，不能怪妻子。如果连这种小事，他都生气的话，那当初又何必把妻子扶上去，替自己处理朝政？
正默默地自我安慰之际，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薛思简和高延福两个，飞快地返回来汇报。
李显长长吐了口气，将心中的不快感觉吐了个干净，随即，在高延福的手把手伺候下，他成功点燃了火药弹的引线。亲眼看着一百步外，又被炸得浓烟滚滚。他心满意足地将身体靠在四轮车的椅背上，左顾右盼。
他看到妻子、女儿和上官昭容，都被火药弹的爆炸声，吓得捂住了耳朵。
他看到萧至忠、宗楚客等肱骨重臣，一个个身体本能地后仰，嘴巴大张，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皇宫里的雕梁画栋，在爆炸的回声中战栗。
他看到阳光从天上照下来，将身边一草一木，都照得无比明亮。
这是朕的臣子，进献给朕的！忽然间，他觉得好生自豪，又底气十足。
即便无法站起身，即便没有体力和精力再管朝政，大唐依旧是他的，他依旧牢牢掌控着全局。
他有忠心耿耿的张仁愿，他有忠心耿耿的牛师奖，他有老成持重，做事滴水不漏的杨綝。他还有，够创造奇迹，并且愿意不断为他创造奇迹的后起之秀张潜！
忽然觉得，今天身边好像缺了一个人，李显愣了愣，犹豫着询问，“无双，杨中书怎么没有入宫？朕可是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韦无双用手捂着耳朵，没有听见丈夫的问话。直到李显又问了第二遍，才在上官婉儿的提醒下，将手松开，微笑着做出了回应。
“回圣上，杨綝久卧病榻，无法上朝。所以前一阵子写了奏折来祈骸骨！臣妾跟萧仆射，宗仆射等人商议过后，觉得继续让他强撑着为国操劳，实在有些不近人情。所以，就准了他的奏折，加封他为郑国公，让他回家去颐养天年了。”
“什么？你准了杨再思的告老折子？你怎么不问我一声？就擅自做主？”李显大吃一惊，不顾群臣在侧，就高声质问。
“圣上说，朝堂上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做主的！圣上莫非忘记了么？”韦无双立刻有些下不来台，红着脸，低声反问。“并且臣妾也没亏待杨綝，还将他的长子杨矩，从膳州调回了长安，就任万骑左营都督，以便他们父子能够每日相见！”（注：万骑营，是御林军一部分，分为左右两营。）
“你……”李显想要告诉妻子，这么做大错特错。然而，却发现，此事根本不是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
并且当着如此多肱骨重臣的面儿，他也不想损害妻子为威望。因此，犹豫再三，悻然摇头，“朕没忘。但杨再思为国效力四十余年，他告老回家荣养，朕心里十分舍不得。圣后做得大体都对，就是稍有瑕纰。俗话说，隔代亲，比起长子，杨綝恐怕跟他的孙子孙女，都更亲近一些。你再下一道旨意，让他的孙子孙女回家陪陪他吧。无论现在于何处任职，哪怕是在朕的皇宫之中。”
“圣上说得是，臣妾先前的确没想到这么深！”韦无双心里头很不舒服，却强笑着答应。
“圣上如此体恤臣子，我等皆愿为圣上肝脑涂地！”窦怀贞反应快，立刻在旁边向李显躬身行礼。
“臣等为杨中书，感谢圣上体恤！愿意为圣上肝脑涂地！”宗楚客、纪处讷等人，也果断跟进，高声称颂。转眼间，就又将一场争执，联手遮盖得毫无痕迹。
“嗯！”李显笑着点头，韦后也轻轻颔首。随即，后者也拿起艾绒，点燃了第二枚火药弹。
“轰隆！”火药弹在一百步外落地，爆炸声宛若惊雷。
李显与韦后两个，望着腾空而起的硝烟，面带微笑，雍容大度，气象庄严，宛若寺庙中的两座佛像。

第三十二章 两脚狐
郑国公杨綝年迈贪财，做事拖拖拉拉，还经常没有原则地胡乱和稀泥。故而，无论是以公忠正直闻名的萧至忠，还是以阴险奸诈而闻名的宗楚客，都不喜欢这老家伙。
先前韦后能果断了恩准了老家伙的“启骸骨”，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都非常痛快至极。而二人所在派系的其他重要角色，也巴不得杨綝让出中书令的位置来，供大伙按资历次第升迁。
但是，今天李显觉得朝廷亏待了老家伙，想多给杨家一些补偿。萧至忠和宗楚客等人，也没理由阻止。
毕竟二人年纪也都不算小了，现在朝廷给杨家的补偿越优厚，二人将来告老还乡之时，获得的利益越多。更何况，李显并没有想把杨綝召回来继续占据中书令位置，挤压二人和他们所在派系的权力空间。
于是乎，李显的意愿，被执行得畅通无阻。第二天，杨綝就接到了圣旨，为了表彰他为国操劳半生，应天神龙皇帝和顺天翊圣皇后特地赐予他黄金一千两，绸缎四千匹，增加封邑五百亩。
此外，圣旨上还提到，已经将他的两个在外做官的孙子，调回京畿，一为京兆府少尹，一为礼部员外郎，以便祖孙能够朝夕相见。杨家已经许给吐蕃赞普为媵的孙女，也念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退出陪嫁之列，准许杨家给此女择婿另嫁。至于吐蕃那边知道消息之后会做如何反应，以如今大唐的兵威，谁都没当回事儿。
“老臣谢圣上圣后隆恩！”听罢圣旨，杨再思不顾自己年老体衰，坚持跪拜谢恩。然后，又命跟自己一道接圣旨的儿子杨矩，亲自去后院取一匹白蹄乌出来，赠给了负责登门宣读圣旨的右监门将军薛思简。
那薛思简虽然是个太监，却喜好舞刀弄枪。早就听闻，弘农杨家擅长培育骏马，却苦于自己身份跟中书令杨綝差得太远，一直没勇气讨要。今天听闻杨綝要赠送一匹白蹄乌给自己，顿时喜出望外，弯着眼睛连连摆手：“折煞了，折煞了。杨中书，咱家就是一个奴婢，哪有资格骑昭陵六骏的后代？等会儿杨都督把马牵出来，咱家摸上一摸就心满意足！可不敢受您如此厚赠！”
“薛将军不必如此客气，自古名马赠英雄！更何况，这白蹄乌，只是蹭了六骏之一的名字，并非六骏的嫡系血脉。您是圣上的心腹，平素出入禁宫，如果没有一匹像样的坐骑，岂不是丢了圣上的脸面？刚好取了此马，以后在长安街头行走，也更方便一些！”杨綝收了一辈子贿赂，岂能猜不出薛思简的真正想法，几句话，就令对方无法再跟自己客气。
“那，那晚辈就愧，领了！”薛思简闻听，眯缝着眼睛，开心地连连作揖。
他是韦后的心腹，早就过了见钱眼开的阶段。但是，却无法拒绝昭陵六骏的诱惑。
虽然杨綝亲口承认，所谓白蹄乌，是蹭了六骏之一的名字，与当年太宗皇帝所乘的白蹄乌，没有半点血脉上的联系。然而，谁不知道，这只是一种避讳的说辞，事实上，当年昭陵六骏里头，至少有三匹出自弘农杨家！
“这白蹄乌，乃是大宛名马与辽东铁蹄马的后裔。”杨綝不但学问做得好，说起马来，也如数家珍，“因此，既有大宛马善于冲刺的长处，又具备辽马的高大威风。唯一的坏处是认主，如果觉得主人不是英雄豪杰，就是饿死了，也不肯让对方骑乘。”
“啊——”薛思简闻听，心中的热度顿时就冷了半截。脸上的笑容，也顿时开始发僵。
还没等他想好，该不该请杨綝给自己换一匹别的坐骑。万骑右营都督杨矩已经亲手将白蹄乌牵到了杨家接待贵客的正堂之前。
只见那马，肩高竟然有六尺半，浑身黝黑发亮，只有四只马蹄，白得就像和田玉一般。而马的性子，果然如杨綝所形容那般骄傲，始终高高抬着头，顾盼之间，宛若兽中帝王。
“孽畜，薛将军乃是天子近臣，你跟了他，乃是前世修来的造化，还不速速上前认主？”杨綝立刻椅子上坐起，拖着薛思简的手，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正堂门口，厉声断喝。
说来也怪，话音刚落，那白蹄乌就嘶鸣着，垂下了头。两只短短的耳朵冲着堂上的人轻轻摆动，就像新媳妇见了公婆般小心翼翼。
“薛将军果然是个豪杰，这白蹄乌，一见了你就主动低头！”杨綝扭过头，冲着薛思简大笑着赞叹，“既然它已经低头，薛将军，何不上前一试！”
“我，现在就试？”薛思简开心得简直要飘起来，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喃喃询问。待看到杨綝的模样，不是在调侃自己，而那白蹄乌虽然高大神骏，却没朝自己尥蹶子的意思，又搓着手冲下台阶，迫不及待地从杨矩手里接过了马缰绳。
结果，缰绳一到手，他的眼神，就被吸在白蹄乌身上。痴痴看了足足有二十多个呼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摸战马的脖颈。待手指与马脖颈相接触，又迅速缩了回来，唯惹了骏马发飙，害自己平白挨踢。
如此，再三伸手，他才终于确定，白蹄乌的确认了自己为主。哆嗦着踩住马镫，爬上马鞍，顿时觉得自己变成了罗士信在世，豪气从心底油然而生。
“薛将军不必客气，若是想骑着回宫，尽管现在就走！”杨綝知道薛思简的心思，笑着拱手。
“不，不敢，不敢。”薛思简一翻身跳下坐骑，以武将之礼，向杨綝叉手告辞，“多谢杨公以名马相赠，日后有需要薛某效力之处，尽管言语。废话，薛某就不多说了，这就回去，向圣上，圣后交差是也！”
“薛将军尽管去！”杨綝侧了下身体，以平辈之礼相还。随即，笑着向自己的儿子吩咐，“愣着干什么？还不替老夫送薛将军出府？把正门打开了，让薛将军一路骑着马出去！”
“不敢，不敢，在下出了门再骑，出了门再骑！”薛思简眉开眼笑地摆手。然后，迫不及待地单手牵着马缰绳，踉跄向外。两条腿，如同喝了二斤菊花白一般绵软。
按照老父的吩咐，万骑营都督杨矩，命人打开正门，一路将薛思简以及此人的随从们，送出府外。然后又亲眼看着此人跳上坐骑，风驰电掣而去，才笑呵呵地返回了正堂。
两脚刚刚迈过门槛，他立刻笑着向自家父亲挑起大拇指，“阿爷，高明！这薛思简乃是圣后身边一等一的心腹，爱马成痴。此后天天看着白蹄乌，肯定忘不了咱们家的好处！”
“你若是只能看到这一层的话，这匹白蹄乌，就彻底浪费了！”前中书令杨綝，却一改刚才的高兴模样，横了自家儿子一眼，忧心忡忡地说道。
“啊！”杨矩被打击得笑容僵硬，站在正堂门口不知所措。
“把门关上！”杨綝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心中愈发觉得失望，“狐狸窝里出兔子，老夫被人骂了一辈子两脚狐，却养出你这么一个蠢货，真是报应不爽！”
“是，阿爷教训的是，孩儿刚才孟浪了！”杨矩不敢惹父亲生气，憋着一肚子委屈，先行礼谢罪，然后转过身，亲手拉上了正堂的大门。
正堂内，顿时变得有些阴暗，恰如杨綝此刻的心情。叹息着喝了一会儿茶，待自己的心情缓和了一些，老狐狸才又看了一眼如堕云雾的儿子，低声提醒，“圣上以前施恩于下，要么派遣官员传旨，要么由高延福亲自出马。而今天，却换了薛思简，你可知道为何？”
“薛思简是圣后的心腹，而圣上已经反复说过，他身体有疾，由圣后替他临朝。”杨矩能做到一地刺史，也绝非蠢货，立刻就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然而，话音落下，他自己却悚然而惊，“阿爷是说，圣上和圣后起了嫌隙，圣后开始主动夺权？”
“你还没有笨死！”对自己的儿子，杨綝一句好话都懒得说，冷笑着低声数落，“圣后开始封我为郑国公，准许我祈骸骨，已经违背了圣上的意。如今圣上和圣后忽然施恩于咱家，肯定是圣上知道后，对圣后的处置提出了异议。而圣上终究还是耐着夫妻之情，不忍落了圣后的威望，所以才又主动后退了一步，未把老夫又召回朝堂之上。但是圣后，却未必喜欢圣上再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了！”
“这，这，这……”杨矩能听得懂父亲说得每一个字，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茬。
同样是施恩于杨家，高延福来宣旨，意味着恩出于应天神龙皇帝李显。薛思简来宣旨，却意味着恩出于顺天翊圣皇后韦无双！虽然皇帝和皇后是夫妻，可万一皇帝和皇后起了冲突，杨家难免要面临一个站队的选择！
“你替老夫写一封奏折，向圣上和圣后谢恩吧。”见到儿子不知所措的模样，杨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沉声吩咐，“不要直接送入皇宫，走有司，一级级从朝堂上递。另外，咱们杨家受了圣上和圣后如此大恩，不能不做任何回报。你主动请缨，去张仁愿帐下效力，为朝廷征讨突厥。老夫身子骨还硬朗，身边有你的儿子和女儿就够了，暂时还用不到你！”
“是，是！啊——”杨矩连连点头，随即，大惊失色，“阿爷，您是说，让我辞了万骑营都督，去朔方军效力？那张仁愿帐下，人才济济，哪里有我的位置？”
这话，问得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万骑营都督只是四品武将，官职不能算高。但是，万骑营都督，却肩负着保卫皇宫的职责，权力极大，地位也极为显赫。凡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除非犯了错被贬谪，否则，外放出去，至少是十六卫大将军之一。而张仁愿本人，才是大将军，怎么可能再有一个大将军做下属？
“万骑营里，更没有你的位置！”杨綝是何等的老辣，立刻猜出自家儿子，是舍不得万骑营都督所代表的远大前途，竖起眼睛，厉声呵斥，“就凭你这点儿城府，做万骑右营都督，早晚稀里糊涂丢了性命！你去张仁愿那里，即便不能做个从三品将军，至少能做一个四品长史，为他督办粮草军需。只要老夫一日未死，你这个长史就做得舒舒服服，张仁愿也无后顾之忧。”
同样是正四品，朔方军长史，前途可比万骑右营都督差得远了。为了讨好皇帝连送女儿做嬴，远嫁吐蕃之事都能做得出来的杨矩，岂能甘心？然而，在父亲杨綝的积威之下，他却不敢硬顶，只好先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一声“是！”，然后开始在心里琢磨如何才能让杨綝收回成命。
“我朝之功，最重莫过于开疆拓土。秋天征讨突厥一战，张仁愿筹备多年，根本没有打输的理由！”将自家儿子的表情全都看在了眼里，杨綝又叹了口气，低声解释，“你去张仁愿那边，哪怕只做个管粮草辎重的长史，有了这场战功，也能能直接封侯。如此，便又能保证咱们杨家二十年富贵。但前提是，你不要在朝堂纷争之中，胡乱站队。”
顿了顿，他又继续补充，“你别觉得，老夫一死，你至少是个开国郡公，比开国侯高出许多！继承父辈余荫来的爵位，哪有自己挣来的硬气？你看程家，三代国公，依旧拼了命，在瓜州沙二州，替朝廷屯田。而那秦家的孩子，读书一个比一个用心，今后少不得要出几个进士。你再看看褚家，当年也是数得着的门第。而如今，褚家子侄，想要做官，却得靠溜须拍马，仰人鼻息！”
“嗯，阿爷说得对，我这就去写奏折！”杨矩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虽然功利心重了些，却还能分得出好歹。叹了口气，用力点头。
杨綝却还不放心，继续低声叮嘱，“记住我刚才的话，别胡乱站队。哪怕将突厥犁庭扫穴之后，你也最好，主动请缨为朝廷坐镇漠北。不要老想着京师的繁华。如果老夫哪天没了，你干脆借机守孝三年，回弘农老家才好。”
“阿爷是说，圣上和圣后之前，冲突会愈演愈烈？”杨矩听得再度悚然而惊，弯下腰，认认真真地向自家父亲请教。
“圣上的性子，轻易不会跟圣后起冲突。即便起了冲突，应该也不会牵连到外人。”杨綝先是摇头，随即，又喟然长叹，“然而，圣上的身体情况，恐怕不比老夫好多少。老夫不担心圣上和圣后之间，冲突愈演愈烈。老夫担心的是，圣上身后。”
迅速朝窗外看了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圣后习惯了一言九鼎，圣上可以对她处处忍让。可有朝一日圣上没了，圣后却不知道急流勇退，大唐皇家和朝中文武，又岂能容忍朝堂上出现第二个武则天？！”
“啊——”杨矩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刹那间，汗流浃背。
被从鄯州刺史位置，调任万骑右营都督，他一直觉得自己前途光明无比。直到现在，才赫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在了悬崖的边缘。
万骑营是御林军，效忠于皇帝和皇后，天经地义。而万一李氏皇族和以皇后为首的韦家发生冲突，万骑左营和右营的都督，就是第一波需要拉拢或者铲除的目标！以自己在万骑营中的根基，恐怕被列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能保住脑袋，才怪！
“躲得远一些，对你最好！”见自家儿子终于开了窍，杨綝叹息着点头，“老夫之所以能从圣后当政之时，一直做同中书门下三品到现在，都安然无恙，靠的就是不作恶。这年头，做个忠臣，诤臣太难，保证自己手上不沾无辜者的血，只要有心，却依旧能做得。”
“是，阿爷！”杨矩抬手抹了一把冷汗，答应得心悦诚服。
终于了了一桩心事，杨綝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疲倦之色。然而，他却强撑着喝了几口茶，然后继续叮嘱，“青荇已经心有所属，这次，圣上看在老夫多年鞍前马后效力的情分上，特地从陪嫁队伍中将她放还回家，你切莫再做主张，胡乱安排他的婚事。”
“是，阿爷！”杨矩依旧有些神不守舍，顺从地点头。随即，却又惊诧地瞪圆了眼睛，“青荇心有所属？她怎么从没跟她娘亲说？这事儿圣上也知道了！天，她真是胆子大得没了边儿！”
“她为何不对她娘亲说，你还有脸问？”杨綝再度板起脸，低声呵斥，“她跟她娘亲说了，你们夫妻俩难道会成全她？老夫早就说过，你想要富贵，凭本事去挣！这种讨好皇家的事情，做得再多，也不会让圣上对你高看一眼！”
“是，是！”杨矩被训得面红耳赤，再度抬手抹汗，“阿爷教训的是，我当时，我当时的确被猪油蒙了心。好在圣上仁慈……”
“圣上的确仁慈！”杨綝又瞪了儿子一眼，轻轻摇头，“但他能放青荇回家，主要原因，却是青荇自己有眼光！她喜欢的人，屡立奇功，圣上不得不成全他们。”
“是谁？谁家的儿孙？”杨矩听得又是一愣，随即，迫不及待地追问，“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我有半点儿印象，当年……”
“不是谁家的儿孙，他孤身一人来的大唐！”杨綝忽然笑了笑，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欣赏，“短短几年时间，就打出了一片天空。老夫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不会辜负了青荇。老夫还一直愁，怎么成全他们。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老夫。”
又看了一眼满头雾水的儿子，他得意地点头，“你啊，也是个有福的。老夫在的时候，你可以靠着老夫。哪天老夫不在了，你遇到难以决定之事，就可以问问老夫的孙女婿。他那么聪明，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吃亏！”

第三十三章 重锤
“你说什么？此事是皇兄力主？他身体好了？又有力气处理朝政了？”太平公主李令月眉头紧锁，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的确是圣上力主。但圣上只管了这一件事情，其他朝政，还是听凭圣后的臣等商议决策。”刚刚荣升正三品中书侍郎没几天的岑羲面带歉意，低声解释。
御史中丞褚祔、中书舍人薛稷、弘文馆学士贾膺福等人，则一个个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太平公主派人匆匆忙忙把大伙召集到她的府邸，到底所为何事。
“皇后呢，皇后就没有反对。据我所知，她可不是一个喜欢受别人擎肘的人？”太平公主也没功夫跟大伙解释，皱着眉头继续追问，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究竟是欣慰多一些，还是失望更多。
“圣后当时脸色的确有些不快，但圣后与圣上伉俪之情甚笃，所以并未出言反驳。而圣上，也只是要求将杨家的儿孙调回长安，让杨中书享受天伦之乐。并未坚持再把杨中书召回朝堂。”明知道太平公主跟韦后两个合不来，岑羲却不敢对韦后表现出太多不敬，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补充。
“仅仅是把杨家儿孙调回长安？那将杨家的孙女从和亲队伍里单独剔除出来，准许杨家自行婚配是怎么回事？皇兄就不怕被番邦耻笑大唐出尔反尔？更何况，要退婚，也是金城先退，怎么也不该轮到杨家这个嬴？”太平公主虽然没资格上朝参政，对朝政的关心却一点儿都不比李显这个皇帝少，翻了翻眼皮，继续冷笑着质问。
“朝廷此举，的确不妥！”
“圣上体贴老臣，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推恩及孙女头上，就有些过重了！”
“和亲吐蕃，乃是两年半之前就定下来的事情。如今吐蕃迎亲在即，大唐却有擅自改变了陪嫁的人选，的确有损上国形象。”
“圣上久不问政事，怎么……”
褚祔、薛稷、贾膺福等人，总算明白了太平公主为了何事把找大伙召集到她的府邸，一个个也皱起了眉头，做愤愤不平状。
事实上，他们几个在内心深处，却都觉得太平公主有些小题大做。
杨綝已经致仕，朝廷给他的恩遇再重，也损害不到太平公主的利益分毫。而只要和亲的队伍里换掉的不是金城公主本人，吐蕃就不至于反应过于强烈。更何况，眼下大唐的国力和兵威，都远胜于两年半之前。
“大概是圣上，当初就不想答应和亲吧。”岑羲的想法，跟众人差不多。后退半步，继续低声解释。“当时，圣上一方面是被武三思所迫，另外一方面，也是担心安西四镇腹背受敌，才不得不答应了吐蕃人的要求。在那之后，吐蕃的使者就很难再见到圣上一面。”
看了看太平公主的脸色，他继续补充，“而现在，情况又与那时大不相同。突骑施已经被荡平，石国也被击败。吐蕃如果贸然发动战事，安西大都护牛师奖未必应付不下来。”
“哼！”明知道岑羲说得都是事实，太平公主却不屑地冷哼。随即，又撇着嘴说道：“情况一变，就翻脸不认账，那和番邦蛮夷还有什么区别？你们这些参政的重臣也是，竟然任由皇兄失信于人，却不做任何劝阻。”
褚祔、薛稷、贾膺福等人果断闭上嘴巴，不再多说一个字。以免话太多了，惹得太平公主把矛头对准自己。
事实上，朝廷决定施恩于杨家，根本没经过廷议。而以他们的官职级别，不通过廷议就作出的决定，也没资格置喙。
唯一没办法保持沉默的，只有正三品中书侍郎岑羲。只见此人脸色顿时一红，低下头，小声辩解，“长公主有所不知，当时萧仆射和宗仆射都心疼圣上的身体，不想惹圣上情绪变化过大，所以相继表示了支持。而其他几人，要么唯宗楚客马首是瞻，要么曾经受过杨綝的恩惠。”
一番话说得非常委婉，但是潜在意思，却表达得极为清楚。那就是，在几位具有宰相职权的重臣当中，他资历最浅，所以对大多数政治决策，都只能随大流。而当时的情况是，萧至忠和宗楚客，都已经对神龙皇帝善待杨家的决策表示了赞同，他即便反对，肯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太平公主对他于朝堂上的影响力，原本并没寄予太多希望。然而，听了他的解释之后，心里却愈发地不痛快。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数落：“是啊，要么是萧至忠的人，要么皇嫂的人，你在里边，就是一个添头。所以闭上嘴巴装聋作哑，才最稳妥。”
“在下有负于长公主厚望，惭愧不胜！”岑羲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儿，又后退了两步，长揖谢罪。
“算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太平公主翻了翻眼皮，不屑地摆手。“平身吧！以后做事胆子大一些，别老瞻前顾后就行了。”
“是，长公主！”岑羲答应着直起腰，头却继续低在胸前，没勇气与太平公主直面相对。以免自己表现得不够谦卑，像崔湜那样，被一脚踢出长安城。
太平公主见此，顿时又有些心软。犹豫了一下，勉强收起了怒容，低声说道：“算了，你谨慎一些也好，无论萧至忠，宗楚客，还是纪处讷，暂时都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这些家伙，个个都是人精，你刚刚进入中枢，的确应该懂得来日方长。”
“多谢长公主体谅！”岑羲暗松一口气，再度拱手。
“另外，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在心疼皇兄的身体。”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开，太平公主摇摇头，低声向其他人解释，“所谓不忍让皇兄情绪变化太大，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们在给自己留后路呢！今天圣上如此善待杨家，等到他们告老之时，就可以享受同样的厚待。”
话音刚落，褚祔立刻带头夸赞，“公主目光如炬！即便不在场，却比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若是换了在下，肯定跟岑侍郎一样，被宗楚客等人轻易就给骗过了。”
此举，邀宠的味道也太明显！登时，让薛稷、贾膺福两人，齐齐皱眉。正准备出言替岑羲化解一下尴尬，却已经听见太平公主冷笑着补充，“是人皆有私心，他们这么做，倒是无可厚非。只是，皇兄施恩于老臣，总得有个章法，不能随随便便，就推翻以前跟吐蕃的盟约，更不能因人而废事！”
“在下明天上朝之时，可以联络几个御史，请朝廷收回成命！”褚祔急着表现，果断高声提议。
“公主如果不想和亲之事出现变故，我等也可以在朝堂上，向圣后当面进谏！”薛稷和贾膺福两个虽然不明白，太平公主为何要盯着杨綝的孙女不放，却不能容忍褚祔继续独自邀宠，互相看了看，也硬着头皮承诺。
“不可！万万不可！”岑羲被吓了一大跳，冒着惹太平公主猜忌的风险，高声劝阻。
“为何不可？”太平公主听了，果然立刻就将面孔转向了他，双眼之中，寒光闪烁。
“此举，此举有为吐蕃人说话之嫌！”终究是岑文本的后人，祖上的硬气，多少还遗传下来几分。岑羲尽管被太平公主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硬着头皮回应，“我等身为大唐的臣子，却替吐蕃人说话，很容易被政敌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呵呵，你还真是谨小慎微！”太平公主柳眉倒竖，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冷笑声音听起来就像夜枭在鸣叫。
岑羲没勇气还嘴，却硬撑着不再低头。太平公主见状，顿时心中怒火翻滚，毫不犹豫将手摸向了兵身旁器架子上的皮鞭。然而，在手指与鞭子柄接触的刹那，她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上一个被她亲手推上高位的崔湜，已经跟她离心离德。如果她今天一鞭子抽下去，恐怕岑羲很快也会步崔湜的后尘。
而她再扶植第三个人进入中枢，却不知道需要再花多长时间。她的兄长李显已经时日无多，眼下这当口，因为控制不住怒火，把自己辛苦培养出来的臂膀变成陌路甚至仇家，绝非智者所为……
“呼——”反复思考过后，她最终收回了手，喟然摇头，“你说得没错！现在劝阻朝廷收回成命，的确有替吐蕃人说话之嫌！是本宫刚才气过头了。”
“长公主英明！”岑羲赶紧躬身行礼，唯恐太平公主改变主意，再给大伙出新的难题。
然而，太平公主却不肯接受他的马屁，又叹了口气，满脸沮丧地抱怨，“英明什么？本宫要是英明，就不会被皇兄压制得，连话都不敢说了。真正英明的，是皇兄。唉——”
再度叹了一口气，她幽幽地补充，“宗楚客和纪处讷等人，给他提鞋都不够。明面一手，他打着安慰老臣之心的名义，将杨家的孙女从和亲的队伍摘出来，既维护了他的仁君形象，又让别人不好指责他失信于吐蕃。而暗地里一手，他却是施恩给了碎叶镇的张潜，为皇嫂培养心腹。唉，从头到尾，他既不用花一文钱，也不用给姓张的加官晋爵，就让此人对他死心塌地！”
“圣上让杨家自行给孙女择婿，是为了拉拢碎叶镇守使张潜？”岑羲接触到的信息不如太平公主多，脑子顿时有些跟不上前者的思路，愣了愣，本能地询问。
“拉拢张潜，用杨家的孙女？莫非那杨家的孙女，生得国色天香？！”
“张潜最近的确屡建奇功，可圣上如果想要拉拢他，嫁一位皇族之女给他，岂不是更好？”
……
褚祔、薛稷、贾膺福等人，比岑羲还头大，本能地在一旁低声议论。
被众人孤陋寡闻模样，气得直翻白眼儿。太平公主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亲自开始陈述有关张潜的八卦，“当然是因为两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所以皇兄才特地成全了他们。据我所知，杨家的孙女，早在两年前，就跟姓张的暗中有了往来。只是你们这些人，全都被蒙在了鼓里！否则，两脚狐前两年，怎么每次都在关键时刻，突然出手拉姓张的一把？”
“在下，在下，在下一直以为，杨中书是在为朝廷提携后进！”褚祔终于恍然大悟，回应声里充满了钦佩。“没想到，他竟然是在提携自己未来的孙女婿！”
“不光你一个人没想到，很多人都被蒙在了鼓里。否则，两脚狐狸，名号岂不是白叫的？”太平公主又翻了翻眼皮，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我皇兄真正的左膀右臂，一个是张仁愿，一个就是两脚狐狸。这俩人之所以都对姓张的青眼有加，恐怕与姓张的勾搭上了杨家的孙女，有很大关联。否则，大唐年轻才俊多得是，他们俩怎么可能同时看上了姓张的一个人？”
这话，说得可就实在太亏心了。除了褚祔不顾读书人的脸面，低声附和之外。岑羲、薛稷、贾膺福等人，都果断闭上了嘴巴。
而那太平公主李令月，却仍然觉得心头郁闷难消，竟然不顾身份，像个寻常百姓家的长舌妇一般，忽然低声补充：“我总觉得，张潜和张仁愿两个，关系非同表面上这么简单。你派些得力人手，去查查张仁愿跟张潜之间的真正关系。张潜前年突然就冒了出来，说是在大唐举目无亲，偏偏又姓张。而如果毫无关系，张仁愿为何又那么好心，竟然冒着被麾下将士记恨的风险，将大把的战功赠送给他？”
“在下遵命！”褚祔终于成功得到了太平公主的关注，立刻抱拳领命。
岑羲、薛稷、贾膺福等人，则以目互视，随即，纷纷低下头去，做沉思状。
外边的天气很热，阳光也很足。屋子里，却仿佛有阴风阵阵，让人的手背，脖颈等处，缓缓地起了鸡皮疙瘩。
“皇后对张潜的态度如何？”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为屋子又平添了几分阴冷。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了岑羲的强项上。后者想都不想，就立刻给出了答案，“圣后对张潜，倒是不像陛下那么欣赏。不过，最近张潜战功不断，而圣后初次掌管朝堂，也的确需要一些喜讯来装点门面，所以……！”
“所以，皇后想不高看他一眼，都不成了！”太平公主抢过话头，咬牙切齿。“这就是此人的可怕之处，你根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一旦让他羽翼丰满起来，恐怕比杨綝和张仁愿两个加在一起都难对付。”
“长公主，在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明知道太平公主李令月心中对张潜余恨难消，为了大伙将来的共同利益，岑羲依旧认真地拱手。
李令月的眉头瞬间高高挑起，然而，她却再度强迫自己压下怒火，柔声回应：“说罢，没什么不当讲的。只要你说得的确有道理！”
“张潜此人，乃是百年不遇的奇才。”见太平公主虽然不高兴，却勉强还能听取自己的建议，岑羲心中顿时偷偷松了一口气，随即，尽量用对方能够接受的方式和语气补充道：“他日如果能被长公主所用，则长公主无论所谋何事，都必将无往不利。”
“本宫曾经派人向他示好，但是他油盐不进。”太平公主李令月点了点头，悻然回应。
“有本事的人，通常眼光也会高一些。”岑羲有意无意地向褚祔所在位置扫一眼，话语中若有所指，“而长公主招揽张潜之时，恐怕也没想到，他会成长到今天这般模样。”
“本宫派人送给了他一套院子，他没肯收！”太平公主也不是绝对不讲道理，又叹了口气，脸上郁闷难以掩饰，“现在看来，本宫当时出手的确小气了一些。但本宫当时怎么可能想到他居然如此有本事，竟能够……唉，算了，不说这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本宫现在，即便把全部身家都给他，恐怕也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但是至少，长公主跟他，也没结下什么化不开的仇怨。”岑羲接过话头，正色提醒，“以前珍宝阁和六神商行的冲突，乃是底下人所为。在长安城中，这种事情原本就司空见惯。而那次，据在下所知，姓张的还占了绝对上风，吃亏的人是长公主。”
“此人欺本宫太甚！”不听岑羲提起当年的商场交锋则已，一提，太平公主就又火冒三丈“天下除了母后和皇兄，还没人让本宫吃如此大的亏！如果不让本宫出了这口恶气，本宫今后，又如何去折服别人？”
扑面而来的杀气，令岑羲脊背发冷，然而，他却继续硬着头皮奉劝，“长公主此言差矣！输给了六神商行的，是大食人，不是您。而您过后对此一笑了之，才更显帝女心胸。相反，如果长公主连如此小的过节都放不下，会让那些曾经得罪过您的人，全都站到对手一边。”
“他们敢？”太平公主李令月柳眉倒竖，右手本能地再度摸向了身边的兵器架子。
“反正长公主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又何不殊死一搏？”岑羲本能地后退，声音却丝毫没有降低。
“那本宫就，就……”太平公主的手摸过皮鞭，摸过宝剑，摸过横刀，最后，摸了一只铁锤的柄上。
这柄锤，是她母亲武则天的遗物。最初，最初来自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
想当年，太宗皇帝有烈马难以驯服，问后宫诸多女子谁有好的建议。她母亲当年还是一个刚刚入宫没几天的懵懂少女，就提议拿钢鞭、铁锤和匕首，对付烈马。先钢鞭打，打不服就用铁锤砸，砸不服则一匕首捅死了事。
结果，太宗皇帝真就赐给了她母亲钢鞭、铁锤和匕首，让她母亲放手一试。而事实证明，她母亲的方法切实有效。这边才把铁锤举起来，那边烈马立刻就俯首帖耳，根本没用到匕首。
很多年后，她母亲取代了他父亲，执掌了大唐朝政。无论对他们兄弟姐妹，还是对待臣子，也同样是“钢鞭、铁锤和匕首”。
她母亲做了做过皇后，做过女皇，一生杀人无数，自己却活到了八十二岁，才病死于床榻。
而她，既然继承了母亲的铁锤……
“本宫知道你的意思！”将铁锤抄在手里，用力挥舞了几下，太平公主李令月瞬间做出了决定。“除非姓张的主动输诚，否则，本宫与他没有和解的可能。”
“长公主——”没想到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劝出如此一个结果，岑羲急得两眼发红，哑着嗓子，低声提醒，“凡事都要考虑代价。那张潜与安乐公主势同水火，圣后又极为护短。哪怕有圣上做主，圣后将来也必然容此人不下。而您如果再处处与他为难，等于亲手将他推给圣后，他非但文武双全，还总是能拿出人预料的利器，万一……”
“没什么万一，火药弹，本宫已经拿到了实物。火药配方，本宫早晚也能拿到。”太平公主一锤在手，哪里还肯听得进去别人的劝？撇了撇嘴，冷笑着回应。“况且本宫想要收拾他，也未必需要动用刀兵。”
“长公主，万不可继续于杨家女儿的婚事上再横生枝节。”岑羲苦劝无果，只好退而求其次，“杨綝虽然老迈，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却不容忽视。而让杨家之女退出和亲队伍，自行择婿，乃是圣上亲口吩咐。圣上别的事情都不管，却唯独将此事提出来，可见在圣上心中，此事的分量。”
“我知道！”念在岑羲对自己忠心的份上，太平公主没有朝此人的脑袋挥动铁锤，“我已经答应过你，不在此事上继续做文章。但是——”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着牙开始“排兵布阵”，“他在西域屠城放火，毁我大唐王师仁义之名，你等可曾听说？”
岑羲叹了口气，不敢再多啰嗦，但是，也没做任何回应。
“都是民间谣传，未必做得了真。”
“石国入侵大唐在先，理应对其有所惩戒。”薛稷和贾膺福两人，也不希望太平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四处树敌，相继低声回应。
只有褚祔，果断向前走了两步，高声说道：“听到了，虽然只是谣传，却未必是空穴来风。如果长公主准许，在下可以联合几个御史，一道在朝堂上弹劾张潜擅启边衅，滥杀无辜，贪墨缴获……”
一连串罪状没等罗列完毕，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噢，噢，威武！威武！我大唐，威武——”
“怎么回事？”李令月的兴致被瞬间打断，不快地将头看向窗外，“谁在发疯，大白天的，瞎叫唤什么？”
门外伺候着的婢女和奴仆们，全都吓得脸色煞白，却是谁都给出不一个准确答案。就在此时，通往前院的小径上，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人影。隔着老远，就朝窗子用力挥手，“母亲，母亲，大捷，唐军大捷。破石国首都俱战提，迫降其国主莫贺，重设大宛都督府！”
“什么？”李令月拒绝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看着来人高声询问。
来人正是她跟薛绍的儿子薛崇简，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母亲跟张潜的过节一般，此人兴奋地手舞足蹈，“大捷，张潜以五千将士攻破石国首都俱战提。石国国王莫贺不得已，割地请降。张潜上本，请求重设大宛都督府，以威慑昭武九姓！”
“当真？”李令月的手哆嗦了下，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憔悴。
“当真！”薛崇简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继续快乐地挥舞手臂，“报捷的信使，一路高喊着从西门冲到了皇宫之外。全长安的人都听见了。这是圣上即位以来，第一次攻破敌国的国都，外边的百姓，都在张灯结彩以贺！”
“当啷！”铁锤坠地，砸起无数砖屑！

第三十四章 回首
“大唐景龙三年六月戊寅，碎叶镇守使张潜破石国都城拔汗那，石国王莫贺请降，割俱兰城于大唐，以谢其国挑起战火之罪！并许诺赔偿黄金一百万两以为唐军出征之耗费。”
“上大悦，悯石国百姓谋生不易，特许石国分五十年清偿军耗。同日，下旨重建大宛都督府，以莫贺之弟奕胡为都督，行使宗正之权。大唐以都督府监督藩国，以此为始。”——《新唐书&#183;卷209》
“朕早就跟你说过，他是一员福将。”在太液池旁的寝宫里，李旦抚摸着妻子柔滑丰腴的脊背，满脸得意地说道。
时值盛夏，空气里隐约都带着一股火气，让人随便动一动，全身上下都感觉燥热。然而，今晚夫妻两个却都兴致勃勃，并且难得地鱼水和谐了一次。更难得的是，李显的小腿和膝盖，竟然隐约有了接受控制的迹象。虽然能够移动的幅度非常小，却让他清楚地看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嗯——”韦无双像一只小猫般，趴在李显的肚腩上，嘴里发出满足的长吟。
自从代替李显行使帝王权力以来，今天是她最为快乐的一天，让她整日都如腾云驾雾。
五千唐军西出葱岭，居然轻松地就攻破了别国的都城！虽然最后只割取了石国的一座弹丸小城以示惩戒，却是最近四十年来，大唐的国土第一次对外扩张。而在一年之前，突骑施叛军还在大食和突厥的联合支持下，差一点儿就夺走安西四镇！
五千唐军远征异域，却没花费朝廷一文钱和一粒米。所有军资，都由石国来担负。并且除了缴获之外，还让石国赔偿了整整一百万两黄金！
虽然对大唐国库来说，每年两万两黄金的进账，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可毕竟是纯粹的进账，而不是开销。要知道，大唐的国库，在五年之前还干净得连耗子都懒得在里边搭窝。而她这个皇后，三年前还为几万吊的贿赂，亲自为白马宗出头。
现在，如果慧范再拿几万吊来贿赂她，韦无双保证，她连宫门都不会让慧范派来的尼姑进。现在，若是谁还敢拿“女主当政，国力必衰”的话来指桑骂槐，她就可以直接抓起牛师奖与张潜联合进献的最新西域地图，砸破此人的脑袋！
她是女人不假，但是，她刚刚代替丈夫当政，就稳住了西域局势。而这次大捷，也是因为她善于用人，并且还在关键时刻，驳回了言官对领军之将的弹劾。
虽然，最初她力主派张潜去西域，肯定不是为了委以重任。虽然，当初她根本没想到，原本想要除掉的目标，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惊喜。但是，谁能否认，碎叶军在石国摧枯拉朽的时候，朝堂做主的是她呢？更何况，唯一知道她当初那些小心思的李显，又不会拆她的台，把这些秘密公之于众。
想到李显对自己的大力支持，韦无双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臃肿且半身残疾的胖子，似乎变得有魅力了许多。内心深处，隐约也又有一股湿热的火焰在缓缓跳动。
然而，令人略感遗憾的是，李显心中，显然已经没有了再来一次的激情。只是温柔地继续抚摸着她的脊背，像和尚念经般絮絮叨叨地叮嘱：“朕让杨綝的孙女回家，并非心血来潮。张潜至今未娶，甚至连同房丫鬟都没带去西域，很显然心中对此女看的极重。朕不等他把心思表明，就先成全了他，他必定会对朕心存感激。而如果等他主动提出来，用战功换杨綝的孙女，君臣之间的情分就会生疏许多。”
“三郎做事总是能未雨绸缪，胜出妾身很多！”韦无双听得有一句没一句，顺口夸赞。“妾身是女人家，见识不如你，还需要你多加指点。”
说着话，她缓缓低下头去，用猩红色的舌尖去舔李显胸口。然后，沿着胸口缓缓向下。
这些夫妻之间的小招数，在他们都年轻的时候，效果总是立竿见影。如今他们虽然都不再年青，招数却依旧好用，只是见效快慢的问题。
然而，李显却将手从她的脊背上拿了下来，随即轻轻撑住了她的肩膀，“无双，你听我把话说完。这次，由我亲自来下旨晋他的爵，增加他的实封，但是，不会升他的官职。”
“你要参加朝议？”韦无双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俯视着李显，低声询问，“御医可是说，你的身体需要静养！”
“只是一次。”李显知道妻子是关心自己，用商量的口吻回应，“处理完了这场大捷的首尾，我就继续回内宫静养。另外，接下来朔方军和安西军，会合力夹击突厥。我如果不露面，朝堂怕是有人……”
“圣上既然身体撑得住，尽管自便就是，没必要跟妾身商量！”内心深处的火焰，迅速熄灭。韦无双从丈夫身上爬下来，用丝绸做的凉被裹住身体，低声回应。
门外伺候的宫女听到动静，捧着银盆进来想伺候夫妻两个清理身体。却被她直接用刀子般的目光瞪了出去。李显迅速感觉到了她的不快，伸手去揽她的腰肢，也被她毫不客气地将手推到了凉被之外。
“无双，我不是担心你处理不好！”李显的手臂僵了僵，随即，苦笑着解释，“以张潜的功劳，拜为十六卫大将军之一，都足够了。我故意不升他的官，只给他晋爵赐田，是想最重要的一次施恩机会留给你。”
“臣妾多谢圣上鸿恩。”韦无双看了李显一眼，回应声里不带丝毫的感情。
“唉——”李显看得到，也感觉得到妻子的冷淡，轻声叹息。随即，又用极低的声音补充，“无双，按道理，我应该狠狠打压他，最好将他贬为县令、县尉，吓他个半死。如此，等我故去之后，你再重新启用他，才是最佳选择。只是，对突厥的最后一击就在秋天，我在这当口，不能无罪贬谪刚刚为国立下奇功的猛将。而突厥覆灭之后，我，我又怕自己未必等得到那一天！”
“你说什么？”韦无双的心思，全在丈夫不该出尔反尔，跟自己争权上。根本没仔细听李显的言辞。待后者都把话说完了，才猛然感觉到好像哪里不对劲儿，皱着眉头询问。
“我说，等我亡故之后，由你来给张潜升官，让他感激你的恩情，做你的忠心臂膀。”李显忽然笑了笑，眼睛里写满了如假包换的宠溺，一如二人新婚之初。
“你胡说些什么，你的身体结实着呢！”韦无双终于明白了李显的意思，两只眼睛里，立刻就又泪水滚了下来。“三郎，你别吓唬我，我，我不能没有你！”
“无双！”李显的眼睛也变得潮湿，却继续笑着摇头，“你先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三郎，我不准你说这些丧气话。三郎，我不准你……”韦无双用手捂住耳朵，连连摇头。心里都忽然如塞了一团麻般烦乱。
如果李显死了，肯定不会再有人跟她争权。太子性子软，年龄也小，只能老老实实做她的傀儡。那样的话，她成为下一个则天大圣皇后，指日可待。
但是，如果李显死了，她就没了丈夫。没有了可以依仗的靠山。无论遇到大事小情，就只能独自去扛，不能像现在这样，关键时刻总能找到人支招。
“无双，你听我把话说完！”李显用手将韦无双的手拉下来，轻轻握住，同时柔声补充，“武三思当年早就有用相王取代我的企图，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第一，是担心相王比我更难掌控，第二，就是担心张仁愿会带着朔方军，从河东那边一路杀回长安。”
韦无双明明轻轻挣扎一下，就能挣脱李显的掌控，却忽然失去了全身力气，任由李显握着自己的手，任由凉被从肩膀上无声地滑落。
当年的艰辛，历历在目。夫妻两个经常夜不能寐，相对坐着发愁直到天明。而日子好起来才几天，丈夫居然已经濒临油尽灯枯！
“张仁愿为人过于迂腐，资格也太老，你未必能驾驭得了他。而张潜却年轻且缺乏城府，你只要给他好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答你的恩情。”李显抬起一只手，轻轻抹掉妻子脸上的眼泪，“让他做你和太子的张仁愿，开头他未必做得好，但是，朕相信他会学得很快。”
“嗯！”韦无双用力点头，心中忽然悲伤得无法自已。
“别难过，朕生前能看到大唐重新恢复强盛，看到突厥覆灭，已经心满意足！”李显笑了笑，眼角终于也流出了两串清澈的泪水。“朕九泉之下见了父皇，也可以毫无愧疚地告诉他，朕没有辜负他，辜负他的是母后。”
“圣上，你一定能得偿所愿。”韦无双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用力点头。
“不要任由裹儿胡闹，国事和家事，必须分得清清楚楚。”难得有机会跟妻子说几句贴心话，李显想了想，继续不厌其烦地叮嘱。“朕当你答应过你，江山与你共享，朕一直没忘。”
“嗯！”韦无双继续用力点头，内心深处，充满了感激与不舍。
“太子的生母没什么靠山，所以，你对太子好一些，他必然会尊重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李显继续低声叮嘱，“你做监国太后可以，千万不要学我母亲，去做女皇。我母亲有整个武氏家族做依仗，你们韦家，虽然也人才济济，比起应国公武士彟。终究差了许多。等你哪天觉得自己老了，处理朝政也处理得腻了。就还政给太子，千万不要留恋不去，步我娘亲当年的后尘。”
“嗯！”韦无双的身体又是一僵，心中感激与不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她却继续温柔地点头，仿佛二人新婚之时那样，对李显言听计从。

第三十五章 张九龄
神龙三年夏，六月，帝携百官告捷于太庙。随即，帝下旨，封张潜为新城开国县侯，实封一千五百亩。仍以安西大都护府行军长史之职，兼任碎叶镇守使，从安西大都护牛师奖，征讨突厥。——《新唐书&#183;卷209》
……
消息传开之后，很多人都认为朝廷赏罚失当。特别是跟以前神龙天子对张潜的厚待相比，这一次，简直薄得无法再薄。
然而，无论已经致仕的两脚狐狸杨綝，还是素来喜欢为张潜说话的张说，毕构等忠直之士，对于神龙天子李显的决定，都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
长安距离西域实在太遥远了些，当加封张潜为开国县侯的圣旨送达军中，张潜已经带着麾下将士们返回了碎叶。同时带回来的，还有成群牛羊战马，成车的缴获物资和十几万石军粮！
“下官张潜，拜见钦差。还请钦差稍待，且容下官沐浴更衣，同时命人准备好桌案和高香，以接圣旨！”虽然前来传旨的钦差，是跟自己交情极深的张九龄，张潜依旧不敢怠慢，亲自迎接到了镇守使衙门口儿，叉着手向对见礼。
“行了，行了，用昭，差不多就行了。你对圣上尊敬有加，朝野皆知。即便弄得简单一点儿，也没有人会挑你的毛病。”张九龄被他气得直翻眼皮，撇着嘴还礼，“倒是给我的接风宴，需要准备得认真一些。为了赶在远征突厥之前，把圣旨送过来，我这一路上差点没被累散了架。”
“理当如此！”张潜大笑着点头，随即，上下打量张九龄。发现对方临时换好的官袍，居然变成了绯红色，腰间还系着一只银色的鱼袋，赶紧又拱手道贺：“子寿兄高升了，恭喜恭喜。碎叶距离长安遥远，我居然到今天才知晓。”
“总不能光看着你一个人平步青云！”张九龄翻了翻眼皮，抱着圣旨拱手还礼，“托你的福，圣上和圣后忽然想起来，我对你有过举荐之功。然后再加上这两年的苦劳，就授了我一个吏部司勋郎中。头天上任，第二天我就奉命前往碎叶向你传旨。”
随即，将圣旨直接塞给张潜，又笑着补充，“你自己先捧着，我的手臂还在打哆嗦呢。好几千里路，我二十多天就跑了下来，比打仗恐怕都辛苦。好在赶上了，否则，还得一路追着你去突厥。”
“子寿兄的确辛苦！”看到对方干瘦的身体和被晒暴了皮的面孔，张潜同情地拱手。“赶紧里边请，我这就叫人带子寿兄去沐浴更衣，然后宣读圣旨。”
“的确得先沐浴，否则浑身上下都是马粪味道，可怜我还是一个文官。”张九龄哭着脸点头，然后也不再跟张潜多客气，大步流星朝门内走去。
跟着他同来的随从，纷纷上前向张潜道贺，每个人都是风尘仆仆，满脸爆皮。很显然，大伙在路上都累得半死。
张潜见状，连忙又吩咐张贵替自己招呼大伙去洗浴更衣，同时送给每人一份礼物，让大伙共同分享自己的喜悦。众人早就听闻镇守使张潜家底雄厚，出手大方，所以也不推辞，一个个欢呼拜谢而去。
当晚，镇守使衙门就摆下了盛筵，招待远道而来的钦差。至于接旨和宣旨的仪式，则像以前一样，宾主双方默契地走个过场就算了结。
那张九龄乃是仪凤三年生人（公元678），比张潜大了整整八岁，比张潜麾下的一众文职幕僚，如王翰、付生、祝茂林、范无尽，邱若峰、黄景瑜等，也都大出许多。众人敬他人品，也仰慕他的诗才，皆称其为兄，纷纷上前敬酒。而张九龄则来者不拒，与大伙喝了个眼花耳熟。
而在酒宴结束之后，张九龄却不顾疲惫，醉醺醺地提出，要跟张潜一道，秉烛叙旧。待双方来到了书房，点起了蜡烛，端起了茶水，此人却又迅速收起了浑身上下的酒意，朝四周看了看，郑重向张潜拱手：“用昭，快想办法将愚兄留在西域。长安那边，暂时我是回不得了。否则，恐怕结果必是粉身碎骨！”
“你想留在西域？子寿兄，你确认不是在说醉话？”白天还在为张九龄升迁为从四品吏部考勋郎中而庆贺，到了晚上，竟然听对方想要留在西域，张潜即便反应再机敏，思路也有些转不过弯来，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我跟你之间，应该还没生分到，需要利用酒后吐真言这招！”张九龄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你不知道，眼下长安城里，有多少人羡慕你，能躲得这么远！大伙每天就像在旋涡旁游泳，稍不留神，就得被卷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旋涡？怎么会这样？圣上安好？”张潜喝酒时没有故意节制，稍微过了点量，脑子跟不上趟。皱起眉头，一边努力理解张九龄的意思，一边低声追问。
据他脑子里还剩的那点儿历史知识，张九龄将来可是要在唐玄宗麾下做宰相的人。哪怕最近长安城内再暗流汹涌，也不可能威胁到此人的性命。
不过，如果一切都按照原来的历史，眼下这段时间，娑葛还在安西耀武扬威，石国国主莫贺也正在跟大食人眉来眼去。安西军自保都未必有力气，怎么可能直捣拔汗那？更不可能配合朔方军夹击突厥！
‘如果因为我这个蝴蝶随便扇动了几下翅膀，就把张九龄给扇到了阴沟里，这罪过恐怕比做‘文抄公’大多了！’忽然一阵醉意上头，张潜懊恼地想。正准备再多问上几句，却看到张九龄佩服地向自己拱手：
“用昭果然厉害，一句话就到了关键处。圣上，圣上的身体有恙，从去年你离开长安那会儿，就由圣后代替他掌管朝政了。今年从年初到现在，圣上只在人前露了一次面儿，还是因为远征石国获胜，他去太庙献捷。”
“我，我是胡乱猜测，当不得子寿兄如此夸赞。”张潜顿时脸上发烫，赶紧轻轻摆手，“并且通过六神商行，我对长安那边的情况多少也能听说一些。”
这两句话，有一半是事实。六神商行从长安一路向西布点，虽然眼下还看不到任何商业效益。但在信息传递方面，却给张潜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很多发生在长安城内的事情，邸报没送到军前，商行的消息就抢先一步到了。而张潜在碎叶和石国所做的事情，通过商行的渠道，也能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传回郭怒和任琮两个的耳朵里。
至于另外一半儿，则是他不能说的秘密。按照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唐中宗李显死于韦后和安乐公主的联手谋杀。随即，大唐又进入了很长时间的动荡期，直到李隆基杀掉太平公主，真正做到了大权独揽。
所以，听张九龄一提起“旋涡”两个字，他本能地就朝李显已经中毒身亡方面想。却没料到，歪打正着，竟直接猜到了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
“有时候，能提前猜到，相当于未卜先知。”张九龄哪里知道，张潜是个穿越者？听他说得谦虚，再度钦佩的拱手，“用昭，你知道，很多人现在最佩服你的地方，不是善于制造利器，也不是扬威异域，而是每件事，几乎都能先行一步。没等别人窥探你的产业，就抢先一步入仕为官。没等旱灾发生，就抢先一步向朝廷献上了风车和机井。没等韦后临朝，又抢先一步离开了长安。”
“子寿兄，你再夸我，我可翻脸了！”张潜被夸得画呢还能发烫，皱着眉头抗议。随即，又悚然而惊，“今年京畿闹旱灾了？严重不严重，长安粮价几何？”
“从入夏到现在，就没怎么下雨。但京畿却没有受灾，全依赖了你前年所现的风车和机井。”张九龄咧了下嘴，轻轻摇头，“隆翁为了对付洪涝，把那两样器物在京畿周围架得到处都是。结果今年夏天突然大旱，风车和机井没用来排涝，反而从河里汲了水出来，灌溉了数万亩农田，令麦子大熟，长安城内，粮价只是微微动了动，就立刻又落回了原位！”
“那就好，那就好！”张潜闻听，顿时如释重负，随即，心中又涌起了几分得意。
作为穿越者，他并不是一味地依靠火药，来欺负古人。他终究做了一些对这个时代有益的事情，也算在征战之外，对大唐有所回报。
人酒喝得多了，注意力就很难集中。想着风车和机井，张潜的面前，就又出现了毕构那白发苍苍的模样。想到毕构，就又想起了将自己引荐给毕构的张若虚与贺知章。想到贺知章，张说的面孔，就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些人，都是他尊敬的长辈。虽然跟他没任何血缘关系，他却打心眼里，盼望这些长辈，个个都长命百岁，千万不要卷入长安城中正在暗中形成的政治旋涡！
“隆翁因为治水之功，升任陕州刺史，就要去赴任了。”知道张潜念旧，张九龄主动向他介绍，“差不多跟我同一天升的职，随后，我来西域传旨，他离开长安去陕州赴任。张侍郎奉命去了太原，为朔方军督办粮草辎重，也跟我走了前后脚。季翁忙着编纂一部大字典，基本终日躲在秘书监里不问世事。只有我，还在坚持上朝，所以越上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儿。”
“都哪里不对劲儿？子寿，你知道，我距离长安太远，很多事情，等我知道了，风波早就过去了！”张潜的思路，终于又被拉回了原处，皱了皱眉头，低声询问。
“很多地方！”张九龄想了想，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但是，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布局。包括隆翁去陕州和张侍郎去太原，都是其中一步。”
“是谁，你可有证据？”张潜听得暗暗心惊，抬手揉了几把脸，继续低声追问。
“不知道？也没证据！”张九龄否认得非常果断，然而，脸色却越发地难看，“本来，我还以为，萧仆射不可能跟人同流合污。然而，上个月，萧仆射却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圣后舅舅的儿子崔无谙。那宗楚客和纪处讷，原本就是圣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杨中书告老，萧仆射与韦家结亲，韦家本来，就有两人已经进入了中枢。如今，等同于六位具有宰相职权的人，五个姓了韦，只剩下一个岑羲，还资历甚潜，议事之时连坐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虽然明知道韦后肯定无法长久执政，张潜依旧听得心惊，皱着眉头低声沉吟。
而张九龄，好像还唯恐“爆料”不够猛，想了想，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能升任考勋郎中，一方面，是托了你的福。而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太平长公主忽然对我欣赏有加了起来！非但派人多次邀请我去她的府上饮宴，还将我以前写的诗，四处传给人看。”
“太平公主，请你去他府上饮宴？”张潜猛地低下头，仔细打量张九龄，越看，越觉得对方有帅气四溢。
“你别幸灾乐祸！”张九龄顿时就红了脸，狠狠推了他一把，低声叫嚷，“不是你想得那么龌龊。她请我过府，都是打着文会的名字，同时到场的每次都不少于二十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好，不多想，不多想！”张潜不敢再开玩笑，果断收起了审视的姿态，笑着摆手，“所以子寿兄，就想逃到西域来。说实话，换了我，肯定也跑。太平长公主跟皇后势同水火，无论你接没接受他的拉拢，一旦让皇后误以为你是他的人，肯定会给你当头一棒！”
“岂止是当头一棒？关键张某还会为此坏了名声！”张九龄跺了跺脚，满脸郁闷，“你若是能帮我，就帮我一把。如果连你也帮不了我，我宁可辞官不做，也不会给她做爪牙，如辱没自己的祖宗！”
“我当然愿意帮你！”甭说张九龄是自己的朋友，即便跟自己没交情，张潜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你太平公主的入幕之宾，想了想，果断点头，“只是我虽然挂着安西都护府行军长史的头衔，实际上，行使的却是正四品镇守使的职责。你在吏部是从四品考勋郎中，只比我低半级。我即便想把你留下，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这时候了，谁还在乎职位高低！”张九龄闻听，立刻连连摇头，“只要你给朝廷上一道奏折，说军前缺人帮衬，想请朝廷尽快委派可靠人手下来。我自己再上一份奏折，主动请求留下来帮你就行了。”
见张潜听得将信将疑，咬了咬牙，他继续补充，“朔方军和安西军联手荡平突厥，在朝廷眼里，是一等一的大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我既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太平公主的人，双方都巴不得我不回去，好给他们自己人腾位置。”
“这样？也好，我这边正缺一个长史。”相信张九龄不是酒醉一时冲动，才想不惜代价留在西域，张潜迟疑着给出答案。“只是级别才正五品，比你原来低了半级。按道理，你京官外放……”
“才半级？！”张九龄想都不想，干脆利落地打断，“只要能离开长安，哪怕两级三级，我自己都心甘情愿！”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做不了宰相，不能怨我？’张潜心里悄悄嘀咕，脸上却写满了笑容，“如此，就如子寿兄所愿！”
“初来乍到，还请用昭不吝赐教！”张九龄终于得偿所愿，高兴地拱手。刹那间，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轻松。

第三十六章 备战
不愧是在另一个时空做过宰相的人，张九龄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摸清了碎叶镇的大致情况。从第三天起，他以检校碎叶镇长史的身份，开始协助镇守使张潜处理日常事务。随即，又用了两天时间梳理与各部门之间的职责范围。到了第七天头上，就令张潜需要处理的工作量减轻了一小半儿。
好不容易逮到个能干活的，并且还不知道对方能在自己手下干多久，张潜当然不会跟张九龄客气。干脆，把为远征突厥大军筹备粮草物资的重任，也甩给了他。自己则集中全部精力，去处理军队和武器制造方面积压下来的事情。
“把教导团里，在出征石国之战中表现出色的逯得川、贺广厦等人，分派下去做旅率，队正，基本上，都按照当前的职务，升一级使用。把其他在征讨石国之战中立下战功和表现勇敢的弟兄，甭管原来属于碎叶营还是细柳营，抽调入教导团，交给张思安他们几个旅率以老带新。以后，此事成为惯例。”
目光迅速从麾下的将领和文职脸上扫过，张潜高声宣布自己的决定。
教导团制度切实有效，并且教导团的弟兄，对碎叶军的归属感，也明显强于碎叶营。所以，他准备将教导团当成自己的“黄埔军校”。不指望能培养出几个绝世名将，至少逐步用教导团受过训练的基层军官，取代碎叶营和细柳营原本的基层，让碎叶军整体向另一个时空的职业化军队靠拢。
众校尉、参军们，齐声称是。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军队中是个拿战绩说话的地方，谁行谁不行，全凭在战场上的表现。虽然碎叶军在征讨石国的行动中，始终势如破竹。但其他各部与教导团之间的差距，特别是老碎叶营旗下各部，跟教导团之间的差距，依旧能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有了差距，就必须想办法追赶。否则，就会被教导团越落越远。而碎叶镇凭着这次开疆拓土之功，明显进入了上升期。无论镇守使张潜本人，还是碎叶镇的将校和文职，前途都一片光明。这个时候，在唱众人如果有谁掉了队，或者不思进取，将来肯定得悔断肠子。
“张长史那边，大概需要六天左右时间，才能将出征前的粮草辎重准备好。而从碎叶镇行军到大军集结的盐泊州，大约需要十五天。”不光想要将基层的队正、旅率们回炉另造，对于校尉以上军官，张潜也没打算任凭他们“自由”生长。顿了顿，他又高声吩咐，“在这二十一天里，各团的正副校尉，除了教导团的正副校尉之外，白天履行各自的职责。傍晚之后，从戌时到亥时，全都到中军接受培训。凡是碎叶军现有的利器，从投射车、火龙车到手雷，每个人都必须学会熟练使用。”
“是！”众将校再度齐声答应。有的欣喜若狂，有的则愁眉不展。
火药弹、火龙车和手雷的威力，大伙都有目共睹。镇守使命令所有正副校尉学习使用这三样法宝，很显然，接下来会将这三样法宝，大量配备给各团。从此之后，弟兄们必然如虎添翼。
但是，当新兵器大量普及之后，一些将校的独门绝活，就会失去用场。而碎叶军的作战方式，也很快会面临一个较大的改变。如果有人学得太慢，或者适应性不强，难免会被后起之秀取代。
“还有，各团校尉回去之后，努力从各自麾下选拔身材高，膂力强，擅长投掷的士卒，上报到骆掌书记那边。他准备单独组建一支掷弹队，今后作为奇兵使用。”
回答声依旧整齐，大伙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有喜有忧。新兵种的出现，可以让碎叶军作为整体，攻击力更为强悍。然而，身高力大的兵卒，无论在哪个队，哪个伙，都是战斗力的核心。把他们大量抽走，势必给队伍的战斗力造成影响。
“最近几天，各团的日常训练，不得松懈。每天至少做到全副武装，骑马二十里往返。接下来远征突厥，我军未必有太多硬仗打。但是，赶路一定会赶得非常辛苦。”
“军纪必须严明，但是，本镇守使再强调一次。对士卒的惩罚，在非战争时期，必须通过明法参军。处死任何一名士卒，必须上报镇守使府审核。在审核结束之前，各团校尉，不得擅自动手，否则以乱杀无辜罪论处。”
“此番远征石国，分配到各人手中的缴获，可以集中去六神商行销售。或者卖给城里的其他商贩，谁手里的东西，谁自己做主，包括卖出去的价格。”
“各团校尉记得通知麾下弟兄，如果想寄物品、家书或者钱财给中原那边的家人，也可以委托给六神商行。商行每月十五，会准时派一支队伍返回长安，无论手中收没收到足够货物。”
“夏收在即，所有将士名下屯田的收获，会统一存入粮仓。屯田参军会将具体数量，写在纸上，作为凭证，下发给大伙。大伙可以拿着凭证全部领走，或者按照需要数量领走一部分。屯田参军那边只管帮大伙出入库，不会干涉。”
……
张潜注意到了将校们的表情，却没时间挨个跟大伙解释。只管按照自己和骆怀祖、周建良、王翰等核心人物商量出来的规划，把决定一条接一条宣布下去。
火器只要出现，在军中推广普及，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一些旧的思维习惯和作战模式，必须随之做出调整。只有将校们的思维模式和作战习惯，与火器能够相互适应，火器威力，才能充分得到发挥。否则，谁也不敢保证，哪天大唐军队又重演明末官军的悲剧，配备了鸟铳和重炮，被一群山林里只会射箭骑马的野人，打得望风而逃。
当所有决定宣布完毕，底下的将校们齐齐出了一口长气，心中的快意都远远超过了担忧。
张镇守使对大伙要求高不假，但张镇守使立功和赚钱本事，也是天下少有。一趟石国走下来，大伙每个人的官和勋，都上升了一大截不说，分到手的财物，也远超期待。再加上屯田司给大伙收上来的粮食，即使现在就受伤退役，做个富家翁也绰绰有余。（注：唐代官爵分为职位，散官和勋。职是实际职务，散官是等级称号，可以同级补缺。勋是名誉称号。）
“六神商行名下的店铺里头，今后，所有碎叶镇将士，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只要在购买物品之时，出示腰牌，都可以直接打八折。”知道培养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不能光靠先进的武器和严格的军纪，张潜想了想，又抛出了一条新的政策。“这条政令，在全天下的六神商行名下的店铺都有效，无论是在西域，还是在长安。哪怕你要买一架车犁，也同样可以要求掌柜打折扣。”
“多谢镇守使！”
“镇守使威武！”
“镇守使公侯万代！”
……
刹那间，议事堂里欢声雷动，所有将校都笑逐颜开。特别家在京畿地区的将校，知道六神商行里边出售的都是些什么紧俏物品，一个恨不得当场手舞足蹈。
“回去之后，把这条政令，传达给所有弟兄知晓。”张潜自己的心情，也被大伙感染，微笑着高声补充。“骆书记，王司士参军留下，其余人散会！”
“遵命！”众人早就习惯里张潜嘴里不时冒出来的新鲜词语，齐齐拱手，然后兴高采烈地告退。不多时，议事堂里就只剩下了张潜本人、骆怀祖和王毛伯，整个大厅立刻就变得空空荡荡。
“呼——”目送大伙离开，张潜长长地吐气。
时间太紧迫了，张九龄主动留在碎叶帮忙，让他如鱼得水。然而，同时也清楚地提醒他，动荡期已经越来越近，留给他做准备的时间越来越少。
如果此刻他只是个富家翁，当然可以像初来乍到时所希望的那样，躲在乡野中，笑看长安城内风云变幻。然而，他却早在两年多之前，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如果他记忆里那点仅有的历史知识没出现偏差的话，李显死后没多久，太平公主就打着给李显报仇的名义，带领李氏皇族发动了政变。韦后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身首异处，凡是跟随韦后走得近的人，包括骄横跋扈但是却没有脑子的安乐公主，全都死于非命。
两年前，很幸运，他没有成为安乐公主的夫君。然而，很不幸，他也把太平公主得罪了个死死。
李显这次虽然没有升他的官，却将巧妙地寻找借口，将杨青荇从和亲队伍里摘了出来，准许杨家给孙子择婿自嫁。其背后隐藏的目的，想必长安城里很多人都能猜得清清楚楚。
而张潜自己，在对李显心存感激之余，却愈发清楚地看到，自己跟太平公主，已经势不两立。
韦后未必会听从李显的安排，将他视作心腹和臂膀。但以太平公主的心胸，却绝对会将他视作仇敌。万一太平公主掌握大权之后，不顾一切对他展开报复。张潜能够依仗的，恐怕除了六神商行之外，就只有碎叶军。
在火药弹和黑火药已经交出去的情况下，他必须争分夺秒将火枪打造出来。哪怕用钱去堆一队火枪兵出来，也好过届时任人宰割！

第三十七章 意外
“坐吧！”片刻之后，张潜朝着特地被自己留下来的王毛伯看了一眼，笑着吩咐。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向骆怀祖，“骆书记，你去取一套粟特国的紫金八宝琉璃酒具来。王参军留守碎叶打造军械，劳苦功高，理应有所补偿。”
“是！”骆怀祖答应一声，转身去取赏赐。王毛伯则受宠若惊，躬着身子连连摆手，“折煞了，折煞了！镇守使，属下寸功未立，哪有脸面受如此重奖？还请镇守使……”
“要你收下，你就收下。你武艺虽然好，但立功的地方，却不应该在沙场之上！”张潜笑了笑，低声打断，“今后，碎叶军中，军械制造这块的分量，肯定会越来越重。你身为司士参军，注定就要多辛苦一些，却不能像别人一样风光。”
“属下，属下愿意为镇守使效死！”王毛伯被感动得眼睛发红，躬身表态。
“坐下说话！”张潜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再次吩咐。举手投足之间，隐约已经有了几分儒将味道。“关于碎叶城中各个作坊的情况，我回来之后一直没顾上了解。今天刚刚你来了，就准备跟你问问。”
“镇守使请坐，属下站着就好！”王毛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好生忐忑，扭着身体拱手。随即，又赶紧快速补充，“属下不是不知道好歹，属下平素打铁，站习惯了，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也好，我也不喜欢老坐着！”张潜愣了愣，随即，大笑着点头。“咱们就站着说事情，碎叶镇的各处作坊，最近进展如何？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麻烦没有？”
“启禀镇守使，水车，风车，地炉，碾铁机，都是照着长安那边原样弄的，没遇到任何麻烦。”王毛伯脸色一红，躬着身体逐条汇报。
“锻锤改成了风力和水力两种推动方式，以免冬天时河面结冰，无水力可用，目前工作已经恢复了正常。”
“比起长安，这边的铁矿好像品质更好一些，地炉里冶炼出来的镔铁经锻锤锻打之后，造出来耀星铠和镔铁背心，比原来的还结实。但工匠的手艺，远不如长安那边，所以眼下主要在打造镔铁背心，耀星铠全都委托给了六神商行，从长安那边打造好了再运过来。”
“理应如此，耀星铠是给将领用的，原本也需要不了多少！”张潜对王毛仲的工作态度非常满意，微笑着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原本以为，即便照着长安那边铁器作坊照搬，至少得到入秋之前才能见到结果。没想到自己去了一趟石国，回来之后，你已经能用当地的铁矿打造耀星铠。”
王毛伯得到了表扬，脸上却没露出丝毫得意。讪讪地抬手擦了一把汗，苦笑着补充，“多谢镇守使夸赞，属下愧不敢当。这些都是以前镇守使手把手教过属下的，所以属下重复着再做一次，倒也容易。但是，但是出征之前，镇守使布置的任务……”
后退半步，他老老实实地躬身谢罪：“属下无能，至今也没打出一根合格的铁管来。甘领镇守使责罚！”
“一根都没做出来？遇到什么麻烦了？”张潜给自己留的后手，就是火枪。听王毛伯说，一根合格的铁管都造不出来，忍不住失望地皱起了眉头。
“炸膛！要么就是重得厉害，需要两人抬着！”王毛伯脸色红得几乎滴血，声音里也充满了愧疚，“属下无能，用了好几种方法制造镔铁管子。然而，管壁厚薄却很难保证。”
偷偷看了看张潜的脸色，他继续汇报，“薄的那种，十根管子里头，只要放进半两以上黑火药做试验，基本就会有两到三根炸膛。厚的那种，倒是不炸膛了，却比青铜还重，造价也不低于青铜。除非像镇守使这样天生神力的人，否则必须俩人抬着才能正常使用。”
“嗯，居然这么困难？”张潜听得又是一愣，然而，却没有对王毛伯做任何指责。
在他看来，镔铁枪管制造失败，未必是由于王毛伯没有努力。而是任何技术进步，都需要不断从试错中，才找到的正确方向。既然自己作为穿越者，都没办法造出合格的镔铁枪管。王毛伯以前连枪管的概念都不知道，想要从无到有把枪管造出来，恐怕难度更高。
“属下无能，辜负了镇守使所托，愿意接受任何处罚！”王毛伯不敢看张潜的脸色，也没注意到，张潜的声音是否带着愤怒，只管继续低头谢罪。
“处罚你什么？是干活没有卖力气，还是肆意挥霍钱财？”张潜迅速收回心神，笑着伸手将王毛伯的身体扶正，“别灰心，继续想办法。你是我麾下武将之中，做铁匠活做得最好的一个。如果连你也造不出合格的镔铁管子，别人更造不出来。”
“属下，属下……”王毛伯又是感动，又是内疚，继续红着脸流汗。
在他心里，张潜不但是恩公，还是整个王家的贵人。他之所以能够重新获得功名，并且职位品级还快速追上了他的已故父亲，全靠张潜大力栽培。而恩公交代下来的事情，他却迟迟没有获得任何进展，实在有些对人不起。
“说说你都用了哪些方法，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出点儿主意。”知道王毛伯是什么性子，张潜也不没完没了地安慰他，笑着将话头引到问题的本身上。
王毛伯立刻就有了精神，快速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高声汇报，“一共用了三种。第一种，是像卷烟囱那样，直接拿铁皮卷，然后钎焊补缝。基本上根根都炸，所以属下就放弃了。”
“第二种，是中间放一根铁棒，用铁板围着铁棒环绕锻打。然后再烧焊补缝，制造第一层铁管。最后于外边再套上另外一层铁管。但还是不行。如果铁板选得太薄，十根里头，至少有两到三根会炸膛。如果铁板太厚，做出来的东西就重得需要俩人抬着走。”
“第三种，是先锻打出一根铁棍来，然后用钻头钻孔。也会炸膛，但是机会比第二种小，大概二三十根里头才炸一根。”
“那就采用第三种办法，然后再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炸膛，再针对问题做改进就是！”张潜接过话头，笑着吩咐。
对于如何制造枪管，他也不懂。但直觉认为，还是第三种最靠谱一些。至少，不需要考虑焊缝是否严密问题。（注：实际上早期火铳用的大部分是第二种方式。）
“是！”王毛伯满脸佩服地拱手，“属下现在，也采用的也是第三种办法。目前看到，引起炸膛的原因是，钻管时，钻头和铁棒的中心，无法保证始终对齐。人手也很难扶着铁棍始终不动。而只要钻头一歪，或者铁棍一动，钻出来的铁管，外壁就厚薄不均。如果歪得太厉害了，炸膛就无法避免了。另外，钻头也不够硬，用着用着，就废了。需要拿出来重新淬火。而淬火之后，钻头还得重新对齐，无法保证就在原来的位置。”
“嗯？”张潜闭上眼睛，脑海里想着在铁棒上钻孔的画面，低声沉吟。
“属下，属下无能！”王毛伯不敢打扰他，垂着手站在一旁，小声嘀咕。
张潜摆摆手，示意王毛伯不要说话。继续闭着眼睛，从脑海里搜索自己看过的所有书籍、资料和影视画面。
终究是个穿越者，哪怕没有掌握相关知识，在他脑海里，却不缺一些解决相似问题的方法可供借鉴。因此，大约在一刻钟之后，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笑着走向帅案，拿出纸笔，勾勾画画。
“不要用手扶着铁棍，你造这样一个带着螺栓和螺纹的夹子，把铁管夹稳，直立于钻头之下。让钻头始终竖直着向下钻。”
“是！”
“钻头不要用手拉，改成水车或者风车带动，出力就能持续且均匀，钻的速度也远比手快。”
“另外，试试造钻头的钢料，也像炼制镔铁一样，用地炉来炼制。炼的时候，试试多加一些石墨粉进去。”
“是！”
“另外……”
他说一句，王毛伯回答一句，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心悦诚服地拱手。“镇守使英明，如此，至少铁棍的中心，容易对准得多！造钻头的钢料，属下原本准备请商队帮忙去买大食钢。如果用地炉加石墨能够炼制的话，就又能省下不少事情。”
“如果大食钢好用，买就是。如果能捎带着买下大食人炼钢之法就更好，我记得地炉炼制镔铁技术，就是从波斯人手里买来的。”张潜想了想，笑着点头，“此外，你也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全揽了，有些问题，集思广益肯定效果更好。甚至可以考虑悬赏，谁能解决问题，就给他一大笔奖励。以免工匠们藏私，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是！”王毛伯痛快地答应，随即，看了看张潜的脸色，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出来。碎叶镇的所有器物制造全部由你负责，你若是畏手畏脚，底下人就更没法干活了！”张潜笑了笑，低声鼓励。
“粟特人，粟特人除了经商，手巧也是出了名的。属下以前见过他们打造的首饰，样式非常精美，花样也极为复杂。”王毛伯立刻有了勇气，低声请示，“属下提议，可以去石国招揽一些粟特工匠帮忙干活。如此，无论造铠甲，还是造车犁，产量都能提高很多。”
“粟特工匠？你确定他们手艺能行？”张潜在石国一路只顾着打仗，根本没功夫了解民间的事情，皱了皱眉，低声询问。
如果王毛伯说的是事实的话，倒是一个意外之喜。碎叶这边，眼下最缺的就是合格工匠。虽然以镇守使府和六神商行开出来的薪水，让突骑施人馋得两眼发红。可突骑施人骑马放牧个个都是好手，进作坊做事，则立刻变得呆头呆脑，不添乱就不错了，根本甭指望他们能帮上忙。
“不像突骑施和突厥人，粟特人一半放牧，一半务农做生意，有自己的城池。有自己的城池，就需要作坊和工匠。”唯恐张潜听不明白，王毛伯解释得极为仔细，“只有骑在马背上居无定所的，才一个个笨手笨脚。”
“这话很有道理！”张潜点点头，笑着表示赞同。
“石国刚刚被镇守使击败，其国内工匠，接下来日子肯定会非常艰苦。咱们这边只要正常开工钱，他们就巴不得过来干活养家糊口。如果镇守使怕他们偷师，可以让他们带着家眷过来，然后将家眷扣下作为人质。只要他们敢学了本事就跑，便杀了……”
话没等说完，张潜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赶紧摇头打断，“可以请粟特工匠过来，但是不要抓人的家眷。强扭的瓜不甜。换个方法，你给足了钱，然后告诉他们，只要干得好，就可以赏赐他们全家搬到大唐来居住，全家加入唐籍。这样，肯定比绑了他们的家人为质，更能让他们更死心塌地。”
“镇守使英明！”王毛伯再度拱手，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
这绝对不是他故意谦虚，另一个时空的世界顶级强国，又有几个不是向全世界吸引各行各业人才？而眼下的大唐，从官方到民间，心胸也都极为开阔。只要有本事的人，就能获得承认，很少因为其出身于异族，就对他另眼相待。
想到大唐对异族的包容，他立刻就想到了王毛伯自己，其实也是高句丽人。随即，脑海里灵光一闪，笑着询问：“令尊以前在军中的朋友里，有没有一个姓高，名舍鸡的。也来自高句丽，据说身手不俗。”
“高舍鸡？”王毛伯跟不上张潜的跳跃思路，楞楞地摇头，“没有。家父昔日的旧交当中，姓高的有好几个，但名字这么奇怪的，却从没印象。不对，我阿爷的旧交中没有。但我自己却认识一个，姓高，舍己，高舍鸡别人给他的诨号！并且眼下就在安西！”
“高舍鸡在安西！”张潜顿时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他有没有一个儿子，叫做高仙芝的。今年多大了，可曾从军，在谁帐下效力！”
老天爷，真是太给张某人面子了！刚刚有张九龄主动来投奔，随即又把高仙芝送到安西来。如果帐下有这样一文一武，哪怕造不出火枪，自己也可以放心大胆地，称一称李令月那疯婆娘的斤两！
“高舍己眼下就在龟兹，于牛大都护帐下做城门校尉。他跟我是同族，所以我路过龟兹之时，受人之托，顺路给他带了一份家书。”不明白张潜为何会如此看重高舍己的父子，王毛伯犹豫着回应，“至于他儿子，他家大儿子早年夭折，老二好像就叫高仙芝，今年才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不知道是不是镇守使要找的那个？”
“你说啥？高仙芝才八岁？”张潜愣了愣，心中的狂喜，顿时全都变成了失落。
人心不知足，得陇就望蜀！自己居然刚刚收留了张九龄，就又做梦去招揽高仙芝。只可惜，老天爷不肯帮忙，日后的大唐名将高仙芝，居然才开始换乳牙！
正偷偷自嘲之际，却听见门外有人高声禀告：“报，镇守使，姑墨城王县令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赶紧让他进来！”张潜闻听，立刻收起了心中纷乱思绪，果断下令。
姑墨县令王元宝，同时担负着重建姑墨城和为六神商行在西域布局的重任，能让此人忽然放下手头担子，跑到碎叶来拜见自己，肯定不会是小事儿。所以，即便再忙，张潜也得第一时间让他入内汇报。
事实证明，张潜这次的判断，错得很是离谱。王元宝的确不是无故返回碎叶，但是，他所为的事情，却既不是重建姑墨中遇到了麻烦，也不是六神商行在西域的布局。而是，护送一个他认为极为重要的人。
“杨家姐姐说，郎君身边可能缺个人帮忙管账！”跟在王元宝身后，紫鹃掀开满是灰尘的绸布斗篷，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忐忑和欣喜，“所以，婢子跟她商量之后，就主动请缨赶了过来。郎君，长安距离这里好几千里路，请看在紫鹃一路辛苦的份上，莫要立刻赶紫娟走。”

第三十八章 威名
有道是，当兵三年，见到母蚊子都觉得亲近。
从去年夏天离开长安到现在，张潜整整一年多身边都没有任何女子，忽然见到了紫鹃，无法不眼睛发亮。
而紫鹃的到来，不仅仅给他带来了生活上的方便，同时也明确地表达出一个信息，杨青荇并不排斥紫鹃的存在。
“这该死的男权社会！”傍晚处理公务，又听到了熟悉的数钱声，张潜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开心地冲着天空挥动拳头。
虽然不至于上脑到现在就胡天胡地，但身边有个小美女，光是看背影，也比天天对着一群大老爷们舒服。更何况，紫鹃在张家庄时，就已经被他培养成了一个合格秘书，很轻易地就能将他的生活和工作中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乎，外有张九龄，内有紫鹃。在来到西域一年多之后，张潜终于又过了几天“大老爷”日子。只可惜，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很快，张九龄将辎重准备结束。他不得不点齐了五千兵马，赶赴盐泊州，与牛师奖所带领的安西军主力相聚。
经历了大半年时间的休整，驻扎在龟兹的安西军本部兵马，实力已经完全恢复。军心和士气，也在牛师奖老将军的全力调整下，重新到达了巅峰。而有关张潜利用新武器，在石国所向披靡，一日破一城的传说，更是让安西军本部，对即将进行的大决战充满了信心。
“行军长史勿怪！老夫故意拿火龙车和火药弹来说事，也是迫不得已！”与弟兄们的盲目乐观不同，安西大都护牛师奖在与张潜重新相见的第一天，就悄悄向他交了实底儿，“去年春天，周以悌所部兵马，实在输得太惨。以至于很多弟兄，闻听野战二字，就勇气尽失。老夫如果不尽力将火龙车和火药弹的威力夸大一些，万一突厥可汗墨啜被逼得狗急跳墙，全力向西，弟兄们在野外未必挡他得住。”
“大都护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属下唯您马首是瞻！”听老将军不叫自己的表字，而是直接喊自己的官称，张潜不敢怠慢，赶紧拱起手，郑重表态。
“火药弹之威力，你上次派来的弟兄，已经给老夫演示过。但郭鸿和韦播二人所部人马，却只是耳闻。”牛师奖拱手还礼，随即，又认真地商量，“特别是韦播那边，他年初刚刚从长安赶来赴任，麾下将士又是败军重建，肯定外强中干。所以，待郭鸿和韦播二人率部赶到之后，老夫想请行军长史从麾下抽调一支精锐，数辆火龙车和投石车，当众演示这两样利器，还望行军长史不要推辞。”
“没问题，大都护尽管下令。属下这边，有一团弟兄，平素专门训练使用火龙车和投石车。大都护如何需要，可以随时调遣。”张潜想都不想，果断答应。
用先进武器来鼓舞士气这招，他在另一个时空的网络中，屡见不鲜。所以，丝毫不觉得牛师奖的谋划，有什么不妥。而他自己从安西大都护府行军长史角度，也希望能让安西军各部，都在与突厥交战之前，就竖立起此战必将大获全胜的信心。
此外，张潜也不希望出现，碎叶军正在前面顶着突厥人打，两翼的于阗镇军和疏勒军，却忽然全线溃败的情况。那样的话，碎叶军所持的武器再先进，作战再勇敢，也必将陷入被动，甚至因为受到友军的拖累，而陷入绝境！
“碎叶军刚刚结束远征，肯定人困马乏，如果有什么需要，用昭也千万别跟老夫客气。”见张潜还像一年之前那样，对自己尊敬有加，牛师奖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想了想，笑着叮嘱。“虽然你们碎叶镇，是有名的大户。可老夫终究还顶着个大都护的名头，不能白拿了你的。无论是人马，还是粮草，用昭尽管说，老夫只要能拿得出来，绝不吝啬！”
“前辈不必客气，若不是您在后面全力给晚辈兜着，晚辈在碎叶，未必做得如此顺风顺水！”张潜闻听，立刻也改了称呼，第三次笑呵呵地拱手。“人马暂时倒是不需要补充，虽然碎叶镇只有两个营，但这当口补充新兵，反而是累赘。不过，粮食缺口甚大，还有箭矢……”
“你那边还缺军粮？你在碎叶镇屯了那么多田？”牛师奖这次没有还礼，而是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歪着头打断。
然而，不待张潜解释，他自己又大笑着点头，“也是，碎叶那边天气冷，你又刚刚远征石国，来回人吃马嚼，多少存粮也得折腾干净。”
“关键碎叶那边全是生田，两三年内，都打不出多少粮食！”张潜眼皮都不眨，认认真真地补充。“而箭矢这东西，打一仗下来，没有几十万支就支撑不住。碎叶镇总计才几万人丁，全都去造箭矢，都供应不上。”
“也是，你那边人丁太单薄了！”牛师奖揣着明白装糊涂，然后又笑着挥手，“缺口有多大，你自己去司仓那边调拨，无论粮秣还是辎重。你是行军长史，这原本就是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没必要请示老夫！”
“多谢大都护看顾！”张潜心满意足，高声致谢。
“镔铁背心，你那边无论是否有富裕，都再匀给老夫两百套！”牛师奖才不会让张潜白占便宜，立刻提出自己的交换条件。“另外，老夫听说，你那边可以把火药弹做得像葫芦般代大小，叫做掌心雷，给老夫送五百枚过来。”
“镔铁背心，晚辈回去之后，就能派人送过来。”张潜想了想，低声回应，“但是掌心雷，晚辈这边叫此物为手雷，使用起来极为危险。万一操作不当，就会把自己炸个粉碎，您老……”
“你再派几个认真的人，过来教老夫的亲兵如何使用此物！”牛师奖皱了下眉，立刻就给出了一个最恰当的解决方案。
张潜无法拒绝，只好笑着点头答应。随即，又请牛师奖调拨一些金银铜钱给自己，以便战后鼓舞麾下弟兄的士气。
他倒不是故意拿捏对方，而是通过讨要粮草，辎重和金钱，表明碎叶镇做不到自给自足，以便让隐藏在安西军中的各方眼线把消息送回京师，安某些人的心。而牛师奖，显然也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猜出了他的用意之后并不戳破，只管陪着他一道演戏，顺带从他手里往外抠好处。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很快，就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相视一笑，默契地将话头，拉回了即将进行的大决战上。
牛师奖在壮年时期，曾经在朔方一带担任折冲都尉，跟突厥人多次交过手。但是，当时大唐内乱不断，基本处于守势。而突厥则因为刚刚缓过元气来，也没胆子将战事无限扩大。故而双方之间的大多数战斗，都是局部冲突，既表现不出彼此的真正实力，又为接下来的大决战提供不了多少借鉴。
张潜在去年冬天，也跟突厥的一支偏师交过手。但是，因为对手过于轻敌，而他这边又毫不犹豫地祭出了手雷这种前所未有的秘密武器，所以战斗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同样给接下来的大决战，提供不了多少借鉴。
结果，一个大都护，一个行军长史，对着舆图比划了好一阵，却悻然发现，彼此都是在纸上谈兵。不得己，只好做出决定，此战稳扎稳打。以给朔方军那边提供有力配合，封堵突厥人西窜之路为主，坚决不贪功。以免因为既不熟悉敌军，又不熟悉地理情况，遭受兵败之耻。
这个决定，当然让人兴奋不起来。但是，却也避免了任何轻敌大意，阴沟翻船的可能。同时，也让牛师奖和张潜两个，更坚定地认为，需要将安西军各部凑在一起统一行动，以免任何一部遭到突厥人的打击，其他各部救援不及。
两日后，疏勒镇守使郭鸿带着五千兵马赶到。又过了一日，于阗镇守使韦播也抵达了盐泊州。四路兵马加起来总计两万五千余众，在牛师奖的统一指挥下，就地展开演练。专门花费了十天功夫，将旗号，通讯，彼此之间的配合，联络，以及各种新老兵器的使用，从头到尾，演练了一个遍。
结果正如牛师奖最初所盼望，当亲眼看到火龙车和火药弹的巨大威力，特别是对战马的巨大震慑力之后，无论是来自疏勒的大唐将士，还是来自于阗的大唐将士，都士气暴涨。而原本曾经悄悄打算跟张潜争一下风头的于阗镇守使韦播，也果断改变了主意，将全部小心思主动掐死在了萌芽状态。
牛师奖见状，干脆趁机宣布，从各镇来的兵马，皆以驻地为名，自成一营。然后，以碎叶营为前锋，疏勒营和于阗营为左右两翼，龟兹营为中军，四路兵马排成垒字行，出征突厥。并且约定，大军每上、下午各行军三十里，每路大军之间，相隔不得超过十里，任何一路遭到突厥兵马攻击，无论其能否应付得来，另外三路必全力向其靠拢。
众将凛然称诺，随即，陆续拔营启程，离开盐泊州，浩浩荡荡奔向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位于东北方七百里外金山脚下的玄池。（注：玄池，额尔齐纳河中间的大湖。金山，即阿尔泰山，与金山道的金山不是一个地方。）
那玄池周围和金山南北两侧，原本是葛逻禄各部的聚居地。该部可汗，世代受大唐册封，袭任瀚海都督。然而，去年春天周以悌率领唐军与娑葛血战之际，该部可汗承宗，居然放任一支突厥兵马，穿过自己的领地，直接杀到了碎叶城下。
过后，突厥可汗墨啜感谢承宗的借路之恩，将洗劫碎叶所得金银细软，分了十车给他，承宗也欣然接纳。大唐派遣使者向瀚海都督府问罪，承宗则推说自己当时生病，无力阻拦突厥大军，只好虚与委蛇。而因为当时安西四镇未定，大唐使者也只好捏着鼻子，承认了这种说辞。
如今，两万五千多安西唐军，忽然直奔玄池而来，那葛逻禄可汗承宗得到消息，哪还睡得着觉？果断命麾下得力干将们，骑着骏马四下吹响号角，将金山南北两侧的适龄牧人，全都召集到了玄池之畔，“恭迎”王师。
知道自己麾下的族人虽然数量庞大，但战斗力却跟唐军差得甚远。而万一葛逻禄部受到重创，东北方的结骨部和正东方的拔悉密部，肯定会趁机扑上来，将葛逻禄部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承宗可汗也不想一味跟唐军硬扛，在整军备战的同时，又将麾下外宰相多懒派了出去，赶着五千只绵羊，五十头牛，犒劳唐军，并且郑重表态，如果唐军目标是剿灭突厥，葛逻禄部五万健儿，愿意自带兵器战马粮草相随。（注：葛逻禄官制受大唐和突厥双重影响，设有外宰相和内宰相各三人。也有特勤，叶护、设、阿波、达干、梅禄等部族官职。）
按照他的经验，大唐向来对塞外各部宽容。只要自己摆出一幅枕戈待旦姿态，并且承诺派兵与唐军一道征讨突厥。大唐的将军们，为了不节外生枝，肯定会给重新接纳葛逻禄部的投靠，甚至还可能在灭掉突厥之后，扶植葛逻禄部取而代之。
只是，好梦向来容易醒。
七天后，还没等他麾下各部青壮在玄池附近集结齐整，外相多懒，已经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人没等跳下坐骑，就在马鞍上高声示警，“大汗，快，率领王庭迁徙。唐军，唐军要跟您算总账！”
“算总账？！”承宗一脚踢开伺候自己的可敦（妃子），三步并做两步冲到王帐门口，抬手将多懒从马背上扯了下来，高声质问，“你没跟他说，咱们是被逼无奈，才给突厥开的道路么？”
“说了，牛师奖也听了！”多懒被勒得喘不过气，红着脸回应。“但是，行军长史张潜不，不肯。大汗饶命，属下对您忠心耿耿！”
“他不肯什么？”发现多懒脸色已经发黑，承宗将此人掼在地上，继续厉声追问。“什么时候，行军长史可以做大都护的主了？”
“他不肯放过您，放过葛逻禄部！”多懒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喘息，一边流泪，“牛师奖对他言听计从。他说，说，让您要么自己把自己捆了，去军前请罪，要么放马来战。想再做墙头草，不如去做梦！”
说罢，不待承宗决定，又高声催促：“大汗，走吧，赶紧走吧。传说中的魔雷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他一挥手，半座小山都被直接被炸雷削平了。咱们集结其再多的族人，也不够他用魔雷来炸！”

第三十九章 定谋
“葛逻禄人得罪过你？你好像特别不待见他们。”按照张潜的建议，赶走了葛逻禄外相多懒，牛师奖满脸困惑地询问。
在他印象中，张潜一直是个性子非常和善的人，做事很少不给对手留活路。这一点，无论在他于长安所做的那些事情上，还是在最近他对石国特勤奕胡的处置上，都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明。然而，却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将主动前来投效的葛逻禄人，视作寇仇？
当然，张潜雪夜潜入叶支城，击毙娑葛和放火将怛罗斯城烧作白地的战绩，老将军也同样印象深刻。但是，这两场战斗，老将军却没亲眼目睹，只看到了过后的战报。所以，并不觉得张潜的心肠有多冷酷。特别是火烧怛罗斯，以老将军的经验，十九七八是因为攻城之时火烧得太大失去了控制，绝非张潜蓄意而为。
“估计是看上承宗和葛逻禄长老们的家产了。”疏勒镇守使郭鸿在肚子里偷偷嘀咕，却不愿意主动开口，戳破牛师奖眼里的假象。
无论去年跟张潜并肩作战的经历，还是前一段时间从石国那边传到疏勒的消息，都清楚地告诉他，张行军长史可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若是把此人得罪狠了，最好的结果，都是倾家荡产。
“用昭是担心葛逻禄人，表面上说给咱们助战，暗地里却去给突厥可汗墨啜通风报信吧！”于阗镇守使韦播跟张潜不熟，却有意拉近双方的关系，抢在张潜作出解释之前，主动替他找借口，“咱们的兵力太单薄了，不能轻易让墨啜探听到虚实。所以，干脆将葛逻禄人也赶得远远的，免得他们充当突厥人的探子。”
“韦镇守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放心葛逻禄人留在身侧。特别是咱们跟突厥人交手之时。”张潜正愁解释不清楚，自己对葛逻禄人恶感的由来，听到韦播的话，立刻有了思路。
感激地向韦播投过去一瞥，他迅速将目光转回牛师奖，笑着拱手：“此外，我还担心他们在关键时刻，忽然与突厥勾结，对咱们反戈一击。背叛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肯定有第二次。去年春天他能放开道路，让突厥兵马直接杀到碎叶城下。这次，保不准就会故技重施，甚至在关键时刻跟突厥人联手。”
“的确，葛逻禄人反复无常是出了名的，我在于阗也早有耳闻。”既然主动示好，就干脆好人做到底。韦播立刻接过话头，高声作证。“我麾下好多弟兄都说过，跟葛逻禄人喝酒之时，手也不能离开刀柄。否则，下一刻，他就会因为贪图你的马鞍子，举刀砍你的脑袋。”
“在疏勒那边，也有类似的传言。宁可独自面对野狼，也莫要跟葛逻禄人同行。”发现韦播在向张潜示好，郭鸿也不想让自己被排斥在圈子之外，笑着在旁边帮腔。（注：非杜撰，古籍上记载，葛逻禄人以放牧和劫掠为生。）
有他们两个配合，张潜的话，立刻变得更加有说服力。作为主帅的牛师奖听罢，立刻收起笑容，郑重点头，“既然三位都不放心将葛逻禄人留在身侧，本帅就做一回恶人，跟承宗去算一算去年的旧账！只是，如此一来，我军在玄池附近，就必须留下一小队兵马镇守了。以免葛逻禄人不战而逃，等我军就像向东之后，又转回来抄我军后路。”
“我不想给承宗逃走机会。”张潜接过话头，再度向牛师奖拱手，“大都护，属下的建议是，要么不打，要么就一下子打服。让葛逻禄人，无论谁做酋长，都不敢再生出反叛大唐的念头。另外，我军初来乍到，既缺乏与域外各部作战的经验，彼此之前的配合也远称不上熟练，刚好拿葛逻禄部来练手！”
“你是说，要大打？而不是以将承宗从玄池附近赶开？！”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张潜对葛逻禄人起了杀心，却没想到杀心如此之重，牛师奖本能地追问。
“大都护目光如炬，属下的确有如此打算！”张潜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顺势用力点头。“能将其犁庭扫穴最好，即便不能，至少也要通过葛逻禄人的下场，警告周边各部，别主动惹祸上门！”
在他仅有的那点儿历史知识里头，“葛逻禄”这三个字，可是跟怛罗斯一样清楚！
在另一个时空的怛罗斯之战中，葛逻禄部凭着给安西军的一记背刺，获得了大食人的奖赏，赚了个盆满钵圆。随后，该部竟然窃据碎叶四个世纪之久，反复坑队友为荣，直到最后因为背信弃义，被愤怒的西辽精锐强行“拆迁”。
对于这种专门坑队友的选手，即便没有另一个时空中背刺安西军的案底，张潜也不敢让他们留在身侧。更何况，葛逻禄可汗承宗，还一边派遣使者玩“弦高犒师”，一边通过使者之口发出威胁，暗示他已经在整军备战？
而打垮葛逻禄，对眼下的安西军来说，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首先，正如他说的那样，安西军需要先找一个实力比突厥弱的对手练兵。
其次，也如他先前所担心的，葛逻禄反复无常，万一关键时刻背后捅刀，会让安西军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甚至大败亏输。
最后，则是要杀鸡儆猴。
接下来，安西军不但要面对葛逻禄，还要面对黠嘎斯，拔悉密和回纥等漠北各族。如果安西军不尽快展现出足以将各部碾成齑粉的实力，谁也不敢保证其余各家部族，会不会因为“唇亡齿寒”的缘故，忽然出兵为突厥助阵。
“如果想拿葛逻禄部立威，就需要仔细谋划一番了！”牛师奖不愧为百战老将，略加琢磨，就明白了张潜全部打算，随即，笑着点头，“用昭刚才说，不想给承宗逃走机会。是否心中已经有了良策？！”
“还没有。”张潜笑了笑，谦虚地摇头，“只是刚才偷偷派得力弟兄，跟踪了多懒及其身边的亲信，并要求弟兄们沿途留下来标记。多懒被火药弹的爆炸之威，吓破了胆子，肯定会以最快速度，去向承宗示警。咱们的人跟着他，就能找到前往玄池的最短道路。”
“你是说，奇兵突袭，擒贼先擒王！”牛师奖眼睛一亮，立刻猜出了张潜的用意。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具体，还得由大都护决断！”张潜向牛师奖拱了拱手，虚心求教，“眼下我能想到的，就是先派一支奇兵，取了承宗及其身边那些葛逻禄贵胄的性命。如此，奉承宗之命赶赴玄池集结的葛逻禄各部牧人，必然落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届时，我军四营兵马一起碾压过去，给他来一个泰山压顶……”
“中兵参军，准备舆图！”不待张潜把话说完，牛师奖果断吩咐。
“是！”中兵参军来曜大声答应着，带领四名文职匆匆而入。随即，就在牛师奖身前的地面上，展开一张巨大的牛皮。
牛皮上，用烙铁烫出了金山附近的地理形势。作为葛逻禄人的祖庭，玄池的位置极为显眼。
“多懒来时，赶着牛羊同行，每日行程不可能超过四十里。”牛师奖的经验无比丰富，蹲在舆图旁，用手点着玄池的位置，缓缓向西南方移动，“他说过没有，路上用了几日？”
“五日！”张潜、郭鸿和韦播三个，回答得异口同声。随即，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算两百里！”牛师奖表现得比任何人都专业，笑着用手指轻戳牛皮舆图，“他没说谎，咱们当下在这个位置，应该差不多刚好距离玄池两百里出头。如果他不惜体力和马力，去向承宗示警，最迟一天半就能折返。”
“漠北马身材不够高大，却一直以耐力著称。”郭鸿也蹲下身子，一边拿手在舆图上比划，一边回应，“一天半后，多懒就能捡到承宗。如果承宗派人召集各部青壮和派出多懒在同一时间，现在能赶过去的，应该只有金山以西的几个部落，每个部落按两百青壮估算……”
“应该没那么多！”韦播虽然来安西时间短，却也不是两眼一抹黑。蹲下身，摇头打断，“夏末正是牧人给牲口抓膘的季节，各部如果彼此之间距离太近，就会互相争夺草场。所以，每五十里一部才为正常。各部接到召集令，再决定应令来援，没十天功夫很难成型。”
“料敌从宽一些也好！”牛师奖诧异地看了韦播一眼，笑着做出决定，“算三百里内的部落，都能听从他的召唤，每个部落二百青壮，到目前为止，他召集到的帮手不会超过四千。而他本部直辖兵马，凡是能拿起兵器的都算上，应该有七千出头。”
“嗯！大都护慧眼如炬！”韦播和郭鸿两个，钦佩地点头，随即，全都开始皱眉沉思。
一万一千人，是目前葛逻禄可汗承宗手中的兵力极限。如果想要干净利落地将承宗干掉，唐军杀过去偷袭的人马，则不应该少于两千。
这两千弟兄，需要沿着多懒留下的踪迹，狂奔两百里，并且还能保证有足够的体力去战斗，要求实在有些高。并且一旦偷袭失败，大伙就要面对葛逻禄人的疯狂反扑。甚至有可能在主力赶来之前，陷入灭顶之灾！
“大都护，末将麾下有一个教导团，一个亲兵团，还有三百朔方军赶来负责联络的精锐。”正在二人瞻前顾后之际，张潜已经主动请缨，“他们足以担负起直捣虎穴的使命。故而，末将斗胆……”
“不行！”牛师奖连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张潜，果断摇头拒绝，“自古没有行军长史带兵突袭敌军老巢之说！只要老夫在安西大都护位置上一天，你就休想再以身犯险。”
“末将遵命！”仿佛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张潜笑着拱手，“末将可以举荐一人，担当此重任。他是张仁愿大都护麾下爱将，骁勇善战，且经验丰富。末将准备把三个团弟兄全交给他，去取承宗首级。还请大都护恩准！”

第四十章 夺帅（一）
月光下，玄池闪闪发亮，远远看上去，就像一颗巨大的宝珠。
更远处的金山由东南向西北，如同一条巨龙般，睡在宝珠旁。曳晊河宛若龙的两条胡须，从玄池中央贯穿而过。然后一条飘向龙的右侧脸颊，一条朝左飘得不知去向。
“承宗的王帐就在河对岸，靠近玄池东南角的位置。葛逻禄人以黑色为尊，所以他的王帐很好找，纯黑如墨，帐前挑着银色狼头的就是。”距离曳晊河西岸，五百多步远的某座丘陵后，骆怀祖借着月色，用量天秤在地上勾勾画画，转眼间，就画出了葛逻禄大本营的轮廓。
“可否有桥，桥头有没有守军？”周健良顶着一只挂满了泥土的貔貅盔，毫不客气询问。二百多里的急行军，虽然沿途曾经休息过数次，依旧累得他有些精神萎靡，说话的声音中也带着喘息。
“有，玄池南北两侧的河道上，各有一道索桥。索桥东岸，则各有三座木屋，里边驻扎着当值的葛逻逯武士。当值的武士四个时辰一换，每班大概是三十人。手里有斧头和砍刀，见势不妙，随时能将索桥砍断。”不愧为昔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骆怀祖虽然只比周健良早到了半天时间，却已经将敌军基本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你从南边的索桥上杀过去，最多七八百步，就能杀到承宗的王帐下。但是，中间会有两道营盘阻拦，外边这道是四下里赶来的各部牧人们所立，营盘外边没有寨墙，只是临时插了一些树枝。第二道，则是葛逻禄王庭自己原本的营寨，寨墙是松木砸进地里竖着拼出来的，外边还糊了一层黄泥！”
“多高，多宽，有没有大门？几座？”周健良皱了皱眉，继续刨根究底。
骆怀祖想都不想，回应得如数家珍，“高一丈半，宽度判断不准。我傍晚时，趴在土丘上的草从里，用望远镜瞄了几次，大致是一头羊从头到尾的厚度。大门正对着河岸有一座，正南方有一座，还有一座小门对着湖，应该是为了取水便利。两道大门，都是用木头做的栅栏，我估计，用火药弹直接能炸开。”
“承宗有逃走的企图没有？多懒几时回来的？”
“多懒昨天下午申时一刻左右过的河，比你们早了四个多时辰。我没敢跟着过去。他过河半个时辰之后，承宗的王帐就吹起了聚将的号角。但是，葛逻禄人没有收拾东西离开的迹象。应该是时间仓促，承宗和他麾下的那些部族长老们，还没能达成一致。”
“当值武士下一个班次交接，大概还有多久？”
“上一次交班是子时整。下一次交班，据我推算是辰时！根据我在路上的观察，这边天亮是在卯时一刻。”
“距离卯时一刻，大概还有一个半时辰！”考功录事邱若峰抬头看了看天上几颗星星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挂在马背上的沙漏，小声插嘴。
“各团校尉，通知弟兄们休息一个时辰，然后起来披甲并整理坐骑。”周健良愣了愣，迅速抬头看了下天空，然后断然做出决定。
“是！”任五、周去疾、郭进和哥舒道元低声答应着拱手，随即，转身去安顿各自的属下。很快，四个团，一千二百多名精锐就在丘陵后下了坐骑，脊背靠着脊背开始养精蓄锐。
“今天是上舷月，天亮之前，月亮会落下去，那会儿夜色最黑，而人也最困。”满意地冲弟兄们点了点头，周健良把目光迅速又拉回到骆怀祖身上，跟对方低声商量，“我准备那会儿发起进攻，但是需要提前派人泅水过去，控制住桥对岸。以免葛逻禄人情急之下，砍了索桥。”
“南桥还是北桥？”骆怀祖想了想，快速询问。
“南桥，南桥距离承宗的王帐更近，我没时间耽搁。北桥那边，届时我会派一队弟兄充当疑兵，逼迫那边的敌军，自己将桥砍断。”周健良反应极快，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河只有二十来步宽，泅渡很容易。但是，需要几个用弓箭的好手，在桥这边准备。万一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用弓箭压制对面的葛逻禄人。”骆怀祖搞偷袭的经验极为丰富，毫不犹豫地查缺补漏。
周健良听了，立刻轻轻点头，“我带来的那个团里边，能找到三四个用弓箭的好手，六十步内，基本能做到箭无虚发。”
“教导团里头，有个叫杨成梁的队正，射术一等一。”骆怀祖想了想，主动给周健良推荐人才。另外，亲兵团里，任士元和任中恒，也能做到六十步内十箭九中。
“算我一个，我也可以，不过是用弩。”考功录事邱若峰听得心痒，果断主动请缨。
“你？”周健良又愣了愣，上下打量邱若峰，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怀疑之色。
对方是春天时到碎叶投笔从戎的读书人之一，表现向来低调。所以周健良一直将他当做普通书生看待。这次奔袭葛逻禄王帐，也是因为张潜的大力推荐，才免为其难地将此人带在了身边。没想到，此人居然改了性子，处处都想露上一手。
“在下也算半个将门之后。”知道周健良不相信自己，邱若峰红着脸拱手，“只是父辈觉得做武将太危险，不如读书安稳，所以在下从小才开始舞文弄墨。可惜，在下书一直读得不怎么开窍，倒是射箭骑马，一学就会。不信，周都尉可以命人竖个靶子考校在下，六十步内，不敢说箭无虚发，十中其九肯定做得到。”
“不必考校了，算邱录事一个。不过，得委屈邱录事听他人号令！”周健良摆摆手，笑着做出决定。
“泅渡的话，可以用羊皮吹鼓了当筏子。力气能省一大半儿，还可以把盔甲和兵器，挂在筏子上。”邱若峰大受鼓舞，立刻又主动给周健良献策。
“嗯，这个办法的确可行！”周建良笑着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骆怀祖，“掌书记可还有足够的体力……”
没等他把话问完，骆怀祖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再度果断点头，“游到对岸，杀几个小兵不成问题。不过，接下来进攻葛逻禄王帐，骆某估计就跟不上了。”
“那就把泅渡和夺桥的任务交给掌书记，周某负责带队冲过桥去，直扑王帐。”周健良微微一笑，用力挥手。
二人相对着点头，随即，又趁着时间还充裕，对着画在地上的草图，商量其他进攻细节。片刻后，四名校尉，任五、周去疾、郭进和哥舒道元也安顿好了各自麾下的弟兄，匆匆返回来缴令。周健良少不得把自己的谋划，跟大伙重新讲述了一遍，然后让大伙分头去做准备。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月亮就落在了草丛中，天色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黑，而半空中的星斗，却一颗颗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几乎伸手可摘。
头顶着星光，杨成栋趴在铁锈色的石头后，皱着眉头，观察河西岸的一座木屋。木屋中，隐约有火把的光芒，从树干拼成的墙壁缝隙中投出来，将周围照到得斑斑勃勃。
两根粗大的树干，被硬夯进了河岸的硬地里。周围，还堆着许多铁锈色的石头。借着星光和微弱的灯光，杨成梁能清楚地看到，几根手臂粗细的绳索，紧紧拴在树干上。
她身边，也有同样粗细的树干和同样大小的铁锈色石头。同样的绳索，也紧紧拴在树干之上。绳索和绳索之间，还有更细的麻绳，编成了渔网。而渔网表面铺上木板，从此岸铺到彼岸，就是组成了两匹马宽的索桥，也是沟通曳晊河东西两岸两条重要通道之一。
考功录事邱若峰喘着粗气，将三把装填完毕的手摇弩，一字排开放在她身边。同时不停地偷偷用目光打量着她头盔下露出来的脖颈。想要开口说话，又知道此刻问东问西不合适，直憋的头上的青筋根根乱跳。
“你猜得没错！”杨成梁冷冷地看来对方一眼，主动低声解释，“我就是那个女扮男装的杨树杈。不过，你的眼睛这会儿应该看向对岸。”
“嘘，嘘——”邱若峰竖起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急得连连摇头。河面只有五六丈宽，大伙距离对岸的木屋，顶多只有三十步。万一被木屋中的敌军听见这边的说话声，后果不堪设想。
“蠢货！白读了一肚子书！”杨成梁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儿，同时在心中小声嘀咕。随即，伸出手指，轻轻指向河面。
黑漆漆小河，根本看不出有多深。但是，水流湍急，响声如鼓。
刹那间，邱若峰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顿时觉得脸上发烧。正准备低声解释几句，却看到杨成梁忽然竖起了眼睛，随即，抽出一根羽箭，稳稳地搭上了弓弦。
对岸有一座木屋的侧面，忽然一亮。有一名葛逻禄武士，举着火把走了出来，疑神疑鬼地在桥头巡视。然而，除了几支夜间出来觅食的蟾蜍之外，他却什么都没发现。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打着哈欠掉头回返。
一个湿漉漉的身影，贴着墙角出现，如鬼魅般，紧紧跟在了他身后。举着火把的武士隐约感觉到好像哪里不对，迟疑着扭头。湿漉漉的身影果断抬起手，一棍敲碎了他的喉结。

第四十一章 夺帅（二）
距离卯时还有一刻钟左右，四名校尉将各自麾下的旅率、队正，轻轻推醒。众旅率和队正们，立刻推醒了麾下的伙长，然后跟后者一道，将所有弟兄从睡梦中拉起来，每人塞进手里一根黄莲水泡过的衔枚。
弟兄们将衔枚含在嘴里，刹那间，就在苦味的刺激下，困意全消。
随即，大伙默默地从备用坐骑上取下铠甲头盔，互相帮忙披挂整齐。待浑身上下的行头收拾好之后，又拉住各自的另外一匹坐骑，从马背上的口袋里掏出炒黄豆，轻轻递到了马的嘴巴前。
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低声打了两个响鼻，然后轻轻伸出舌头，很快，就将加了盐巴的炒黄豆舔了个一干二净。马的主人又取出牛皮水袋，先自己喝了几口，然后再喂坐骑喝水。待人和马都不再觉得干渴，浑身上下的筋骨也恢复了睡觉之前的灵活。
“向后传，第一旅，拉着坐骑，整队！”副校尉张思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了过来，不高，却恰好能被身边的人听见。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牵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缓缓走向了远处刚刚竖来一根旗枪。旗枪脚下，一盏带着琉璃罩的煤油灯，被唐塔小心地点亮。豆丁大的火焰，缓缓跳动，照亮很多人的眼睛。
“小声向后传，第一旅拉着坐骑，灯前整队。”回头又低低的喊了一嗓子，他的脸上，忽然写满了自豪。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突骑施人的匠奴。终日为了如何逃走而绞尽脑汁。今年，他却已经成了教导团的副校尉兼第一旅旅率，正准备带领着弟兄们，去掏葛逻禄可汗的老巢。
“小声向后传，第一旅拉着坐骑，灯前整队。”
“小声……”
含混的低语声，在山丘后响起，很快，又被远处的流水声和蛙鸣声所覆盖。
除了被临时抽调走了杨成栋之外，第一旅的旅率和队正们，将衔枚从嘴里取出，带领各自麾下的弟兄，互相小声提醒着，向旗枪附近集结。转眼间，就横成排，竖成列，人和马都站了个整整齐齐。
大伙留下来的备用坐骑，则被专门负责照看战马的辅兵拉开。山丘后，立刻变空了一大半儿。不多时，教导团的另外两个旅，也在第一旅临近的位置集结完毕，三竿旗枪一字排开，猩红色的战旗，在夜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河对岸，隐隐传来了几声战马的悲鸣。众人听得心中一紧，迅速用手握住腰间刀柄。然而，悲鸣声很快就平息，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各种不知名的昆虫，在星光下继续飞来飞去，翩翩起舞。
“葛逻禄人游牧为生，牲口在凌晨叫唤几声，很常见。”有人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紧张，叼着衔枚小声嘀咕。然而，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风声，野鸟的叫声，水流声，甚至大伙身上的铠甲和兵器碰撞声，忽然都变得极为响亮，让大伙的心脏不停狂跳，呼吸也变得又粗又重。
“呱呱，呱呱，呱呱——”几声老鸹叫，忽然从河岸边传了过来，听上去极为怪异。
然而，笑容却立刻浮现在了张思安脸上。
老鸹是草原上常见的鸟，以野鼠、蛤蟆和其他的动物腐肉为食。但是，叫声如此单调和难听的老鸹，却肯定找不到一只！此刻发出如此难听声音的，也肯定不是真正的老鸹，而是曾经将老鸹叫声传授给教导团所有人的骆怀祖！
骆书记已经带着人游过去了，教导团今晚成功摸过过桥的把握，就有了八成保证！不但张潜，唐塔，车平，唐盖等人，心神也都大定。齐齐踮起脚尖，朝着遥远的小河对岸翘首遥望。
黎明将至，夜黑如墨，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们却坚信，骆怀祖就在对岸，正在用平素教导大伙的那些本事，将敌人脑袋一颗接一颗砸碎，如敲核桃！
“教导团，全体上马，准备过河！”校尉任五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哑着嗓子，冲大伙挥手。
“上马，跟我过河！”张思安翻身跳上坐骑，将旗枪向河畔斜指，同时轻轻用战靴磕打马腹。乌龙驹受到刺激，打着响鼻，缓缓迈开了脚步。
战马打响鼻声，瞬间响成了一片。三百名教导团精锐跳上坐骑，跟在旗枪之后，就像狩猎的狮子般，扑向远处的河岸。
河岸附近，水声如雷，蟾蜍和青蛙的鸣叫声，沿着河道两侧传播，盖住所有嘈杂。
索桥两侧十丈之内，却没有任何青蛙和蟾蜍的叫声。与四周的喧嚣，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一只火把悄然落地，葛逻禄武士手捂着自己的脖颈，满脸绝望原地打起了摆子。骆怀祖飞起一脚，将此人踹进木屋之内。随即，他自己也纵身扑入，手中量天秤奋力挥落，狠狠砸向距离自己最近一名葛逻禄兵卒的脑袋。
“砰！”倒霉的兵卒在睡梦中，脑袋被砸了个稀烂。血浆和脑浆同时迸射而出，喷了旁边的同伴满头满脸。
他身边的同伴睡得正沉，忽然感觉到有湿热的东西落在了脸上，本能地抬手去抹。骆怀祖的量天秤贴着此人的手肘刺下，干脆利落地刺断了此人的喉管。
“呼——呼——”喉管被刺断的葛逻禄兵卒拼命呼吸，却被自己的血浆呛进了肺部，憋得满脸青紫，圆睁着双眼死去。
骆怀祖手的量天秤从此人喉管处迅速拔出，想都不想，再度砸向第四名兵卒的太阳穴，速度快如闪电。
黎明将至，正是人最疲惫时刻。木屋内大部分葛逻禄兵卒都对近在咫尺的杀戮毫无察觉，抱着兵器背靠墙壁呼呼大睡。
第四名倒霉的兵卒，也被量天秤砸了个脑浆迸裂，一声不吭死去。骆怀祖脚步迅速移动，让开门口，同时扑向下一个目标，敏捷如地狱里跳出来的恶魔。
门口处，另外三名大唐健儿快步冲入，各自看准一名睡得懵懵懂懂的敌军，手起刀落，泼出三道耀眼的红。
墙壁上火把被人血润湿，火光摇曳跳动，冒出刺鼻的青烟。攻击得手的三名大唐健儿紧跟着扑向下一个目标，不敢做任何耽搁。
“啊——”惨叫声从隔壁的木屋中传来，令人惊心动魄。
不是所有大唐将士，都像骆怀祖这般身手高明。也不是所有的葛逻禄武士，都对危险缺乏警惕性。临近的木屋中，经历了短暂的慌乱之后，已经有葛逻禄武士带头向闯进屋子内的偷袭者展开了反击！而木屋内狭窄的空间，又限制了更多的唐军进入，令他们迟迟无法锁定胜局。
骆怀祖所在的木屋，却不属于此例。因为动作足够快，也足够狠，在屋内休息的十名葛逻禄武士和兵卒，在清醒过来之前，就被干掉了九个。剩下最后一个睁开眼睛之后，第一件事就跪地求饶，然而，他却只等到了一声冷冰冰的命令，“结果他，然后去帮另外两座木屋的弟兄！”
一句话决定了投降者的生死，骆怀祖转身冲出屋外。自己却不去给另外两座木屋内的弟兄帮忙，而是径直奔向索桥。
已经有十几名弟兄，在索桥前严阵以待。看到浑身是血骆怀祖出现，立刻让出一个位置，将他纳入保护范围之内。
还没等他将脚步站稳，一座木屋的窗子，忽然被利斧砍碎。两名身材极为壮硕的葛逻禄武士，紧随着芦苇和木头的碎片跳出窗外，不管屋子里正在与唐军拼命的同伴，拔腿直奔牵引索桥的粗绳。
骆怀祖与身边的弟兄们，自动分成两个小阵，快步堵住了两名葛逻禄武士的去路。后者红着眼睛，试图强行突破，手中利斧挥得呼呼生风。
半空中，忽然有一支羽箭悄然而至，正中一名武士的胸口。中箭的武士身体晃了晃，步履立刻开始踉跄。几名大唐健儿同时挥刀，在他身上砍出四五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如瀑布般流出，瞬间带走此人的性命。
另外一名武士被骆怀祖挡了个正着，浑身本事都施展不出来，大声咆哮着后退。跟在骆怀祖身侧的一名大唐健儿快步前冲，横刀斜抹。另外一名大唐健儿则斜向前错开半步，挥刀反削。葛逻禄武士挥动巨斧左遮右挡，挡住了两把横刀，却再也挡不住量天秤。被骆怀祖一秤杆敲在膝盖上，刹那间，左腿失去了力气，惨叫着栽倒。
几把横刀同时挥落，将此人大卸八块。“不要恋战，守住索桥！”骆怀祖嘴里发出低低的断喝，带头迅速后退。
负责守桥的弟兄答应着，陆续挪动脚步，再度于桥头严阵以待。下一个瞬间，又有两名葛逻禄武士放弃被堵在木屋中的同伴，翻窗而出，他们没等靠近索桥，就被对岸射过来的七八支羽箭同时射中，绝望地在血泊中来回翻滚。
一名武士从窗口探出身体，举起号角欲吹。一支羽箭和一支弩箭不分先后射中他的胸口，将他射得仰面朝天倒回了屋内。
牛角号落在窗外，被唐军的战靴踢出了半丈远。
先前跟在骆怀祖身后解决了第一座木屋内所有敌军的那伙弟兄，分头冲向了第二和第三座木屋，为同伴提供支援。大伙凭借绝对人数优势，从屋门和窗子两个方向发起进攻，将木屋中的残敌杀得自顾不暇，再也没机会威胁索桥。
“发信号，让对岸的弟兄过河！”确信弟兄们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桥头，骆怀祖果断高声吩咐。随即，用量天秤作为拐杖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气喘如牛。
“哇哇，哇哇，哇哇——”比先前好听不了多少的乌鸦叫声，再度于索桥前响起，令人头皮阵阵发乍。河对岸，立刻有乌鸦叫声相和，紧跟着，校尉任五骑着战马，晃晃荡荡走上了桥面。
张思安高举着旗枪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教导团第一旅的弟兄。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
稍远处，教导团第二旅、第三旅、亲兵团、朔方团，还有牛师奖专门派过来助战三百多名精锐，也如水流般向桥头汇集，手中的兵器，在漆黑的夜幕下，如繁星般闪烁。

第四十二章 夺帅（三）
邱若峰拎着一只射空了的手摇弩，看着大队人马流水般通过索桥，心中忽然追悔莫及。
另外两支提前装填好了的手摇弩，就放在他脚下。刚才的夺桥战斗中，因为缺乏实战经验，又担心误伤到自己人，他只找到了一次射杀敌军的机会。而接下来的战斗，显然已经没有弓箭手们什么事情了，敌军的营地距离索桥只有三四百步远，按照计划，教导团和朔方团过桥之后，稍加整队，就会立刻向敌营发起强攻。
如果他先前不主动请缨来参加夺桥之战，作为负责统计战果的考功主事，他就可以跟在周健良身边。那样，即便不能挥舞着祖上传下来的长槊冲锋陷阵，他至少不会变成一个旁观者。而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即便不想旁观，也很难在已经发动的大军之中，临时找到一个可以加入进去的位置。
至于不加入任何一支队伍，自己单独去冲击敌营，邱若峰想都没想过。他不喜欢读书，智力却不比同龄的大多数读书人差。知道以一己之力挑战数千人这种壮举，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之中，现实世界里头，任何人敢这么做，都必死无疑！
此外，他现在也没有战马。如果徒步加入战斗，能接触到敌军的可能性将非常小，却有极大概率，被自己人的战马不小心踩成肉泥！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了弩弓过河？”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了起来，又冷又粗。
“过河？”邱若峰两眼瞪得滚圆，本能地反问，“过河去做什么？咱们连马都没有！”
“没有马你不会去抢？”杨成梁柳眉倒竖，高声呵斥，话语中，对眼前这个职位高于自己的考功录事毫无尊敬之意，“对岸的马多的是，葛逻禄人的营地距离河岸没几步！”
说罢，也懒得再跟眼前这个射术不错却明显缺乏实战经验的书呆子啰嗦，背起角弓，扶稳腰间的箭壶和横刀，拔腿就走。
其他几个来自不同队伍的弓箭手们，同情地看了邱若峰一眼，快步跟上，谁也没时间手把手教他怎么应对眼前的麻烦。也不去质疑杨成梁的决定。
这支队伍的临时队正，就是杨成梁。哪怕最初有人心中不服气，到现在，大伙也全都唯此人马首是瞻。军队是凭借实力说话的地方，越往下层越是，而在刚刚过去的夺桥之战中，杨成梁箭无虚发，已经迅速赢得了大伙的尊敬。
如果继续留在河西岸，一直到战斗结束，肯定也没有会笑话邱若峰胆小。毕竟他曾经主动请缨，作为弓箭手参加了夺取索桥的战斗。然而，如果一个女人背着角弓过了桥，他自己却选择留在原地休息，邱若峰相信，今后自己无论做了多大的官儿，在今晚的同伴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把牙狠狠一咬，他从地上捡起两把手摇弩，利用上面的皮索，斜着将其挎在了身上。随即，又将已经射空了的那支弩弓抓在手里，一边快速转动摇柄上弦，一边小跑着追向杨成梁的背影。
杨成梁已经踏上了索桥，紧贴着桥面的左侧边缘，一溜小跑冲向对岸。索桥的宽度，仅仅能容两匹马并行。为了防止出现事故，唐军选择了单骑鱼贯过桥。因此，有足够的空隙，接纳她的身影。
索桥正中央，教导团的弟兄们骑着战马，一个接一个，如水滴般向前移动。每个人，对突然出现在身边杨成梁和弓箭手们，都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也不能比一个女子给比下去！邱若峰又咬了咬牙，迈步踏上桥头。毕竟是将门之后，武艺娴熟，身体素质也远超常人，最初几步，他走得极为顺畅。然而，十步过后，他的脸色却开始发白，汗水不受控制地淌满了脊背。
桥面在动，不是像他以前走过的木桥，石桥那样，在马蹄下微微颤抖，而是像波浪般，上下起伏。每当有骑兵从他身边经过，起伏的节奏和幅度，就会出现一次变化，让他根本无法适应，随时都可能被甩出去，一头栽进桥下轰轰作响的急流！
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他也丢不起那个脸！将身体向前弓了弓，邱若峰尽全力稳住自己的下盘，同时腾出右手，去扶身边的粗绳。这个动作，有一大半儿是出于本能，严重缺乏考虑。结果，半空中看似绷得紧紧的粗绳，居然瞬间“塌”向了桥外，将他闪得彻底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木桩般，斜着“挂”在了粗绳上。
“救——”求救声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果断憋回了肚子里。黎明前的时间非常宝贵，骑兵停下来帮他，肯定就会堵住索桥。他邱若峰没本事，帮不上大伙的忙也就罢，却至少不能拖大伙的后腿。
正在过河的骑兵们，谁也没听见他的求救声，或者，听见之后，因为军令在身，不敢停下来相救。一个接一个，继续水滴般向前“滚”动。每通过一个，都将桥面压得如同波涛般起伏。
用嘴咬住第三只弩弓上的皮索，邱若峰将左手也腾了出来。两手紧紧抓住粗绳，双脚、双腿和腰杆同时发力，试图把自己身体“扶”正。这一套动作，不能说错，却没发挥出任何用场，只是让他与桥面起伏的节奏更不合拍，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才能保证身体不被直接甩向“深渊”。
第一次尝试失败之后，他稍微停顿了几个呼吸，然后又开始第二次尝试。第二次尝试很快宣告失败，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尝试了第三次。然后是第四，第五，第六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时间忽然变得飞快，几个呼吸功夫，就仿佛过去了一百多年。手臂、大腿，小腿处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身上里衣，完全被汗水湿透，又冷又粘。套在上半身的镔铁甲，重量宛若磨盘。
仍然没有人顾得上停下来救他，骑兵们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通过，谁也无暇分神。邱若峰的嘴巴动了动，又倔强地闭得紧紧，随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快耗尽了。当双手无法抓住绳索的时候，他肯定会掉下去。身上套着镔铁背心，还挂着三把手摇弩，他那点儿三脚猫的水性，接下来肯定会一沉到底。
“至少老子到死，都没有成为拖累！”骄傲地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他准备听天由命。就在此时，一股大力忽然从腰带处传来，将他直接拉出了鬼门关。
“废物！”杨成梁的骂声，同时传入他的耳朵，又冷又粗，却胜过天籁无数。
膝盖弯曲，身体本能下蹲，同时松开握紧绳索的手。一半儿凭借本能，一半儿凭借信任，邱若峰成功蹲在了桥面上，恢复了身体的平衡。随即，脖子后便传来一阵火辣辣地疼。
“站稳了，别趴下！”杨成梁狠狠给了他一记“脖搂”，紧跟着，单手搀在了他的腋下。“往前走，别朝两边看，就像平时走路。那么大一匹马都掉不下去，你怎么也不会比牲口更笨！”
“哎，哎——”刹那间，屈辱和勇气相伴而生。让邱若峰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身，迈开发软的腿向前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开始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但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将步子迈大，同时挺胸抬头。
怎么着也是个大老爷们，不能表现得太丢人！两眼盯着对岸，他加快速度，从走变成小跑。
脚下的桥面，起伏的幅度迅速减弱。对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转眼间，他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陆地，浑身上下，汗出如浆。
“如果还有力气，就跟上！没有力气，就往旁边躲躲，别挡了骑兵的道！”杨成梁将手，迅速从他腋下抽离，又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迈步向左前方走去。
邱若峰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对方一路扶过了索桥。刹那间，身体红得像一头熟透了的大虾。
而杨成梁的话，却又顺着风飘来，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朵，“我先前跟周都尉请示过，他说咱们夺桥之后，就可以自己展开行动。骑兵还需要时间集结，咱们没有马，必须先走一步。愿意去杀贼的，就跟我来！”
“愿听杨队正号令！”几个弓箭手早就将杨成梁的表现全都看在了眼里，心悦诚服地拱手。
杨成梁向大伙笑了笑，果断加快了脚步。弓箭手们迈动双腿紧随其后，转眼间，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双腿依旧在打哆嗦，呼吸沉重得宛若拉风箱。邱若峰却咬着牙，也跟了上去，坚决不肯落后半步。
左腋窝下空空荡荡，隐约好像缺了什么。他的心，也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就像早春时节干涸的田野。
“邱家子孙，一不欠钱，二不欠人情。”毫不费力地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他加快脚步，追上了杨成梁，悄悄用身体护住对方的侧翼。虽然，黎明前的黑暗还没有散去，四周围，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敌军。
马蹄声，很快在大伙侧后方不远处响起。已经重新整队完毕的朔方团和教导团，排成两个首尾相接的锋矢形阵列，开始向前推进。为了保持阵型，他们推进得并不快，但节奏却非常稳定，就像两股拍向河岸的激流。
大部分弟兄，手中拿的都是横刀。但是，最前面的三排弟兄，手中却是清一色的长槊。锐利的槊锋，倒映着天空中的星辉，跳动起伏，就像数十只萤火虫，在晨风中翩翩起舞。

第四十三章 夺帅（四）
周去疾手持长槊，走在第一排队伍的正中央。
他的左右两侧，各有四名弟兄。身后，则是整整三十四个横排。
每一排弟兄跟前排之间隔一个战马的脖颈距离，每匹战马跟左右两侧同伴，则各留下了一匹马身宽度的空档。三百另六名将士，如同一把沉重且巨大的梳子，有条不紊地向半里外的敌军营地推去，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宛若战鼓。
与担任第一波主攻的朔方团间隔三匹马的长度，则是碎叶军的教导团。同样排成了齐整的九纵长队，同样有条不紊。晨风吹动几名旅率背后的认旗，发出猎猎的声响。给所有弟兄，指名前进的方向。
敌营周围的杂草，早就被牧人们的战马和牛羊啃秃了，所以大伙根本不用担心露水湿滑问题。而敌营周围的稍微高一点儿树木，要么被砍掉当了干柴，要么已经变成了鹿砦，因此，大伙的前进路上，也没有任何阻挡。两把巨大的“梳子”，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却坚定的加速，刀锋和槊锋上倒映着星辉，跳跃翻滚，绚丽夺目。
河岸边，刚刚过河的龟兹团和近卫团也集结完毕，相继展开了行动。与前面两支队伍不同，这两团的弟兄，相邻着组成了两条宽度高达三十丈的横阵。在渐渐开始发亮的晨曦中，宛若两道巨大的波浪。
天空渐渐发亮，晨曦中，葛逻禄人的营内的情况一览无余。远道赶来的牧人们，大部分都在帐篷里酣睡。零星几个年龄偏老，觉睡得浅的牧人，已经发现了情况不对，慌慌张张地钻入距离自己最近的帐篷，试图喊醒年青力壮跟自己一道反抗。而拴在营地内各处的战马，则疯狂地用四题踢打地面，同时嘴里发出“灰灰”的叫声，向自家的主人示警，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在距离葛逻禄人营地七十步的位置，周去疾开始用战靴根部轻轻敲打战马的小腹。训练有素的良驹不需要更强烈的刺激，立刻将张开四蹄，将速度冲到了最快。
距离葛逻禄人营地五十步，周去疾将长槊压低，雪亮的朔锋斜着贴向地面，同时将身体弯曲，减缓风的阻力。他身边所有手持长槊的弟兄们，都做出了跟他同样的动作，宛若一只只准备扑向猎物的虎豹。
距离葛逻禄人营地三十步，终于有羽箭从对面射了过来，大部分都射到了空处，徒劳地溅起一片黄色烟雾。零星有几支，则与弟兄们身上的铠甲及挡在马腿前的挂甲接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距离葛逻禄人营地十步，周去疾松开战马的缰绳，左手压住朔zu&#224;n，右手将槊杆握得更紧。
“轰！”锐利的槊锋与挡在战马前方的临时鹿砦接触，借助高速奔跑形成的冲击力，将其直接挑离了地面。多条柘木复合而成的槊杆因为受力过大而弯曲，给人的手臂提供了足够的缓冲。下一个瞬间，槊杆在半空中弹直，将鹿砦弹飞出去，重重砸向一顶帐篷。将帐篷和帐篷里的牧人，同时砸了稀烂！
一名身材高大的牧人，尖叫着从战马前窜过。两手空空，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犊鼻裈。周去疾手中的长槊刚刚放平，直接将此人刺了个对穿。槊杆再度弯曲成弓形，卸掉大部分冲击力，将牧人的尸体提离地面，随即，远远地甩落尘埃。
两名牧人中的武士，躲在斜前方十多步外的一座帐篷之后，试图用弓箭展开偷袭。仓促之间，他们根本无法瞄准高速移动的战马，双双将羽箭射在了空处。没等他们来得及再次拉开弓弦，周去疾左侧的弟兄，已经策马冲至。手中长槊直接挑翻了帐篷，将两名武士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马蹄从翻倒的帐篷上踩过，带起一连串凄厉的惨叫。紧跟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战马。短短三个呼吸之间，至少七匹马，从同一个位置踩过。帐篷被踩得全是破洞，人的血肉和泥土，从破洞里溅出来，将周围染得斑斑勃勃。
没有人顾得上怜悯被踩成肉泥的葛逻禄武士，大伙也顾不上给敌人任何怜悯。继续策马提槊前行，给挡在路上的所有敌人干脆利落地一击。
骑兵的攻击力，一大半儿都在速度上。一旦将速度加起来之后，哪怕自己人不小心冲到了马头之前，都只能踩过去，更不会避让仇敌！
而敌我双方过于悬殊的兵力，也让担任前锋弟兄们不敢做任何停顿。他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前推，将沿途遇到的敌军，连同敌军的士气，一道碾个粉碎。
他们必须在对手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冲开一条血路，直抵对手的中军帐外。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举锁定胜局，而不是陷入旋涡，被恢复了镇定的敌军凭借人数生生耗死！
更多的葛逻禄武士和牧人，半光着屁股从帐篷里跳了出来，试图用武器和弓箭，吓唬唐军的战马。他们勇气值得钦佩，但他们的努力，却悲壮又无效。
周去疾挥动长槊，挑翻胆敢拦在前路上的每一个障碍，无论后者是人，还是帐篷。他身边的弟兄们，也呐喊咆哮，将长槊使得宛若一条条巨蟒。在锐利的槊锋之下，手中只来得及拿起短刀和饭盆的葛逻禄人，一簇接一簇倒下，就像狂风卷过时的庄稼。
抵抗只坚持了不到四十个呼吸，就戛然而止。发现最勇敢的武士和最强壮的同伴，都相继倒在槊锋之下，牧人们果断转身逃命，远离槊锋所指。
葛逻禄人的外围营地，转眼间就一分为二，左右两侧，各有成百上千的人，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而外围营地的正中央，则出现了一条三丈宽的血肉通道，直通内营。
“唐人，他们是唐人！”终于，有葛逻禄牧人，分辨出了进攻方的身份。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唐人杀过来了！”
“唐人来向承宗大汗讨债了！”
“赶紧向大汗示警！”
“快跑，快跑，再不跑，大伙全都得死在这里！”
……
四周围，其他被吓破了胆子的葛逻禄人，也跟着大声叫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却谁都说服不了同伴跟自己统一行动。一些年纪较大，阅历丰富的长老们，试图将本族的青壮重新组织起来，抱团求生，却发现，平素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族人，一个个全都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即听不见他们的命令，又看不见他们的手势，或者在拼命抢夺战马，或者抱着脑袋朝远离血肉通道的方向逃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终于，有号角声从外营各处响起，向葛逻禄人的大汗承宗发出了警讯。然而，眨眼间，警讯就又哑了下去。
惨叫声，迅速取代了警讯，从外营的边缘响起，随即，潮水般向营地深处蔓延。疲惫不堪且严重缺乏训练牧人们，一伙接一伙，丢下手中的武器，发了疯般向内营跑去。在他们身后，两道海浪般的唐军队伍，越过鹿砦，将来不及逃命者，全都砍翻在地，用马蹄踩成肉酱。
一百列横队，前后只有三叠，其实冲击力没多大。然而，经历了朔方团和教导团两支纵队碾压之后，即便再勇敢的葛逻禄武士，都没胆子像先前已经战死的同伴那样，尝试着去阻拦一下横阵的推进速度。
结果，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彼此之间隔着一匹战马宽度的安西军将士，根本不需要考虑自身安全问题。只管驱动坐骑，从背后追上那些逃窜的武士和牧人，将他们一刀一个砍翻在地。而后者，只要被追上，就选择听天由命，无论当时手中有没有兵器。
“一群废物！”哥舒道元不屑地收起横刀，坐在马背上朝内营的大门处眺望。
杀那些没胆子抵抗的普通牧人，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此时此刻，葛逻禄大汗的内营，才是他真正应该出现的地方。然而，在分派任务之时，那个朔方军来的都尉周建良，竟然把他和龟兹团的过河顺序，排在了第三。
这种安排，让哥舒道元觉得非常不爽利。然而，军令难违，他看在张潜的面子上，他只能选择服从。不过，如果朔方团迟迟拿不下敌军内营的正门，就别怪他哥舒道元擅自赶过去帮忙。毕竟，时间紧迫，大伙每在外营耽搁一个呼吸，就能让葛逻禄大汗承宗多一分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可能。
“轰隆——”仿佛回应他心中的期盼，内营正门处，传来了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紧跟着，硝烟腾空而起，地动山摇。
“嘘嘘嘘——”哥舒道元的战马受惊，高高地扬起了前蹄。
“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嘘——”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了一片，整个龟兹团的战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跳跃，躲闪，甚至开始原地打起了旋子。多亏队伍只有三排，并且推进的速度不快，才没出现自相践踏的惨祸。
“畜生，废料，停下，耽误了战机，老子宰了你！”哥舒道元又气又急，对着胯下战马的耳朵破口大骂。费了牛就二虎之力，才终于让坐骑恢复了平静。
他本以为，被他驱赶追杀的葛逻禄牧人们，会趁机仓皇远遁。然而，当重新在马鞍上坐稳身体之后，他却愕然发现，先前被自己带着弟兄们赶羊一般追杀的葛逻禄牧人们，全都被爆炸声吓得趴在了地上，没有一个趁机逃之夭夭。
而敌军内营的大门，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三丈多宽的豁口。朔方团和教导团的弟兄们，策动战马长驱直入！内营中仓促组织起来封堵大门的葛逻禄精锐，则如遇到了开水的积雪般崩溃，再也阻挡不住唐军的马蹄。

第四十四章 夺帅（五）
内营最深处一座山丘顶部，耸立着葛逻禄人的王帐。可汗承宗瞪着通红的眼睛，在伯克胡骨，小箭启必罗的伺候下，手忙脚乱地顶盔掼甲。十七八个匆匆赶来的长老、内相、特勤们，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搬，在王帐中央来回打转。
唐军来得太快了，快得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昨天下午见到外相多懒的示警之时，按照他的估算，唐军应该还在一百四十里之外。谁也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晚上，唐军就飞跃了上百里路，一举杀到了金山脚下。
“不是主力，肯定不是主力！”所有人当中，外相多懒的模样作为狼狈。瘫在地上，像傻子般不停地重复，“我离开之时，他们距离这里至少还有两百里路。我在路上，没敢做任何耽搁！唐军如果来得是主力，必须携带粮草辎重！不可能，他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道理都对，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在场的长老和贵族们也都明白。然而，却谁都不肯接他的话茬儿，更不肯跟他的目光相对。
唐军已经杀到了内营大门口，而内营中的大部分武士，却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根本来不及活动筋骨，披上铠甲，按照命令集合起来迎战。
大伙现在最优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阻挡唐军冲上王帐所在的这座山丘，而不是去管杀过来的唐军是主力还是奇兵！更没时间去管，多懒有没有给唐军带路的嫌疑！
“不是主力，数量不可能太多。大汗，把近卫左厢顶上去，在内营门口缠住唐军。然后召集右厢和近卫厢，沿着山坡逐级布防。”反复念叨了多次，却没得到任何搭理，外相多懒向承宗脚下爬了几步，高举双手劝告。
“嗯——”正处于六神无主状态的承宗，咬着牙沉吟。
每厢有十个大箭，每个大箭有一百名武士，每名武士都是十里挑一的精锐。三厢武士，乃是他维护汗位，安身立命所在。如果这三千亲信不惜性命，节节抵抗，肯定能给他争取半天左右的时间。
半天时间，已经足够临近的一些部落倾尽全力赶来支援。而如果唐军是日夜兼程而至，体力很快就会消耗一空。届时，葛逻禄部，未必不能在他的带领下力挽狂澜！
“轰隆！”一声霹雳，将承宗的美梦炸了个粉碎。
脚下的地面如水波般起伏，案子上的酒具“稀里哗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帐篷璧在摇晃，屋顶在摇晃，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摇晃。几个年纪较大的长老，站立不稳，直接给晃成了滚地葫芦。
“大汗，营门碎了，营门被唐军用雷法炸碎了。”一名亲兵顶着惨白的脸，冲进王帐，哑着嗓子高声汇报。紧跟着，又是一名。
“大汗，鲜于特勤战没！”
“大汗，唐军杀入营内，拔秃伯克战没。”
“大汗，左厢，左厢崩了。泥度、步孤、章池大箭战死！”
……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令人来不及悲伤，也来不及分辨真伪。紧跟着，更多的“雷声”在内营中响起，震得人心里发毛，冷汗迅速淌满脊背。
“大汗，在下听闻，石国可汗莫贺投降之后，唐军并未对他进行任何羞辱！”承宗的叔叔，内相兼特勤呼蜇不敢再犹豫，带头走到承宗面前，高声提醒。“我葛逻禄部虽然去年故意放突厥人去偷袭碎叶，却是因为被事实所迫，并非存心背叛。如果此刻大汗约束属下，并且亲自去向牛师奖负荆请罪，相信……”
“你说什么？”葛逻禄可汗，药罗葛&#183;承宗的两只眼睛立刻瞪了个滚圆，右手同时按住了刀柄，“你再说一遍？让我去负荆请罪，当初收突厥人好处之时，呼蜇特勤可不是这么说。”
“当时唐军在西域力量极其单薄，根本不是娑葛的对手！”内相兼特勤呼蜇毫不畏惧地手握刀柄，直视承宗的眼睛，“而现在，唐军却已经打到王帐之外，我葛逻禄武士，继续抵抗下去，肯定死伤无数，并且到头来，也避免不了可汗你被擒受辱的结局。”
“大汗，内相说得对，咱们实力原本就不如唐军。又遭到了他们的偷袭，继续抵抗下去，谁都活不了！”
“大汗，唐军没杀莫贺，也没杀奕胡，并且还让奕胡做了大宛都督！”
“大汗，投降总好过举族尽灭！”
……
内相鸡施、伯克巴彦、埃斤土宝等人，也纷纷围拢上前，手握刀柄，“苦苦”相劝。坚决不肯再陪着承宗和他的铁杆亲信们一起等死。
“大唐要了石国一百万两黄金！我葛逻禄部可拿不出这么多？除非你等都交出全部家底！”承宗没有能力在抵抗唐军进攻的同时，再与这么多贵族开战，咬着牙高声提醒。
“每年折合才两万两，我们如果能保住根本，就可以去攻打北方的黠嘎斯人，把悉密人，或者更北方的室韦人，让他们来分担。”内相兼特勤呼蜇显然早有打算，立刻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把去年突厥人所赠先给了唐军，算第一年的。第二年开始，咱们可以趁着突厥衰落，征讨其他各部，凑足赔偿。用不了五十年，待大唐衰落，咱们就可以毁约！”
“唐军是本着突厥去的，打咱们只是顺手。”
“突厥此战必败，之后，草原上肯定又是一番动荡。咱们葛逻禄部，刚好把握住机会。”
……
内相鸡施、伯克巴彦、埃斤土宝等人，也纷纷开口，每个人说出来的办法，都比现在陪着承宗一起战死强上百倍。
“你们——”承宗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咬着牙转头，计算自己这边的力量。
凡是被他看到的人，都纷纷将脸转开，包括平素受到的器重的一些亲信。而一些平素就对他不满着，则纷纷向他的叔叔，特勤兼内相呼蜇靠拢，与他按刀相向。
“可汗，唐军已经快打上来了，不能再流自己的人的血。”负责掌管近卫厢的伯克胡骨忽然咬了咬牙，从背后绕到他面前，躬身催促。
“可汗，今日即便我等全都死在王帐里，也无法让唐军停止对葛逻禄部的报复！”几名领兵的伯克，也纷纷上前，高声提醒。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葛逻禄可汗，药罗葛&#183;承宗如果继续坚持与唐军血战到底，恐怕立刻就得引得众人群起而攻之。咬了咬牙，他忽然大声冷笑，“呼蜇特勤看来早就想到了此招，怪不得昨天晚上我提议迁徙王帐，你却坚持要留在这里！”
“承宗，你是可汗。平日大家无论得到什么好处，第一个都要奉献给你。此刻，你应该对族人有所回报。”药罗葛&#183;呼蜇也不反驳，冷冷地提醒。
“我是可汗，我为全族牺牲，我儿子古力裴罗，当有特勤之位。”不愧是一代枭雄，药罗葛&#183;承宗知道自己无力回天，立刻开始讨价还价。
“我没有儿子，骨力裴罗算是我的孙儿。”特勤药罗葛&#183;呼蜇毫不犹豫地回应，“我可以当众发誓，如果我今后慢待了骨力裴罗，就要长生天降下疾病，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还有十四个可敦，六个女儿！”药罗葛&#183;承宗松开刀柄，缓缓坐到铺着虎皮的汗位上，刹那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如果你能活下来，无论去了哪，我们都把可敦给你送过去。”特勤药罗葛&#183;呼蜇早就过了喜欢收藏美女的年龄，想都不想，继续高声承诺，“至于你的女儿，非伯克之上，无人可以娶她们。如果有人欺负了她们，我等一起为她做主。”
“大汗放心，我等必不敢忘你今日之牺牲！”内相鸡施、伯克巴彦、伯克胡骨，埃斤土宝等人齐齐躬身，唯恐承宗继续讨价还价下去，拖着所有人错过投降时机。
“你们去跟唐军请降吧，我坐在这里等着。”突骑施可汗承宗，知道大势已去，叹了口气，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铁冠。紧跟着，将可汗印信，扳指，令箭等物，也从帅案下掏了出来，一并推给了特勤呼蜇，“劳烦呼蜇可汗了。我即便认输，多少也得留下一点儿体面，免得死了之后，无法魂归祖地。”
“就如承宗可汗所愿！”特勤药罗葛&#183;呼蜇只求尽快解决眼前的危机，根本没功夫计较谁出面向唐军乞降这些细节。大步上前，将铁王冠抓起来戴在自己头上，然后将可汗印信，扳指，令箭等物，尽数揽在怀中，转身走向帐外。
临行之前，却还没忘记高声叮嘱一句，“胡骨，你留下，伺候承宗可汗收拾行装。”
“遵命！”原本给承宗担任近卫厢主将的伯克胡骨高声答应，手握刀柄，站在了王座旁，宛若一尊怒目金刚。
内相鸡施、伯克巴彦、埃斤土宝等人，则快步跟在了新可汗呼蜇身后，谁也没兴趣继续羞辱一个退了位的可汗。而原本属于承宗的一些嫡系官员，发现大局已定，也叹息着低下头，陆续躬身告退。
葛逻禄原本依附于突厥，受后者影响，以狼为祖神。狼群之中，新王登位，原本属于老王的一切，都会自动转移给新王，没有任何一头母狼和幼狼，会为了老王去死战到底。葛逻禄人的规矩，也是一样！
唯一的“忠臣”，是外相多懒。因为有给唐军带路的嫌疑，即便现在就改换门庭，新可汗呼蜇，也未必可接纳他。相反，当危机被应付过去之后，为了安抚人心，呼蜇肯定需要为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大臣，来承担族人的愤怒。作为承宗的铁杆，把他杀了祭旗，再合适不过！
“大汗——”眼珠忽然转了转，多懒小声试探，“呼蜇他们都去找唐将请降了，在下愿意跟大汗生死与共，无论大汗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多懒，你要干什么？”被新可汗呼蜇留下来看管承宗的伯克胡骨大怒，立刻拔出刀来，指着外相多懒的鼻子威胁，“承宗给全族招来了灾难，理应牺牲自己，平息大唐的愤怒。如果你胆敢再蛊惑他反悔，我就……啊！”
忽然，他感觉到脊背处一阵刺痛，嘴里吐出一口血，惊诧地扭头。却看到，亲兵小箭启必罗狞笑着，将刀子从自己的后背上拔了出来。
而先前已经闭目等死的承宗，此刻却重新抖擞起了精神，冲着所有留在王帐里的亲卫高声叫喊，“不甘心向唐军求饶的，跟我一起走！立刻！咱们一起上金山。”
“你，你……”伯克胡骨手指承宗，想要斥责对方出尔反尔，坑害全族。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圆睁着双目栽倒。
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承宗拔出了腰间佩刀，冲着王帐之中所有人继续高声疾呼，“弟兄们，拿起你的全部力气来，跟我上金山。唐军只需要一个可汗的脑袋，眼下铁冠就戴在呼蜇的头顶上。”
“是！”多懒一纵身，从地上跳起了，拔出腰刀，快步跟在了承宗的身后。
一小部分侍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另外一大半儿侍卫的脑子慢，无法跟得上形势的变化，望着伯克胡骨的尸体，瞠目结舌。
多懒见此，一边护着承宗继续向后帐走，一边扯开嗓子大喝，“你们都是傻子么？有哪个可汗夺位之后，会把老可汗亲信留在身边？走，护着可汗一起翻越金山。唐军是火，咱们是草。野火之后，野草立刻原地重生。”
“我在金山另外一侧的可布多部，藏着足够的金子。可不多部的头领，是我的女婿。”承宗的话，也紧跟着响起，瞬间传进每个卫士的耳朵。“你们跟着我，还是跟着呼蜇，可以自己选。但是，看在我平时拿你们当兄弟的份上，不要拦着我！”
“走，我跟大汗走！”
“我跟大汗走，我不相信呼蜇！”
“大汗对我等有恩……”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七嘴八舌地答应着，迈步跟上。也有三两个心思不坚定者，没有移动脚步，却果断地闭上了嘴吧。以免给新可汗呼蜇报信不成，却被老可汗承宗的亲信剁成肉泥！
通往后帐的途中，也有很多亲卫被突然发生的形势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壮着胆子举起兵器阻拦，却被忠于承宗的亲卫，给当场斩杀。有人逃出去向新可汗呼蜇报信，四下里却乱成了一锅粥，短时间内，他们根本找不到呼蜇的踪影。
后帐很快就近在咫尺，承宗不管自己的漂亮可敦，也不去找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冲进去，抱起一只宝箱，又狂奔而出。
随即，当着所有跟上来的亲信的面儿，他将宝箱摔了粉碎，然后，指着满地的金锭、宝石、玉器，高声断喝：“一人一件，见者有份。拿了之后立刻上马，跟我走！”
“誓死效忠大汗！”亲信们齐声欢呼，或者弯腰捡了宝物藏在怀里，或者对宝物不屑一顾。然后簇拥起承宗，向营地后方逃去，沿途无论谁敢阻拦，全都用刀砍翻在地。
“投降，愿意投降，请大唐天兵开恩！”
“投降，可汗承宗愿意亲自前往长安，听候大唐皇帝处置！”
“投降，葛逻禄乃是大唐的臣属。错误全是承宗一人所为。他以死谢罪，请求宽恕！”
“投降……”
王帐附近，不断有求饶声传来。药罗葛&#183;承宗和他的追随者们，却抢了战马，冲出内营，冲向金山，谁也不再回头。

第四十五章 丢人（上）
日出之后，战斗正式宣告结束。
阳光从天空中照下来，给大唐健儿的铠甲“镀”上一层鎏金，让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如同下凡的天神般威风八面。
正在统计中的初步战果，也辉煌得令人无法不感到骄傲。
一千两百多名大唐健儿，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了葛逻禄兵马八千余众的抵抗。擒获特勤药罗葛&#183;呼蜇及其麾下文武大臣三十五人，俘虏葛逻禄将士六千七百余，阵斩敌军九百余，而唐军自身的战损，还不满百！
前几天还张牙舞爪声称要枕戈待旦“恭迎”王师的葛逻禄可汗药罗葛&#183;承宗，带着二十几名亲信，趁着特勤呼蜇率领文武大臣向唐军乞降的机会，从后门冲出营地，逃入了金山。
按照草原规矩，此番他即便能侥幸逃处生天，短时间内，也很难再获得葛逻禄各部的一致拥戴。在接下来大唐与突厥的决战之中，葛逻禄各部只能安安心心地做旁观者，再也没机会两头下注。
“人找到了么？最后见到他们的是谁？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金碧辉煌的王帐内，本次战斗的主将周健良，脸上没有丝毫喜色。皱着眉头，向刚刚立下大功的自家侄儿周去疾询问。
“没找到，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们没有阵亡或者被葛逻禄人俘虏！”周去疾顶着一头汗水，高声回应。年轻的脸上，同样没有多少欣喜。
一战端掉了葛逻禄人的老窝，固然可喜可贺。然而，如果把一名考功录事，一名实职队正给弄丢了，未免就会让战果出现一丝瑕疵。特别是，这名队正还同时受到了碎叶镇守使张潜和掌书记骆怀祖两人的器重，并且被碎叶军教导团的全体将士，视为掌上明珠。
“你怎么确定的？”皱着眉头横了周去疾一眼，周健良继续追问。
这件事，肯定不是周去疾的责任。可作为客将，他指挥别人都不舒服，所以只能劳烦自己的侄儿。
此外，将突厥犁庭扫穴之后，至少二十年内，塞外不会再崛起第二个异族。那就意味着，朔方军将长时间无仗可打。而安西四镇，却早晚会跟野心勃勃的大食人发生直接冲突。自家侄儿如果能被张潜看上，并且留在碎叶，今后的前途，肯定会远远超过自己这个五品折冲都尉。
“我刚刚在葛逻禄俘虏之间悬赏找人，有一个葛逻禄小箭汇报说，曾经看到十几名唐军骑着马，朝金山方向追了过去。”知道自家叔叔是为自己着想，周去疾不敢怠慢，哑着嗓子补充，“随后，我又问了各团的参军，他们都说麾下没有弟兄成建制损失。所以，我推算，杨队正和邱录事他们，是发现承宗逃走，来不及请示，就直接追了上去。”
周健良闻听，心情顿时一松，随即，却又将眉头皱了个紧紧，“他们到底去了多少人？伤亡的弟兄里头，有参与夺桥的那一伙弓箭手么？”
“应该全都去了，加上杨队正自己，一共十一个人。”周去疾记性非常好，立刻就给出了答案。“从目前的统计结果看，弟兄们伤亡，主要发生在攻入内营之后。而杨队正他们没跟大队一起行动，也没有参加对内营的强攻，所以，应该没遭受到任何损失。”
想了想，他又快速补充，“我刚才问过俘虏，差不多是呼蜇出来请降的同时，承宗从后门逃走的。杨队正他们如果参与了正面强攻，无论跟哪一个团弟兄在一起，都发现不了这件事。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杨队正他们进入外营之后，抢了葛逻禄的人的坐骑，立刻绕路赶往了内营的后门。”
“好个利害的小娘子！不愧被张镇守当成木兰第二！”周健良闻听，立刻情不自禁地挑起了大拇指。
换了他做队正那会儿，绝对不会有如此敏锐的眼光。才跟在大队人马之后杀入敌营，立刻推测出敌军主帅可能逃跑。而即便他灵光乍现，能推测出来，也没有胆量，只带着一伙弓箭手，就去封堵敌军主帅的退路。
“都尉，卑职斗胆，想请一支将令，去接应杨队正！”周去疾心中，对杨成梁的眼光和胆量，也佩服有加。拱了拱手，高声请示。
话音刚落，王帐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高呼，“都尉，教导团第一旅旅率，张思安求见。”
“进来说话，张校尉不必如此拘礼！”周健良闻听，立刻顾不上先对自家侄儿做出回应，将目光转向帐门口，笑着吩咐。
“是，多谢都尉！”教导团副校尉，兼第一旅旅率张思安答应着，大步入内。先向周健良行了个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随即，直奔主题，“启禀都尉，卑职刚刚打听到，教导团第一旅队正杨成梁，率领十名弓箭手追杀承宗，进了金山。卑职自幼在乡野间长大，熟悉山中情况，愿意带领本队弟兄，去助她一臂之力！”
“你？”周健良看看自家侄儿，又看看张思安，顿时有些举棋不定。
仗打到这个份上，承宗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但是，如果为了一名队正，派出一名实权校尉和一名实权旅率联袂进山，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更何况，大伙对金山这边的地形和道路，都两眼一抹黑。万一杨成梁没接应到，反而把周去疾和张思安等人全搭进去，届时，他肯定追悔莫及！
正犹豫间，耳畔却已经响起了骆怀祖的建议，“周都尉，让张思安去吧，带上第一旅。他体力更充沛一些，跟杨成梁也更熟。如果对方留下记号，更容易被他发现！”
“嗯！就依掌书记所言！”周健良不愿驳了骆怀祖的面子，同时也知道对方的话的确在理，犹豫着点头。“每人带两匹马。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保持每天派人回来传信。”
“遵命！”张思安郑重拱手。
既然做出了决定，周健良就不再瞻前顾后，稍加斟酌，沉声命令，“弟兄们会在此地休整四天，等待大都护和行军长史过来接管俘虏。四天之内，无论找没找到杨成梁，张旅率，你都必须把弟兄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遵命！”张思安又行了一个礼，转身小跑着冲出王帐之外。紧跟着，就有马蹄声铠甲铿锵传了进来。很显然，他在请缨之前，就做好了相关准备。
“倒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周健良走到窗前，目送张思安等人离去，笑着在心中点评。随即，就将目光投向了苍莽的金山。
葛逻禄王帐所在的山丘，就位于金山脚下。站在如此近的位置，才会发现，此山高耸入云，壮阔雄浑，远胜此番出征途中遇到的任何山脉。
而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更给人一众玄妙神秘之感，令人不知不觉间，心中就会涌起一种渴望，想要攀登到最高处，一探云后的究竟。
“必须在天黑之前，追上他们。”山区内部一处断崖旁，杨成梁跳下战马，低声向身边所有人说道。“否则，一旦让他们利用黑夜，将咱们甩开，就甭想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很难！”邱若峰也跳下的坐骑，一边弯着腰喘息，一边小声回应。“山路太陡，两边又总有断崖，战马根本跑不起来速度。如果他们在前方悄悄设下陷阱……”
“他们不敢，他们不知道追上来的，只有咱们这几个人，还是成百上千的弟兄。”杨成梁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如果为了对付咱们，耽搁了太长时间，他们肯定得不偿失！”
这句话说得完全在理，其余弓箭手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刚刚进入金山，双方就都发现了彼此的存在。在兵力上，葛逻禄可汗承宗那边占据绝对优势。然而，此人却只管带着亲信全力逃命，坚决不停下来迎战。究其原因，恐怕就是不敢保证，追上来的唐军只有这区区十一个人。
“即便如此，咱们想把距离拉近，也没那么容易。”邱若峰有些拉不下面子，继续喘息着提醒，“这种道路，好马和坏马，没什么区别。有时候，走着都比骑马快。”
这话，也基本正确。众弓箭手们也友善地冲他笑了笑，轻轻点头。
金山里的道路实在太危险了，或者说，根本不能叫道路。很多时候，人必须跳下来，拉着坐骑走。如果追得太急，恐怕没等双方交手，自己这边就会有人掉下路边的山崖，摔成一团肉泥。
“你说的对，需要有人徒步抄到前面去，堵住他们的去路！”这次，杨成梁没有对邱若峰做任何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头，郑重提议。
“你说啥？”早就知道此女胆子奇大，邱若峰却依旧吃了一惊，眼睛瞬间瞪了个滚圆。
沿着对手走过的道路走，已经如此危险了，居然还有人打算抄到对手前面去？那意味着，大伙在没有任何向导和舆图的情况下，自己探索一条近路出来。或者，想办法从没有人走过的地方，用脚探出一条新路！
“我说，按照你的提议办，咱们徒步抄近路，去堵住敌酋！”向邱若峰投过去挑衅的一瞥，杨成梁开始活动手脚，舒缓筋骨，“这条山路七拐八拐，始终却贴着一条洪水冲出来的山谷。我估计，最终穿过金山的通道，也肯定跟这个山谷有关。所以，咱们兵分两路，一路想办法走直线，从前面堵住敌酋。另外一路，继续跟在他身后虚张声势。这种地形，只要一张弓，两壶箭，守住关键位置，就能将敌酋的去路堵个结结实实。他逃得匆忙，既没带粮食，也没带水壶。被咱们堵住去路之后，要么选择束手就擒，要么就得活活饿死！”

第四十六章 丢人（中）
“我的确说过徒步比骑马快，可没说直接翻山走直线！”邱若峰又气又急，挥舞着胳膊反对，“我们对这里一点都不熟，稍不小心，就得摔个粉身碎骨。更何况我们自己也没带干粮和清水，万一堵别人不成，自己却迷了路……”
“我阿爷是个猎户，我从小就跟着阿爷打猎，走过的路，一遍就能记住。”杨成梁又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低声打断，“至于清水，最高那几座山上还有积雪，现在又是夏天，怎么可能找不到溪流？”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以前做商队伙计的时候，也没少翻山越岭！”话音刚落，一名叫做任中恒的弓箭手，忽然笑着自荐。“只要位置选得合适，两张弓，足以封死敌酋的去路了。人多了，反而容易在半路上就引起他们的警觉。”
“我没说不去！”被杨成梁眼睛里的轻蔑，刺激得头脑发热，邱若峰沉着脸强调，“我只是说，会很危险。”
“富贵险中求！”任中恒非常看得开，笑了笑，小声补充，“我是家丁出身，没读过书。这两年仰仗镇守使提携，才终于混了个陪戎校尉。这辈子，想混个真正的实职校尉当，恐怕熬到老都没机会。所以，不如拼死搏上一把。”（注：陪戎校尉，从九品上武散职。一般只能做战兵伙长或者队副。实职领兵校尉则为从七品下）
“我也是！”同样出身于亲兵团，却已经做到队副的任士元接过话头，笑着请缨，“镇守使对我不薄，我自己不能烂泥扶不上墙。邱录事是读书人，前途远大，这种赌命的买卖，就没必要跟我们争了！”
“我身手比你们都好，体力也比你们充足。”邱若峰顿时觉得大受羞辱，红着脸强调。“功劳我可以不要，但休想把我留在后面。”
“都没必要争！”作为队伍的临时首领，杨成梁果断拍板，“三个人就够了，我，邱录事，任中恒去，任士元队副带领其他弟兄继续尾随敌酋。这场功劳太大，咱们当中，无论谁都单独吃不下。分一半儿给周都尉，毕竟他曾经命令我等自行寻找战机。另外一半儿，大伙平分！”
“行！”
“就依队正！”
“多谢杨队正提携！”
……
众人愣了愣，随即，七嘴八舌地回应，都觉得杨成梁提出来的方案甚合大伙心意。
葛逻禄诸部实力再小，药葛罗&#183;承宗的可汗之位都如假包换。按照大唐的军功计算方法，无论生擒此人，还是斩杀此人，都是一等一的奇功，足以让立功者策勋十几转，平步青云。
但是，为了避免某个什么都不懂，只是运气好到极点的莽夫，真的一步登天，做了军中主将。大唐军中，还有另外一套潜规则，那就是，即便某人立下了泼天的功劳，单次升官也不会超过三个大级。
所以，即便将擒杀承宗的功劳，分出一半儿给顶头上司周健良，剩下的部分由十一个人平摊，依旧足够大伙每人直升两级以上。大伙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而据大伙观察，周健良也不是一个光吃不吐的主，他拿了大伙的功劳，肯定会在金钱或者其他方面，对大伙进行补偿。
“那就这么说定了！”见无人反对自己的安排，杨成梁立刻开始给大伙分派任务，“既然马跑不起来，马缰绳用途也不大了。割下来，帮我做成一条长绳子。”
“是！”众人想了想，拱手答应，然后按照命令行事。
笑着向大伙点点头，杨成梁继续安排，“等会儿任队副带着的七名弟兄，不要追得太近。以免敌酋忽然发现咱们这边少了人，心生警觉，或者狗急跳墙掉头反扑。”
“明白！”任士元轻轻拱手，丝毫不因为杨成梁资历不如自己，还是个女人，就觉得没面子。
“等会我头前带路，任中恒跟着我，邱录事在最后。遇到陡峭之处，我身子轻，你们搭人梯送我先上去。然后我用绳子，按照次序拉你们两个。咱们三个，每人只带一张弓或者一把弩，外加一把横刀就够了。铠甲，头盔，都脱掉，免得累赘。”
“好！”任中恒果断带头答应。邱若峰见此，知道自己反对也没用，索性也跟着点头。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要大声说话。发现问题，拉绳子就行。轻轻连拉三下，就是发现目标，准备拼命！”
“这个季节山里肯定有蛇，但是我会带着你们避开。其实它更怕人，你不要主动惹它，它通常都不会咬人。”
“狼，狐狸，也是一样。如果遇到狗熊，大伙直接放箭吧！你不射死它，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
见二人如此配合，杨成梁索性一口气，将爬山之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全都说了个遍。然后，开始当着大伙的面儿，大大方方地摘下头盔，卸掉铁背心。
比起套着铠甲之时，她的姿色，立刻就增加了一倍。然而，周围的弟兄们，却谁都没时间欣赏。
大伙一起动手，帮她和邱若峰、任中恒三个做好绳索，然后，又精挑细选出两壶狼牙箭，一壶短弩出来，以免三人与敌酋交手之时，因为弩箭质量出现问题，而无辜丢了性命。
杨成梁笑着对大伙点头，随即，扛起绳索，大步流星转向路边的峭壁。任中恒和邱若峰两个，则对着同伴们拱了拱手，拿起角弓，手摇弩和箭矢，紧跟在了杨成梁身后。三人互相照顾着，手脚并用，很快，就消失在层峦叠嶂之后。
“可惜了，偏偏是个女儿身！否则，凭着这份胆气和伸手，拜将封侯只在早晚！”望着三人的背影去远，队副任士元笑着摇头。随即，拉起战马，继续去追赶目标。
“那也不一定。镇守使当初发现杨队正是女儿身，还把她留在了军中，肯定有栽培她的意思！”一名出身于碎叶营的弟兄，拉着马跟上来，低声反驳。
“你懂个屁，女人早晚得结婚生孩子。有了孩子，还怎么舍得跟人拼命？！”任士元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随即，又迅速将目光转向跟上来的另外六名弟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拉稀。连女人都敢翻山去堵敌酋的去路，咱们如果被敌酋给甩开了，看谁还有脸活着返回大营！”

第四十七章 丢人（下）
如果不是还记挂着追杀承宗的任务，这趟金山之行，肯定是邱若峰有生以来，最过瘾的一次登高。
作为一名读书人，以前他在长安的时候，也经常与同窗结伴登山，甚至还冒死挑战过西岳。但是，每一次都是沿着别人探好的山路迤逦而上；每一次都是走到路尽处，就调头折返。从未曾如今天这般，从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用自己的双脚，“开”出一条捷径来！
走别人没走过的路，代价非常巨大。很快，他的衣服就被磨破了多处，手指、手肘、膝盖等处，也磨得鲜血淋漓。然而，他却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没见到过的绮丽风景。
在翻过一处峭壁之后，他曾经看到整整半个山坡的野花。全是温暖的金色，宛若一片金色的海洋。
在某处忽然向下的山坡前，他曾经看到一处冒着热气的泉眼。泉水呈粉红色，散布在周围大大小小的水洼中，宛若一片片盛开的桃林。
在某块巨石旁，他看到开满了蓝色花朵的蔓藤，从上到下，宛若飞瀑。而许多只有拇指大小的蝴蝶点缀于蓝色的花朵之上，听到人的脚步声，立刻腾空而起。刹那间，令人感觉花瓣全都活了过来，天地倒转。
在一处天然形成的裂缝旁，他看到黑色的冰块，像狼牙般在裂缝内纵横交错。而白色的寒气，就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随即，又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给人感觉，仿佛地狱忽然打开的大门，无数鬼魂逃出来，却被阳光照得灰飞烟灭。
在一座山洞口，他看到一只纯红色的狐狸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中没有多少害怕，更多是对人类的好奇。
他看到山羊在绝壁上吃草，他看到豹子在半空中捕食。他看到野鸽子成群结队，从脚下飞过，宛若一片乌云。他看到老鹰和野兔斗智斗勇，打得难解难分……
更多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杨成梁那矫健的身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总是能照亮他的眼睛，随即，让他熏熏然如饮醇酒。
他喜欢这种微醉的感觉，也喜欢跟对方并肩而行。不时地展现一下自己矫健的身手，以及广博的见识。
然而，对方却很少给他好脸色，也很少跟他说话。即便不得不说时候，也是很简单的几个字，如：“野苹果，吃，解渴！”“水有毒，别喝！”之类，仿佛他是一个需要大人随时照看的婴儿。
这种交流方式，让邱若峰很不服气。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却不得不承认，跟杨成梁和任中恒两人比起来，自己在野外的生存能力，的确差上许多。
发现差距，他就想要尽快弥补。然而，却往往又欲速而不达。
“录事，小心脚下，青苔！”任中恒的年纪比邱若峰和杨成梁的大许多，但是，却对他和杨成梁都很尊敬。哪怕是发现他又走神儿犯错，也只管帮忙，不做任何言语上的攻击。
手中的绳索忽然拉紧，邱若峰顺着绳索的拉力站稳双脚，然后红着脸向两位同伴道谢。杨成梁只回应了一句“别找死”，就丢下绳索，大步流星走向远处。而任中恒，却一边笑呵呵地收拾绳索，一边冲他做了一个同情的鬼脸。
“我刚才没走神，是被你吓了一跳！”邱若峰顿时觉得心里发虚，红着脸解释。
“嗯，肯定没有！是我提醒得多余了！”任中恒天生就是个老好人，笑呵呵地回应。
如此一来，邱若峰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小声嘀咕，“你提醒得倒也没错，石头上的确有青苔，很滑。但是我自己已经看到了，不至于滑倒。无论如何，多谢！”
“自家兄弟，没必要说这么多客气话！”任中笑着摆手，随即，偷偷向杨成梁方向看了一眼，一边赶路，一边压低了声音补充，“你也别怪杨队正不给你好脸色。军营里头，四周围全都是糙老爷们。她一个没许过人家的小娘子，如果跟谁都笑脸相待，恐怕日子就没法过了。每天光是烦，都得烦死！”
“嗯，的确如此！”邱若峰闻听，心里愈发虚得厉害，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郑重点头。“我不会怪她。我就没把她当女人看！她本事比我大，霸道一些也是应该。”
“兄弟果然是读书人，心思就是敞亮！”任中恒听得心服口服，直接挑起了大拇指。
邱若峰被夸得很不好意思，赶紧讪笑着摆手，“跟读书不读书没关系，军中汉子么，手底下见真章。哪个本事大，战场上走一遭就知道了。早晨在河岸旁，她箭无虚发的模样，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理由，绝对分量十足，令任中恒再度笑呵呵地点头。
即便不考虑性别差异，杨成梁的射术在碎叶军中，也是出类拔萃。大伙眼下都担当弓箭手，自然没理由不服气。
“我说的是真心话！”邱若峰快走几步，郑重强调，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强调是何等地画蛇添足。
任中恒年龄比他大了一轮有余，自然知道蛇足因何而来。所以也不戳破，只管一边继续赶路，一边点头表示赞同。
邱若峰见此，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故意将话题往别处岔，“听说杨队正是女扮男装，才混进了军营的？她不是猎户的女儿么？她阿爷和阿娘的，真舍得她受如此辛苦？”
“她是碎叶当地人，父母早就死在娑葛手里了。”任中恒叹了口气，脸上立刻出现了几分同情，“她靠着假扮成男人，给突骑施长老家放羊，才逃过了一劫。所以，在镇守使收复了碎叶城之后，她就男装从了军！”
“原来如此！不愧为碎叶第一奇女子！”邱若峰只知道碎叶军中有个女扮男装的木兰第二，却不知道杨成梁的身世如此凄惨，忍不住低声感慨。
“她阿爷空有一身本事，突骑施人刀砍过来，却不知道反抗。所以，她从军除了想要报仇之外，还发誓要学了本事，自己保护自己！”任中恒看了邱若峰一眼，话语中隐约若有所指。“可谁家这么大的小娘子，不想小鸟依人，只是，那个男人得足够强才行。总不能将来成了亲，遇事还要躲在她身后。那她嫁了人，和不嫁还有啥区别？！”
“此言甚是！”邱若峰先是红着脸抚掌，随即，心中一片火热。
他虽然是个读书人，然而，家世、性情和喜好，却跟王翰都有几分相似。比起舞文弄墨，更喜欢在马背上博取功名。
所以，单纯论身手，他这个从小就练武的，肯定不比军训团那些速成的差。若是再比前程，他这个上过太学的，也肯定比杨成梁身边以前那些袍泽，更为光明！
正准备说几句豪气话，给自己壮胆儿。胳膊忽然被任中恒拉了一把，紧跟着，就看到后者轻轻向自己努嘴。邱若峰连忙闭上嘴巴，顺着后者努嘴的方向看去，只见杨成梁向自己挥了下胳膊，随即，弯下腰，像捕食的豹子般，蹑手蹑脚向不远处的断璧边缘走去。
“跟上去！”知道杨成梁这样做，肯定事出有因。邱若峰从背上取下弩弓，也弯着腰快速靠向断崖边。待重新站稳身形，探头探脑向下张望，心中所有绮丽想法，立刻被兴奋给驱散得一干二净。
堵住敌酋了！葛逻禄诸部的大可汗承宗，就走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山路上！而承宗的那些亲信们，则一个个累得步履蹒跚，根本没精力再去查探头顶的情况。
送上门来的人头，却之不恭！邱若峰悄悄后退了两步，蹲下身，抓起弩弓，悄悄摇动手柄，准备上弦。再杨成梁和任中恒两个，也完全忘记了疲劳，各自占据了一各容易藏身的位置，悄悄地拉满了角弓。
“嘘嘘嘘嘘……”一匹战马，忽然警觉地打起了响鼻，吓了承宗身边所有人一大跳。还没等杨成梁松开弓弦，两名看上去疲惫不堪的武士，已经本能地挡在了承宗身前。
“嗖——”任中恒来不及改变主意，手中羽箭脱弦而出，正中一名武士的胸口。那名武士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软软地跪倒。他身边的同伴却无暇管他的死活，毫不犹豫用屁股顶着承宗，快步后退。
“嗖——”知道自己这边已经暴露，杨成梁也不再犹豫，一箭射向山路上的敌军。将正在试图朝马腹下躲避的葛逻禄部长老多懒，当场射了个对穿。
“有埋伏，有埋伏——”承宗身边的其余武士们大声尖叫，一边快速后退，一边发箭还击。乱纷纷的羽箭，很快就在杨成梁等人身体周围落得到处都是。
“放下兵器，交出承宗的脑袋，饶尔等不死！”杨成梁搭上第二支箭，一边瞄准，一边用突厥语高声威胁。
“只杀承宗一个，余者免死。”邱若峰用扣动扳机，用弩箭射死一名武士，随即，高声用唐言补充。“不要心存侥幸，大唐的追兵，就在尔等身后。”
“休想！”
“我等宁愿死战到底！”
“保护大汗，一起冲过去！”
……
葛逻禄武士们一边大声叫喊，一边焦急地寻找对策。同时，还没忘记用弓箭给杨成梁等人制造麻烦。
虽然他们处在不利位置，并且射出来的羽箭也准头欠佳。却终究占据绝对的人数优势，很快，就搬回了一些局面。而杨成梁、邱若峰和任中恒三个，为了避免受伤，则不得不主动转移位置。往往需要好几个呼吸时间，才能抓住一次射箭机会，还无法直接向承宗本人瞄准。
“把马拉过来，让大汗躲在马肚子下，镫里藏身。我们拉着马缰绳冲过去！”亲兵小箭启必罗急中生智，忽然扯开嗓子大叫。
几个对承宗忠心耿耿的亲兵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齐心协力拉过一批战马，先将承宗推上马背，然后又让承宗踩着马镫，将身体藏在远离拦路羽箭的那一侧。最后，又脱下各自的外套，用刀尖挑在头顶上，两两成排拉着马缰绳向前小步慢跑。
这一招，虽然笨拙，效果却立竿见影。
杨成梁两次射下去的羽箭，都被豁出去一死的葛逻禄亲兵用衣服挡住，无法射中承宗的战马。而邱若峰射出的弩箭穿透力虽然强，装填速度跟不上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葛逻禄可汗承宗躲在马腹一侧，快速向大伙脚下位置靠近。
“拉住我！”猛地把心一横，邱若峰抓起马缰绳，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儿，随即，把缰绳另外一端丢给了任中恒。
还没等对方弄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已经三步并做两步，奔向了附近一块碾子大小的岩石。随即，双手推住岩石的一侧，双脚和腰杆猛地发力，“嗨——”
岩石晃了晃，却没有挪动分毫。
“嗨——”邱若峰深吸一口气，再度发力。年轻的额头上，瞬间青筋凸出，热汗滚滚。
“一起来！”杨成梁果断丢下角弓，跑到他身侧，双手推向岩石。
“嗨——”刹那间，全身的热血上涌，邱若峰再度发出一声大吼。面前的岩石晃了晃，离开原地，缓缓向前滚动。
“你放手，自己小心！”丢下一句话，他继续使出全身力气，推着岩石加速。转眼间，就将岩石推到了断崖边缘，“轰隆”一声，直坠而下。
他的身体瞬间也失去了平衡，径直向下落去。却被杨成梁和任中恒两人合力拉住绳索，硬生生又给扯了回来。
不待双腿站稳，三人同时探出头向下张望。只见那块碾子大的岩石，端端正正地落在了崖下的山路中央。
两名走在最前头的葛逻禄武士，被岩石给直接砸成了肉泥。而其余葛逻禄武士，连同他们舍命保护的可汗药葛罗&#183;承宗，全都跪在了山路上，再也不敢向前挪动半步，一个个双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第四十八章 分道
“杨成梁生擒了承宗？周兄，你没开玩笑吧？”刚刚抵达玄池，就从周健良嘴里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喜讯，疑问的话从张潜嘴里脱口而出。
周健良笑了笑，回答声里充满了钦佩之意，“没开玩笑，是杨成梁带着十名弓箭手。追入金山七十余里，将葛逻禄可汗承宗给抓了回来！”
“你没看承宗被押回来时那模样呢，整个脑袋，恨不得都扎进裤裆里。”轻轻摇了摇头，他继续笑着补充，脸上的钦佩，迅速变成了对敌酋的轻蔑，“这下，葛逻禄部是彻底被打残了。其可汗被一个女子生擒的消息传出去，全族的男人都会抬不起头来！今后，无论谁做了葛逻禄诸部的可汗，都休想再像原来那样，对周围的小部落肆意敲诈勒索。”
“全赖周兄知人善任！”张潜心里头，比喝了冰啤酒还痛快，然而，却谦虚地向周健良拱手。
春天的时候，他选择无条件支持杨成梁从军。一方面是由于佩服此女的胆量和心气，另外一方面，则是希望碎叶镇的其他女子，也能以杨成梁为榜样，出来做工做事，以解决当地人手短缺的危机。在内心深处，他其实却没怎么指望，杨成梁能够真的成为花木兰第二。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证明，他小瞧了杨成梁。此女非但在教导团中表现一直出色，第一次被拉出来单独执行任务，就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
唐军之中，随便拉出来一名女队正，就能生擒葛逻禄部大汗！消息传开之后，肯定能让安西军全体的士气瞬间爆棚。而对那些暗中跟突厥人眉来眼去的草原势力，不止是葛逻禄人，都会是当头一棒。
要知道，很多跟突厥人一个鼻孔出气的草原部落都喜欢自吹，族人生来骁勇善战。族中男子对上唐人无不以一当五。只是丁口不如大唐多，也不擅长耍弄阴谋，才不断被唐军击败。如果双方以同样的兵力堂堂正正交手，他们肯定稳操胜券，云云。
而当他们发现，堂堂葛逻禄部可汗，居然连一个大唐女子都打不过。以前那些以一当五的牛皮，必然不攻自破。今后各部可汗再想忽悠着牧人们背叛大唐，就很难得到牧人的真心追随。
“我可不敢贪这份功劳！”周健良的话又从对面传来，骄傲且自信，“我根本没想到承宗那厮如此不要脸，居然没等战斗结束，就弃军而逃。是杨队正自己行判断出承宗的动向，带人去封堵葛逻禄营地的后门，恰好发现了承宗远遁。”
“周兄没有给她指派任务，她自作主张？”张潜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低声追问。
“也不能算自作主张。她那伙弟兄，原本负责掩护弟兄们夺取索桥。我随便吩咐了一句，任务完成之后就可以自行寻找战机。她就刚好有了行动的理由。”知道张潜注重军纪，周健良笑了笑，主动替杨成梁分辩。
“原来如此！”张潜闻听，心中立刻松了口气，笑着点头。
他自问不是什么将帅之才，所以对“令行禁止”四个字，看得极重。
如果杨成梁是没有命令擅自行动，无论立下的功劳多大，他今后也不敢再对此人委以重任。而既然有周健良那句“自行寻找战机”在先，杨成梁的做法就无可指摘。今后再有独自出战机会，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让此女挑一回大梁。
“此战的具体过程，以及战果，我已经派人整理了出来，交在骆书记那里了。你有空，可以仔细翻看。总之，如你所愿，金山这一带，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任何势力能威胁安西军的后路了。”周健良不屑跟女人抢功，交代完了葛逻禄可汗被生擒的消息，就立刻即将话头转向了正题。
“全赖周兄指挥得当。”张潜听了，再度感激地拱手，“若不是周兄在，大都护又不准张某亲自上阵，张某真不知道该依靠谁。”
周健良笑了笑，轻轻摆手，“骆书记自己就是一个好手。还有你身边的任五，郭其、张思安，也都能独当一面。另外，我的侄儿周去疾，我不准备带他回朔方军，今后，就留在用昭身边。还望用昭能多给他一些立功机会！”
“周兄要走？”张潜立刻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告别的味道，顾不上再管击溃葛逻禄部的具体细节，大声追问。
“张大都护派人来找我了，就在昨天。”周健良也不隐瞒，笑着点头，“信使原本打算抄个近道，扮作商贩穿过葛逻禄部的地盘，到盐泊州迎头找咱们，没想到咱们已经解决掉了葛逻禄部！”
“周兄不能等上半个月么？总得我和牛大都护，将讨灭葛逻禄部和擒获承宗的战功，给你报上去。”张潜心中顿时涌起了许多不舍，试探着询问。“按说，你们朔方军人才济济，也不缺……”
“没有大都护，就没有周某的今天！”周健良双手抱拳，郑重打断，“所以，大都护有令来召，周某一刻都不敢耽搁。另外，信使是来拜见牛大都护和你，并面呈张大都护亲笔信的。等会儿，还劳烦用昭见他一见，并且带他去拜见牛大都护。”
“这个没问题！”张潜不敢推辞，轻轻点头。随即，又满脸遗憾地补充，“我原本还以为，能多劳烦周兄一段时间。不过，周兄及时返回张总管那边也好。一则，趁着葛逻禄部被讨灭，而突厥人自顾不暇的机会，将火药弹的样品和制造方法，给张前辈带回去。二来，上次周兄立下擒获奕胡的大功，朝廷却迟迟没有封赏下来。想必也是因为周兄隶属于朔方军，朝廷需要在张前辈那边多走一道手续。”
“我也这么想，火药弹在这次战斗中，几乎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特别是用来对付葛逻禄人的木制寨门和箭塔，简直是天生的克星。”周健良点点头，笑着回应。
随即，他又轻轻摇头，“至于封赏的事情，用昭只猜对了一半儿。不是需要在大都护那边多走一道手续，而是朝廷中有人糊涂，把封赏我的圣旨，直接传到了朔方那边。”
“啊？”张潜听得直咧嘴，然而，却不觉得如何奇怪。想了想，向着周健良拱手道贺，“那就先祝贺周兄封妻荫子。刚好，还有点时间，今晚就由小弟摆一桌庆功宴，同时也算给周兄送行！”
“庆功宴就算了，毕竟是在军中。另外，我也不喜欢太多虚礼。”周健良听了，再度笑呵呵地摆手，“有空，咱俩偷偷喝几杯就是。”
知道周健良跟牛师奖等人都不熟，张潜也笑着点头，“也好，就咱俩喝。却不知道周兄这次能升几级？总得让大伙知道一下，以便下次见了你，好改个称呼！”
“河西府折冲都尉，仍置于张大都护的左卫之下。散职为忠武将军，封云中开国县子，地给的少，只有六百亩。”唐人推崇功名但在马上取，从不掩饰自己对富贵的渴望。所以，周健良很是自豪地，就将自己现在的职位和封爵如实相告。
“恭喜周兄得偿所愿！”张潜立刻大笑着拱手相贺，比当初听闻自己封侯还要兴奋。
河中府乃是上府，上府折冲都尉的品级乃是正四品上。对于武将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难以达到的台阶。做了上府折冲都尉之后，若是再立下功劳，就可以封为十六卫将军，奉命独自领兵作战，独当一面了。
而即便周健良再不贪功，这次讨平葛逻禄部的首功，也非他莫属。待报到朝廷上去，封赏不可能太低。很有可能，下次双方见面，周建良就已经成为左卫将军，并且封侯在望。（注：十六卫有大将军，上将军，将军，品级递减。）
“全赖用昭之福！”周健良心中也很兴奋，笑着拱手还礼，“说实话，自打遇到用昭，我的好运气就接踵而至。所以，今晚真正该请客的，应是愚兄。”
“你有钱么？”扫了对方一眼，张潜问得一针见血。
“没有！特别跟你比，简直就是穷光蛋！”周健良也不生气，直接点头承认。
兄弟俩相对着哈哈大笑，随即，又将话头转回正事上。
知道张潜缺乏对付突厥人的经验，周健良在临别之际，少不得要多啰嗦几句，将自己的一些心得倾囊相授。而张潜，也知道周健良回到朔方军之后，肯定会被张仁愿当成左膀右臂，干脆将自己领悟到的有关一些黑火药使用心得，誊写在纸上送给了周健良，以便对方随时参考。
当天下午，兄弟俩带着张仁愿的信使，去见过牛师奖后，又回到碎叶营的临时驻地，举杯小酌，互相祝福对方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再立新功，早日出将入相。但是，对于朝廷今后的一些可能动向，都默契地不再多提。
朝堂上现在非常混乱，即便不是穿越者，不像张潜那样有一定的历史知识做参考，周健良也能感觉得到。
而他的顶头上司张仁愿，眼下却官拜左卫大将军，同平章门下三品，并且是大唐皇帝最为器重的肱骨老臣之一。
当突厥被平定之后，张仁愿肯定会奉诏返回长安坐镇。为了回报神龙皇帝的知遇之恩，朝堂上的旋涡，老将军不可能选择，也不会选择躲避。哪怕他明知道，自己卷入之后，一不小心，就会像当年侯君集那样，身败名裂！
张仁愿对周健良，同样有知遇之恩。
张仁愿无论去哪，周健良都只有誓死相随这一个选择。
所以，无论与公，还是与私，周健良都不希望，将张潜也牵扯进同样的旋涡之中。而一旦进入这个旋涡，双方是敌人，还是朋友，恐怕就不由自己所能决定！
当晚，二人都没敢多喝，却都大醉酩酊！

第四十九章 骂名
“大都护，拔悉密诸部，世代受那突厥人欺压。全族最漂亮的女人，最健壮的马匹，最高大的公牛，每年都得送到突厥王帐去。那突厥人还不准许我们向大唐进贡，每次只要我们露出半点仰慕天可汗的心思，就派兵前来征讨，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安西大都护临时行辕内，拔悉密外相梅戊长跪于地，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突厥人的种种恶行，说到伤心处，哭得肝肠寸断。
“嗯！”安西大都护牛师奖点了点头，对梅戊的演技表示赞赏。然后耐心端起茶盏，一边喝，一边静静地等待对方的下文。
类似的哭诉，最近几天，他每天都要“欣赏”一两场，台词的内容基本上没啥变化，差别只是使者的表演功底。
唐军奔行两百余里，向葛逻禄王帐发起进攻。随即在一个时辰之内，就粉碎了葛逻禄本部精锐的抵抗，生擒药葛罗&#183;承宗及其麾下所有文武，这个战绩，实在太吓人了，让闻听者，无不两股战战。
虽然牛师奖和张潜在谋划这场战役之时，主要目的是避免葛逻禄部暗中勾结突厥，威胁安西军的后背，“杀鸡儆猴”只是顺手为之。然而，金山东西两侧的各家部落的酋长们，却被葛逻禄部的结局，给吓破了胆子。
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拔悉密，黠戛斯，都播，骨利干，回纥等部落的酋长，就将各自的使者给派出来，一致宣布举族上下已经备好了粮草酒水，“恭迎王师”。
王师讲道理，这是各部酋长和长老们在跟大唐朝廷打交道之中，早就总结出来的经验。突厥军队从前年开始，就没在王师手中讨到过任何便宜，这也是各部酋长和长老们能看得见的事实。
而另外一个他们能够看得到的事实则是，接连两个跟突厥人关系密切的部族，突骑施和葛逻禄，都被安西军给碾了个稀烂。如此，在即将到来的对决之中，该站在哪边，各部酋长和长老们，还用着仔细考虑？
“大都护，即便被突厥人如此逼迫，我拔悉密部依旧未忘记当年大唐天可汗善待之恩。”发现自己光诉苦，无法打动牛师奖的心，拔悉密外相梅戊想了想，迅速转换方向，“这些年来，凡是从中原来的商人，只要到达我族，全都被当做一等一的贵客。墨啜可汗；历次南侵，都要求我拔悉密各部派兵相随，我部也找各种借口推脱，从没派过一兵一卒！”
“这么说，贵部派兵入侵大唐，才是理所当然了？”牛师奖的眼睛快速瞪圆，脸上乌云翻滚。
“不敢，不敢，大都护听在下解释，听在下解释！”梅戊吓得打了哆嗦，赶紧趴下去用力磕头，“在下不是这种意思，在下只是说，我拔悉密部从没冒犯过大唐。今后，今后也坚决不敢冒犯！”
“哼！”牛师奖看了张潜一眼，发现后者没有给自己暗示，便继续皱着眉头冷哼。
“大都护，我拔悉密部，苦突厥久矣！”见自己先前的招式，都起不到任何作用，拔悉密部外相梅戊把心一横，高声许诺，“王师今日欲替天行道，讨灭突厥，我拔悉密部，愿意提供两千男丁，任由大都护调遣！”
“两千男丁？老夫麾下看上去不够兵强马壮么？”牛师奖撇了撇嘴，放下茶盏，用手指轻叩桌案。
“笃笃笃！”叩击声很低，然而，落到把悉密外相梅戊耳朵里，却如闻惊雷。后者立刻红着脸，高声改口，“不，不只是两千，两千男丁，只是第一批，从汗帐附近直接抽调的。接下来，还能从各部再抽调三千出来。总计五千，全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壮，一并交予大都护调遣。”
“算了吧，这么多人，老夫还得专门给他们预备军粮！”牛师奖翻了个白眼，非常不屑地撇嘴。
“不，不用大都护预备，他们，他们都自带干粮和战马。”拔悉密外相梅戊心里头又打了个哆嗦，慌忙主动加价，“另外，从金山到狼居胥，凡是王师经过我拔悉密各部，各部必提前准备好营地，米粮和肉食，以谢王师解我倒悬之苦！”
什么叫箪食壶浆？这就是！牛师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收起脸上强装出来的怒气，笑呵呵地朝着梅戊挥手，“嗯，拔悉密各部的好意，本都护知晓了。回去告诉你家可汗，他对天可汗的恭敬之心，本都护必会如实上奏。”
“多谢大都护！”拔悉密俯身于地，用力叩头，“卑职来得匆忙，没带礼物给天可汗和大都护。但我家小汗，已经命人准备了五百头肉牛，一千匹骏马和一万只羊，正朝着金山这边赶。”
“多谢你家可汗，牛羊骏马，正是大军所缺之物，本都护就不跟他客气了！”牛师奖笑了笑，再度轻轻点头。
“还有，还有黄金二十斤，珍珠三斗，美女五十人。”唯恐礼物不够分量，梅戊继续高声补充，“美女、黄金和珍珠，都是献给天可汗的。给大都护的，是宝马十匹，美女二十人，黄金……”
“胡闹，老夫要你的美女何用！”没等他把礼单报完，牛师奖摆手打断，“给圣上的礼物，你们自己派人送去。从金山到沙洲的道路已经重新打通了，你们的使者现在出发，最迟两个月，就能走到长安。至于给老夫的礼物，宝马留下，其他就算了！”
“嗯哼！”行军长史张潜喝茶呛了水，低声咳嗽。
“那黄金，还有黄金和珍珠？”梅戊不知道牛师奖是跟自己客气，还是真的不要，犹豫着低声试探。
“黄金和珍珠，也都换成骏马，留给老夫奖赏弟兄。”牛师奖又看了张潜一眼，笑了笑，用力挥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另外，让你家可汗，送他最小的儿子去长安读书。”
“遵命！”见牛师奖肯收谢礼，拔悉密外相梅戊终于松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向帅案后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千恩万谢而去。
“慢着！”还没等他的双脚迈过门坎儿，牛师奖忽然又从背后叫住了他，继续沉声吩咐，“让你家可汗通知麾下各部，凡有突厥兵马的消息，立刻向就近的唐军汇报。如果提供的消息准确，本都护必将重谢报信者和他所在的部落。如果发现突厥人却不向唐军报信儿，或者还偷偷给突厥人提供方便，哼哼，万一被本都护发现，就别怪本都护下手太狠！”
“是，小人明白。大都护放心，小人回去之后，就立刻让我家可汗，下令给麾下各部。绝不纵容任何人，与突厥暗中往来！”拔悉密部外相梅戊身体晃了晃，顶着一脑袋热汗，高声回应。“如果谁敢给突厥人帮忙，不用大都护下令，我部的武士，立刻杀他全家！”
“尔等好自为之！”牛师奖将手向外晃了晃，满脸不耐烦地叮嘱。
“谢大都护！”梅戊抬手在脸上抹了几把，再度躬下身体，倒退着走出了军帐之外。
“真他娘的，老夫都快把自己当成土匪了！”听到他脚步声去远，牛师奖扭头横了张潜一眼，悻然“抱怨”。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大唐乃是天朝上国，安西军乃是仁义之师。草原各部争相前来表示恭顺，就该以礼相待，并谢绝对方的任何进献。
然而，张潜却坚持说，要入乡随俗。草原各部一直有向强者奉献的传统，这当口，作为安西大都护的牛师奖，不收下各部的奉献，反而会让各部酋长无法心安，甚至怀疑安西军的实力。
而收下各部的礼物，就等于宣布，草原各部以前做的事情，一笔勾销。今后各部想要做大唐的忠实藩属，还是做大唐的仇敌，全看各部在这次讨伐突厥战役中的表现。
牛师奖反驳不得，所以，连日来，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在草原各部派来的使者面前他摆出一幅爱答不理的模样。并且动辄就冷嘲热讽几句，表示对各部可汗的鄙夷。
结果，这样做的好处，却远远出人意料。各部派来的使者，非但没有一怒离去，反倒纷纷自己主动加码，为唐军提供各种帮助和补给。初步估算下来，如果各部都能信守承诺，并且战事能在明年五月之前结束，安西军此行就不用消耗自己的一粒军粮，一文铜钱，甚至还略有盈余！
只是，如此一来，牛师奖的个人名声，是彻底完蛋了。“仁义”俩字，这辈子都跟他没了关系！“贪财，好色，残暴，好战”等诸多恶名，却必将与他如影随形。
甚至草原上还有谣传，葛逻禄部的王帐之所以被唐军荡平，并非因为该部的可汗承宗曾经给突厥人让开道路，而是因为该部外相答应给牛师奖的粮草物资太少，没能满足老将军那饕餮一般的胃口。
“大都护是武将。能让敌国上下痛恨并畏惧，甚至编造他的流言，乃是为将者的荣耀！”张潜非常擅长开导人，一句话，就驱散了牛师奖心中的懊恼。
“这话倒也没错，可惜不是‘能止小儿夜啼！’”牛师奖手捋胡须，笑得好生得意。
“并且不止这些！”张潜笑了笑，继续诚心实意地补充，“如果大唐的兵马，都像我安西军这般，每次与敌人交手都能赚到大把的牲口和粮食，朝堂中那帮言官，还有什么理由阻止大军西出葱岭？如是，收复安息旧地，重设波斯都护府，必将指日可待！”

第五十章 破竹（上）
“若是真能如此，老夫就是被人骂上一千年，亦心甘情愿！”牛师奖听得心神激荡，用手力拍桌案。
在座的一些年纪和牛师奖差不多的武将，也全都眼神发亮，每个人都心潮澎湃。
北越大漠，西出葱岭，乃是牛师奖这一代武将的毕生梦想。因为在他们少年时代，大漠以北直到终年积雪的荒原，和葱岭以西直到无人居住的咸海，都是大唐的领土。并且还有波斯，因为仰慕天朝文化，主动归附于大唐，大唐并未向其派遣一兵一卒。（注：其实波斯是受不了大食入侵，才归附于大唐找大哥帮忙。）
而伴着他们这一代将门子弟渐渐长大的，却是大唐不断丧城失地的消息。突厥重新崛起，兵马几度越过黄河。大唐的姑墨州，从乌浒河向东挪了两千余里，重设于拔换河畔。
大片国土的丧失，主要原因当然是大唐自己内斗不休，腾不出手来与外敌相争。而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唐军在葱岭以西和黄河以北与敌人作战，无论打输还是打赢，从账面上算，都是赔本生意。
葱岭以西和黄河以北，距离大唐的产粮区都非常遥远。粮草辎重运到前线，光在路上，就能消耗掉三成！而唐军向来又以仁义之师自居，很少行劫掠之事。击败了当地土酋之后，也难取得什么物质补偿，过后朝廷为了奖赏作战有功将士，则又需要一大笔开销。
所以，随着国库日渐空虚，大唐朝廷对西域和塞上，就越来越提不起精神。去年娑葛连破碎叶，姑墨等大城，进而挥师猛攻龟兹，朝廷派给牛师奖兵马也只有一万五千余人。张仁愿想在黄河沿岸筑城屯兵，接连要了两年的钱，户部都一文不拔。
而如果唐军每次都能像现在这样，把打仗变成稳赚不赔的买卖，情况肯定会截然不同。朝廷上那些张口闭口“以德服人”的清流，也会乖乖闭上嘴吧。对此，牛师奖可是深有体会，他这两年在龟兹的经历，就是明证。
在去年他率领孤军死守龟兹的时候，朝堂上，有不止一个“聪明人”向神龙皇帝进谏，让唐军放弃安西四镇，退保焉耆和沙洲。封娑葛为十四姓可汗，以突骑施诸部为大唐与大食之间的缓冲。甚至直到娑葛张潜斩杀，放弃四镇的声音，都没有平息。
而随着张潜出兵夺取拔汗那，逼着石国签订持续五十年的赔款协议。放弃安西四镇的话，就再也没人敢提。
如果此番剿灭突厥叛匪之战，不止安西军赚得盆满钵圆，朔方军也没增加朝廷的任何负担，那么，就会让满朝文武形成一个新的共识，对外作战，其实是可以赚钱的。收复葱岭以西的旧土，也未必就是赔本买卖。
如此，牛师奖这个安西大都护，有生之年，就可能亲自带着弟兄，杀向阿滥谧（安西州）。让姑墨州从三岔河口，再度迁回旧址。让安西大都护府的治地，再恢复到四十年前的规模。让波斯，昆墟和写凤这些膏腴之地，再度回到大唐版图！（注：阿滥谧城在唐高宗时期，叫安息州。写凤，昆墟和波斯，在当时名义上都为大唐管辖。）
人一旦有了目标，并且认定这个目标可以实现的时候，就会变得干劲十足。
安西大都护牛师奖带领弟兄们，在清除掉了葛逻禄这个毒瘤之后，行军速度骤然加快。只用了十天功夫，就穿越了金山，出现在拔悉密部王帐所在地，扎不含河畔。在此，唐军得到拔悉密、都播、回纥三个部族的热情款待，各部主动进献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为了感谢各部可汗的支持，牛师奖亲自出马，“鉴定”了各部可汗拿出来的大唐都督印信。并且当着各部可汗的面，写了奏折给大唐皇帝，保举各部可汗，继承他们各自祖上的大唐都督之位。然后与几位都督们，歃血盟誓，共同出兵攻击忘恩负义的突厥可汗黙啜！
于是乎，当安西军再从拔悉密王帐附近启程，队伍规模就扩大到了三万四千人。忽然多出来九千各部武士，被牛师奖分为了一大一小两个营。人数多的一个营，有八千五百多人，集体充当辅兵，为唐军运送粮草辎重，照看沿途各部进献来的牲口。另外一个人数少的营，由五百多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各族武士组成，则负责充当斥候，与安西军原有的斥候一道，头前为大军开路，并且打探突厥人的动向。
突厥话一直是漠北各部的通用语言，各部斥候又都熟悉地形。有他们帮忙探路，安西军当然走得更加顺利，又过了十多日之后，燕然山已经遥遥在望。
比起西域的天山和安西军刚刚翻越过的金山，燕然山都只能算个小弟弟。然而，此山对于中原将士来说，意义却非同一般。想当年，窦宪率领汉军北上大漠，正是在此山附近，全歼了匈奴主力，才让大汉彻底断绝了匈奴之患。从那时起，勒石燕然，就成为中原武将的最高荣耀。
自汉之后，只要中原军队北征，“勒石燕然四”个字，就必然会被重新提起来。在无数文人墨客的梦想之中，放马燕然山下，也是最为令人热血沸腾的场景。
如今，牛师奖居然带领弟兄们，绕过高山和大漠，从北向南杀到了燕然山下，老将军怎么可能不心潮澎湃。是以，没等斥候将燕然山一带敌军的情况送回来，就断然下令，碎叶、疏勒、于阗三营，速速向主力靠拢。将两万五千唐军攥成了一个拳头，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此山，给负隅顽抗的突厥守军一记重击。
然而，令老将军非常失望的是，还没等他跟张潜商量好，该派哪一营弟兄充当前锋。掌管着所有斥候的常书欣，已经派人飞马送来了捷报：驻守在燕然山上重要隘口，当地人称为老虎关的突厥守军，忽然放火烧毁了所有粮草辎重，弃关而去。通往突厥王庭的门户洞开，待火势熄灭之后，安西军就可以沿着大路，直扑突厥可汗牙帐！
“什么？弃关？”仿佛铁锤砸到了棉花，牛师奖被闪得好生难受。在马背上紧皱着眉头，高声追问。“斥候可看清楚了？墨啜这厮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就不怕腹背受敌？”
“看清楚了，老虎关的确被突厥人自己点着了。据葛逻禄人说，过了这个隘口，通往突厥王帐，就是一马平川！”斥候不敢怠慢，将自己打探到了情况，一五一十地向牛师奖汇报，“据当地牧人谣传，突厥人好像刚刚吃过一场败仗。大部分兵马都调到南边去跟朔方军作战了，驻守在老虎关那里的只有五六百人。”
“吃了败仗，在张仁愿手里？”牛师奖愣了愣，迟疑半晌，才轻轻点头，“若是已经在张仁愿手里吃了大亏，突厥人放弃老虎关，倒也说得通。只是，阿始那墨啜不要他的王帐了么？老夫不信，他如果连朔方军都挡不住，反倒有把握能挡得住安西军与朔方军南北夹击！”
“无论如何，等火灭了之后，先通过关口再说！”张潜也被突厥人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想了想，在旁边低声提议，“但是，在过了关后，还请大都护立刻把队伍停下来修整，同时派人设法去联络朔方军张大都护。询问下一步两军配合方略。”
“停下来，咱们距离突厥王帐，可是不足六百里路程？”牛师奖迅速扭过头，带着几分诧异低声询问。
“突厥王帐不会搬家，而咱们一旦遭受重挫，先前取得的所有战果就得全吐出去。甚至让这次合力平定突厥的谋划，功亏一篑！”张潜一改平素的大胆，满脸谨慎地回应。
这个时代，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电报和网络，信息传递非常缓慢。所以，他和牛师奖手里有关朔方军的情况，还是二十多天之前由朔方军的信使送来的。而信使混在商队中，穿越草原各部抵达玄池畔，路上又耽搁了足足大半个月。
换句话说，眼下牛师奖和张潜两个所知道的有关朔方军的消息，都发生在一个半月之之前。至于眼下朔方军已经打到了什么位置？又取得了那些胜利？以及遇到的是不是突厥人的主力等，都一无所知。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眼下大伙既不能了解突厥人的情况，又不了解友军的情况，继续高歌猛进，绝非理智行为。而把队伍停在燕然山不动，虽然错过了突袭墨啜老巢的机会，却可以保证大军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大都护，行军长史所言甚是。咱们手里已经有了袭破葛逻禄之功，没必要冒险！”
“突厥人表现奇怪，大都护不得不防！”
“眼下情况，宁可无功，不能有过。我军即便在燕然山按兵不动，也不影响朔方军继续追着墨啜打。而我军一旦因为急于建功而被墨啜所趁，朔方军那边必然也士气大降。”
……
不光张潜一个人，其余将领，如韦播、郭鸿等人，也觉得突厥人的表现，太过于匪夷所思。一个个先后开口，劝牛师奖谨慎从事！
“也罢，眼下时令还不到中秋，距离落雪还有一段时间！”见大伙的意见都倾向于稳妥，牛师奖心中的冲动，也慢慢被他压了下去。沉吟片刻，老将军郑重做出决定。“来人，给常书欣传老夫将令，让他带着斥候灭火。然后以老虎关为出发地，探查周围五十里内所有情况。老夫就在燕然山这，跟墨啜耗上了，看他着急，还是老夫更着急！”

第五十一章 破竹（中）
去老虎口一百三十里，白马原上一处隐蔽的山丘之后，代表突厥可汗的金狼旗高高地竖起。
金狼大纛下，一座直径足足有一百尺，高度不低于二十尺的帐篷拔地而起。阳光透过镶嵌在帐篷璧上的一座座玻璃窗，照得帐内明亮而又温暖。
突厥墨啜可汗阿始那&#183;环面对窗子站立，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特勤阿始那&#183;阙、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外相阿始德啜，伯克阿始那砂玻、阿始那葛塞、阿始那邪律等，全都站在大帐中央，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墨啜可汗心情不好，如果这个时候，谁胡乱开口，极有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导致突厥墨啜可汗心情不好的缘由很简单，他精心布置下了陷阱，大唐安西军却迟迟没往里头跳。发现突厥祖庭近在咫尺，安西大都护牛师奖居然强忍住了诱惑，将队伍停在了燕然山上。
如此一来，形势就有些麻烦了。
当初为了赢得战略上的主动，墨啜大可汗非但亲自下令放弃了老虎口这处要地，并且将六万余突厥健儿集中在了白马原。只待牛师奖带着安西军跳进陷阱，就亲率兵马将其全歼！
但是现在，牛师奖拿下了老虎口之后，立刻选择了按兵不动，先破唐军一路的战略目的，就无法达到。而那张仁愿老谋深算且经验无比丰富，发现与其周旋的阿波达干阿始德元珍在虚张声势，肯定会率部发起猛攻！
届时，如果突厥主力去支援阿始德元珍，安西大都护牛师奖探明情况之后，势必会挥师从老虎口直扑而下。如果突厥主力继续留在白马原，无法让牛师奖上钩不说，万一被张仁愿突破了阿始德元珍精心布置的数道防线，突厥主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说话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莫非突厥祖庭，是本可汗一个人的？”墨啜可汗忽然扭过头，忽然高声质问，灰绿色眼睛里寒光闪烁。
这是有人要倒霉的先兆，阿始那&#183;阙、阿史那&#183;默棘连、阿始德&#183;暾欲谷等人，心中齐齐打了个哆嗦，赶紧强笑着躬身，“我等愚钝，不敢干扰大汗决断，还请大汗见谅。”
“我等就是大汗手里的刀，大汗让我等怎么打，我等咱们打！”
“只要大汗一声令下即可，我等……”
……
“行了！这种话，本汗早就听够了！”见众人说得全是废话，墨啜可汗心中愈发郁闷。抬手拍了下自己面前的柱子，高声断喝，“说有用的，否则，还不如继续装聋作哑！”
支撑大帐的柱子，被他拍得摇摇晃晃。细小的尘埃从帐篷顶飘落，将透窗而入的阳光，变成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柱。
金色的光柱之中，阿始那&#183;阙、阿史那&#183;默棘连、阿始德&#183;暾欲谷等人全都果断闭上了嘴巴，然后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羞恼和无奈。
现在的突厥是余四十多年前，才脱离大唐重新建立的，其实更应该称为后突厥才对。虽然遇到了大唐内争不断的好时机，但实力却远没有成长到能跟大唐抗衡的地步。
按照大伙的想法，突厥在四年前发现唐军战斗力开始恢复之后，就应该主动示弱，向李显表示臣服。如此，非但能给自身争取到一个相当不错的“内附”条件，还能狐假虎威，借着大唐的招牌，趁机向北吞并回纥、拔悉密、黠嘎斯等部来壮大自身。
然而，从历次南下劫掠尝到了甜头的墨啜可汗阿始那环，却力排众议，继续率部渡过黄河，劫掠原州和会州。那一战，突厥虽然抢到了三万多石粮食和一万多匹战马，却彻底断绝了大唐和谈的可能！
极爱面子的大唐皇帝李显得知原州和会州被劫，冒着皇位被颠覆的危险，将他最倚重的臂膀张仁愿给派了出来！
那张仁愿，虽然是个文官出身，却比大多数武将还要凶悍。四年来，此人屡次亲自领军冲阵，将突厥兵马杀得在黄河沿岸无法立足，只好主动收缩到居延海以北，利用大漠和戈壁滩作为屏障，阻挡唐军的脚步。
今年春天，阿始那家族设在长安的媚楼送回消息，唐军准备两路夹击，彻底铲除突厥王帐。经验丰富的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立刻预知到了危险，果断提议王帐西迁，沿着突厥人先辈的脚步，穿过葛逻禄人的领地，前往夷播海暂避。
如果听了他的提议，大唐的两路夹攻计划，连发动机会都没有，就会直接落空。而夷播海跟碎叶隔着大漠，以碎叶镇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在与粟特人作战的同时，还分出一支兵马来跟十万突厥健儿争雄！（注：夷播海，即巴尔喀什湖，在哈萨克斯坦境内。为世界第四长湖。）
待突厥男女在夷播海附近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向东可以重返祖庭。向南可以夺取安西四镇，向西，更是可以长驱直入，打得那些粟特人乖乖把金银，牛羊和女子奉上。
但是，墨啜可汗又一意孤行地选择了留在漠北，与唐军决战。并且亲自制定出了对朔方军节节防御，集中兵力吃掉安西军的“高明”战略。为了实现这个战略，一个半月来，突厥王庭没向燕然山以北派遣一兵一卒，任由安西军在漠北各部的一路迎送下，毫无阻碍地赶到了老虎关外。
两日前，驻守在老虎关的伯克肃南，奉命放火烧毁物资，主动撤离。给安西军让开了通往突厥祖庭的大路。然而，接下来，磨刀霍霍的突厥大军，却没等到大唐安西军星夜兼程直扑突厥祖庭的消息。
牛师奖把他的大都护行辕，设在了老虎关的废墟上。三万五千安西唐军及其仆从穿过老虎口之后，沿着山坡和大路两侧扎营休息，再也没向前推进一步。这时候，黙啜可汗才忽然想起向大伙询问对策，大伙除了听天由命之外，还能有什么对策能拿得出来？！
“暾欲谷，你足智多谋。你说，本汗怎么样做，才能让牛师奖相信，从燕然山到祖庭没有任何埋伏？！”迟迟找不到人出来分担自己的责任和压力，墨啜可汗只好主动点将。
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心里打了个突，硬装出一幅笑脸，躬身回应，“大汗，迄今为止，安西军斥候和我军斥候还没发生接触，所以，牛师奖肯定没有发现我军埋伏在白马原等着他上钩。所以，臣的想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你的意思是，咱们继续等？”墨啜可汗眉头紧皱，沉声要求确认。
“臣以为，继续等三到五天，同时，派人时刻与阿始德元珍那边保持联络。”阿始德&#183;暾欲谷做过大唐的军官，言谈举止都受大唐影响很重。因此，像典型的大唐的文官那样躬身拱手，非常认真的补充，“五天之后，如果牛师奖还不上当，就留一万兵马在这里牵制他，其余将士掉头南下去支援阿始德元珍。”
“一万兵马就够？”墨啜可汗难得没有故意找茬发火，继续皱着眉头要求确认。
“一万兵马迎战安西军肯定不够，哪怕是伏击，都未必占得了上风。”做了多年的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非常了解黙啜的心思，笑了笑，继续补充，“但是，如果且战且退，却能拖延安西军的推进脚步。如此，大汗就又有了两条选择。”
“哪两个选择？”墨啜可汗眉毛跳了跳，快速追问。
“第一，集中全部力量，跟朔方军决一死战。若胜，再挟大胜之威，掉头回扑安西军。我突厥健儿全是骑兵，又是在漠北作战，熟悉地形，可以做到来去如风。此外，眼下已经临近九月，很快就会有大雪落下来。唐军畏寒，天时也在我突厥。”
顿了顿，他又快速补充，“第二，则是避开朔方军，直插高昌。牛师奖这次，将安西军的主力，全都带了出来，留在安西四镇的那点儿兵马，守城都困难，更甭提拦阻我军。如此，我军虽然会失去祖庭，却可以将安西四镇搅成一锅粥，逼着安西军挥师自救。然后，再决定是半途拦截他们，还是掉头前往夷播海之北！”
“你是说，祖庭和王帐都不要了？”饶是胆大包天，墨啜可汗也被阿始德&#183;暾欲谷的提议吓了一大跳，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突厥的传统，原本就是逐水草而居，大汗在哪里，王帐就在哪里。”不愧为突厥第一智者，阿始德&#183;暾欲谷一句话，就解决了墨啜可汗的困惑，“至于祖庭，都是些坟墓和石刻，唐军拿了有什么用？掘墓之事，张仁愿如果敢干，回去之后，大唐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他。而石刻，唐军也不可能搬了走。”
“这……”黙啜可汗瞬间忘记了恼怒，皱着眉头沉吟不止。
放弃祖庭，可不是光放弃祖先的坟墓和那些记录了突厥起源的石刻，同时还要放弃的，是来不及逃走的突厥女人，孩子，以及大伙多年积累下来的财产。而没有财产的话，他这个大可汗，接下来，又拿什么去拉拢人心？
“大汗，高昌人，楼兰人，粟特人，以及西域其他各族，原本都是我突厥的子民。牛羊，金银，女子，甚至牧奴，我等都可以一路收拢。”能清楚地猜到墨啜可汗的心思，阿始德&#183;暾欲谷又躬了下身，小声补充。“只要能保住三万以上青壮，我突厥就能再度发展为天下第一大族。一如四十多年前，骨托鲁大汗和阿始德元珍两个脱离大唐，只带着七八百名兄弟，就重建了突厥！”（注：有资料说阿始德元珍与暾欲谷是同一人，因为缺乏证据，这里不与采信。）
这话，从以往的历史上看，没有任何错误。突厥在贞观年间被大唐所灭，曾经举族依附于大唐。而五十年后，曾经在唐军中做小校的阿始那骨托鲁和阿始德元珍等人，却又趁着大唐内乱，在废墟上重建了突厥。他们依仗的，绝对不是祖庭那些坟墓和石刻，而是当时身边的七百多弟兄！
作为第一任大可汗阿始那骨托鲁的弟弟，墨啜可汗曾经亲眼看到过突厥如何重建，当然无法反驳阿始德&#183;暾欲谷的话。但是，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在战局还没明朗的情况下，很难再像年轻人那样冲动，毅然做出舍弃祖庭，率部向安西流窜的决定。
此外，他的头几个孩子，都是女儿。最大的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二岁。如果挥师远征的话，等待他的孩子们的命运，就只有两个。第一，留给唐军，被抓回长安去羞辱。第二，活活累死在路上。
“大汗，据细作拼死送回来的情报，大唐皇帝已经时日无多。他的妻子空有野心，却不能服众。他一死，大唐肯定会再度陷入内乱。”不希望墨啜可汗继续犹豫下去，阿始德&#183;暾欲谷再度抛出一个对突厥有利的条件。“只要大汗能带领我等避开眼前的劫难。我等肯定能在五年之内，重返祖庭。届时，大汗依旧可以在石刻前，告慰阿始那家族的历代祖先。”
“大汗，避实就虚，不是耻辱！”
“大汗，末将愿意率领本部兵马，留在这里，作为疑兵！”
“大汗，为了我突厥的未来，咱们必须早做打算。”
“大汗，张仁愿是大唐现任皇帝的心腹，皇帝死后，他肯定不得重用。”
“大汗……”
特勤阿始那&#183;阙、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外相阿始德啜等人，也纷纷开口。希望墨啜可汗拿出点担当来，而不是继续瞻前顾后。
然而，反复沉吟之后，墨啜可汗却轻轻摇头，“先等五天再说！马上就要下雪了，燕然山上寒冷，牛师奖不可能一直将唐军驻扎在山上。只要安西军来到平地上，我突厥健儿，就可以凭借骑术，将其踩个稀烂！”
特勤阿始那&#183;阙、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外相阿始德啜等人听得好生失望，赶紧开口提醒，“大汗，如果不凭借陷阱，正面交手，安西军就可以从容施展雷法……”
“本汗已经决定了，等！”墨啜可汗竖起眉头，低声怒吼，宛若一头被惹怒了的狮子。“其他事情，五天之后再议！尔等回去之后，各自约束部属，如果有自乱阵脚者，杀无赦。”
“遵命！”众人愣了愣，无可奈何地躬身。然后，又互相看了看，相继告退离去。
特勤阿始那&#183;阙、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走在了最后，一边走，三人一边不停地叹气。
以他们对墨啜大汗的理解，此人现在做不出放弃祖庭，率部毅然扑向安西的决定。五天后，结果也是一模一样。而时机，却会在等待中被错过。一旦张仁愿突破了阿始那元珍的阻拦，大伙无论再做什么，都已经彻底来不及！
“叔父老了！”特勤阿始那&#183;阙看了自家兄长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一眼，忽然低声说道。
“可汗的确老了！”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阿始德&#183;暾欲谷，“内相，你跟阿波达干，都曾经是我父亲的兄弟。这个突厥国，是你们三个亲手重建起来的……”
“阿波达干阿始德元珍，不会同意！”知道阿史那&#183;默棘连想说什么，阿始德&#183;暾欲谷轻轻摇头，“他在军中威望比我高。除非……”
抬头看看天空中的流云，他再度低声叹息，“除非他在张仁愿手里吃了败仗，被逼得走投无路！”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进。三人闭上嘴巴，愕然扭头，只见数名浑身是血的突厥将士，骑在战马背上，发疯一样冲向墨啜可汗的金帐。沿途有当值的兵卒试图阻拦，都被这些人用战马直接撞成了滚地葫芦。
“站住，不得冲撞王帐！”阿始德&#183;暾欲谷想都不想，果断扯开嗓子怒吼。
“站住，不得冲撞王帐！”特勤阿始那&#183;阙和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双双拔刀在手，厉声断喝。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前去，保护墨啜可汗的安全。
“阿波达干，阿波达干战死了！”骑在马背上的大箭，一个轱辘掉了下来，手脚并用，继续向金帐门口靠近，同时，喊出自己在营地内纵马的缘由，“大汗，张仁愿五日之前，突破居延海纺线，连破我军七处营寨。前锋，唐军前锋如今已经抵达浑义河畔，距离祖庭不足五百里！阿波达干在浑义河畔战死，我部，我部将士死伤过半，无力再阻挡朔方军前进！”
“你说什么？”墨啜可汗像狮子般从金帐里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了报信将领的脖领子。“敢谎报军情，我杀你全家！”
“末将，末将不敢。末将，末将恳请大汗，速速起兵给阿波达干报仇……”报信将领已经无法自己站稳，挣扎着恳求，身上的汗水伴着血水，淅沥沥淌了满地。
‘不用再担心阿始德元珍的想法了！’特勤阿始那&#183;阙的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喜悦。随即，缓缓将腰刀插回了刀鞘之中。
“时机还不到，请特勤和左贤王耐心一些！”阿始德&#183;暾欲谷伸出手，轻轻扳住特勤阿始那&#183;阙的肩膀，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三个人能够听见。

第五十二章 破竹（下）
“突厥人的主力不在南方，八天前，我朔方军突破了居延海和峡口山纺线之后，又接连攻下了突厥人七处营寨，如今已经推进到了浑义河附近。”燕然山北段老虎口，满身是泥土的周健良不顾远来疲惫，哑着嗓子向牛师奖和张潜等人介绍，“叛将阿始德元珍被我军阵斩，我家大都护发现与朔方军交战的，始终都不是突厥主力，所以判断出墨啜在打安西军的注意，特地派我过来告知情况！”
“已经到了浑义河畔，这么快？张都护果然老当益壮！”牛师奖又惊又喜，快速扫了一眼地图，赞叹发自内心。
包括张潜在内的安西军将领，也纷纷将目光看向舆图，一个个脸上的钦佩如假包换。
虽然舆图很简陋，大伙也能判断出来，从居延海到浑义河的距离，少说也有四百里。而朔方军最多只花了五天时间，就从居延海杀到了浑义河畔，还将沿途的突厥营寨尽数拔除。用“势如破竹”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燕然山是一座绵延数百里，由西北斜向东南的山脉。浑义河的位置，就在燕然山的东南部山尾。而安西军眼下所在了老虎口，则位于燕然山偏西北一些的脊背处。朔方军抵达浑义河之后，刚好与安西军一南一西，遥相呼应，将突厥人的势力范围，直接压缩回了燕然山以东。今后牛师奖和张仁愿两人互相联络，信使可以公开从燕然山以西的广阔区域穿行，不必再太多考虑安全性，往返时间也能缩短到十天以内。
“朔方军之所以能推进的这么顺畅，一方面，是因为贵部拖住了突厥主力，另外一方面，则多亏了张长史提供的火药弹和火龙车！”周健良非常会做人，主动将功劳分出一小半儿来给安西军，“所以，此番前来，除了通报敌情之外，大都护要在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牛大都护，张行军长史道谢。没有两位，我朔方军绝不会推进得如此顺利！”
“不敢当，不敢当，张大都护客气了！”牛师奖和张潜两个，双双笑着摆手。虽然谁都拉不下脸来从朔方军的功劳里分润，心中却都像喝了酒一样痛快。
“此言绝非客气。”跟在周健良又拱了下手，认真地解释，“在下带着火药弹和新式火油绕路赶回去之前，大都护已经跟阿始那元珍对峙了很久。阿始那元珍在四十年前，本为我大唐军中一名校尉，把我军守城的那一套本事，全都偷学了去。此番作战，他利用居延海取水便利的优势和峡口山的复杂地形，做了好多连环堡垒……”
他作战经验丰富，口才也不算差。将朔方军与突厥人的交战经过娓娓道来，很快，就让大伙明白了，张仁愿向安西军道谢绝非客气。
原来，那领兵阻挡朔方军的突厥名将阿始那元珍，本是大唐边军中的一名小校。非但熟悉突厥人的骑战之术，对于唐军攻城、守城、排兵布阵等战术，也都了如指掌。
此人奉墨啜可汗之命，带领两万突厥武士和青壮抵挡张仁愿，自知正面硬拼毫无胜算，所以，为了拖延朔方军的脚步，果断放弃了突厥人最擅长野战，将麾下武士和青壮，全都带到了居延海和峡口山一代，利用在这里提前修筑的大量堡垒，层层布防。
虽然这些堡垒修得都极为粗糙，每座堡垒里边也屯不了多少兵。但是，不将所有堡垒拔除，朔方军就无法保证自己的后路安全。而想要拔除这些堡垒，又谈何容易？里边的突厥武士和青壮会利用堡垒的掩护，互相照应，给唐军增加进攻难度不说，还会趁着夜间用捡来石块和木头，构筑新的堡垒。硬生生把野战变成了“巷战”，甚至进一步向“消耗战”演化。
张仁愿体恤士卒，所以，在周健良返回朔方军之前，老将军被阿始那元珍的无赖战术，弄得头大如斗。在居延海附近，足足停留了一个半月，都无法突破后者的阻拦。
而周健良冒着性命危险，将张潜赠送的火药弹和新式火油运回朔方军之后，立刻让朔方军如虎添翼。突厥人粗制滥造小堡垒，根本挡不住十斤大型火药弹的爆炸之威。只要被朔方军逼近到堡垒附近，将大型火药弹的引线点燃，“轰隆”一声，堡垒就得被炸成废墟。驻守在里边的突厥人，往往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埋葬。
偶尔遇到一辆座结实的堡垒，一枚大型火药弹炸不塌。朔方军就多放几枚，结果，往往没等堡垒被炸开，里边的突厥人就受不了火药弹爆炸那闷雷般的声音和爆炸时形成的心理压力，自己提前跑了出来。等待着他们的，当然就是漫天箭雨，很快，就将他们全都射杀在逃命的路上。
更要命的是，张潜不但送了火药弹和新式火油，还让周健良带上了黑火药的配方。而居延海那边虽然穷困，却从来不缺各种矿石。尤其是硝石和硫磺两样，在方圆百里之内就能找到。
结果，张仁愿一边派遣弟兄们用火药弹开路，一边派遣铁杆心腹跟着周健良制造新的黑火药，很快就将阿始那元珍构筑的堡垒群，硬生生给炸成了坟场。
突厥人抵挡不住，主动撤离，向浑义附近败退。本以为，凭借沿途的一些堡寨，还能且战且退。却不料，那些堡寨的木头寨墙，根本挡不住火龙车一喷。并且从猛火油里提炼出来的新式火油，比原来的“火药”（酒精）更难扑灭，往往某处寨墙被点燃之后，火焰就会快速蔓延，直到把四面的寨墙，全都变成火把。
可怜那突厥名将阿始那元珍，自诩精通突厥大唐两家战术之长，却没想到，他当初在大唐边军之中偷师的那些东西，都早已经过了时。结果，从峡山口通往浑义河路上的七座突厥大寨，一座比一座破得快。等一路败退到浑义河畔，此人再收拾残军，试图背水一战，才赫然发现，麾下的两万武士和青壮，所剩已经不足三千。
为了给墨啜可汗争取反应时间，阿始那元珍果断派遣心腹，将自己兵败的消息送了出去。随即，率领残部向朔方军发起了决死冲击。
那一战，突厥人打得非常悲壮。
三千残余的突厥健儿当场战死七百余，受伤一千余，总伤亡超过六成才终于彻底溃败。阿始那元珍本人则身中二十余箭，鲜血流尽坠马而死。
“我家大都护早就猜到，以牛大都护和张长史的谨慎，不会让墨啜找到任何可乘之机。”介绍完了南线的战斗情况，周健良顿了顿，迅速将话头转回了正题，“我家大都护之所以让在下跑这一趟，除了通报敌情和致谢之外，第三件事情，就是想告知牛大都护和张长史，朔方军打算在浑义河畔休整三日后，就沿着河道杀向突厥祖庭。在下是两天之前，从浑义河畔出发，走燕然山西侧小路赶过来的。也就是明天，朔方军就会继续挥师北上，不管眼下墨啜带着突厥主力，藏身于何处！”
“张大都护高义！”牛师奖悚然动容，站起身，朝着周健良轻轻拱手。
“张大都护高义！”张潜、韦播、郭鸿等人，也纷纷向周健良拱手行礼。
此番征讨突厥，张仁愿是所有兵马名义上的主帅。他如果给安西军下令，立刻扑下燕然山去，直捣突厥祖庭，牛师奖绝对没有推辞的理由。更何况，人家朔方军已经有阵斩阿始那元珍，破去突厥兵马一路的战绩在先，接下来，安西军也理应有所表现。
然而，张仁愿却没有给安西军下达任何命令，只是派周健良来通报，朔方军的下一步行动方案。很显然，将安西军的指挥权，主动留在了牛师奖和张潜两人手里，准许他们二人根据自己这边的实际情况，便宜行事。
换句话说，如果安西军继续求稳，在老虎口这里按兵不动，朔方军绝不会强求。只会凭借自身力量，打进突厥人的祖庭。届时，安西军只要堵住墨啜的西逃之路，就能让此番北伐之战完美收工。
而如果安西军积极主动一些，从燕然山这里杀下去，势必会给黙啜造成巨大的压力。届时，朔方军对突厥祖庭，必然愈发顺畅，甚至可以让决战的时间大幅提前，不用等到入冬，两路唐军就能联手锁定胜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安西军千万不要落入墨啜的陷阱。毕竟，安西军远道而来，人地两生。不像朔方军那样，早在两年之前就开始派遣死士进入漠北收集情报，对突厥祖庭附近的山川、河流、道路，跟自己家一样熟悉。
“不敢，不敢！周某僭越，先在这里代替我家大总管，感谢各位鼎力相助！”周健良侧身避让，随即，冲着大伙长揖相还。
作为一员经验丰富的将领，他能清楚地看到，安西军在此战之中所发挥的作用。哪怕在铲平了葛逻禄诸部之后，牛师奖就立刻把队伍停在玄池，都能给突厥人的后背造成极大的压力。更何况，安西军眼下已经悬师于老虎口？
如果换了他跟牛师奖易位相处，他甚至希望就安西军停在老虎口这边，一动不动。只要牛师奖的帅旗在这里，墨啜可汗就绝对不敢拿出全部力量去阻拦朔方军。而墨啜这边出动的兵马越少，朔方军击败突厥人的同时，自身损失就越小。
“张都护照顾我安西军远来疲惫，我安西军，却不能看着朔方军与突厥血战，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牛师奖的想法，却跟周健良不太一样。客套过后，立刻手扶着帅案起身，“斥候已经将燕然往五十里内，查探清楚，并非发现大股敌军。既然朔方军明日出发，去进攻突厥祖庭，本帅就带领弟兄们助他一臂之力。从明日起，安西军也向突厥祖庭迫近，每天上下午各行军二十里，然后继续派斥候向前探索。墨啜既然想要打我安西军的埋伏，老夫就给他来个步步为营！”
“大都护高明！”不待张潜开口，四下里，称颂声已经轰然而起。安西军的将领们，个个擦拳磨掌，跃跃欲试。
每天只向前行军四十里，恰好在斥候的最大探查范围之内。如此，墨啜即便途中布置下陷阱，也很难杀安西军一个措手不及。而敌我双方摆明了车马硬碰硬，凭着火药弹和火龙车，安西军还真不怕他什么突厥狼骑！
“大都护此计甚妙，在下这就返回去，将安西军这边的决断，告知我家大都护！”周健良愣了愣，脸上也瞬间露出一丝狂喜。
比起他所设想的按兵不动，牛师奖这个步步为营的战术，显然更为积极，对墨啜可汗造成的压力也更大。如此，挡在朔方军前路上的阻力必然会更小，甚至会让朔方军再次打出一个势如破竹！
话音落下，他就准备向张潜借人，去给张仁愿送信。谁料，山脚下，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画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如冬天夜里的北风，瞬间让人彻骨生寒。
“报，大都护，有大股突厥兵马杀了过来，突厥斥候已经跟我军斥候交手。”一名斥候队正快步闯入，高声向牛师奖示警。
“报，大都护，突厥主力杀至，打的是墨啜旗号！”
“报，大都护，突厥主力半个时辰之前忽然杀了过来，距离此地不足三十里。”
“报……”
更多的斥候，接踵而至。将更详细的敌情，流水般送到了牛师奖的中军帐内。
“哈哈哈，好一招狗急跳墙！”牛师奖双手扶着帅案，放声大笑。“也罢，倒也省了老夫再处处小心，来人，擂鼓聚将，老夫要称一称，那墨啜可汗的斤两！”

第五十三章 燕然山（上）
突厥大军来得非常快，当天下午，已经进入了燕然山区。而老虎口地形狭窄，牛师奖不可能把三万多将士全都堆在一处，等着突厥人打上门，也提前下令占领周边有利地形。结果，敌我双方很快就发生了小规模的接触，战斗互有胜负。
安西军的武器和铠甲质量，都远远超过突厥兵，士气方面也占据绝对优势，因此在初步接触战斗中，获胜的次数相当高。而突厥兵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在山区又发挥不出多少骑术的优势，吃亏在所难免。
但是，安西军各部战斗力参差不齐，临阵应变僵硬，局部获胜之后无法利用骑兵扩大战果，以及兵力相对单薄的缺点，也在敌我双方的初步接触之中，暴露无遗。
所以，虽然安西军在大多数局部接触战斗中都获取了胜利，但是斩首数字却不是很高。而突厥兵马虽然远来疲惫，士气低落，却也不是每战必败。
当突厥人在某个接触地点仓惶后撤之时，唐军基本上无力追杀。当唐军的某个突出部位被突厥以优势兵力拿下之后，突厥人兵马因为付出的代价过大，也没勇气继续高歌猛进。
当太阳落山之后，敌我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试探。随即，双方过于突前的队伍，都在夜色的掩护下主动后撤，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以免半夜时分遭到对方的冒险偷袭，增加无谓的伤亡。
有关对手实力的各种评估，也被参战的基层军官迅速送回了中军。安西军中，包括张潜在内的大多数将领，以前对突厥人的战斗力都缺乏具体认识。通过参战弟兄们的汇报和自家队伍跟突厥人交手之时的整体表现，迅速得出结论：突厥精锐武士即便下了马，战斗力也不低于安西军中的老兵，甚至在射术方面，还略胜一筹。
突厥队伍中的普通武士，身体素质好于唐军中的普通府兵，但因为缺乏系统性训练的缘故，战斗本领却比府兵差出甚多。即便不借助火药弹和火龙车，一个大唐府兵在步战之时，单独对上一个普通突厥武士，赢面也在七成以上。
但是，拔悉密、回纥、都播等部的武士，与突厥武士相比，差距就太大了。即便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各部斥候，敢跟突厥斥候面对面交手的，都不到三成。大多数情况下，只要看到突厥人，这些部落武士，本能的反应就是逃走，哪怕被突厥人从身后追着当靶子射，都没有勇气回头。
“亏得先前稳了一手，没有落入黙啜的陷阱之中。”综合比较了双方兵卒的战斗力之后，牛师奖和张潜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苦笑着摇头。
火药弹和火龙车，虽然在野战之中，对缺乏适应性训练的战马具有极强的威慑力。但操作起来，都需要一定时间。如果安西军在行进途中，忽然遇到突厥狼骑的埋伏，恐怕没等投石车和火龙车准备完毕，对手就能杀到眼前。
那样的话，除了碎叶营和牛师奖的一部分嫡系之外，安西军其他各部，恐怕很难挡住突厥精锐的突破。特别是于阗营，将士们还没从去年遭受的重创中缓过元气，主帅也刚刚换了人，能不当场崩溃，都是万幸。
而一旦敌我双方的将士纠缠都一起，火药弹和火龙车能起到的作用就会迅速减弱。碎叶军再训练有素，都不可能用火药弹将敌军和自己人一起炸翻。牛师奖再杀伐果断，也不可能下令将新式火油不分敌我朝交战双方头上喷。
届时，凭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墨啜的确有极大的把握，重创安西军！而在重创了安西军之后，他再集中全力去对付朔方军，即便不能从张仁愿那里占到任何便宜，也足以在腊月之前，确保突厥祖庭不失。
以漠北的天气情况，腊月之后，敌我双方就不可能再进行任何大规模战斗。暴风雪一场接着一场，哪怕携带着大量火炉，寻找避风处扎营取暖，都是唐军的第一要务。而漠北却不比朔方那边，唐军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挖几铲子，都能挖出泥炭！
“墨啜原来的布置，太一厢情愿。希望落空之后，又进退失据。”不同于牛师奖和张潜的谨慎，发现在两军初步接触中，突厥人并未占到任何便宜，于阗镇守使韦播心中勇气大增，走到沙盘前，兴奋地比比划划，“他带着麾下全部力量来进攻咱们，防守必然空虚。而朔方军那边，刚好去抄他的老窝。”
“墨啜恐怕是因为打听到了行军长史以前的战例，才做出了错误判断！”发现不需要再跟突厥人打遭遇战，郭鸿的精神头也振奋了许多，想了想，笑呵呵地在旁边推测，“另外，他以前在朔方军手里，吃过许多大亏，但是，对安西军却了解不多。所以，本能地选择软柿子来捏。”
这两句话，分析的就非常到位了。
张潜以前无论打娑葛，还是打奕胡，都是靠速度取胜。不怎么讲究排兵布阵，也不讲究什么谋定而后动。带领着弟兄们，照着对方要害一刀捅过去，然后彻底锁定胜局。
所以，很容易给外界造成印象，整个安西军都是这种以速度取胜的作战风格。而安西军最近那次端掉葛逻禄王帐之战，更是将这种风格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因此，换了任何人与墨啜可汗易地而处，发现安西军连续数次作战，都采取直扑老巢的手法，也会采取半途伏击的方式应对。更何况，墨啜可汗和他麾下的突厥将士，这两年已经被张仁愿的朔方军打出了惧意，只有面对陌生的安西军之时，才毫无压力。
“软柿子？这次看到底谁软谁硬！”常书欣不同意郭鸿的比喻，笑着撇嘴。
“真的把咱们骗进陷阱里去了，也算。现在，哼哼，既然主动送货上门，咱们就别跟他客气！”哥舒道元也在旁边擦拳磨掌。
“也让他磕个头破血流再说！”
“进了山，谁怕谁？咱们先给他个教训，没必要等着朔方军的消息！”
……
议论声纷纷而起，所有安西军将领，都对即将到来的恶战，充满了必胜信心。
虽然在下午的局部接触中，敌我双方互有胜败。但是，从战略角度上看，墨啜在率领其麾下大军扑向燕然山那个瞬间，就已经输定了。
放弃骑兵优势，到山区跟安西军打阵地战，突厥人兵力再多，也很难于短时间内将安西军冲垮。而最多半个月时间，张仁愿就能端掉突厥祖庭，届时，墨啜和他麾下的爪牙们，士气必然一落千丈。
“所以，墨啜既然扑上来了，咱们就将他黏在这里，直到起崩溃为止。”虽然猜不出，墨啜为何会犯下如此大的战略错误，牛师奖却知道，安西军这边如何应对才最妥当。敲了敲桌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笑着开始调整部署，“墨啜越是孤注一掷，咱们越要从容应对。老虎口这边的地形，斥候已经探索了差不多了。墨啜想要取胜，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正面将强攻，直接突破杏花岭、靴子岭和蝎子岭，杀到我的中军帐前。”
“怎么可能！”
“他做梦吧，就算突厥人个个都拼了命，能突破到靴子岭附近，我的姓就倒着写！”
“末将不才，愿意率部驻守杏花岭，挡在墨啜正面！”
……
议论声和请缨声，相继而起。只要有一些战斗经验的将领，都不相信墨啜会做如此愚蠢的选择。
“另外一条，就是从咱们左翼，也就是他们自己的右侧，夺取几个高坡，然后转身回压！甚至，从左翼一路突破到老虎口后，再掉头给咱们来一记背刺！”牛师奖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伙稍安勿躁，随即，又笑着补充。
这是一种很传统的战术，充分利用了燕然山西北高，东南低，主脊并不算高耸，并且山头众多的特点。而一旦让突厥人绕道唐军后背，并且居高临下，草原部族擅长射箭的优势，就能得到充分发挥。而唐军的火药弹和火龙车，在攻击高处目标之时，射程则会大幅下降，威慑力也大大减小。
当即，众将声音就迅速减弱，皱着眉头思考如何以最小的代价，防备敌军采取此招。却又听见牛师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站在原地挨打，向来不是老夫的习惯。墨啜想要取胜，只能选择挤压咱们的左翼，或者中路强攻。咱们呢，就给他来一个左翼前突，中路待机，右路固守。或者，先利用地形优势，在咱们的左翼，将他的右路打废，然后左翼中军齐出，一举锁定胜局。或者，趁其集中力量攻咱们左翼的时候，在中路给他来一记黑虎掏心。”
“大都护尽管下令，我等唯你马首是瞻！”
“大都护，你说怎么打，我等就怎么打！”
“单凭大都护驱策！”
众将无论听得懂，听不懂，都纷纷拱手表态。谁也不肯落于他人之后。
张潜以前指挥作战，之所以喜欢直接掏对手老窝，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经验。所以，只能采取这种最不需要动脑子，凭着勇气和攻击力就能达到目标的方式。
而眼前的突厥战兵数量至少在四万以上，加上墨啜临时召集的青壮，总兵力规模高达十多万，他那招直掏老窝就不好用了。故而，此刻他除了听老将军牛师奖的安排之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正努力体会牛师奖排兵布阵的精髓所在，他的耳畔，却依旧传来了后者的命令声，“行军长史，能者多劳，这当口，老夫不敢跟你客气。碎叶军营使用火器最为熟练，火药弹和火龙车也为你所创，所以，左翼对攻的任务就交给你的碎叶营。”
“遵命！”张潜愣了愣，果断肃立拱手。
“右翼交给于阗营和疏勒营，主守，具体谁负责哪一段，一会儿咱们再详细划分！”牛师奖冲他点了点头，随即，继续高声排兵布阵。
“是！”韦播和郭鸿看了看，感激地拱手。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二人一个是年初刚刚调到于阗，一个是子承父业，打硬仗的勇气都不缺，麾下兵马的实力却与他们个人的勇气未见得匹配。
特别是韦播，虽然春天时，带领于阗军击溃了两支吐蕃匪军的进攻。但是，那两支匪徒实力非常有限，并且明显是志在骚扰。击败他们，既显不出韦播本人的能力，也代表不了于阗将士已经认可了韦播这位新主帅。
“至于中路寻找战机的事情，和大伙的后背防御，就交给老夫。龟兹营人数最多，也最不怕别人凭借数量死磕。”冲二人也点了点头，牛师奖笑着把正面迎击突厥主力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是！”众将再度齐声答应，肃立拱手。
手扶桌案深深吸了一口气，牛师奖环视四周，宛若一头养足了体力的狮王，“谁还有补充，现在就说，没有，咱们就进行下一步具体任务划分及执行细节。总之，墨啜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老夫与你等一道，把他葬在这里了事！”
“愿听大帅调遣！”众将听得心中一热，回答的声音更为响亮。
“嗯！”牛师奖向大伙轻轻点头，随即，快步走到沙盘前，开始跟大伙梳理每一步作战细节。
他是名将牛进达的后人，家传一身领兵作战学问。及冠之后，又在军中历练了数十年，虽然以前跟突厥交手的机会不多，缺乏经验。但指挥两万五千大军规规矩矩地跟对手打阵地战，本身也不需要太多经验。所以，很快，他就将各部将士，都调遣得井井有条。
张潜最开始，只能全神贯注地听。听了片刻，心中就渐渐发现了一些门道。
与以往他自己带兵横冲直撞不同，大兵团作战，有点儿像另一个时空的围棋，非常注意各部分之间的协调配合，然后综合起来，以势取胜。
眼下安西军占据了老虎口附近的大部分制高点，本身就占了先手。突厥人想要搬回局面，就得将“势”夺回去。所以，安西军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只要保住跟突厥势均力敌，就能笑到最后。
最后，待朔方军攻破突厥祖庭的消息传来，墨啜就只剩下了主动遁走这一个选择。
而如果安西军在顶住了突厥进攻的同时，从左翼展开对攻，将墨啜军的“势”彻底打没。墨啜恐怕连主动遁走的机会都没有了。甚至不用等到朔方军拿下突厥祖庭的消息传来，突厥兵马就会在安西军的挤压下，一溃千里。
“好个牛大都护，说话的语气如此低调，隐藏的野心却大的没边儿！”一点点触摸到了牛师奖的想法，张潜佩服地点头。
正感慨间，却听到牛师奖又喊起了自己的官称，“行军长史，你来看老夫的安排，可有改进之处？”
“啊……”张潜定神细看，这才发现，面前用粟米堆成的沙盘上，插满密密麻麻的小旗子。原来，牛师奖已经将所有任务布置完毕。
不敢让对方失望，他站在沙盘前琢磨了片刻，轻轻拱手，“大都护的安排，深得用兵之妙，张某完全赞同。”
“可有什么疏漏之处？”通过去年的一系列观察和体验，牛师奖对张潜这个行军长史非常尊重，想了想，继续认真地询问。
“没有！”张潜先是笑着摇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指向沙盘上的唐军的右翼，“野马谷这里，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向山后。虽然没有老虎口这边的大路好走，每天通过上万人也不成问题。我碎叶营在左翼，刚好有个掷弹队摆不开。不如就借给韦将军，加强这里。”
“多谢长史，我这里，正愁该怎么开口，跟你借点人壮胆呢。”没等牛师奖表态，韦播已经走到张潜面前，长揖及地。
这厮虽然是韦后的堂弟，本领一般。身上却没有多少皇亲国戚的傲慢，为人处世，也极为低调。一路行来，早就跟大伙儿打成了一片。
而牛师奖，虽然瞧不上此人的本事，却也不至于借助敌军的力量收拾他，所以，便笑了笑，轻轻点头，“也罢，野马谷那边山路狭窄，刚好适合用手雷发威。张长史，就按你的安排，调你的掷弹队过去，充实于阗营。韦镇守，好钢用在刀刃上，掷弹兵乃是行军长史的心头肉，你切莫辜负了他们。”
“多谢大都护，多谢行军长史。”韦播听得眉开眼笑，弓着身体再度连连拱手。
“在下那边，对于火药弹的操作，还是生疏。若是行军长史也能派一个旅，或者一个团，前来帮忙，末将必不胜感激！”有韦播带头，郭鸿也干脆拉下了脸，走到张潜面前，躬身请求。
“我可以派一个团给你，具体用在什么位置，你自己看着安排。”张潜不愿厚此薄彼，也有些担心疏勒军的战斗力，想了想，果断答应。
“多谢行军长史！”郭鸿再度躬身行礼，同时，心头的压力，悄然一松。
父亲郭元振留给他的，不止是荣华富贵和疏勒镇的控制权。同时，也将整个家族的未来，悄悄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而他，却既没有父亲的政治眼光，也不像父亲那样长袖善舞，只能认准一个方向，然后趁着父亲影响力还在之时，毅然押上全部身家。
他相信，自己不会赌错！

第五十四章 燕然山（下）
漠北风大，半夜里，吹得羊毛大纛“呼啦啦”作响。
墨啜可汗站在大纛下，望着眼前连绵的群山，就像石头雕塑般，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和身侧，特勤阿始那&#183;阙、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外相阿始德啜四人，也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高价从中原走私来的山纹铠上，让他们每个人看上去，好像全身都挂满了寒霜。
稍远处，伯克阿始那砂玻、阿始那葛塞、阿始那邪律等人，则指挥着各自的亲信，手持铲子、簸箕，在火把的照耀下，堆土为山，挖沟做河，很快，一幅巨大且详细的沙盘，就在众人脚边现出了轮廓。
沙盘原本叫米盘，乃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所创。唐军的主帅在指挥作战之时，经常采用这种办法，来演示战场及其周围环境，以便让麾下将士接受任务之时，印象更直观。
墨啜和他兄长两人以前在做过大唐的校尉之时，都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并且将其尽可能地在突厥军队中进行了普及。所以，其麾下级别在伯克以上的武将和谋臣，理解沙盘上的内容，通常也都毫不费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夜空中，忽然传令急促且凌乱的号角声，吹得人头皮阵阵发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回声在群山间反复激荡，让人很快就分不出清楚，最初的号角声来自何方。
除了正东之外，其他几个方向，好像都有大股的唐军杀来，准备借助夜幕的掩护，杀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墨啜可汗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但是，身体依旧毫无动作。阿始那&#183;阙、阿史那&#183;默棘连、阿始德&#183;暾欲谷、阿始德啜等人，则以目互视，随即，再度眼观鼻，鼻观心，做泥塑木雕。
山间道路崎岖，也不存在大片大片的空地，所以，唐军即便发起偷袭，今夜来得肯定也是小股部队。
而在明天决战之前，一两处外围阵地的得失，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所以，作为突厥军队的核心人物，他们没有必要反应得过于紧张。
更何况，号角声响起之后，山间野鸟受惊而起的却没几只。极有可能，唐军只是在虚张声势，目的只是为了让突厥将士无法安心休息，不会真的发动进攻。
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都非常准确。
号角声响了片刻，就渐渐平息。期间除了距离中军足足有三里远的一处外围山头，隐约闪起了几点火光之外，其他各处山头都没有任何动静。很显然，唐军出动的人数极少，捣乱不成之后，便灰溜溜地铩羽而归。
“大汗，要不要派一些青壮去，对唐军还以颜色？反正他们明天作战之时，也帮不上太大的忙。”看看沙盘已经接近完成，伯克阿始那砂玻放下铁铲，弯着腰走到墨啜可汗面前，低声请示。
墨啜可汗既没看他，也没做出任何回应。直到伯克阿始那砂玻尴尬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才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算了，他们已经够辛苦了，不要折腾他们了。况且即便将他们派了出去，唐军那边的反应，跟咱们刚才恐怕也是一模一样。”
“是！”伯克阿始那砂玻想了想，再度躬身施礼。随即，又将眼睛偷偷地看向黙啜身后的阿始那&#183;阙，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等人，目光里充满了困惑。
放弃突厥人的骑术优势，到燕然山来跟安西军打阵地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墨啜可汗做出的都不是一个正确选择。而特勤阿始那&#183;阙、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等人位高权重者，却没有做任何劝阻，任由墨啜可汗将十万突厥健儿带入了燕山山区，他们的做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我已经提前派人通知祖庭那边，由留守的内相贺罗布带领王帐和各位的家人，向东迁徙，去契丹人那里暂避朔方兵锋。张仁愿走得再快，注定得到的也是一片空营！”仿佛能猜到伯克阿始那砂玻等中层将领在想什么，墨啜可汗笑了笑，忽然低声透露。
话音落下，沙盘前，立刻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吐气声。正躬着身体做最后修饰的阿始那葛塞、阿始那邪律等人，全都如释重负。
如果老婆孩子们都安然无恙，接下来跟安西军放手一搏，大伙也心甘情愿。至于仓促搬家损失的牛羊马匹，金银细软，铁锅瓷器，只要突厥王庭不灭，孩子们长大之后，自然有机会从拔悉密，奚、室韦等弱小部落身上抢到更多。
“沙盘大伙都看一下！暾欲谷，你用树枝，把几个主要山头，全给标记出来。”一句话解决了众将的后顾之忧，墨啜可汗笑了笑，忽然高声吩咐。
“遵命！”内相阿始德&#183;暾欲谷愣了愣，快步走到沙盘前，开始给几个关键点做标记。同时，在心中快速琢磨，墨啜可汗肚子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按照他和特勤阿始那&#183;阙、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的私下约定，接下来的战斗中，一定要让墨啜的铁杆心腹们，前仆后继战死沙场。如此，当他和阿史那&#183;默棘连、阿始那&#183;阙、联手发动政变之时，才能保证一举成功。
而政变成功之后，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墨啜的脑袋献给大唐，换取大唐对其余突厥人的宽恕。如此，哪怕阿史那&#183;默棘连做不成大唐的都督，至少也能做一名为大唐镇守漠北的将军。
待下一次大唐陷入内乱，三人就又可以趁机举兵，收拢草原上的突厥牧人，像阿史那&#183;默棘连的父亲当年那样，重建突厥王帐！
“你们都跟着过去看一看，燕然山是咱们突厥人的脊梁骨，你们应该都很熟。即便没有标记，也应该分得清哪是哪！”大战在即，墨啜可汗今晚的心情好像特别轻松，笑了笑，继续向身边所有文武吩咐。
“遵命！”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带头答应，然后与特勤阿始那&#183;阙等人一起，也走到了沙盘前。
正如墨啜可汗说得那样，即便没有任何标记，众人也能认出沙盘上大多数山岭的名字。甚至，其中一些作战经验丰富者，目光已经落在了几处关键点上，开始琢磨如何才能夺取战场上的主动。
“牛师奖也是一员老将的，虽然本汗没有跟他交过手，却不敢小瞧他。所以，什么阴谋诡计，这当口都不用再提！”给了大伙一点时间去了解地形之后，墨啜的声音，再度于火把下响起，清晰而又沉重，“明日之战，咱们只能铁锤对铁锤，刀刃对刀刃，看谁先支撑不住。”
众突厥将领听得头心头一凛，随即，肃立扭头，静待墨啜的下文。
“咱们的右翼所对位置，地势较高，本汗决定，亲自带着中厢一万弟兄和本汗的亲兵厢，从这里压上去。”果然，墨啜丝毫没做耽搁，立刻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暾欲谷，中路交给你。你带两万青壮，虚张声势，直接杀向老虎口！剩下的所有兵马，交给默棘连和阙！”
“啊？”左贤王阿史那&#183;默棘连和特勤阿始那&#183;阙兄弟俩，吓了一大跳。愣愣地看着墨啜可汗，满脸难以置信。
左路所对位置地势低，即便拿下来，也很难改变战场局势。按照正常排兵布阵，突厥军左翼的兵力应该最少才对。然而，墨啜可却将麾下大部分兵马和青壮，都交给了左翼，仿佛认定了这一路，才是取胜的关键！
墨啜可汗笑了笑，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长辈的慈爱，“你们兄弟俩，明天先按兵不动。待我在右翼跟安西军先杀个过瘾，待让安西军相信我准备抢占右路那些关键山岭之后，你们兄弟俩再集中所有兵力，从左翼的野马岭那，撕开一道口子！然后，带着所有弟兄和青壮，冲到燕然山的另外一侧！”
“不可！”伯克阿始那砂玻大吃一惊，劝阻的话脱口而出，“大汗，你不能以身犯险。我愿意带领本部兵马，从右路压上去，迷惑唐军。”
“大汗，您刚刚说过，跟牛师奖作战，不能玩任何花样！”
“大汗，这样太危险了。万一左贤王和特勤两个，冲到燕然山那一边之后，不能及时回插到老虎口，您和内相就……”
其他伯克们，哪怕先前对墨啜心存不满，此刻也都纷纷开口劝谏。谁都能看出来，墨啜在右路的强攻，是豁出去一切，在给左路争取机会和时间。
一片乱哄哄地劝谏声中，阿史那&#183;默棘连和阿始那&#183;阙兄弟俩，脸色开始渐渐发白。
按照墨啜的安排，他们在野马岭那边将唐军纺线撕开一条口子的可能性极大。而如果他们带领大部分突厥兵马和青壮不顾而去，借助唐军之手，就能令墨啜可汗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选择，他们兄弟俩能看得到，他们的叔父墨啜老谋深算，肯定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墨啜可汗，已经跟他们兄弟俩势同水火。不应该对他们俩如此信任，更不应该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兄弟二人之手。
既然不应该的事情，同时发生了，真相就只有一个！
墨啜在试探他们，并且想要在跟安西军决战之前，将他们兄弟俩铲除，永绝后患！而他们兄弟俩，却没想到墨啜会抢先动手，因此，今晚没做任何准备。
正当二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之际，却看到墨啜可汗走了过来，将两只大手分别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杀出野马岭之后，如果还有余力，你们兄弟俩就带领儿郎们，倒刺老虎口，给牛师奖致命一击。如果已经没有余力，你们兄弟俩，就带着儿郎和青壮，立刻杀奔安西。然后趁着安西军主力还在漠北，一路劫掠各族的女人，直插夷播海。”
“叔父！侄儿不敢！”
“大汗，请收回成命，侄儿愿意跟你生死与共！”
根本猜不出墨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阿史那&#183;默棘连和阿始那&#183;阙兄弟俩淌着满脸的冷汗相继表态。
“叔父老了，而你们俩也长大了！”墨啜笑了笑，收回手，轻轻摇头，“如果你们杀到燕然山那边之后，发现确实已经没有机会，不必做任何犹豫，立刻走！”
“大唐皇帝想要的是突厥可汗的人头，不是你们的！叔父既然做了突厥的可汗，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更何况，舍一颗脑袋，换我突厥六万儿郎逃出生天，这笔买卖，其实很值！”
“大汗！”阿史那&#183;默棘连和阿始那&#183;阙兄弟俩齐齐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突厥没有幼儿当大汗的先例，如果我杀不出来，突厥大汗就是默棘连。默棘连之后，就是阙。然后是我的孩子，你们的兄弟！”墨啜弯腰将二人拉起，笑着叮嘱，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数年之前，二人父亲在位的时候那般，对二人友善。
“呼啦啦——”山风从众人头顶吹过，将羊毛大纛吹得左摇右晃。
“咔嚓！”旗杆断裂，大纛被山风卷着，缓缓从半空中滚落，遮住沙盘上的燕然山。

第五十五章 浪花（上）
阳光从乌云缝隙里照下来，照亮整个山区。
山区的天气比平地冷，时间还没到九月，野草就早已经黄透。连天荒草在晨风的吹动下，上下起伏，掀起一道道细小的金浪。
踩着金黄色的“浪花”，一队队突厥武士走入战场。舍弃的战马的他们，看上去身高和大唐府兵差不多，甚至还略矮，但是，他们的肩膀宽度，却远超过了大唐府兵的平均值。看上去又粗又壮，就像一群正在滚动的石块。
“呜呜——呜呜——呜呜——”牛角号声短促且低沉，将来主帅的命令从后方传向全军。正在推进的突厥武士们忽然一分为二，一部分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朝朔方营所在的山坡推进，另外一部分则迅速由纵转斜，绕着山坡扑向朔方军身后的野猴子岭。
他们的人数很庞大，哪怕一分为二，每一部分总数也不低于两千。而稍远一些位置，至少还有四倍的突厥武士在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给这两支队伍提供支援。
有股无形的杀气，立刻从队伍上方出现，随即向四下弥漫。即便站在四百步之外的山坡最高处，张潜也感觉到丝丝的寒意。右手本能地握紧了腰间横刀，眉头也迅速皱紧。
不同于他以前交手过的任何一支敌军，山坡下正在行进间完成变阵的突厥军，绝对是一支身经百战的劲旅，专业性和纪律性，都超过了他先前接触过的那些对手数倍。
狭窄的空间和起伏不平的地形，丝毫没影响这些突厥人发挥，在号角声的指挥下，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
从开始到现在，突厥士兵都没胡乱向山坡上的唐军发射一根羽箭，也没发出任何挑衅的叫嚣。一个个只管擎着兵器，按照既定的方向迈步前行，仿佛两百步外的大唐健儿，全都是草偶木梗！
“镇守使，卑职看远处的帅旗，来的是墨啜本人！看样子，他的确准备像牛帅昨天判断的那样，从先拿下我军的左翼，再居高临下向中路回压。”周去疾快步跑到张潜身边，将望远镜双手归还。“咱们碎叶营面对的突厥兵马总数，大概在两万出头。先上来的这批，是四千人，占总兵力的两成。”
“你先拿着，等会儿再给我！”张潜摆摆手，没有接望远镜。不是自负视力过人，而是先前已经用望远镜看过了一次敌军的情况，却没弄清墨啜想干什么。此刻再拿着望远镜看第二次，他也不会有更多收获，所以，还不如不浪费那份精力。
“是！”周去疾将望远镜收回，欲言又止。
张潜身边缺乏经验丰富的参军，而他，恰好曾经多次更突厥人交过手，知道对方的斤两。问题是，他刚刚经自家叔父的推荐，正式投入张潜帐下，如果表现得过于积极，很容易给人造成贪功的印象。
“按你判断，墨啜现在打算做什么？为何只派了四千兵马出来，还一分为二？”张潜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去疾的脸色和动作，却立刻向此人发出了咨询。
“卑职判断得未必准！”周去疾愣了愣，连忙谦虚地摆手，随即，却不待张潜催促，就快速补充道：“墨啜是打算通过这四千人，先试探一下咱们这边的虚实。”
“继续说，别管准不准！”张潜点点头，笑着鼓励。
“是！”周去疾又答应一声，随即，手指周围的高高低低的群山，小声分析，“墨啜之所以将队伍一分为二，还有一个打算则是，派一部分人绕到左侧临近咱们的那个小山上去。那座小山的锋线，与咱们所在的这座是连着的。突厥人从那边沿着锋线杀过来，比正面仰攻，至少能省一半儿体力，并且还能缓解一部分地形上的劣势。”
“如果我分兵先去抢了那座山头呢？”明知道周去疾的判断在理，张潜依旧皱着眉低声追问。
今天的战斗，给他的感觉远没有以前那几仗痛快。他需要花费很多脑力去判断敌将的意图，并且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到战斗的最终结局。
“咱们兵力少，如果咱们把左侧临近的山头先抢了，墨啜可以再分兵从更远处绕行。”知道张潜缺乏阵地战的经验，周去疾尽职尽责地解释，“而咱们兵力摊得越薄，墨啜的机会就越多。”
“老东西够狡猾！”张潜恍然大悟，皱着眉头嘀咕。随即，又快速看了看山坡下的敌军，继续低声询问，“那咱们这边该如何应对？不用担心，按你以前的经验说，即便说错了，也没人会怪你。”
周去疾拱了拱手，回应得干脆利落，“按照以前的办法，我军通常是从正面先压下去。如果正面的突厥武士被我军击败，迂回到侧面的那两千突厥人，得到其后军支持的难度就会翻倍，即便强行发动进攻，也必然难以为继。但是，绕向侧翼的那些突厥人，也可以掉头回扑，与正面的同伙一道，对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如此，即便不能给我军当头一棒，墨啜也能从我军的反应上，判断出我军的弱点在什么地方。”
“这就是墨啜的老辣之处的，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咱们如果不想让他如愿，可以正面原地防御，再分出五百到一千的弟兄，从左侧直接将他那支迂回队伍顶回去。如此，不禁可以避免前锋受到突厥军的夹击，打得好的话，还能挫掉敌军一部分锐气。”
“嗯——”张潜听得轻轻点头。
对方讲得很透彻，他理解起来也不困难。然而，问题是，按照这个思路拆招，给他的感觉依旧很别扭。哪怕试探交手中，碎叶营大战上风。墨啜接下来还会再使出别的手段，继续“考验”他的指挥能力和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张潜肯定不如墨啜多。对自己的指挥能力，他也没多少自信。双方出招和拆招的次数越多，他吃亏的可能性就越大。而想要不让墨啜如愿，他只能不按常规应对！
“墨啜以前应该只是听说过火药弹，却没见到过实物。所以，队伍排得才会这么紧密！”仿佛猜到了张潜在想什么，周去疾壮起胆子，小声提醒，“如果镇守使不想按照常规手段应对，卑职还有第三种办法……”
“按你的办法，把这四千探路的突厥人，一口气吃掉，能做得到吗？”张潜看了他一眼，忽然沉声打断。
“这？”周去疾愣了愣个，眼睛瞬间开始发光。“如果全力以赴，即便吃不掉全部，逃回去的敌军，也超不过一千人！卑职愿意立军令状！”
“不必！我想看到的是突厥人抱头鼠窜，不是你的脑袋！”张潜又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我不喜欢让别人总是占先手，所以，甭管这四千突厥人是抱着什么目的而来，你都想办法给我打残了他。想要动用什么武器，调动多少人，你只管说。咱们不需要隐藏任何实力，第一击就打到其余突厥人魂飞胆丧才好。然后，咱们立刻攻向墨啜的帅旗所在！”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他不知道具体如何实施，但是，他却知道胜利的方向。
当方向找到之后，其余，自然是谁更专业，谁挑大梁！

第五十六章 浪花（下）
“吹角，通知曲连伯克，带着他的队伍继续前进。通知乌隆伯克，带领其余人，停下来，就地整队！”右设阿始那且訇抬头估算了一下自己与山坡上那支唐军的距离，果断沉声命令。（注：设，突厥官职，类似于节度使。）
“呜呜，呜呜，呜呜呜——”短促的号角声从他身边响起，同时，数名传令兵背着认旗，分头跑向队伍中的伯克曲连和伯克乌隆，将右设且訇的命令转述给二人去执行。
绕向安西军碎叶营身左的两千突厥武士，在伯克曲连的带领下，继续快步前进。正面杀向碎叶营的突厥武士，却在伯克乌隆的带领下，缓缓停住了脚步。
数面五尺多高的木盾，在伯克乌隆身前数起，很快，就连成了一道宽阔的盾墙。盾墙后，突厥长矛手纷纷将矛杆前伸，探过盾牌上方，将整个军阵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长矛手身后，突厥弓箭手们则迅速举起角弓，向自己的身前和左右两侧摆动，跟前排和左右两侧的同伙，各自拉开一张弓的距离。
“嗯——”右设阿始那且訇满意地点头，随即跳上一块石头，仔细观察对面山坡上那支唐军的反应。
唐军阵地内，所有投石车已经准备就位，至少是三十架，给人的感觉极为威严。曾经让突厥人吃过多次苦头的火龙车，也在唐军的阵前横成了一整排。然而，右设且訇心中，却并不感觉如何紧张！
他已经从墨啜可汗那里，找到了一个稳妥地应对办法。那就是，改变以往的作战习惯，放弃用弓箭反复打击对手的招数。在两轮远射之后，立刻发起冲锋！
据南线传回来的密报，以及以往由细作收集回来的消息，唐军的投石车攻击距离为八十到九十步。而突厥人手中的轻箭，却可以在一百步之外发起覆盖性射击。
虽然轻箭的破甲能力有限，并且距离越远，受到山风的影响越大，但成千上万支轻箭从天而降，也能给唐军造成极大的困扰。
箭雨覆盖之后，就以最快速度，拉近两军之间的距离。然后，用投矛和飞斧将唐军阵形撕裂，冲进去贴身肉搏！
投石车发射速度缓慢，火雷威力再大，也不可能一轮就炸死上千人。而火龙车的攻击距离有限，绝对超不过投矛和飞斧的射程。
只要突厥武士在第二轮火雷从天而降之前，突破火龙车的阻挡，与唐军搅在一起，后者的投石车和火龙车，就全都会变成废物！
“启禀右设，队伍整理完毕，距离唐军一百五十步，对方没做任何反应！”不理解且訇到底想干什么，整理完队伍的伯克乌隆亲自跑到他面前，高声汇报。
“你去传令给你麾下所有大箭，等会儿注意听我这边的角声。”右设且訇笑了笑，自信地吩咐，“你部二十个大箭，全都按照我的号令行动。你自己，只负责带领亲兵督战。”
“这？”伯克乌隆听得心里打了个哆嗦，铁青着脸躬身行礼，“是，右设。”
按照以往的作战传统，右设且訇通常只将命令传给他，然后让他再去具体分派任务给麾下的大箭和小箭们，很少像今天这样越级指挥。而一旦发生越级指挥情况，恐怕就是准备跟对手拼命了，届时，他麾下这两千弟兄，能活下来三成，都是金狼神保佑！
“大汗在后边看着咱们！”看出了乌隆伯克脸上畏惧和不舍，右设且訇沉声强调。“咱们两个，都姓阿始那，得对得起祖先，别学在长安城里开妓院的那些废物！”
“是！”乌隆眼睛立刻开始发红，咬着牙再度躬身。
长安城里的阿始那家族分支，不但给突厥这边提供大量的情报，还在突厥复国早期，提供了海量的金钱。但是，在草原上，却没有任何阿始那家族的子孙，以长安城里那个分支为荣。
当年颉利可汗被唐军击败，没胆子战死沙场，带着妻子儿女被押到长安城内，专门跳舞给大唐皇帝看，是草原上阿始那家族永远的耻辱。每一个金狼王的嫡传子孙，都不愿意步那个分支的后尘。
“去传令吧！”右设且訇伸手扶住乌隆的胳膊，小声吩咐，笑容里写满了决然。“半炷香时间后，我会命人吹响总攻的号角。届时……”
还没等他把话交代完毕，山坡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如同阳光刺破乌云，刹那间，就将号角声带来的压抑氛围，给撕了个四分五裂。
“唐军主动出击了？！”右设且訇愣了愣，迅速抬头观望。只见一千多名大唐健儿，从山坡上军阵里快速走出，沿着山坡的左侧一面，推向了伯克曲连的队伍。没有携带任何投石车，也没有推着那种威力巨大的火龙车。
“火龙车太重，无法适应崎岖的地形！”下一个瞬间，右设且訇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
突厥军之所以放弃战马，选择步战，一方面是由于山区地形不适合策马狂奔。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墨啜已经从南线逃回来报信的残兵嘴里得知，唐军用投石车发射火雷，能够轻易让战马失去控制。
徒步作战，突厥将士的战斗力，难免会大打折扣。且訇一直为此忧心忡忡。如今忽然发现唐军那边也因为地形的限制，无法推着火龙车与大队人马同步前进，他怎么可能不喜出望外？！
“右设，唐军从侧翼杀下来了！”伯克乌隆也看到了战场形势的最新变化，迟疑着低声提醒，“我部是否还要按照先前的安排……”
“先前的命令不变，你还是去通知各大箭，听我这边的号角。甭管右翼那边打成啥样！”右设且訇挥了下手，果断作出决定。
“是！”伯克乌隆低声答应，随即小跑着去传达命令。且訇本人扭头朝后方看了看，发现墨啜可汗没有给自己任何指示，迅速又将头扭向自己的右翼。一边继续观察战场上的情况，一边在心中快速思考如何根据唐军的最新反应调整布署。
唐军的单兵战斗力的确比突厥武士占优，但是，不借助火龙车和火雷相助，区区一千唐军，就想打垮两倍与己的突厥武士，未免过于托大！而一旦杀下山坡的那些唐军，被他麾下的突厥武士缠住，他这边就会多出好几种进攻选择。
不能将唐军消灭得太快，最好的选择是，放缓节奏，吸引更多的唐军脱离火龙车和投石车的保护，加入战团。
如果唐军的主将不上当，他还可以将全军转向右翼，将中线位置让出来，同时请求墨啜可汗派遣其他兵马填补空档。如此，整个战局就活了起来，突厥军将从始至终，都将牢牢控制住战场上的主动。
如果情况没那么理想，右翼的唐军吃亏之后，及时撤了回去。他这边，还可以趁着唐军阵脚大乱的当口，按照最初的计划，从正面发起一轮速攻。
如此，即便不能将唐军冲垮，至少也能毁掉一部分火龙车和投石车，然后，他就可以在袍泽的接应下扬长而去……
正想得心中一片滚烫之际，山坡上的鼓点忽然一变。正在从右翼杀下来的那一千余大唐将士，忽然加快了脚步。镔铁打造的宽沿头盔和背心，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让人心里泛酸！
这得多有钱，才把头盔的用料，弄得与横刀的刀刃一模一样。这得多败家，才给普通士卒，也穿上镔铁背心？！如果突厥也如此富裕，金狼王的子孙，早就一统漠北，然后挥师杀过了黄河！而现在，他们却被一群败家子，给逼到了穷途末路！
对面的唐军将领，绝对是个败家子。除了给麾下士卒配备造价高昂的宽沿盔和铁背心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明明占据高度优势，他却主动派遣队伍杀下了山坡。明明可以多兵种，多阵型配合，他却选择跟突厥这边一样，只排出了一个简单的三叠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箭手在后，形成明显的三道波浪。
“……咚！”鼓声骤然停歇，天地间安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唐军扑下来的速度更快，如同一架巨大的铁滑车。战靴踩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为了抵消唐军居高临下带来的冲击，右翼的突厥军在伯克曲连的指挥下，迅速结阵。然后，也缓缓前推。刀盾手在前，长矛手跟在刀盾手之后，弓箭手紧随长矛手脚步，前进中，将长箭搭上弓弦。
双方之间的距离，转眼就缩短到了一百步之内。组成唐军最后一叠的弓箭手们，一边跑，一边将羽箭射上的半空！
“防箭，防箭！”虽然隔着很远，命令根本传不到伯克曲连的耳朵，右设且訇依旧本能地大叫出声。
“防箭，防箭！”不止他一个人在叫，正面候命的很多突厥小箭和大箭们，也本能地向自家右翼的同伙，发出提醒！
声嘶力竭的叫声中，正在前进的右翼突厥武士们，果断放缓脚步，将盾牌全都竖了起来。他们的身后的长矛手，也同时放慢速度，将长矛斜着举过的头顶，来回摆动。
凌空而至的羽箭，大部分都被盾牌和长矛丛林所阻挡，没起到任何作用。小部分落入长矛丛林之后，带起零星数团血雾，却不足以给右翼两千突厥将士，造成太严重伤亡。
“嗖嗖嗖——”右翼突厥队伍中弓箭手，立刻用羽箭还以颜色。他们的射术比唐军好许多，并且人数也占优势，第一轮射击，就覆盖了唐军队伍的中后段。然而，他们所获得的实际战果，却和唐军弓箭手一样寥寥。
因为目标一直在顺着山坡加速，突厥弓箭手射出的大部分羽箭，都落在了空处。只有极少一部分，侥幸命中的唐军的身体。但是，如此远的距离，羽箭连皮甲都很难穿透，更何况唐军身上的铁背心？只是徒劳地溅起一串火花，就被弹落于地，随即被地面上的荒草吞得不见踪影。
“嗖嗖嗖——”唐军之中，第二轮羽箭又腾空而起，打在突厥军竖起的盾牌和长矛丛林上，“噼啪”作响。
突厥弓箭手再度还以颜色，哪怕明知道九成九的羽箭，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却紧跟着，抢先又射出了第三轮。
“嗖嗖嗖——”“嗖嗖嗖——”双方射出的羽箭你来我往，冰雹般下落。转眼间功夫，就是五六轮。突厥人竖起的木盾上，插满了白色的箭羽。唐军跑过之处，白色羽毛和黑色的箭杆，在草丛中也落得密密麻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再度响起，宛若万马奔腾，敲得人灵魂战栗，热血沸腾。
唐军中的弓箭手忽然停止放箭，将角弓斜背在肩膀上，同时紧跟前方长矛手的脚步，继续前冲。突厥人射出的羽箭，依旧如同冰雹般落下，随着双方距离不断拉近，威胁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跑动中，有大唐男儿被射中缺乏遮挡的小腿，脚掌等处，踉跄摔倒，身边的同伴从他身边冲过，脚步毫不停顿。
“嗖嗖嗖嗖嗖——”又是一波羽箭，从半空落下。
更多的大唐男儿，倒在了进攻的路上，鲜血从他们身体上的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地上的野草。
没有被羽箭射中的其他大唐男儿，则继续迈步前行。手中兵器随着身体的起伏上下晃动，宛若大海上泛起的层层浪花。
“唐军在干什么？”左设且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警兆，然而，却不知道危险隐藏在何处。
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四十步，按照道理，唐军弓箭手中的弓箭手，应该停下来，更换破甲锥或者重箭，相互配合着攻击突厥这边盾牌后的目标才对。继续向前跑，非但提高不了羽箭的任何威力，并且很容易就被卷入即将爆发的肉搏战之中。
近身肉搏，弓箭手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凡是有战斗经验的将领，都清楚这一点！突厥右设且訇不相信唐军主将会如此愚蠢，连最基本作战原则都不懂。然而，对方究竟目的何在，他却百思不解！
迅速扭过头，右设阿始那且訇向可汗墨啜所在位置眺望，希望能得到一些指点。然而，黙啜那边传递命令的旗帜却毫无变化，半空中，也没有传来任何牛角号声。
很显然，墨啜可汗那边，也没人能猜到接下来唐军会如何出招。狠狠咬了下嘴唇，且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仔细观察，却依旧看不出唐军将领到底想要干什么。只看到更多的大唐男儿倒在金黄色的草地上，前仆后继。
“嗖嗖嗖嗖嗖——”羽箭落如冰雹，打得唐军头顶的宽沿盔和身上的铁背心，火星四溅！
血花也不停地飞溅，在阳光下，灿烂如落英。
一个又一个大唐健儿倒地，整个队伍，却依旧顺着山坡在加速，加速，加速。一排排战靴踩在草地上，踩得草尖起伏。
“去，向可汗请求支援。”实在受不了心脏处的重压，右设且訇拉过一名亲信，惨白着脸高声吩咐。“请他再派二十个大箭来，支援咱们的右翼，以防万一！”
话音刚落，半空中的战鼓声再度停滞，紧跟着，喊杀声冲天而起。
从且訇的角度看去，自家右翼队伍，与唐军的最前排刀盾手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了二十步。右翼中的长矛手，已经将长矛放平，探过前方刀盾手的腋下，雪亮的矛锋对准扑上来的唐军，宛若一排排整齐的獠牙。
“砰砰砰砰砰……”突厥刀盾手用钢刀敲打木盾，给自己人助威，同时威慑越来越近的大唐健儿。突厥弓箭手们，则放弃了角弓，将投矛和飞斧从身后抽出来，缓缓举过头顶。
他们在蓄力，只待双方队伍撞在一起的刹那，就将投矛和飞斧丢出去，砸向唐军长矛手的头顶。而他们对面不远处，唐军的弓箭手也纷纷停住了脚步。从腰间掏火折子，迎风引燃，整个队伍上空，立刻冒起一股青烟。
“冲上去，现在，别给他们出手机会！”在看到青烟的刹那，右设阿始那且訇忽然就明白了危险何在！扯开嗓子，高声命令。
距离太远，他右翼队伍，根本听不到他在喊什么。他身边的传令兵愣了愣，本能地抓起号角，正欲奋力吹响。唐军弓箭手们，却已经高高地扬起了胳膊。
上百只拳头大小的黑点，腾空而起，带着青色的尾迹，就像一条条刚刚睡醒的小龙。
“呜——”号角声刚刚响起，就被闷雷声吞没，“轰隆，轰隆，轰隆隆隆隆……”
小龙落在了且訇右翼严阵以待的突厥人脚下，相继爆炸。浓烟翻滚，破碎的肢体和盾牌一起飞溅！
原本坚若磐石的突厥人右翼队伍，刹那间，四分五裂。

第五十七章 野马
平心而论，黑火药手雷威力并不大，即便张潜引导麾下的工匠，悄悄将黑火药进行了颗粒化，并且不惜浪费人工，在手雷壳上锯出了花纹，大多数手雷爆炸的时候，产生的弹片都只有三到四枚。杀伤力波及范围，也没超过落点周边五尺。
然而，当数百颗手雷落进突厥人精心排列的密集阵型之中，却瞬间就制造出了一场灾难！
一颗手雷产生两三到四枚弹片，两百颗就是六百到八百枚！目标根本不懂得如何应对，眼睁睁地看着手雷落在自己脚旁，轰然炸裂。
破碎的弹片气浪的推动下，将突厥人身上的防护物，无论重甲还是轻甲都轻松切碎！随即，又切断铠甲保护下的皮肤、肌肉和骨骼，以及任何阻挡。
刹那间，血肉横飞，断裂的肢体紧跟着也被气浪推上半空，不知去向。成排成排的突厥武士倒地，惨叫声冲天而起，鲜血从伤口和肢体断裂处喷射，激起一团团红色的烟雾！
站在最前排的突厥刀盾兵受到的打击最为沉重，当手雷从半空之中落下来之时，他们凭借以往对付投枪和飞斧的经验，全都停下了脚步，并且尽最大可能地将各自的身体缩在了盾牌之后。而大多数爆炸，却在他们身后位置和脚下发生，很多人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想到去做，就被横飞的弹片炸断了双腿，射穿了躯体，夺走了性命！
还有很多“幸运儿”没有被弹片直接击中，却被破碎的盾牌所伤。并不尖锐的碎木，在气浪的推动下，直接刺入人的身体，造成巨大且不规则的伤口。白色的人骨和红色的血肉，立刻沿着伤口露出，疼得“幸运儿”满地翻滚，生不如死！
位于第二梯队的突厥长矛手下场比刀盾兵稍微好一些，但是，好得却非常有限。因为距离因素，唐军所抛出的大部分手雷，都落在了前排突厥刀盾兵队伍中，落到他们这边的，数量还不及前者的一半！
然而，他们却没有任何资格庆幸。就在手雷落地的下一个瞬间，气浪和弹片，就横扫了他们的队伍，将数十人的大腿切断，将上百人身上的护甲和护甲下的躯干一道撕裂。然后将破碎的肢体和血肉送上天空，变成一场红黑色的“暴雨”。
受打击最轻的，是突厥弓箭手。因为跟前面的两层同伙拉开了一些距离，手雷爆炸形成气浪和横飞的弹片，波及到了他们队伍当中之时，威力已经降低了许多。所以，只有位置最靠前，和运气实在太差的一小部分弓箭手被炸死或者炸伤，其余大多数人都安然无恙！
然而，却没有一名突厥弓箭手，还记得向唐军掷出他们手中的投矛和飞斧。爆炸声将他们吓得亡魂大冒，耳鸣不止。浓烟和血雾，又瞬间遮挡住了他们的全部视线！
浓烟和血雾被山风迅速吹淡，爆炸声却依旧在群山之间反复激荡。突厥弓箭手们的视野快速变得清晰，前排同伙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遍地破碎的残肢和血肉，刹那间涌入了他们每个人的眼底！
一部分弓箭手吓得丢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一部分软软地蹲在地上，叫得声嘶力竭。还有一部分弓箭手则直接尿了裤子，身体抖若筛糠。
最后排的督战者，包括伯克曲奇和他的亲兵在内，没有对逃命的弓箭手做任何阻拦。他们个个都毫发无伤，却全都两眼僵直，两股战战。
他们从没看到过如此惨烈的场景，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更不知道下一波手雷，会不会再度从天而降？！
对面的大唐碎叶营将士，很快就给了他们答案。
还没等硝烟散尽，唐军的刀盾手就丢下了盾牌，举着横刀从手雷炸开的豁口中，杀进了突厥人的队伍。随即，跨过一具具尸体，砍翻挡在路上瑟瑟发抖的突厥长矛兵和弓箭手，直奔军阵最后的督战队和伯克曲奇本人！
而跟在大唐刀盾兵之后的长矛兵，则稳稳地端起长矛，像墙一样朝前推进。将挡在路上的突厥将士，无论是呆呆发愣者还是腿软来不及逃走者，全都用长矛挑翻，变成新的尸骸！
唐军没有遭到任何有效抵抗，两千名突厥武士组成的右翼，在承受了一轮手雷爆炸之后，被大唐长矛手像沸水泼雪般摧垮。
死在长矛下的突厥将士数量，转眼之间就超过了被炸死者。冲天而起的血光，令剩余的呆呆发愣者和两腿发软者，迅速恢复了清醒。随即，他们一簇接一簇转过身，将后背交给唐军，互相推搡着撒腿逃命，就像一群遇到虎豹的黄羊！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在做噩梦，我是在做噩梦，快醒，快醒！”山坡下，亲眼目睹了自家右翼在十几个呼吸间被唐军打崩的突厥右设且訇，忽然张开嘴巴，狠狠咬向自己的手背！
他听说过火雷，但是，发射火雷的投石车，分明还摆在正对着他的山坡上，根本没有推向右翼。
他知道唐军战斗力强悍，但他麾下的武士，也是一等一的精锐，不该毫无还手之力。
他知道人的心神被恐惧击垮之后，会像牛羊一般任凭对手宰割，可这种情况，以前只会出现在被突厥人征服的小部落身上，与金狼王的儿孙毫无关联。
他知道自己派出的右翼，是试探性质，胜败都很正常，但在不到半炷香时间被击溃，并且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却不该在现实世界中发生，更不该被他亲眼看见！
手背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令他确信，眼前正在发生的溃败，不是恶梦，而是事实！嘴里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他高高地举起了横刀，就准备亲自带着麾下弟兄去跟正在右翼屠杀突厥武士的唐军拼命。恰恰正在此时，他耳畔却又传来了令人心惊胆寒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伴着阳光，迅速洒满整个山坡。
山坡上的一部分唐军，忽然推起了火龙车，举起盾牌，端平了长矛，快速压向了突厥右设且訇和他身边武士们。盔甲和兵器倒映出的日光，起伏跳跃，宛若一道道波浪。
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命令，迅速被且訇自己吞了下去。将刀尖指向山坡上滚滚而来的唐军，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哑着嗓子怒吼，“整队，准备迎战！不用管右翼，墨啜可汗会派人来增援咱们！”
这个决定一点错儿都没有。身边只剩下两千多突厥弟兄，他的确没有能力，同时兼顾自己的右翼和正面。而即便他右翼的弟兄，全部被唐军歼灭，对今天参战的整个突厥队伍来说，也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远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然而，命令发出之后，效果却奇差无比。挡在正面突厥军阵最前方的刀盾手们，竟然站不稳双脚，纷纷踉跄后退。紧跟着，长矛手们，也开始集体不断向后滑动，仿佛地面上的野草，瞬间变成了光溜溜的寒冰。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还没等突厥右设且訇派遣亲信去逼迫他麾下的刀盾手和长矛兵们稳住阵脚，他麾下的弓箭手们，已经慌乱地向推下来的唐军射出了羽箭。
隔着足足一百三十多步距离，大部分羽箭根本没等飞到唐军头顶，就已经被风吹歪。小部分勉强飞到了目标上空，也失去了力道，像草棍儿一般从天上掉下来，然后被大唐健儿用横刀或者头盔轻松挡开。
顺着山坡推下来的唐军数量不多，只有区区八九百人。然而，动作却整齐有序。半空中坠落的羽箭，根本没对他们造成任何干扰。每一位大唐将士，只管擎着兵器，继续大步前行。
四十几辆火龙车，始终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包铁的护板向左右两侧张开，就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被突厥弓箭手自发地射向唐军头顶。依旧没有任何建树，只是徒劳地给唐军经过的山坡，增加了一些羽毛做的点缀。
发现半空中落下来的羽箭绵软无力，大唐健儿们的愈发士气高涨。一边继续快速前压，一边在校尉和旅率们的指挥下，努力保持自家阵型的齐整。方方正正的队伍，就像一辆隆隆作响的战车，坚定且霸道地压向对面突厥人的军阵。
“稳住，稳住！唐军还在一百步之外！”右设且訇的声音，敲破锣般在突厥军阵中响起，怎么听都透着底儿虚。
“稳住，稳住！唐军还在一百步之外！”传令兵扯开嗓子不停地重复，努力将他的提醒送入每一名参战武士的耳朵。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呜咽，充满了委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贴着地面传来，声声急，声声令人心惊肉跳。
顶在前排的突厥刀盾兵们，对且訇命令声和号角声都充耳不闻。一簇接一簇，继续踉跄后退，踉跄后退，并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右翼被数百枚“火雷”直接撕碎的凄惨景象，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一旦唐军逼近到二十步之内，同样数量的“火雷”，就可能落向他们的头顶！
他们即便全身都包上铁甲，也经不住数百枚火雷的狂轰滥炸。更何况，唐军队伍的正前方，还有四十辆他们早就领教过威力的火龙车！
受到刀盾兵的推动，突厥长矛兵的队形也变得曲曲折折。很多长矛兵的手臂都在哆嗦，两脚倒退着不停向后挪动。迫于右设且訇的积威，他们谁也不敢带头转身逃走。但是，他们却本能地想拉开与唐军之间的距离，以拖延灭顶之灾到来的时间。
“后退者，斩！”发现自己再不采取果断措施，整个军阵就要不战而崩。右设且訇果断提起横刀，走到了长矛兵阵列身后。他身边的亲兵和督战队，也迟疑着向前迈步，用刀尖对准正在偷偷挪步者的后心。
在死亡的威胁下，突厥长矛兵不得不重新站稳身体。缓慢后退的突厥刀盾兵被长矛阻挡，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将盾牌竖直，同时嘴里发出绝望一连串的尖叫。“啊啊啊——”
“放箭，放箭，能射多少轮就射多少轮！”突厥右设且訇也不敢把麾下爪牙们逼得太狠，主动改变战术，冲着弓箭手们大声吩咐。
更多的羽箭腾空而起，扑向一百步外的唐军，效果仍旧微乎其微。紧跟着，又是一轮羽箭，砸在大唐健儿前进的道路上，发出冰雹般的声响。
第三、第四、第五轮羽箭接踵而至，宛若大群迁徙的蝗虫。半空阳光为之一次次变暗，然后又一次次变亮。大唐健儿走过的草地上，很快就插满了白色和黑色的箭羽，就像一只只沙鸡，正撅着尾巴在草丛里觅食。
当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八十步，唐军弓箭手开始还以颜色。同样是抛射，箭矢数量远少于突厥人所发，却又急又沉。
一团团血雾，立刻在突厥军阵中冒起，只有单层皮甲护身突厥弓箭手们，接二连三中箭，惨叫着栽倒。
伯克乌隆大怒，亲自拉动角弓，瞄准一名唐军校尉的胸口。那名唐军校尉却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继续挥舞兵器，维持所在队伍的阵型。
下一个瞬间，伯克乌隆果断松开手指，破甲锥脱离弓弦，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当”地一声，正中目标胸口。
那名大唐校尉低下头，困惑地看了看，随即，挥刀砍断箭杆。然后继续约束身边的弟兄，快步向前推进。从始至终，就像被苍蝇舔了一下般轻松。
破甲锥名不副实，没有破开大唐校尉身上的麒麟铠！伯克乌隆气得两眼发红，再度拉开角弓，搭上第二支破甲锥。
这次，他瞄准的是对方头盔下的鼻梁。难度比瞄准身躯高了至少三倍，但是，他仍有五成以上把握！趁着对方挥落手臂的瞬间，他果断松开弓弦，随即，用目光死死盯住对方的面孔。
“啪！”破甲锥没等飞到目标，在半途中就被一把摆动的长矛挡了下来。随即，如死蛇般坠落于地。
“该死，该死！”乌隆气得以手捶地，咆哮着搭上第三支破甲锥。就在他将角弓举起来，努力瞄准目标的当口，三支来自唐军的狼牙重箭，从半空中急飞而至。
果断松开弓弦，任由自己的破甲锥随便飞往任何方向。伯克乌隆猛地扭动身躯，躲向亲兵的身后。两支狼牙重箭从半空中落下，贴着他的肩膀射入地面。第三支则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入他身前那名亲兵的小腹。
倒霉的亲兵哼都没哼，捂着肚子栽倒。鲜红色的血浆顺着箭杆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草丛染得通红一片。
更多的狼牙箭落下，带走更多突厥将士的性命。双方之间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五十步之内，轻箭全部换成了破甲锥和狼牙重箭。双方的弓箭手也不再追求覆盖某个区域，还是瞄准特定的目标，务求一击夺命。
尽管有镔铁背心的保护，仍然有三十几名大唐男儿，中箭后倒地不起。其余大唐男儿嘴里发出一声大喊，骤然加速前冲。山坡上的战鼓声节奏大变，又密又急，带着人的心脏一起加速，仿佛随时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该死！”伯克乌隆又喃喃咒骂了一声，挣扎着推开亲兵的尸体，再度将破甲锥搭上弓弦。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抖得厉害，根本无法从容瞄准。他身边的弓箭手们，大部分也因为紧张和疲惫，射出的羽箭毫无准头。
咬着牙扭过头头，伯克乌隆试图向右设且訇示警，提醒对方弓箭已经无法阻挡唐军靠近到自家在军阵二十步之内，却愕然发现，右设且訇脸色惨白，额头冒汗，举刀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两军相距四十步，突厥弓箭手射出的羽箭数量减少了一大半儿，准头也变得毫无可言。突厥刀盾兵和长矛兵又开始踉跄后退，任督战队如何威胁，都无济于事。
两军相距三十步，羽箭变得稀稀落落。突厥军阵前方的刀盾手队伍中，数十名胆小鬼丢下笨重的盾牌，转身逃命，将长矛手冲得东倒西歪。督战队和且訇的亲兵果断挥刀砍杀带头逃命者，却砍翻这个，逃了那个，根本无法刹住逃命的风头。
两军相二十五步，更多的突厥军阵的刀盾兵丢下巨盾，成群结队逃走。转眼间，就冲散了长矛手的队伍，携裹着后者一道狼奔豕突。督战队和且訇的亲兵挥刀杀人，却一个接一个，被刀盾兵和长矛兵们，合力捅成了筛子。
两军相距二十步，唐军中的弓箭手忽然放慢速度，从腰间摸出了火折子。没等他们将火折子吹燃，“轰”地一声，突厥军阵自行崩溃。超过七成将士转过身，夺路而逃，唯恐跑得慢了，被火雷炸得死无全尸！
“站住，站住，大汗在看着咱们，金狼神在看着咱们！”伯克乌隆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却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被溃兵推搡着，距离唐军越来越远。
带着满腹的愧疚和害怕，他扭头去自己身后寻找右设且訇，却根本看不到对方的踪影。再将头转向前方，才赫然发现，右设且訇早就丢下了横刀，在几名亲兵的搀扶下，跑在了逃命整个队伍的第一排！
“大汗，我对不起你！”伯克乌隆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再也不做拼命打算，迈开大步，与周围的亲信们一道加入逃命的人流。无论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有多单薄，也坚决不再回头。
“大汗，前军第一部进攻失利！唐军正在尾随追杀，卑职愿带本部兵马前去接应！”数百步之外一处山坡，突厥叶护阿始那梅林满头大汗跑到墨啜可汗面前，主动请缨。
“不急！”虽然亲眼看到自家前锋被唐军赶了鸭子，墨啜可汗却既不愤怒，也不惊诧。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叶护梅林稍安勿躁。“右设且訇原本就是为了试探唐军而去，能发现唐军的最新杀招，已经成功达了目的！”
说罢，看了看周围的亲信，他又从容地抽出两支令箭，“传令给伯克噶做，让他主动将麾下队伍向左翼转移，给且訇右设让开道路。梅林叶护，你带着三千武士，去右翼戒备。如果唐军追到距离此处三百步之内，还不肯停住脚步，你和噶做就各自带着队伍斜插他们身后，切断他们与自家主阵的联系，给他们来一个两翼包抄。”
“遵命！”叶护梅林想了想，快步上前接过其中一支令箭。
第二支令箭，也被传令兵迅速带走。随即，墨啜的身边，就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接到命令的两部突厥将士，伴着号角声让开中路，占据两翼有利地形。却没有分出任何人手去接应右设且訇，任由唐军继续追赶着自家溃下来的同伴，大杀特杀。
这一招虽然残忍，却十分有效。追杀溃兵的唐军发现两翼都出现了大队的突厥人，不敢过于贪功，在周去疾的指挥下收拢队伍，缓缓后撤。而丢掉了麾下一大半儿武士之后，右设且訇凭着腿快，也成功逃出了生天。
墨啜身边的文武们，暗自松了一口气。将面孔转向自家大汗，目光中充满了钦佩。
“来人，去传令给默棘连左贤王和阙特勤！”冲大伙轻轻点了下头，墨啜又从容不迫地抓起了第三支令箭，高声吩咐，“让他们那边提前发动。撕开野马岭，直插燕然山后。”
“是！”传令兵高声答应着上前接过令箭，随即，狂奔而去。
“呼——”墨啜冲着天空吐了口气，随即，再度淡定地抓起了第四，第五，第六支令箭。从容排兵布阵。
唐军的实力，已经被且訇试探清楚了。
墨啜知道自己今天，没有任何希望获取胜利。
接下来，他就要尽一名大汗的责任，竭尽全力拖延战败的时间，为野马岭那边的突厥年青一代们，争取最后的生机！

第五十八章 尘埃（上）
“大捷，大捷，朔方军连破突厥于居延海，峡山口，浑义河，斩首七千。突厥悍将阿始德元珍授首！”报捷的信使背插锦旗，策动枣红色的骏马，穿过长街，一路奔向大明宫，身体因为长时间赶路而摇摇欲坠，年青的脸上却写满了骄傲。
“大唐，威武！”一行巡街的兵卒，刚好从前方的路口经过，迅速侧开身体，给报捷使者让出一条通道。随即，挥舞起手臂齐声欢呼，每个人都仿佛亲自参与了漠北之战了一般荣耀。
“噢——”长街旁的酒楼里，有几个少年人冲到窗口前，手舞足蹈。
“来，饮胜，贺大唐将士重临漠北！”临街的某处酒馆二楼中，几个读书人举起酒盏，激动得手臂微微颤抖。
“饮胜——”无数人，在不同的酒楼中把盏相庆，胸中豪情万丈。
“汉军出顿金微，照日光明铁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霏霏。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不用酒客们吩咐，几个不同酒楼中，歌姬们就让乐师换了曲子。然后改广袖为长剑，将张说所作的《破阵乐》给舞了起来。飒爽的动作和明快的乐曲相伴，让酒客们愈发如醉如痴。（注：金微，金微山，也就是书中安西军刚刚收复的金山。燕山，这里指的是燕然山，即现在的杭爱山。）
“大唐威武！”一楼散座中，几名几名金发碧眼，大腹便便的胡商，也举杯欢呼。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怪异。
经过长达四十年的动荡，大唐终于又缓过元气来了！
两路出征的唐军，相继拿下了金山，居延海、浑义河！只差一步，就能在突厥祖庭会师。除非有神仙忽然出现，给突厥人拉偏架，否则，后突厥国灭亡，已经板上钉钉！
那意味着，漠北相当于大唐目前四分之一大小的土地，即将重回大唐版图！
那意味着，从黄河大拐弯处一直到金山，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不会再有任何战争，边境上，各族百姓都可以休生养息。
那意味着，从江南到漠北的商路，即将重新畅通，大量的钱财和机会，在向胡商们招手。
那意味着，商人们以后只要给大唐官府交一次税，就可以将丝绸从苏州运到玄池，然后再带着金山的貂皮返回，沿途再不用担心多如蝗虫的马贼，也不用担心比蝗虫还狠的突厥收税官！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太液池畔的仙居殿，一群宫女手持没开刃的宝剑，载歌载舞。
大唐神龙皇帝李显安坐在四轮车上，志得意满，频频点头。
长安城的天气比燕然山暖和许多，已经过了中秋，太液池畔的柳梢依旧保持着绿色，池中的莲蓬，也刚刚长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莲子的清香。
这种不冷不热的天气，给李显感觉最为舒坦。而最近一连串的好消息，也让他的精神健旺了许多。
所以，每天被高延福推着在太液池畔透完了气，他都会来仙居殿这边坐上一坐。或者欣赏上官昭容带领宫女们精心排练的歌舞，或者顺手帮自己的妻子韦无双处理几件相对复杂和棘手的政务。
因为距离紫宸殿近的缘故，朝堂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很快就传进他的耳朵。但是，对于其中绝大多数，李显都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任由妻子韦无双放手施为。哪怕有时候韦无双处理的手段在他看起来很是生涩，甚至与他的想法南辕北辙！
只有极少的事情，他才会选择插手。但其中七成以上，也是韦皇后主动向他请教之后，他才会尽力指点一二。
另外极少中的三成，则是他无法完全放心的几个关注点，或者是朝政里的重中之重。比如漠北之战，比如对前来归附的各族可汗的处置，还有，关于太子少师，少保和少傅的选择。
太子三少的选择，涉及到大唐的未来。这一点，李显不得不慎之又慎。哪怕有时候，韦后的意见跟他相左，他也不肯像处理其他事情那样轻易让步。
妻子喜欢权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在他与妻子患难与共之时，他也曾经发过誓，如果将来重登大宝，他一定会将权力与妻子共享。
既然发过誓，他就一定会做到。他做到了，并且在他看来，妻子韦后现在的风光，也是当初跟他一起生死与共换来的，理所当然。但是，在他和妻子都老去之后，皇权却必须回到太子手中，而不是其他人！
至于女儿安乐公主几次当着他和妻子的面儿提出，要做皇太女，都被他当成了不值得一笑的孩子话。
安乐公主李裹儿这辈子是长不大了，李显对此事早已认命。不过，皇家的女儿，即便长不大，只要不闹得太出格，也少不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即便李裹儿再任性胡闹，他在世的时候，有他压着。他不在的时候，还有妻子韦后压着，也招不来杀身之祸。
等到妻子韦后也无力再掌控朝政那一天，太子刚刚成年，裹儿届时可能也做了祖母，心气不会像现在这般旺盛。而以李显对太子心性的了解，那是个善良的孩子，只要有把握压制住李裹儿，就不会将屠刀伸向自己的姐姐。就像，就像这辈子的他，无论再愤怒，都没想过致自己的妹妹太平公主于死地。
“圣后威武——”
“大唐威武——”
……
剧烈欢呼声，忽然从紫宸殿方向传了过来，一浪接着一浪，久久不能平息。
“嗯？！”李显本能地用双手扶着四轮车扶手，试图站起身来，一探究竟。然而，不待太监们上前搀扶，他却又认命地选择了放弃。
“圣上小心，老奴来搀您！”监门大将军高延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显身后，将手探向后者的腋窝。
以他的本事，可以将李显不着痕迹地搀得直立而起，然后脚不沾地来一次凌波微步。然而，李显却笑着摇头阻止，“不必了，朕只刚才只是一时心急。高延福，你去看看，又是什么好消息，让朝堂上如此热闹？如果朕所料没差的话，安西军与朔方军，该会师了。”
“是！”高延福躬身行礼，然后飞奔而去。
李显则缓缓将身体靠在四轮车的靠背上，满脸憧憬。
大半个月之前，他得到消息，安西军一战击破葛逻禄人的王帐，横扫金微山。算算时日，如今安西军即便没与朔方军会师，至少应该也抵达燕然山了。
“汉军出顿金微，照日光明铁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霏霏。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嘴里低声念起了张说的《破阵乐》，忽然间，李显感觉自己的眼窝有些发烫。
金微山和燕然山，都被朕的将士拿回来了，突厥祖庭覆灭之日还会远么？
当年他的母亲武则天，以他不能做一个好皇帝为由，赶他下台，自己取而代之！那时，无数人为她母亲的决断欢呼。
然而，她母亲在位之时，突厥复国，大唐失去黄河以北，不得已，派个男人去突厥入赘。到了他重新执政，却先果断启用张仁愿，打得突厥墨啜可汗再也不敢领兵南下。随即，两路大唐健儿又杀入大漠，一南一北直扑突厥祖庭！
到底谁不适合做皇帝啊？！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抹了抹，李显又骄傲地笑了起来。
虽然老天爷没肯给他太多时间，外患却注定在他活着时候就消失。盛世也会在他死后不久，就重新降临。后人提起即将降临的盛世，应天神龙皇帝这个名号，就必将如星辰一般闪耀！
“圣上，大喜，大喜！”高延福的声音，忽然在仙居殿门口响起，将李显的思绪，瞬间又拉回到了眼前。
低下头，他恰恰看到高延福那小步快跑的模样和因为兴奋而发红面孔，心中顿时就涌起一股欣慰，“何喜之有，你这老东西，别卖关子！”
“不敢，老奴不敢。老奴是，是高兴得，高兴得语无伦次了！”高延福一边跑，一边喘息着拱手，待人到了四轮车前，语调也刚好恢复了正常，“启禀圣上，朔方传来捷报，九日之前，张仁愿破突厥南路兵马与居延海，斩首四千，生俘虏六千四，朔方军顺势追到了浑义河。四日之前，朔方军于浑义河畔，与突厥再战，又斩首三千有奇。叛离大唐，又为祸多年的老贼阿始德元珍被阵斩，首级被告捷信使已经送回了长安！”
“浑义河，浑义河在哪？”李显顾不上理睬阿始德元珍的脑袋该如何在处置，左顾右盼，寻找可供参考的舆图，却迟迟无法找到，急得在四轮车上连连搓手。
“在大漠之北，距离突厥祖庭不到六百里，并且二者之间毫无险阻！”高延福也算是知兵之人，一边解释，一边向李显深深施礼，“老奴恭喜圣上，荡平突厥，永绝北庭之患！”
“奴婢恭喜圣上，荡平突厥，永绝北庭之患！”昭容上官婉儿也带领着跳舞的宫娥齐齐上前，对李显屈身下拜。一个个，开心之色溢于言表。
“平身，全都平身！赏！昭容，今日她们舞跳得用心，你替朕重赏她们。赏金从朕的私库里出！”李显兴奋得头皮发烫，挥舞着手臂，快速吩咐。
“谢圣上！”上官婉儿再度带头，与宫娥们一道向李显真心实意地道谢。
此时此刻，李显的注意力，没有一分一毫放在这些美人身上。挥舞着手臂，再度试图站起身体，然而，却再次失败，重重地跌回了四轮车上。
他丝毫不觉得沮丧，随即，右手用力握紧拳头，轻轻砸向自己的左手心。“距离突厥祖庭不到六百里？好，好，张仁愿果然未曾负朕。如果安西军也能及时赶过来跟他会师就好了，两军合兵一处，必然稳操胜券！”
“圣上，朔方军送回来的除了捷报之外，还有张仁愿的奏折。正如圣上先前所料，张仁愿在奏折上说，安西军已经抵达燕然山下！”高延福伸手扶住李显腋窝，帮他在四轮车上坐稳。以免李显因为兴奋过度，从四轮车上滚下来，摔个头破血流。
“他们合兵一处了么？”李显听得心痒难搔，立刻高声追问。
“未曾！”高延福想了想，轻轻摇头，“奏折上说，朔方军探得，突厥可汗墨啜，正带着倾国之兵，准备阻截安西军。所以，张仁愿决定，不去与安西军汇合，趁机挥师直捣突厥祖庭。”
“不去汇合？”李显愣了愣，对张仁愿的决定很是不解。
如果换了他做主帅，肯定先跟安西军合兵一处，如此，才能更有把握将墨啜击败。而现在，张仁愿却对安西军不闻不问，只管自己去抄突厥人的老窝。如此，就有点太急于求成，或者说，太贪功冒进了！
然而，他却知道，自己无法干涉前方将士的决断。距离如此遥远，他即便想命令张仁愿改变主意，当圣旨抵达浑义河畔之时，张仁愿也早就带着麾下兵马打进突厥祖庭了。根本不会在原地等着他来“运筹帷幄”！
“张大都护应该想打墨啜一个措手不及吧！”伺候李显这么多年，高延福岂能猜不到李显在想什么，赶紧低下头，笑着替张仁愿解释，“丢了祖庭，突厥人士气必然大降。届时，张大都护率部从背后杀向墨啜，安西军刚好在前面堵着。两路大军一路做菜刀，一路做案板，肯定把墨啜给剁成肉馅儿！”
“好，好，好一个菜刀和案板！”李显终于恍然大悟，开心地用力挥手，“朕就知道，张仁愿不是那种贪功冒进的人。朕，朕备好了酒宴等着他，等他扫平了漠北，朕，朕就让太子拜他为师！”
‘有张仁愿做太子少师，坐镇朝堂，朝堂上肯定风平浪静。有牛师奖和张潜坐镇安西，安西也刀兵不兴。而北庭经此一战，十年内必然再无战事，换一个守成之将前去坐镇即可，不必朝廷操太多的心。如此，即便朕不在了，大唐也内外皆可安稳，四海升平……’
正开心地规划着，仙居殿门口，却又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李显愣了愣，诧异地抬头，只见大唐圣后韦无双，在左右仆射，中书令，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同平章门下三品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向自己走来，恰似母亲武则天当年。

第五十九章 尘埃（中）
天色渐渐变暗。
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伯克乌隆，土屯尼尔等突厥重臣，结伴走向松树下的可汗墨啜，每个人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三百步外，爆炸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忠勇的突厥武士，仍旧在舍命与唐军厮杀。从早晨到现在，始终没有让唐军突入自家大汗身侧三百步之内。但是，墨啜的羊毛大纛，比起早晨时，已经向后挪动了足足五里远，每一次后撤，都意味着一道防线失守，同时也意味着至少六百到七百名武士，又倒在了冰冷的山坡上。
如果突厥武士的牺牲，能给对面的唐军造成同样大的损失，或者以二换一也罢，继续厮杀下去，突厥中厢和亲卫厢的总兵力，拼掉一半儿，也能将对面的安西军碎叶营彻底拼残。
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唐军的损失，顶多只有突厥军损失的两成，并且绝大多数都是箭伤和石块砸伤。伤者经过治疗后，九成以上都能保住性命。而突厥这边，倒下去的武士，却大多数是因为火雷爆炸，一旦倒下去，就永远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传令给图坤塔伯克，让他的人后撤到黄色旗帜处，重新整队。”对围拢过来的叶护梅林等人视而不见，突厥可汗墨啜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高声发号施令，“传令给其汀伯克，让他在侧翼威胁唐军，阻止唐军追杀图坤塔所部弟兄。传令给乞力田伯克，让他的人在蓝色旗帜下垒土墙，准备石块。如果唐军继续进攻，就用石块给我砸下去！”
“遵命！”传令兵们哑着嗓子回应，然后一个个快速转身，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团烈焰。
今天这场仗，打得实在太憋屈了。
除了早晨那场试探性进攻之外，其余五个多时辰里，突厥将士一直都被唐军压着打。非但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反击，甚至连防守都只能靠临时堆出来的胸墙。而唐军，却越战越顺手，期初突破一道防线，还需要一个时辰。现在，以及连半个时辰都不用！
“大汗，将士们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三成！”明知道知道墨啜可汗不想听大伙的谏言，叶护梅林依旧带头上前，高声提醒，“而我军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任何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对付唐军的火雷齐掷战术。继续打下去，我军毫无胜算！”
“大汗，山风太大，影响我军弓箭手发挥。而天黑之前，我军如果不与唐军脱离接触，恐怕将被迫与其夜战。”伯克噶做紧随叶护梅林之后，高声补充。烟熏火燎的脸上，紧张的神色如假包换。
“大汗，我愿意带一支兵马断后。给大汗和儿郎们创造脱身之机。漠北这么大，咱们有的是地方容身。而唐军远离中原，所携带的粮草有限，不可能一直追着咱们打！”右设且訇忽然跪了下去，苦苦哀求。
“大汗，石头砸不死几个唐军。先前唐军之所以能被儿郎们挡住，是因为他们人数单薄，无法同时三面接战。而现在，他们已经打出了经验。一路在前冲杀，一路在后保护，就能破解咱们的两翼包抄之策。”
“大汗，唐军已经打出气势来了。而咱们这边，却士气越来越低！”
“大汗，再打下去，中厢和近卫厢就彻底残了！”
“大汗，咱们的弓箭对唐军造不成多大伤害，刀盾和长矛又无法靠近唐军。而唐军那边，只要靠近到咱们十五步内，就是百雷齐发。这样继续打下去，与让儿郎们送死没啥区别啊！”
“大汗……”
其余几个伯克，梅禄、达干、土屯们，也纷纷开口。大声请求墨啜可汗尽快改变战术，停止继续让儿郎们拿血肉之躯，阻挡火雷。
“唐军的火雷，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而墨啜可汗，却根本不为众人的恳求所动，拎着横刀，厉声反驳。“从早晨到现在，他们至少已经扔了两三千颗火雷！早晚有扔光的时候！届时，本汗就要让那愚蠢的张潜，知道如何才算用兵！”
这话，不能说毫无道理。
唐军的战术非常单调，甚至说非常笨拙。从早晨到现在，基本上都循着同样的套路。列队靠近，投大量火雷，然后趁机发起冲锋。而突厥这边，却一直以各种灵活战术相应对。
单纯从指挥能力上来看，双方的主将根本不在同一个等级。墨啜可汗无论在应变速度，还是战术灵活性方面，都超过碎叶营主将张潜的十倍！如果唐军手中没有火雷和那该死的火龙，对面那六千唐军，应该早就被突厥武士们杀光了，根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然而，现实世界中，却没有任何如果！
张潜凭借着火雷和火龙车两样利器，采用几乎一成不变的笨拙战术，牢牢地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
无论墨啜使出任何灵活的战术，都挡不住迎头一轮火雷！
张潜那厮就如一个莽汉，抡着一把大锤，将墨啜精心布置的纺线一道接一道砸穿。逼着墨啜不断后退，重新布置起新的纺线，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新防线被大锤砸个稀巴烂！
仗打到这种地步，墨啜想要获胜，恐怕只能寄希望于唐军的火雷忽然耗尽。可是，谁又能保证，当碎叶营将火雷消耗一空之时，突厥这边的两个厢武士，还能剩下几成？
今天突厥武士在伤亡如此惨重的情况下，之所以还没崩溃。是因为墨啜可汗的羊毛大纛，就插在他们身后。墨啜多年的威望和突厥严苛的军规，暂时还能压制住大多数武士心中的恐慌。
而恐慌却在不断积累，一旦大多数突厥武士心中累积起来的恐慌，超过了某个点，恐怕结果就是天崩地裂。
“大汗，安西军是有备而来，在与葛逻禄作战之时，各项物资几乎没有任何消耗！”不肯让墨啜带着所有人继续送死，叶护梅林再度高声进谏。
“大汗，我等皆愿意为大汗去死。但是，儿郎们总得死得有价值！”右设且訇一边叩头，一边哽咽着补充，字字血泪。
“住口，你如果肯死，早晨就该就死在两军阵前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墨啜忽然瞪圆了眼睛，用刀尖指着右设且訇厉声呵斥。随即，又快速将刀尖指向叶护梅林，咬牙切齿，“还有你，敢再乱我军心，休怪本汗不念你多年追随之功！”
叶护梅林和右设且訇愣了愣，不敢再劝。其他几个突厥贵胄互相看了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后突厥汗国，是黙啜、墨啜的兄长骨托鲁，以及阿始德元珍三人带领大伙，从无到有硬生生打出来的。几十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盲目追随三人的身影。如今，骨托鲁大汗已经死去多年，阿始德元珍又刚刚在南线战没，他们短时间内，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挑战，也没能力挑战墨啜的权威。
“来人，用号角去联络内相暾欲谷那边，看他们那边情况如何？”墨啜可汗狠狠扫了众突厥贵胄几眼，喘息着高声吩咐。
身边的亲信举起牛角号，奋力吹响。紧跟着，一里外有突厥传令兵举起吹起响号角呼应。随即，更远处，也响起了连绵的号角声，很快，就将墨啜的意图，接力传到了中路敌军的主将，突厥内相阿始德暾欲谷耳朵里。
比起墨啜这厢被安西军碎叶营一整天追着打，内相暾欲谷所率领的突厥中路大军，情况要好上许多。至少，到目前为止，中路突厥军只后退了两里远，并且凭借地形和两次出色的反击，成功阻止了唐军进一步扩大战果。
听到墨啜发来的询问号角声，暾欲谷立刻命人以号角声回应。告诉对方，自己这边撑到天黑没任何问题，不需要大汗分心相顾。
墨啜闻听，果断将中路突厥兵马与唐军不分胜负的消息，通报给了身边所有突厥将士知晓。随即，趁着众人精神一振的功夫，果断宣布，必须坚持到日落，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继续打下去，还是趁着夜幕掩护撤离战场。
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等一众突厥贵胄，见墨啜可汗主动作出了让步，心中的怨气，顿时降低了一小半儿。纷纷开口表态，愿意誓死追随大汗，共同进退。
作为马背上杀出来的大汗，墨啜当然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能听懂传信的角声。更明白麾下众将，刚才对自己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因此，想了想，又柔声解释：“虽然本汗对默棘连左贤王和阙特勤兄弟俩说过，让他二人率部从野马岭杀到燕然山另外一侧之后，可以自行决定是否从背后攻击老虎口。但是，本可汗却从没有起过，把大伙全葬送于此的心思，本可汗可以对长生天发誓！”
众突厥贵胄闻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惭愧。很显然，很多人或者亲耳听到，或者通过不同的渠道，辗转得知了墨啜昨晚对默棘连和阙兄弟俩的交代，所以心中对墨啜的不满，才会如强烈。
将众人的反应全都看在了眼里，墨啜低声叹了一口气，继续认真地解释：“默棘连和阙兄弟俩都已经长大。他二人念念不忘将可汗之位，从我手里拿回去。我如果昨晚不那么说，今天他们兄弟俩非但不会带着各自的部属全力死战，并且很有可能直接跟我火并，根本不考虑安西军就在前头虎视眈眈。”
“大汗英明！”
“大汗说得没错，大敌当前，我突厥容不得任何内乱！”
“我突厥从没有幼儿做大汗的传统，是默棘连和阙兄弟俩误会了大汗！”
……
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等一众突厥贵胄脸色发红，争相表态，都明白，墨啜说的话完全是事实。
如果墨啜昨晚不做出牺牲自己，成全默棘连和阙兄弟俩的姿态。恐怕最好的结果也是，默棘连和阙兄弟俩在昨天半夜里带着各自的亲信扬长而去！
那样的话，对整支突厥大军来说，打击恐怕比吃一场败仗还要沉重。等待着分裂之后突厥族的命运，肯定一路路先后被唐军全歼，谁也没机会逃出生天。
“咱们今天对上的是碎叶镇，内相暾欲谷对上的是牛师奖。”将手豪迈地向下压了一下，墨啜继续笑着说道，“所以，本汗可以肯定，默棘连和阙兄弟俩对上的，要么是于阗镇，要么是疏勒镇。这两路安西军，战斗力跟碎叶镇根本没法比。所以，默棘连和阙兄弟俩打穿野马岭通道，只在早晚！”
“大汗英明！”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等一众突厥贵胄，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然而，一个个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默棘连和阙兄弟俩即便能顺利打穿野马岭通道，也未必会率部倒插老虎口，解决大伙眼下所面临的危局。那兄弟俩的心性，决定了他们九成九会立刻带兵远遁。而突厥的传统，也决定了，那兄弟俩不会管大伙这边的死活。
“只要默棘连和阙兄弟俩打穿了野马岭通道，不管他们接下来会不会倒插老虎口，牛师奖都不敢赌他们不去！”知道麾下这群亲信在想什么，墨啜手捋胡须，笑得好生自信，“而牛师奖只要分兵去救，暾欲谷那边，和本汗这边，就有机会反败为胜。再不济，也能趁机全师而退，带着你等跳上战马，径直向北！”
“大汗英明！”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等一众突厥贵胄，终于心服口服，争相躬身下去，对墨啜行礼致敬。
“届时，默棘连和阙兄弟俩率部向西，去攻打安西镇各地。本汗率领你等向北，去劫掠骨利干，室韦和黠戛斯人的物资和女人过冬。牛师奖肯定只能择其中一路追杀。”冲着大伙抬了下手，示意众人免礼，墨啜继续笑着交代，“而只要今年冬天，牛师奖和张仁愿找不到本汗，明年本汗就可以带着尔等接上在契丹那边避难的家眷，一起前往夷播海。等到后年，咱们要么挥师杀回来，重建祖庭！要么，继续向西前往咸海，看那唐军如何追咱们得上！”
“大汗英明！”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等一众突厥贵胄精神大振，欢呼声宛若雷动。
“坚持到天黑，咱们缓步后退，换取时间。决不能现在就认输！”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墨啜显然也累得筋疲力竭，摆摆手，满脸疲惫地补充，“本汗拜托诸位，再相信本汗一次。就像过去尔等相信本汗，能带着尔等打败葛逻禄人，黠戛斯人，室韦人那样。撑过了这次劫难，本汗必不敢辜负你们当中任何一个！”
“愿与大汗生死与共。”叶护梅林带头高呼，右设且訇等人扯着嗓子跟随。众突厥贵胄一个个热血沸腾，刹那间，忘记了心中的所有不满与恐惧。
……
“愿意与左贤王生死与共！”同一时间，数里之外的野马岭前，外相阿始德啜带头，伯克阿始那砂玻、阿始那葛塞、阿始那邪律等年轻的一代突厥贵胄，各自举起兵器扎向自家左臂，围在左贤王默棘连和特勤阙兄弟俩身边，刺血立誓。
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他们终于打穿了于阗军的数道防线，正式进入了野马岭范围。待再将野马岭杀穿，他们就可以带着身后的五万多突厥武士和青壮，杀到燕然山的另外一侧，从此天高任鸟飞！
左贤王阿始那默棘连用突厥传统礼节，向众人躬身。随即，解下佩刀，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特勤阿始那阙。后者毫不推辞，果断接过佩刀，高高举过头顶，“废话我不多说，是杀出一条血路，还是被唐军俘虏后，押送到长安跳舞娱人，就在接下来一战！”
“杀，杀，杀！”几十年的持续不屑煽动，让砂玻、葛塞、邪律等突厥年青一代贵胄心里，对大唐充满了仇恨，举着染血的刀锋，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我亲自带队，充当前锋，给左贤王开路！”特勤阿始那阙身上，完美了继承了他父亲骨托鲁可汗的勇敢和凶残，举着刀，继续高声补充，“砂玻伯克，你带领本部武士跟我在一起，葛塞，你保护左贤王。邪律，你负责率部引领青壮跟上，务必不让一人掉队！”
“遵命！”听闻阙特勤身先士卒，伯克砂玻、葛塞、邪律等年青将领，个个热血沸腾。红着脸齐齐躬身。
向大伙躬身还了个礼，特勤阿始那阙继续补充，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还是老办法，各部都选拔一批死士出来。由死士押着奴隶同行。遇到唐军投掷火雷，立刻让死士带着奴隶，用盾牌和身体将火雷压住！凡阵亡的奴隶，其家人立刻脱离奴籍。凡阵亡的死士，其家人今后由左贤王奉养，子侄全部成为左贤王的亲卫！只要阿始那家族还有一人在，就绝不辜负！”
“是！”众年轻贵胄再度躬身领命，一个个对即将开始的总攻，信心百倍！
……
“检查手雷！然后，准备迎战！”野马岭上，骆怀祖放下望远镜，笑着吩咐。声音平静柔和，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掷弹队是他亲自提议，亲手建立起来的最新兵种。虽然人数不多，里边的弟兄却个个身高臂长，膂力过人。
如果今天早晨，掷弹队就与突厥人交手，他不敢保证自己肯定能守住野马岭。可经历了一整天的观察，他早就对突厥人能玩出来的花样了如指掌。不相信，也不可能让对方再有任何机会挣脱罗网！

第六十章 尘埃（下）
“突厥人今天在咱们的右翼攻得很急，接连打穿了于阗营的三道拦截，其左贤王阿始那默棘连的银狼旗，已经逼近野马岭。”夕阳下，牛师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低声向张潜介绍，“虽然你提前安排了一支掷弹队在野马岭那边，但是，终究人数太少了一些。并且，跟于阗镇的其他各部分，彼此之间也很难合拍。”
“我再派一个团过去，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张潜听得眉头紧皱，目光盯着地图低声表态。
“不必，到你这里之前，我已经派了常书欣和哥舒道元，带着两千弟兄赶去增援。”牛师奖迅速摆手，低声拒绝。
随即，他又将声音提高了一些，继续补充，“但是，据韦播汇报，他那边的突厥兵马加起来恐怕有六七万。并且，那边可以穿过燕然山的道路，应该不止野马岭一条。万一被突厥人杀到燕然山另一侧，咱们面临的局势就会非常被动。”
“的确如此！”张潜双眉紧锁，轻轻点头。
虽然缺乏指挥大兵团作战经验，却也能看出来，牛师奖的担忧不无道理。
安西军的总兵力原本就远远少于对手，并且各营战斗力相差悬殊。如果被突厥人打穿了右翼，再倒插老虎口。牛师奖就不得不分出足够的人马，去保护自己的身后，那样的话，防线上的漏洞就更多，也更容易被墨啜抓到新的翻盘之机。
而即便右翼的那些突厥兵马，杀到燕然山另一侧之后，不调头回扑。突厥可汗墨啜，也可以立刻率部抽身离去。届时，先追杀哪一路突厥人？对安西军来说，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更何况，此番远征，几乎抽空了安西四镇的可战之兵。万一突厥左贤王默棘连被打急了眼，不顾一切率领其麾下爪牙冲向安西，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老夫就只能再来找用昭了！”还没等他想好，安西军这边，究竟该如何应对，牛师奖已经给出了答案。“老夫不能由着墨啜出招，自己被动应对。用昭，老夫需要你陪老夫发一次狠！”
“大都护想怎么做，尽管吩咐！”张潜听得心中一凛，肃然拱手。
“你这边今天一直压着墨啜打，弟兄们已经打出了气势。而墨啜那边，却始终疲于招架，士气一落再落。”牛师奖深吸一口气，脸色也变得无比郑重，“所以，老夫希望，用昭下一次作战，不以破敌一垒为目的。而是一鼓作气，直扑墨啜的金狼旗下”
“这——”早就猜到牛师奖专程赶到这边来找自己，必然会有重要安排。却没想到，牛师奖竟然希望自己带领碎叶营向墨啜发起总攻，张潜顿时感觉压力山大，眉头跳了跳，低声沉吟。
“兵力方面，你不用太担心，老夫已经调了五千精锐过来听你调遣。”知道碎叶营最大的短板在哪，牛师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补充，“都在路上了，应该一刻钟之内就能到达你身后。山区狭窄，兵力不容易展开，你先前每打破突厥一垒，就停下来修整一次，已经让墨啜形成习惯……”
“大都护是说，一路突进，不再做任何停留？也不管身后和两翼？”张潜眼前骤然一亮，双拳也迅速握了个紧紧。
“你只管一直向前打，后路和两翼交给老夫。趁着中路和右翼的突厥人来不及反应，咱们今晚，一举拿下墨啜，以力破巧！让墨啜无论于别处准备了什么后招，都再没机会施展！”牛师奖将树枝狠狠插了下去，说得斩钉截铁！
“遵命！”张潜不再犹豫，果断肃立拱手。
对他来说，以力破巧，反而是最简单的任务。因此，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想出了一个详细的进攻方案，并且按照其开始调整布署。
在白天的战斗中，碎叶营各团轮番上阵，一直压着突厥人打，因此，领兵的都尉、别将和校尉们，早已打出了信心。听闻有新的命令下来，一个个擦拳磨掌，唯恐落于人后。
平素严格训练的成果，这一刻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命令传达之后，原本已经轮换下去休息的将士们，立刻重新在山坡上整队。细柳营一团、近卫团、朔方团……数十面认旗，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
为了避免敌军有所警觉，原本被安排承担今日收尾之战任务的细柳营一团，仍旧被张潜放在整个攻击梯队的刀锋位置。只是暗中又从教导团调了一个精锐旅前去加强。如此，虽然细柳营一团的正校尉任仕武和副校尉方大恒在接到任务之后，没有向身边任何人透漏。队伍中很多机灵者，却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特别的味道。
“旅率，好像不对劲儿，我刚才看到了张思安，带着很多熟悉面孔，插到咱们身后，弓箭手之前的位置上了。”碎叶镇细柳营一团二旅，一队副骆广厦（骆光腚）悄悄拉了一下旅率逯得川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提醒。
“来就来呗？怎么，你还怕他抢了你的功劳？”旅率兼一队正逯得川侧头看了路广厦一眼，笑着调侃。
“不是，我还巴不得让张思安跟在咱们身后呢，有他在，我心里头特别踏实！”路广厦被说得大急，连忙摇头否认。
话音落下，又发现这话实在太容易引起误会，赶紧又小声补充，“旅率，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就比张思安差了。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说，张思安都做副校尉了，忽然带着人充实到咱们一团中来，恐怕是担负了特别任务。”
“你猜得应该没错！”逯得川深吸了一口气，以免让人看出来，自己的心情，其实跟路广厦一样紧张，“但是咱们用不着管，张校尉既然来了，即便带着特别任务，肯定也得跟咱们团的弟兄们一起干。否则，上头直接调教导团过来，不是比悄悄地将他和他的人塞到咱们身后省事？！”
“那倒是！”骆广厦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拄着长矛，用目光悄悄向身后扫来扫去。好半晌，才不甘心地将目光收回来，低声感慨，“杨成梁没来啊！我还以为他会跟张思安一起过来呢。还有唐塔，也不知道去哪了？”
逯得川闻听，心中隐隐也涌起了几丝遗憾，轻轻吐了口气，低声回应，“唐塔去掷弹队了，据说是骆书记亲自点的将。他身高臂长，扔土坷垃能直接砸中公羊角，天生就是当掷弹兵的料。”
想了想，他又快速补充，“至于杨成梁，应该是被镇守使给保护起来了。她刚刚立下那么大的战功，将来肯定是要进长安见皇上的。万一受伤，把机会错过去了，岂不可惜？！”
当初在新训营同寝室的兄弟们，如今基本上都外放做队正或者旅率了。所以，平素很难聚在一起，像原来那样嬉笑打闹，百无禁忌。
大伙都有了好前程这一事实，让逯得川觉得非常开心。然而，在开心之余，他却总感觉胸口有一股遗憾挥之不去。
“嗯！”骆广厦继续点头，随即，又用手指尖儿捅了捅逯得川，继续低声提醒，“我看到了姓邱的小白脸，他也来了，就站在方副校尉身侧。”
“邱小白脸？”逯得川愣了愣，费了一些力气，才明白骆广厦说的是考功录事邱若峰。撇了下嘴，低声回应，“他是负责给大伙记录战功的，当然要跟过来。不过，他哪里白净了？要我看，比王德宝黑得多。”
“我也觉得他比王德宝黑！”趁着队伍还没出发，骆广厦继续小声嘀咕，“可架不住他自己想得美啊。你听说了么，他最近就像只苍蝇一般，整天围着杨成梁转圈儿，赶都赶不走！”
“没听说！”逯得川又愣了愣，皱着眉头低声回应。随即，又摇摇头，笑着补充，“也好，邱录事是读书人，前程远大！据说他家里还是高门显第。杨成梁以前没少受苦，以后若是嫁给他，也算苦尽甘来了！”
“狗屁读书人，字还没你写得好看呢，我看他，根本就是个大骗子！”骆广厦朝地上啐了一口，不屑地撇嘴，“再说，高门显第有什么好？里里外外规矩一大堆！杨成梁真的嫁进去，身后还没有父母兄弟撑腰，肯定得比童养媳还受气！”
逯得川笑了笑，没有接茬。心中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悄然涌起。
这种感觉，无关于喜欢或者爱慕，只是不甘。
不甘心杨成梁真的像骆广厦所说的那样，嫁入高门做受气小媳妇。也不甘心，一个外来的“小黑脸儿”，文不成，武不就，但凭着胆大脸皮厚，便摘走了新训营唯一的金花。
“王德宝如果知道，还不知道会多难受呢。他喜欢杨成梁，不止一天两天了！”骆广厦只想找个人说话，才不管对方是否接茬，“这回，姓邱的白捡了一件奇功，直升都尉都有可能。而他，熬到都尉不知道得何年何月呢！”
“他原本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逯得川白了路广厦一眼，话语里透出了几分烦躁，“杨成梁心里，根本没有他。至于别人，怎么说呢，杨成梁如果喜欢，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如果不喜欢，哪怕对方是宰相的儿子，也是白搭。”
“可姓邱的小白脸运气好啊！”路广厦叹了口气，不甘心地念叨，“明明啥本事都没有，偏偏凑巧被杨成梁硬拉着去追杀葛逻禄可汗承宗，偏偏又靠着杨成梁本领高，把承宗给抓了……”
“路广厦，你今天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杨成梁喜欢谁，跟你有一文钱关系么？你又不喜欢她。”逯得川听得心中烦躁，横了好兄弟一眼，低声呵斥。
随即，他就意识到了对方今天话多的缘由，竖起眼睛，继续低声追问：“骆广厦，你不是害怕了吧？！你可别忘了，一年前，你连裤子都没得穿！”
骆广厦顿时就涨红了脸，用力摇头，“胡说，我才不怕。我只是，我只是，不甘心看到一朵金花，被牛给嚼了！不信，一会儿你等着看好了！”
说罢，他不再继续啰嗦，握着长矛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如果一个人穷到连裤子都得用芦苇叶子编，死亡对他来说，肯定也算不了什么大恐惧。
骆广厦去年这个时候，就是一个没有裤子穿的牧奴，所以浑号才叫骆光腚。那个时候，死亡对他来说，并不遥远，也不值得太害怕。他真正害怕的，是死后到了阎王爷那里，没钱贿赂，下辈子转世，还生下来就给别人做奴隶！
而现在，他却已经是一名大唐碎叶军队副。官级正九品下，散职仁勇副尉，月饷五吊，名下还有好几百亩田产！
如果他不小心战死了，身后却连个继承人都没有。父母刚刚重修好的坟墓，也不会有任何人帮忙上香添土。
“骆广厦，想想去年这时候，咱们是啥模样。想想今年年初，咱们在新训营里都学了什么。”看出骆广厦是真的紧张，逯得川自己心里虽然也发虚，却硬着头皮，尽旅率的职责，“咱们学的那些本事，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抢先一步杀死对手。你越怕，一身本事越发挥不出来，反而越容易倒霉。”
正准备再鼓励几句，耳畔却已经传来了校尉任仕武的声音，“第一旅，全体都有，向前二十步，整队！”
“遵命！”第一旅旅率高粱扯开嗓子答应，同时，将手中旗枪高高举起，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一百余名刀盾手分成前后两队，快步跟上，走出六丈远的距离，重新站稳。钢刀和铁盔，被夕阳照得红光闪烁。
“第二旅，全体都有，向前十五步，整队！”校尉任仕武的声音继续传来，瞬间赶走了逯得川和路广厦二人心中所有杂念。
“遵命！”逯得川高声答应着，举起旗枪，大步向前。路广厦和另外一个名为杨攀的队正，各自带着麾下五十名弟兄，分成前后两排，紧紧跟随。胸甲与腿甲相撞，发出整齐的铿锵。
当他们重新停住脚步，教导旅和第三旅，也在校尉任仕武的指挥下，快速跟了上来。四百多名将士，按旅为单位，分成前后四段，彼此相隔五步距离，重新整队。秋风萧瑟，吹动大伙头上的战旗，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
当所有弟兄都站稳了身体，校尉任仕武向押阵的副校尉方大恒点了点头，随即，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走到整个队伍的最前方，面对着麾下的弟兄们，高声宣布，“奉大都护令，今晚，碎叶镇细柳营一团，担任前锋。目标，突厥可汗墨啜的金狼大纛，不断大纛，誓不回头！”
“啊？！”即便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准备，队伍中，所有人还是大吃一惊，窃窃私语声紧跟着就响了起来，“什么？”“不是破敌一垒！”“咱们打前锋，怪不得教导团的人也跟了过来！”
……
“全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目标，突厥可汗墨啜的金狼大纛，不断大纛，誓不回头！”校尉任仕武也不生气，板着脸，高声重复。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将刀锋指向了三百步外突厥人刚刚修好的矮墙，“细柳营第一团，跟我来！”
“跟上！快跟上！镇守使在看着咱们！”副校尉方大恒的声音，紧跟着在队伍后头响起，隐约带着几分紧张。
弟兄们纷纷迈开脚步，整个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落日的余晖，从背后洒过来，将大伙照得浑身上下金光缭绕，宛若一群下凡的神明。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队伍中，教导团的那一旅弟兄，忽然齐声大喝，气冲霄汉。
刹那间，整个队伍好像从梦中惊醒般，速度骤然加快。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逯得川难以压制心中激动，扯开嗓子，高声重复，不管有没有人跟自己一起。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
“不断大纛……”
呐喊声，迅速在他周围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逯得川将手中旗枪高举，继续大步向前，踩过金黄色的山坡，踩过敌军先前丢下的尸体，踩过石块，土坑和裸露的泥土，踩平一切阻挡。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在他身后响起，敲得他心中热血沸腾。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身背后，隐约传来熟悉的曲调，是新训营的曾经的同伴，在踏歌为担任先锋的勇士们壮行。
那是逯得川在新训营中，最喜欢的一首歌。虽然平仄不通，曲调也很是奇怪，但是，他每次听到，都会自觉地将脊梁骨挺个笔直。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扯开嗓子，他高声相和。同时将手中的旅率旗枪举的更稳。
“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我是男儿当自强……”歌声在群山间回荡，大唐碎叶镇男儿，一队接着一队，踏歌而行。不砍翻突厥金狼大纛，誓不回头！

第六十一章 大鱼（上）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
歌声化解了细柳营一团将士们心中的不安，伴着他们一路走向敌军阵地。旅率逯得川感觉自己的右臂有些酸，将左右手的位置快速交换了一下，随即，将旗枪举得更高。
旗枪是细柳营一团第二旅所有弟兄的追随目标。在战场上，只要他手中的旗枪没有倒下，第二旅的弟兄们就会跟着旗枪共同进退。而如果他不幸血洒沙场，按照军规，一队副路广厦将从他手中接过旗枪，继续为所有弟兄指明前进的方向。
“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我是男儿当自强……”身边的弟兄们，继续引吭高歌。有人的嗓子已经沙哑，却坚决不肯停下。仿佛是在地下蛰伏了十六年半的蝉，忽然破土飞上了树梢。
“昂步挺胸大家作栋梁做好汉，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大伙踏着歌声的节拍，大步流星向前推进，很快就将敌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百五十步之内。
队伍的两侧，开始零星有羽箭飞了过来，但所有人无视了射箭者的存在，继续昂首阔步向前，浑身上下洒满了金红色的阳光。
跟在细柳营一团身后的碎叶镇近卫团，立刻分成了左右部分，向侧翼出现的敌军扑了过去。令他们很快就无法再干扰细柳营一团的行动。排于第三序位的朔方团在周去疾的率领下悄然加速，填补近卫团腾出来的空档，牢牢护住细柳营一团的后背。
得到了同伴有力支援的细柳营一团，则继续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不慢，如战车一般平稳。下坡路在歌声中被弟兄们走完，随即，整个队伍开始沿着地势向上。前方一百二十多步外，突厥武士刚刚垒了一半儿石墙，看上去就像一只挡在战车前的螳螂。
“突厥狗竟然也会垒墙？！突厥狗竟然在唐人面前垒墙！”一股荒诞的感觉，忽然在骆广厦胸口涌起，让他瞬间停止了高歌，心中的恐惧紧跟着一扫而空。
垒墙防守，自秦代以来，就是中原百姓的传统手艺。胡人从不这么干！胡人只会乘坐在战马上，飘忽来去！胡人只管从大漠以北杀过来，抢完一票就走！
而现在，突厥人居然被碎叶军逼得垒起了石头墙以自保！虽然他们垒出来的石头墙才半人高，外表简陋寒酸。可他们毕竟主动去垒墙了，并且将身体缩进了石头墙之后！
他们没勇气再跟大唐碎叶军正面硬碰，所以，未战之前，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乌龟壳！
“第一旅，举盾！”正前方队伍的中，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命令声。路广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胡思乱想，迅速将手中长矛握紧。
“第二旅，举矛，左右自由摆动！”旅率逯得川的声音，紧跟着在他耳畔响起。随即，被两个兼职传令兵扯开嗓子高声重复。
按照在平素训练时掌握的技能，路广厦将长矛斜举上半空，伴着心中的节拍，随意晃动矛杆。前后两排长矛，迅速在弟兄们的头顶变成了两排梳子，左右交错，反复移动。
箭簇射中盾牌的“叮当”声和箭杆与矛杆相撞的“噼啪”声，很快就传入他的耳朵。矮墙后的突厥人开始放箭了！路广厦不用抬头看，凭借声音，就得出了结论。同时，他心中忽然又涌起了一股紧张，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快速爬满了手背。
突厥人开始用羽箭覆盖射击，说明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进入一百步二十之内。而身后的自家弓箭手没有还击，说明双方距离超过了八十步。这段距离，是整个进攻路途上最憋屈的一段，在以前与粟特人的战斗中，骆广厦就已经有了应付经验。那就是，微微低头，别管天上落下来的羽箭，在不破坏本队阵型的情况下，尽量将脚步迈得更大，两腿迈得更快！
身边的同伴们，显然跟他的想法差不多，全都将头向前稍低，用阔沿盔的盔沿，护住自己脸和脖颈，同时，一边继续摇摆长矛，一边大步疾行。
“保持直线，注意跟左右同伴对齐！”逯得川是整个二旅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资格低头的人。一边高高举着旗枪，他一边扯开嗓子向麾下的弟兄们发出提醒。
“保持直线，注意跟左右同伴对齐！”前方的第一旅队伍中，也传来同样的提醒声。紧跟着，是大伙身后的教导团一旅和第三旅。
严格训练养成的习惯，再度主导了所有人的身体。大伙前进的速度，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滞，随即，各旅的队形重新变得整齐，梯次也重新变得分明。
又一波箭雨从天而降，被盾牌挡住了四成，被长矛挡住半成到一成，还有三成左右射到了空处。但是，仍然有两成砸在了细柳营一团将士的头盔，胸甲等处，发出刺耳的声响，令闻者个个寒毛倒竖。
骆广厦本能地就想闪避，然而，却看到逯得川继续大步前行，身体挺得与手中旗枪一样笔直。腾出手来悄悄掐了自己一下，他咬紧牙关，强迫跟上逯得川的脚步。坚决不肯让自己丢脸，也不肯让好朋友难做。
身后的弓弦声终于响起，切切宛若急雨。细柳营一团的弓箭手们，终于向敌军展开了反击，刹那间，对方射过来的羽箭，好像就变少了许多！
来自头顶的压力迅速减轻，骆广厦本能地将宽沿盔抬高了半寸，努力向目标处眺望。目光掠过前排刀盾手的头顶，他看到七十多步外的矮墙之后，突厥人的盾阵被砸出了好几个缺口。藏在盾阵后的突厥弓箭手们，抱着脑袋东躲西藏！
“他们没有宽沿盔！”刹那间，骆广厦就明白了突厥弓箭手反应狼狈的缘由，有股得意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叮！”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紧跟着，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击中，身体本能地向右侧转动，同时腾出一只手去捂胸口。
除了一个粗糙的疤痕之外，他却什么都没摸到。愕然低头，这才发现有支羽箭落在了自己脚前不远处，而胸前的疤痕，恰好是个箭簇凿出来的形状！
“我有铁背心！”下一个瞬间，骆广厦心神大定，骄傲的感觉也充斥了全身。
翘着下巴继续敌军望去，他看到更多的突厥弓箭手被唐军这边射出的羽箭命中，委顿于地。其周围的同伙却连看都不看，只管各自寻找位置躲藏，以免自己也落到同样的下场。
“他们没有！”骆广厦心神愈发坚定，胸中战意熊熊而燃，“他们各不相顾！他们不会彼此保护！他们的刀盾手没给弓箭手提供任何遮挡！他们的长矛手，居然站得比弓箭手还靠后，真是愚蠢至极！”
按照新训营学到的本事，和以往作战后总结的经验，骆广厦迅速从敌军身上，挑出了更多的短板。每发现一个，心中的自信就增加一分。
他周围的袍泽们，也陆续看到了敌军的狼狈模样，一个个信心爆棚。纷纷调整步伐，跟左右同伴对齐身体，努力让第二旅的两个队，各自走出一条齐整的直线。
头顶上陆续还有突厥人射来的羽箭落下，大伙却全都不再当回事儿。很快，又有破甲锥从对面直射而来，前排的大唐刀盾手们从容地将盾牌向下挪了挪，将破甲锥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双方相距五十步，身后传来的战鼓声节奏骤然加快，细柳营一团的推进的速度也提高了一倍。前排刀盾兵将盾牌下移，护住自己的半边面孔和胸口，同时用横刀敲打盾牌表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砰砰，砰砰，砰砰……”，吓得盾墙后的敌军脸色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
细柳营一团的长矛手，弓箭手，还有前来增援的教导团一旅弟兄，继续一边大步前进，一边从容调整各自的步伐幅度，保证阵型的整齐。四百余人的队伍，隐隐形成四道海浪。虽然规模不算庞大，却气势万钧。
“长矛平举，准备接敌！”双方距离三十步，旅率逯得川大声断喝，同时奋力晃动手中旗枪。
拴在枪杆的认旗，迎风飞舞，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将他的命令同时送入全旅弟兄们的眼睛和耳朵。
骆广厦第一个将长矛由竖直转向正前，探过前排刀盾手留出来的缝隙，对准石头矮墙后的敌军。
其他长矛手果断跟进，两排长矛如同猛兽的牙齿，反射出森然的冷光。
距离敌军还有二十五步，“教导团一旅所有人准备，点火！”张思安的声音，在骆广厦身后不远处响起，听得人热血沸腾。
有数团火光同时闪动，刹那间亮过了夕阳。教导团一旅的弟兄们，以比其他任何一支队伍都熟悉的动作，将火折子打燃，随即从贴身的挎包里取出了手雷。
他们准备集中投掷，给矮墙后突厥人当头一击，同时，给前排的大唐刀盾兵和长矛手炸出一条通道。谁料，还没等他们将手雷的引线凑到火折子上，二十余步外的石墙后，忽然发出“轰”的一声，所有突厥刀盾兵丢下盾牌，如苍蝇般四散奔逃。
几乎与突厥刀盾兵同时，突厥弓箭手也丢下的弓箭，掉头逃走。突厥长矛手们反应不及，队形瞬间被逃命者冲得四分五裂。下一个瞬间，有机灵的长矛手，便加入了逃命队伍，将长矛和身边的袍泽，一起丢给了唐军。
如沸汤泼雪，石墙后的突厥军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更多的长矛手转身逃命，随即，是所有人！
整整一支突厥兵马，未触先溃。包括紧跟在长矛手之后的督战队！所有人你推我搡，唯恐逃得不够快，被炸得死无全尸！

第六十二章 大鱼（中）
“全体……”事发突然，带领细柳营一团担任先锋的校尉任士武，根本无法适应。一手持刀，一手擎盾，愣愣不知所措。
“继续按咱们自己的打，别管敌军如何反应！”不愧为新训营第一强者，张思安果断扯开嗓子，冲着身边的弟兄高声断喝喝。随即，点燃手雷，带头掷向已经没有敌军躲藏的矮墙之后。
“轰隆！”爆炸声响起，石块四下飞溅。
紧跟着，更多的手雷落下，将矮墙彻底吞没在硝烟当中。
战斗迅速返回了大伙都熟悉的节奏，校尉任士武不待硝烟散去，就果断带领弟兄们发起了冲锋。四百余名大唐健儿像海浪般，推过倒塌的石墙，追向正在逃窜的敌军，如同狮子在结伴捕杀羚羊。
抵抗可以忽略不计，大多数敌军宁可被细柳营一团的弟兄从背后砍死，也不肯转过身来迎战。偶尔出现一两个勇敢者，也挡不住四五名刀盾兵联手攻击。
而信心十足的大唐将士们，配合得无比默契，往往一个照面，就能解决对手。随即，大伙继续高举着横刀和盾牌，追向下一波敌人，势如破竹。
因为位置在刀盾兵之后，还必须跟身边的同伴保持队形。路广厦追了足足两百步，才终于找到了第一次出矛机会。对手是一名突厥大箭，被追得实在没有力气继续逃命，背靠着一块山岩，与麾下的四十名武士结阵自保。
挡在骆广厦前方的大唐刀盾兵们，与突厥武士们已经战在了一处，短时间内无暇他顾。而旅率逯得川手中的旗枪过于笨重，在混战中很难施展得开。
看准刀盾兵露出来的空档，骆广厦大叫着上前补位，挺矛刺向那名突厥大箭。对手使的是一把长柄战斧，身材又高又壮。看到长矛向自己刺来，立刻挥斧横扫。
他试图凭借膂力优势，将刺向自己的长矛扫断。却不料，骆广厦在新训营中，针对类似的招数，曾经演练了无数次，肌肉早已形成了记忆。根本不用想，就将左手快速下压，右手猛然上提，看似笨重的长矛，猛地抬高了半尺余，像一条巨蟒般在空中翻了个身，让过斧刃，再度戳向了突厥大箭的咽喉。
“啊——”突厥大箭嘴里发出一声惶恐的惊呼，快速将脖子向右摆动。锐利的矛锋贴着他脖颈边缘掠过，挑起一串猩红色的血珠。骆广厦的手比大脑还快，在看清长矛去向的同时，右手本能地回拉，巨蟒般的长矛迅速横扫，狠狠压住了突厥大箭的肩窝。
这一招，没什么杀伤力，只是让突厥大箭身体受压，无法快速移动。而跟在骆广厦身边的两名弟兄，则看准机会，同时挺矛斜刺。一左一右，给突厥大箭来了两个透心凉。
“啊——”被骆广厦用矛杆压住肩窝的突厥大箭，几乎眼睁睁地看着长矛刺穿自己的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闪避动作，惨叫着委顿于地。骆广厦收回长矛，转身刺向一名正遭到两名大唐刀盾兵进攻的突厥武士，瞬间刺穿对方的后腰。
突厥武士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瞬间死去。血贴着矛锋喷出来，染红半截矛杆。骆广厦朝着突厥武士的身上踹了一脚，顺势将长矛扯回。扭头再寻找新的目标，却发现，这一波负隅顽抗的突厥将士已经被斩杀殆尽，周围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敌军。
“第二旅，所有人跟紧我！”逯得川的声音，从四五步远的位置传来，瞬间让骆广厦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拎着血淋淋的长矛，他向旗枪靠拢，转眼间，就又和弟兄们汇聚在了一起，在快速跑动中，努力将队形恢复齐整。
旅率逯得川本人，则高举着旗枪，追向细柳营一团的认旗。不多时，教导团一旅和细柳营一团的弓箭手们，也全都跟了上来。大伙跟在团旗和校尉任士武的将旗后，继续追亡逐北，遇到结伴抵抗者就快速冲过去杀散，遇到跑不动的落单者，就干净利索地将对方送对方去见金狼神。
足足又追出了两百步，大伙的前方，才终于又出现了成建制的敌军。依旧躲在一堵刚刚搭建的简陋石头墙之后，不肯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形主动冲出来短兵相接。而大伙的左右两侧，也再度出现了敌军的弓箭手，隔着老远，将羽箭乱哄哄地射过来，丝毫没有准头。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校尉任仕武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句，继续迈动大步扑向正面的敌军，对于来自两翼的骚扰不屑一顾。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弟兄们齐声响应，气冲霄汉。
细柳营一团的队伍，像一架铁滑车，却逆着山势，快速向上碾去。转眼间，就开到了距离石头墙五十步之内。
这一次，他们遭遇到了剧烈的抵抗，上百柄临时调集的强弩，将弩箭像冰雹一样射向了他们，射得队伍中血光飞溅。
镔铁背心不能完全阻挡住强弩的攒射，位于第一排刀盾手，在第一波弩箭射过来之时，就倒下了十几个。很快，站在第二排的刀盾手，和路广厦身边的长矛兵，也受到了波及。陆续有人身上冒出了血花，不得不退出队伍，等待救助。
但是，细柳营一团的其余弟兄，却跟在校尉任仕武的将旗之后，继续大步前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任何畏惧。
他们已经称量过了一次敌军的斤两，知道对手的上限在哪。他们已经品尝过一次摧枯拉朽的滋味，不愿意错过已经到嘴边的“盛筵”。他们坚信自己只要继续向前碾压，矮墙后的那群“废物”，肯定会转身逃命。他们相信，强弩挽回不了突厥人的命运，充其量是拿来壮胆。
事实证明，他们没错。
当他们的双脚，走到了距离矮墙三十步之内，矮墙后的突厥人，再度集体丢下了武器，掉头逃命。这一次，任仕武没用任何提醒，就明白该怎样去做。他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待一轮爆炸结束，随即，便带领弟兄们，直穿硝烟而过。
新一轮追逐战开始，比上一轮还要轻松。突厥人士气低落，不愿舍命死战。而大唐健儿却气势如虹，越战越勇。大部分战死的突厥武士，都是背后中刀。而细柳营一团自从穿过硝烟之后，几乎就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骆广厦在这一轮战斗中，没捞到任何出手机会。但是，却因为一路逆着山势跑动，累得气喘吁吁。
“好在计算战功，已经改成了首先看任务是否达成，而不是首先看到底斩首多少。否则，今天亏到了姥姥家！”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他喘息着在心中庆幸。还没等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均匀，前方不远处，却已经传来了校尉任仕武和传令兵的大喊声，“左翼，跟我一起去左翼。左翼有敌军杀了下来，先跟我解决掉他们。”
“左翼，跟上认旗，校尉有令，先解决左翼的敌军！”
……
“不是说，不砍倒墨啜的羊毛大纛，誓不回头么？”骆广厦愣了愣，喘息着询问。没有人为他解惑，但是，细柳营一团的将旗和认旗，已经让开了中线，掉头向左。紧跟着，第一旅和第二旅的认旗，也迅速向左转去，给所有刀盾手和长矛手指明方向。
骆广厦不得不提着长矛跟进，追上旅率逯得川，与后者并肩而行。第二旅的其余长矛手们，也纷纷快步跟了上来，按照现有人数，在前进途中，重新整理做两个横队。
他们让开的道路，迅速被朔方营填补。后者踏着同样的鼓点，快步向前，如同一辆飞奔的马车，碾向突厥人的第三道矮墙。
“杀，杀，杀……”一路规模在九百左右突厥武士，呐喊着从左翼沿着山坡扑下。任仕武带着弟兄们迎上去，恰恰跟对方顶了个正着。
双方来不及动用弓箭，也来不及动用手雷，面对面硬撞子一处。热血飞溅，金铁交鸣声惊天动地。
突厥队伍的中央，被任仕武带着身边的弟兄，“撞”出了一个大洞，整个队伍瞬间向内塌陷了半丈远。前排的大唐刀盾兵们，呐喊着沿塌陷位置突进，将缺口快速加深。紧跟在刀盾手之后的第二旅，来不及变阵，也沿着同样的位置冲了进去，长矛挥舞，将塌陷范围瞬间又增加了一倍。
位于队伍中央处的突厥武士们，被压得踉跄后腿。但是，边缘处的突厥武士，却仗着自己这边人数多，从队伍两侧发起了反扑。旅率逯得川的位置偏左，很快就被两名突厥武士盯上，钢刀在他胸前留下一道道虚影。骆广厦毫不犹豫持矛冲上去，奋力横扫，将其中一名突厥武士扫得倒飞而起，口中鲜血狂喷。
腾出手来的逯得川，用旗枪晃歪了对手的重心，随即，枪纂斜戳，将此人戳倒在地。对方手捂着伤口，厉声惨叫，骆广厦迅速回转长矛，又给对方补上了干脆利落一击。
血沿着矛杆喷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体。顾不上做任何擦拭，他挥舞长矛，护住逯得川和自己，将陆续扑过来的突厥武士，逼得手忙脚乱。第二旅的其他弟兄迅速前来帮忙，通过一连串娴熟的配合，杀死逯得川周围的突厥武士，然后跟着认旗，继续奋勇向前推进。
又一群突厥武士怒吼着发起反扑，试图杀掉逯得川，砍断旅率认旗。后者将旗杆放平迎战，半步不退。骆广厦带着弟兄们，列阵在逯得川的左右，长矛左挑右刺，将敌军的压力尽数分散。
一支长矛向他刺来，被他侧身拨开。对方重心失衡，踉跄前撞，前胸和身体两侧全是破绽。骆广厦一矛刺过去，将此人胸口刺穿。对方惨叫着倒地，丢下自己的兵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矛杆。
骆广厦接连抽了两次长矛，无法抽出，不得己，又将长矛奋力搅动。对方的内脏被搅碎，吐血而死，双手终于软软的松开。还没等他来得及将长矛夺回，一缕寒光，忽然贴着地面滚向了他的小腿。
一杆旗枪从半空中砸落，将寒光砸飞。紧跟着，旗面向上扯起，裹住偷袭者的脑袋。被吓得亡魂大冒的路广厦果断松开长矛，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割断被旗面裹住的偷袭者咽喉。
鲜血喷出，溅了他满脸。狞笑着举起短刀，他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军。还没等刀刃接触到目标，对方却已经被两名大唐长矛手合力挑上了半空。
高声大骂了一句，骆广厦又奔向下一个目标，结果，却依旧扑了个空。身边的弟兄们个个勇不可当，转眼间，就将反扑的突厥武士诛杀殆尽。
“跟上！”逯得川的声音，在大伙身畔响起，众人踩过敌军的尸体，重新汇聚于旗枪之下。周围的敌军仓惶后退，随即，整个队伍分崩离析。大伙再度挥舞着兵器追杀出百余步，却因为体力消耗太大，只将敌军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眼睁睁地看着其余大部分人越逃越远。
“止步，原地休息！”校尉任仕武忽然举起血淋淋的横刀，高声命令。
传令兵扯开嗓子，将他的命令一遍遍重复。细柳营一团的认旗也被旗手高高举上半空，来回摆动。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任仕武的决定。包括骆广厦和逯得川在内，细柳营一团的弟兄们全都累得气喘如牛，短时间内，没有任何体力去突破敌军下一道防线。
大伙杵着兵器，跟在旅率认旗下，缓缓向团认旗附近靠拢，尽量保持阵型的基本完整。却遗憾地发现，自己前后左右，已经有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见。
“轰隆，轰隆，轰隆……”手雷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大伙迅速隐藏好心中的悲伤，将目光转向战场中央。恰看见，朔方团取代了大伙先前的位置，强行攻破了突厥人的第三道营垒。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暗，苍茫的暮色中，突厥将士乱哄哄退下山顶，退向东方另外一座山丘。朔方团的战旗，则紧紧贴在突厥将士的背后，将对死亡的恐惧，用横刀和长矛，刻进他们的灵魂深处。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向前推进！”校尉任仕武的声音于大伙耳畔再度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豪迈，“今天，咱们，朔方团、近卫团和碎叶营一团，互相掩护，轮流充当先锋。两垒一次轮换，直到突厥人彻底崩溃！”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有人喘息着回应，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不断大纛，誓不回头！”“不断大纛，誓不回头！”更多人笑着附和，一张张年青的面孔上，写满了自信。

第六十三章 大鱼（下）
“大汗，第四垒又被攻破，唐军已经彻底拿下了骆驼岭，直奔大鱼脊背而来！”薄暮中，一名亲兵大箭跌跌撞撞地奔到金狼大纛下，哑着嗓子向墨啜可汗汇报最新敌情。
“乞力田伯克呢，他可安全撤下来了？”墨啜可汗看了亲兵一眼，低声询问，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乞力田伯克撤下来了，他说，马上就来向大汗请罪！”亲兵大箭愣了愣，犹豫着解释，“他麾下的大箭战死了四个，身边的护卫也有数十人战死……”
“他能活着撤下了就好！”墨啜根本没有追究麾下将领作战不利的意思，笑了笑，摆手打断，“你再跑一趟，向他传令，让他把麾下兵马带下来，后撤到……”
迅速扭头，他将手指向自己身后的丘陵，“后撤到三里之外的车轮山休整。那座山上，我记得有个泉眼，刚好可供他麾下弟兄打水饮用。”
“是！”亲兵大箭答应一声，转身踉跄而去。墨啜可汗抬头又看了一眼天色，继续调兵遣将，“杜尔伯克，带着你的人，在大鱼脊背这里构建第六垒。邪律伯克，你趁着夜色，在左侧树林里埋伏，若是唐军突破了第五垒，仍然不肯停步，你就……”
“大汗，唐军此轮进攻，与白天大不相同！”叶护梅林挺身上前，气急败坏地打断，“将士们士气已失，继续战下去，凶多吉少！”
“大汗，我军明明撤出山区，就可以上马而去，为何您如此固执，非要跟唐军死拼！”
“大汗，至少有四千将士战死沙场了！受伤的还在战死者的两倍以上。你就给咱们突厥留一口元气吧！”
“大汗，求你了……”
伯克噶做、右设且訇等人也纷纷上前，红着眼睛劝说。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早就看出来今天大势已去。先前他们之所以还苦苦支撑，完全是念在墨啜多年相待之情的份上。
可这份相待之情，再厚也有个极限，绝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和麾下的所有武士性命全都弃之不顾！
“都退下，本汗自有主张！有再胡乱开口扰乱军心者，休怪本汗无情！”明知道众人说得在理，墨啜却不肯接纳，手按刀柄，沉声怒喝。
叶护梅林、右设且訇，伯克噶做等人愣了愣，迅速以目互视，随即，齐齐摇头，“大汗，我等追随你多年，从未违背过您任何命令。但是，今天，我等却不得不问一句，您继续坚持死守，目的究竟何在？！”
“大汗，难道您真的要把两万儿郎全都葬送于此么？”
“大汗，将士们死战一整天，已经筋疲力竭！”
“请大汗早做决断，切莫继续拖延！”
“大汗，切莫辜负了将士们对你的耿耿忠心！”
……
发现多年积威，忽然失去作用，墨啜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紧张。然而，他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先用目光快速扫过身边所有官员和将领，然后又冷笑撇嘴：“死在这里，哪那么容易？本汗手中还要六千生力军没用，而唐军的力气却马上就要用尽……”
“大汗，六千生力军，能顶住唐军用火雷炸几次？”叶护梅林又向前走了一步，再度高声打断。“而唐军，我只看到唐军越战越勇！原来唐军每破咱们一道防线，还会停下来休整半个时辰。而现在，根本不做任何休整，就可以直接向第二道纺线发起进攻！”
“大汗，我们都知道您寄希望于左贤王那边。可那边至今还没任何动静！”
“大汗，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大汗，再不撤，就真来不及了！”
……
叫嚷声此起彼伏，包括黙啜一手带起来的几名伯克，也纷纷开口，坚决不愿意继续留在山区等着被唐军炸死。
“轰隆隆……”还没等墨啜做出回应，半空中，忽然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跟着，众人脚下的地面，也微微颤抖。
叶护梅林等人迅速抬眼望去，只见夹在两座丘陵之间的第五道防线，也被唐军突破。大批的安西将士沿着山坡冲下，如砍瓜切菜一般，将来不及撤离的突厥儿郎砍倒。
众人没时间为战死的突厥武士悲哀，齐齐又将头转向墨啜，目光里充满了愤怒与失望。将墨啜逼得缓缓后退。
“天色已经黑下来的，唐人的攻势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总得坚持到入了夜，咱们才能从容与唐军脱离接触！”与众将拉开几步距离，将身体靠近自己的亲卫，墨啜用商量的口吻，对叶护梅林等人说道，“再坚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够。本汗带领亲卫，守在这里，如果本汗也守不住，就按照你等建议，立刻撤离山区，掉头向北。”
“大汗，我等不是逼你，我等……”不到万不得已，叶护梅林也不愿意跟墨啜彻底翻脸，一个个急的额头冒汗，捶胸顿足。
还没等他们将更多的劝谏话语说出口，对面的山坡上，忽然一亮，紧跟着，欢呼声宛若雷动。
众人愣了愣，迅速抬头眺望，只见数不清的灯笼火把，被唐军点了起来。从山顶一路蔓延到山脚，就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紧跟着，骆驼岭的左侧和右侧，也出现了两道同样的星河。彼此呼应着，向前推进，无视沿途任何拦阻，踏平沿途任何埋伏。
还没来得及将第六道防线组建完整的突厥将士们，被压得纷纷后退。奉命率部去牵制唐军两翼的突厥将领，知道继续跟唐军交手，自己必死无疑，也带领亲信们大步后退。转眼间，唐军就杀到了墨啜所驻足的，名为大鱼脊背的山丘下，又沿着山坡快步向上发起了强攻。
山坡上的突厥武士，被冲得站立不稳，再度后退。唐军则奋勇追杀，一步不落。很快，武士们队形崩溃，很多掉头逃命。紧跟着，崩溃像瘟疫般，传遍了整个山坡。
没有突厥武士，愿意再舍命阻挡唐军的脚步。整整一天的厮杀已经告诉他们，无论他们动用任何手段，自己这边都败局已定。
血肉之躯阻挡不了火雷乱炸，他们身上也没有那种坚固的铁背心，可以近距离挡住羽箭！
一旦被唐军杀到二十步之内，等待在他们的，就是杀戮与死亡。而他们的大汗，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对付唐军的杀招，只管拿他们的死亡，去拖延溃败的时间。
溃败来得非常突然，却又顺理成章。突厥中路，左路，和右路，在唐军的打击下，很快就分不清彼此，搅在一次，退潮般往后逃去。
再也在没有刀盾兵，长矛兵，和弓箭手的区别，大多数突厥士卒，跑着跑着，就嫌弃兵器太累赘，将随手其丢进草丛中。
大唐健儿们，则挑着灯笼和火把，紧追不舍。向赶羊一般赶着溃兵，去冲击墨啜的亲军。
原本还有一战之力的墨啜亲军，连放箭阻拦的机会都没捞到，就被自家溃兵冲散。随即，也不得不加入溃败队伍，一路倒卷向墨啜的金狼大纛。
“大汗，走了，再不走，今天大伙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叶护梅林忽然回过了神来，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嚷，随即，不再管墨啜的死活，转头就跑。
“大汗，走啊！”伯克噶做哭喊着做出最后一次劝谏，随即也转身而去，不再管墨啜做如何决定。
“大汗，赶紧走！再不走，咱们连俘虏都做不成，直接就得被自己人踩死！”右设且訇最有良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一个箭步冲到墨啜身边，扯住对方手臂，就往山丘后拉去。一边拉，一边向墨啜的心腹亲卫大叫，“保护大汗，保护大汗离开这里，保护大汗去找战马，然后骑着马走！”
“不，不能走。左贤王那边，左贤王那边还没消息！死战，随我死战！”墨啜被且訇拉了个一个趔趄，如梦初醒，含着泪高呼。
没人再听他的命令，亲卫们冲上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架肩膀的架肩膀，将他两条腿架离地面，顺着山坡另一侧狂奔而去。凭着过人的体力，很快就甩开了其他逃命者，消失在夜幕下起起伏伏的丘陵之中。
“突厥被打崩了！”
“突厥被打崩了！”
“抓墨啜，砍了金狼大纛！”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
欢呼声，在群山间响起，一浪接这一浪。将胜利的消息，迅速传遍唐军左翼每一位参战者的耳朵。
“突厥人被打崩了？”
“这么快？咱们还没休息完！”
“奶奶的，才第五垒，轮到咱们再上去还早，也不知道是谁占了大便宜！”
“奶奶的，墨啜真没用。好歹也再撑几阵！”
议论声，在细柳营第一团弟兄们之间，也纷纷响起。逯得川、路广厦，张思安、任仕武等人纷纷站起身，满脸遗憾地朝远处张望。
夜色已经很浓了，他们根本看不见大鱼脊背那边的情况。只能看见碎叶唐军和龟兹唐军一道打起的灯笼火把，像潮水般涌上了那座丘陵，将突厥人与黑暗，一起驱散。
“任校尉，追不追？”张思安忽然用旗枪碰了碰任仕武，低声跟对方商量。
“咱们的任务，是破阵。眼下突厥人已经崩溃了，接下来干什么，上头还没吩咐。”家丁出身的任仕武（任十五）非常老实，安耐住心中的渴望，小声回答。
“我记得当初的命令，是跟其他团互相配合，砍了墨啜的金狼大纛。”张思安眼睛转了转，快速补充，“如今其他团不需要咱们配合了，可金狼旗啥样，咱们还没看到。任务应该不能算已经结束！”
“的确！”老实人也有开窍的时候，任仕武眼睛一亮，果断点头。随即，再度高高地举起了横刀：“全体都有，跟我来，去砍墨啜的大纛！”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逯得川心领神会，扯开嗓子高喊。
“不断大纛，誓不回头！”“不断大纛，誓不回头！”弟兄们轰然响应，重整队伍，迈开大步，跟在任仕武的认旗之后，奔向远方仍然被黑暗笼罩的那些山坡。就像一群农夫，奔向了等待收割的庄稼！

第六十四章 卷席
“再检查一下，还有多少手雷，然后给我报个总数！”骆怀祖放下望远镜，冲着身边的唐盖吩咐。
“是！”唐盖闷声闷气地答应，转头跑向身后的山洞，不多时，又小跑着返回，向骆怀祖汇报，“还有，还有三十二箱半。韦都尉说，他已经派人去找韦镇守要更多的手雷了，但是他也不清楚，韦镇守手里还有没有，什么时候能送到。”
“曹校尉，你带几个人，把手雷给大伙发下去。每人六颗，余下的全都搬我身边来！”骆怀祖耸了耸肩，自动将唐盖的后半句话忽略。随即，低声向身边一名张仁愿推荐来的校尉吩咐。
“遵命！”校尉曹双肃立抱拳，然后点起十名弟兄，去帮忙自己抬木箱。骆怀祖则深深吸了口气，迈动脚步去巡视整个纺线。
从傍晚时分到现在，掷弹队在于阗营派来的三个团精锐配合下，已经接连打退了突厥人的四次强攻，弟兄们的体力和随军携带的手雷，都已经消耗过半。而山路崎岖，骆怀祖却不敢指望于阗镇守使韦播，能及时派人将他需要的手雷运到野马岭来。
如今，大伙身边剩余的手雷，顶多还能阻挡突厥人一到两次进攻。如果下两次进攻结束之后，突厥人士气还没有崩溃，接下来，他就只能带着弟兄们跟敌军白刃相接！
如果双方兵力相差不到十倍，即便白刃相接，骆怀祖也有信心将敌军正面击溃。毕竟掷弹队的弟兄，都是他从整个碎叶镇精挑细选出来好手，个个都长得像唐盖那样身强力壮，并且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然而，此时此刻，对面的突厥人兵力高达五六万，整个掷弹队，却只有区区一百人！
江湖上原本称颂谁武艺高强，都喜欢用“以一敌十”来形容。今夜，骆怀祖却有可能要带着身边的弟兄们，来一次以一当百，当千。所以，即便心理素质再强悍，他也难免紧张。至于镇守使韦播调派过来协助作战的那三个团，从先前战斗中的表现来看，骆怀祖根本不敢对他们报太大指望。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带过碎叶军新训营，还带过碎叶军教导团，骆怀祖眼光，早已被抬到了非同一般的高度。低下头再看于阗镇给他派来助战的这九百多精锐，每多看一眼，心里就多添一层堵。
都不用跟教导团和细柳营比，即便跟碎叶军相对实力较弱的老碎叶营比，于阗精锐在身材、装备和令行禁止等方面，都差了好大一截。
而这些差距，还只是表面。让骆怀祖更失望的，其实是双方的内在气质。
碎叶镇中，随便拉一个团弟兄出来，队伍中都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锐气。仿佛一把刚刚出窍的长剑，随时准备刺入敌将的心脏。而于阗精锐身上，却只有暮气和疲倦，仿佛是一把早已砍出了豁口的柴刀。
在手雷充足之时，骆怀祖不担心友军会拖自己后腿。野马岭地形狭窄，一百名掷弹兵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即便没有友军配合，也可以轻松将击退突厥人的进攻。而拿不下野马岭，突厥大军就休想通过野马岭旁的野马谷，否则，唐军都不用从他们头顶上扔手雷，光是扔石头，就能把他们砸得血流成河。
“掌书记，手雷发下去了！”校尉曹双的话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骆怀祖纷乱的思绪。
正在巡视防线的骆怀祖迅速回头，目光扫过黑漆漆的山坡和不远处的深谷，最后又落回曹双身上，“取二十枚手雷，把引线拧在一起，埋在近邻野马谷那块巨石之下。我先前告诉过你，你是否还记得那地方？”
“属下记得！”曹双听得心中一紧，快速扭头，指向不远处一块探出山璧丈半长的黑色岩石。
那是燕然山区特有的一种石头，通体呈墨汁般颜色，表面还带着玉石的光泽。长时间的风吹日晒，早就将岩石上的泥土和植被剥得干干净净。大半截露出地面的主体，就像半扇铁闸，斜斜地卡在野马谷上空，就差有力大无边的神明伸手一推。
“万一突厥人不顾一切，强行通过山谷，你就点燃手雷，把巨石炸松，然后请韦都尉那边派些力气大的弟兄帮忙，把巨石直接推下去，砸扁他们！”骆怀祖指挥不动神明，却能指挥得动人。笑了笑，继续吩咐。声音平静柔和，仿佛在随口吩咐曹双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遵命！”曹双的心脏又紧了紧，旋即郑重拱手。
作为经验丰富沙场老手，有些话，骆怀祖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就能体会出真正意图。
所谓防止突厥人不顾一切强行通过山谷，其实只是一句场面话。任何突厥将领，只要脑袋没被驴踢过，都不会在头顶威胁没解决的情况下，率领大军穿过谷底，否则，对手无论落石还是放火，都能让他死伤惨重，甚至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
骆怀祖真正意图其实是，万一野马岭守不住，大伙就炸塌靠近山谷的岩石，将野马谷变得更加狭窄难行，给突厥大军增加通过的障碍。如此，于阗镇守使韦播那边即便没本事重新将野马岭夺回，至少也来得及赶在突厥大军整体通过山谷之前，在别处构筑新的防线，或者派人向牛师奖求援！
“王校尉，麻烦你找一些弟兄，收集树枝和干草，制造草球，大小一人合抱即可。等会儿防止突厥人狗急跳墙。”果然，还没等曹双走远，骆怀祖就向于阗营的一名校尉提出了新的要求。虽然打着同样的名义，但让曹双没法不继续往最坏处想。
“骆书记尽管放心，制造草球的事情尽管交给在下。”那名王姓校尉正为自己在先前的战斗中帮不上什么忙而内疚，听了骆怀祖的吩咐，立刻没口子答应。
“辛苦了，等打完了这仗，骆某请弟兄们去喝酒！”骆怀祖笑着向对方点头，然后继续装出一副镇定自若模样，在山坡上缓缓巡视。
因为借助了地形之便和手雷之威，前几轮战斗中，掷弹兵的损失非常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而发起进攻的突厥武士，则被炸得死伤惨重。尸体沿着半山坡一路排出五十步外，甚至有人带着伤滚到了山坡下，才鲜血流尽而死。
巨大的伤亡比例和死者惨不忍睹的模样，无疑对突厥人的士气打击沉重。但是，负责指挥作战的突厥特勤阿始那阙，也是个狠角色。居然想出了派遣死士和战奴，用身体遮挡手雷的绝招。
在此人的指挥下，突厥将士每次进攻受挫之后，将队伍在山脚稍作休整，就又会发起新一轮强攻。并且每一轮强攻，都会多少汲取一些上次失败的教训，让进攻的持续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遭受重挫不得不后撤的位置，距离唐军的阵地也越来越进近。
“掌书记，突厥那边又有动静了。”一名斥候急匆匆地追过来，低声向骆怀祖发出提醒，“应该是准备打起火把夜战，出动的人数也比上一轮多，至少在三千以上。”
“嗯，让弟兄们做好准备。”骆怀祖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将目光转向了两名向自己围拢过来，满脸忐忑的于阗镇将领，“韦都尉，还是麻烦你安排几百弓箭手过来，先请突厥人尝几轮箭雨。等突厥人进入三十步之内，我再带掷弹兵出手。”
“理应如此！”都尉韦厢早就被骆怀祖的武力和指挥能力所折服，毫不犹豫地点头。
“再调一些长矛手过来，站在掷弹兵后做预备队。万一有敌军将士命大，挨了手雷却没有死，还得劳烦长矛手去补上最后一击！”为了防备阵地被突厥人攻破，骆怀祖想了想，继续叮嘱。
都尉韦播拱手领命，然后去调整部署。骆怀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举到了双眉之下。
夜色渐浓，即便有望远镜相助，他对敌军的情况，也无法看得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到有大队的火把，正沿着山坡缓缓上压。而山脚下，还有更多的敌军，在为出战者呐喊助威，挑起的灯笼火把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灯火的海洋。
“妈的，老子今天真的做到了以一抵百！想当年走江湖，都没这么牛过！”在肚子里偷偷嘀咕了一句，他将望远镜又快速转向了左侧的山峦，虽然明知道以自己跟碎叶军目前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到那边的情况！而张潜那边，也不可能给自己提供任何支援。
一串亮点，隐约出现在望远镜的视窗之内。骆怀祖愣了愣，放下望远镜，快速揉了下眼皮，然后再度举起望远镜，同时用另外一只胳膊挡住右侧，朝刚才的方向仔细察看。
他相信，自己刚才要么是眼花了，要么望远镜的镜片上，出现了反光。然而，透过不算清晰的玻璃镜头，他却愕然发现，自己看到了更多的亮点儿，隐隐约约，汇聚成了一道星河！
“碎叶镇的弟兄们在跟墨啜夜战！”有股兴奋的感觉从心头油然而生，让他刹那间，差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紧跟着，他发现远处的星河越来越亮，越来越宽，还不停地快速向前移动，如同传说中的仙剑一般，将黑漆漆的夜空和群山一分为二！
有呐喊声，隐约顺着夜风传了过来。虽然听不清什么内容，也没有山坡下突厥人的叫嚣响亮，却绝不会被后者遮盖。
“碎叶镇攻击得手，正在追杀敌军！墨啜本阵就在那边，墨啜败了！”下一个瞬间，骆怀祖兴奋得一跃而起，挥舞着拳头在半空中高声宣布。
“墨啜败了，墨啜败了！”虽然没有望远镜，周围的其他大唐将士，也发现了远处丘陵顶上快速移动的星河，随即，在骆怀祖的提醒下，喜形于色。
“墨啜败了，墨啜的军阵被打崩了！”
“突厥人败了，咱们赢定了！”
“突厥人败了，败了！”
“加把劲儿，全歼他们！”
……
欢呼声，在骆怀祖身边响起，迅速响彻整个山坡。正在严阵以待的大唐将士们，扯着嗓子，将喜讯传递给自家袍泽，士气瞬间高涨到了巅峰。
而大伙对面的突厥军，攻势明显出现了停滞。虽然很快就又继续向前推进，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不止一点半点儿。
“怎么，小样，还不服气？”弄不明白突厥人为何还要继续进攻，骆怀祖竖起眉头，低声质问。紧跟着，怒不可遏，“来人，给我把干草捆子推过几个来！”
“掌书记，刚刚开始做，还没做好几个！”立刻有于阗营的将士小声提醒，脸上隐隐带着尴尬。
一整晚上，仗主要都是依靠骆怀祖带领的掷弹队在打。他们只是负责远距离放上几轮羽箭，然后就开始呐喊助威。如今，终于有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他们却又因为活干得太慢，无法满足友军的需求。
“没事儿，有几个算几个，免得一会儿做好了没机会用！”骆怀祖一改先前的紧张，笑着挥手，“推过来，做了一半儿的也推过来，老子要请突厥人吃烤肉！”
“推过来，弟兄们，把做好的干草捆子全推过来！骆书记要请突厥人吃烤肉！”韦厢、田景隆、王春喜等于阗营的军官笑着响应，心情在刹那间也变得无比轻松。
墨啜本阵那边已经被碎叶营击败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否则，碎叶营不可能打着灯火，一路高歌猛进。
既然突厥可汗都已经战败，大伙眼前的这路突厥兵马，人数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是垂死挣扎而已，并且还不敢挣扎得太久。否则，一旦碎叶营击溃了墨啜之后，再迂回到他们的退路上，给他们来个前后夹击，他们所有人就插翅难飞。
胜利喜悦，迅速在大唐将士之间传播，弟兄们个个精神抖擞。很快，就将八个刚做好的干草捆子，推到了骆怀祖面前。而山坡上的敌军，才磨磨蹭蹭走到距离大伙一百二三十步位置，射过来的羽箭稀稀落落，有一波没一波。
“韦都尉，让你的弟兄，先教教突厥人如何射箭！”骆怀祖志得意满，单脚踩着一个硕大的干草捆子，挥舞着量天秤发号施令。
“遵命！”韦厢大笑着拱手领命，也不管双方到底谁的官职更高一些。
数百支羽箭紧跟着腾空而起，射向一百二十步外。宛若给突厥人迎头下了一场冰雹。当即，正在缓缓向前推进的突厥武士和战奴们，就倒下了三四十个，原本就算不得齐整的队形，瞬间就被砸出了几个缺口。
“继续射，韦都尉，射到弟兄们没力气拉弓为止！”骆怀祖自信心爆棚，继续挥舞着量天称发号施令，身上的麒麟甲倒映着火光，看上去威风八面。
“唐盖，给我拿十枚手雷过来，用袋子装着，挂肩膀上。你也带上十枚，等会儿跟我一起行动。王校尉，等会儿看我的动作，我这边点燃了干草捆子，你那边也立刻点火，然后一起往下推。”
“遵命！”众人齐声答应，分头展开行动。仿佛全都在刹那间肋生双翼。
更多的羽箭砸向突厥人的头顶，将对方的阵型砸得千疮百孔。手雷被取来，挂在骆怀祖肩膀上。其他几只干草捆子，也被弟兄们在他的身侧码放整齐。
低头看了看手忙脚乱，却死撑着不肯退却的敌军。骆怀祖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大喝，“点火！”，随即，低头抢过一支火把，先点燃了自己脚下的干草捆子，顺着山势，一脚将其踹出了两三丈远。
“砰！”“砰！”“砰！”韦厢等人，也见样学样，点燃了其余干草捆子，将其顺着山坡踢下。数只巨大的火球，立刻带着浓烟和红星，直奔进攻方的头顶。沿途中凡是有干草的地方，也一并引燃，所过之处，留下八道巨大的火龙。
正在顶着箭雨艰难向上推进的突厥将士，不得不侧身闪避。虽然因为火球滚动的速度不够快，并且过于扎眼，他们全都及时避了开去，没有任何人被烧伤，但是他们的进攻阵型，也彻底支离破碎。
“唐盖，跟老夫来。咱们爷俩看谁扔得远！”借着火光，骆怀祖将突厥将士的反应，看了个一清二楚。继续扯开嗓子，高声呼喝。随即，将量天秤往腰间一别，左手拎起火把，右手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枚手雷，迈步前冲。
他武艺高强，膂力也充足，能直接将手雷丢出三十步之外。唐盖虽然没练过武，但放羊时甩土坷垃，也是百发百中，且生得长胳膊长腿，扔起手雷来，也又远又准。
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冲向敌军，本打算趁着敌军不备，先炸他个人仰马翻，再从容返回自家军阵。不料，才奔出十几步，骆怀祖忽然将双腿来了个急刹车。紧跟着，迅速将头转向自家阵地上满脸惊诧的韦厢以及全体弟兄，“不好，突厥主将要溜。弟兄们，别守了，跟我一起上！”
说罢，再度拔腿加速，转眼间又超过唐盖，隔着近四十步远，将手雷点燃，狠狠地掼向了对面的突厥队伍。
“轰隆！”手雷没等落地，就凌空炸裂，将手持盾牌的死士和战奴们，瞬间放倒了三四个。
“炸，别省着，全扔出去，瞅准当官的脑袋扔！”快速点燃第二枚手雷，骆怀祖一边奋力投掷，一边冲着唐盖高呼。
后者脑子的反应，原本就比手脚慢。听了骆怀祖的话，愈发不做任何思索，也将口袋里的手雷取出来，接二连三点燃了向着对面的突厥将领认旗掷去，指哪打哪，宛若一辆人行投石车。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连续七八多枚手雷凌空爆炸，将刚刚挨过几轮箭雨的突厥将士，炸得死伤枕藉。
带队的伯克阙丹见势不妙，慌忙吩咐自家麾下的弓箭手，瞄准骆怀祖和唐盖二人，用破甲锥攒射。然而，还没等弓箭手们战战兢兢地拉满角弓，半山坡上，忽然传来一连串愤怒地咆哮，近百名掷弹兵，在校尉曹双的率领下，同时扑了过来，每个人都是左手一根火把，右手一只手雷。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又是四五枚手雷炸响，将正在拉弓的突厥弓箭手们，炸翻了一大片。其余突厥武士和战奴们吓得魂飞天外，转过身，撒腿就逃。
“给我追着炸，突厥人要跑，炸死一个算一个！”骆怀祖高声大吼，从口袋中摸出最后一只手雷，狠狠丢向突厥伯克的认旗。
“轰隆！”手雷没等飞到目的地，就在半空中炸开，伯克阙丹的脑袋连同身边的半截旗杆，同时消失不见。
更多的手雷，从曹双等人手里飞出，落向仓皇后退的突厥人，将他们一簇簇掀翻在地，抱着伤口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
“掌书记喊什么？他怎么知道突厥人要跑？”山坡上，于阗营都尉韦厢，兀自没做出反应，愣愣地向身边的校尉王春喜询问。
“他说，突厥人要跑，喊咱们去追杀敌军。”校尉王春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请示，“都尉，追不追？万一他判断错了……”
“追，为啥不追？！他判断没错，我要是对面的突厥将领，我早跑了！”韦厢也愣了愣，随即，高高地举起了手中横刀，“弟兄们，跟我杀突厥狗，封妻荫子，就在今晚！”
“杀突厥狗，封妻荫子，就在今晚！”
“杀突厥狗，封妻荫子，就在今晚！”
几个校尉带头响应，很快，三个团的于阗精锐，全都拔出兵器，跟在韦厢身后向山坡下冲去，一个个，宛若猛虎下山。不多时，就超过了背负着手雷的大唐掷弹兵，然后继续驱赶着仓惶逃命的突厥将士，直奔其大队，给对方来了一记倒卷珠帘。
“杀突厥狗，封妻荫子，就在今晚！”
“别走了阿史那&#183;默棘连！”
“杀突厥狗，别放走了阿始那阙！”
“封妻荫子，就在今晚！”
……
喊杀声惊天动地，群山间回荡。分不清哪些来自大唐将士的嘴巴，哪些是群山的回音。
于阗镇守使韦播的将旗，忽然从一座山头上出现，紧跟着，又高速插向突厥人的本阵。下一个瞬间，疏勒镇守使郭鸿的认旗，也从另外一座山头旁闪了出来，所指之处，数队疏勒精锐钢刀挥舞，将周围的突厥将士杀得尸横遍野。

第六十五章 凯旋
三天之后的傍晚，安西军在嗢昆河畔停住了脚步。阳光照亮大伙身上的铠甲，流光溢彩，瑞气萦绕。
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前，张思安、逯得川和路广厦三人翻身下马，将三颗冻得发硬，上满挂满暗红色冰渣包裹拎在手中，对着迎出来的牛师奖和张潜躬身行礼，“报，大都护，行军长史，我等率领两百名兄弟，在拔野古部的帮助下，斩杀突厥可汗墨啜，右设且訇及伯克嘉缺，持首来献。这里，便是他们三人的首级！”
“好，好，弟兄们辛苦了！来人，带阿始那墨棘连，阿始德暾欲谷和阿始德啜，让他们三个，分别辨认首级！”尽管事先已经得到了通报，牛师奖依旧喜不自胜，快速将三个包裹全都接了过去，双手拎在半空中高声吩咐。
“遵命！”亲兵们答应一声，快速去俘虏营拉突厥左贤王阿始那墨棘连、内相阿始德暾欲谷和外相阿始德啜。安西大都护牛师奖则用手将包裹拎在眼前，仔细观摩，仿佛在欣赏三件无价之宝。
虽然隔着一层麻布，隐约只能看到头颅轮廓。而突厥贵族的长相和打扮，在唐人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很难辨认出到底哪个是哪个。但是，老将军的脸上，依旧露出了熏然之意，如饮醇酒。
从他二十几岁开始，骨托鲁可汗、黙啜特勤和元珍达干三个突厥名字，就如同抹在大唐将士脸上的狗屎一般，让大伙无法抬着头呼吸。
这三名突厥白眼狼，凭着在大唐军中做将校时学到的本事和积累下的威望，以七百叛军起家，在短短几年之内，横扫整个草原。非但打得草原各部，纷纷俯首帖耳，并且屡屡率军南下，将黄河沿岸各地，都当做了突厥人的猎场。
四十余年来，大唐不是没有对突厥用兵，可直到启用张仁愿之前，每次征讨后突厥，要么是因为种种原因半途而废，要么是损兵折将。
而率部征讨突厥的大唐宿将，仿佛都中了诅咒一般，在这四十多年里，也罕有人得到过善终。
光宅元年（公元684），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击败骨托鲁可汗，威震朔州。第二年，程务挺就因为上书替裴炎辩解，被则天大圣皇后下旨处斩于军中，诛杀三族。突厥人闻之，设宴相庆，连醉数日。随即设程将军祠，每次南侵，请其英魂保佑自己能旗开得胜，以抒程家满门被杀的怨气。
垂拱三年（公元687），燕然道大总管黑齿常之再破突厥于右北平。未几，黑齿常之蒙冤入狱，因受不了酷吏折辱，悬梁自尽。
自那之后，征讨突厥，就成了大唐武将的畏途。谁也不愿意担任主帅。打输了，难免葬送一世英名。打赢了，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步程务挺和黑齿常之两人的后尘。
倒是跟突厥和亲，总是能得到大唐满朝文武的支持。包括派遣武延秀去突厥入赘！
如此一来，后突厥，越打越强，渐渐成了压在大唐背上的一块巨石，让整个国家，都被压得步履维艰。
四十年来，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契丹屡降屡叛，让辽东各地，不复昔日安宁。
四十年来，在突厥人的支持和打压下，骨利干、黠戛斯、葛罗禄等部，也跟大唐日渐离心，甚至屡屡出现在南下劫掠的队伍当中。
四十年来，大唐通往安西四镇的道路，在突厥的挤压下越来越窄，甚至在嘉峪关那边，只剩下祁连山下窄窄的一条线。
四十年来，只要安西四镇有事，背后就活跃着突厥的影子。包括去年娑葛搅乱四镇，最初，也是黙啜的一支偏师，忽然出现在碎叶城下，才导致周以悌在稳占上风的情况下，被娑葛杀了个大败，进而碎叶城内的数万大唐百姓，都被娑葛当成了献祭的牛羊！
……
作为大唐军中的一名老将，四十年来，突厥人的每一次胜利，牛师奖都感觉自己好像被狠狠抽了一记大耳光。他本以为，自己有生之年，已经无法洗雪耻辱。而今天，突厥可汗墨啜的脑袋，却被他拎在了手中。
此番答应与张仁愿合力征讨突厥，牛师奖甚至在心中做好了准备。万一自己也中了诅咒，就趁着圣旨未到军中之前，策马冲阵而死。如此，朝廷念在他血洒沙场的份上，也不会太为难他的家人。而今天，诅咒没有发作，他却已经将突厥满朝文武，一网打尽。
试问，他如何才不会欣喜若狂？！
欣喜若狂的老将军，顾不上别的事情，只管找人核实首级的真伪，以免墨啜假死脱身，日后再继续搅风搅雨。而作为行军长史，张潜却不能像老将军一样高兴过头，赶紧笑着将张思安、逯得川和路广厦三人叫到一旁，询问三人可否受伤，以及与三人同行的其他弟兄们损失如何。
“托镇守使的福，属下三人都毫发无伤！”尽管累得直打晃，张思安依旧强撑着替大伙回应，“教导团那边的，跟着属下一起去了九十三人，轻伤十六个，但是全都平安归来。细柳营那边最初去了一百零七人，殉国五人，轻伤十一人。无论轻伤者，还是死战殉国者，属下将他们全都带回军营里来了。”
“张参军，你带几个人，去帮忙厚葬殉国的弟兄，让随军木匠使出全身本事，打造最好的棺材。”张潜轻轻叹了口气，朝着记室参军张旭低声吩咐。“顺便安排郎中，给受伤的弟兄们仔细诊治，只要能保住他们的性命，就不惜任何代价！”
“遵命！”“多谢镇守使！”张旭立刻拱手领命。张思安、逯得川和骆广厦三个，则红着眼睛躬身，替弟兄们感谢镇守使的厚待之恩。
“你等这次能将墨啜的首级砍下来，等于为大唐解决了心腹之患，怎么厚待都不为过！”张潜摆了摆手，笑着回应，随即，又问起了追逐战的详情。“你们当时是怎么判断出，墨啜向哪个方向跑的？他身边带了多少人？两天两夜没你们的消息，我正准备安排人手去找你们呢，结果，没等安排好，斥候已经把捷报送了回来！”
“多亏了逯得川，他料定了墨啜养尊处优久了，肯定没有力气步行逃命。而墨啜身为可汗，坐骑总得是宝马良驹，才能彰显其身份尊贵。”张思安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地解释，“所以，我等就先从俘虏口中，逼问出了突厥可汗的坐骑存放在什么位置，然后一边请任校尉代替大伙向镇守使汇报，一边去找墨啜的坐骑……”
原来，逯得川心思机敏，根据以前突骑施各部长老们发达之后就喜欢摆谱的习惯，推断出墨啜肯定不会像寻常突厥小卒那样钻山沟逃命。而好歹身为一国可汗，墨啜的坐骑，也肯定得是名种名血，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所以，三天前的决战之夜，大伙追接连追杀出七八里远后，却始终找不到墨啜的踪影，就干脆先去找墨啜的坐骑。
于是乎，大伙在突厥人的临时马厩里，非但发现了墨啜的逃命方向，还解决了自己的坐骑问题。然后跳上马背，一人双骑，跟着墨啜留下的马蹄印记，以及宝马良驹留下的异常粪便，紧追不舍。
那墨啜做大汗做久了，养尊处优，没有力气长时间持续骑马赶路。墨啜的坐骑，平时跟主人一样养尊处优，跑得虽然快，却吃不得路上随便抓来的野草，体力难以为继。因此，追到了第二天中午，大伙就咬住了墨啜的背影。
当时墨啜身边，还有五六百名忠心耿耿的死士，如果墨啜鼓起勇气，带领死士们反扑，未必不能将张思安等人逼得知难而退。
然而，大败之后，墨啜和他身边忠臣们，却全都成了惊弓之鸟。担心与张思安等人交手耽误了时间，会引来更多的追兵，不敢全军迎战，只管不停地分出一部分死士断后。
这种战术，无异于以肉投虎。张思安带着弟兄们遇到一波死士就干掉一波，一边杀，一边追，伤亡极少，斩获却甚多，追到第三天早晨，墨啜身边的死士，就所剩无几。
这时候，前方恰好出现了一支拔也古部落的牧人。墨啜情急之下，命身边的人吹响号角，招呼对方赶来支援。本以为，拔也古部会念在彼此之间血脉相近的份上，帮自己阻挡大唐官兵。却不料，那群拔也古人正愁没有礼物去向重新攻入漠北的大唐军队套近乎，于是乎，干脆直接举起了兵器，一拥而上。
力战之下，墨啜身边最后的百余名死士，全军覆没。突厥可汗墨啜、右设且訇及伯克嘉缺三个，则掉头向唐军冲了过来，祈求投降换取活命。张思安最近忽然耳朵背，听不太懂突厥话，以为对方要策马冲阵，便下令放箭齐射，将三人直接射成了刺猬。
“属下原本想生擒他们，交给大都护押解去长安给皇上跳舞。但是，又担心半路上他们被救走，就，就干脆射死了事。属下不知道这样做是否鲁莽，若是，还请镇守使宽恕！”一口气将追杀墨啜的经过汇报完毕，张思安想了想，知道自己有些小心思瞒不住，干脆主动告罪。
“墨啜纵横漠北多年，威名赫赫，你等若是真的押着他返回军营，路上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麻烦呢。所以，当场射死了反而省事！”张潜听罢，再度笑着摆手，丝毫不以张思安擅自诛杀墨啜为意，“无罪，非但无罪，并且有功。不过，若是有别人问起来，就没必要汇报得如此详细了。直接说，在混战中将墨啜等人阵斩便好。”
“是！”张思安等人心领神会，感激地拱手。
“我的近卫团就驻扎在帅帐之后，你们三个带着一道归来的弟兄们，去那边休息。我安排人帮你们腾帐篷出来。”张潜笑着点点头，继续柔声吩咐，“等休息好了，骆书记会找你们记录追杀墨啜经过，以及每个人参与者的具体表现，你们三个把具体细节，再梳理一番，直接向他汇报。”
“属下不敢贪功，全赖大都护和行军长史指挥有方！”张思安和逯得川等人，显然在回来路上就商量过了，立刻躬下身体，齐声表态。
“能一战全歼墨啜的本部兵马，已经是不世之奇功。大都护和我，早就都不再缺这几颗人头了！”张潜看了三人一眼，大笑着摇头，“至于你们三个，和你们三个身后的那些弟兄们，估计这回个个都能吃到撑。好了，具体赏格会有多高，我也不太清楚，待上报朝廷之后，自然会有结果！你们不用担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只要我在和大都护在，就没人能上下其手。速速下去休息吧，免得一会大都护设宴给你们庆功，你们个个都提不起精神！”
“多谢行军长史！”张思安、逯得川和路广厦三个，终于放了心，满脸感激地行礼。
自有参军和亲兵带着三人，以及跟三人同时凯旋归来的弟兄们，去近卫团那边洗漱休息。张潜则目送大伙背影离去，然后笑着返回中军帐内。
不多时，突厥左贤王阿始那墨棘连，内相阿始德暾欲谷，外相阿始德啜三人，也被牛师奖的亲兵带进了中军帐。看到已经被擦拭干净，摆放进木箱里的头颅，三人立刻瘫在了地上，放声嚎啕。
已经不用问，三颗首级里头，肯定有一颗属于突厥可汗墨啜。但是，本着小心无大错的原则，牛师奖依旧强行打断了哭声，命令亲兵将三人分别押入不同的偏帐，轮番辨认首级主人的身份。
待阿始那墨棘连等三名突厥贵族，在不同的营帐里哭喊着，都将墨啜的脑袋指了出来，牛师奖这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摆摆手，吩咐亲兵将三人又押回了俘虏营。
中军帐内，立刻欢声雷动。所有在场将士，全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一仗，安西军以寡敌众，击溃了数倍于己的突厥主力。斩杀突厥可汗墨啜，以及突厥特勤阿始那&#183;阙、突厥右设梅林等三十余名文武大臣！生擒了突厥左贤王阿始那墨棘连，以及内相阿始德墩欲谷等其他二十余贵胄，整个突厥朝廷，几乎被安西军一扫而空。
而安西军自身的损失，虽然也很严重，却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非但有余力去分头追杀突厥溃兵，还有足够的余力，去威慑漠北各部，令各部无法趁突厥朝廷覆灭的机会，扩大自身，取而代之！
至于被墨啜可汗提前转移到契丹部落避难的突厥贵胄妻子儿女，根本不需要唐军再“操心”。当突厥王庭覆灭的消息传开之后，契丹各部为了避免引火烧身，自然会先吞了这些人的财产，然后再让这些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昭，老夫准备跟张仁愿会师之后。就立刻派一队人马押送俘虏和墨啜的首级，去长安向圣上献捷，不知用昭可愿一行？”待众人的欢呼声稍歇，牛师奖将目光再度转向张潜，带着几分长辈的关爱询问。
众将立刻齐齐将面向转向张潜，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羡慕。
这一仗，安西军等同于将突厥直接给灭了国。无论谁带着俘虏和墨啜的首级回长安献捷，肯定会朝廷最隆重的接待。甚至有可能，受到神龙皇帝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迎的礼遇。他本人所立的战功，也会被史官大书特书，从此光耀千古。
而大唐对于建立下灭国之功的将帅，奖赏也从不会吝啬。除了各种礼遇之外，爵位，官职，土地等各种实际赏赐也会接踵而来。甚至生前就让他名标凌烟阁。
“大都护有命，张某当然愿意返回长安，向圣上当面陈述我安西将士舍命为国而战的雄姿！”知道老将军是一番好心，张潜笑着拱手，“不过，大都护您已经一年多没回长安了，此番献捷，还是您老人家亲自去为好。一则可以向圣上汇报将士们的血战之功，二来，顺便也能够看一看自家儿孙。”
“胡闹，哪有坐镇一方的大都护，不经宣召就返回长安的道理？！”牛师奖立刻翻了个白眼，笑呵呵地打断，“更何况，老夫一大把年纪了，长安城里还有什么可割舍不下的？倒是你，二十好几了还孑然一身。此番回去，总得先找个好人家的女儿娶了，免得打一辈子光棍！”
“哈哈哈哈哈……”话音落下，中军帐内，又响起了一阵哄堂大笑。众将眼中的羡慕，全都变成了浓浓的祝福。
长安城内藏不住秘密，几个月来，有关神龙皇帝将杨家女儿从和亲队伍中专门摘出来，是留给张潜一说，早就从长安传到了西域。大伙虽然不会无聊到去找张潜验证此说法的真伪，但私底下，却全都认为，此话绝非空穴来风。
“如此，晚辈就谨遵大都护之命！”张潜被笑得脸色发红，却不做任何扭捏状。干脆利落的抱拳，向老将军牛师奖深深行礼。
回长安，从漠北走，肯定比从碎叶走，路更近一些。
三年之约快到了，青荇，你还记得我当初的承诺么？
第五卷 盛世开元

第一章 夜话（上）
“张利，叫几个人去地窖里，把去年陈的高粱酒取五百坛子装车，星夜送到咱家庄主城内的府邸去。”
“张永，你套上马车，把风鸡、黄羊、牦牛肉干，各自装二百斤，也赶紧送那边去。”
“张朋，你别愣着，去准备上好的无烟木炭，庄主不喜欢闻泥炭味道，城里的任管事早就说过……”
“张克，让你去弄一对儿大雁，你弄回来没有。啥，冬天，冬天你不会买么？长安城周围三百里，我就不信连个猎了大雁养在家里留着卖好价钱的都没有！”
“张久良，你别瞎跑，把灯笼挂起来，把家门口照得亮亮的。庄主马上就回来了，咱们先讨个吉利！”
……
夕阳下，小张家庄崔管事挥舞着一根紫檀木做的拐杖，将家丁们指挥得团团转。
他今年才五十出头，腿脚利索得可以一口气爬半座山，根本不到需要拐杖来支撑身体。然而，终日却拐杖不离手。指挥家丁们干活时，每每将拐杖挥得虎虎生风。
若是换作平时，家丁们少不得会贫上几句，或者阳奉阴违地偷上一会儿懒。而今天，所有家丁却像脱胎换骨一般，个个都抖擞起了精神，将崔管家的安排，完成得不折不扣。
庄主马上要回来了！带着远征漠北三千安西精锐，回长安向皇上献捷！而据长安城内流传的小道消息，朝廷给自家庄主定下来的赏格是，参照当年李靖、李籍联手灭突厥之战！（注：徐世绩在此战后，封英国公。）
有道是，宰相家的门房四品官儿。国公府的家丁，虽然比不得宰相府的门房，相差也不会太多。更何况，自家庄主对手下人向来宽厚，几年下来，有不少运气好的家丁非但被脱了奴籍，还当上的军官。大伙在他回来的时候好好表现，说不定下一次好运气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崔伯，我家今年树上结的柿子，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保证比外边买的强。斗胆送给县侯尝个新鲜。”
“崔伯，刚杀的公鸡，送给县侯炖蘑菇吃。知道您家里头不缺这个，可毕竟是乡亲。县侯杀突厥回来，大伙多少表示一点心意！”
“崔伯，我家的小米，给县侯熬粥喝。我记得，前年县侯住在庄子上的时候，您还专门去替他买过这个。”
“崔伯……”
也有小张家庄百姓，背着筐子，拎着袋子，来到新城县侯别院门口，笑呵呵地将自己认为最好的吃食往里送。
崔管家则一改多年前那种债主嘴脸，一边命令家丁将乡亲们的礼物收好登记，一边躬着身子给大作揖道谢。“各位高邻心意，小老儿先替我家庄主愧领了。等庄主给皇上那边交卸了差事，一定会在院子里摆酒，向大伙致谢。届时，还请大伙千万不要客气！”
“看你说的，崔伯。张县侯请客，是给大伙脸呢，大伙还能不接着！”
“是啊，我等就盼着当面向县侯敬一杯酒，借他点福气呢！”
“要不是县侯，我家孩子到现在还是睁眼瞎呢！要谢，也是我们先谢县侯！”
“就是，就是……”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回应，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兴奋的光泽。
如今小张家庄，在京畿一带，可是大大的有名！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出了一位年纪轻轻就率部横扫突厥的县侯，还因为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几乎家家户户都丰衣足食。
在小张家庄，只要你肯卖力气，无论是男是女，就不愁养活不了自己。六神商行、香水作坊，高粱酒作坊，玻璃作坊，还有专门养牦牛的牲口场，永远需要人手帮工。而这些地方择人的标准之一，就是知根知底，有熟悉的乡亲推荐作保。
推荐别的庄子后生来干活，哪如推荐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推荐完了，当然要推荐自家亲戚！自家没有那么多近亲，那远的，拐着弯的，七绕八绕的，若是求上门来，总也得帮衬一下不是？当了保人，积德行善，走到外边去，自然就会被高看一眼。
“崔伯，张县侯的车驾如今到什么地方了？是先回城里，还是先到这边？”还有几个公差打扮的人，涎着脸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向管家打听。“我家县令，知道县侯公务繁忙，不敢过来打扰，所以派我等先过来听侯您老差遣。等县侯不忙的时候，他再来登门拜见。”
“上午的消息，是大队人马已经到了灞桥驿！”对于公差，崔管家却不像对待乡亲那么客气。立即收起了笑容，一板一眼地回应，“但县侯这次，是押着突厥皇子、宰相、大将军等人一起回来的，恐怕光是跟有司交接，就得忙上一整天。等交接结束，具体在金城坊的侯府安歇，还是到庄子上来，还得两说。不过，你们公务繁忙，没必要在这里候着消息。这边有乡亲们看顾，不会出什么乱子。”
“就是，就是，哪个活得不耐烦了，前来捣乱，不用劳烦衙门，乡亲们自己就收拾了他。”
“就是，县侯连突厥大汗都给直接劈了，哪个活得不耐烦了，才敢来他庄子上捣乱！”
“几位差爷放心，乡亲帮忙看着呢，不用劳烦你们！”
……
乡亲们立刻接过话头，替崔管家“送客”。张县侯出征得胜回乡，是个喜庆的事情，门口忽然出现几名官差，得多晦气？所以，能赶远远的，就尽早赶远远的，别让他们在这里碍眼！
正七嘴八舌说得热闹之际，庄子前方小路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军器监左丞任琮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十几名名随从的簇拥下，如飞而至。隔着老远，就向崔管家挥动手臂，“管家，开正门，收拾好屋子。大师兄今晚要来庄子上安歇！”
“啊——”先前还安排人手往城里送酒送肉的崔管家猝不及防，立刻愣在了当场。直到任琮已经策马冲到了身边，才又在家丁的提醒下，回过神来，搓着手大叫：“来人，来人，赶紧开大门，挂灯笼。县侯回庄子了，县侯回庄子了！”
“县侯回庄子上了！”
“张县侯回来了！”
“张县侯……”
四下里，乡邻们又惊又喜，一边奔走相告，一边踮起脚尖准备看热闹。
然而，让大伙失望的是，接下来回到庄子上的，却不是凯旋归来的张潜，而是军器监右丞郭怒。紧跟着到来的，则是褒国公段怀简，秘书少监贺知章和书院山长张若虚。又过了一会儿，还有几辆女子乘坐的雕花香车，也在薄暮下，肆无忌惮地驶入了张家正门。
直到天色完全变黑，新城县侯张潜本人，才终于在数十名亲兵的保护下，出现在大伙的视线之内。但是，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模样，乡亲们也不敢耽搁他太长时间，笑着凑上前打了几声招呼，就各自散去歇息。
当晚，张潜就在自家庄子大排筵席，招待前来探望自己的各位宾朋。
贺知章和张若虚，都是他的半个长辈，一年半时间没见面，来探望他这个晚辈，礼节上毫无问题。
褒国公段怀简非但是他的朋友，并且还是六神商号的幕后大股东之一，得知他归来，第一时间赶过来为他夜风，也是应该。
至于任琮和郭怒，非但是他的下属，还是他的师弟，平素就把他的庄子当做自家一样，根本算不得什么客人。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突兀。
但是、小辣椒任盈盈和郭怒的妹妹又联袂而至，就让张潜无法不感觉惊诧了。然而，当看到郭家小妹与任琮不经意间对上的眼神，以及任盈盈面对段怀简之时的神态，顿时，他心里又一片了然。
在平均年龄才三十多岁的大唐，每个人的生命都耽搁不得。他在过去的一年半时间里，率领弟兄们于西域纵横驰骋。别人的日子，当然不可能停留在他离开那一瞬。
任琮马上就要及冠，按照大唐规矩在，早就该娶妻生子了。而以任琮如今的前途和他本人在六神商行的重要性，娶个不知根知底的女人进门，远不如娶郭怒的妹妹。
至于段怀简与任盈盈，想必也是如此，只是二人原本就有些两情相悦，只是门第上差距太大。而最近两年，任琮凭着在军器监做出的成绩，刚好补上了家族在这个方面的短板。
“看什么看，就差你了。当初你还欺骗老夫，说在等同门师妹！”见张潜的目光不停地在另外两对鸳鸯身上转圈儿，张若虚忍不住放下酒盏，沉声翻起了旧账。
“等他的师妹？”贺知章听得满头雾水，瞪圆了一双醉眼看向张潜，愣愣地询问，“他什么时候又有了师妹？他们墨家的山门又开了？实翁，你没来由的，怎么把长辈架子还端起来了？我明白了，前一阵子长安城里传言，你那外甥女特地被圣上恩准，回家自行择婿，乃是为了用昭。啊，这下可好了，俗话说，娘舅如父，用昭真的成了你的半个儿子，你再也不用遗憾了！”
“季翁，我师兄旅途劳顿，不胜酒力，请准许晚辈代替师兄，先敬您老！”发现张若虚胡子已经开始往上飘，任琮赶紧站起身，端着酒杯将话头往别处岔。
“饮胜！”贺知章果断闭嘴，端起酒杯与任琮互碰，笑得如同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第二章 夜话（下）
“张山长息怒，当时用昭想必也是被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见任琮用酒杯吸引开了贺知章的注意力，褒国公段怀简也赶紧举起酒杯，向张若虚递台阶，“他当时虽然声名鹊起，地位毕竟跟弘农杨氏还差着一大截。而令外甥女又被朝廷征辟，陪伴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君命难违。如果用昭当时将此事直言相告，以您老对他的关爱，少不得要替他全力奔走，如此，万一被那些敌视他的人知晓，难免会拿来制造事端。”
将酒杯跟张若虚碰了碰，他又快速补充，“而他一边将所有人瞒住了，一边暗自努力，最终令一切水到渠成，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以他现在的功劳和地位，那些敌视他的人，如今想拿此事做文章，恐怕都力有不逮。”
这几句话，说得可太有水平了。非但让张若虚心里的尴尬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儿，坐在段怀简临近一张矮几后的任盈盈，也是脸色微红，双目之中波光流转。
三年前，二人何尝不是瞒过了所有人，然后各自努力。而现在，少国公正式变成了褒国公，任家也从京城巨贾，变成实打实的官宦。原来横在二人之间的那些阻碍，全都被踏在了脚下。正如段怀简刚才所说，一切都水到渠成。
“当初师兄不止是瞒过了前辈，连我等都一并瞒过了。”不待张若虚放下酒杯，郭怒也笑呵呵地站起身，低声解释，“但是，在下一点都不怪师兄。甚至觉得，换了在下，也肯定跟师兄做得一模一样。否则，前有白马寺的和尚，后有某公主和他麾下的那些马屁精，一旦撕咬起来，我师兄本事大能挡得住，女方那边，处境却难免会凶险万分。”
“前辈，当初对您隐瞒，的确是晚辈的错。晚辈自罚三杯，还请前辈体谅晚辈的苦衷。”见台阶铺垫得差不多了，张潜紧跟着站起身，当面赔罪。
“这么大的事情，你自罚三杯就算了？”张若虚闻听，立刻将眼睛又竖了起来，沉声数落，“老夫在你眼里，就那么沉不住气，知道之后，会自不量力地去胡乱掺和？老夫若是早就知道，至少能帮你出出主意！老夫本事再不济，好歹也是青荇的舅舅，背后还站着整个吴中张氏。长安城中某些势利眼，不至于当面让老夫难堪！”
“就是，用昭，你当初的确不该对实翁隐瞒。他知道后，再不济，也能多摆几次家宴。让你出征之前，能跟他外甥女有机会当面道个别。”段怀简反应机敏，立刻顺着张若虚的往下溜。
“罚酒三杯的确不行。这么好的酒，多喝一杯都是奖赏，你居然还一次想喝三杯，门儿都没有！”贺知章笑呵呵地又凑过来，举着酒盏帮腔，“实翁，要我说，当罚他各送美酒三车，到你我府上。然后你我也好有个由头前往杨家，帮他敲定了婚期！”
张若虚只是气恼张潜喜欢自己的外甥女，居然却不肯跟自己这个当舅舅的明言。内心深处，其实却巴不得张潜早点儿娶了自家外甥女，以免再节外生枝。因此，听了众人的话，心中那点儿尴尬立刻烟消云散，狠狠瞪了张潜一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用昭，实翁答应了，你还不赶紧过来拜谢月老！”贺知章趁机自己喝了一杯酒，然后举着空杯子，高声提醒。（注：月老一词，就是起源于唐代。）
在大唐，哪怕是男女双方两情相悦，成亲之前，也讲究有媒人穿针引线。而媒人向来不限于女性，通常跟双方两家长辈相熟，或者威望足以让双方两家都给予尊敬者，都可以承当。
无论从哪种角度看，由张若虚来给张、杨两家做媒人，都是再恰当不过。因此，张潜毫不犹豫给自己的酒杯倒满了酒，再度向张若虚和贺知章两人相敬。口称：后生晚辈，恳请两位前辈援手，成全心中所愿。
“哼，便宜了你！”张若虚心中高兴得如同喝了蜜，却端着架子，冷眼相向，“我那外甥女如果嫁过来，日后受了委屈，老夫肯定要亲自打上门，与你理论！”
“好说，好说。”贺知章与女方家的羁绊，没那么多，所以，只管趁机大敲张潜竹杠，“赶紧把这高粱红装了车，给老夫送回家。你谢媒礼给的越足，老夫越有力气登那弘农杨家的门，为你说项。老夫原本以为，菊花白已经是酒中绝品。却没想到，这高粱红滋味，更胜菊花白数倍！”
“张某愿倾府中所有！”如今家中，最不缺的东西恐怕就是陈年高粱酒，张潜红着脸，高声承诺。
“装车，装车，晚辈今夜就安排人手，将师兄庄子里的高粱酒装车，明天一早，就能送到府上！”郭怒高举酒杯，在旁边大笑着帮腔，“晚辈已经派人，去河北收高粱。那边更涝，种高梁的庄户更多。今后，您老的酒，想喝多少，这边给您送多少，管够！”
“那老夫就先谢过了！来，实翁，饮胜！”贺知章得偿所愿，举着酒杯，向张若虚发出邀请，“祝你得此佳婿，也祝贺某，这辈子的酒都有了着落！”
“饮胜！”张若虚心情大好，毫不犹豫地举杯响应。
“饮胜！”众人一边大笑，一边举杯凑热闹。喝得好生痛快，不多时，就个个眼花耳熟。
终究年岁不饶人，张若虚与贺知章两个酒量再好，一个时辰后，也双双大醉酩酊。自有仆人上前，将两位老人家抬走，去庄子上专门留给他们的客房，洗漱安顿。而段怀简向来懂得把握分寸，也借机起身告辞，前往他自己在附近置办的庄子去休息。
张潜亲自将段怀简送出了门外，约好了十日后去段府做客，然后才在家丁的搀扶下，醉醺醺地返回了自家正堂。
一进正堂的门，他的两腿立刻不再踉跄。本该各自找房间去安歇的任琮和郭怒两个，也心有灵犀地掉头折返，各自手里，都端上了满满的一大碗醒酒汤。
跟张潜一道返回庄子的紫鹃，早就带着仆妇们，将酒席撤下，给正堂内换上了一张方桌，三把张家特有的高背椅子，和一大壶浓茶。兄弟三个互相看了看，分头落座，然后又相视而笑。
想当初，张潜忽然接到圣旨，前往安西军中做长史，三人是何等的如履薄冰？唯恐哪里准备得不够充分，或者应对的不够及时，就让大师兄张潜一去不归，紧跟着，六神商行也被旁人趁机冲上来瓜分殆尽。
而现在，张潜携带斩娑葛，破石国，灭葛逻禄，横扫突厥的战功归来，声望直追当年的徐世绩。三人以前的所有担心，都烟消云散。而以往暗地里对六神商行磨刀霍霍的虎狼们，也都识趣地收起了目光。
“恭喜大师兄凯旋归来，名标凌烟！”任琮年龄最小，也最藏不住话，笑过之后，立刻向张潜拱手行礼。
“恭喜大师兄如愿以偿！”一年半时间不见，郭怒比原来沉稳了许多。跟在任琮之后，笑呵呵地向张潜抱拳。
“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张潜站起身，笑着拱手还礼。随即，又上上下下打量郭怒和任琮，低声道谢，“这一年多来，家里头的事情，辛苦你们两个了。若不是你们俩在长安这边给我送钱送物，还及时传递消息，我在安西那边，不会发展得如此顺利。”
“大师兄刚刚说过，自己人不用客气。”任琮翻了翻眼皮，低声提醒，“怎么轮到你，就跟我们俩客气了起来？”
“是大师兄走之前安排得好。”郭怒又笑了笑，谦虚地附和，“否则，我们俩，无论公事还是私事，肯定都弄得一团糟。”
“可不能这么说，我当初的安排，能管三个月就不错了。你们两个，却坚持了一年半。”虽然对方是自己的师弟，张潜不敢贪功，笑着摆手，“并且每个人都升了官，没让军器监落入别人手中。”
“朝廷升我们的官，是因为大师兄在西域破了石国首都，还逼着石国国王签了城下之盟。”任琮接过话头，笑着解释，“不是因为我跟二师兄做得有多错出色。”
“名义上，是制造黑火药和火药弹有功，事实上，谁都知道，是因为大师兄威震西域，朝廷不想给大师兄升官太快，才把大师兄的功劳，分了一部分给我们俩。”郭怒想了想，在一旁低声补充，“不光我们俩，所有当初在军器监跟着大师兄干的，都升了官，包括后来跟大师兄去了司天监的王俊。另外，司天监当初跟着大师兄修历的那批人，最近半年也都获得了提拔，各个升了不止一级。”
“哦？”张潜听得眉头轻皱，两眼中，也立刻涌起了几分困惑。
朝廷大举提拔军器监众人的举措，他能看得懂。特别是黑火药和火药弹这两个堪称划时代的大杀器出现之后，无论谁当政，军器监在朝廷中的地位，都必然得到飞跃般的提升。但是，当政者爱屋及乌，给司天监的人，也一起加官晋爵，就有些让他困惑了。
毕竟上次修订麟德历的功劳，朝廷已经给过了司天监众人一次封赏，而从那时起到现在，司天监全部工作，都是对他提供的《紫金历》，进行《易经》方向的解释，使得其更符合神秘化需求，在天文学方面，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的进步。
“大师兄回长安献捷的消息刚一传开，王俊就专程来找过我们俩，询问具体抵达长安时间。并且很直白地表达，钦天监那边的同僚，要给大师兄接风洗尘！”还没等他想清楚，朝廷此举究竟何意，郭怒又在旁边低声补充，“此外，秘书监那边，也有一些同僚送来了礼物，专门向大师兄表示庆贺。”
“杨中书告老之后，我原本以为，纪处讷那厮会借机找军器监的麻烦。却没想到，他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难得的几次上朝机会里，都主动拉着我嘘寒问暖！”任琮想了想，继续补充，“这次师兄一战荡平漠北，朝廷论功，据说也是纪处讷提议，参照当年李靖和李籍灭突厥之战，让张仁愿、牛师奖和大师兄的三人，皆封国公，并挂像凌烟阁。只是后来有人从中作梗，才让师兄你矮了别人一级。”
“纪处讷，他对我这么好？”张潜闻听，愈发满头雾水，质疑的话脱口而出，“我记得当初他受安乐公主之托，可没少针对我。”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大师兄不过是军器监主簿，无根无基，他针对了就针对了，不用考虑任何后果。而如今，大师兄可是挟平定安西和横扫突厥的两大奇功。”郭怒接过话头，快速给出解释，“继续针对大师兄，他就自讨没趣了，所以，还不如卖个顺水人情，也好弥补当初的冒犯。”
“我推测，纪处讷是受了圣后的指使。”任琮跟郭怒的想法不完全一致，从另个一角度，给出了答案，“圣后现在的支持者里头，以文臣居多，带兵打仗的武将没几个。并且都没什么实际战功，在军中号召力非常有限！”
“嗯！”张潜听了，心中顿时有了一些明悟，笑着轻轻点头。
韦后将其族弟韦播派到于阗去做镇守使，明显就存了抓军权的意思。只是韦播这个人品行不错，能力却非常有限。无论做得多努力，将来都不可能从牛师奖手里，接过安西大都护的重任。
而另一个韦后看重的“老将”周以悌，恐怕只占了一个老字，本事还未必如韦播。
眼下神龙皇帝李显健在，全力给老婆撑腰，韦后自然能够于朝堂上一言九鼎。若是哪天神龙皇帝忽然不在了，哪怕不是像另一个时空那样，被韦后和安乐公主联手毒杀，失去了丈夫支持的韦后，如果届时手底下没有一支靠得住的军队和一名可以依靠的武将，也很难做成武则天第二！
只是，纪处讷此番故意示好，注定是向瞎子抛媚眼。即便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张潜对韦后，也没什么好感。
这个女人，野心比武则天还大，能力却不及前者的一个零头。并且贪财短视，公私不分。为了白马宗给的区区几万吊钱财，就可以将和尚们在京师门口截杀当朝官员的罪行硬压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眼下李显还没亡故，这个女人做事多少还讲究点儿章法和规矩。一旦李显身死，恐怕这个女人做事就会彻底随心所欲。届时，身败名裂在所难免。更何况，这个女人将来的政敌，还是整个李氏皇族？！
想到这儿，张潜忽然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任琮和郭怒，低声询问：“最近太平公主那边如何，找过商行和你们俩的麻烦么？一年多来，我最担心的就是她趁我不在的时候，忽然对你们两个下手。”
“大师兄去年冬天，有一段时间忽然失去了音讯。太平公主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曾经打过商行的主意。但是临淄王请他父亲相王出马，给挡了回去。”任琮立刻咧了下嘴，苦笑着回应，“后来我跟二师兄怕你分心，就没在信里头跟你提。”
“是啊，反正事情没闹起来，我们就没提。”郭怒抬手骚了下脑袋，低声解释，“大师兄，我们俩真的不是故意对你隐瞒。实在是，那时候你距离长安太远了，事发之时，来不及向你求救。事过之后，再告诉你，除了让你生气之外，也没啥价值。”
“不怪，不怪！”知道两位师弟出于一番好心，张潜笑着摆手。随即，又迟疑着询问，“你们两个，可给相王道过谢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们可有印象？”
“一个很敦厚的长者，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却什么要求都没提，也没收我们任何谢礼！”任琮想都不想，凭着直觉给出答案。
“看不出来，但对我们俩很和蔼，不像太平公主那样盛气凌人。”郭怒略加斟酌，才小心翼翼地回应，“太平公主对他非常尊敬，文武百官，也对他尊敬有加。特别是最近他被重新启用以来，每次谋定大事，要言出必重……”
“相王重新出山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张潜听得大吃一惊，两眼瞬间瞪了个滚圆。
“大师兄还不知道么？”郭怒和任琮俩人愣了愣，反问话同时脱口而出。“我们还以为，早就有人告知了师兄呢！”
“没有，我自打到了漠北，就几乎跟朝廷这边失去了联系。所有消息，都靠周健良转述，而周将军，又是依靠在张仁愿那边看到的邸报。”张潜咧了下嘴，苦笑着摇头，“在大军斩杀了墨啜可汗之后，我又奉牛大都护之命，赶在过年之前，押解被俘虏的突厥贵胄，回长安献捷。一路上风餐露宿，更没时间探听朝中大事小情。”
“至于今天，倒是很早就进了灞桥驿。”又摇摇头，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倦意，“起初朝廷派来的宣旨官员，本来说带弟兄们驻扎在城内，京兆府那边给腾出来的馆舍。”
“没等我带着弟兄们走到长安，就又接到了第二份通知，后天献俘仪式，要经过开远门，横穿承天街，再到大明宫。而弟兄们住在京兆府的话，当日就得先出城，再进城，太麻烦。”
“所以，就又让我带着弟兄们，住进了未央宫那边，御林军的军营里。结果这一折腾，天就快黑了。我跟谁都来不及见面，所以才赶紧派人知会你们，今晚到庄子这边来一聚。”
“应该是一个多月之前，张仁愿大破突厥于居延海，斩杀阿始德元珍的消息传到长安之后的第二天。圣上身体忽然恢复了一些，就下旨，启复相王为太尉，上朝参与政事。”郭怒恍然大悟，接着张潜的上一个问题回答。
任琮消息灵通，则立刻低声透露，“献俘仪式，据说是今天上午才决定改在承天门的。原本圣上身体有恙，圣后不宜单独出面接受凯旋大军献俘，所以，就一切从简。但圣上这几天听闻灭了突厥，心情大好，身体据说又有了起色。所以，今天就传出圣旨来，说是可以跟圣后一起去承天门，校阅大军了！”
“韦后原本想要登台观礼，接见有功将士，但是被相王给阻止了。所以，圣上才决定亲自出面。”郭怒补充的话很短，包含的信息却更多。
“噢！”张潜轻轻点头，旋即，又若有所悟。
很显然，神龙皇帝李显多疑善变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在推出韦后替他自己掌控朝政之后，又画蛇添足把他亲弟弟相王推了出来，以免韦氏家族趁机做大，最终夺了李氏的江山。
朝庭中，原本就有一部分文武，反对韦后执政。有了相王李旦这个领头羊之后，实力顿时暴涨。
这些人千方百计想要切断韦后伸向军权的手，甚至平定后突厥的功劳和荣耀，都不想让韦后分到一分一毫。虽然，安西军和朔方军此番能够在漠北放手施为，绝对跟韦后的全力支持密不可分。
而神龙皇帝李显发现妻子受了委屈之后，立刻又觉得相王一派做过了头。所以，哪怕自己身体病得再厉害，他都要坚持带着韦后登上承天门，一道检阅凯旋归来的将士，一道分享覆灭敌国，斩杀敌国之主，生俘其文武百官的荣耀。
单纯从一个丈夫角度，神龙皇帝李显，替妻子出头，肯定无可厚非。然而，从一国之君角度，此举，恐怕又会传出一系列错误信号。
刚刚启复没几天的相王，经历此番打击之后，威望肯定会大幅滑落，短时间内，很难再发挥抗衡韦家势力，稳定朝堂的作用。而以韦后的性子，一旦扳回了局势，不趁机对相王及其身旁的那些人追杀到底，才怪！
当发现韦后利用自己的支持，趁机又大权独揽，神龙皇帝会怎么做呢？很显然，他会再度去给相王撑腰，剪除妻子的部分羽翼。如此，矫枉过正的问题就会再度出现，新一轮动荡又起，再然后，就是循环往复！
“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该答应牛大都护，回京师向圣上献俘！”忽然一阵酒意上涌，张潜在心中偷偷嘀咕。
他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多之前那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了。随着见识的增长，对政治的敏感度，也越来越强。不用细想，就能预料到，自己此番回到长安，肯定会被硬拖进一场旋涡。而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无论站在哪边，都势必引起神龙皇帝李显的误会。真不如远远地躲在数千里外的碎叶，远离长安城内的是是非非。
“大师兄不必担心，纪处讷虽然屡屡向我们两个示好，但有临淄王在，相王那边，也一直没把咱们当成韦后的人！”见张潜脸色难堪，任琮主动出言开解。
“的确，眼下大师兄肯定是双方拉拢的目标。而我们兄弟俩，则是添头。”郭怒笑了笑，用调侃的语气补充。“而只要大师兄你继续平步青云，我们兄弟俩，就跟着沾光。”
“就怕拉拢不成之后，双方都把咱们视为眼中钉！”轻轻扫了郭怒一眼，张潜叹息着摇头，“算了，不管他。先说咱们自己。朝堂上，关于这次荡平突厥有功将士的安排，你们俩可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关于对大师兄的安排，我这边能探听到的消息是，封开国钜鹿郡公，食田增加到两千七百亩，加吏部尚书衔，散职为特进，实职则为镇西都护府上都护。张仁愿和牛师奖都封国公，加尚书左右仆射衔。”任琮立刻来的精神，手舞足蹈地汇报。
唯恐张潜听不明白，换了口气，他继续说道，“最初，纪处讷还提议，升大师兄的实职为右卫大将军，将大师兄留在长安。但是，萧至忠却认为碎叶初定，大师兄不应该这么快就离开，带头反驳了这个提议。最后，在相王的斡旋下，师兄的实职就成了镇西都护府上都护，兼任安西大都护府行军长史。在献俘结束之后，仍然返回碎叶城坐镇。”
“镇西都护府？”张潜果然听不明白，惊诧地追问。
“镇西都护府，归安西大都护府辖制。下面管辖碎叶，疏勒两镇。以及，刚刚归附大唐的石国。”郭怒接过话头，尽可能地将消息补充完整，“此外，东西两个曹国，贵霜，木鹿等国，怕大师兄带着兵马打上门去，最近也主动向朝廷重新提出了归附的请求。朝廷已经派出了使者，去核查他们归附的诚意真伪。如果他们的确有诚意，今后这几个地方，也会纳入镇西都护府管辖。”
“呼——”张潜立刻如释重负，长长吐气。“如此，就好。我成亲之后，立刻动身。算了，先定了亲，然后前碎叶成亲就是。免得留在长安，夜长梦多。”
“大师兄不想留在长安？”任琮和郭怒同时微微一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在他们看来，镇西都护府上都护，虽然级别与右卫大将军相等。含金量，与后者却不可同日而语。特别是在张潜还加了吏部尚书头衔的情况下，留在长安掌管右卫，顺便再提拔一批可靠的亲信，慢慢在朝堂上就可以自成一派势力。
而去了碎叶，吏部尚书的头衔，就彻底没用途了。麾下实力再发展，也不过是郭元振第二。将来朝廷哪天不需要了，随便一道圣旨，就可以调回来，高高地挂起。
“后天献俘之后，我会向圣上提出，尽快返回碎叶，越早越好。”张潜的想法，跟郭怒和任琮完全不一样，收起笑容，非常认真地回应。“还有你们俩，明年开春之后，我会想办法调一个去碎叶给我帮忙，另外一个，则想办法去洛阳或者太原，暂时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长安会有事？”郭怒和任琮两人被吓了一大跳，齐声询问。
“我不知道，但是，上一个攻破敌国，得胜归来受封吏部尚书的武将，名叫侯君集。”轻轻看了二人一眼，张潜的回答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警醒意味。

第三章 献俘（上）
话音落下，任琮和郭怒两个，神色俱是一凛，随即，双双面红耳赤。
想当年，侯君集一战灭高昌，班师后以武将之身加衔吏部尚书。然而，转眼之间，就因为曾经纵容部将勒索高昌国贵胄，以及本人带头洗劫高昌国库，随意处置高昌府等罪名，而被弹劾入狱。
虽然过后没多久，侯君集便得到了大唐皇帝李世民的宽恕，但是他却从此在仕途上一蹶不振。最终，又因为心怀怨恨，卷入了太子与皇帝之间的冲突，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张潜虽然不是个纯粹的武将，却跟侯君集一样，立下了破灭敌国之功，然后一样加衔吏部尚书！
攻破石国首都那会儿，张潜同样将石国的国库给搬了个精光。至于勒索石国贵胄，张潜麾下的心腹们，更是做到了极致，简直能用“敲骨吸髓”四个字来形容。
此外，比侯君集多一条，张潜还逼迫石国向大唐签订了赔偿条约。上面的内容，早就写成白纸黑字，上了邸报，想赖都赖不掉！
如果参照侯君集当年下狱论罪的先例，就凭张潜在石国做下的那些事情，他这个吏部尚书，恐怕问斩都不为过！哪可能有机会自建一派势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大师兄此言有理，是我和三师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片刻之后，郭怒脸上红色未褪，主动认错。
“大师兄说得对，我，我跟二师兄今天都高兴昏了头，光看到好处，没看到风险。”自打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张潜对自己如此严肃，任琮耷拉着脑袋，也小声自我批评。
“我不是要斥责你们俩，而是给自己也提个醒，别因为眼下一帆风顺，就失去警惕之心。”张潜听了，少不得将神色放缓和了一些，然后又低声补充，“咱们三个，尤其是我，都缺乏足够的根基。万一遭受失败，很容易一蹶不振。所以，接下来，就是咱们打根基的时候。我在安西，你们在长安和中原其他地方，创造各种条件，把六神商行经营好。商行能给咱们提供的，不止是源源不断的钱财。当它发展到一定程度，就能成为咱们的依仗，让咱们可以有底气去面对任何风浪。”
“嗯！”郭怒和任琮一起，重重点头。但是，眼睛里却带着明显的困惑。
出身于豪商之家的他们，都能看到六神商行的远大“钱景”，这两年，二人也切切实实从商行里，赚到了大量的真金白银。但是，他们的眼光，却难免受到这个时代的局限。内心深处，仍然坚信做官才是人生的正途。也坚信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才是实力的体现。
而作为穿越者，张潜却知道，当一个横跨金融、制造、销售的巨型托拉斯，成长起来之后，其威力将是何等的惊人。所以，宁愿选择先退一步，给六神商行争取更多的时间，也不想在朝堂争斗的旋涡中去赌博。
按照目前的发展速度，只要从西域到长安的原始金融和商业网络铺设完成，六神商行的实力，就会一举超过当年的白马宗。
这个时代，可不是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何处更靠近海洋，何处的经济发展条件就更得天独厚。这个时代，地理大发现还没有完成，东西方海上贸易航线还没有贯通。整个世界最大的贸易通道，是丝绸之路而不是海洋！
而从长安到疏勒，则是整个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一段，可以用流淌着真金白银来形容！
把这段商路与六神商行牢牢捆绑在一起，还需要什么官场班底和派系？所有利益相关的家族，都会自然地拧成一股绳，维护他们的共同利益。
当初慧范和尚手中握着区区一个白马宗，已经能够让大唐皇后，对其低头服软。如果有一个比白马宗还要强大的金融怪兽，被师兄弟三人缩掌控，试问，朝堂上还有哪一派势力，胆敢再对师兄弟三人磨刀霍霍？
而再给上五到十年时间，当权力、金融和生产、销售牢牢结合，六神商行就会成长为一头怪兽中的王者。在另一个时空，叫做垄断资本。
届时，这个怪兽中的王者，自然会成为师兄弟三人的依仗。所有从六神商行身上得到好处的人，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远比眼前的政治交易来得牢固。
届时，朝野任何势力，得罪了这个怪兽之王，都注定被一口咬个粉碎，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这些有关于未来的规划，眼下张潜根本无法说于任琮和郭怒俩人知晓。说了，二人也未必听得懂。
所以，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声解释，“圣上的身体情况，你们两个也清楚。而圣后这个时候虽然派纪处讷向咱们示好，等她真正地位稳固住了，以她的性子，却未必会对咱们有始有终。”
看了郭怒和任琮一眼，他继续说道：“很明显的例子，就是当年的程务挺。则天大圣皇后能废掉圣上，他居功至伟。然而，则天大圣皇后杀他全家之时，却没念丝毫旧情！”
这个例子，距离眼下时间更近，因此，比侯君集的例子，对郭怒和任琮两个触动更深。当即，二人也双双叹了口气，红着脸拱手行礼，“大师兄说得是，圣后给再多好处，咱们三个都不能接。”
“还有相王那边，同样不能接。”张潜笑了笑，继续补充，“他虽然是个仁厚长者，可他毕竟是太平公主的兄长。有道是，疏不间亲。咱们跟他走得再近，还能近过他的亲妹妹？万一需要断臂求生，咱们肯定是被丢出去的那只胳膊，而不是太平！”
“大师兄此言甚是，咱们置身事外，两不相帮！”
“大师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郭怒和任琮想了想，相继做出回应。
“关键是，咱们无论帮谁，最后都未必落得了好！所以，我才主张，接下来，咱们都远离长安。”见二人还像一年半之前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张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参照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神龙皇帝李显死后，大唐政局肯定会出现一个混乱的旋涡。他知道笑到最后的，是李隆基。然而，他却没记清楚，这个旋涡究竟持续了多久。
另外，他也不敢确定，这个时空因为自己的出现，发展轨道究竟会产生多大偏差？自己记忆里的那些历史事件，还会不会真的出现！
更让他无比头大的是，即便历史完全按照记忆里的轮廓进行，他也没法告诉郭怒和任琮两个，“李显马上就要死了，韦后会亲手毒死他。之后，长安城内就会血流成河！”虽然，虽然在二人眼里，他这个大师兄几乎无所不能！
所以，他只能选择最简单的办法，以大师兄的身份，强行要求郭怒和任琮两个，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好在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虽然远远落后于他原来的时空，普通人对师道尊严，却看得远比他原来那个时空重。所以，当他坚决表现出退一步置身事外的意思，郭怒和任琮两个虽然不是完全理解，却都果断选择了服从。
“渭河旁边的作坊，从现在起，不再继续扩大。如果需要兴建新作坊的话，可以考虑转向扬州、建康、当涂等地！那边守着扬子江，水流更为充沛，并且当涂地下，应该埋着一个巨大的铁矿，品位很高。”既然已经达成了一致，张潜就不再继续解释为何要离开长安，想了想，开始着手对整个六神商行的发展方向进行调整。
“铁矿？”郭怒和任琮立刻喜上眉梢，异口同声地询问。
可不止是六神商行，这两年，郭家和任家，也没少在火炉、水炉子和马犁上赚钱。而这三样商品，全都是吃铁的大户，害得长安附近的铁矿价格常年居高不下，两家所生产的每件商品利润，则越来越薄。
如果在扬子江边上，能找到一个大型铁矿。借助扬子江充沛的水力，任、郭两家和六神商行，岂不是全都得赚翻？
并且无论建康，当涂还是扬州，都有水道直达运河。产品制造出来之后，可以卖到运河沿岸任何地方，比从长安向外运更为方便！
“铁矿，就在当涂。煤矿，应该在建康城的钟山一带。”回忆着后世马鞍山市的位置，张潜笑着点头。“运气好，甚至连金矿都能找到。马上过年了，没必要立刻采取行动。等过完了年，先由派遣些精干人手去那边摸一下底。采矿的事情，可以交给郭家和任家，商行的主要精力，放在兴建作坊上。”
“是！”郭怒和任琮齐齐拱手，丝毫不怀疑张潜隔着数千里远，怎么会对扬州、建康和当涂等地的矿产了如指掌！
“无论最后决定，将新作坊开设在哪，商行的分号，都跟着开过去。这样，咱们一路沿着运河，一路沿着丝绸古道，开设分号。很快，就能试试咱们手头的金饼和银饼，可不可以代替铜钱流动起来。”冲着二人点点头，张潜继续布置任务，每一刻钟时间，都不想浪费。
“能，肯定能。商行里边已经试过了。咱们的金饼和银饼，可比白马宗的那个凭条好用多了。”郭怒立刻接过话头，美滋滋地回应。“很多同行，都想加价买。但是大师兄你没回来之前，我和三师弟没敢答应。”
“暂时还是只用在咱们自己的商号，顶多再加上你们背后各自的家族，还有其他股东名下的产业！”张潜想了想，轻轻摇头，“白马宗如果不主动挑事，咱们就暂时避免跟他发生冲突。如果白马宗再敢挑事，咱们要么不还手，要么，就彻底将其击垮！”
“遵命！”郭怒和任琮两个，像将领一样肃立拱手，回答得信心十足。
张潜见了，少不得又要过问一下，六神商行如今的资金情况，以及一些具体的生产、运营、发展细节，并且根据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学到的那些经济理论，做一些点拨。如此一来，时间就耗得久了，并且师兄弟三个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合拍，直到金鸡报晓，才忽然发现熬了整整一宿，赶紧各自回房去补觉。
第二天上午，张潜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了军营。一边跟有司核对押回来的俘虏和带回来的突厥人首级，一边指点周去疾、任五、周其、张思安等亲信将佐，带着弟兄们在校场上做针对性操练，以免大伙在接受神龙皇帝校阅之时，出现大的纰漏。
结果，在忙碌之中，时间就匆匆而过。当晚他连回家都来不及，干脆住在了军营里，跟将士们同甘共苦。
第三天上午，将士们用过朝食，顶盔掼甲，先在未央宫的御林军校场上集合。随即，将俘虏用囚车装了，将带回来的突厥将士首级，也象征性地装了整整四大马车，然后随着张潜一声令下，集体翻身上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开远门。
按道理，未央宫距离长安城北的芳林门更近。然而，后突厥为祸大唐北方四十余年，令大唐君臣都深以为耻。如今，终于大仇得报，李显和韦后，都巴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赫赫武功。
所以，干脆舍进而求远，安排献俘将士从长安城西的开远门进入，先横穿半个长安城，到闲置多年的太极宫承天门前，接受校阅。待校阅完毕，再继续押着俘虏，横穿另外四分之一个长安城，一直到东市口，才拐弯朝北，走向大明宫。（注：太极宫地势低洼，而贞观之后长安一带降雨增多，洪涝严重。所以贞观八年，李世民命人修建了大明宫。）
张潜自己也有心，向天下人展示大唐边军的英武形象。所以，特意利用手中职权，提前一天，从军器监调了三千副盔甲过来。
正所谓，人在衣裳马在鞍，将士们原本就训练有素，穿上全新的麒麟铠和镔铁背心之后，愈发显得精神抖擞。伴着隆隆战鼓声和铁甲铿锵声策马列队前行，没等进城，锐气就直冲霄汉。
“好汉子！”
“好男儿！”
站在城门附近看热闹的百姓，虽然不通军务，但是，平素也没少看到御林飞骑和京兆府兵马是什么模样。两厢比较，高下立判，一个个忍不住立刻大声叫起了好来。
走在队伍中的张思安、逯得川、骆广厦等人，原本还有些紧张和自卑，听见长安城的百姓，居然主动为自己喝彩，顿时士气高涨。一个个，不约而同地，将头抬得更高，背挺得更直。

第四章 献俘（下）
此番回长安献俘的碎叶镇将士，大多数都来自细柳营。而碎叶镇细柳营的儿郎，当初就是经过了几轮淘汰，精挑细选所得，一个个原本就生得高大强健远超常人。此刻大伙身上披了全新的铠甲，心中又涌起了一股子骄傲，顿时，愈发显得英俊伟岸，风流倜傥。
当即，就有看热闹的少女，细声“尖叫”了起来。开始时，因为人数不够多，“尖叫”声显得稀稀落落。随着安西军押送俘虏，从开远门入城，一路横成排，竖成列，整齐平稳地向承天门推进，路边看热闹和追着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妙龄少女所占比例越来越大，“尖叫”声就变得越发响亮，渐渐地，竟然与周围的欢呼声分庭抗礼，一浪高过一浪。
将士们中间，极少数已经成家立业之辈，听了之后，还能一笑而过。将士们中间，占了八成以上的年青未婚毛头小伙子们，则个个听得心头发热，脸孔发红！然而，他们却努力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个个宛若坐在云端的天兵。
道路旁，一些大胆的女子忽然发现，横扫突厥的勇猛之士，居然会被自己几声“尖叫”弄得面红耳赤，顿时心中愈发觉得有趣。立刻将手绢团了，或者摘下耳环，发簪等物，朝将士们怀里丢去。若不是负责维持秩序的京兆府兵卒拦得及时，甚至连冲撞凯旋队伍的举动都做得出来。
“尔等小心了，若是耽搁了献俘，圣上和圣后未必拿这些大胆女子怎么样，咱家却保证，京兆府上下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奉命组织校阅和献俘具体事宜的监门大将军高延福，看得好生有趣，叫过京兆少尹辛替，笑着敲打。
“大将军放心，弟兄们绝对不敢怠慢，让任何人真的冲撞到凯旋队伍当中。”辛替吓得一哆嗦，赶紧躬着身体保证。
跟在辛替身边的几个京兆府官吏，也赶紧分散开去，带领弟兄们严防死守，以免真的出现什么意外，让别人误会京兆府上下，是存心给凯旋将士添堵。
想当初，他们欺张潜官小，将后者“请”到京兆府衙门里头，连哄带吓唬，差一点就让后者吃了牢饭。如今，张潜挟破灭敌国的大功凯旋归来，即将爵封郡公，官拜吏部尚书，万一因为一些无心之失，又翻起了当年的旧账，京兆内，可是要有一大堆人吃不了兜着走。
正忐忑不安间，忽然听到安西军的队伍之后，鼓声一变。紧跟着，走在最前方二十余名将士，伴着鼓点，引吭高歌，“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刹那间，三千将士齐声相合，令半空中的日光，都忽然变得明亮而又温暖。
“这是什么曲子，听着好生豪迈？”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一群太学生，齐齐竖起了耳朵，心中一片火热。
不似寻常诗歌那样缠绵悱恻，此刻响彻半空的歌声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凉。却通过慷慨激昂的旋律和朗朗上口的歌词，向所有人陈述了，一群热血男儿的光荣与梦想。
耳畔听着歌声，大伙再看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安西健儿，竟然觉得那宽沿盔和麒麟铠、镔铁背心，乃是世间最好的服饰。哪怕穿朱佩紫，都逊了三分颜色。（注：穿朱佩紫，指的是做五品以上高官。）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看碧波高壮，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正在高歌的碎叶健儿们，却彻底忘记了羞涩和不安。一个个全神贯注，如醉如痴。
四下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正笑闹着想要继续朝安西将士投掷手绢和簪环的顽皮少女们，全都悄悄地放下了手臂。而正在鼓掌欢呼的长安父老们，也悄悄拉住衣袖，去抹自己的眼睛。
后突厥终于被灭了。
大唐终于又恢复了当年的强盛。
接下来，兵役和徭役，又要大幅减少。各项杂税，也会迅速降低。
第二个永徽之治即将出现，在场每个唐人，都将一起分享盛世的福泽和荣耀。
不用京兆府的官兵再努力维持秩序，百姓们本能地让开足够的宽度，让安西健儿们从自己面前缓缓通过。
没有人，敢再胡乱拥挤，哪怕再胆大的二世祖，都闭住嘴吧，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同为男儿，那些马背上引吭高歌的壮士，让很多原本公子王孙，都自惭形秽。
“如此精兵强将，怪不得，张用昭只带了六千弟兄，就能横扫石国！”承天门上，早有文武官员听到了歌声，纷纷扭过头，一边向歌声起处遥望，一边在心中暗自感慨。
这些年来，大伙见惯了装备精良的御林飞骑，见惯了如狼似虎的京兆府甲士，见惯了奉命出征，行囊臃肿的十六卫府兵，却从没见到过任何一支队伍，似碎叶军这般精神抖擞，锐气直冲霄汉。
这股精神，这股锐气，无形无色，却见证了一支军队的魂。只要军魂不散，哪怕这支军队受到再大的挫折，也能迅速浴火重生。
而有了军魂的队伍，与没有军魂的队伍，战斗力和耐久力，都判若云泥。
前者往往能承受四成以上的伤亡，还死战不退。而后者，只要伤亡超过两成，恐怕就得土崩瓦解。
前者面对十倍余己的敌军，只要主将一声令下，照样敢发起冲锋。而后者，面对三倍以上的敌军，恐怕就已经吓得转过身去，一哄而散！
前者……
“好，好一支凯旋归来的虎狼之师！”此时此刻，整个承天门上，最激动的人，就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
虽然坐在四轮车上，不方便随时移动身体，更换角度。但是，凭借军器监进献给他的，经过多次改良的望远镜，李显比满朝文武，都更早地看到了碎叶军的全貌！
清一色的精壮男儿，个头全在七尺半以上！（汉尺，一尺大约23cm）
没有一个垂垂老朽，或者一个文弱书生。全都身披铁甲，器宇轩昂！
虽然为了避免出错，将士们手里的兵器，都换成了没有开锋的漆枪，但是，依旧有一股所向披靡的气势，从队伍中蓬勃而出。让任何人都不敢怀疑，这支队伍可以碾碎世间一切阻挡。（注：漆枪，仪仗专用长枪。）
而被押在这支队伍前方囚车中的突厥贵胄们，则一个个低头耷拉脑袋，如同等待宰杀的羊羔。
这其中，不乏老谋深算的智者，不乏以一当十的勇将，也不乏一呼百应的吐屯、伯克、叶护，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全都认命地站在囚笼中，不敢做任何的挣扎。
“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热胜红日光……”歌声越来越近，李显忽然听清楚了每一句歌词，刹那间，心头一片滚烫。
这是他的军队，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率领，为他不惜赴汤蹈火。
这是他的荣耀，一战定西域，再战定天山，三战血染燕然，封狼居胥！
四十年屈辱，今朝尽雪！
他从母亲手里，接过摇摇欲坠的大唐，却只用了短短五年，就让大唐恢复了他父亲在世时的辉煌。
他是一个合格皇帝，不是废物，也不是昏君！
母亲武则天当年是错的，当年就是为了夺取一言九鼎的权力，才捏造罪名，将他赶下了皇位！
而现在，他可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向全天下人说一句，朕，是大唐天子，有道明君，本领不逊父祖！
朕没有愧对祖上的血脉，朕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朕做到了，朕此生已经了无遗憾！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看碧波高壮。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既是男儿当自强……”歌声越越近，越来越近，李显不用再借助望远镜，也能看清楚每一个走在前排的碎叶将士。
是那样的年青，那样龙精虎猛。
头戴宽沿盔，身穿麒麟甲或铁背心，手持折枝槊，腰胯百炼刀！横成排，竖成列，踏歌而行，阳光被铠甲和朔刃反射，起伏宛若海浪！
一股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缓缓淌出。紧跟着，李显感觉到自己鼻孔里，也一片湿润。抬手随便抹了一把，他缓缓从四轮车上站了起来，缓缓走道承天门上的栏杆前，奋力向凯旋归来的大唐将士，挥动手臂。
“圣上——”伺候在四轮车旁右监门将军薛思简敏锐地发现情况好像不对劲，又不敢惊吓到李显，低低喊了一嗓子，随即果断冲上去搀扶住了李显的腋窝。
“圣上小心！”先前全部注意力都被凯旋将士吸引，皇后韦无双听到薛思简的喊声，诧异地回头，恰看到自家丈夫站在栏杆前，肥胖却笔挺的脊背。
“圣上小心！”事发突然，左仆射宗楚客，右仆射萧至忠、侍中纪处讷、大将军韦温等人，全都又惊又喜。纷纷起身追了上去，搀扶李显，以免后者刚刚恢复了行走能力，就不小心坠下城楼。
“让开，别挡着朕的阳光！”李显没有回头，倔强地挣脱所有搀扶，继续笑着向已经走到承天门下的将士们挥手，挥手。
鲜红的血浆，从他的眼睛，鼻孔，嘴角，耳朵里涌出，缓缓淌落。
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且干净的面孔。
他看到了一队队忠勇的身影。
他看到了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他看到了突厥贵胄，在囚笼中，相继跪倒，冲着他顶礼膜拜。
他看到温暖的阳光，从将士们身上泛起，将自己的全身也包裹了进去，托着自己，飞上天空，飞上云霄，飞向广阔无际的苍穹。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看碧波高壮！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既是男儿当自强……”歌声在他耳畔萦绕，伴着他飞翔。然而，却有一个人，紧紧拉着他的手，试图将他重新拉回地面。
李显缓缓低头，隐约看见了妻子满是惊恐的眼睛。
“你错了，无双！”笑了笑，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挣脱妻子的束缚，继续向上飞去，让自己彻底融入蔚蓝色的天宇。（注：折枝槊，天下名槊之一，泛指槊中的极品。）

第五章 混乱
景龙三年十二月庚子（十八日），安西大都护府行军长史张潜奉旨自燕然山凯旋，率三千将士献捷于承天门下。
上抱病率韦后及百官登承天门城楼观礼。见军容肃整，听战歌雄浑，又见突厥权贵皆于匍匐于囚车中做鹌鹑状，圣心大乐，含笑而崩。
当夜，天降大雪，长安内外积雪盈尺。
感上知遇之恩，张潜主动请缨，于太极宫玄武门守灵，昼夜皆不解甲。
十二月乙巳（二十三日），百官遵遗诏，拥立太子为帝。因年底已近，仍遵景龙年号。改次年年号为唐隆。
新帝时年十五，遵遗诏，请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封雍王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成器为宋王。命韦温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
同日，以灭突厥之功，封张仁愿为韩国公，太子太师，北庭大都护府大都护。封牛师奖为陈国公，骠骑大将军。封张潜为开国钜鹿郡公，加吏部尚书衔，特进，镇西都护府上都护。
同日以灭突厥而受封赏者近百人，皆念新帝仁德……——《新唐书本纪第四》
……
“大师兄，吏部侍郎崔湜前来拜见。”顶着一身冰碴，任琮推开玄武门内藏兵所的门，小心翼翼地通禀。
“请他回去吧，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张某曾经发过誓，先帝梓宫入陵之前，不见任何故旧！”张潜缓缓回头，刹那间，脸上乱蓬蓬的胡须和满眼的血丝，皆被灯光照了个清清楚楚。
“遵命！”任琮被大师兄的憔悴模样给吓了一跳，赶紧躬身答应。
随即，又四下快速看了看，非常心疼地安慰：“大师兄，你也别太难过了！圣上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饮食如厕皆无法自理。大喜之下仙去，对他自己来说，其实不算坏事。”
“你去替我打发了崔湜吧，其他事情没必要提，我心里都清楚得很。”张潜打了个哈欠，强笑着摇头，甲胄随着身体的动作铿锵有声。
“可大师兄，你已经连续十多天没解甲了。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熬。”任琮后退半步，认真的摇头。
“没事，穿着铠甲，我心里头反而踏实！”张潜叹了口气，回答声里隐约透出了几分无奈，“况且也用不了再熬多久了。我已经在朝堂上当众说过了，等圣上的梓宫入了陵，我就立刻带着弟兄们启程，赶赴碎叶！”
“这么急？”任琮愣了愣，年青的面孔上，刹那间写满了不舍，“大师兄你才回来几天？原来说好了要成了亲才走的。”
“国丧期间，不宜嫁娶。成亲，怎么着也得拖到半年之后了！”张潜又叹了口气，继续轻轻摇头。随即，强笑着补充，“其实新帝登基那天，我就该走了。只是感念三年来，圣上的相待之恩，所以，想再为圣上做最后一件事情！”
“最后一件事情？”任琮又愣了愣，双眼迅速瞪了个滚圆。“大师兄你，你指的，你说得不是守灵。”
“守灵只是目的之一。”张潜抬起头，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风雪中的玄武门，声音户部变得又冷又沉，“我更不想看到，圣上尸骨未寒，有人就在他的梓宫之前，同室操戈。”
“啊，啊——”虽然心里头隐约已经感觉到，大师兄的行为，没那么简单。当真相传入自己的耳朵里，任琮依旧惊诧得目瞪口呆。
“天冷，你替我打发走了崔湜。回头我跟你慢慢说！”张潜抬起手，轻轻按了按任琮肩膀。“从目前来看，情况应该没那么坏。我只是以防万一！”
“是！”天虽然冷，却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任琮额头上冒了出来。抬手擦了一把，他转过头，踉跄而去。仿佛走得快一些，就能避开隐藏在夜幕下的危险一般。
“抱歉！”望着任琮踉跄的背影，张潜在心中小声嘀咕。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希望任琮就稀里糊涂地，把最近这段日子混过去。小胖子虽然已经跟着他入仕两年多了，官职也做到了五品，但心灵却依旧像张白纸一般简单干净，根本不适合参与到任何阴谋诡计当中。
然而，现实的情况，却已经不容许他继续对小胖子隐瞒下去。否则，以后者的简单与善良，难免会被他人所利用。
并且，万一张潜这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以二人之间的关系，小胖子任琮无论知不知情，都没有任何不受牵连的可能。所以，张潜只能狠下心来，把真相一点点就在小胖子眼前揭开，强迫后者提前去适应。
小胖子任琮刚才其实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大喜之下仙去，对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本人来说，其实不算坏事。
站在张潜角度看，尤其如此，他甚至有些替李显感到庆幸。毕竟，大喜之下死于心血管破裂，总好过像另一个时空那样，死在亲生女儿和妻子之手。如此，李显这一生，也活得远不像他在另一个时空那样灰暗。
在另一个时空，李显完全活成了悲剧的主角。青年时代，被他亲生母亲赶下了皇位。中年时代，亲眼看到子女被母亲下令杖毙。到了晚年，先是儿子造反，然后又被女儿和妻子联手毒杀，从始至终，生命里都又没有任何亮色。
而本时空，李显至少做皇帝做得不算完全失败。至少生前就看到了大唐复兴的苗头。至少任上就完成了剿灭后突厥的心愿，让当年他母亲将他赶下皇位的借口，变得完全站不住脚！至少到死之时，他依旧能感受到亲生女儿的尊敬，还有，还有结发妻子的依恋！
可以说，这个时空的李显，因为张潜的到来，命运已经被彻底推离了原来的轨道。比起原来的命运轨迹，他的人生要鲜亮了数十倍，也幸运了数十倍！
他在这个时候仙逝，不禁给他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同时，也让许多正在酝酿着的悲剧和阴谋，忽然失去了目标！
他在这个时候，崩于欢喜过度，对他自己，对大唐，都不算是坏事。唯独对张潜，无异于当头一道霹雳。
这些天来，张潜所表现出来的悲痛，没有一丝一毫是装出来的。
虽然李显远远算不上一个有道明君。虽然李显身上，有耳软心活，朝令夕改，做事有始无终等若干缺陷。虽然李显也曾怀疑过张潜的忠诚，并且差一点儿亲手将他推入绝境。但是，从整体而言，李显对张潜的信任和支持，却已经达到了他本人所能给予的极限！
如果没有他的信任和支持，张潜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从一介白身，到位列超品。
如果没有他的信任和支持，张潜也没任何可能，在先后遭到白马宗、安乐公主和太平公主的打压情况下，却越打越强。
如果没有他的信任和支持，张潜更不可能初到安西军，就能与牛师奖平起平坐，根本不受资历，战功和声望这些条件的约束。
如果没有他的信任和支持，张潜更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杀入石国，立石国王弟为傀儡大宛都督，还逼着石国上下与大唐签订了以前从没出现过的赔款条约。
如果没有他的信任和支持……
可以说，张潜能够如此迅速的崛起，并且渐渐自成一派势力。与李显的支持和信任，密不可分。甚至，有很多时候，是李显主动出手，拔苗助长，才造就了现在的张潜。
然而，就在张潜感觉，自己刚刚能给李显一些回报，让李显这辈子活得不像另一个时空那般灰暗之时，李显却忽然撒手而去。试问，面对从天而降的噩耗，张潜怎么可能不感觉悲伤？
十天前，在承天门下，忽然发现门楼上一片大乱，紧跟着，又听到了李显的死讯。张潜当场就被悲伤打懵。
而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之后，他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按照萧至忠的命令，带领麾下弟兄，就地维持起现场秩序，并将李显的遗体保护起来，就近送入承天门后太极宫。
随即，他命令骆怀祖带领一部分弟兄返回未央宫驻扎。自己则带领教导团、亲卫两个团，留在了太极宫内，守护李显的灵柩！
之所以主动留在太极宫替守护李显的灵柩，张潜完全是悲伤过度后的本能反应。潜意识里，他希望自己能够送李显最后一程，以免李显尸骨未寒，就有人在他灵前白刃相向。
然而，当天傍晚，在理智完全恢复之后，张潜就发现，萧至忠给自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而自己冲动之下的守灵行为，则等同于又亲手给自己头顶加了两铲子土！
太极宫的北门，就是大名鼎鼎的旧玄武门。出旧玄武门没多远，就是未央宫！
带领两个团的亲信，驻守在旧玄武门。等同于将整个太极宫，置于了三千凯旋之师的掌控之下！
如果有人敢向太极宫发难，驻扎在未央宫内的碎叶将士，可以随时赶来支援自家袍泽。而如果有人敢打未央宫内碎叶将士的主意，张潜也能第一时间知晓，并赶过去阻止。
而太极宫和新帝所居的大明宫，又通过内西苑彼此相连。如果有人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政变，攻打大明宫，张潜随时可以赶过去护驾。如果有人试图调动未央宫内的御林军，同样驻扎在未央宫内的碎叶将士，也能第一时间知晓，并且根据张潜的指挥做出及时反应！
换句话说，自从率部进入太极宫的那个瞬间，张潜和他所部的三千弟兄，就成了整个大唐的压舱石。
无论张潜自己想没想掺和，他都无法再置身事外。任何试图对新皇帝不利，或者对韦后不利的举动，都得先考虑一下，张镇守使会做如何反应！
要知道，张潜所统率的，可不是寻常三千府兵，而是刚刚横扫了大漠的三千虎豹！无论作战经验，还是战斗力，后者都是前者的十倍！
眼下整个长安，没有任何人胆敢怀疑，这三千虎豹，能够将御林军碾成齑粉，虽然后者也号称万骑！
特别是参加过献俘典礼，亲眼目睹过碎叶军军容的大唐文武要员们，更没胆子去赌，万一朝中有大事发生，张潜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萧至忠，你这个坑爹的玩意！老子是刨你祖坟了，还是对你女儿始乱终弃了？你要这么对付老子！”每次梳理整个事情起因和过程，张潜都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他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推断出，萧至忠当初命令他带领碎叶军就近维持秩序，护送李显尸骸入太极宫，绝非情急之下的从权之举。老狐狸肯定在下命令之前，就已经将此举可能带来的后果，包括自己接到命令后的反应，都算得一清二楚！
自己既然因为心存感激，不会置李显尸骨于承天门上而不顾，就肯定不会放任别人在李显尸骨未寒之际，就对付李显的小儿子李重茂！
而自己当时甚至不需要有如何动作，只要对李显露出一点感恩之意，就已经足够！
毕竟李重茂在李显生前，就已经被确立了太子身份。李显死去后，太子登基为帝，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任何势力想要挑战这个决定，都不可能通过公开手段。
任何人想要发动政变，就必须事先保守秘密。想要保密，参与的人就不可能太多，调动的兵马，也不会超过一营！
区区一营兵马，哪怕是御林军，面对三千碎叶将士，都是送菜上门！萧至忠自己坚信这一点，也坚信满朝文武都能够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一句命令，就稳住了李显猝死后的政局！
天可怜见，大唐政局是稳住了。李显人生，也从完全的悲剧，变成了一个拥有悲壮色彩的正剧。可从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张潜，却彻底被安放在了火山口上。
十天来，张潜坚守玄武门，衣不卸甲是真。却不完全是因为悲伤李显之死，想要守护对方的英灵直至梓宫入土。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说不出，内心之中，却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他不敢保证，自己稍有松懈，或者离开军营之后，会落到一个怎样的下场！
他不敢保证，韦后是否会对自己心生感激。毕竟，自己在确保了新帝顺利继承皇位的同时，也阻碍了韦后趁机以武力铲除政治对手，成为武则天第二。
他不敢保证，太平公主那边，会不会对自己恨之入骨。毕竟，根据脑海里仅剩的那点儿历史知识，李显死后，应该是太平公主先出马与韦后争斗，并且大获全胜。
张潜甚至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成了本时空的最大反派。
毕竟，毕竟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李显死后，几经龙争虎斗，最后获胜的是临淄王李隆基！而现在，所有龙争虎斗都因为他带领弟兄们坐镇玄武门，而被强行压了下去。既然没有了开始，就很难再有最后！

第六章 雪夜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别驾！长安急报！”，潞州府折冲都尉王毛仲推门而入，将一份黏着羽毛的鱼符，双手捧到了临淄王李隆基面前。
正在观棋的潞州司马刘幽求迅速站起身，给王毛仲让出位置。正在执黑子下棋的潞州长史宋璟，也谨慎地将棋子放回了盒子里，缓缓将身子坐直，随时等待李隆基的吩咐。
“帮我取出来！”李隆基自己，却从棋盘上抬起头，笑着吩咐。随即，又将头低了下去，继续琢磨下一粒子该落在何处，年青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波澜。
“是！”王毛仲低声答应，先将鱼符上的火漆对着灯光照了照，以便让宋璟和刘幽求两个，都能清楚地检视出，上面的封印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才麻利地打开鱼符，取出夹在里边的信纸，半蹲下身体，双手将信纸捧到了李隆基面前。
“稍等我一下！”李隆基抬手挡了挡，继续聚精会神地琢磨棋局。足足花费了七八个呼吸时间，才终于找准了位置，将白子轻轻按在了棋称之上。
棋局的形势，立刻起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占据一定优势的黑子，瞬间就出现了后继乏力的迹象，而白子方面，却瞬间变得活力十足，仿佛随时都可以将形势逆转。
“先下到这儿，广平，一会继续！”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李隆基抬手接过信纸。随即，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书案前，将信纸直接铺开在上面，又转过身，冲着宋璟和刘幽求两个轻轻点手，“广平，可遇，你们俩过来一起看，省得耽误功夫。”
“遵命！”长史宋璟年近五十，性子却跟年轻人一样洒脱。立刻答应着拱手，站起身，走到李隆基的书案前，毫不避嫌地开始默读信上的内容。
司马刘幽求的年龄与宋璟差不多，却远比后者谨慎。犹豫着四下看了看，先示意王毛仲去守好房门，避免闲杂人等打扰。然后，才缓缓走到了宋璟的外侧，斜着身子将目光投向信纸。
信是李隆基的弟弟李隆范所写，若不是亲眼看见，宋璟和刘幽求两人绝对无法相信，这个终日流连青楼楚馆，最大的本事就是一掷千金的公子哥，竟然手眼通天，将朝堂上刚刚发布的政令和最近几天即将发布的政令，全都一天不落地写在了信里。并且，还能够根据自己在长安城内观察到的实际情况，做出总结分析和前瞻性的预判。
按照李隆范信中所写，几天前新帝即位时所做的封赏，里边大有文章。特别是有关张仁愿的封赏，实际上，等同于堵死了张仁愿回长安辅佐朝政之路。很显然，朝堂人不止一个人对张仁愿的能力非常忌惮，不希望此公回来之后，坏了自己的好事。
而接下来，萧至忠会放下吏部尚书的位置，升任中书令，实际上属于明升暗降。逐渐会步当年两脚狐杨綝的后尘，成为朝堂上位高却没有多少实权的摆设。
接任萧至忠担任吏部尚书的人，名为张嘉福，乃是出于韦温举荐，属于哪一派，不言而喻。
跟张嘉福一道进入中枢的，还有刚刚返回长安没多久的吏部侍郎崔湜。此人重返长安，并且以如此快的速度进入中枢，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显然是几方势力折冲勾兑的结果。但是，这个结果，却未必能让举荐者称心如意。
缘由很简单，虽然崔湜最初在官场上崛起，太平长公主在背后出了很大的力气。但是，上一次此人被赶出长安，差点送命，也是因为太平公主对其痛下杀手。崔湜这次重新入朝，表面上，已经重新获得了太平公主的信任，但是，他跟太平公主之间，主臣情分还能剩下多少，其实很难说。
与崔湜的重新得势相对比，中书侍郎岑羲最近的官运，就不太亨通了。按照李隆范探听得来的消息，此人虽然依旧位列中枢，却马上就要持节去巡视河南道。明显是被变相赶出了朝堂，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参与任何国家大事的决策。甚至有可能在巡视途中，就突然遭到贬谪，一去千里。
……
类似的消息还有许多，每一条看似普通的消息背后，仿佛都隐藏着刀光剑影。看着，看着，宋璟脸上，就没有了半点儿笑容。而刘幽求的眼睛里，则精光四射。
“东主，此事非同小可！”将手指在信上点了点，刘幽求忽然哑着嗓子提醒，“旧玄武门通过西禁苑连接太极、大明两宫。又与未央宫遥遥相对。张特进一个外姓将领，打着为先帝守灵之名，占据此地数日不去，万一他被歹人所用，或者起了歹心，后果不堪设想。”
“嗯，的确，东主，张特进此举，的确有些过分。”宋璟想了想，也低声附和，“先帝去世当日，他悲伤过度，行事有违礼制，还情有可原。如今新皇已经登基，他早就该回军营歇息了，居然还赖在那不走，恐怕别有所图。”
“你们说的是张用昭？”李隆基看信极快，早就将二人所关注的那部分内容一掠而过。听了二人的提醒之后，不得不又将目光折回刘幽求手指之处，皱着眉头询问，“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此刻梓宫又停在太极殿内。他替先帝守灵，也是应该。至于歹心……”
忽然笑了笑，李隆基信心十足地摇头，“用昭能有什么歹心？他总计才来大唐几天？手头能用得上的人，全加起来都凑不够一巴掌。这样都能威胁到大唐社稷的话，那我大唐的社稷，也太单薄了些！随便是个人推一下就得散架！”
“这，东主说得是。我们两个多疑了！”刘幽求和宋璟二人被说得脸红，讪讪点头。然而，很快却又陆续出言提醒，“可他手上，毕竟掌握着三千虎狼之士。万一他被别人拉拢了过去，太尉身边，很难有勇将能跟他相当。”
“人心多不知足，他年纪轻轻，就官居特进，爵列超品。万一……”
“嗯嗯，嗯嗯，嗯嗯！”话还没等说完，屋子门口，忽然传来了剧烈地咳嗽声。却是王毛仲，好像忽然吸多了寒风，弯着腰，咳得面红耳赤。
“有话你就说，别故意制造动静！”李隆基狠狠瞪了王毛仲一眼，低声呵斥。
“东主别生气，愚仆刚才关门之时，被冷风呛着了，呛着了！”王毛仲吓得吐了吐舌头，连连打躬作揖，“不是故意要打扰您。不过，愚仆虽然跟那张用昭有仇，却也算对他知根知底。他才二十出头，就官居特进，家里又富得能拿金子铺地。想要拉拢他，愚仆真的不知道谁能出得起价钱。”
说罢，又赶紧向刘幽求和宋璟两个作揖，“长史，司马，你们二位别生气啊。我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总觉得着吧，张用昭这人野心没多大，还特别有钱。想拉拢他，不太容易。”
“哼！”明知道王毛仲说得是实话，耐着两位心腹谋士的面子，李隆基依旧闷声冷哼。
“王都尉可别这么说，你见多识广，判断未必就比我们两个差了！”
“王都尉过谦了！”
宋璟和刘幽求，都知道王毛仲是李隆基的铁杆心腹，双双拱手还礼。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是粗人，真的是粗人！除了打架，啥都不会！打架的本事，其实也不怎样，东主麾下，很多人一只手就能把我打趴下！”王毛仲不敢托大，笑嘻嘻地拱着手后退。
“行了，门口看着去！”知道此人就是个没遮拦的性格，李隆基瞪了他一眼，低声命令。“不叫你，不要进来瞎掺和！”
“遵命！”王毛仲痛快地答应，果断转身出门，顺手将房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冷风在他出门的瞬间，扑入屋子内，让所有人都顿时感觉身上一凉。然而，紧跟着就有热浪从墙边的暖气片上涌起，将冷风驱逐得踪影皆无。
宋璟的头脑，也立刻恢复了冷静。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判断，着实有些过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叹了口气，低声解释：“东主勿怪宋某多疑，宋某到现在都没看明白，张特进最近的所作所为，究竟为了那般？而从他以前的作为看，他又不似一个鲁莽之人，与，与太后的家族，似乎关系也不甚佳！”
“岂止是不佳，如果不是先皇拦着，他早就被太后和安乐公主两个，给弄死好几回了！”李隆基接过话头，笑着回应。“至于他的所作所为，广平你不要想得太复杂。依我之见，你就当他是一个年少热血的游侠儿就行了！”
“年少热血的游侠儿？”宋璟被这个评价弄得一愣，刹那间，质疑的话脱口而出，“他，他可是独力斩杀过娑葛，攻破过石国国都，还率部横扫了突厥的当世名将。即便最后一场功劳，全算在牛大都护头上，光凭着前两战，他怎么可能是……”
“事实上，他就是！”李隆基又笑了笑，毫不客气地打断。“至于他那些战绩，凭得不是什么算无遗策，而是手中的神兵利器层出不穷，对手根本阻挡不住。我这样打个比方，若是你手中有一把仙剑，隔着几百里就能取人首级。你和人作战，还有输的理由么？”
“没有！”宋璟嘴巴大张，愣愣地摇头。随即，却又迟疑着反驳，“战场上当然可以凭借神兵利器取胜，可我观他在商场，几乎也无往不利。若非老谋深算，每一步走走在了……”
“和战场上差不多，也是凭借手里的货物，总比别人新奇。甚至做生意的手段招数，也另辟蹊径！”李隆基收起笑容，低声补充。“总之，他的大部分本事，都在一个‘新’字上。跟老谋深算四个字，搭不上半点儿关系！”
“东主此言甚是，在下和广平兄，刚才的确想歪了！”还没等宋璟做出反应，刘幽求已经大笑着抚掌，“好个一个‘新’字，东主总结的透彻。在下琢磨了张用昭不是一天两天了，却始终看不懂这个人。而东主，一个字就把他剖析得明明白白。”
“你和广平，主要是没跟他打过交道，所以才会以常理来推断他。而我，当年在长安城内，却跟他一次次喝得烂醉如泥！”李隆基摇了摇头，脸上忽然涌起了几分留恋。
那段化名李其，被张潜等人当做皇家车夫的日子，乃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之一。每次回想起来，都让他心中感觉到一股温暖。
“怪不得刚才东主看到这段文字，就一扫而过。原来对张特进的性情和人品，早已了如指掌！”刘幽求恍然大悟，钦佩地连连点头。
“也不算了如指掌，但是，我跟王毛仲一样，相信他这个人的人品。”李隆基先得意地点头，然后又遗憾地摇头，“事实上，张用昭谋算能力并不强，特别在随机应变方面，甚至有些死板。我不相信，他能事先预料到先帝驾崩，更不相信，他在先帝驾崩的那瞬间，就能算到种种可能出现的乱子，所以果断抢占了玄武门要地，震慑群雄。那样的话，他就不是一个人，而是神仙了。我当你跟他一起喝过酒，还相约要去媚楼开眼界，知道他没那么复杂。唉，岂止是不复杂，他的心思比很多人，都要简单得多！”
“东主既然知他甚深，属下刚才就是多虑了！”敏锐地感觉到，李隆基对张潜极为欣赏，刘幽求笑呵呵地点头。
“这……”宋璟则继续低声沉吟，许久，神色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如果李隆基所说没错，那么自己先前对张潜的判断，肯定就歪得有些离谱了。不光自己，恐怕全天下关注过张潜最近举动的人，都把他本人和他所做得事情，给想得太复杂了。
如果只是年少热血，那么，张潜驻守太极宫玄武门的举动，就只是简单的报答先帝知遇之恩。没有任何附加政治目的，也不会针对长安城中任何一方势力。当然，前提是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去主动招惹他！
站在这个角度想，所有谜团都瞬间有了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却简单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不考虑丝毫名利，只图俯仰无疚的豪杰！
这世上，竟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者！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受了国士之礼，便以国士之行相报，哪怕施恩的君主本人已经无法看见！
这世上……
“这世上只有一个张用昭！”仿佛能猜到宋璟在想什么，李隆基轻轻吸了口气，郑重补充，“他没经历过宦海沉浮，所以，不能用官场上那些常理推断他的作为。先帝对他有恩，他得知先帝驾崩，悲伤之余，想要然让先帝走得安心，乃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这也是我当初宁可与跟姑姑翻脸，也要帮他一把的缘由。他这种人，在没有把握将其收服的情况下，与他坦诚相待，远比算来算去为好。”
“东主英明！”宋璟和刘幽求两人闻听，都心悦诚服地拱手。
“没啥英明的，我恰恰跟他同龄。如果不是生于帝王之家，很多事情，都会跟他做的差不多。”李隆基笑着又摇了摇头，年轻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羡慕。“人啊，有时候活得简单点儿，会快乐许多。不过，他也不是一味地简单，事后自省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估计，这会儿他早就该发现，自己一屁股坐在火堆上了，正急得在玄武门的藏兵所里转圈呢！”
“急得转圈儿？”眼前忽然出现了张潜困在旧玄武门内，进退两难的模样，宋璟哭笑不得地开口重复。
“如今新皇顺利登基，朝堂局势日渐稳定。他一开始又没打算从中捞取好处。眼下发现自己位置尴尬，有可能成为各方势力的共同眼中钉，能不急得转圈儿么？”李隆基苦笑连连，仿佛对张潜的尴尬感同身受。
不待宋璟再问，顿了顿，他又快速补充，“广平，你替我回信给银青光禄大夫，今后如果发现有针对张潜的阴谋，在给我这边传递消息的同时，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给张潜那边示警。用昭这种人，很难得。即便暂时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让别人随便就毁了他。更何况，我还是他那家六神商行的大股东之一。”
“是！”宋璟立刻拱手，对李隆基的决定毫不质疑。
“可遇，你给我父王那边，也发一封信。”李隆基想了想，又信口对刘幽求吩咐。“告诉我父亲，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去了。等今年麦子熟了，我再回他膝前尽孝。”
“是！”刘幽求也低声答应，随即，却迟疑这皱起眉头，非常谨慎地提醒，“别驾，长安城里风起云涌，如果你这次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李隆基看了他一眼，低声反问，“先帝在位最后这两年，外患渐平，国内也无大灾。念他余恩的，可不止是张用昭一个。如果有谁想趁着先帝尸骨未寒之际生事，跟他舍命相拼的，肯定也不止是张用昭一人！”
“东主所言极是！”刘幽求钦佩地拱手，随即，将目光又落回了信上，指着另外一排文字，低声解释，“但是，在下看到银青光禄大夫信上所写，最近长安城中有传言，先帝临去之前，曾经留有遗言，说圣后错了。而京师中一直谣传，散骑常侍马秦客，经常出入内宫，甚受圣后宠信。此人偏偏又擅长医术……”
“那种话，听过就算了，权当是风过耳！”不待他把话说完，李隆基已经铁青着脸打断，随即，目光落向刘幽求的手指处，低声补充，“圣上是高兴过度，含笑而逝。文武百官都看在了眼里，其他说法，暂时只能当做是谣言。”
“东主所言极是，在下鲁莽了！”刘幽求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上不了台面，果断低头谢罪。
“你也是一心为了我着想！”李隆基手下心腹不多，所以虽然不喜欢刘幽求的恶毒，却也不便对此人过于苛责。笑了笑，低声安慰，“但是，没有必要这么急。经历了我祖母那一次，大唐上下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容忍第二个女主出现了。”
“太后如果按照先皇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参知政事，短时间内，凭着先皇的遗泽，没有任何人能拿他怎么样？等到新皇长大，能够亲自处理朝政了，她自然能安享晚年。而如果她自己犯蠢的话，想要做女皇帝的话，先皇的遗泽，恐怕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
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刘幽求和宋璟两人，眼神再度亮了起了，然后，快速将目光落在了信的最后一段，“东主所言极是，但银青光禄大夫信中却说，韦家正在试图逐渐掌控兵权。”
“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錡等人，都被派往军中担任要职。此外，还有刚刚在平定突厥之战立下大功的冠军大将军韦播，正奉旨带领嫡系星夜返回长安。”
“一头羊领着虎豹，自己不会变成老虎，只会把虎豹也变成绵羊！”李隆基撇了撇嘴，一边收起书信，一边笑着回应，“韦捷、韦灌、韦璿那几个，全都是败事有余的主！太后不启用他们还好，启用了他们，才会把一局稳操胜券的好棋，下个稀烂。”
“那倒是！”想起韦后家族那几个“后起之秀”，宋璟立刻失去了反驳能力，苦笑着摇头。
刘幽求却想得更深了一些，再度犹豫着出言提醒。“东主，太尉那边的信，需要不需要写信提醒一下。我看太尉对长公主，兄妹情深。而长公主似乎又……”
“我父王不会受别人怂恿的。我父王做过一次皇帝了，知道受人挟持是什么滋味。”李隆基再度摇头，“更何况，以我父王的性子，别人越怂恿他，他肯定往后缩得厉害。”
“那在下就动笔了！”刘幽求没理由反驳，只能躬身领命。
“再加一句，春种秋收，各有其时。”李隆基的回答，很是简略，仿佛就是在谈论农时，“我身为潞州别驾，总得治下仓库里有了粮食，心里头才踏实。所以，春播耽误不得，夏收却抢先不得。否则，难免落个颗粒无收的结果。”
“遵命！”刘幽求再度躬身，丑陋的面孔上，写满了佩服。
“好大的雪！”李隆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高声感慨。
窗外，糤雪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人间所有污秽和肮脏，全都盖得严严实实。天地之间，转眼间就只剩下了一片纯白。

第七章 推动
雪，纷纷扬扬，下得长安城内外一片洁白。
坐在白铜打造的暖气旁，太平长公主李令月手抓一块纯白色的毛布，对着半人多高的玻璃镜子，轻轻擦拭手里的宝剑。
毛布是碎叶城的六神作坊出产，据说是羊毛里边加了一种天竺草棉，所以既保持了羊毛的暖和，又具备棉布的柔软特性。隐约间，还带着丝绸的光泽。夏天时刚运到长安，就受到了公子王孙们追捧，入秋之后，更一跃成为富贵人家做衣服的首选。（注：棉布在公元551年，在西域就已经大规模使用，有大量出土文物证据。）
宝剑是姑墨城六神作坊所造。据说采用了天上落下来的陨铁，全天下只有十把。其中一把被张潜送给了碎叶镇女将杨成梁。而后者曾拿着宝剑追杀葛逻禄可汗承宗，连斩承宗麾下一百零八名亲卫，剑刃丝毫不卷，最后吓得承宗跪地求饶。
身边白铜暖气片和管道，则是渭河边上的六神作坊所产。每天十二个时辰不断有热水淌过，只配一台锅炉，就能让内院三十多间屋子在大雪纷飞的冬夜全都终温暖如春。
对面的玻璃镜子，身下的躺椅，身后琉璃灯，还有，还有灯里的煤油和灯芯，身下的长绒毛毯、腿上的纯黑色貂皮，摆在屋子里的梳妆台、飘在空气中的玫瑰香水……也全是六神作坊所产，几乎将李令月团团包围！
“该死！”她忽然脸色大变，将毛布直接丢向了半空，随即，挥剑横扫。
“沙——”半空中传来一记轻柔的声响，比撕纸大不了多少，毛布应声而裂，宝剑在灯光下，照出一轮秋水。
微微愣了愣，她心中愈发烦躁，快速站起身，再度挥剑斩向梳妆台。“叮！”又是一击微弱的声响，梳妆台被砍掉一个角，剑刃依旧亮得像一束光，不见丝毫的破损。
又愣了愣，太平公主李令月第三次将宝剑举起，用目光快速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然而，没等想好该砍什么，她的手臂却停在了半空中。随即，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缓缓收起宝剑，颓然坐回了躺椅当中。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有意义。
以她的财力，即便把整个院子都付之一炬，重新盖一座，再配上相同的器具，也不会伤筋动骨。然而，六神作坊和六神商行的产品，却砍不胜砍，烧不胜烧。
她想做长安城中最尊贵的女人，就逃不开六神两个字。虽然别家作坊，也能造出类似的产品，然而，那些产品却远远配不上她的镇国长公主身份。
同样，如今的六神，也不再是她可以轻易连根拔起的小商号。虽然她倾尽全力，依旧有可能让一部分六神作坊，或者渭水河畔全部六神作坊，关门大吉。但是，洛阳，太原、金城，姑墨、碎叶这些地方的六神作坊和分号，会轻易补上腾出来的空缺，丝毫机会都不给别的商家留。
毁不掉的东西，最好握在自己手里。
直觉和经验，都清晰地告诉李令月，六神商行，已经，或者早晚，都会变成白马宗同样的存在。甚至，实力会远远超过白马宗，可以轻易左右朝堂决策，官员的升迁与任命。
如果能够将六神商行控制在自己之手，她得到的，将不仅仅是源源不断的财富，万人瞩目的风光。她还能得到，一支所向披靡的强军和无数本领高强的猛将。虽然这支强军人数少得有些可怜，却已经足以帮助她实现人生的目标，将她一举推向大唐权力的巅峰！
然而，令她每次想起来，都无比烦躁的是，她连掌握六神商行的机会，也早就错过去了。
如果当初，她稍微花些心思去了解六神商行，了解商行的主人，就不会采用“先打压再收服”手段，以至于非但没有成功将六神商行纳入自己掌控之下，反而平白与商行的大股东们结了怨。
当初，如果她能料到，六神商行及其主人，隐藏着如此实力，肯定会在张潜跟白马宗发生冲突的第一时间，就果断站在此人身后。
那样的话，她控制的可不只是区区几个点股份，而是六神商行的一大半儿，甚至还能得到张潜的感激。在她兄长亡故之后，她想要取代韦后听政，易如反掌。
而现在，她即便幡然悔悟，想换个办法去掌控商行，也已经支付不起代价。商行规模，过于庞大，白马宗再对她俯首帖耳，也不可能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供她挥霍。单凭着她自己的财力，倾上所有，都不可能将商行买下来。更何况，商行的股东们，肯定也不会轻易再转让任何股权给她。
至于用强，则想都不用再想。
大股东张潜已经官拜特进，爵列郡公。二股东是她的亲侄儿，临淄王，背后还站着他亲哥哥，太尉李旦。
三股东段怀简看起来最好对付，但“苟段”两个字，却不是白叫的。浑身上下她都很难找到把柄。
如果她连“苟段”都不放过，非但“疯程”和“糊涂秦”会对她心生芥蒂，还有大唐其余那些开国将门，也会家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长公主，崔侍郎回来了，在门房候命！”一名婢女小跑着入内，躬着身子，低声汇报。
“带他进来！”太平公主李令月的心思，还沉浸在懊悔当中，皱了皱眉头，随口吩咐。
“是！”婢女答应一声，倒退着走向门口。太平公主李令月，却又忽然恢复了清醒，果断低声补充，“站住，先叫几个人进来，收拾一下屋子。把梳妆台换一个新的，然后，帮我补一下妆。再带崔侍郎在外厅喝茶歇息。”
“是！”婢女不敢表现出任何诧异，又答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不多时，就有四名身强力壮的家丁，快步入内，用全新的梳妆台，换走了刚刚被太平公主砍到了角的那只。随即，又有一打年青手巧的婢女，分别入内，几个整理房间，几个扶着太平来到梳妆台前，对镜补妆。
已经四十六岁，平素又不肯控制脾气，即便保养的再好，玻璃镜子里照出来的，也是一张苍老凶悍的面孔。太平公主恼恨地冲镜子竖了下眼睛，随即，缓缓将头后仰，任由婢女们慢慢用铅华填补脸上的沟壑，然后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变得心平气和。
如果换做两年前，她绝对不需要花费这么多心思。然而，吏部侍郎，兼同中书平章事崔湜，如今却已经翅膀渐硬。若是她继续像两年前那样对待此人，很难保证，后者在接受她的驱策之时，会不会偷偷起了别的心思。
不过，多花费些心思，终究还是有效果的。半个时辰之后，当太平公主在婢女的小心提醒下睁开眼睛，镜子里看到的，已经是一张妖娆的中年美妇。虽然很难再像她自己年青时那般，令男人一见之下就神不守舍。但是，跟身上的饰物和衣服搭配起来，却依旧能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风韵。
“请崔侍郎进来奉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柔声吩咐，刹那间，身上就又有了她母亲当年三分威风。
“是！”婢女们训练有素，齐声答应着打开屋门。随即，将早已在外厅等候多时的崔湜，迎进了太平公主的书房。
“臣下崔湜，拜见长公主。”经历了一轮宦海沉浮，崔湜比起当年，也显老了许多。小心翼翼向李令月长揖为礼，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平身吧，自己人，不用如此郑重！”太平长公主笑呵呵地站起身，探出一只手，托住崔湜的手肘。随即，又笑着摇头，镶嵌了红宝石的耳坠，如火焰般在面颊两侧跳动，“怎么如此沮丧？可是张特进忘了你这个故交，没有接受你的邀请？”
“属下无能！”崔湜再度躬身，小声谢罪，“启禀长公主，属下没见到张特进。他的师弟说，张特进曾经发过誓，在先皇梓宫入陵之前，不见任何人！”
“嗯？”太平长公主的剑眉，刹那间倒竖而起，左手本能地摸向梳妆台。待手掌与梳妆台光滑的表面接触，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没有准备皮鞭，刹那间，火气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属下无能，辜负了张公主信任，请长公主责罚！”崔湜却已经习惯了被羞辱，缓缓后退了半步，将身体弓得更弯。
“不关你的事情，平身吧，是某些人不识抬举！”太平长公主笑着抬了下手，柔声吩咐，“来人，请崔侍郎入座。”
“是！”婢女们齐声答应着，搀扶起崔湜，将此人按进了另外一张高背椅子里。顿时，让崔湜惊诧地双目圆睁，手脚僵硬，不知道究竟该往何处安放。
“叫你坐你就坐！”太平长公主李令月一改当年的火爆脾气，满脸温柔地叮嘱。随即，又亲手倒了一盏茶，放到崔湜面前，“大雪天，辛苦你了！你现在职位虽然不高，却已经是朝堂上几个能做决策者之一，不必像先前那样在本宫面前小心翼翼。”
“不敢，不敢！”崔湜激灵灵打两个冷战，连忙站起身，拱手解释，“臣下不敢忘本。臣下能有今天，全赖张公主栽培。不敢因为仕途得意……”
“是你自己做事妥当，我当年，只是为你推开了一扇门而已！”太平公主笑了笑，亲手按住崔湜的肩膀，将他又推入了高背靠椅。然后，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以平辈的口吻，低声求教，“张特进的誓言，本宫先前就听人说过。所以，你请他赴宴，他不见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本宫不能怪你，相反，本宫还感谢你在这种时候，还铁了心站在本宫这边，而不是被太后给拉了过去。”
“臣下，臣下不敢！不敢忘本！”隔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崔湜无法凭借脸色，就判断出太平公主的话语里，究竟有几分为真。只好按照原来的习惯，继续小心应对。
“这就是你的难得之处了！”太平长公主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嘉许之意，“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本宫当年看错了很多人，唯独没看错你。”
“这，多谢长公主信任。”崔湜热得额头见汗，继续低着头回应。
“你不是外人，本宫就不跟你客气了。”太平长公主忽然收起笑容，坐直了身体，郑重垂询，“你今天去见张潜，虽然没见到他本人，其身边那些弟兄，应该看到了一部分吧。眼下大伙士气如何？难道还没有人发现，张潜把他们都带到了火坑里了么？”
“启禀公主，臣下是个文职，看得未必准！”崔湜不敢怠慢，坐直了身体郑重拱手。
“但说无妨，你虽然是个文职，却出身于世家，本宫相信你的眼光绝不会差！”根本不给崔湜推脱的机会，太平公主笑着鼓励。
“这……”崔湜低声沉吟，良久，才叹了口气，认真地补充，“启禀公主，古之细柳营，也不过如此。那些弟兄，对张潜信任有加，根本不会考虑，张潜眼下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前程。甚至，张潜一声令下，他们面对刀山火海，也不会旋踵！”
“嗯？”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太平公主依旧很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你的意思是说，士气没有受丝毫影响？莫非，他麾下的弟兄，也都跟他一样，至今还没分清楚轻重？”
“臣下听人说，那些将士，大部分都是西域的唐人，曾经被娑葛抓去为奴，生不如死！”崔湜犹豫了一下，干脆选择实话实说。“是张特进，让他们重新找回了做人的尊严。所以，说是张特进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嗯！”太平长公主李令月听得似懂非懂，却相信，崔湜不会欺骗自己。张潜手下那些将士，真的可以为张潜赴汤蹈火。无论张潜带着他们做任何事情，他们也不会士气低落。
如果碎叶儿郎的士气始终不坠，想打败他们，就至少得调动其规模五倍以上的御林军。无论怎么计算，眼下在长安城内，太平公主都找不到那么多追随者。
而打不败张潜，又无法收服或者收买此人，为自己所用，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继续看着太后韦无双向军队中安插心腹，位置坐得越来越安稳。
“长公主，臣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正郁闷间，却又见崔湜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躬身施礼。
“说吧，你无论话，都可以直说！”强行压制住心中烦躁，李令月笑着点头。
“先皇遗泽未尽，而太后野心未显，此刻长公主不宜急着为国锄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感觉不那么紧张，崔湜硬着头皮低声补充，“而张特进心思，根本不再朝堂。想不让他插手朝中之事，其实很容易。暗中推上一把，让他早点去镇西都护府上任就行了，犯不着再费其他周章！”
“你是说，让本宫暗中帮他早日离开！”太平长公主听进了最后一句，却忽略了第一句，皱起眉头，低声确认。
“不用帮，制造点谣言，比如大食人即将入侵之类就行。碎叶是他的心血所在，那边如果有危险，他肯定如坐针毡！”崔湜笑了笑，脸上皱纹交错，宛若大旱之年龟裂的农田。“届时，他需要粮草也好，兵器也罢，长公主让人在府库中，都帮他准备齐了。痛痛快快打发他走！”
“呼——”寒风卷着大雪，落在窗子上，被灯光一照，璀璨若碎琼乱玉。

第八章 经济
“呼——”郭怒伴着寒风和雪片走进旧玄武门下的藏兵所，将一份带着体温的清单，从怀里快速掏了出来，双手递到了张潜面前，“大师兄，你要的东西，军器监那边都准备齐了，清单在这！”
“已经准备好了？这么快？”张潜又惊又喜，站起身，笑脸相迎。
“嗯！”郭怒用力点头，随即继续低声汇报，“麒麟铠五百副，半身骑兵铠五千副，宽沿盔六千顶，还有横刀一万把，精钢箭矢二十万枚，黑白火药各两万斤。我过来之时，已经通知周去疾派人装车，碎叶镇的军营和军器监离得近，估计前半夜就能搬运完毕。”
“辛苦你了！”张潜接过清单放在桌案上，顺手又给郭怒倒了一杯热茶递了回去，“大过年的，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整天陪着我忙前忙后。”
“不辛苦！”郭怒接过热茶，一边抱在怀里暖手，一边笑着摇头，“跟大师兄一起做事，我从来都不觉得累。反而大师兄不在的时候，每天都提不起精神来。”
“别这么说自己。”张潜笑了笑，低声夸赞，“这一年多来我不在，你把军器监和作坊上的事情，都管得井井有条。对了，我这边提取物资的事情，跟兵部那边报备没有，千万别留下什么首尾。”
“报备了，大师兄放心。给碎叶军从优提供补给，是先帝生前定下来事情。兵部早就给军器监下了手续。”郭怒点点头，回答得有条不紊，“今天不过是正式交割而已，不需要任何人再批准。交割完毕之后，签字留档，然后送到兵部那边就行了。张正监虽然不再兼任兵部侍郎，但这点面子，别人总得给，不会因为交割时间是晚上，就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
“嗯！”张潜轻轻点头，看向郭怒的目光，愈发充满了赞赏。
郭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抹了一把帽子上正在融化的雪花，笑着补充，“张正监有令，做完大师兄要的这批兵器，军器监就正式放假封库。等到正月十六，再重新开工。如此，哪怕有宵小之徒想要生事，也牵扯不到军器监头上，更甭想从军器监这边，得到任何支持。”
“张正监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张潜闻听，佩服地轻挑大拇指，脸上的忧虑之色，瞬间又减少了许多。
长安城内，眼下能够大批量给军队提供武器的，只有兵部的武库和军器监。前者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人不走完整套手续，都很难拿走一把横刀，一副盔甲。而后者，却相对容易出现疏漏，一批兵器从生产到入库，中间需要许多环节，无论从哪个环节是下手截留，都足以令下手者瞬间实力暴涨。
所以，张潜这边刚刚把军器监的仓库给搬空，张说那厢立刻默契地给工匠们放了年假，实在是稳妥至极。
从现在起，一直到正月十六，长安城中的各方势力，无论谁想加强麾下嫡系的武装，都找不到足够的军械供应。特别是黑火药，到目前为止，除了兵部武库、军器监之外，整个长安，都找不到第三家能够制造者，任何人想拿此物来为自己的野心做助力，都难比登天。
“张正监的眼光和本事，都非同一般！”郭怒也对张说颇为崇拜，接着张潜的话头，小声感慨，“就是不怎么受太后的待见，先皇刚一仙去，他就稀里糊涂地被踢出了兵部。虽然军器监正监职位级别，已经被提到与六部尚书齐平。但是，实际权力，却终究要小上各部尚书许多。”
“对张监正来说，不是坏事！”张潜笑着摇头，然而，语气却不怎么肯定。
按照他所知道的历史，张说乃是开元四大名相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开元四大名相当中最有名，能力也最强的一个。此刻不被韦后待见，当然也是应该。
如果张说被韦后当做左膀右臂，李隆基将来掌了权，即便心胸再宽广，恐怕也不会对张说委以重任。更何况，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韦后还是权力斗争失败的一方，此刻谁跟韦后走得越近，恐怕将来越落不到好下场。
然而，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究竟还有几分能做得准，张潜现在却很是怀疑！
既然李显没有死于韦后和安乐公主的联手毒杀，那么，其他势力想要除掉韦后，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罪名。而自己前几天悲痛之下，横插了一杠子，又让新皇帝李重茂的位置，远比另外一个时空的唐殇帝稳固。
按照目前的局势，如果韦后不发疯到，像武则天那样直接废掉自己的儿子，临朝称制，别人就很难将她拉下马。朝中各方势力的争斗，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停留在权力倾轧上，而不会轻易选择动武。
“这也算我给大唐的回报之一吧！”发现现实中的大唐，已经被自己推得距离历史轨道越来越远，张潜除了感觉忐忑之外，偶尔也会自我安慰一下。
每一次政治动荡，都会牵连进去很多无辜者。而这些无辜者当中，又有许多人本来可以成长为贤臣良将。自从唐高宗李治死后，大唐已经在一次次政治动荡之中，损失了太多元气。如今实力刚刚有所恢复，实在不应该，也没有必要继续在内部斗得血流成河。
“大师兄，今天段国公到军器监中找过我。”正自我麻醉之际，张潜耳畔却又传来了郭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提醒味道。
“段国公？他为何而来？”张潜心中警兆顿生，瞬间驱逐掉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皱着眉头询问。
“他其实是想找你，但是怕你不肯见他，所以先找过我帮忙跟你通个气儿！”郭怒想了想，继续低声汇报，“我没法拒绝，所以只能答应他，可以帮他带话给你。”
“他想跟我说什么？”
“他想问，年后六神商行如何发展。需要不需要投钱进去。他还说，这两年的分红，他都没顾上花，可以全部再投进来。过完年，如果商行有更多需要，也尽管跟他打个招呼！另外，他想在你返回安西之前，跟你再见一面。虽然国丧期间不宜饮酒，但喝几杯茶，也算给你践行。”
“他知道我肯定会走？”张潜精神再度放松下来，目光中也充满了笑意。
“可不是我透漏给他的！”郭怒马上摆手自辩，“是他自己猜到的。他说，大师兄做生意，从不亏本。才不会为了长安城内这点虚名，就丢下在碎叶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底。”
“段国公是个聪明人。”张潜笑了笑，点头表示同意，“不需要你告诉他，他就能猜出我的大致想法。”
随即，稍做斟酌，又笑着吩咐，“正月十五之前，我肯定不能见他。先前约定去他家赴宴的事情，只能作罢。不过，你可以替我去他家里，给他家中长辈拜个年，顺便送一份礼物去。嗯，就送一套最新式的水力纺机和织机吧，能将羊毛，草棉和蚕丝混在一起纺那种。告诉段国公，突厥全境刚刚被我大唐兵马荡平，用茶叶换羊毛，肯定是个好买卖。就看谁能抢到先机！”
“是！”郭怒立刻高兴地拱手。随即，又皱了皱眉，低声询问，“大师兄，可需要把织毛布这块生意，从六神商行里让出一块给段家？那样的话，短时间没啥问题。长久以后，市面上的毛布越来越多，价钱必将一落千丈！”
“不怕，人总是要穿衣服，毛布原本就不该卖得价格像现在这般离谱。六神商行下面的毛纺作坊，如果将来做得不好，被人挤垮也是活该。”张潜想都不想，笑着摇头，“褒国公既是六神股东，也是咱们的朋友，把纺毛布这块饼子，分给他家一份，不算便宜了外人。更何况，他家做织布生意，需要的纺机和织机，最后还得从商行里头买。”
“那倒也是！”郭怒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讪笑着点头。
“纺线织布，都是需要人手多的活。并且女工远比男工好用。商行招募不来那么多女工，也不可能永远独占羊毛纺织这块大饼。早点分出去，还能做个人情，比最后被人将本事学走，自己干着急强。”知道羊毛布最近一段时间在长安城内销售火爆，张潜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其他作坊也是一样。以后咱们商行只抓最赚钱的，和最关键的。如花露，镜子，琉璃，坩埚炼钢、织机、纺机、水力锻机、车床这些。把利润不够多，和作用不够关键的，逐渐转给各个股东，让股东们和他们各自背后的家族，自己去赚这份钱。如此，愿意跟着商行共同进退的人，才会越来越多，咱们去路，也会越来越平坦。”
“是！”郭怒听得似懂非懂，却相信大师兄在做生意这块的眼光，只管继续拱手。
“不过得有个章程，谁拿哪块，不能厚此薄彼。否则，股东们自己先争斗起来，就有违初衷了！”难得有时间向自家师弟面授机宜，张潜斟酌了一下，用尽量浅白的语言，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学到的经济管理知识，灌输给对方听，“定好次序，轮番内部购买是一个办法。内部竞价，也是一个办法。或者变成六神商行下面的子商行，单独募股，也是办法。总之，你可以慢慢琢磨，哪个合适选哪个。选好之后，交给股东们商量，所有大股东一致同意之后，再参照执行。”
“大师兄英明！”郭怒听得心花怒放，涎着脸大拍张潜马屁。
在张潜没被派往西域送死之前，他和任琮两个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听大师兄传授师门绝学。虽然那些绝学，大多数他和任琮都囫囵吞枣。但凭着囫囵吞枣的收获，他和任琮两个的眼光和本领，依旧碾压了长安城内所有同龄人。让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事半功倍，并且赢得一片崇拜的目光。
一年半时间没能跟在张潜身后继续做学问，他和任琮两个，心里都觉得非常不踏实。虽然他们两个的官职升得飞快，身家也早就超过了各自的父辈，但是，二人却清醒地知道，大师兄教给自己的学问，价值远远超过了目前各自得到的这些。
换句话说，哪怕丢了六神商行和官职，只要二人都保住了性命，凭借从大师兄那里学到的东西，二人相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赚出一个六神商行，再爬上正五品官阶。而没有大师兄教给的那些学问，二人纵然守着商行和各自的官袍，也很难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所以，能再度当面聆听大师兄教导，在郭怒和任琮两人看来，都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美事。并且二人也都清楚地知道，越往后，师兄弟聚在一起的机会越少，天各一方的时间越长。
“做生意，是一门大学问。师门里有专门一整套课程，叫做政治经济学。”见郭怒求知若渴，张潜也又犯了当老师的瘾，回忆着自己学过的课程，继续低声传授，“这门学问，不像物理学和哲学那般高深，但是学到精处，花费一笔极小的代价，就能覆灭别人的国家。甚至能让一个国家自卖自身，其宰相和大臣们，还感恩戴德地帮你将钱数好，双手送到你的面前。”
“啊？”郭怒已经亲眼看到过黑火药的威力，看到过硫酸、硝酸的威力，相信物理学学到极致可以像张潜说得那样，挥手之间天翻地覆。却没想到，做生意的学问，也能有和物理学差不多的效果，忍不住瞬间惊呼出声。
“你去取纸笔来，我把基本要义读给你，你自己誊抄。趁着今夜雪大，不会有事！”张潜在心中快速计算了一下手机还剩余的使用寿命，低声吩咐。
“唉，唉！”郭怒喜出望外，连声答应着就去找纸笔。还没等冲到门口，藏兵所的门，却轻轻被任琮拉开。一个穿黑貂裘老者和一个穿银色貂裘的少女，同时出现在了他面前。
“杨，大师嫂！”郭怒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路，称呼声不及思考，直接发自内心。
“用昭还没用饭吧？祖父有话想跟你说，所以，特地叫我送了些吃食过来。”少女杨青荇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团红云。却落落大方地，先向郭怒敛衽还礼，然后轻声对张潜询问，声音中却不带丝毫的紧张。
门外大雪纷飞，藏兵所里，刹那间，温暖如春。

第九章 交易（上）
“你，你怎么来了？”再看张潜，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该何处放，愣愣地站起身，问话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温柔，“不怕冷么？这么大的雪，城里也不安全？有事情的话，派个人来通知我一声，我自然会想办法去找你？还有您老，地上积雪湿滑……”
“哎呀，真不容易，终于还有一句轮到了我老人家？！”杨綝是越老越没正形，揪住张潜问话次序，大发感慨，“我还以为，你的眼睛根本就没看见我老人家呢？早知道自己这么不受待见……”
“前辈，哪能呢！”张潜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杨青荇身上收回，红着脸上前行礼，“晚辈不知道前辈到来，有失远迎，还行前辈原谅则个！”
“好说，好说！”老杨綝挺着圆圆的肚子，大模大样地受了张潜一拜，然后轻轻摆手，“咱们爷两个，不用这么多虚礼。况且老夫临来之前，也没派人通知你，你不迎接，也是应该。不过，有件事老夫得跟你念叨念叨，你这回长安都一晃快半个月了，却连老夫的家门都没登，是不是有些……”
“嗯，嗯！”身边传来两声轻轻地咳嗽，杨青荇红着脸，柳眉轻挑。
“算了，算了！”杨綝立刻毫不犹豫地摆手，“念你跑了几千里路的份上，老夫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但是，三年之约快到了，你总得给我家孙女一个说法。”
“前辈斥责得对，晚辈的确怠慢了！”张潜哪有“狐假虎威”的胆子，连忙再度躬身，“晚辈已经托了贺少监和张都督，替晚辈去杨家拜见前辈和杨老将军。只是没料到，忽然遭遇国丧……”
“托了贺少监和张都督，是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小家伙么？”老杨綝手捋胡须，轻轻点头，“为何要托他们去？是登门为你做媒么？嗯，这俩小家伙，一个执文坛牛耳多年，一个是青荇的亲舅舅，身份倒也合适！”
“祖父——”杨青荇纵使再大方，终归也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听自家祖父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儿，跟未婚夫讨论媒人问题，顿时羞不自胜。红着脸，轻轻顿足。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杨綝立刻眉开眼笑，“你心里有数就行。国丧期间不宜嫁娶，却没规定不能说媒议亲。不用怕，这个家里，老夫还做得了主。”
“热水在哪，我去给您煮茶！”杨青荇再也无法忍受，找了个借口拔腿就走。
“多谢老前辈成全！”这当口，张潜哪里还顾得上害羞，连忙第三次躬身下拜，感谢老人家替子自己和杨青荇做主。
“师嫂，铜壶在外边的小锅炉上，我帮你打冷水，您就这里等着就行！”
“大师兄，师嫂给你带来了饭菜，还热乎着呢。我帮你摆在桌子上！”
任琮和郭怒也全都长了眼色，一个上前迎住羞得无法抬头的杨青荇，另外一个从杨青荇身后的婢女们手里接过食盒，开始忙前忙后。
不多时，菜肴摆放整齐，杨青荇和张潜两个，心中的羞涩之意稍稍缓和。二人红着脸互相看了看，先搀扶着杨綝在主位上坐好，然后一左一右，在侧席相陪。
任琮和郭怒两个，则贴心地拿来了一只酒葫芦。随即，找了个借口，带着亲兵和杨府的婢女，一起退下。转眼间，偌大的藏兵所里，就只剩下祖孙两代三个，安静而温馨。
“嗯嗯！”老杨綝轻轻咳嗽，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越看越觉得心里头舒坦。
两年半之前，得知孙女喜欢上了一个八品小主簿，他本着姑且让孙女在远嫁吐蕃之前开心几天的想法，去看了那个小主簿一眼。随即，就发现此人，与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截然不同。
为了避免自己是爱屋及乌，他难免就又多留意了几分，甚至在对方遇到麻烦之时，也选择不闻不问，只是在最关键时刻，才偷偷伸手拉上一把。结果，越留意，越觉得此子非同凡俗。
他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家孙女没有看错。那个军器监少监张潜，绝对值得自家孙女托付终身。
而自家孙女想要从陪嫁吐蕃这个厄运中脱身，对方也是最大的希望。对大唐来说，一个注定会成长的栋梁之材的年轻官员，重要性远远高于那个吐蕃娃娃赞普。以张潜的立功本事和成长速度，也许用不了三年，就能跟自己一道站在神龙皇帝面前，请求废除与吐蕃的联姻，让和亲队伍中所有人各回各家。再不济，他也能凭借功劳，将自家孙女青荇从和亲的队伍里换回来。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一点儿都没错。没等张潜主动向李显提出，以战功换取自家孙女回家，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就主动将自家孙女从和亲队伍里解脱了出来。而今年冬天，吐蕃使者几度上书监国圣后，请求公主开春后启程，大唐都以春天时吐蕃曾经纵容下属部落袭扰于阗为理由，将此事一缓再缓。
如果不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显在十多天前欢喜过度，忽然仙去。杨綝相信，以李显性子，恐怕要借着这次扫平突厥之威，下旨向吐蕃问罪。如此，非但自家孙女不用再受那远嫁高原之苦，包括金城公主在内的所有和亲队伍中女子，都将彻底摆脱了远离亲人，以身饲虎的命运！
想到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一辈子忍辱负重，最后居然忍成了中兴之主。老杨綝忍不住又在心中偷偷感慨命运之神奇。同时，看向张潜的目光之中，赞赏的意味欲浓。
以他的角度看来，唐军能够再次扫平突厥，功劳最大的人就是张潜。如果没有张潜发明的火炉，唐军入了冬之后，根本无法在漠北作战。如果没有张潜发明的火龙车和火药弹，唐军对上突厥骑兵，也很难占据压倒性优势，更甭提让后者一触即溃。
此外，张潜给张仁愿指点的那条挖泥炭养军之策，也彻底解决了朔方军的作战之支出问题。从那时起，黄河以北，就不再是不毛之地。张仁愿率部出战，也不用担心户部和兵部以军需和粮草难以接济为由，屡屡扯他的后腿。
……
“前辈，此酒甚烈，请慢饮一些驱寒！”被杨綝上上下下打量得心里头直发毛，张潜抬手给老人家倒了一小盏高粱酒，笑着提醒。
高粱酒是一年半之前，他留下配方，让大管事任全带着酿黄酒的师傅，摸索酿制的。因为用料讲究，而小张家庄的地下水源还没遭受过任何污染，所以虽然酿制工艺没有另一个时空成熟，酒水的质量，却已经达到了老汾酒一半的水准。并且颜色中还带着一淡淡的高粱红，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此乃酒中极品。
杨綝在武则天时代就进入中枢，这辈子虽然好黄酒喝过无数。然而，却是平生第一次见到高粱酒。因此，立刻停止了对张潜和自家孙女的欣赏，将目光径直地落在装酒的琉璃盏上，一边轻轻抽动鼻翼，一边低声赞叹：“好酒，好酒！比你那菊花白，味道好像还香醇几分？你在西域酿制的？用昭，随军带着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纵使你现在自律，知道浅尝则止，时间久了，也会渐渐被此物磨得失去戒心，越饮越多。”
“前辈教训的极是！”张潜知道，老杨綝是真的拿自己当了晚辈，才会说得如此坦诚，举起酒杯，轻轻拱手，“但此酒并非晚辈在西域所酿，而是出征之前叮嘱了管家，用高粱酿制。已经陈放了一年多，这次回来，刚好用它孝敬各位长者。”
“怪不得老夫在市面上没见到过此物。”杨綝闻听，赞赏地点头。“那老夫就不啰嗦了，你今后，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凡事多加小心就是。”
说罢，他端起琉璃盏，轻轻抿了一小口。随即，闭上眼睛，细细品尝美酒的余味，半晌，又轻轻吐气，“好酒，入口滋味甚为绵软，咽下去之后，从嗓子到肚脐，直接拉出了一条火线。你家里酿了多少，给老夫送一车过去。今年恰逢圣驾西归，虽然正月里请不成客人，老夫在自己家里偶尔小酌几盏，却不会有人多嘴。”
“晚辈马上就去安排！”张潜毫不犹豫点头。
“祖父，郎中说过，您不宜过多饮酒！”没想到自家祖父竟然如此不见外，当着自己的面儿向未婚夫索要酒水，杨青荇忍不住低声提醒。
“我又不会多饮，弄些酒回家，天天看着，心里也感觉满足！”老杨綝翻了翻眼皮，笑着摇头。“更何况，如今看着你有了归宿，我心里高兴。高兴之时，又岂能无酒。”
说罢，又朝着太极殿方向，轻轻拱手，“圣上，休怪老臣僭越。老臣这辈子，对你的尊敬是在心里的，不在这几杯酒上。你含笑而去，老臣其实心里也甚是替你感到高兴。”
话音落下，他的眼睛里，隐约出现了几点泪光。却不肯被张潜和自家孙女看到，借着吃菜的机会，低下头，轻轻吸气。
张潜心中的伤痛虽然早已经平复，然而听了杨綝对李显的交代，却又泛起了几分酸涩。低声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酒盏。
一双不算太柔软的手，轻轻从桌案下探了过来，握住了他的左手，温暖并且坚定。张潜心中酸涩之意，迅速被柔情冲散。扭过头，用极小的声音交代：“没事，我这边已经没事了。抱歉，本该献俘礼结束之后，尽快去看你的。谁料一直忙到了现在。”
“用昭不必跟妾身客气。”杨青荇笑了笑，轻轻摇头，“你有你的事情要忙，妾身不在乎多等几天。反正，妾身已经不用去吐蕃了。你想见妾身，可以随时来我家，妾身永远都有时间。”
“多谢！”张潜听得心中一暖，笑着向对方点头。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对方的等待，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我在大宛那边，得到了几匹真正的汗血宝马。全身上下都是栗子色，跑得又快又稳。我知道你喜欢骑马，就带了一对回来给你。明天下午，如果方便，在送酒的时候，一并让人给你送去。”
“我又不需要骑马作战，要汗血宝马作甚？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杨青荇听得心中甜蜜，偷偷向祖父那边看了看，用更低的声音回应，“你知道，我不需要礼物。你能把我从和亲队伍解救出来，已经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一码归一码！”张潜在另一个时空，恋爱经验几乎为零，不怎么懂得给女朋友送礼，然而，却坚决不肯答应将送出去的礼物再收回，“你有两匹好马，以后骑着出去踏青，也会更舒服一些。另外，我还得了一些宝石，已经找匠人加工成了首饰，本想先找你出来，给你一个惊喜……”
“哪有没定下亲事，就送如此贵重礼物的？”杨青荇的脸上幸福荡漾，却固执地轻轻摇头，“用昭，你……”
又看了自己低头吃菜的祖父一眼，她偷偷用手指，指了指张潜胸口，又指了指自己胸口，“装在这里，就足够了，无需其他。”
“嗯！”张潜也抬起手指，先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后轻轻指向对方，“我明白。但是，打都打了。要不，算，算定亲礼可好？这样，你收下，就没关系了。”
“我……”杨青荇被问得脸红欲滴血，却无法因为张潜送自己过于贵重的礼物而生气，刹那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嗯哼！嗯哼！”老杨綝好像忽然喝酒呛到了，在一旁大声咳嗽。
登时，张潜和杨青荇两人，再也无法推来让去。双双红着脸，将身体坐了个笔直。
“我们弘农杨家，在北魏那会儿，就以擅长养马而闻名。不是老夫吹牛，昭陵六骏里头，至少有四骏，是我弘农杨家当年进献给的太宗陛下。”老杨綝抬手捋了下胡须，笑着开口，“所以，用昭，你送汗血宝马不能光送两匹。更何况，青荇那两匹，嫁给你之后，还得带回去，相当于没送！”
“祖父——”杨青荇羞得无地自容，将头扎在桌子上用力跺脚。
“这次一共带回来大宛汗血马十匹，除了青荇的那两匹，另外剩下的八匹，原本就打算送给前辈。”张潜则在一旁痛快地拱手，“另外，还有一种西域那边拉车的马，跑得不快，但身高力大，晚辈也带了五十匹回来。原本想看看，能不能在中原养了来拉马犁，刚好也一并送给老前辈。”
“不是送给老夫，是送给弘农杨家。等弘农杨家繁衍出了第二代好马，肯定会还你人情。”喜欢的就是张潜这个爽利劲儿，杨綝笑呵呵地点头。“至于老夫，有酒喝就够了。”
“葡萄酒，菊花白，高粱红。晚辈明天派人各送一千斤给前辈。前辈留着慢慢喝，不够的话，随时可以派人到小张家庄取。”张潜巴不得老狐狸不拿自己当外人，果断朗声答应。
“嗯，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不理会孙女在桌子下轻轻踩自己的靴子尖儿，杨綝继续笑呵呵地点头。
随即，又收起笑容，坐直了身体，“老夫呢，也没啥回礼给你。就来问你一句话吧？用昭，连续坐镇玄武门十余日，滋味如何？”
张潜立刻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点拨之意，果断坐直了身体拱手，“不敢对前辈隐瞒，起初只是一时冲动，图个痛快。而如今，每一刻如坐针毡！”
“你居然还觉得如坐针毡？老夫还以为，你独镇大唐山河，心里头感觉很过瘾呢！”老狐狸杨綝眉头高高地挑起，声音又低又急，“你若是真有心思让天地变色，也就罢了！老夫瞧你也不像是一个有野心的，怎么就如此不知道进退呢？”
“前辈果然知我！”张潜被数落得心理发虚，低着头拱手谢罪，“开始时，入宫维持秩序，是奉萧仆射之命。过后，则是不忍见圣上尸骨未寒，就有人想要在他灵前同室操戈。至于野心，那会儿，晚辈根本顾不上想别的，只是凭着本性去做，也没考虑过会被人误解。而现在，晚辈不是不知道进退，而是骑虎难下，所以只能咬紧了牙关，苦苦支撑。”
“骑虎难下？”杨綝原本也不是来教训张潜的，听他说得坦诚，立刻收起了怒色，认真询问。“那你想此事如何了结？莫非就一直坐镇在这里，等着别人拿你当董卓么？董卓当年，好歹麾下有二十万西凉兵，而你，手头满打满算却只有三千人！”
“晚辈不知道该如何了结，所以，只能等到圣上入土为安后，立刻率部赶赴安西，以明心迹！”张潜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
“然后呢，长安城里的事情，你就彻底不管了？你究竟想得到什么？追随你的人，又从中得到了什么？！你以为这样做了，别人就会相信你，安心地放你一路向西？”老杨綝翻了翻眼皮，反问的话好似连珠箭。“张用昭，你真的这样做了，老夫保证，你连阳关都出不了。半路上，就会被打成反贼，然后眼睁睁看着伏兵四起，群蚁噬象！”

第十章 交易（下）
“啊！”张潜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冷汗顺着鬓角滚滚而下。
在最初的冲动过去之后，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哪一头都不落好。甚至做好了返回碎叶之后，就蛰伏多年，无人搭理的准备。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还有可能连碎叶都回不得，直接被当做叛逆消灭在半路上。
“祖父，你别吓唬用昭。他对大唐的忠心，世人皆知！”在一旁看得心疼，杨青荇不满地撅起嘴，低声抗议。
“忠心？在大唐，忠心与好下场，是两码事。”这一次，杨綝却没给孙女面子，冷笑着大翻白眼，“刘文静对高祖忠心不忠心？程务挺对则天大圣皇后忠不忠心？还有李君羡、薛万彻、黑齿常之，他们哪个对大唐不是忠心耿耿，他们，哪个又落到了好下场？！”
这话，说得可就有些犀利了。换了别人，张潜甚至都会怀疑，对方会不会是想劝自己谋反。然而，凭借他对老杨綝以往的了解，还有对方的年龄，他相信老人家绝对不会做这种愚蠢且毫无胜算的事情，因此，只能悻然拱手认错，“您老说得对，晚辈是自己把自己推进火坑里去了。还请您老给晚辈指一条生路。”
“知道来向老夫讨教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老夫今晚不来找你，你就当老夫已经死了？还是你连老夫都信不过？！”老杨綝狠狠瞪了他一眼，不依不饶。
“先前，先前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拖累您老。”张潜没勇气还嘴，低着头小声解释。“晚辈只是想着，自己大不了可以远赴安西，临走之前……”
偷偷看了一眼杨綝的脸色，他忐忑不安地补充，“临走之前，想办法把青荇也偷偷带走。如此，您老与晚辈没有任何联系，甚至还能一怒之下，跟晚辈划清界限。如此，别人就不会把对晚辈的怒气，撒在您老和弘农杨家头上！”
杨青荇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与他的手紧紧相握。老杨綝明明看得一清二楚，这次，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想得美，老夫的孙女，名不正，言不顺，凭啥跟你走？！小子，实话告诉你，老夫不怕你拖累，想当年，则天大圣皇后在世之时，都没人能朝老夫头上栽赃，何况是现在！”
“祖父，用昭也是一番好心！”杨青荇看不过眼，果断出言维护张潜。
“好心和好结果是两码事！”杨綝翻了翻眼皮，依旧满脸不屑，“算了，看在青荇面子上，老夫不跟你计较。说吧，你这么做，究竟有何所图？别说一时冲动，你又不是三岁娃娃，一时冲动，还能冲动上十多天依旧冷静不下来。”
“晚辈——”张潜被问得脸上好生挂不住，讪讪地拱手，“晚辈真的是无任何所图。晚辈起初也的确是一时冲动。至于后来，刚才跟您老也说了，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套了。”
“这话，青荇信，你的两个师弟信，老夫只相信一半儿。”两脚狐杨綝耸耸肩，毫不客气地数落，“而出了这个门，你把遇到的，除了你麾下弟兄之外的所有人加起来，相信这话的，恐怕都凑不齐另外一半儿！”
“晚辈还能图什么？晚辈来大唐才几年？手下可用的班底，加起来都凑不齐一打。”张潜听得心里发堵，苦笑着耸肩。
“这话得问你啊，老夫怎么知道！”杨綝再度翻了翻眼皮，脸上写满了嘲弄之色，“反正在政局当中，古往今来，从没有别无所图之事。毫无所图的，便是圣人。而在大唐，能称圣的，向来只能有一个！”
“这……”张潜被噎得呼吸艰难，却不得不承认，老狐狸说得全是事实。
政治斗争中，从来没有别无所图这种事。自己越觉得别无所图，外人便越觉得自己所图甚大。到最后，误会越来越深，自己就成了各方势力的公敌！
“也罢！”又长长叹了口气，他不得不选择向现实屈服，“我图的是，让先皇入土为安，别在他灵前流血。我图的还是，各方无论如何争斗，都别再伤及无辜！”
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脸色苦涩无比，“您老先别忙着摇头，如果有可能，我还希望，能让先皇有个后人活着，别断了他的香火。他这辈子，被亲生母亲逼迫，被权臣逼迫，被儿子背叛，被妻子和女儿……总之，他已经活得够苦了，我不想让他死后，也不得安生。”
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导致他冲动起来，不惜引火烧身的最大原因。
如果按照他所了解的那些历史知识，接下来各方无论怎么斗，笑到最后的，肯定是李隆基。而李隆基却是李旦的儿子，李显的亲侄。这说明，李显仅剩下的两个儿子，也全都没得善终，全都被政治旋涡绞成了肉泥！
李显对他有恩，他做不到，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不闻不问。所以，冲动之下，他只能先挺身而出。至于这样做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则是冲动情绪平息之后才想到的事情，当时根本顾不上！
“你，你说什么？先皇会绝后？新帝虽然不是太后亲生，但是没有他，太后怎么可能继续监国？”没想到张潜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老杨綝饶是这辈子经历风浪无数，也被震惊得长身而起，“至于谯王，谯王做事素来谨慎……”
反驳的话说了一半儿，他又颓然坐下，跟张潜一样长长叹息，“唉——”
别人可能觉得张潜危言耸听，而他，凭借自己三朝元老的经历，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如果任由各方势力争斗下去，张潜的预测，肯定会成为事实。
韦后在神龙皇帝生前，坚持立同为庶出的李重茂为太子，而拒绝召回已经成年的庶长子李重福，就是因为李重茂只有十四岁，便于掌控。
一旦韦后在权斗中失败，新得势者，要么继续把李重茂当做傀儡，要么更换他人。若是前者，随着李重茂年龄渐长，双方冲突会越来越多，掌权者肯定会对谯王李重茂痛下杀手。若是后者，李重茂更没机会活到成年！
至于李重福，他活得谨慎不谨慎，结果都是一样。他的年龄，做傀儡都嫌大。掌权者如果连李重茂都容不下，更不可能容得下他！
“祖父，您别难过，事在人为。”担心老杨綝被打击得太重，影响到身体健康。杨青荇松开张潜，走到自家祖父身后，轻轻为老人捏肩膀活血。
“不难过，不难过，我这辈子，啥事情没见过！”杨綝看了自家孙女一眼，强笑着摇头。
随即，振作精神，向张潜询问：“用昭，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你怎么知道，太后将来肯定会败？你师门之中，是不是有一种本事，可以让你未卜先知？”
“没有！”张潜想了想，果断摇头。“我不知道太后将来会怎么样。我只是，做最坏猜测。权力会让人疯狂，而太后，在先皇生前，就沉迷于此。”
他知道的历史，原本就是东鳞西爪，说出来也起不到多大作用。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无法保证，这个时空的历史，到底被自己推歪了多少。说出来，除了干扰老杨綝的判断之外，一点正面作用都不会起。
“嘘——”从张潜这里找不到需要的答案，杨綝满脸失望地吐气，“的确如你所说，太后贪权，必不为李氏皇族所容。而太后一旦赢了，恐怕会比则天大圣皇后还要心狠。”
说罢，他又继续叹气，“唉——！而圣上生前，其实一直拿老夫当管家看待。如果他绝了后，老夫恐怕在九泉之下，也没法跟他交代。但是，用昭啊，你这点实力，不够用啊。即便老夫全力支持你，咱们爷俩，也是螳臂当车！”
“我没想挡住什么，我只是求个心安！”张潜当然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补充。
“倒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杨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至少，你做到了！让长安城内到目前为止，一直风平浪静！别急，你让我想想，你们俩先吃东西。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先皇不是暴君，他不应该受此报应！”
说着话，他就将手搭在自己额头上，双眼同时轻轻合拢，宛若老僧入定。
此时此刻，张潜哪还有心情吃饭？为了不让杨青荇替自己担心，强打精神挑了几口肉菜填肚子，然后就端起了茶盏，一边品尝，一边苦苦思索破局之策。
他不知道另一个时空中，在李显死后的政治旋涡中，李隆基到底参与得有多深。但是，很显然，在眼前这个时空里，直到现在，李隆基还没有能力走到台前。
洛州别驾，职位不能算小，在地方上，仅低于刺史。再加上李隆基的皇族身份，的确能在洛州境内做到一言九鼎。但是，无论怎么算，李隆基现在所拥有的实力，都不如他这个镇西都护府上都护。他参与进来都可能九死一生的事情，李隆基如果不依附于相王李旦的话，现在就独立走到台前，更是纯粹送人头！
如果把李隆基跟相王李旦算作同一方，类似于李渊和李世民，眼前局面无疑会清晰许多。韦后一方，想要效仿武则天，重复女主临朝。李旦和李隆基，则代表着李氏皇族，不能容忍第二次大权落入外姓之手。太平公主李令月，则是第三方，既不希望大权落入外姓之手，又想自己做大唐的女主……
“用昭，你刚才的那些要求，一句话都不能往外说。”正冥思苦想之际，耳畔忽然又传来了老杨綝的声音，冷静且清醒。
“您老说什么？”张潜愣了愣，迅速将思维从天外拉回，“哪些要求？”
“就是你所图的那三件事！”老杨綝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深邃，“你不能说自己一无所图，这话没人相信。但是你也不能实话实说，那样风险太大，同样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既然来了大唐，就得入乡随俗。把自己当成一方势力，为自己的利益讨价还价。这样，别人才能觉得你和他们是同类，能够交换利益，能够拉拢你为自己所用。”
“这……”有点儿跟不上老杨綝的思路，张潜低声沉吟。
“咱们先顾眼前！”老杨綝又叹了口气，低声解释，“你是老夫的孙女婿，老夫得先将你解了套。等你将来有了足够的实力，说出来的话，才更有份量。至于届时，你是给新帝撑腰护驾也好，是替谯王李重福遮风挡雨也好，也不至于力不从心。”
说着话，老人的身体又佝偻了下去，仿佛背上了千斤重担，“至少，也能保证谯王的儿子不受牵连，让先帝不至于断了血脉。唉——”
“也许没我说得那样严重！”张潜见此，忍不住又出言安慰老人家，“我只是说，当时我之所以那么冲动的缘由。”
“不提这些，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老夫能够不能看到，还另说呢！”杨綝喘息着轻轻摆手，“咱们先说眼前的事情！这几天，你不见外客，很多人找老夫来问，究竟你需要什么好处，才能酬谢你替先帝守灵的功劳？算了，老夫替他们说得直接一些，免得你听不懂。你需要拿到什么好处，才肯离开太极宫，将太极宫的玄武门交还给太后那边。”
“太后如果不相信我，其实让新皇帝下一道命令，我就会率部离开。”张潜想都不想，就直接就给出了答案。
然而，话音落下，他又想起，自己要“入乡随俗”这个茬儿，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补充：“也罢，润州刺史，据说年龄已经大了。军器监左丞任琮，年纪虽少，却博学多才，品行方正，我想举荐他为润州刺史，替朝廷教化一方百姓。”
“润州？”杨綝想了想，轻轻摇头，“不妥。建康城虽然曾经为江南第一大城，却早已衰败多年，并且正对着运河口，容易引发误会。用昭既然早有善于生财之名，不如举荐任左丞去做苏州刺史。如此，才符合别人眼里对你的认知。”
“苏州？”张潜愣了愣，眉头迅速紧皱。随即，想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苏绸和苏钢，又展颜而笑，“苏州不错，对任琮来说，肯定是个肥缺。多谢您老指点。”
“用昭不必跟老夫客气！反正老夫也是替双方带话，你不用怕要价高，他们觉得不妥，自然会跟你还价。”杨綝摆摆手，努力坐稳身体，笑容虽然苦，身上却隐约又有了几分两脚狐的风采！

第十一章 暗流
“呱呱，呱呱，呱呱……”长安城颁政坊梁王府，寒鸦声此起彼伏。
落满大雪的院子内，有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连双腿都没来得及站稳，就兴奋地将一张写满字的桑皮纸从怀里掏出来，高举在了半空之中，“二哥，二哥，那姓张的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什么为圣上守灵，衣不解带，狗屁！他根本就是在沽名钓誉！”
“他露出什么了？”正在跟自家兄弟下棋的武延秀迅速抬起头，喜形于色，“赶紧拿来我看。我就知道，那厮早晚会沉不住气！”
“他向朝廷讨要苏州刺史和甘州刺史的职位，给他的两个师弟。还请求朝廷每年从瓜州调拨米粮十万石，以养镇西军士卒。”中年官员武延昭一边将桑皮纸朝武延秀手里递，一边兴奋地总结，“此外，他还请求将石国的赔偿，留四成给镇西都护府，以整饬城防，修建官道，增设驿站。还有，还有其他一大堆，我都抄下来了！那厮，还真敢狮子大开口，也不怕把自己活活撑死。”
“只带了三千兵马，就敢坐镇玄武门的人，他还会怕什么？”武延秀撇了撇嘴，冷笑着接过桑皮纸，“吃准了李显死得突然，各方势力都措手不及罢了！”
“也许是效仿王翦故智，以安太后之心！”坐在棋盘对面的武延寿放下棋子，随意地伸了个懒腰，“张潜这个人，其实非常聪明，不会蠢到手里握着三千兵马就得意忘形。二哥你千万别小瞧了他！”
“他可以做王翦，就凭韦氏那芝麻大的心眼儿，怎么可能做得了秦王？！”武延秀继续耸肩撇嘴，骄傲得宛若一只公鸡。
“呵呵呵……”四下里，笑声哄然而起。除了武延寿之外，所有聚在正堂内的武氏子弟，都对武延秀的话深表赞同。
想当年，王翦奉命征讨楚国，临出征前，向秦王嬴政讨要各种好处，贪婪之处，弄得自家儿子都看不过眼。然而，秦王嬴政却明白，王翦向自己要的越多，越没有背叛大秦的可能。
如今张潜上本，向朝廷讨要两个刺史的位置和各种好处，本意恐怕跟王翦一模一样。然而，他却不仔细想想，太后韦无双哪里能跟秦王嬴政相比？即便现在捏着鼻子满足了他的要求，等在朝堂上坐稳位置之后，也会加倍让他把好处吐出来。
“那可是你岳母！”唯独武延寿没有笑，翻了翻白眼儿，小声提醒。
“所以，我才如此了解她。”武延秀继续冷笑着撇嘴，满脸不服不忿。“这两年，如果不是我和安乐给她出谋划策，她怎么可能走得如此顺利？结果，呵呵，她又回报了我和安乐什么？除了把这栋原本就属于武家的宅子，又赐给了我和安乐之外，其他一毛都不肯拔。”
“的确，太后终究出身于小门小户，锱铢必较习惯了。”
“做贫贱夫妻，她很合格。做太后执掌大唐，她的确比姑祖母差得太多。”
“她不敢立二嫂为皇太女，情有可原。但连个同平章门下三品都舍不得给二哥，就过分了！”
……
武延又、武延光、武延亮等人，议论纷纷，都替自家二哥武延秀觉得不值。
在他们看来，韦后之所以能于李显养病期间，稳稳地掌控朝堂，并且还让自己的表弟迎娶了萧至忠女儿，武延秀和安乐公主两个在其中功不可没。而如今韦后只顾着大肆提拔自家同族兄族，却不肯分给武延秀任何好处，就有些卸磨杀驴的味道了。
“太后对二嫂素来宠爱有加。”武延寿今天的表现，却很是不合群，笑了笑，轻轻摇头，“这会儿没对二哥委以重任，未必是忘了二哥。而是被先皇突然去世，打击得乱了方寸，所以只想着尽快把军权抓在手里，以防不测……”
“那为何不委任二哥为左右万骑营将军，却只顾着提拔韦家那哥几个？”排行在第三的武邢国公武延安看了武延寿一眼，拧着鼻子反驳，“论本事，论学问，论资历，二哥哪点比韦家那哥几个差了？”
“还不是那几个姓韦，而二嫂终究姓李，二哥比二嫂，又差了一层！”武延光也皱着眉头，替武延秀愤愤不平。
“你们说得没错，二哥姓武，不姓韦，这是事实！”实在受不了几个同族兄弟的愚蠢，武延寿收起笑容，低声回应，“这世间，谁能做到大公无私？太后把她的几个同族兄弟，放在二哥前头，有错么？要我看，她永远想不起二哥和二嫂才好……”
“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武延安被顶得有些下不来台，皱着眉头呵斥，“莫非你就甘心顶着个国公的虚衔，混吃等死一辈子？”
“是啊，四哥！二哥是我们这些人的领头者。他若是不能入相，咱们何时才能把朝廷欠武家的债务全拿回来！”
“四哥最近媚楼去得太多，恐怕是迷醉在红粉阵中了！”
“四哥，我们都知道你做事谨慎。可眼下机会如果错过了，恐怕十年之内，都找不到更好的。”
……
武延又、武延光、武延昭等人，也纷纷开口。对武延寿“不思进取”的行为，好生不满。
“真正欠了咱们武家的是李显，李显已经死了！”武延寿咧了下嘴，苦笑着摇头，“无论他真的是高兴过度而死，还是中毒而死，我都当他是人死债消。至于朝廷欠武家那些，拿回来不难，能不能守得住，却是两回事。如果没有十分把握，我觉得，还真没必要现在就着急往回拿的好。”
“怎么没有必要？眼下太后地位未稳，正需要咱们武家支持。咱们不趁着这当口，齐心协力恢复家族昔日辉煌，更待何时？”
“怎么会守不住？二哥，三哥，还有四哥你，都是当世英杰。二嫂还是太后最喜欢的女儿。”
“四哥，你胡说些什么，先皇是高兴过度而死，无数人都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是中毒？”
……
众武氏兄弟，七嘴八舌地反驳，谁都不甘心像武延寿说的那样，见好就收。
“咱们能给太后的支持，会比张用昭多么？”武延寿手扶桌案，长身而起。“除了二哥之外，咱们中间哪个，还比张用昭更有本事？你们看看，张用昭都向朝廷索要的什么？哪一样，又是为他自己一个人要的？他手握三千虎狼，都不愿留在长安城里继续趟浑水，咱们拿什么去趟？就凭着祖上留下的血脉，真的到了图穷匕见之时，祖上的血脉能帮咱们举刀啊，还是能帮咱们挡箭？！”
“这，这……”很少见胖乎乎的武延寿发脾气，众武氏兄弟被吓了一跳，刹那间全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武延寿，见到众同族兄弟面面相觑模样，愈发觉得失望。走到墙壁前，自己抓起貂皮大氅，一边朝身上披，一边冷笑着补充：“人不是鱼，眼睛不能只盯着那点儿便宜饵料，却看不到被钓上岸下汤锅的风险。我年后准备主动请缨，去漠北新收复的那边历练一番。此刻家里头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就不陪着你们多聊了。你们大伙，好自为之！”
说罢，推开前来伺候自己的仆人，裹起大氅，三步并做两步就走出了门外。
“老四！”
“四哥！”
“延寿堂兄！”
……
众武氏子弟们愈发手足无措，惊呼声此起彼落。然而，却没有人主动将武延寿拉住，询问他今天的脾气为何如此急躁。
“老四，稍等，我送你。”恒国公武延秀，也被武延寿的举动气得怒火上撞。然而，作为这群人的核心，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武延寿跟大伙分道扬镳。因此，果断将奏折的誊抄本丢在一旁，快步追向对方的身影。
“二哥不用送！我今天真的是有事在身！”武延寿不好落了自家兄长的脸，在肚子里偷偷叹了口气，主动放缓了脚步，“况且天这么冷，你又没穿大氅。”
“没事，我当年曾经被送去漠北入赘，那边天气，可是比这边冷得多。”武延秀心中怒火翻滚，脸上却阳光明媚，“别跟他们生气，大伙也是被闲置得太久了，不想一辈子混吃等死。”
“我知道。”武延寿想了想，顺从地点头，“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这几年来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他们应该也是一样。”
“你刚才说得对，此刻朝堂上一片混乱，不出来做事，未必是吃亏。是二哥我心急了。”武延秀又笑了笑，继续温言缓和双方之间的关系。
“二哥和我们不一样，二哥是驸马都尉，出来为新君做事，只在早晚。”武延寿犹豫了一下，低声回应，“并且太后对二嫂极为宠爱，几乎是有求必应。等过完了年，圣上梓宫入了陵，你通过二嫂向太后求一个上州刺史或者别驾，稳稳的事情。以二哥你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地方上治理得路不拾遗。”
“你建议我离开长安？为何？”武延秀立刻听出了对方话里有话，眉头瞬间皱了个紧紧。
“我看张用昭不仅自己走了，还把他的两个师弟都举荐去地方上做了刺史。”武延寿也不隐瞒，苦笑着回应，“他那么聪明，我觉得咱们跟着他学肯定不会出错。”
“你……”没想到自家号称最狡猾的四弟嘴里，居然冒出了如此不靠谱的答案，武延秀顿时哭笑不得，站在寒风中连连摇头。“这算哪门子理由？张用昭还勾搭吐蕃朱蒙呢，怎么没见你当年跟他学？”
“想过，但是我已经娶了亲，孩子也不小了，不具备条件。”武延寿笑了笑，顺口敷衍。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补充，“二哥，你天生就是宰相之才，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展示。留在朝堂上，即便勉强做了同中书门下三品，也是排在最末位那个，说话没啥分量。而出去积攒十年政绩回来，情况肯定大不相同。你看那宗楚客，虽然人人厌恶他奸猾，但是，朝中每有大事，往往都是他一言而决。甚至连萧至忠，有时候都得对他言听计从。”
“我倒是想去地方上施展拳脚，但是，你二嫂不愿意离开长安。”明知道武延寿说得是好话，武延秀一句都听不进去，直接把妻子推出来做挡箭牌。
“二嫂虽然性子跋扈了一些，却不是说不通道理。”武延寿心里知道对方说的是借口，却不戳破，笑了笑，低声补充，“况且长安的风景天天看，二嫂也早就该看腻了。”
“嗯，我试试！”武延秀想都懒得想，顺口敷衍，“你呢？你真的准备去漠北。”
“张仁愿和牛师奖这次在漠北拓土万里，我听说朝廷准备恢复贞观旧制，在漠北设立都督府。以各族酋长为都督，中原派官吏为长史。我想谋个都督府长史当当，金微都督府长史也好，金州都督府长史也罢，甚至再往北一些，去做坚昆都督府长史……”武延寿也不隐瞒，笑着回应，“反正朝廷肯定需要派人去盯着那些异族都督，以免他们降而复叛。我现在主动请缨，也许还能落个好为君分忧的好名声。”
“嗯——”武延秀低声沉吟，足足花了七八个呼吸时间，才确定自家四弟没说假话。于是笑了笑，低声许诺，“要不要我和安乐公主帮你？说不定，你可以去张仁愿的大都护帐下，直接去做个行军长史。”
“免了，免了，我此番出去，就求个自在。去张仁愿帐下，天天被他盯着，不够累的呢！”武延寿闻听，立刻笑着摆手，“多谢二哥了，我还是自己来吧！漠北各都督府，既没什么油水，又不盛产美女，天气还冷的能冻死人，我主动请缨，这当口未必有人愿意跟我争”
“那倒也是！”武延秀想了想，缓缓点头。
此刻去漠北刚刚恢复的各都督府做长史，对朝中百官来说，无异于贬谪。大多数人被轮到头上，都得想方设法推辞。所以，只要武延寿主动请缨，肯定不会被拒绝，并且还能让朝野之中无数有识之士，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然而，这条路适合武延寿，却不适合他。武延寿虽然恨李显入骨，却从小就胸无大志。而他，却从小就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希望！特别是在武三思死后，更是众望所归，根本逃避不得。
正暗自感慨之际，却又听见武延寿低声提议，“其实扬州很不错。张用昭给他师弟求了苏州刺史，太后正缺一个人帮忙看着此人。扬州号称天下第一销金窟，二哥带着二嫂……”
“我会留在长安！”武延秀摇摇头，沉声打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你去了地方，我更是得留下。”
说罢，他不想再跟武延寿继续探讨同样的话题。顿了顿，笑着询问，“你刚才说，不管李显是病死的，还是被毒死的，都人死债消。这话什么意思？你莫非探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话，二哥不该来问我。”武延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回应，“长安城内，有的是郎中，二哥找个名气大的，问问高兴过度，心破而死是什么模样，再问问毒发身亡是什么模样就知道了。”
“有几分可能，谁下的手？”武延秀毫不犹豫选择了宁可信其有，双目之中寒光翻滚。
“不知道，也许只是坊间谣传，我没去找郎中核实。”武延寿又笑了笑，心中一片了然，“我也不想追查是谁下的手。如果李显真的是中毒而死，下毒之人，就是我的恩公，我感谢他都来不及，才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把他拖入危险之中。”
“嗯！也倒是！”武延秀轻轻点头，脸色看起来却非常不自然，“没必要追查。希望真有那么个人吧！但是，我相信八成是坊间醉汉胡乱嚼舌头！”
“我也觉得是！”武延寿心中偷偷叹了口气，顺从地点头。
兄弟两个，忽然都失去了交谈的兴趣。相伴着一起走向了王府侧门。早有仆人备好了马车，提前在门口恭候。武延寿看到了，立刻加快脚步，直到走至了马车旁，才转过身，笑着向武延秀拱手，“二哥，我走了，你早些安歇。国丧期间，无法请你喝酒赏花，最近几天，我就不再打扰你了。等去哪的事情定下来，我再找你喝茶。”
“老四，路上小心！”武延秀忽然间觉得心里涩涩的，停下脚步，轻轻挥手。
“二哥也小心！”武延寿好像顺口回了一句，又好像故意叮嘱。随即，也不再多啰嗦，纵身跳进了马车。
车门很快合拢，马车在二十几名亲信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王府侧门。缓缓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神龙三年迟迟没有结束，雪，下起也没完没了。所过之处，天地间一切肮脏和丑陋，都被遮盖成了纯净的白。
定王府后花园，一身火红皮裘的太平公主李令月挥动马鞭抽向一株梅树，“啪”地一声，抽得白雪与红梅倒飞而起，缤纷漫天。
“公主好身手！”
“公主威武！”
“好漂亮的红雪！”
……
小厮和婢女们，争相拍手称颂，唯恐自己喊得声音不够及时，下一刻就去跟梅花树站在一起。
“啪！”“啪！”“啪”太平长公主李令月辈夸得兴致大发，将皮鞭挥舞得如同毒蛇般，一下接一下朝着周围的梅树抽去，每一下，都抽得红英飞溅。
雪地上，花瓣越落越多，点点如血。四周围，喝彩声也一浪高过一浪。至于后花园梅树，这东西再金贵，也比不上让太平长公主的好心情。哪怕被抽伤了主干，过几天就枯萎而死。再花钱从别处移栽百十株过来就是，以长公主的身家，真没啥大不了的。
“公主，狸姑求见！”一名身体瘦瘦小小，脸蛋却比少女还粉嫩的小厮，小跑着凑上前，尖尖的声音仿佛野猫叫春。
“狸姑，让她直接到后花园来！”太平公主立刻停止了挥舞长鞭，爱怜地看了小厮一眼，柔声吩咐。
“是，公主！”小厮答应一声，先倒退了数步，然后转身慢跑而去。不多时，就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湜的侍妾狸姑给领了进来。
“奴婢见过长公主。”比起一年半之前，狸姑身体圆润了许多。身上的打扮，也华贵了许多。但是，在太平公主李令月面前，她却依旧是一副怯怯地模样，隔着老远，就将身体曲蹲下去，郑重行礼。
“好了，你过来吧！都是宰相夫人了，不用多礼！”太平公主今天心情甚好，虚虚地做了个搀扶的姿态，笑着地调侃。
“奴婢永远是长公主的奴婢！”狸姑不敢托大，认认真真地行完了礼，才重新站直了身体，低着头回应。
“越说你还越生分了！”太平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先将以前经常用来抽打狸姑的长鞭交给小厮，然后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亲热地拉起狸姑的手，笑着数落，“可不能这样！以前你年纪小，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手把手教你。而现在，你家崔平章乃是天子近臣，你在外边，就不能失了身份。否则，传扬出去，别人不会说你不懂事，只会说本宫跋扈！”
这话，道理上不算有错。大唐不设丞相，通常，由中书令，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道组成皇帝的咨询团队。崔湜如今的官职虽然不如原来高，但是，加上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就有跟皇帝一起商讨国事资格，在朝堂上影响力比原来的礼部尚书要大许多。
常言道，宰相家门房四品官。同中书平章事的如夫人，走到外边去，肯定有一大堆四品、五品官员的家眷巴结奉承，前呼后拥。太平公主如果再将她当做婢女看，那些官员的面子往哪搁？
然而，有道理归有道理，狸姑却坚决不肯“僭越”。迅速将手从太平公主的掌心抽了回去，再度蹲身而拜，“如果没有公主的栽培，就没有狸姑。所以，狸姑心里，公主永远狸姑的主人。”
“嗯，你这么说，也随你！”太平公主听得心里好生舒坦，迅速弯腰，托住狸姑的胳膊，“行了，别拜了，在家里，你可以随便。但是去了外边，你得听本宫的，不能再提奴婢二字！”
“奴婢遵命！”狸姑红着脸答应，宛如小媳妇第一次拜见公婆。
“怎么想到回来看我了？是崔湜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家了？”太平公主改托为挽，一边拉着狸姑往附近的书房里走，一边笑着询问。
“是，是崔侍郎让奴婢来的，奴婢自己也想来探望公主。”狸姑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回答得认真而又谨慎。
“噢，那就屋里去喝茶，咱们两个，可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太平公主立刻从狸姑的小动作上，知道狸姑是专程为了传递消息而来，笑了笑，吩咐得从容不迫。
两人年龄相差二十五六岁，从背影看上去，竟然如同母女一般亲密。一路说着不着边际的悄悄话，不多时，就返回了书房。
自有丫鬟送来了热茶和点心，供招待客人。不待太平公主招呼婢女倒水，狸姑抢先一步动手，熟练地给太平公主斟了大半盏，双手举过眉心，“公主，喝茶。”
“你这妮子，还越说越来劲了！”太平公主笑着数落了一句，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茶盏，柔声吩咐，“你自己也喝一些，天冷，先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再说正事！”
“奴婢不怕冷！”狸姑点点头，小声答应。随即，再度扭头四顾，待确信周围没有第三双眼睛之后，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快速捧到太平公主面前，“公主，崔侍郎说，大食人即将攻打安西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很快就会见到效果。这是今天张潜派人呈给圣上的奏折誊抄本，里边罗列了一大堆条件，请求圣上恩准。他估计，张潜背后有高人指点，即便没有听到大食人入侵的消息，很快也会抽身而去。”
“一大堆条件？”李令月劈手接过奏折誊抄本，打开在眼前，一目十行。随即，厉声冷笑，“好，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张都护！居然连苏州刺史的位置也敢明着要！如果朝廷让他遂了意，今后各路边军主将，岂不是全都要骑在皇家头上？！”
狸姑被吓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踉跄后退。随即，又迅速意识到，今天自己是替崔湜前来传递重要消息的，不可能随便就被太平公主打个半死。于是，快速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补充，“公主，崔湜郎还让奴婢，带了两句话给公主！”
“讲！”周围没有外人，太平公主也懒得对一个婢女太客气，哪怕对方已经是同中书平章事的如夫人。
“是！”狸姑心里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哑着嗓子汇报，“第一件事情，崔侍郎说，有要求总比没有好，有所求，就有彼此利益交换的机会。”
不待太平公主发作，顿了顿，她继续快速补充，“第二件事情，崔侍郎说，最近坊间隐约有传言，先帝是中了慢性毒药，并非缠绵病榻太久，一时高兴过度驾崩。他不知道传言当不当得真，请公主明鉴！”
“咣当——”寒风吹开了屋门，白雪卷着花瓣翻滚而入，刹那间，冷气彻骨！
……
“咣当！”后花园一角，有间屋子门，被用力合拢，经寒风和白雪，统统挡在了门外。
屋子里通着暖气，很多原本在冬天不会绽放的花，争妍斗艳。屋子的主人，太平公主的名义丈夫武攸暨，却没有丝毫目光落在花上。
一边用手帕捂着嘴巴低声咳嗽，他一边对着手里的香囊，断断续续地汇报：“阿茹，不要着急，就快了。血食已经撒出去了，你等着看群狼自相残杀！我说过，要用他们的血肉来祭奠你，我这辈子答应你的事情，从来都没有说了不算数！你等着，快了，咳咳，就快了，咳咳咳，咳咳咳……”
一团血块，忽然从他鼻孔里喷出，落在陈旧的香囊上，灿若梅花。

第十二章 准备（上）
一场春雪一场暖。
连续三场大雪过后，长安城内的柳梢头就有了朦胧的绿意。景龙三年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宣告结束，唐隆元年从正月初一宣告开始。
梅花纷纷盛开，素馨花一片金黄，长安城内外生机勃勃。即便偶尔还有料峭的寒风吹过，但是，长安城中大部分人却都知道，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春天已经来临。
特别是在正月初六，特进张潜率领麾下弟兄撤离太极宫旧玄武门，将守卫中宗皇帝梓宫的任务，移交给了远道归来的冠军大将军韦播之后，更多人都长出一口气，相信大局已定。（注：中宗是李显的庙号，古代帝王死后，可称庙号。）
与少数心怀不甘的皇亲国戚不同，长安城内，甚至整个大唐国境之内，九成九以上的人，更在乎的是政局稳定，别再杀来杀去，让自己也跟着遭受无妄之灾。至于坐在皇帝位置上的那个人年纪多大，有没有实权，是不是太后亲出，真的不怎么介意。
而过去一年多来的事实也早就证明了，即便皇帝躺在病榻上啥都不干，大唐依旧可以蒸蒸日上。非但对外荡平了突厥，对内，也征服了洪涝，五谷丰登。可见，不折腾三个字，才是为政的真谛。大唐只要上头自己不折腾，自然就会繁荣昌盛！
“大师兄，咱们终于解套了！”全天下所有人之中，最开心的，就是小胖子任琮。在张潜率部返回未央宫军营的第一天，他就喝了个酩酊大醉。“以后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谁爱做谁做，大师兄你可千万别再强出头了。这些天，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每个晚上几乎都做噩梦。”
“大师兄，别怪三师弟失态。他这些天，被真的吓到了。”郭怒酒量比任琮好，红着脸小声解释，“你在玄武门十七天没解甲，三师弟的官袍下，也一直套着铁背心。我们俩甚至都开始合计，一旦有人试图对你不利，怎么样才能带领死士炸出一套血路，接应你杀出重围。”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俩了！”张潜听得心中发暖，亲手给二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以茶代酒相敬，“我当初的确没考虑周全。好在别人同样是毫无准备。以后肯定不会有第二次了，即便有，也事先跟你们两个商量好了退路，再付诸行动。”
“我不喝茶，没意思，我喜欢喝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酿。”任琮醉醺醺地推开茶杯，自己抓起酒壶，“那个可以多喝点儿，不会轻易喝醉。大师兄，我敬你，这事儿做得仗义。满朝文武，那么多人自称忠心耿耿。到头来，真正为先皇着想的，恐怕只有你一个！”
丝毫没感觉到自己的话语前后矛盾，他将高粱白当做葡萄酿，倒在酒盏里，举盏与张潜手中茶杯相碰，“来，大师兄，饮胜！”
“饮胜。”张潜笑着回应，随即用左手抢过了任琮的酒盏，与自己的茶盏交换，“你喝这个，解一下酒。等会儿我还有正事儿要给你们俩安排！别喝多了，以免误事！”
“是！大师兄！”任琮习惯性地高声答应，随即仰起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张潜笑着放下酒盏，取了另外一杯茶端在手里，然后再度将目光转向郭怒，“韦播是带着四千于阗镇精锐赶回来的，他的到来，定然让太后如虎添翼。我估计，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再敢捋太后的虎须。长安城内的局势，这下至少能稳上大半年。”
“应该如此。于阗精锐虽然比不上大师兄身边的教导团，但是，比起京师的禁军和京畿一带的府兵，却仍旧强出许多。”郭怒也端起了茶杯，先一口喝干掉，然后低声回应。
“别胡闹！”张潜无奈地摇摇头，也把杯子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我在说正事。既然长安城内，短时间内不会发生大的动荡，我就该走了。否则，留下来只会碍人眼！”
“大师兄要走？这么快？你还没给嫂子下聘！”郭怒听得微微一愣，赶紧将醉意和顽皮一道收起，坐正了身体询问。
“不是马上，我计划是在十天之后，正月十六。”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十天时间，足够下聘了。我跟杨中书已经说好了，半年之后，派人去弘农迎亲。所以，下聘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不需要浪费太多周章。”
“我也要下聘，我跟大师兄一起！”任琮推开上前伺候的任全，抓起茶壶，一边给大伙续茶，一边小声叫嚷。“下完聘，我也走。大师兄向西，我向南。”
“嗯，你二师兄不反对的话，咱们三个，一起离开长安，各自前去赴任。”张潜爱怜地看了任琮一眼，笑着点头。
任琮被吓到了，这一点，不用郭怒帮忙解释，他也能看得出来。但是，他却丝毫不怪小胖子承受能力差。
小胖子今年刚刚及冠，没被他推入仕途之前，还是个相信仙道传说个公子哥儿。从小到大，都没经过任何风浪。而被他推入仕途之后这两年多来，因为他这个大师兄在前面挡着，小胖子也没独自面对过任何麻烦。
所以，在发现身处旋涡之后，小胖子任琮没吓得六神无主，却能够装作若无其事地忙前忙后半个多月，已经很是出乎他的意料。连带着，他对小胖子未来的期许，也水涨船高。
郭怒连日来的表现，同样令张潜刮目相看。听了他和任琮的对话之后，立刻镇定地点头，“我当然不反对，我巴不得早点儿把我妹子嫁给三师弟，省得他现在整天没人敢管。”
“我，我不带她走。我要跟大师兄一样，六个月之后，再，再派人来迎亲！”任琮酒精上头，说话根本不经大脑。
“想得美！”郭怒把眼睛一瞪，低声呵斥，“这话，有本事你亲自跟我妹妹去说，看她会不会跟你翻脸。国丧期间，民间三个月不准嫁娶。三个月后，不用你派人来迎，我父亲和你父亲，带着我妹子一起去苏州。给你们两个在那边，把喜事办了，免得你再来回折腾！”
“是，二师兄！”任琮立刻低下头，蔫蔫地回应，仿佛准备娶回家的，是一头老虎。

第十三章 准备（中）
“别装，叫你成亲，又不是叫你去考科举！”张潜看的心里好笑，翻了翻眼皮，低声数落。
“大师兄，这可比考科举，还要难上许多。”任琮酒后胆子壮，哭丧着脸摇头，“考科举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四年都没考上个明经，除了我父亲之外，其他人都不会怪我。而娶亲之后，需要面对的就是两大家子人，我犯下任何过错，都得被人揪住，更何况妻子的兄长还是我二师兄。”
眼角的余光看到郭怒开始扇动胳膊，他赶紧拱手讨饶，“二师兄，你别生气，我没说蕉妹不好的意思。我也喜欢蕉妹，但是，一想到成亲之后，就要面对两大家子人，我心里就犯怵！你也知道，我认识大师兄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在城外庄子里，连自己家人都相处不好。”
“我妹妹是很好说话的，不像你妹妹，一言不合就喜欢动手。”看出来任琮的确不是捡了便宜还卖乖，郭怒果断放下了将他夹在腋窝下熏个半死的念头，换了幅笑脸，低声安慰。“至于两家人，你以前跟家人相处不好，又不是你的错！况且你去了苏州之后，我家和你家的长辈，也不会跟着过去。”
“你二师兄说得对，你以前跟家人相处不好，不完全是你的责任。当然，如果将来你有了儿子，天天想着修仙这种不靠谱事情，我估计你也想打死他拉倒！”知道有些伤痕，在任琮心里留得其实很深，张潜干脆用玩笑的口吻开解，“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出仕之后，家人不都对你越来越好了么？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被你带进了军器监，他现在做得如何了？”
“刚刚升了八品主簿，就是大师兄最初那个位置了，去年考评，张正监还给了他一个优等。”任琮想了想，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不过我这次去苏州，没打算带他。他为人比我机灵，留在军器监，前途可能更好一些。虽然我和二师兄都离开了，但张正监还在，多少也会对他高看一眼。至于新来的少监和监丞，看在我和二师兄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对他太苛刻。”
“也好，将来咱们若是有事情需要找军器监帮忙，直接走你弟弟的门路，省得总是麻烦张正监！”张潜想了想，笑着点头。
任琮去苏州赴任，不带自己弟弟做帮手，恐怕含着分散政治风险的味道。而以任琮的小脑袋瓜子，张潜相信，无论如何做不出这种老练的谋划。由此推算下来，任氏家族中的一些长辈，必然在其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但是，有些事情，张潜能看得明白，却没有必要去说破。
任琮是他的小师弟，也是六神商行的大股东之一。但任琮背后的任氏家族却不是。而大家族中，多头下注，几乎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
张潜相信，只要六神商行一直发展壮大下去，任家的分散出去的其他“赌注”，早晚会变成商行的助力。而万一自己这边遭遭受到了重大挫折，任家肯定不会对自己施以援手，至少不会对任琮不闻不问。
“大师兄，我还有两个弟弟，这次会带着一起去苏州，我打算给他们在地方上，安排一些差事做。”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担心张潜误会，任琮揉了揉发涨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补充，“我第一次出任地方官，又一下子坐上了这么高的位置，真的担心搞砸了。大师兄，如果有啥锦囊，你最好多给我一些，我保证拆开一个执行一个，半个不落。”
“到了苏州刺史任上，具体做什么，等你酒醒之后，我会跟你细说。”张潜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任琮的脑袋，“你现在只要记住，一切以商行发展为先就行了。至于地方上的那点儿财税之权，没必要太上心。”
“是！”任琮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拱手。
“你先喝口茶醒醒酒，我也把自己的想法梳理一下。其实，我这几天，也是累得狠。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出大的纰漏。”张潜友善地笑了笑，端着茶杯开始慢饮。
与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不同，大唐的苏州府，管辖着从常熟一直到海宁广袤区域，把后世的上海都完全包括在内。这片区域，非但粮食亩产量高居全国之首，丝织、造纸，冶金等行业，在大唐也首屈一指。
此外，大运河的南段，还横插苏州全境。让当地产品，可以沿着运河轻松销往全国的富裕地区，运输成本远低于陆路。
张潜之所以听从杨綝的提议，为任琮谋取苏州刺史的官职，看中的就是以上这些便利条件。他为六神商行制定了向南和向西两大发展路径，其中南向路径，就是沿着运河布置分号，争取做到在运河沿岸的每一座大城市里，都有一个六神商行的网点。
与此同时，张潜还想看一看，自己这几年带着全国最好的工匠们，摸索出来的那些水动力机械，与苏州地区的纺织、冶金等行业嫁接之后，会结出一个什么样的果实。
毕竟，据他记忆里的那点历史知识，中国古代资本主义萌芽就出现在苏州。只是东方的封建势力太强大，很快就将萌芽压死在幼苗状态了而已。而本时空，如果他蓄意推动一下，说不定能让幼苗长成参天大树。
“大师兄，我今天没喝多少酒。甘州那边该如何做，还请大师兄不吝指点。”郭怒的眼神忽然闪闪发亮，在一旁低声提醒。
一直说任琮这几天被吓坏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虚得很。只不过，他以前一直以“二愣子”形象示人，所以心里头再虚，表面上也不会暴露出分毫。
此刻既然危机暂时告一段落，郭怒就不想在自家大师兄面前硬撑好汉了。该示弱的时候，毫不犹豫示弱。否则，便宜就全让任琮给占了。以他对大师兄的了解，肯定哪个师弟看起来越弱，对谁的照顾越多。
“你去做甘州刺史，主要任务跟任琮一样，给商行发展创造便利。不过，他是沿着运河，你是沿着丝绸之路！”张潜的注意力，果然迅速被吸引了过来，想了想，非常认真地点拨，“此外，因为突厥覆灭，甘州所辖区域，会一直扩张到峡口山，把居延海和张掖河全都包括进去。如此广袤的一片区域，无论是沿河设立毛布作坊，还是组织人手屯田，肯定都够你忙的。”
稍作斟酌，他又快速补充，“所以，我建议你从家里多带点儿人手过去。甘州不像苏州那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甘州一大半地域，都是刚刚从突厥人手里收复回来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你刚好放手作画。如此，我在碎叶，你在甘州，段国公在长安，基本上就能确保让整条丝绸之路，为商行所用。”
“我可以从父亲和母亲的家族当中，挑选一批仕途不怎么得志的，跟我去甘州。”郭怒一点就透，立刻低声回应，“时间上虽然有点紧，但是，我可以自己先带着长史和家丁，过去赴任，然后再慢慢等他们从各地赶回来。”
“可以，但是如果别人嫌弃甘州那边清苦的话，不要勉强！”张潜想了想，轻轻点头，“免得有人心中生怨，反而会故意坏咱们的事。”
“不会，我父亲和母亲的家族都很大，平素不是每个人都有出头机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家族的全力支持。所以，被我挑中的人，肯定只会念我的好处。”郭怒笑了笑，脸上忽然带上了几分得意。
唯恐张潜不信，想了想，他又快速补充，“其实疏勒镇守使郭鸿，也算是我的族兄，只不过以前他父亲顺风顺水的时候，不怎么爱搭理我们这支罢了。而郭叔父去年被调回长安之后，虽然挂上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先帝和太后却都没召见过他。所以，他们那支有不少人，现在反倒跟我走得很近。”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人之常情。
郭元振已经被朝廷以明升暗降的手段给弃置不用，此人的追随者自然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在家里闲居。而郭怒这两年职位一直在稳步上升，身后还站着张潜这个大师兄，有些人难免会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
不过，张潜却不喜欢某些人身上的暮气，想了想，低声劝告，“你尽量别接纳郭元振那边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他们跟随郭元振太久，早已养成了一整套做事的习惯，你很难让他们改正。如果实在找不到太合适的人手，你可以去四门学看看。王之涣和王翰都是那里出来的，学问和本事都是一等一。”
“我会派人留意那边。”郭怒向来张潜言听计从，立刻用力点头，“只可惜，成贤书院设立的时间太短，否则，从成贤书院里挑选人才，才最为稳妥。”
这个想法过于大胆，张潜立刻摇头否决，“不必，那样反而违反了我办书院的本意。另外，也容易引起朝廷忌惮。接下来几年，我希望咱们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说罢，他轻轻吐了口气，目光忽然变得无比深邃。
因为实力过于单薄，眼下他只能选择远离长安，选择蛰伏。而下一次再回来，他却不希望再如此。
历史的走向变了，但是，张潜却坚信，自己已经走在了一条正确的路上。他现在需要的，六神商行需要的，都只是时间！

第十四章 准备（下）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用人时千万多加小心！不知道根脚的人，宁可不用。免得，免得他是对手派来的卧底！”任琮忽然放下茶杯，大着舌头插嘴。
“嗯？”张潜听得微微一愣，扭过头去，正准备询问究竟。却看到任琮醉眼惺忪，脑袋不停地朝桌子上扎。
“管事，扶他下去休息吧！苏州那边的事情，等他睡醒了再说。”张潜立刻放弃了刨根究底的打算，笑着朝任全吩咐。
小胖子任琮不仅仅吓坏了，也累坏了。这时候让他美美去睡上一觉，肯定比让他继续死撑着强。反正自己也不是明天就走，接下来，师兄弟两个还有足够的时间，一起商量该如何在苏州那边的布局。
“是，庄主！”管家任全答应着，上前扛起任琮，快步离去。目送着他的背影出了门，张潜又斟酌了一下，继续向郭怒叮嘱，“甘州那边民风彪悍，你去上任，不仅要多带属吏，家丁也不能太少。否则，万一遇到马贼攻城，边军未必来得及去救你！”
“多谢大师兄，我准备带六百家丁过去。”郭怒想都不想，非常痛快地答应，“我父亲，我叔父那边，都能直接调人过来。”
“给家丁定个制度，做得好，半年之内就可以解除奴籍。然后，按照商行伙计的标准发薪水！”张潜想了想，低声补充，“就像我的亲兵团，虽然战斗力未必有多强，但是忠诚度肯定靠得住！”
“行，大师兄，我听你的！”郭怒再度用力点头，对张潜的指点全盘接纳。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忐忑不安的询问，“大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朝廷会乱上一阵儿。在先皇去世之前，你就一直说要带着我们两个离开。而现在……”
“我现在无法确定。”张潜叹了口气，低声打断，“但乱的可能性极大。并且，持续时间还不会太短。如果太后肯调张仁愿回来，也许还能镇得住。但是，太后又担心张仁愿回来之后，会碍自己的事。”
事到如今，他和郭怒、任琮两个，除了兄弟情谊之外，还被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所以，有些关于大唐政局走向的判断，他也不愿意再瞒着二人。只是，他历史车轮，早已被他彻底推离了原本轨道。他自己现在也弄不清楚，接下来大唐这辆满载的马车，究竟会驶向何方？！
“唉，这才安稳了几天！”郭怒的情绪也受到了张潜的影响，摇着头长吁短叹。“从武三思被太子火并，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年。”
“关键是，咱们现在的实力太弱，根本干涉不了。勉强为之，非但不会有人领情，弄不好，自己还会当成董卓，吕布之流，死无葬身之地！”张潜苦笑的耸了耸肩，低声说出问题最大所在。
实力！如果他的实力和影响力，能于张仁愿持平。就根本不用急着离开。手握重兵，行周公和昭公之事，无论吕后，太平公主，还是相王，以及此刻京师中各方力量，即便不服气也得忍着。
而大唐能平静上十年，国力就会再上一个台阶。他一直在极力推动原始工业化，就会见到一定效果。届时，哪怕没有李隆基，新的盛世也会如期而至。甚至比另一个时空的开元盛世，更繁华，强大，也更持久。
然而，没有足够实力相匹配，眼下他怀着再良好的愿望，也是白搭。那些被他暂时压下去各方势力，会一致将矛头对准他。想方设法，损毁他的名声，歪曲他的观点，削弱他的力量，然后趁他忙得焦头烂额之际，给他致命一击。
“大师兄，我明白。咱们有多大的本钱，就做多大的生意。”郭怒非常聪明，很快就从张潜的角度，明白了他急着离开的理由。
“对，咱们接下来的做的，就是积攒本钱。”张潜收起纷乱的思绪，笑着点头，随即，又低声补充，“但是，也不能太心急。你三师弟刚才的话，给我提了个醒。今后选人的时候，需要仔细考察一下对方根脚。以前咱们三个都不起眼，别人塞卧底，也不屑我咱们手下塞。而现在，两个实权刺史，一个上都护，咱们已经算得上一派势力了。即便都离开的长安，别人也不会完全放心。”
郭怒闻听，立刻笑着拍打自己胸脯，“大师兄尽管放心，这个我和三师弟都在行。以前虽然没人朝军器监塞细作，可六神商行那边，却被塞了不止一次。但是，很快就被咱们的管事给揪了出来。”
“啊？！居然早就塞过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们俩好像从没对我说过。”张潜终于明白，小胖子为何酒醉之后，还念念不忘提醒自己留意细作，苦笑着刨根究底。
“从大师兄你刚刚制造出花露和万金油那会儿，就开始了。造出镜子之后，就又来了一大堆。”郭怒笑了笑，轻轻耸肩，仿佛对一切早已见怪不怪，“俗话说，商场如战场。在商场上，彼此刺探消息，收买工匠，窃取机密，诸多手段都司空见惯。而每家商行和作坊里，也都有自己的一整套防止别人派卧底的办法。通常掌柜和主事们，随发现别人家的卧底，就随处理了，全当成日常事务，所以才没有让大师兄你分心！”
“怎么处理？没出人命吧？”没想到在唐代，商业间谍已经如此普遍，张潜皱着眉头，低声询问。
“哪能呢。一般要看卧底是谁派来的。如果惹得起，就给对方一个教训。如果惹不起，就只能请找个借口，请卧底走人！”郭怒又耸了下肩膀，哑着嗓子解释，“通常都不会出人命，大师兄放心，商行和作坊的管事，都是老手，知道把握分寸。实在把握不住的，也会及时上报给我和三师弟知晓。”
“嗯！”张潜暗自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
他现在官越做越大，六神商行也越发展越庞大，所以，最担心的不是被窃取某一项商业机密，而是各级管事和掌柜们，仗着自己和商行的势力，草菅人命。
“开始咱们实力弱，所以，卧底的靠山也不怎么强，双方半斤对八两。发现卧底之后，管事只能选择找借口打发人走。”熟悉张潜的性情，郭怒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等大师兄做了秘书少监之后，寻常商家，就已经没胆子再派卧底过来了。还敢派卧底来的人家，至少也得是段国公这种级别，管事们发现之后，仍旧只能将卧底好言好语打发走，有时候，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赔给卧底拿上俩月工钱。”
“啊？”张潜闻听，再度哑然失笑。“这也太不讲究了！实力都比得上段国公了，还来咱们这里偷师，就不怕传出去丢人。”
“传出去，就推说是手下人干的，家主不知情呗！”郭怒笑了笑，满脸无奈，“庄子那边，这一年多来大师兄不在，也有好多人想方设法往里头钻！结果，庄子上的乡亲，比崔管家都警觉。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发现哪个新来的人不对劲儿，立刻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同时想办法汇报给三师弟和我知晓。”
“发现了几个，你们怎么处理的？”张潜刚刚放松的精神，又快速绷紧，皱着眉头追问。
“前后发现了七个，都好言好语辞退了。其中四个，应该与太平长公主有关。其他三个，我们怀疑来自百骑司。”郭怒耸耸肩，无奈地叹气。“我在给大师兄的信里，曾经提到过，估计大师兄没留意。”
“提到过？”张潜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随即，满脸歉意地回应，“我想起来了，的确提到过，我那会儿正率部厮杀，没往心里头去。他们偷走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制镜，造花露，造坩埚这三处作坊，用的都是商行里的老人，并且签的全是死契。商行负责养他一辈子，薪水都给到大伙计的五倍以上。”郭怒知道事关重要，收起笑容，郑重保证。
随即，他迅速朝周围看了看，确定在场没有任何外人。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补充，“至于大师兄在地下挖出来的那个秘密所在，非死士不能进。外人甭说去偷东西，如今连入口都找不到！”
“那就好！”张潜顿时又长出一口气，笑着点头。随即，也用极小的声音询问道：“我走之前，让你们想办法造的那些东西，进展如何？”
“大师兄走之前，布置下的三酸两碱，我们都制造了上千斤。但是，成色如何，不敢保证。”郭怒挠了下脑袋，不太自信地回应。
“明天回到了庄子上，我和你们一起去地下！我在安西那边，琢磨了好几种方法，可以检验这些东西的纯度。”张潜想了想，果断吩咐。
“是！”郭怒郑重拱手，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师兄，那些东西，究竟能干什么用？虽然溅到人身上一点儿，就能让人皮焦肉烂。但是，用来作战的话，远不及火油和黑火药威力大。并且，造价也高得惊人。”
“有人溅到身上了？伤势如何？不是你和三师弟吧？”张潜被吓了一大跳，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不是！”郭怒连忙摇头，“不是我和三师弟。是两名死士，不小心溅了一些硫酸在手上。好在当时他们都戴着厚手套，我又按照大师兄交代的急救措施，及时拿水帮他们冲了。所以，只在手上留下了两个大疤，没危及性命。”
“以后不要再造了，你们俩学会了，就行了。”张潜听得又长出一口气，赶紧低声吩咐，“我当时去西域，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那边，所以，就留了这些师门绝学给你和三师弟。这五样东西，在师门里，单独算一门学问，用途千变万化。具体如何用，我也需要一样样去摸索。”
“大师兄！”郭怒听得眼睛发烫，哑着嗓子拱手。
他终于明白，前年三人临分开之前，张潜为何给他和任琮两个，布置了那么多作业了。原来，大师兄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归的准备。而他和任琮两个，当时却被大师兄表面装出来的自信给骗过了。真的以为，以大师兄的本领，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能轻松化险为夷。
“不说这些，已经过去了。咱们后来，不是都因祸得福了么？你明天给我找些猪油和牛油，各两百斤吧，让人送到地下去。”张潜抬手轻轻拍了郭怒一下，低声吩咐。
“哎，哎！”郭怒赶紧揉下眼睛，连声答应。
大师兄肯定又要传授不得了的绝技，给自己和任琮了！细算下来，大师兄已经一年半多时间，没传授自己和任琮本领了。虽然每次跟大师兄学艺，都免不了挨收拾。可大师兄教那些东西，却全都价值连城。日后，自己随便拿一项出来传给儿孙，都足够儿孙们受用一辈子。
“呼——”张潜见了，忍不住又轻声吐气。
他当初让郭怒和任琮两个帮忙摸索土法制造硫酸和硝酸，是存了摸索制造硝酸甘油的心思。本以为，此番返回长安之后，花费一点时间去反复试验，即便制造不出纯净的硝酸甘油，至少也能造出含量在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残次品来。
而即便是残次品，紧急给李显含在嘴里一些，说不定也能救命。只可惜，李显没等到他开始探索，就已经病发身亡。
如今，他再摸索制造同样的东西，目的就不是救谁的性命了。他需要让自己手中的武器，永远领先对手一步。以免哪天真的天降横祸，自己却只能任人宰割。
想到这儿，张又忍不住再度叹气。随即，摇摇头，将所有杂念驱赶出身体，振作起精神，低声吩咐，“棉花和蚕丝，也给我各送二百斤到地下去。还有，我给你一套图纸，这几天你把零件分开，去找工匠分头制造。每样零件打造二十套，不计成本，只求尺寸精准。”
“是！”听张潜说得认真，郭怒收起笑容，郑重拱手。“大师兄这次打算……”
“帮咱们三个，制造一些关键时刻保命的东西。”张潜笑着低声解释，“虽然咱们已经按照杨中书的建议，跟各方势力谈拢了价钱。可总得小心别人变卦。所以，接下来这些天，还是得多做一些准备，以防……”
一句话没等说完，门外，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任齐的声音就传入师兄弟俩的耳朵，“上都护，安乐长公主来了，在军营外边要求见您！”

第十五章 感谢（上）
“安乐公主？她要见我？”张潜的眉头迅速皱紧，毫不犹豫地拒绝，“你替我去回复她，就说我身处军营，没圣上旨意，不能接待外人。”
虽然在这个时空中，李显死于心脏病突发，而不是中毒。但是，他依旧对安乐公主半点好感都欠奉。每次提起此人，眼前立刻就会闪过一个蛮不讲理且智商低下的泼妇形象，敬而远之的想法油然而生。
“是！”任齐拱手答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小声补充，“上都护，她刚才在大营门口，出示了圣上的手谕，说是奉圣上之命前来相见，末将没敢核实真伪。”
“什么？奉了谁的命？”张潜微微一愣，随即，冷笑就写了满脸，“她居然把新皇的手谕都带上了？也对，新皇才十五岁，她身为新皇的姐姐，要一道手谕又有何难？只是，她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讲规矩了？除了手谕之外，她还带了什么，身边有多少随从？”
“只有两名婢女，四名侍卫和一个车夫。”任齐想了想，如实回答，“她这次的确依足了规矩，到了军营门口之后，先下车请求通禀，然后就老老实实等在了雪中。”
“嗯？”张潜闻听，愈发吃惊，心中也愈发警觉。
这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安乐公主。以前的安乐公主，把她自己当成了全天下人的债主。哪怕是求别人的药品救命，也摆出一幅我拿你东西，是看得起你架势。而现在，安乐公主居然学会了在雪中恭候，这变化，未免太大了些！实在无法不让人误以为她躯壳里，已经换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大师兄小心！”郭怒对安乐公主也没有多少好印象，轻轻扯了一下张潜的衣袖，郑重提醒，“以她的性子，恐怕越依足了规矩，胃口越难以满足。”
“肯定如此，只是，她今天有备而来，我恐怕很难将她拒之门外！”张潜想了想，回答声里充满了无奈，“任都尉，你出去把她接到中军帐内奉茶，让后通知张旭、张思安，逯得川、杨成梁，邱若峰、周去疾和郭琪，让他们跟我一起过来等我，然后跟我去拜见安乐长公主。我需要点儿时间收拾一下，免得让她闻到酒味儿，鸡蛋里挑骨头。”
说罢，又迅速将头转向郭怒，“你先回庄子上，安排人手去帮我准备油脂，棉花和蚕丝。顺便为你自己准备去甘州赴任的一切所需。”
“是！”任齐和郭怒二人拱手领命，先后离去。张潜赶紧又叫进来几个亲兵，帮自己打水洗脸，收拾行头。
待他将自己浑身上下收拾整齐，又用少许花露遮盖了白酒的气味。张旭、杨成梁、周去疾，郭琪等人也到了。大伙稍作交流，然后打起十二分精神前往中军大帐。
安乐公主李裹儿早已在中军帐内等候多时，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地不耐烦。看到一身戎装的张潜等人鱼贯而入，立刻礼貌地站起身相迎：“张都护辛苦，各位将军辛苦。本宫冒昧前来打扰，张都护勿怪！”
“不敢！末将不知道长公主会雪夜驾临，有失准备，还请长公主见谅！”张潜停住脚步，侧身避让。随即，肃立抱拳，正式向对方施礼，“末将张潜，恭迎长公主。请恕末将甲胄在身，无法施全礼！”
“卑职等恭迎长公主！”张旭、逯得川、杨成梁、周去疾等人也有样学样，集体跟在张潜身后向安乐公主肃立抱拳，刹那间，盔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百战之将，身上杀气无形无色，却绝非安乐公主这种天之娇女所能承受得住。登时，安乐公主的身体，就本能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出了五六尺远，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重新站稳了身形，强笑着抬手，“各位将军不必多礼，本宫今天是因私而来，各位随便一些即可。”
转过头，又向张潜柔声夸赞，“人都说，碎叶军的大营，隐隐有古代细柳营之风，本宫先前还有点不信。今日一见，传言诚不我欺！”
“弟兄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身上杀气太重，末将不敢让他们去城里乱跑，所以，平素约束的就严格了一些！”张潜想了想，朗声解释。年轻的面孔，像井底的水面一样平静。
“原来如此。”安乐公主没有成功将双方关系拉近，却也不气恼，只管温柔地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了杨成梁脸上，顿时，眉飞色舞，“这位可是生擒了葛逻禄可汗承宗的杨将军，柳城开国伯？本宫早就听闻了你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相见！来，来，走进一些，让本宫看仔细，当世木兰，究竟是何等英姿！”
“末将……”从来没被人如此夸张地吹捧过，杨成梁的脸色顿时涨红，不知知错。
“安乐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杨将军，你不必过于拘束。”张潜见了，忍不住在心中偷笑。随即，柔声向杨成梁吩咐。
杨成梁因为生擒葛逻禄可汗承宗，而闻名朝野。又因为是女儿身，被韦后高看了一眼。因此在朝廷议功之时，得到了破格封赏，直接跃升为正五品郎将、加明威将军散职，授爵开国县伯。绝对称得上是平步青云。
然而，她的性情，却没有因为官职和封爵都如竹子拔节般蹿升，而出现了丝毫变化。脸上依旧很少见到笑容，说话也从来不喜欢转弯儿。
在整个碎叶军中，她最佩服的人，依旧是张潜。因此，听到后者的吩咐，哪怕心中不太情愿，也挪动脚步出列，走到比张潜稍稍靠后半尺位置，重新向安乐长公主见礼，“末将杨成梁，拜见长公主。”
“好，好！”被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冲得呼吸几乎停滞。安乐长公主却强撑着没有后退，稍稍适应了一下，就努力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搀扶住了杨成梁的胳膊，“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当世木兰。你替全天下的女子争了一口气，本宫对你佩服至极！”
说着话，为了表示亲近，她手臂稍稍用力，试图将杨成梁的身体托平。却不料，后者的身体硬得的就像一块石雕，竟然纹丝不动。
这下，可就有点儿尴尬了。登时，安乐长公主也面红过耳。好在张潜反应足够快，赶紧在旁边打圆场，“长公主有所不知，杨将军身上的铠甲，乃是精钢所造。二十步外，强弩难破。只是灵活性差了一些，人只要穿在身上，就很难活动。”
“啊？”安乐长公主惊诧地瞪起了一双桃花眼，随即，微笑着摇头，“怪不得本宫的手指触上去，感觉像触到了铁疙瘩一般，原来是精钢重甲。俗话说，宝剑配英雄。也就是这般宝甲，才配得上杨将军这样的女中豪杰！”
“公主过奖了，豪杰两个字，末将愧不敢当！”杨成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让安乐公主碰了个钉子，连忙红着脸回应。
她嗓音原本就不怎么柔和，又习惯把自己当男人看，因此，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毫无温度可言。
安乐长公主听罢，顿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跟她套近乎。只好又将目光转向张潜，笑着说道：“杨将军如今在碎叶镇，官居何职？她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太后和圣上，可是都将她的名字记在心里了。如果碎叶那边暂时没有合适位置……”
“末将打算，将她的部下补足三千人，然后分一座城池交给她，再保举她为一城之守！”坚决不给安乐长公主从自己这边挖人的机会，张潜毫不犹豫地打断，“镇西都护府辖区内，城池虽然不多，但每一座都卡在关键位置上。所控地域，方圆都有数百里。所以，杨将军不愁找不到机会施展身手！”
“哦，那就可惜了！”安乐长公主挖人的念头被堵住，心中觉得好生不甘。然而，念头稍转，她又眉开眼笑，“张将军那边，女子也可以为城守么？本宫在中原，只听闻祖母当年麾下，有过女御史，却从没听说过，女子可以独领一营兵马，为国守土。”（注：女御史，指历史传奇人物谢瑶环。属于传说人物，正史未必真的有此人。）
“是圣上和太后英明，先封了杨将军做郎将！”张潜一直保持着警惕，心思转得飞快，“所以，末将干脆就顺水推舟，委屈杨郎将去做一个城守。若杨郎将是个男子，对她的安排也是一样。末将这边，用人只看本事，不分男女。”
“好一个只看本事，不分男女！”安乐公主哪里肯让张潜轻易转移话题，继续笑着打机锋，“传播开去，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会为张镇守这句话，浮一大白！”
“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安西那边，可用之才本来就少。末将如果挑三拣四，麾下就更没人可用了！”张潜全当没听懂，讪笑着摇头。
“要是本宫来看，却是张都护目光远大，敢为天下之先。”安乐长公主微微一笑，声音忽然转高，“想那老天，虽然让人分为男女，乃是为了平衡阴阳，却从没规定过，女子一定要甘心地居于男子之下。想当年，本宫的曾曾姑母，亲领大军，坐镇娘子关，几度杀得突厥人望风而逃。而本宫祖母当政之时，谢御史正直清廉，亦让奸臣胆战心惊。”
‘对！还有女皇帝，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就是你祖母！’张潜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却只管笑着摆手，“长公主过奖了。末将愧不敢当。而像杨将军这般天赋异禀的奇女子，一百年也出不来第二个。所以，末将对她才格外珍惜！”
“一百年出不了第二个？”安乐长公主心中好生不服，思路立刻被张潜给带偏，“却不知道有何特殊之处？”
“六十步之内，箭不虚发。不信，公主可以让人立靶子，现场考校。”张潜等的就是这一句话，果断高声回应，“末将坚信，长安城内人才济济。但能用一石半角弓，射中六十步外木靶，十发十中，并且箭箭深入靶子赢寸的，找不到第二个女子。”
“甭说女子，男子也没多少。”邱若峰在旁边听得好笑，却强憋着不去插嘴。
再看其余几名碎叶军悍将，也都低着头，坚决不肯跟安乐公主眼神相接，以免让此女看出来，她在不知不觉间，思路已经被张潜带进了沟里。
“翠红，你的射术如何？”安乐公主从没上过战场，根本不知道深浅。听张潜说得煞有介事，心中愈发不服气。习惯性地将面孔转向自己的贴身女官，高声询问。
本以为，后者武艺娴熟，肯定会主动请缨露上一手，给自己长脸。谁料，平素箭箭不离靶心的女官翠红，却讪讪地低下头，“启禀公主，婢子用的是软弓。射中靶子没问题，但是，箭簇却射不深。”
“为何？”安乐长公主好生失望，柳眉习惯性地倒竖而起。
“软弓蓄力不足，只适合平素练习准头。”杨成梁虽然性子耿直，心眼却非常善良。听出安乐长公主语气不善，主动出言解释，“而战场杀人，却必须用硬弓。否则，就很难破开目标甲胄。末将平素在战场上，其实也很少射那么远。通常四十步就是极限了，超过四十步的目标，宁愿先放过去，等他到了三十步左右，再取他性命！”
“哦，原来如此！”安乐公主闻听，佩服地点头。
说来也怪，她在张潜那里，不愿落了下风。对着同为女子的杨成梁，却没有丝毫不服气的感觉。反倒认为杨成梁实在，能够对自己坦诚相待。
“末将也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学习用弓箭的时候，心中藏着恨意。总觉得靶子就是杀末将父母的仇人。久而久之，射得越来越准。”杨成梁对安乐公主没啥好印象，也没啥坏印象，想了想，继续瓮声瓮气地解释。“而您身边的女官，一看就是没受过委屈的，心中没有恨。所以，射出来的箭就没力道，平素选的也不是杀人弓。”
“嗯！”安乐公主心悦诚服，再度笑着点头，看向杨成梁的目光，一片滚烫。
“长公主请上座。”张潜心中暗叫一声不妙，赶紧抬了下手，将主帅位置，引给安乐公主。“长公主先前说，是奉了圣谕而来。却不知道，圣谕何在，长公主深夜前来军营，又是为了何事？”
“那是你的帅位，本公主如何坐得？”安乐公主的目光，立刻被张潜的手势所吸引，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待张潜继续客气，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后退两步，敛衽为礼，“张都护在上，请受李裹儿一拜。父皇年前忽然驾崩，朝野一片大乱，当时群臣各怀心思。只有张都护，还记得父皇的恩德，贯甲持刀为他守灵近二十日，我们姐弟俩，我们姐弟俩，每每想起此事来，都不知道，不知道如何报答……”
嗓子忽然被悲痛堵住，话无法继续往下说，她哽咽着抬起头，泪流满面！

第十六章 感谢（下）
她虽然在十年前，就有大唐第一美人之名，眼下却只有二十七岁，正是一个少妇风韵最十足年纪。脸上再带上几点晶莹的泪珠，不用故意摆出太诱惑的姿势，就足以令天下大多数人都目眩神摇。
当即，任五，任齐、周去疾等成年将领，呼吸就变得粗重。张思安、逯得川两个虽然从没尝过女人滋味，心中也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冲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安乐公主拦在自己怀中，温柔抚慰。
只有杨成梁，很是不明白安乐公主为什么跟人道谢的时候，身体会弯出那么多好看弧线出来，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偷偷打量对方，目光中的好奇如假包换。
“长公主不必如此多礼，末将愧不敢当！”受二十一世纪那些新媒体的影响，张潜对熟女装哭的抵抗力，比身边弟兄们强了不止十倍。神情稍作恍惚，就迅速恢复了正常，侧开身体，然后干脆利落地还了一个长揖。
铠甲撞击声，立刻将安乐公主刻意塑造出来的暧昧氛围，搅了个支离破碎。任五，任齐和周去疾等人，瞬间想起了对方的身份，心中的欲望一扫而空。而张思安和逯得川两个小处男，也迅速恢复了理智，先后将头侧开去，避免自己的视线再不受控制地往安乐公主脸上落。
“用昭，本宫说得乃是实情。当时父皇突然离去，本宫觉得天都塌了下来。”安乐公主的身体微微一僵，却不能追着张潜施礼，只得抬起手，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柔柔弱弱地倾诉。“好在当时，还有用昭。挺身而出维护住了承天门上的秩序，保护母后、圣上和本宫，平安撤入了太极殿中。”
“是萧仆射给末将下的令。末将不敢贪他人之功为己有！”张潜想都不想，收起双臂，站直了身体轻轻摇头，随着干脆利落的动作，铿锵声又不绝于耳。
“过后朝堂一片大乱，母后六神无主，还是因为有用昭在，圣上和我，才终于能放下心来，去琢磨该如何应对。”安乐公主的思路再度被铠甲撞击声打断，皱了皱眉，强撑着继续补充，“不瞒用昭，母后和我，有好几天睡觉都不敢合眼。然而，想到用昭带着五百名忠心耿耿的百战精锐，就驻扎在玄武门，随时能支援太极、大明两宫。母后、圣上和我，才终于能得一夕安枕。”
“末将驻扎在太极宫玄武门，只是为了给先皇守灵。”张潜想了想，再度拱起手，郑重解释，“末将乃是武夫，当时根本没考虑太多。而即便没有末将，想必在萧、宗两位仆射的主持下，也不会出现任何乱子！”
铠甲铿锵声伴着他的动作，在众人耳畔回荡。中军帐内，气氛一片萧杀。
“已经过去的事情，又如何能够假设？”安乐公主的眼泪攻势彻底失败，却不甘心。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总之，母后，圣上和我，都感念上都护的情分就是。这次本宫专程前来相谢，也是母后和圣上的意思。他们不便出宫，朝堂上也不方便说这些，所以，就只能本宫一个人替他们前来。所以，还请上都护受本宫一拜！”
说着话，她再度盈盈敛衽行礼，动作蹁跹若惊鸿照影。
张潜迅速侧身闪避，煞风景的铿锵声，也随着他的动作响个不停，“末将折煞了。圣上对张某有知遇之恩，为他守灵，乃是末将分内之事。绝不敢以此邀功！”
安乐公主哪里肯听，坚持拜足了两拜，才重新站稳身形，笑着说道，“上都护不必客气，这两拜！本宫是真心实意相谢，绝没有包含其他意思。”
“末将愧不敢当！”张潜不想继续在同一件事情纠缠，双手抱拳，快速转换话题，“长公主请上座，来人，给长公主换一壶新茶。”
“中军帅位，本宫可不敢胡乱坐！”安乐公主抿嘴而笑，随即，轻轻摇头，举手投足间，再度变得风情万种。“还是上都护请，本宫就坐在原来位置就好。”
“中军简陋，来不及准备偏帐。既然长公主不肯上坐，那末将就站着聆听长公主教诲便是！”张潜也不过多客气，冲着安乐公主继续拱手。“却不知道长公主今日前来军营，还有何见教？”
“这……”安乐公主平素交往的以卢藏用、宋之问等文人居多，习惯了反复客套。猛然间遇到张潜这个只客气一次就拉倒的，顿时感觉好不适应。愣了又楞，才满脸委屈地抱怨：“上都护是急着赶本宫离开么？本宫自问入得军营以来，并未有丝毫逾礼之处，为何上都护连坐下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愿给本宫？”
“长公主误会了，末将即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驱逐长公主离开。”张潜接过话头，回答得简单又干脆，“只是军营之中，向来都是如此。上司有事情直接说事情，然后下属能执行就执行，不能执行就说明为何而不能，以便上司将任务另行委派他人。所以，末将也习惯了，一时半会儿很难更改。”
“上都护拿本宫当上司？”安乐公主美目流转，宛若有一汪盈盈秋水。
“长公主乃圣上的姐姐，当然是末将的上司，之一。”张潜想了想，轻轻点头。
“那本宫让你替本宫做一件事情，上都护可愿从命？”故意盯着张潜的眼睛，安乐公主歪着头询问，脸上神态若喜若怒，宛若一个调皮的少女在逗自己的情郎。
“只要长公主能拿出圣旨、虎符和兵部相关文书，末将与记室参军堪验无误之后，自然莫敢不从！”张潜毫不介意地与安乐公主对视，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安乐长公主臻首轻摇，脸上失望表情让人心痛，“上都护果然在敷衍本宫。本宫只是想请你做一件私事，怎么可能拿得出来圣旨、虎符和兵部的文书？”
“长公主明鉴，军营之中，不敢有任何私事！”张潜眉头上挑，双目之中精光乍现。
他最近大半年来，虽然已经很少再亲自披甲冲阵。可终究是手刃过数十敌军的武将，只要稍一放松控制，杀气立刻透体而出。登时，安乐长公主就被冲得呼吸一滞，原本娇滴滴声音也瞬间走了调，“上，上都护这话好生令本宫，本宫难过。本宫今日，乃是，乃是满怀诚意而来，你，你怎么能一点情面都不给本宫。”
“长公主勿怪，军营之中，从来就不是谈私事的地方。”张潜迅速收拢身上的杀气，缓缓后退，“此乃大唐立国以来的规矩，也是大唐秩序井然的根本！无论谁贸然将其打破，其罪都百死莫赎！”
“那，那如果本宫有私事找用昭呢？”安乐公主很不甘心，咬了咬火焰般的红唇，追问不休。
“末将斗胆，请长公主在末将离开军营之后，派人前来相请。”张潜想了想，耐着性子回答。
“那用昭何时离开军营？”安乐公主眼神一亮，迅速追问。
“最近不会！”张潜笑着摇头，“最近末将事情多，只能暂时以军营为家。公主一声令下，全长安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为公主效力，何必非得张某？”
“你……”安乐公主眼睛中的羞恼一闪而逝，随即，抬手假装擦了下眼睛，果断放弃掉给张潜一个教训的念头，“你说得对，军营的确不是谈私事的地方。本宫刚才糊涂了，还请上都护见谅！”
“长公主想必是最近伤心过度，所以才忘记了这些规矩。”张潜身上披着全套麒麟铠，非但动作僵硬，面孔也僵硬得宛若铁打，“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上都护说得对，父皇的仙逝，让本宫遭受的打击甚为沉重。”明知道张潜在故意跟自己保持距离，安乐公主却依旧不愿放弃，继续哀怨地点头，“只是，哪里去找山明水秀的地方？江南么？本宫素来讨厌潮湿多雨的天气。而洛阳那边的风景，本宫也早就看厌了！”
张潜笑了笑，不肯做任何回应，以免给对方更多的发挥空间。
他欠神龙皇帝李显的人情，却不欠安乐公主分毫。相反，安乐公主当年趁着他被白马宗和尚们勒索，强抢他的救命药品，还试图将他收归旗下的举动，至今还让他感觉极不舒服。
而安乐公主以前的那些自大和愚蠢行为，也让他坚信，此女无论谋划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成功。自己绝对不能跟着掺和，否则，将来肯定会霉运当头！
“上都护，可知道哪里适合本宫去休养？终南山么，还是泰山？本宫听说，大海广阔，观之可以忘却一切烦恼，只是本宫从没去过海边，不知道传言是否为真……”安乐公主的话继续传来，碎碎如尼姑念经。
张潜依旧不做回应，目光无奈地扫向身边的弟兄。只见张旭满脸幸灾乐祸，任齐和周去疾则尴尬地摇头，再看逯得川和张思安这两个小处男，也苦笑着抬手摸向各自的头盔，脸上曾经痴迷，彻底消失不见。
“用昭，你说本宫去碎叶可好？！”迟迟得不到张潜的回应，安乐公主终于装不下去，索性开门见山，“本宫有意效仿曾曾姑祖母平阳公主，为国披甲而战。但如今突厥已平，契丹、靺鞨等族也被吓得不敢再掀起任何风浪。细算下来，如今大唐需要用兵的地方，只有你的镇西都护府。本宫如果也带着一支兵马，西出疏勒，不知道用昭可愿为我而战？！”
“末将愿意为大唐而战！”张潜不相信安乐公主说的每一个字，嘴上却回答得斩钉截铁。“无论谁为主帅，末将都愿意听从调遣。”
“包括本宫？”安乐公主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欣喜，歪了歪脑袋，柔声追问。
“任何人，只要带着朝廷的委任文凭和帅印，走了兵部正式履职手续。”张潜想都不想，继续朗声回应，“此外，他的刀尖，还要指向敌军。否则，恕末将只能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最后两句话，补充得绝对及时。刹那间，就让安乐公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而，后者今晚终究是有备而来，很快，就再度恢复了镇定，继续柔声说道：“那本宫可记下用昭的话了。本宫回去之后，就主动向圣上和母后请缨，让他们下旨，封本宫为征西大将军。然后，再来约上都护结伴西行。”
“末将绝不食言！”张潜才不信，韦后自身位置未稳，就敢让安乐公主由着性子胡闹，笑着点头。
“只是，本宫以前从没学习过用兵作战，怎么办？”安乐公主故意叹了口气，忽然变得像动情少女般患得患失，“上都护，你可否腾出一些时间，来教导本宫如何用兵？”
“这就是长公主今天前来军营的目的么？”张潜坚决不肯上当，拱起手，伴着铠甲撞击声郑重回应，“请恕末将无能。末将自己都是一知半解，着实教不了公主。”
“用昭如果一知半解，如何能够先横扫西域，又横扫漠北？”安乐公主仰起头，目光中交织着对英雄的崇拜，渴望和爱恋，“裹儿坚决不信！用昭，裹儿是真心想要向你求教！你如果愿意教，裹儿愿意拜你为师！”
说着话，就要屈膝下拜。害得张潜果断纵身而起，瞬间跳出四尺多远，“公主且慢，张某不敢答应。公主乃金枝玉叶，拜师学艺，得经过太后批准。张某胸无点墨，且男女有别，不敢僭越。”
“我要学本事，母后肯定不会拦着我！”安乐公主原本也不是真心想要拜师，立刻收起身形，满脸沮丧地询问，“但用昭不肯教我，却不是胸无点墨，而是男女有别是不是？我如果是太子，或者圣上，用昭是不是就可以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这？”张潜立刻明白，自己不小心上了对方的当，想了想，轻轻摇头，“公主只说对了一半儿。张某不敢教导公主，一方面是因为男女有别，另外一方面，的确是因为本领不济，没胆子尸位素餐。哪怕是太后看得起张某，请张某陪圣上读书，张某也同样会请太后另请高明。”
“不知道用昭所说的高人是谁？竟然让你也甘心曲居其下？”安乐公主眉头轻皱，柔声询问。
“当然是韩国公张仁愿！”张潜又想了想，谨慎地给出答案，“他原本就是太子太师，文武双全，且德高望重。从北庭返回长安，陪圣上读书，再稳妥不过。”
“突厥刚灭，北庭未稳，韩国公暂时回不来！”安乐公主闻听，立刻微笑着摇头。
“冠军大将军韦播亦可。他是太后的族弟，也是公主和圣上的舅舅。”张潜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也不坚持，继续低声提议。
“冠军大将军今晚刚刚跟母后说过，他本领不如你远甚！”安乐公主继续摇头，脸色笑容忽然消失不见，“用昭，别急着离开长安行么？本宫知道当年行事跋扈，得罪了你。当年惹你生气之处，本宫愿意现在就向你道歉。”
“当年的事情，先皇已经给了末将补偿。”敏锐地察觉，安乐公主又换了新招数，张潜谨慎地摆手，“是以，长公主不必再提。至于留在长安的话，长公主更不宜再说。”
“为何？”安乐公主眉头轻挑，目光闪烁。
“首先，最近坊间传言，大食人准备入侵安西，报去年末将攻破石国之仇。”张潜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干脆将不知道哪位放出的谣言，直接利用了起来，“末将如果与弟兄们迟迟不回，疏勒、碎叶必被大食人所破，非但当地要生灵涂炭，太后和圣上的威名，也会受拖累大损。”
“第二，冠军大将军所部，一样身经百战。有他回来坐镇，已经足够帮圣上和太后威慑宵小之徒。末将再领一队兵马留在长安，反而容易被别人有心之人抓到机会，挑拨离间，生出事端。”
“第三，末将麾下弟兄，大部分都是碎叶当地人。日久思乡，军心难免不稳。”
“第四，末将回碎叶坐镇，乃是廷议上刚刚通过之事。不宜朝令夕改，更不宜，由长公主这边跟末将私下商量。否则，传扬出去，肯定会损害长公主的清誉。而末将这边，届时为了撇清，更是必须走得越早越好。所以，留下这件事，还请长公主休要再提！”
一口气说了四个理由，每一个，都让安乐公主无法反驳。后者听罢，先是默默叹气，然后又硬着头皮说道：“其实在本宫心中，上都护才是最佳人选。先皇和太后，封给上都护的散职为特进，也是存了让上都护将来回朝辅政的意思。”
“先皇厚爱，末将愧不敢当！”张潜将面孔转向太极宫，郑重拱手。随即，再度将面孔转向安乐公主，“长公主先前说有两件事找张某，应该都说完了吧。军营重地，此刻又是深夜，张某不敢留长公主久坐，还请长公主见谅！”
“用昭这是赶我走？”安乐公主愣了愣，立刻做垂泪欲泣状！
“是国法和军规，不容末将留长公主。”张潜丝毫不为所动，郑重回应。
“那本宫再问最后一件事？”安乐公主装哭无效，干脆地抹了一把脸，高声询问，“如果去年，父皇封了本宫为皇太女，用昭可会为本宫效忠？”
“过去的事情，不能假设，这是公主刚才亲口所说。”张潜被问得头大，只好叹息着给出回应。
“本宫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用昭勿要反驳。用昭只管回答，如果本宫为皇太女，用昭是否肯像先前那般，为本宫坐镇玄武门就好？”安乐公主抬手揉了下眼睛，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哭腔。
“末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先皇尸骨未寒，就有人难为他的子女。”不管对方哭腔是真是假，张潜都认真地回应。
“可惜本宫不是皇太女。”安乐公主抬手又抹了下眼睛，却不小心真的让眼泪淌了满脸，“用昭，多谢了。本宫走了，你早些安歇。”
说罢，也不用张潜再催。转过身，踉跄而去！

第十七章 意外之喜
张潜原本就不是一个会哄女人开心的，更何况跟安乐长公主之间，还半点儿情分都没有。此刻见对方哭泣着离开，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劝，也没心思去劝，只能依足了礼数，带领麾下将领们，默不做声地将对方送到了军营大门口，然后叉手肃立，送对方乘坐的马车去远！
“长公主到底想要干什么？这大半夜地跑到军营里，又哭又笑的，临走之前还满脸哀怨，就像被谁辜负了一般！”待车轮声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青雪之后，营门口的气氛立刻活跃了起来，任齐、逯得川等人苦笑着互视，议论纷纷。
“没听明白，主要是感谢上都护为先皇守灵，保护今上平安登基吧！”
“好像有几句话，她的意思是，自己想做大将军，希望上都护做她的先锋官！问题是，朝廷怎么可能批准这种事情！”
“不好说，今上年纪毕竟太小。而太后又是有名的心疼女儿。”
“不可能！左右仆射再不管事，也不可能由着她的性子胡闹。”
“平定西域，是太后听政的两大功绩之一。太后再疼爱女儿，也不会准许她去砸自己的招牌！”
……
“长公主真的好看。我见过所有女人之中，最好看的一个。身子骨就像是水做的一样，可以随意变成任何形状！”
最后这句，出自杨成梁之口，顿时，引起一片赞叹之声。除了张潜之外，其余所有人都无法否认，安乐长公主是他们见过最美艳的女子，哪怕有时候此女的言谈举止过于矫揉造作。
“都回去休息吧，轮到当值的别忘了时间。”张潜既没有加入议论，也没有感觉到有多少惊艳之处，疲倦地挥了个下胳膊，低声吩咐。
今夜，他跟安乐公主交谈的时间不算长，然而，他却感觉比参加了一场血战还要累。并且，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半点大战得胜的兴奋，却充满了烦躁和忐忑。
“是！”张思安、逯得川、周去疾、杨成梁等人果断拱手领命，然后结伴退下。记室参军张旭和都尉任齐，却不放心地跟在张潜身后。
听到了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张潜也没有强行命令二人退下。皱着眉头，缓缓踱向中军帐，每一个留在地上的脚印，都清晰无比。
天气已经转暖，但是，傍晚时起，却又下了一场小青雪。所以，此刻地面又湿又滑，风也冷得像刀子。然而，张潜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和水汽，心中隐约有一团干燥的火焰，在滚来滚去。
安乐公主不是专程前来拉拢自己的，这一点儿，在双方正式开始交谈没多久，张潜就已经察觉得清清楚楚。
他自问，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并且没给对方任何可以施展阴谋的机会。然而，他却想不明白，安乐公主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儿，明目张胆地向自己示好，甚至摆出一幅勾引姿态，究竟有什么意义？
在李显生前，他跟安乐公主之间的关系，即便不能说势同水火，也差不太多。他在前往阳城观测星象途中那场刺杀，背后就有安乐公主的影子。
他乘船渡过黄河之时，遭遇的那伙水匪，隐约也跟安乐公主或者太平长公主有所瓜葛。
他当年忽然被提拔为牛师奖长史，奉命去西域联络郭名振和周以悌，乃是宗楚客，岑羲以及卢藏用等一众清流联手促成。宗楚客背后站的韦无双，岑羲背后站的是太平公主，而卢藏用和宋之问等清流，则全都是安乐公主的座上宾！
这些人当时举荐他的目的，绝对不是为国荐贤，而是借刀杀人！
只可惜，娑葛这把刀不怎么好使，却让他借机扬名西域，并且在碎叶牢牢扎下了根！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既然张某人和安乐公主之间有这么多旧怨未曾了结，眼下双方能够平安相处，已经非常不易。是谁给了安乐公主心胸和勇气，让她试图把张某人拉入麾下？
如果换了张某人自己与安乐公主易位而处，怎么可能信任一个连续害了自己几次都没害死的对手？相信她会忘记自己加害过她的事实，并且对自己忠心耿耿？！
“上都护，小心脚下！”任齐加快脚步超过张潜，替他拉开中军帐的门。
“嗯，多谢！”张潜的思路被打断，笑着冲对方致意，迈步进入中军，依旧满脸困惑。
中军帐内，暖气烧得很足。刚刚落在头上的雪花，迅速变成了水，顺着头盔的边缘缓缓滚落。
张潜抬手摘了头盔，又在任齐的帮助下除去了麒麟铠。随即，捧着一杯热茶，却忘记了落座，站在帅案后继续呆呆发愣。
张九龄远在碎叶，骆怀祖也被他派出去监视长安城内的动静，眼下他身边一个可以称作谋士的人才都没有，所以凡事无论大小，都得自己一个人慢慢琢磨。
而耍弄阴谋，勾心斗角，又远非他所擅长。所以，今夜绞尽脑汁，除了让他自己头大如斗之外，竟然毫无所获。
“恭喜上都护，今日得入安乐长公主法眼！”张旭信手关紧了中军帐的门，凑到帅案前，满脸神秘地拱手。
“伯高，别胡闹！”张潜的思路再度被打乱，筋疲力竭跌坐进椅子里，抬手轻轻揉自己的太阳穴，“安乐公主的心肠堪比蛇蝎，我对她敬而远之，都唯恐来不及。哪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
“上都护，属下真的不是胡闹，说得也不是风花雪月！”张旭却没有放弃，而是叫着张潜的官职，低声解释，“跟安乐公主这种人打交道，你就不能按照常理去揣摩她的想法。与她是否心如蛇蝎，也没多大关系。”
“此话怎讲？”张潜在混乱的脑海之中，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光亮，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询问。
“属下以为，安乐长公主并非天生坏痞，而是从没把别人当过人看。”张旭笑了笑，低声解释，“所以，对她来说，人大抵上只分与我有用，和与我没用两种。上都护当年，恰恰是属于对她没用，或者说不能为她所用者，所以，她才会趁人之危，来抢夺上都护的救命丹药。”
“伯高，这里虽然是中军，却只有咱们三个人，不必如此拘礼。”张潜听得好生别扭，挥了下手，低声提议。
“习惯了，一时没注意！”张旭愣了愣，旋即轻轻拱手，“我的意思是，用昭当年官职太低，名声也不够显赫，她抢你的东西，跟抢寻常百姓的东西差不多，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也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话倒是没错！”张潜听得气堵，却只能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安乐公主也好，太平长公主也好，当年之所以那般对你，都是皇亲国戚的习惯使然。换了别人拥有六神商行和救命灵药，遭遇肯定也是一样。”张旭笑了笑，继续低声解释。“而用昭你跟其他人唯一的差别就是，别人不会成长得这么快。用昭你却在三年之内，成长为朝廷的栋梁。甚至可以左右时局的关键人物。”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凑巧身边带着三千弟兄而已。”张潜不敢托大，轻轻摇头。“可这跟我落入了安乐公主法眼，又能搭上什么关系？”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张旭耸耸肩，声音隐约带上了几分玩世不恭，“当年武延秀对安乐公主有用，而你却不肯为公主所用，所以她拼着让先皇怪罪，也要强抢你的东西，去救治武延秀。这里边，根本不是寻常的男女之情，而是上司对于心腹，匠人对待工具，或者说主人对于猫狗。”
“这……”张潜愣了愣，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没等他来得及对武延秀表示同情，张旭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句都直戳心窝，“而现在，你对她来说，比武延秀有用十倍。所以，她就感觉，你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个如意郎君。武延秀可以随时抛弃掉。”
“伯高别忘了，她可是三番五次想要杀死我！”心中明明感觉张旭说得都对，张潜却有些坚决不愿意承认，皱着眉头低声反驳。
“她当年数次出手对付你，完全是出于发泄。就像小孩子得不到一件玩具，就特别想把它毁掉一样。”张旭接过话头，老神在在地解释，“而既然你没有被毁掉，她当然可以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况且她也不认为，你有证据能证明，那些事情就是他指使人所做。”
“我又不是没仔细查过！”张潜听得心中一阵郁闷，沉着脸回应。
“问题是，她不会想这些。她只会想，你对她有用。她的情，用在你身上才不吃亏。而你，跟了她之后，也会前程似锦。既然是对彼此都有利的事情，又何乐而不为？！”
不待张潜反驳或者拒绝，顿了顿，他又快速补充，“对她来说，据不存在夫妻这个概念，只有君臣。无论当初跟武延秀之前多恩爱，此时继续把情继续用在武延寿身上，却完全是浪费。哪如踢开武延寿，换了用昭顶上！这种情，比俗世男欢女爱复杂得多。但是，你也不能完全说它不是出自真心。只是在于，你对她有用的时间到底有多长，或者，她什么时候在遇到比你更有用的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懂了，懂了！”张潜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求饶般连连摆手，“伯高，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她如愿就是！”
“其实，若是从她的角度看来，今晚已经如愿了一大半。”张旭却不肯奉命，叹息着轻轻摇头。
“如愿了一大半？”张潜愣了愣，质疑的话脱口而出。“我今夜分明没接受她的招揽，也未曾答应她任何事情？”
“可你终究让她半夜进了你的军营，并且亲口告诉她，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先皇尸骨未寒，就有人难为他的子女。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利用起来，做一笔文章。”张旭笑容很冷，反驳得也一针见血。
“我！我，他奶奶的，老子真是防不胜防！”刹那间，被张旭的话语刺醒，张潜发觉自己的确上了安乐公主的大当，刹那间，气得火冒三丈。
“她还从用昭这里知道，你肯定不会帮别人来对付她！”张旭却仿佛还嫌扎得不够狠，想了想，继续低声补充。
“我几时说过，我本来也没想过对付她？”张潜本能地反驳，随即，跌坐在椅子上，懊恼地连连摇头。“他奶奶的，怪不得自打她哭着离去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的原话里，肯定没说不会对付安乐公主。然而，他已经将置身事外的心思，表达得极为明显。安乐公主这边，瞬间就少了一份擎肘，接下来做起事情之时，才能愈发随心所欲。
“用昭不必自责，其实我也是事后诸葛！”张旭已经尽了幕僚之责，便不敢继续刺激张潜，抬手给对方续满了热茶，低声安慰，“先皇身边的这些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刚才能始终保持警惕，没让安乐公主的打算完全得逞，已经非常不容易。”
“问题是，我还是着了她的道！”张潜抓起水杯灌了自己两口，疲惫地喘起了粗气。
“其实破解起来也不难，就看用昭你愿不愿意而已”张旭想了想，再度低声提醒。
“嗯？你有办法？”张潜微微一愣，目光快速看向张旭，脸上的惊诧表情难以掩饰。
根据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张旭是一代草圣，外加一代酒鬼，酒量与贺知章比肩、放任不羁与李白齐名。
同时，张旭的仕途，也与李白一样暗淡，甚至比李白还差得远甚。
所以，他自打做了秘书少监之后，才努力想拉着张旭一起入仕。不求能让本时空的张旭，出将入相，至少希望能让本时空的张旭，日子过得顺当些，别到了白发苍苍，还空怀壮志，终日只图一醉解千愁。
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张旭缺的，正是一个机会。更没想到，自己在两年前付出的那份善意，竟于今天忽然收获了回报。
“也不算什么好办法，只是不甘心让上都护平白被她利用而已。也不希望自己和弟兄们，日后都受她所累！”张旭忽然收起笑容和玩世不恭，认真地回应。“无论上都护是否愿意承认，你现在都已经自成为一派势力。所以，安乐公主才会对上都护青眼有加，甚至以当年错过上都护为憾。而自打上都护带领弟兄们，从漠北凯旋那时起，张某一直琢磨，为何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只有三家人的富贵，绵延数代不衰。最近也算略有所得，所以才特地拿出来献丑。”
“伯高兄请助我一臂之力！”张潜愈发确定自己没有想错，惊喜地站起身，郑重向张旭行礼。
“上都护有命，张某自当竭尽所能！”张旭不闪不避，站直身体受了张潜的礼，随即退后两步，以下属之礼郑重相还。

第十八章 立威
“伙计，两碗汤饼！一碗渭城老黄酒！”小贩柳木炭纵身跳下车辕，一边将拉车的挽马朝门口的拴马桩上系，一边高声叫嚷。
“好勒！客官里边请！”负责迎客的大伙计黄福高声答应着挑开门帘儿，满脸热情地上前作揖，“柳叔，生意兴隆啊，小的给您拜年了！”
“兴隆，兴隆！你也生意兴隆！”柳木炭笑呵呵地还礼，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开元通宝，拍在了大伙计掌心，“来，过年了，拿着买碗酒喝。”
“多谢柳叔！”大伙计黄福眉开眼笑，飞快地将压岁钱收了起来。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把刷子，主动去帮柳木炭刷两匹挽马身上的煤灰，“柳叔，您自己进去，我就不给您领路了。趁着您吃饭的功夫，我把它们刷干净了，您回去路上也能有个好心情。”
“那我可就多谢了！”柳木炭笑着点头，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马车后部，“刷完了顺便帮我给牲口喂两把炒黄豆。黄豆就在车尾的木柜里装着。记得别喂太多，免得它们肚子胀！喂完之后，装黄豆木箱里头，还有一小袋子炒麻谷，你自己随便抓着吃！”（注：炒麻谷，用胡麻，盐、小米或者麦子一起炒制的零食，可以供重体力劳动者补充体力。）
“不用，不用，都领了柳叔的赏钱了，哪还能再吃柳叔零食？”黄福连连摆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马车尾部的木头箱子处瞧。
“叫你吃就吃，不用客气！”柳木炭心里发疼，却装出一副大气十足的模样，轻轻拍打黄福的肩膀，“你阿爷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在呢，在里头呢，今天吃汤饼的人有点多，他帮忙端饭去了。让我在门口帮客人照看牲口！”对柳木炭这样的老主顾，黄福也不隐瞒，笑呵呵地做出回应。
“嗯哼！”正说话间，已经有咳嗽声从门口处传来。却是汤饼铺子掌柜黄老邪不放心儿子，亲自出来迎客。
见柳木炭的驴车已经换成双挽马车，车身也隐约是半年前才在长安出现的最新款式，忍不住低声调侃，“他柳叔，最近发大财了啊！连牲口和车子都换成全新的了！我说最近这半年多来，总是见不到你的影子呢，原来是看不上我这小门脸了！”
“哪呢，哪呢，黄掌柜，您老可别寒碜我了。”柳木炭立刻拱起手，红着脸回应，话说得低调，声音却洪亮得能传出两条街：“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马和车子上了。哪像您，占着全长安城最好的位置，做着全长安最好吃的汤饼，一年到头财源广进。”
“看样子是真发大财了，嗓门都跟原来不一样了！”掌柜一边还礼，一边笑着摇头，同时，目光还没忘记快速从马车上扫过。看到敞开的车厢中，已经没有任何货物，只留下两小堆黑漆漆的煤渣，忍不住又大发感慨，“哎呀，你这生意好得很么？这么大一车泥炭，恐怕得四五千斤吧，居然一个早晨就全都出了手。”
“没有，只装了大半车，两千斤不到，两千斤不到，我娘心疼牲口，怕累着它们。”柳木炭笑了笑，高声否认，“并且车上装的也不是泥炭，而是那种蜂窝炭。看着挺占地方，却不压秤。最近两天，不是刚下过一场青雪么，需要烧炉子的人家多，所以蜂窝碳就卖得快。如果换做平时，得一直卖到晚上去。”
“那也是好生意啊！”黄老邪听得眼神发亮，继续高声感慨，“怪不得转眼间驴车换了马车，拉车的牲口也成了双呢！你啊，这两年真是好运气来了！来，进屋，别在外边站着说话，汤饼和黄酒马上就给你准备好。”
“还不是托您老的福？”柳木炭笑呵呵地答应，迈步走上台阶，“要不是您老当年照顾我生意，还介绍别的贵客给我，我哪有今天！您老最近用蜂窝炭不？用的话，我带着我弟给您老送货，比市面上便宜半成！”
“不用，我这边做汤饼，需要的火急。蜂窝炭适合烧铁皮炉子取暖，不适合我这边。”黄老邪听得心里舒坦，笑着摇头。随即，又朝着屋子里高声吩咐，“伙计，给柳掌柜多加碗黄酒！老客人了，别收他钱。”
“好嘞！”小伙计们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透着过年特有的兴奋。
“使不得，使不得，哪好白喝您的酒？！”柳木炭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早就过了白占人便宜的阶段，立刻摆手谢绝。
然而，黄老邪却不肯松口，只管将他引到屋子内最亮堂处坐下。随即，又亲自端了一碟腌蒜，放在了他面前。
恰好伙计也将汤饼和黄酒端至，热气立刻在二人之间弥漫。柳木炭肚子饿得咕咕小叫，无暇继续跟黄老邪客气，先拱了下手，然后端起饭碗，风卷残云般，就将两大碗汤饼送入了肚子里。
热汗立刻被汤饼从他的额头上逼出，顺着眼皮和面孔缓缓下淌，不多时，就拉出数道黑白条纹。
他从腰间扯出一条黑色汗巾，胡乱抹了两把，然后一边等着落汗，一边笑呵呵地端起了酒碗，“多谢掌柜赐酒，您老年纪跟我阿爷差不多大，晚辈就不跟您客气了。”
“客气啥啊！原本就没必要客气。你又不是头一回在我这吃汤饼了！”掌柜的黄老邪瞪了柳木炭一眼，轻轻摆手，“以前不给你多加头蒜，你都追着我要。怎么现在还讲究上了？”
“那时候不是穷么？”柳木炭脸色微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被人揭了老底而感到惭愧，“现在好歹也能吃饱肚子了，就不能再白占您老便宜了。话说回来，您老家里的汤饼，我打小时候就爱吃。这么多年，味道就没变过！就是以前小子家里头日子过得紧张，难得有钱来解一次馋。”
“你第一次来我这吃汤饼，就是这么说！”黄老邪又翻了翻眼皮，低声数落，“不过，你可有一阵子没来了。怎么了，我这手艺不合你的口了？”
“怎么可能呢？我这不是接了个脚力活，送货去西域么？一来一回，刚好大半年！”柳木炭也不隐瞒，一边小口小口地抿酒，一边笑着解释。“这不？年前刚回来。年后我就直奔您老这边了？”
“送货，去西域？”黄老邪大吃一惊，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你不要命了！居然敢去西域。万一半路上遇到劫匪，你爷娘老子还不是，呸呸，我瞎说，我瞎说，灶王爷保佑，坏的不灵好的灵。他柳叔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是六神商行的活，安全得很！就是累了一些，从早到晚不停赶路。”柳木炭放下酒盏，笑着解释，“不瞒您老，我当初也是穷疯了，才豁出去与赌一回。不过，现在我巴不得还能走第二趟！”
“六神商行，用你的驴车送货？”黄老邪上下打量柳木炭，拒绝相信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人家那么大的买卖，会用驴车拉货？你小子，不愿意说就不说便是，何必糊弄我这个老头子？！”
“冤枉，黄掌柜，我糊弄谁，也不会糊弄您啊！”柳木炭闻听，立刻拱起手高声喊冤，“我真的去了西域，受六神商行所雇。人家没看上我的驴车，看上了我的身板和赶车的本事。”
“纯人工？”黄老邪皱了皱眉，继续刨根究底。
“纯人工，来回！马车都是商行的。”柳木炭又端起第二碗酒，小口细品，“去的时候，帮忙赶车，装货，伺候牲口。回来的时候，帮忙赶牲口，喂牲口，卸货。那边马贱，尤其是拉车用的挽马，卖得比猪都便宜。所以，我就买了两匹马，一道带回了长安。年前结算工钱的时候，又央求着队伍中的二掌柜，打折卖给了我一辆大车。”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怪不得我很久没见到你！”黄老邪站起身，透过窗子中央巴掌的碎拼玻璃，看了几眼柳木炭的马和马车，恍然大悟。
“您老刚才说，蜂窝炭烧灶，火不够硬，是不是？”柳木炭白喝了黄掌柜一碗酒，心中过意不去，想了想，小声询问。
“是啊！”黄老邪恋恋不舍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轻轻点头，“怎么，你这还有不同的说法？”
“我看商队那边做饭，用一种叫做风葫芦的东西，拿手一摇，就可以把蜂窝炭的火，吹起来半尺多高。”柳木炭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透露，“您老买一个试试，好像也没几个钱。如果好用，烧蜂窝炭，可比烧木炭便宜老了！”
“有这东西？”黄老邪愣了愣，本能地追问。随即，看看自己身边的高背椅子，看看窗户上的碎玻璃拼花，再看看柳木炭身上肮脏却没有任何补丁的衣服，轻轻点头，“那我就买一个来试试。唉，人老了，这么好的东西，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估计没推出来多久吧！”听出对方话语里的颓废之意，柳木炭笑着安慰，“否则，您老早用上了，根本不需要小子来多嘴。”
“应该是吧！”黄老邪轻轻点头，又看了柳木炭几眼，试探着询问，“你来回一趟，就能赚个双马挽的大车，怎么还继续卖起蜂窝煤了？大过年的，也不说歇息几天，让你爷娘托媒人帮你相看个合适的媳妇？！”
“这不是换了新车，就心痒手痒么？”柳木炭笑了笑，煤黑色的面孔上，隐约透出了几分自得，“再说了，我家卖了好几代木炭了，也不能说断就断啊。所以，我这几天，我先拿大车，帮家里送几趟蜂窝碳。等到了三、四月份，商行招募人手去西域，我就报名跟着去。把大车和挽马，交给我弟和我阿爷。这样，如果运气好，明年我弟就也有大车了，娶个媳妇也就没那么难了。后年，再再雇几个高句丽人帮忙打蜂窝碳，我阿爷也就能歇歇了！”
“好主意！”听柳木炭说得孝顺，黄老邪钦佩地挑起了大拇指。
“还是托您老的福！”柳木炭吃水不忘挖井人，干掉了碗里最后的一口酒，起身拱手，“要不是前年，您老给我介绍的客人里头，刚好有一家人的女儿，是六神商行的女伙计，我根本不知道泥炭还能做蜂窝煤，也不会知道，做蜂窝煤还有专门的机器。更不会知道，商行需要招募赶车的力夫去西域，出价会比在长安城做事高好几倍！”
想到那家人，他脸上就忍不住笑意。
做女儿的在六神商行里开阔了眼界，要给家里添置水炉子。而那家人的祖母，却觉得冬天里白铜炭盆取暖，才是讲究人家，非闹着要买上好的木炭。结果，白白便宜了他这个外人，多卖了好几车木炭不算，还及时发现了蜂窝炭好处，抢先一步转了行！
“是你自己有福！”黄掌柜却不肯贪功，起身一边将柳木炭往外送，一边试探着说道：“他柳叔，都是熟人了，我托你一件事呗！能帮，你就帮我一把，不行，也不要为难。”
“啥事儿，您老尽管明言！”柳木炭有了两碗黄酒打底，胆气颇壮，想都不想，就红着醉脸答应。
“下次商行招募伙计去西域，你带上我家老大行不行？”黄老邪用下巴指了指正坐在马车上吃炒麻谷的大儿子，低声请求，“他也老大不小了，平素也没个正经事去做。”
“黄叔，这个可真不敢随便答应您。我就是个赶车的，商队招募人手那块儿，我根本说不上话！”柳木炭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红着脸连连摆手。“我当初有这个机会，还是托您的福……”
“不是让你送他进商队。”黄老邪笑了笑，低声打断，“我自己想办法送他进商队去做伙计，但是，路上你得帮我照看一下。他以前没出过门，我这把年纪了，又不能陪着他。”
“您不让他继承这个汤饼铺子啊？您这可是老字号！”柳木炭不敢答应得太快，咧着嘴提醒。
“我有三个儿子呢，总不能全都做汤饼！”黄老邪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应。“况且，世道也变了。他也得学点新本事了，不能守着我过一辈子！”
“那倒是，世道真的变了。以前，这种日子我想都不敢想！”柳木炭笑了笑，轻轻点头，“您老放心，只要他进了商队，我保证帮您看着他。其实您老根本没必要担心，六神商行，可是张郡公家的生意。连突厥可汗，都被他一刀个剁了！从中原到西域，除非哪路贼人活得不耐烦，才会去打六神商行的主意。”
“话的确这么说，可有个熟人照应，我总是能放心一些。”黄老邪一边给客人推门，一边小声抱怨，“我家这孩子送啊，没有做公子哥的命，却生了一副公子哥的脾气。再不送他出去历练历练，我真怕……”
一句自谦的话没等说完，街道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紧跟着，十数名豪门恶仆，风驰电掣般从光德坊前的大路上急冲而过。
“救命，救命——”队伍中央偏后位置，有两名少女被横捆于马鞍之上，挣扎着大声呼救。然而，正在巡街的京兆尹差役们，却对呼救声充耳不闻，更甭提一人去出手阻拦。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怎么能光天化日之下随便绑人？！”柳木炭看得热血上头，大叫一声，就想拔腿去追。然而，他的手臂，却被黄掌柜抱了个结结实实。
“别找死，那是安乐长公主家的奴仆！你没看到官差在装聋作哑吗？你把自己搭进去，谁给你爷娘养老送终？！”没等柳木炭来得及挣脱，黄掌柜的声音，已经传入了他的耳朵。虽然低，却每一句都重逾万斤。
“那，那就，就这么看着？”柳木炭的双脚双臂，顿时就被压得没了力气，红着眼睛，气喘如牛。
“除了看着，还能怎样？！”黄老邪松开手臂，叹息着摇头，“唉——！她们的爷娘，就当没生她们吧！去年有一位姓袁的御史老爷想管，结果头天拦下了公主府的人，第二天他老人家就卷了铺盖。”（注：安乐公主纵容恶奴抢帅哥美女入入府，是正史上有过记载的。御史袁从之弹劾，被李显和了稀泥。）
“她，她就不怕天打，老天爷打雷……！”柳木炭气说不出完整的话，却知道黄老邪不会欺骗自己，望着恶奴们扬长而去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做响。
就在此时，不远处十字路口位置，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叱，“站住，把人放下，跟我去衙门自首！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强抢民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有人敢管！有人管了！有一位女侠挡住那些人的去路！”柳木炭顿时又有了力气，大叫着一声，拔腿就向声音来源处跑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外地来的官宦人家女儿，居然认不出安乐长公主家恶奴的行头？唉——”黄老邪心里头却不抱任何希望，叹息着踮起脚尖，准备看清楚挺身而出者的模样，也好将来有机会给对方灵前上一束香，以告诉她，这个世界还有人会感谢她的义举。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那群安乐长公主家的恶仆。一个个高高举起马鞭和横刀，大骂着向前冲去，准备狠狠给敢管闲事女子一个教训。
谁料，对方竟然毫不示弱，带领身边同伴，果断拔刀与恶仆们展开了对冲。刹那间，血光飞溅，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杀人啦——”自打武三思死后，周围的百姓已经很久没见过血光，吓得惨叫一声，四散奔逃。
“住手，快住手！他们是安乐长公主家的人，他们是长公主家的人。杀了他们，你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巡街的京兆府差役们，此刻到全都变得耳聪目明了起来，咋咋呼呼地冲过去，高声威胁。
只可惜，他们跑得实在太慢。还没等他们靠近战团，冲突已经彻底结束。安乐长公主府中的恶奴们，全都被击落于马下。一个抱着胳膊，大腿等处的伤口，惨叫着来回打滚儿。
而那个管闲事的“侠女”，却对京兆府的差役们不屑一顾。先挥刀割断被劫少女身上的绳索，然后与自家同伴一道，将两名少女夹在队伍中间，直奔城门而去。
“站，站住……”京兆府的差役们，本事低微，眼力却算不太差。先果断为侠女和她的同伴们让开道路，然后才大叫着张牙舞爪，“你们不能，不能就这么走了！”
“你眼睛瞎啊，没看到他们强抢民女在先？”侠女身手利索，嘴上功夫也不差，用略显生硬的大唐官话，厉声反问。
“我们，我们……”差役们被问得面红耳赤，却硬着头皮继续强调，“我们，我们也是职责在身。”
“职责在身，刚才你们怎么不记得自己职责在身？”侠女身边的同伴，不屑地撇嘴，手中横刀左右虚劈，在半空中卷起一团团寒光。
众差役被扑面而来的杀气，逼得踉跄后退。却不敢逃走，红着脸，连连作揖，“各位军爷大人大量，烦劳留个名号。我等，我等自问没本事拦阻军爷。但，但上头问起来，我等，我等好歹得有个说辞。否则，否则我等饭碗就彻底砸了，您老救了她们，却害得我等吃挂落，又于心何忍。”
“自己看！”那名侠女心肠甚好，听差役们说得可怜，果断从自己身上的便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纯金色的鱼袋，直接挂在了腰间。（注：鱼袋，唐代装官员鱼符的口袋。金色为三品以上高官，或者有公、侯封爵者专用。）
“卑职参见柳城侯！”众差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传说，齐齐躬身下去，高声见礼。
“罢了！”被称为柳城侯的侠女，不屑地摆了摆横刀。随即，丢下一句话，策马而去，“有人追究此事，让他尽管来军营找我。我就不信，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就没了王法？！如若在长安城中，我大唐百姓都不能免于被恶人所抢，我辈边塞血战，所图的又是哪般？”

第十九章 惯性
“他叔，你听说没，安乐长公主的家丁，因为强抢民女，被柳城侯给打了！”
“柳城侯，哪个柳城侯？他胆子可真大，竟然管到了安乐公主头上！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袁御史的下场，他不知道到么？”
“还有哪个，就是张郡公帐下那个姓杨的女将军呗！去年秋天，生擒葛逻禄可汗承宗的那个！”
“你说一个打一百多个，还把葛逻禄可汗给像小鸡儿一样拎回来的那个杨成梁？怪不得能打得过安乐公主家的家丁！恐怕就是御林军遇到她，也是白给！”
“那群家丁活该！京兆府不敢管，长安县衙不敢问，这回，老天爷可算开眼，居然让他们抢到了柳城侯面前！”
“那柳城侯还是给公主留了面子，没下死手。否则，家丁们有几个脑袋也都不够她一只手砍。”
“我家大表哥当时就在附近，听他说，是家丁们眼瞎，见柳城侯长得好看，就想把她抢回去糟蹋。结果，一脚正踢上了大铁板！”
“就是，就是，我家五舅的亲侄儿当时也在场，说那柳城侯不仅身手高强，长得也像仙女一般，随便抬了几下手，安乐公主府的家丁们就全趴地上了。”
“那当然，葛逻禄大汗身边那多侍卫，都敌不过柳城侯一只手，安乐公主府上的家丁们也就欺负欺负寻常百姓，遇到柳城侯，还不是送菜？”
“可惜柳城侯心肠不够狠，否则，直接把家丁们的脑袋都拧下来，长安城内外，得多少人给她供长命牌。”
……
长安城虽然大，却藏不住秘密。上午发生的事情，还没到正午，就传了个沸沸扬扬。有关冲突双方发生身份，冲突的缘由，以及冲突结果，也全都被百姓们被刨了出来，并且在传播中，凭借各自的想象力，增添了许多传奇色彩。
百姓们的倾向极为鲜明，对安乐长公主麾下的家奴们，深恶痛绝。因此，非但说起他们来，一脸鄙夷，并且还将他们的形象，描述得无比丑陋。
而提起为大伙出了恶气的柳城侯杨成梁，则极尽各种美化之能事，非但将后者的武力值夸大了十倍，并且将后者的容貌，也与他们心目中的绝世美人看齐。
“唉——，柳城侯这次莽撞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可惜了，刚刚凭借战功获得的封爵，这下恐怕得还给朝廷了。”
“她据说是个孤女，连父母都没有，更无半点儿根基。一下子把安乐长公主得罪得这么狠，下场恐怕不止是丢了爵位。”
“袁御史可是河北袁家的人，最后都落得卷了铺盖。她一个新晋的县侯，唉——”
“看太后和皇上吧，总不能让有功将士寒了心！”
“太后是公主的亲娘，还能向着外人？”
……
也有一部分百姓，经历的事情比较多，私下里为杨成梁未来忧心忡忡。
安乐公主纵容奴仆抢劫俊男美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先皇在世之时，都不肯管她，如今换了十五岁的新皇帝，怎么可能管得了自己的姐姐？
而真正掌握大权的太后，却是安乐公主的亲娘，对这个女儿一直百依百顺，更不可眼睁睁看着一个新晋的武将，竟然居功自傲，“欺负”到公主头上。
“也不能说柳城侯无依无靠，她可是张郡公的左膀右臂！”
“左膀右臂，终究不是媳妇。张郡公怎么可能为了她，得罪太后？”
“那可不一定，张郡公向来头铁。在做八品主簿的时候，就顶撞过安乐公主！”
“对，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张郡公非但顶撞过安乐长公主，连太平长公主的面子扫起来也毫不犹豫！”
“所以要我说，这事儿，最后还得看张郡公那边！”
“嗯，张郡公不给柳城侯撑腰，将来怎么面对他麾下的弟兄？”
还有一部分聪明者，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态后续发展的关键所在。柳城侯杨成梁会不会遭到安乐公主的报复，被报复到什么程度，肯定要看镇西都护府上都护张潜的态度。
如果张潜肯拼着惹太后生气，回护杨成梁，朝廷肯定会给他一些颜面。毕竟，他去年为朝廷横扫了漠北，一举解决了后突厥这个大患。并且衣不解甲，替先皇守了将近二十天灵柩，让新君和太后，顺利接掌了朝政。
虽然现在掌管玄武门的，已经换成了太后的堂弟，冠军大将军韦播。但太后不可能一点都不念张潜的人情。
即便太后真的凉薄到用过人就忘的地步，丝毫不给张潜面子。有司想要进入碎叶军的大营去抓柳城侯问罪，也得看张潜肯不肯点头。
而张潜，在大多数人看来，应该是不会点这个头的。否则，他就军心尽失风险，以后队伍就没法带了！
“这张特进，明显是想跟安乐公主划清界限啊！头天晚上安乐公主刚刚去过他的大营，他麾下的爱将今天就把安乐公主的家奴给当街收拾了！”
“老夫就说，他不会跟安乐公主扯在一起，嘿嘿！果然如此！”
“老夫总么觉得这招眼熟呢？”
“能不眼熟么？这简直就是老程家的独绝技！”
“苟段，疯程、糊涂秦，从今后啊，京师里疯子又多了一家。也好，也好！”
……
能抛开现象看到本质的，在京师里永远是少数。颁政，崇仁、永兴、布政四坊内，一些老得看起来都走不动路的国公、郡公们，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从五十年前中宗皇帝和则天大圣皇后联手清除长孙无忌那时起，一直到现在，京师里的血雨腥风，他们经历得太多了，也早就厌倦了。忽然又看到一个对自相残杀不感兴趣的年轻人，眼睛里难免就多几分赞赏。
至于打了公主家的恶奴，是不是折损了皇家脸面？他们才不在乎！从则天大圣皇后抢了儿子皇位那会儿起，李氏皇族的脸面就早丢光了，不差这一点半点！更何况，长公主家的家奴都姓武，与李家还差得很远！
无论外边任何议论纷纷，张潜却像聋子一般，全当没听见。每天要么在军营里操练麾下三千虎贲，要么在庄子中的地下室内，鼓捣他那些关键时刻可以拿来救命的武器，坚决信守承诺，不见任何外客。
这个外客，当然包括大理寺卿，京兆府尹，以及各级御史。无论对方年老还是年青，官大还是官小，没有携带新皇帝的圣旨或者手谕，哪怕把嘴唇说破，都甭想进入碎叶军的大营。更甭想打着问话的名义将柳城侯杨成梁骗出去，随意拿捏。
有几位御史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曾经试图硬闯。结果，脚刚刚靠近营门口的石灰白线，头上的官帽，就被羽箭射上了天空。紧跟着，两大队全身武装的碎叶虎贲从军营内，策马列阵前推，手中长槊起伏宛若海浪。
“嗷——”地干嚎了一嗓子，带队闯营的御史大夫郑愔撒腿就跑。刹那间，其余御史，少尹、差役们，不敢赌虎贲们会及时收起长槊，一个个争相转过身，四散奔逃！
一路冲出了未央宫外三四里远，牛皮腰带跑断了，都没人敢停下来系。直到两腿累得彻底没了力气，才相继停蹲在野地里，流着眼泪大喘特喘。
这下，再也没人敢为了拍安乐公主的马屁，去试探张潜的底线了。而想要请太后或者新君下旨，为了一群恶奴去降罪一名开国侯，却谈何容易？！
首先，太后也得考虑，这样的圣旨，能不能过得了门下省那道封驳的关卡。
其次，张潜不准许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进他的军营，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太后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几个家奴，去强压手握重兵的悍将低头，实属不智。
如此一来，张潜的跋扈之名，被坐了个十足十。有些原本想要趁机弹劾他一番，以达到沽名钓誉的文官，果断将写好的奏折塞进了碳炉。而碎叶军的虎贲们，则士气暴涨，都觉得跟上这样一位主帅，乃是自己人生之大幸。
那三千虎贲当中，大多数都是张潜在冻城、碎叶等地救出来的奴隶，还有少部分，则由他的家丁、朔方军送来的精锐，以及原疏勒镇老兵组成，原本对他的忠诚度就极高。经此一事之后，大伙愈发愿意生死相随。可以说，如果他一声令下，弟兄们绝对能做到直面刀山火海也不旋踵。
张潜也知道，这三千虎贲，才是眼下他能安身立命的真正依仗。因此，除了严格训练之外，在弟兄们的装备方面，他也不惜血本。
而随着水力锻造技术和坩埚冶金技术在六神作坊里越来越成熟，麒麟铠和镔铁背心在防御力有所提高的情况下，造价和重量，都大幅下降。所以，镔铁背心，在碎叶营中迅速变成了标准装备，每名弟兄人手一套。
对于亲卫、教导、朔方三个团和刚刚立下大功的细柳营一团，张潜则给其中除了弓箭手之外的所有人，都配上了麒麟铠！
如此一来，就有将近五百名将士，变成了重装骑兵。万一碎叶营遭到攻击，这五百重装骑兵集结在一起冲阵，绝对能够撕开世上任何防线！
“我要是太后，都赶紧求着你离开！”骆怀祖外出打探消息回来，看到弟兄们武装到牙齿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数落。“否则，你哪天想要废了她们娘俩，另立新君，韦播那点兵马，根本挡你不住。”
“废谁？立谁？中宗皇帝还是张谏之等五人所立的呢，那五王谁最后落到了好下场？”张潜听罢，立刻不屑地翻起了白眼儿。
骆怀祖早就知道，张潜没有什么野心。更清楚大伙眼下所掌握的实力和人脉，支撑不起改朝换代所需。因此，也不劝张潜行什么曹操、王莽之事，笑了笑，低声回应，“这话没错，哪个皇帝，也不会对能威胁到皇位的人心生感激。李家的人，尤其凉薄。当年如果不是长孙无忌相助，未必轮到李治来当皇帝。结果李治跟武曌这两口子，对付长孙无忌来毫不手软。”
“所以我一天都不想在长安多留！”张潜听出骆怀祖话里有话，笑着点头。随即，迅速将话头切回正题，“如何？查清楚有关大食人准备东进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么？安乐公主这么着急拉拢我，到底想要对付谁？”
“大食人准备东进的消息，应该是崔湜派人放出来的。”骆怀祖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回应，“他手下那些爪牙，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所以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我没花太多功夫，就查到了他头上。但是，我紧跟着就发现了几件奇怪的事情，所以才又在外边耽搁了两天。”
“什么事情？”张潜听得心中警兆大起，沉声询问。
“崔湜已经跟太平公主离心。”骆怀祖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声音迅速变低，“他年前能重新被李治启用，主要出力者不是太平公主，也不是韦后，而是昭容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张潜眉头轻皱，稍微费了一些心思，才想起上官婉儿长得到底是啥模样。
虽然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书和电视剧中，上官婉儿都声名赫赫。但是，他来到大唐这几年里，昭容上官婉儿一直是个非常不起眼的存在。
虽然此女才名远播，并且据说在后宫之中受宠程度仅次于韦后。但是，此女却很少干预朝政，并且跟武夫们没任何交集。
张潜虽然始终顶着一个文臣帽子，却既不懂得作诗，又没文章传世，所以更容易被归为武夫或者工匠头子！对于他这种“粗坯”，上官婉儿当然不会主动折节相交。故而，双方之间平素连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更甭提互相往来。
“对，就是她！”骆怀祖接过话头，郑重补充，“我发现，很多人都小瞧了她。实际上，她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丝毫不输于太平公主。李显遗诏，都是她亲笔起草，朝堂上现在有些职位安排，实际上也是出自她之手。”
“是她指使崔湜散布谣言，试图逼我快速离开长安？！”张潜心中警兆愈发强烈，皱着眉头刨根究底。“她此举到底什么目的？是想对付我，还是另有目标？”
“不是，指使崔湜散布谣言的，应该还是太平长公主。”骆怀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是，上官婉儿应该知情，或者，在旁边推波助澜。她的目的跟太平公主一样，是逼着咱们赶紧滚蛋，别留在长安碍手碍脚。不过，太平公主想要对付的是韦后，而她，想的却是挑动两虎相争，然后找机会迎接谯王返回长安！”
“迎接谯王？”张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质疑的话脱口而出，“她疯了？先帝在世之时，谯王就一直遭受打压，眼下手头要人没人，要兵没兵。”
“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完全同意张潜的判断，骆怀祖点点头，继续忧心忡忡地汇报，“然后，我就仔细查了一下，发现上官婉儿的祖父和父亲，都死在武则天之手，她本人则是刚刚出生，就与生母一道，被罚入宫为奴。此女天资聪敏，又生得如花似玉。十三岁时，因为吟诗着文，而且明达吏事，受到武则天的赏识，解除奴籍，提拔成为贴身女官。武则天让她掌管宫中诏命，她做得极为出色，并且非常懂得进退。终武则天一生，她都没提起自己家人一个字！”
“估计是对自己家人没印象吧！”张潜不愿意理睬以前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低声打断。
“绝非如此！”骆怀祖沉着脸继续摇头，“如果那样，老夫根本不会在你面前提起她。据老夫仔细梳理，发现武则天被逼宫之事，她从头到尾都知情。所以，李显过后才会投桃报李，把她留在了宫中封为昭容，继续替自己出谋划策。李显即位之后没多久，就给她祖父上官仪和父亲上官庭芝平了反，赐封楚王和天水郡公。而最初劝李显启用武三思的，也正是她！”
“嘶——”张潜倒吸一口冷气，嘴巴迟迟无法合拢。
接下来的事情，因为发生得时间太近，不用骆怀祖再介绍，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李显借助武三思之手除掉了张谏之等五王。武三思随后死于太子之手。太子诛杀武三思之时，上官婉儿没受到任何波及。而太子谋反被杀后，上官婉儿依旧被李显信任有加！
顺着这条思路捋下去，上官婉儿可怕之处，立刻清晰可见。而他在此之前，竟然能忽略了此女的存在！
“拥立谯王上位，对她来说，没任何把握。但是，如果能借此机会，让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却未必不是她所期待。”仿佛唯恐张潜的吃惊还不够厉害，骆怀祖犹豫了一下，低声抛出最后一条消息，“此外，我还听到了一个传言，李显当日，并非死于高兴过度，血管崩裂。而是死于某种慢性奇毒！”
“不可能！”张潜身体晃了晃，惊声尖叫，刹那间，宛若遭受雷击！
据另一个时空之中的历史书记载，李显死于韦后和安乐公主的毒杀。而这个时空，他却亲眼看到，李显在献捷仪式上，激动过度，心脏病发作身亡！
他本以为，因为自己的到来，历史的车轮已经远远地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并且还为此替李显而感到庆幸！但是，此时此刻，有人却又忽然告诉他，李显依旧是中毒而死，只是疑凶从韦后、安乐公主，变成了上官婉儿！
那意味着，历史的车轮仍然在原来的轨道上无声的行使。毕竟，另一个时空的史料中，对韦后联手女儿给李显下毒之说，也不是非常确定！
那还意味着，他到来之后的所有努力，有可能不会对本时空的历史，造成丝毫影响。在巨大的惯性下，他本人和他带来的一切，早晚都历史的车轮会被碾成齑粉，进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十章 时空
“用昭，用昭，你怎么了？最后那个只是谣传，我还没来得及核实！未必就做得了真！”发现张潜状态不对劲，骆怀祖果断停止继续汇报，满脸关心地询问。
“我没事——”张潜的思路被打断，汗出如浆。抬手用力在额头上擦了一把，他缓缓跌回了椅子中，刹那间，感觉筋疲力竭。
跟张潜相处了这么久，即便当初只带着区区两百家丁去闯荡西域之时，骆怀祖都没从张潜脸上看到过如此紧张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声开解，“谣言未必真的，你也知道，长安城人多嘴杂，总是会传出各种荒诞不经的消息。我记得你早就跟我说过，李显心脏有问题，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我希望不是真的！”张潜摇了摇头，回答声沉重而又疲惫，“但是，这种可能未必不存在。如果万一是真的，我刚才是在想，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咱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敌人？”骆怀祖没有听懂张潜在说什么，警惕地扭头四顾，“什么敌人，你说长安城里头的，还是葱岭以西的？长安城里各方，都不是什么好鸟，你当然对哪一方都得多加小心！你不是已经决定要置身事外了么？莫非又改主意了？”
“没有！”张潜笑了笑，脸上的表情要多疲惫有多疲惫，“我还没来得及改主意。只是，忽然感觉累得厉害！”
说罢，他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而，却发现效果微乎其微。
现实世界中的敌人不可怕，凭借手中三千虎贲和他正在打造的几样秘密武器，哪怕遇到十倍的禁军，他也有把握跟对方拼个两败俱伤，甚至杀出一条血路扬长而去。
但是，如果敌人属于未知力量，或者是类似于命运之神的存在，他就没法再保持镇定了。
“那个女人目前只是嫌你碍事，想尽快把你支走，并没有出手对付你的意思。”骆怀祖想不明白张潜究竟为何会被打击成如此模样，犹豫了片刻，再度低声开解，“你也没必要对李显的死因耿耿于怀。更没必要去给他报仇！”
顿了顿，他又郑重提醒，“即便他真的是被人毒死，咱们也很难找到确凿证据。而仅凭着传言，你肯定搬不倒上官婉儿。况且即便真的是她下手毒死了李显，她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全家报仇而已，不能算无故加害！”
“嗯，我知道！我没想过给先皇报仇。谢谢你，师叔！”张潜没有睁眼，却抬起手，示意骆怀祖不必再劝，“我想安静一会儿，师叔。我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应该就能恢复过来。”
“嗯，我去叫人帮你拿一些酒水和吃食！”骆怀祖想想，低声答应。随即，快步走出了中军帐。
“呼——”张潜呼吸非常沉重，身体也又酸又痛，需要用双手支撑着额头，才勉强保证自己不至于立刻朝帅案上趴去。
他没有欺骗骆怀祖，哪怕李显是真的被上官婉儿毒死，他也没打算给前者报仇。
李显的父亲李治，和他的母亲武则天夫妻两个内斗，却杀了上官婉儿全家。上官婉儿长大之后找李治和武则天以及这对夫妻俩的后人算账，天经地义！
如果还是在另一个时空，发现李显有可能死于上官婉儿之手，张潜甚至会非常兴奋地对此女挑起大拇指，称赞她一声女中豪杰。然后再炮制数篇论文，努力去做一名唐史研究方面的新星。
在本时空，张潜已经确保了李显死后，政权的顺利交接。保证了李显入土为安之前，皇宫内没出现任何血腥事件。保证了李显的儿子和女儿，没有死于政治争斗。
他自认为已经对得起李显给他的关照，不再欠此人分毫。
然而，对他来说，李显依旧死于中毒这则消息，所代表的意义，却不仅仅是宫廷恩怨。
那还意味着，历史不可改变！
意味着，本时空的历史轨迹，将严格参照另一个时空的蓝本。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突破既定的框架！
意味着，他无论获取多少进步，冥冥中的控制者轻轻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一切回到原点！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接下来，他会远离长安城内的血腥争斗，去西域蛰伏几年，慢慢壮大六神商行的实力，直到商行成长为一条横跨制造、销售、科研和金融的巨蟒！
届时，他本人必将立于不败之地，大唐的历史轨道，也必将与原来截然不同。
在他的计划里，不会再有安史之乱，不会再有藩镇割据，不会再有回纥、吐蕃轮流攻洗劫长安！
在他的计划里，不会有黄巢之乱，五代十国。更不会有什么女真南下，崖山之耻，甲申浩劫。
提前数百年进入了工业时代，并且孕育了资本主义胚胎的华夏，会无比的繁荣，无比发达，会永远雄踞东方，永远接受万国敬仰……
张潜自认为，把一切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并且隐约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然而，这时候，忽然有人告诉他，他所谋划的一切，都终将是白日梦，试问，他的心脏如何承受得住？！
如果安史之乱依旧会发生，如果西域注定要落入异族之手，如果碎叶城注定将从李白的故乡变成遥远的异国！他这三年来奋不顾身，甚至几度行走于生死边缘，图的到底是什么？
他带来了火药和酒精，他带来了原始水动力机械，他带来了三酸两碱！
他亲手打造了六神商行，亲手培育了资本主义萌芽。
然而，他却没对历史造成任何影响。那样的话，他本人的存在和他带来的这些进步，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历史注定无法被改变，华夏文明在另一个时空所经历的那些悲剧，在新的时空都一定要照着“剧本”再来一回。如果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注定要横扫中原，直至崖山！如果野蛮终究将一次又一次战胜文明。毫无疑问，他所带来的一切，都会像另一个时空失传的绝技一样被无形的大手随意抹除。
既然如此，他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想方设法去寻找李隆基抱大腿就好了，何必活得如此辛苦？！
既然所有悲剧都已经注定，他凭着脑海里有限的历史知识，去混吃等死好了。何必自己给自己打造一个如此绚丽的梦境，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泡影？！
……
“师兄，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热好了高粱红。”小胖子任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手里端着的托盘放在了帅案一角。
酱牦牛肉、熏牛肝、风干鸡，还有一份绿油油逆季节蔬菜。都是张潜平素喜欢吃的东西，闻起来就令人流口水，然而，今天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大师兄，我来陪你！”
“用昭，左右最近没多少事，我来找你讨口酒喝。”
“上都护，末将琢磨出了一个新战术，刚刚跟杨将军、逯都尉、路都尉他们推演过，效果不错，各地过来献丑！”
……
郭怒、张旭、张思安、杨成梁、逯得川、路广厦、任齐等人相继走入，笑呵呵地来到帅案前凑热闹。
很显然，是骆怀祖担心张潜的情况，特地将不当值的亲信将领们，全都请来陪着他解闷。
“行，既然大伙都来了，就让厨房多弄一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不愿辜负大伙的关心，张潜收起纷乱且沉重的思绪，笑着点头。
“好嘞，大师兄，你们忙着，我去招呼！”小胖子任琮立刻如释重负，答应一声，转身冲向门外，差点与最后进来的骆怀祖撞了个满怀。
“小心！”骆怀祖手脚利索，抢在被撞的之前，迅速扶住了任琮的肩膀。随即，侧身给小胖子让开道路，又笑着向张潜拱手，“上都护，我刚才又琢磨了一下，其实真的要追查一个人是否毒发身亡，也不是没办法。”
“进来说吧，你已经跟大伙把情况介绍过了么？”知道骆怀祖完全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勉强愿意出手管李家的闲事，张潜感激地点头。
“啊！”骆怀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方寸大乱。连忙拱了下手，讪讪地回应，“还没，还没来得及。我总觉得，没经过证实的消息，传播起来无益！所以，就想稍微等一下，或者由上都护来决定是否公开。”
“你还是跟大伙说一说吧，让大伙心里也有个底。”张潜笑了笑，低声吩咐。随即，又快速将面孔转向众人，继续说道：“大伙都找个座位，今天不算公事。听了之后，具体该如何应对，咱们一起商量。”
“是！”众人听得心中好生困惑，答应着各自寻找座位入座。骆怀祖则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不约而同假手崔湜散布大食人入侵的谣言，上官婉儿跟李氏、武氏两家恩怨，以及外界谣传李显是毒发身亡的消息，一条一条端了出来。
最后，他又低声补充道，“虽然先皇亡故多时，谁也不可能对他开棺验尸。但如果他真的死于中毒，总会有一些相关药物，会被长期有规律地送入皇宫。另外，孙神医那边，也可以悄悄去咨询一下。高兴过度血脉破裂而死，与毒发身亡之间，肯定会有一些差别。”
“时间上未必来得及，除非咱们过了正月十六之后，继续留在长安。”
“如果留在长安的话，就得有一个强大的理由。否则，很容易被人泼污水！”
“如果先皇真的是毒发身亡的话，这个女人可够阴狠的，用心如蛇蝎都不能形容！”
“她也挺可怜的，被则天大圣皇后杀了全家，还得贴身伺候对方，每天强颜欢笑。”
“即便能查到有毒药入宫，又如何确定是她下的毒？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咱们可就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
没想到居然会听见如此惊天机密，郭怒、张旭、任齐等人都忍不住开口议论。几乎每个人，主要考虑的都是碎叶军这个团体的利益，而不是该不该给李显报仇雪恨。
也不怪对朝廷不够忠心，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这辈子的生死荣辱，都早已牢牢跟张潜绑在一起。万一此事处理不甚，张潜固然难免身败名裂，他们恐怕也全都在劫难逃。
而李显这个皇帝，也着实没给大伙带来过任何实际好处。甚至连大伙的封爵，都是李显去世后才经新君之手兑现的，让人很去难念李显本人的情。
“大伙稍安勿燥！”看着眼前一张张年青且真实的面孔，张潜心中忽然一热，紧跟着，力气从丹田处滚滚而生。“先别急着给我出谋划策！”
如果不是他来了，张旭这辈子都会在小吏位置上挣扎，终日呼酒买醉。
如果不是他来了，张思安这辈子会永远是一名匠奴，操劳至死，最后被抛尸荒野。
如果不是他来了，郭琪、任齐会永远是家丁，直到某一天稀里糊涂地战死在于一场针对各自家主的截杀，或者落下残疾被打发进郊外庄子无人过问。
如果不是他来了，逯得川会死在逃命的路上！路广厦会作为突骑施人的奴隶冻死于荒野！而杨成梁，女儿身暴露之后肯定逃不了一场蹂躏，然后跟侮辱她的人拼个玉石俱焚！
如果不是他来了……
他即便没有改变李显的命运，这个时空历史的脚本，终究还是被他做了许多细微的更改。
即便历史会返回原来轨道，至少，他改变了身边这些人的命运。让大伙和自己，在这一段时间里，都活得远比“脚本”上精彩！
果断收起思绪，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张潜缓缓站起身，高声宣布，“我有一个原则上的要求，需要先说于大伙知晓。”
“单凭上都护吩咐！”
“我等愿唯上都护马首是瞻！”
“上都护尽管下令，末将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
众人立刻肃立拱手，回答得无比干脆利落。
“追查到底也好，不追查也罢，这次，我会听大伙的。”张潜笑了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包括给先皇报仇与否，也是大伙说的算。但是，从现在起，咱们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必须参照一个原则，那就是，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不再受任何人，任何力量摆布。哪怕他是天上的神明！”
谁规定了，历史不能改变？！
穿越者既然出现，他的使命就应该是改变历史，而不是随波逐流。
如果真的有一只手，在悄悄将历史车轮王原来的轨道上掰，就将这只手斩断！
如果冥冥中真的有神仙在操纵，就送这个神仙去回老家！
只有打碎眼前的历史桎梏，两个时空，才会彻底分道扬镳，并且，永远都不会再有重合的可能！
张潜隐约记得，有个专业术语，叫做时空爆炸。爆炸之后，会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
他希望并且愿意去全力一试！
（注：时空爆炸，见于科幻作品。意思一旦类似于土拨鼠日那种反复时空循环被破坏到一定程度，时空就会不堪重负而炸开。两个时空从此分道扬镳，彼此之间再无影响。）

第二十一章 谋定（上）
自打穿越以来，张潜一直在努力适应历史的脚本。然而，所有努力的结果，到最后总是与初衷大相径庭。
他最初曾经试图去寻找李隆基，做一个韦小宝式的人物，游戏红尘，结果，却发现自己连大唐的身份证——过所都没有，在人间寸步难行。
当卖药获得第一桶金之后，他还曾经设想买个官做，融入大唐社会，然而，毕构却忽然为民请命，使得朝廷关闭了卖官的通道。
后来他终于做了文官，尽职尽责为大唐制造武器，修订历法，两位公主却联手将他踢出了长安，丢向了西域去联络各方平定叛乱。
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重整了西域，并且与张仁愿、牛师奖两位前辈横扫了突厥，让大唐的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历史的脚本”却突然自我修正，告诉他必须按照“脚本”来，否则很可能他所做的一切都不算数！
……
“滚你妈的历史，就是为了身边这些人，老子也不能让你再转回去！”短暂的消沉之后，张潜终于做了一个自穿越以来最大胆的决定。
冥冥中，存在历史必然定律也好，存在历史脚本也罢，统统选择无视！
哪怕冥冥中真的有神仙，也要跟跟神仙掰一掰手腕。
从现在起，就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不存在！自己按照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有利的方向去做，不受任何历史框架所限制。
长期以来，那些对另一个时空历史的了解，让他能够如同作弊一般，洞彻一部分先机，同时，也成了一道束缚他的枷锁。
当他将作弊的先机和枷锁一并打碎，眼前立刻天空地阔。
从李显去世到李隆基上位这段时期的大混乱，不一定非要发生！
即便发生，也必须朝着对他最有利的方向发生，并且必须对整个国家的伤害降到最小。
韦后既然没有背负上谋杀李显的罪名，就不一定是争斗的失败者。
小皇帝李重茂，不一定就非得与皇位无缘，不一定死得稀里糊涂。
甚至李隆基，也不一定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这个时空的大唐，假如没有唐玄宗，未必就原来发展得差！
……
总而言之，从现在起，所有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中有，却在本时空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事情，张潜都决定当其不存在！
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相王、李隆基、小皇帝李重茂、上官婉儿等，谁是敌人，谁是盟友，要根据这些势力对自己态度，而不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走向！
当然，像安乐长公主这种货色，能不作为盟友，还是不要作为盟友为好。张潜即便可以放下跟此人之间的旧怨，但是，却无法相信此人的智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制造谣言，引上都护入局？”既然以维护小团队利益为原则，大伙的方向感就清晰了许多，片刻之后，任五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记得太子火并武三思那次，也是先有武三思准备篡位的谣言打头阵。然后太子就趁机发难，屠了武三思满门。”
“的确如此，后来先皇又追封了武三思，太子也自尽而死。然后政局倒是稳定了很久。国家也算因祸得福！”郭琪皱着眉头，低声附和。
“此事就发生在大师兄出山之前。我记得很清楚。而事实上，武三思肯定是被冤枉的。否则，他自己不可能府邸中连几百家丁都没有。”郭怒眼睛一亮，快速在旁边补充。“不过，真的是有人设局的话，怎么能保证大师兄一定会出手？一旦上当的是别人，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天下谁都知道上都护对先皇忠心耿耿，所以奸贼才故意放出先皇被毒死的谣言来。然后待上都护出手跟上官婉儿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冲出来坐收渔翁之利！”逯得川思路广阔，迅速给出一种可能的解释。
“这……”郭怒无言以对，皱着眉头左顾右盼。
如果不是大师兄今晚忽然转的性子，逯得川推断出的情况，真的极有可能出现。而那样的话，大伙即将面对的敌人就不止是一方！
甚至包括太后和小皇帝，都会怀疑大师兄给先皇报仇是幌子，实际上打的主意是挟天子一以令诸侯。
“为什么是谣言，不是真的上官婉儿下毒？我记得，刚才掌书记说过，上官婉儿全家都是被先皇的父母所杀！”杨成梁的目光与郭怒相接，然而，却提出了另外一种观点，“我倒觉得，谣言有可能就是事实。上官婉儿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图的就是让仇人也满门横死。”
“如果那样的话，上都护倒是可管可不管了。毕竟，管了未必落得好，不管的话，反而一身轻松！”张思安犹豫了一下，在旁边低声分析。“上官婉儿虽然手头没有兵马，却早就跟皇后站在了一起。上都护又不能带兵入宫去抓她，光斗阴谋的话，等同于舍自己之长，就他人之短。”
“即便谣言是针对上都护的，咱们也可以装作没有这回事，一走了之。”路广厦的想法跟张思安差不多，在旁边瓮声瓮气的补充。“朝堂上左右仆射，还有相王殿下，官职都比上都护高，他们去管才是理所当然。”
“我觉得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谣言来得有些蹊跷，没必要沾。”
“上都护的基业在西域，不是长安。”
“即便上都护想要给先皇报仇，也不急在一时。至少先等水落石出之后！”
“上都护等不了那么久，咱们得返回碎叶！”
“那就不要等，先回碎叶再说。”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但是，大部分意见都认为，张潜没必要改变行程，去对神龙皇帝的死因追查到底。
缘由很简单，在场众人除了张旭和郭怒之外，其他人要么曾经被娑葛抓走做奴隶，要么出身于家丁，甚至还有骆怀祖这个李显的大仇家。李显生前没给过他们任何好处，他们自然也不会在乎李显是否死得不明不白！
更何况，张潜在大伙开口之前，强调过要优先考虑他们这些人的整体利益。而贸然去追查李显的死因，肯定对大伙有百害而无一利。
“上都护，在下倒是认为，不必考虑先皇中毒而死的传闻，究竟是事实还是谣言。”张旭反应远比众人沉稳，思考了许久，待大伙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忽然开口，“上都护对先皇忠心耿耿，天下皆知。按常理，听到这个传闻，一定不会置身事外。而越是这种情况下，上都护越不能按照常理行事，否则，必然会被他人所趁！”
顿了顿，他忽然肃立拱手，“上都护，在下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是说得不当，还请上都护见谅！”
说罢，俯身下去，长揖及地。

第二十二章 谋定（中）
张潜心腹的班底中，如今不缺敢战之将，也不缺谍报高手，但能够充当谋士的，却只有张旭一个人。
所以，见对方说得郑重，他赶紧从桌案后走出来，抬手相搀，“伯高有话尽管直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谨慎。”
“并非在下谨慎，而是这些话，未必顺耳！”张旭笑了笑，顺势站直了身体。“所以，在下先给上都护和诸位提个醒。免得说过之后，大伙觉得在下狂妄无礼。”
“尽管说，张某洗耳恭听！”张潜知道自己肯定有哪些地方做的有失妥当，立刻满口子答应。
骆怀祖、郭怒、任琮、杨成梁等人听得好奇，也纷纷闭上嘴巴，坐直了身体。刹那间，整座中军帐内一片沉寂。
“上都护，你的英雄胆哪去了？！”既然已经成功引起了大伙的重视，张旭也不再多耽误功夫。冲着张潜轻轻拱了下手，直言相谏。
“英雄胆？”张潜听得满头雾水，本能地重复。
“对！英雄胆！”张旭接过话头，毫不犹豫地强调。“想当初，你不过是五品军器少监，身边无一兵一卒，就单挑整个白马宗，是何等的胆大？！紧跟着，你又当面拒绝了安乐公主的拉拢，让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又是何等得威风？！我们那时候虽然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背地里，哪个不对你暗暗挑一下大拇指？你动用师门秘法引来天雷，让那群放高利贷的家伙灰飞烟灭，长安城内，不知道多少读书人，为你把盏相庆！”
“伯高过奖了，那时候，那时候……”张潜被夸得脸红，讪讪地拱手。想要谦虚几句，却忽然发现，那时候自己的确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上都护请容在下把话说完！”张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摆摆手，继续朗声补充，“上都护想要做小学字典，子寿（张九龄）、子羽（王翰）、季明（王之涣）召之即来，甚至季翁和实翁，都亲自动了刻刀，可不是光图你能给大伙谋到一官半职，而是觉得跟你一起做事，心里头痛快，如饮醇酒！”
“而你，随后奋不顾身前往安西，凭着区区两百家丁力挽狂澜之举，更是让我等心折。等到你雪夜入叶支，力斩娑葛的消息传回长安，在下与牧南风等人聚在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都后悔当初没有像子羽、季明、纲经三个那样，主动去追随你的脚步。那些日子，长安城内，多少人痛饮狂歌，都说似你这般肆意行事，才不枉生为男儿！”
他说的这些，都是张潜以前做过的壮举。在场众人有的曾经亲眼所见，有的则曾经与张潜并肩而战，因此，一个个全都听得心头热血澎湃！
谁料，张旭忽然把语锋一转，沉声追问道：“大都护，当年你手头没兵没将，也没多少钱财，都敢横眉冷对安乐、太平两位长公主，都敢仗剑闯荡西域，从绝境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如今，你身边有虎贲三千，战将数十，还有偌大的家业做依仗，怎么做事反倒畏手畏脚起来？”
“这……”不但张潜一个人被问得愣神，在场所有将领，包括骆怀祖和郭怒，却都立刻意识到，他问在了点子上，个个眉头轻锁。
比起当年那个毫不犹豫扫两位公主面子，怀揣几枚手雷就敢劫持郭元振的张潜，如今的张上都护，的确变得有些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胆子变得小了一大半儿！
眼下的张上都护实力再单薄，也不会比不上当初那个张少监！
当初那个张少监，明知道大食商行背后站的是太平长公主，都照扫不误。而现在张上都护，同样对着太平长公主，却选择了退避三舍！
“上都护，你到底在畏惧什么？”怪不得张旭刚才预先做了提醒，他是真没打算给张潜留一点儿面子。稍作停顿，就继续沉声追问，“长安城内，到底隐藏着什么危险，让你连一天都不想多停留？眼下局势再混乱，还能乱过当年的安西？当年你明知道郭元振摆下了鸿门宴，还敢深入虎穴，如今怎么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未战先怯？！”
“咳咳，咳咳！”张潜被问得额头汗珠滚滚，好不容易见到张旭有了停下来的意思，连忙红着脸拱手，“伯高说得没错，张某最近的确有些谨慎过了头。多谢伯高提醒，张某谨受教！”
这就是了解另一个时空历史的坏处了。李显没死之时，他知道各方势力做事多少都还要讲几分规矩，所以就有见招拆招的底气。而李显驾崩之后，他比所有人，都提前一步预知了大动荡时代即将到来，没有任何规矩可讲，所以就竭尽全力想要远离旋涡！
这种举动落在张旭等人眼里，当然就会觉得，他失去当年的那颗英雄胆。而当一位领军人物失去了胆色，就会导致整个团体失去进取之心。接下来，所有人前途都会变得黯淡无光！
“不敢，上都护言重了！”果然，张旭侧身避过他的道谢之礼，却继续不依不饶，“张某前几天刚刚说过，上都护已经自成为一派势力。张某既然投身于上都护麾下，自当尽心尽力为本派势力而谋。所以，张某不敢受上都护的礼。但是，上都护也切莫以一句‘谨受教’，便想敷衍了事。”
“需要张某如何改过，伯高尽管明言！”张潜抬手抹了抹额头，真心实意地补充。
既然决定抛开历史的羁绊，他就得先学会倾听这个时代人的建议。否则，自己想得再清楚，再完美，多少也会受到记忆中那些历史知识的影响。而张旭等人，却对李显死后发生的动荡一无所知，提出来建议，当然更符合当下的实际情况。
“上都护想过取李家而代之么？”张旭眉头挑了挑，问得单刀直入，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已经露出了几分传说中的顶级谋士风范。
“没有！”张潜想都不想，果断摇头。“不但没想过，也没那个实力。张某手头就这么点儿人，除了留在碎叶看老巢的，其余全都在这里了。”
“那上都护有何顾虑不可明言？”张旭早就猜到张潜没有谋逆的打算，或者相信张潜至少现在没有类似的想法，继续朗声追问。“上都护不说，我等又如何帮上都护出谋划策？上都护先前声言，让我等以保全本派势力的利益为优先，你却连先前在忌惮什么，都没告诉我等，我等又怎么知道，如何去做，才是所有人的最佳选择？”

第二十三章 谋定（下）
“是啊，上都护，你是不是预知到了什么危险，所以才带着大伙趋吉避凶？”
“究竟是什么风险，让上都护连正月都不敢过完，就急匆匆的离开长安？”
“上都护，我等性命都是你救的，愿意与你生死与共！”
……
受到张旭的启发，张思安、任齐，逯得川等人，也发现张潜最近有些谨慎过了头。然而，他们却不相信张潜胆子忽然变小了，而是换了另外一种角度，坚信自家上都护能未卜先知，所以才不顾一切，带领大伙趋吉避凶。
“依照末将所见，长安城里乱七八糟的，没意思的很。哪里如回到西域去，天空地阔，可供我等肆意驰骋？！”杨成梁看问题的角度，更为特殊。认为张潜极有可能，是跟给自己一样受不了长安城内的乌烟瘴气，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各位所言，都甚有道理。尤其张参军，刚才正问到了张某的心病上！实不相瞒，在此之前，张某遇到任何事情，基本都能看出危险在哪，敌人是谁。所以，心中虽然也有惧意，却不至于看不清方向。而接下来，张某却是两眼一抹黑。既分不清敌人，也找不到方向！甚至，有可能被卷入旋涡，万劫不复！”既然决定彻底抛开另一个时空历史的影响，张潜就干脆决定把大伙即将遇到的危险，公开出来，以便大伙能够根据实际情况，帮自己出谋划策。
“上都护此话怎讲？”张旭闻听，眉头微微一皱，迫不及待地追问。
“说来话长。”张潜缓了一口气，轻轻冲着张旭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所有人，沉声解释，“第一，便是大伙能看得到的，新君尚未成年，地位不稳。我如果带着大伙继续留在长安，很容易就会被天下人怀疑别有用心。”
“第二，太后不甘心幕后听政，一直在为做则天大圣皇后第二而布局。这点，从她不许张仁愿回长安坐镇，而是明知后突厥已灭，却坚持让张仁愿留在漠北。却同时大肆安插自己的族人掌控军权等举动上，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第三，先皇生前，虽然支持太后替自己掌控朝堂。然而，他却担心太后在自己去后，效仿则天大圣皇后之举，篡夺皇位，以韦代李。所以，才把重新启用相王，以对太后形成制衡。在他活着之时，此举并无任何不妥。而他这一去，太后与相王必然势同水火。”
“第四，相王虽然以仁厚而闻名，身边却不乏野心勃勃的下属。许多人都盼着立下从龙功，以封妻荫子。除非相王也主动外出，此生不再踏入长安半步。否则，即便他和太后两个，暂时能够相忍为国，他们各自身边的人，也要把事端挑起来！”
“第五，太平长公主的党羽遍布朝堂，先皇生前，也只能对其勉强压制。如今先皇已去，她岂会甘心继续蛰伏？！”
“第六，安乐公主虽然无脑，野心却丝毫不比太平公主小。一旦动做起来，更难以常理预测！”
“第七，武三思含恨而死，武家子弟，却念念不忘重振门楣……”
……
一口气说了八九条，每一条，都是大伙眼下仔细观察，就能清清楚楚看得到的事实！因此，即便不借鉴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在场众人也全都眉头紧皱。几乎谁都可以推测出，长安城内，马上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权力斗争旋涡。此时此刻选择留在长安，张潜未必能争取到多少好处，却很容易就被搅个粉身碎骨。
而张潜却仍旧没将坏消息说完，顿了顿，继续沉声补充，“最后，我怀疑城内还有其他势力，试图把谁搅浑，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先皇被毒杀的谣言能传播开，便是因为如此。而这个势力，未必就是上官婉儿一方，甚至还有其他我发现不了，或者推测不出来的团伙。所以，张某先前才想着带领大伙远走西域，以免遭到飞来横祸。”
“嘶——”“嘶——”……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即便对心思最单纯任琮和杨成梁，面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唉——，如果上都护有张仁愿那样的人脉和威望就好了！”半晌之后，任齐长叹了口气，一厢情愿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苦笑着摇头，“恐怕也是不成！各方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会先赶着上都护走。如果上都护不走，他们就会先合力对付上都护！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不是已经发生了么？否则大食人入侵安西的谣言因何而起？”逯得川反应极快，立刻低声提醒。
“恐怕张仁愿回来，也照样镇不住局面。没人会念他的好处，各方会先合力，将他撕个粉碎。”郭怒咧了下嘴吧，悻然得出结论。
众人闻听，顿时觉得胸口发堵。同时也彻底明白了，张潜最近一段时间小心谨慎的缘由。未必是失去了那颗英雄胆，而是不想带着大伙，把一腔热血撒在狗屁倒灶的权力争斗中。
再看张旭，却依旧不赞同张潜的选择，只管摇头而笑：“上都护果然目光长远，非常人能及。然而，此时此刻，远避安西，却不是我等的最佳选择。甚至，有可能藏着巨大隐患，让上都护将来追悔莫及！”
“伯高，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尽管说。张某愿闻其详！”张潜正盼着有人帮自己出主意，果断拱手请教。
“上都护勿怪张某僭越，远避西域这种想法，只适合三年前的你。或者，只适合一辈子都左右逢源的杨中书。”张旭拱手还礼，然后正色回应，“三年前，上都护实力未显，手中无兵无将，没人将你当做威胁。你远避西域，长安城内争斗各方，当然会忘记了你的存在。如此，等他们未分胜负之前，你当然可以暗中积蓄实力，以图将来。至于杨中书，他年近八十，早已失去了进取之心，自然也会觉得，上都护跟他差不多。”
“而事实上，现在的上都护，有连灭数国只威名，有方圆千里的治地，有所向披靡的雄兵。即便躲到天边去，别人依旧无法忽略你的存在！即便关起家门来，像杨中书一样不问世事，别人眼里，你依旧是暂时隐忍，韬光养晦！”
“所以，只要某一方势力在朝堂上暂时占据了上风，一定会逼上都护向其向你效命。届时，上都护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是答应，万一其随后失败，你就相当于上错了船，必受其拖累！若是不答应，一旦他真的站稳了脚跟，则会想方设法削弱于你。届时，上都护难道还能带着大伙割据一方不成？！倘若如此，上都护和那郭元振、娑葛之流，究竟还有多少分别？！”
“如果不割据一方，而是拱手交出兵权，对手又岂肯容忍你像郭元振那样颐养天年？！别忘了，郭元振已经年近花甲，而上都护，才二十出头！”
“若是上都护离开安西之后，继任者改弦易辙，或者大食人真的兴兵来犯。上都护的数年心血，还有弟兄们用性命换回来安宁祥和局面，的岂不是全部都要化作流水？！届时，上都护活着，被困在长安却有心无力，岂不憋屈？若是上都护已经遭受不幸，九泉之下，又怎能瞑目？！”（注：正史上，张仁愿远在朔方，太平公主掌权之后，依旧没放过他。逼他致仕回家。张仁愿血战换回来的安宁，也因为继任者无能，迅速化作乌有。）
“这？”没想到自己远避安西，依旧难逃旋涡，张潜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还没等想好该如何补救，却又听见张旭继续补充：“上都护可曾想过，自打你率领我等回长安献捷以来，你讨要粮草器械也好，举荐贤才也罢，朝廷为何会对你百依百顺？我们这些追随你的人，封赏全都按照顶格来给予，为何不见任何人上下其手？而各方势力，包括太平长公主，明明对你恨之入骨，为何也不让其爪牙对你做任何刁难？”
“很简单！上都护你带领三千虎贲，就驻扎在未央宫中！”不待任何人回应，他已经直接给出了答案，“你没有谋逆之心，却已经有了威胁到任何人的实力。任何势力如果做得太过分，你拼着两败俱伤，都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而这份威慑力，随着你带领弟兄们离开长安，会日渐减退，走得越远，就退得越多。等你带领大军出了玉门关，他们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大不了，逼反了你，他们将沿途关卡一闭。你帐下三千虎贲再骁勇，全都拼干净了，又能拿得下几座城池？”
“这……”张潜的额头，再度有汗珠缓缓冒出，双手的关节，也捏得咯咯作响。
毫无疑问，张旭不是在危言耸听。将他骗离中原之后就翻脸的事情，无论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还是韦后，都做得出来。而他所带领的三千虎贲，却不是一伙流寇。横扫数州不难，想要占据下来做长久统治，或者割据一方，无论兵力还是人才储备，却差得太多。
“留在长安，是众矢之的。离开长安，又得时刻提防别人翻脸不认人。两条路都让你给堵死了，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逼着我师兄现在就先下手为强，将各方势力都斩尽杀绝？！”郭怒听得心里头搓火，扑闪着胳膊恶声恶气地催促。
他虽然常年坚持洗澡，又用了许多花露，有股怪异的味道，依旧立刻钻入张旭的鼻孔。后者被熏得五腹六脏一阵翻滚，赶紧向后退了几步，拱手讨饶：“郭刺史息怒，张某刚才的话，绝非是在危言耸听。”
“二师弟，别胡闹！”张潜迅速竖起眼睛，制止了郭怒继续恶心人。随即，长长吐了口气，对着张旭再度躬身行礼，“伯高兄分析得透彻，若非你今日提醒，张某恐怕已经行走在悬崖边缘，却不自知。只是，到底该如何破局，还请伯高兄不吝赐教！”
“赐教两个字，绝不敢当！”张旭躬身下去，郑重还礼，“其实在下也没想得太清楚，只是希望能够多少给上都护提个醒，同时抛砖引玉。然后大伙群策群力，找出一个最佳解决方案来！”
“伯高不必谦虚，尽管先说出你的良谋！”张潜已经习惯了这个时代人的说话方式，直起身体，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此，张某就班门弄斧了！”张旭又笑着谦虚了一句，随即，侃侃而谈，“首先，上都护必须表明态度，你希望大唐国泰民安，不愿意看到神龙年间那种内乱再度发生。更不希望看到，有人对圣上图谋不轨。如此，才符合你以往横扫西域和漠北的英雄模样，也符合先皇跟你之间的相知相得之情！”
“那样做代价太大，并且没人会念大师兄的好，包括新君和太后在内！”连心思最简单的任琮，都听出了张旭的第一个主意不靠谱，立刻出言反驳。
“任刺史且听我把话说明白！”张旭也不生气，笑着轻轻摆手。
“那你赶紧，别兜圈子！”任琮心中不服，竖着耳朵，准备继续从张旭的提议中寻找漏洞。
好张旭，一旦有了用武之地，简直如同锥处囊中。只见他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给出了真正答案，“说和做，是两回事。说，只是表明上都护的态度，让天下人为上都护做个见证。但是，说完之后，各方势力肯定会联起手来，软硬兼施，逼上都护离开。届时，上都护需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拿到新的好处之后，率领我等从容离去。”
“那不是又应了你先前说的，距离长安远了，就会失去威慑力？！”逯得川也不服气，抢在任琮再度发起质问之前，高声反驳。
“大军只是返回西域，又不是急着出征，不需要走得太快吧！郭刺史届时肯定也要同行吧？甘州有一大半儿地域刚刚从突厥人手里光复，作为大师兄，留下一批弟兄，帮忙清理甘州境内的马贼，肯定也不会有人说出什么话来。”张旭笑了笑，同样三两句话就解决了逯得川的疑惑。
“这……”逯得川和任琮眨巴着眼睛，努力消化张旭的提议，却一时半会儿，都既看不出其中好在哪里，也挑不出太多毛病来。
“这倒不失为一条两全之策。万一长安城内发生动荡，上都护轻车简从直奔甘州，再从甘州补充好人马出发，速度肯定快上一倍。另外，甘州与碎叶遥相呼应，别人也很难再将上都护挡在安西。”骆怀祖却听出了三分门道，手捋胡须，低声响应。
“这只是明面的动作，暗地里，则有劳骆书记出马，为上都护扫清一切障碍。！”张旭迅速将目光转向他，轻轻拱手。
“需要骆某做什么，你尽管说！”骆怀祖巴不得给自己找点刺激事情干，立刻笑着还礼。
“需要掌书记乔装打扮，悄然潜伏在长安。暗中追查先皇的真正死因，以及各方势力的阴险图谋。如果发现有人试图对上都护不利，及时送出消息！”张旭也不客气，果断给骆怀祖指明方向。
“你是说，借着各方势力都以为上都护离开的机会，去收集他们谋害中宗皇帝，或者对新君不利的证据？”骆怀祖在玩弄阴谋诡计方面，简直是行家，立刻就听明白了张旭的真实意图。随即，大笑着抚掌，“好，这个办法好。他们彼此提防，却不会继续提防上都护。老夫刚好可以趁机放手施为。”
“若是拿到任何一方势力谋逆的证据，上都护再回来替先皇讨还血债，就名正言顺了！”
“届时，别人也无法再向上都护身上泼污水！”
“高明，张参军果然读了一肚子书，想得就是周全！”
“唉，这年头，怎么想做个忠臣，这么麻烦呢？”
……
在场其他人，也渐渐明白了张旭的打算，相继开口低声议论。
而张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笑了笑，轻轻下压手臂，“诸位稍安，听张某把话说完！”
众人闻听，立刻齐齐闭上了嘴吧，同时将目光转了过去。只见张旭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其实，张某替上都护谋划这些，主要都是让上都护自保。而真正能让上都护带领我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关键，却依赖于其它各方的作为。形势如果真如上都护先前所剖析，很可能，没等上都护抵达碎叶，长安城内，就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
“呼——”又长长吐了口气，他继续补充，“届时，上都护再回师护驾，事情就简单得多了，旋涡对上都护来说，也不再是旋涡！”
“为何不再是旋涡？！难道这一次，就会有人念我师兄的好？”郭怒还是不服，努力从鸡蛋里挑骨头。
“人总是遭到大难之后，才分得清好歹。只有长安城内再一次血流成河，百官才会怀念上都护坐镇玄武门这段难得的宁静日子！”张旭接过话头，回答声里充满了伤痛和无奈。“而那时，上都护只会是从旋涡中救人的英雄，获救者，也只会对他心怀感激！”

第二十四章 询价（上）
“伯高好谋划！张某真该早些向你请教，也省得连日来坐立不安”话音落下，张潜立刻佩服地挑起了大拇指。
“妙，张参军这招，真是神来之笔！”
“厉害，伯高兄不愧为两脚书橱，随口一说，就让人如醍醐灌顶！”
“传说中的军师，不过如此。张参军，在下佩服！”
……
四下里，赞叹声陆续响起。骆怀祖，郭怒、逯得川等人，也纷纷佩服地向张旭拱手。
大伙虽然都不擅长权谋，然而，此刻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就能看得出来，同样是远离旋涡，张旭这个计策，要比张潜原来一走了之，要高明得多，主动性也强出了许多。
当然，站在旋涡之外救人，救谁，不救谁，里边的门道可就海了去了！
那些心思歹毒、声名狼藉和见利忘义之辈，还有曾经背后捅过张潜刀子的势力小人，大伙届时根本没必要去救。而人品好，有学问，持身正，或者曾经有恩于张都护的，大伙届时当然能救一个算一个。
如此，既可以快速平息中宗皇帝死后的混乱，又能极大地保留大唐朝廷的元气，同时也能扩大张潜本人的影响力，并且还能为整个“碎叶系”带来许多好处，大伙又何乐而不为？！
当然，比起原来一走了之，张旭的谋划，在执行的难度，和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方面，也增加了好几倍。所以，赞叹过后，张潜便果断决定，以张旭的谋划为今后几个月的基本行动方略，并且，带领大伙开始丰富其中每一步的细节，提前安排人手、钱财和物资，未雨绸缪。
凡事都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足足花了四个时辰，一份完整的行动方案，才终于宣告出炉。所有参与者，全都累得脸色发灰，筋疲力竭。
好在大伙年青，恢复起来也快。回去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早晨，就又变得生龙活虎。
而张潜本人，因为重新找到努力方向，整个人也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睡醒之后，他亲自出马，拜会了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位长辈。请托二人，去杨家给自己媒。
贺知章和张若虚两个，巴不得张潜的婚事早点定下来，立刻欣然答允。随即，二人结伴前往杨家，放下了聘书和一对大雁，完成了“纳采”、“问名”和两礼。又迫不及待地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快马送入终南山，请道士司马承祯测算，是否相合。
那司马承祯原本跟贺知章、张若虚两个，交情就不错。这辈子他不愿意招惹的人当中，张潜又排在了前十。因此，测算得结果，当然是合适得无法再合适。若非中宗皇帝刚刚驾崩，民间半年之内禁止嫁娶，老道士都恨不得亲自下山，替男女方主持婚礼，以沾福气！
张潜收到了推算结果之后，心情大悦。立刻派人给司马道长送去了一整车高梁红，以示感谢。随即，又趁着最近几天风和日丽，摆出全套开国郡公和特进仪仗，用马车装着礼物，去了一趟未来岳父家，正式确定了自己和杨青荇之间的关系。
以弘农杨氏的实力和张潜如今地位，短短三天之内就完成了“纳采”、“问名”和“问吉”三礼，未免过于仓促。然而，考虑到国丧期间的特殊性，以及张潜即将远赴西域的现实情况，长安城内，倒也没有什么人在此事上说三道四。（注：古代婚姻六礼中的前三项，走完相当于定亲。）
然而，当张潜忙活完了自己的定亲之事，腾出功夫去军器监，秘书监和司天监分别走了一圈，正式交卸了三个少监差事之后，许多人就立刻变得不淡定了起来。
原因无他，简简单单一个交卸差事、留下印信的过场，竟然被张潜有意无意，玩出了新花样！让盯着他的各方势力都忽然意识到，原来张特进非但在军中风光一时无两，在京官当中，影响力竟然也壮大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
张潜在军器监开创了酒精、黑火药两样镇国重器，还为军器监引入了专利法案。在秘书监带头编纂了《小学字典》，正式推出了活字印刷技术。在司天监，则通过一部紫金历，彻底解决了《麟德历》修订难题。给三个部门带来的利益，全都实实在在。
特别是军器监和秘书监，原本是两个清得都没有人愿意前来就职的清水衙门，现在，却全都肥得流油。俸禄从不再打任何折扣不说，一年到头，还有各种名目的奖励换着花样往下发。所以，确定张少监以后要彻底离开，三个部门官吏，心中都不舍至极。在张潜前来交卸印信之时，自发地夹道相迎，又夹道相送送。
而张潜在跟军器、秘书和司天三监的同僚告别之际，“偶然”流露出来对国事的忧虑和对新君的担心，更是让京城中各方势力，如坐针毡。
如果张潜借口担心新君的安全，或者忧心国事，赖在长安不肯离开。很多阴谋和阳谋，就根本没机会进行。
毕竟，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任何阳谋和阴谋，都会直接被碾个粉碎。而张潜，又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前几日，安乐公主大半夜跑去军营拉拢他，第二天，安乐公主的心腹家丁却被他麾下的柳城侯当街砍了半死，就是明证。
“奶奶的，既然他不自量力，就休怪……”有几个势力的领军人物，心中烦躁，本能地就想直接动手，将张潜拿下。然而，仔细斟酌之后，却非常无奈地发现，自己单独去面对张潜，竟然毫无胜算。
而万一被张潜拼了个两败俱伤，在接下来的角力中，自己就只剩下了退场这一个结局。平白给其他各方做了嫁衣！
眼下张潜身边的确只没有多少兵马，可放眼京城，将左右万骑营，左右卫，以及驻扎于京畿各地的府兵全都算在内，有能力跟碎叶军掰一掰手腕的，恐怕只有冠军大将军韦播所统率的于阗营。
而那冠军大将军韦播，非但为人低调，跟张潜据说还有过命的交情。
此人自打回到京师后，几乎就没离开过驻地，并且在无数场合，都流露出过对张潜的推崇。除非太后亲自给他下令，否则，一般人想挑动他去跟张潜分高低，恐怕比直接向张潜行刺都难。
至于派遣刺客诛杀张潜于道，其实也不是没人考虑过。只是，考虑过后，同样是无奈地选择了放弃。
缘由无他，张潜太小心了，即便去拜见未来的岳父，身边都至少带着一个团的弟兄。寻常刺客甭说找机会行刺，恐怕没等靠近羽箭射程之内，就会被那三百多名经历过沙场血战的虎贲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冲天杀气，吓得手软脚软！
不过，让各方势力略感欣慰的是，到目前为止，张特进对新君和国事的担忧，都只停留在口头上，没有进行任何事实层面的运作。而从张潜的两个心腹师弟郭怒和任琮最近的一直在努力准备行装的举动上看，这师兄弟三人似乎并没有彻底改变主意，只是在离京日程方面，做了一些轻微的调整和拖延。
“派个人探探他的口风，他到底想干什么？”很快，就有聪明的领军人物，猜出了张潜对新君的担心乃是幌子，“如果要价不高的话，就满足他！”
“年轻人么，贪婪一些很正常。更何况，他去年还立下了那么大的战功。”
“秘书，司天和军器三监，虽然都不是实权部门。拿掉他三个少监实权差事，却只给了他一个吏部尚书的加衔，的确有些赏罚不明。”
……
能在朝堂上拥有一方势力的“国之干城”们，谁的反应都不慢。很快，就纷纷做出决定，采取怀柔的手段，试试能不能将张潜“哄”走。
几乎与此同时，他们各自麾下的眼线，也及时地送回了情报。张特进不再继续夜宿军营，闭门谢客，而是每天晚上，都会返回渭南的庄子歇息。
而最近一两天，前去小张家庄给张潜拜年或者送行的昔日下属，几乎都得到了他的热情款待。虽然国丧期间，宾主都不敢公开喝酒，但是，客人们回来之后，都对张特进家的菜肴赞不绝口。
据眼线们收集来的消息，某几个昔日曾经跟张潜共事过的七八品主簿、还厚着脸皮，推荐自己的亲朋好友去镇西都护府效力。张潜竟然也都没驳他们的面子。甚至放出豪言，西域广阔，正是男儿一展身手好地方。凡愿意为国远赴西域的豪杰，他都来者不拒！
综合这些情报，各方势力的领军人物不难得出结论。所谓担心新君安危和担心国事，都是张潜故意抛出来的障眼法。其真实目的，是觉得自己先前要价太低，试图在离开之前，再捞上一票！
既然如此，解决起来就简单多了。反正钱财也好，粮食、辎重也罢，都能从国库里头调拨，不需要各方势力自掏腰包。
至于官位，姓张的麾下就那十几颗葱，连镇西都护府的空缺都填不满。他也不可能舍得，将这些心腹爱将，都分散到别处高就。如此，他索要的官位，就只能是虚职。而虚职这东西，只能换一份俸禄而已，在朝堂上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给了他再多，又能如何？！

第二十五章 询价（下）
“上都护，崔湜又来了！在庄子门口求见！”大管事任全乐呵呵地走进书房，向正在埋头摆弄一大堆零件的张潜汇报。
“请他到正堂用茶吧，就说张某正在摆弄机关，不便亲自外出相迎，还请崔平章见谅。”张潜脸上一喜，轻轻放下一个扳机状的青铜零件，笑着吩咐。
“是！”任全躬身答应，小跑着离开。丝毫不觉得自家庄主的行为有什么傲慢。
在他看来，自家庄主乃是开国郡公，二品特进，吏部尚书兼镇西都护府上都护，无论封爵，还是官职品级，都比崔湜这个吏部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高得多！自家庄主肯让后者进正堂喝茶，已经给足了后者面子。想要让自家庄主出迎，无论交情和级别，姓崔的显然都不够格！
在场的郭怒、任琮、骆怀祖三个，也陆续停止了手中的活计，相视而笑。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阴谋得逞的轻松。
骆怀祖已经调查得很清楚，崔湜明面上是太平长公主的人，背地里，则已经寻了上官婉儿为靠山。此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拜会张潜，肯定背负着其中一方交给的使命。而张潜最近几天之所以对登门拜访的同僚来者不拒，为的就是“钓”崔湜这种大鱼。
如今，大鱼主动前来咬钩，张潜岂能不认真对待？当即，在紫鹃的帮助下，去后堂洗漱更衣。待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焕然一新之后，才笑着步入了庄子中专门招待贵客的正堂。
那崔湜已经添了两回茶，见张潜终于肯出来跟自己相见，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幽怨之色，“用昭自打远征归来，可真是忙得紧。崔某从年前就想过来拜见上官，结果从年底一直等到了现在。”
“唉——！”张潜闻听，立刻幽幽地叹气。然后主动躬身赔礼，“前一段时间张某伤心过度，实在提不起精神见任何朋友，还请崔平章见谅！”
“这话从何说来，这个话从何说来。当时情况特殊，你又重任在肩，崔某哪敢怪你？”崔湜果断跳下椅子，侧身闪避，紧跟着又长揖相还，“见谅两个字，休要再提。再提，崔某就只能主动告辞了！否则，天下人都会笑崔某不知轻重！”
“如此，就多谢崔平章体谅了！”张潜也不过多客气，轻轻又拱了下手，随即笑着挺直了身体。
“用昭，体谅两个字，仍旧太重了。”崔湜苦着脸，再度长揖相相还，“崔某是以为，你我之间，多少有些交情在，才三番五次登门打扰。你如果没空，崔某走就是，真的不敢做那惹人讨厌的恶客！”
“既然崔平章有命，张某就不跟崔平章客气了！”张潜微微一笑，朝着椅子伸手，“崔平章请上座。来人，取一些我从安西带回来的粟特骆驼奶点心，给崔平章尝个稀罕。”
“是！”正堂门外有仆人齐声答应，然后快步去准备点心。正堂内，崔湜却不敢托大，讪笑着轻轻摆手，“还是用昭先请，你是吏部尚书，崔某是吏部侍郎。哪有尚书没落座，侍郎却高高在上的道理？！”
“崔平章又开张某的玩笑。张某再不懂规矩，也知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表着什么意思！”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而张某这个吏部尚书，却只是加衔。连吏部大门都没资格进，更甭说在你这个实权侍郎面前硬充上司！”
“加衔的尚书，也是尚书，更何况，用昭你还是开国郡公！”崔湜听得心中一紧，脸上却不肯露出任何波澜，只管继续跟张潜在各自的头衔上做花样文章。
“终不及崔兄，年纪轻轻，就可以与左右仆射一道，常伴圣上左右，随时为圣上出谋划策！”张潜早在两日之前，就在张旭的帮助下，想好了相关说辞。装出满脸羡慕的模样，轻轻摇头。
大唐没有专职的宰相，理论上，中书令，左右仆射，侍中，都可以视为宰相之一。而各部尚书和侍郎，一旦加上了同中书门下三品，或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两种头衔，也相当于迈入了宰相队伍。虽然实权不如左右仆射大，却也能够每天都与皇帝会面，对国家大事和朝廷中的各项人事安排，提出自己的参考意见。
如今，张潜的加衔是吏部尚书，封爵是开国郡公，散职是特进，地位肯定远高于崔湜。但崔湜仅凭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头衔，在朝堂中的影响力和实权，就将张潜远远甩在了身后。
所以，一旦在礼节方面矫情起来，二人很难说谁先落座，更符合规矩。当然，平时也没人会在这种繁文缛节上矫情，一则显得彼此之间的关系生分，二来也有失重臣气度！
“用昭如果这样说，崔某就更无地自容了！！”崔湜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把心一横，坦然承认，“也就是用昭这种英才，需要坐镇西域，崔某才有机会滥竽充数。否则，圣上身边，本该有用昭一席之地才对。”
这番话，逻辑上毫无通畅可言。但是，所要表达的意思，却非常清楚。那就是，张潜想要一个类似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也轻而易举。先前之所以没有人考虑到，是因为需要张潜去西域坐镇，而并非各方故意打压。
“那可不敢，张某乃是武夫，国家大事，哪有张某胡乱开口的资格？！”张潜第一次出价完毕，笑着摆手。“不像崔兄，家世显赫，做事条理分明，学问也是一等一。崔兄请上座，咱们今天不论官职，只论年纪。崔兄年长于我，理应先请。”
‘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想当初，张用昭是多单纯的一个人，如今，却也变得如此难缠！’崔湜心中偷偷骂了一句，顺水推舟坐回了原来的座位上。“如此，就容崔某托一次大。也就是在家中，愚兄敢占用昭的便宜。如果去了外边，愚兄可没这个胆子。”
“外边也是一样！”张潜笑呵呵地坐在了崔湜对面，亲手给对方续茶。“崔兄当初做礼部尚书之时，也没在我这个军器少监面前摆过任何架子。张某这才升任上都护几天，哪有胆子在崔兄面前耀武扬威？！”
“用昭切莫再谦虚，你先替朝廷平定了安西，紧跟着又为朝廷解决了突厥这个心腹大患，崔某敬你几分，理所应当。而崔某这个同中书平章事，说实话，唉——！只是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跟寺庙里的天王像差不多。”既然双方都已经落了座，崔湜便提不起力气再去争谁先谁后，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此话怎讲？”张潜愣了愣，轻轻皱眉。
他原本就不擅长跟人打哑谜，今天能绕着弯子说这么一大堆，已经是超常发挥。所以，听崔湜忽然把话头岔到了朝堂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先顺其自然。
“还能怎么讲，摆设呗。”崔湜也不隐瞒，一边摇头，一边低声发起了牢骚，“崔某自打加了同平章门下事头衔之后，还没被先皇，太后和今上，采纳过任何建议。最近每次与其他几位肱骨重臣一道被今上召见，都只能带着耳朵听。所以，这个同中书平章事头衔，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而已，实际上，真的，唉——，真的和没有差不多。”
“崔兄不必灰心，你终究是入了相。”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别人想要带着耳朵去听，还没资格呢！更何况，你只是资历不如其他几个人，本事却未必差。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终究有机会一鸣惊人！”
“如果真的那样，崔某定要感谢用昭今日之吉言！”崔湜听得眼神一亮，立刻笑着拱手，“外边可都在传，你不但文武双全，还是一个福星。愚兄今日借了你的福气，说不定哪天真的就能得偿所愿。”
“张某是福星？谁这么看好张某？”张潜的眼睛立刻瞪得了个滚圆，随即，乐不可支，“不瞒崔兄，这话张某还是第一次听见。”
“你不是福星，又能谁是？当日西域那种复杂局面，你去了之后，竟然如快刀斩乱麻一般，就将所有危险化解了个干干净净！”崔湜抬头看了张潜一眼，脸上的欣赏与羡慕，都如假包换，“还有，除了皇亲国戚，你还见过哪个，才二十出头，就封的郡公？你别忙着反驳，我这里还有其他证据！这几年来，凡是跟你走得近的，哪个在仕途不是顺风顺水？季翁乃是乙末科状元，认识你之前，宦海沉浮十五年，官职最高不过正六品。而认识你之后，短短三年不到，就已经是秘书少监！”
这些话，说得都是事实，张潜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反驳。因此，他只能笑着摇头。而崔湜见张潜对自己的防备心思终于不像先前那么重，也赶紧又将话头兜回了正题，“说实话，崔某前年恰好走霉运，若非不愿拖累于你，都想跟你就近做个同僚。只是，当时，崔某实在没勇气开这个口。而现在，镇西那边，又离不开用昭这个上都护。”
“那可未必，镇西都护府，原本就是安西大都护府的一部分。重新并回安西大都护府，由牛师奖老将军继续一并管着就是！”张潜心中警兆顿起，果断笑着摇头。“张某刚好留在长安，好好休整一番。”
“用昭切莫意气用事，牛大都护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光是龟兹于阗两镇，就够他累的了。哪里还顾得上再管碎叶和疏勒！”崔湜的心脏一颤，真恨不得将自己刚说过的话，直接吞回肚子内。“况且最近坊间已有传闻，大食人想要领兵东进。如果没有你，牛大都护一个人，未必能抵挡得住！”
他今日前来拜见张潜的目的，是为了探明对方需要什么条件，才肯赶紧去碎叶赴任。而不是劝说张潜留在长安。如果张潜真的咬住他的话头，非要留在长安跟他做一个同僚，传扬出去，他可就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好在张潜没有坑朋友的习惯，见他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紧张，立刻笑着摇头，“当然不会意气用事，崔兄且放宽心，张某只是说说而已！碎叶城乃是将士们血战收回，前前后后，有上千弟兄长眠于斯，张某怎么可能放心地将他交给别人？不过，如果坊间有关大食人即将兴兵来犯的传言属实的话，张某还真不能回去得太匆忙！”
“这又是为何？”崔湜心脏又打了个突，询问的话脱口而出，“万一传言为真，你不是更该赶回去，带领弟兄们迎战么？为何反倒不能急着赶回去了？”
张潜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解释，“崔兄有所不知，碎叶和疏勒两地，要兵马没兵马，要钱粮没钱粮，若是突骑施各部造反，张某凭着昔日的威名，还能镇压得住。若是大食人兴兵来犯，其肯定要集倾国之力。张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赶回去，必败无疑！”
“这……”崔湜听得心中暗暗叫苦，表面上，却只能装作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模样，继续低声提醒，“这话的确有道理。可你不回去，碎叶和疏勒，又怎么可能挡得住大食虎狼之师？”
“城池丢了，将来还有机会重新夺回。如果大唐健儿们的士气打没了，将来非但夺不回疏勒和碎叶，甚至连于阗，龟兹，瓜州和沙洲，都危在旦夕！”张潜明知道大食军进犯的消息是假，却努力往最坏情况方向推测，“所以，碎叶和疏勒两地可以丢，但张某与大食人交战，一定不能输。而碎叶，疏勒两地的兵马，和我手头三千弟兄加在一起，也不到两万，那郭鸿的资格又远老于我。我匆匆忙忙赶回去，以疲敝之师将乌合之众，轻则丧师，重则辱国。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必将追悔莫及！”
“那怎么办？你刚刚还说过，碎叶乃是弟兄们血战收回，舍不得交给别人！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它被大食人重新打个稀烂？如果连你都不敢跟大食人交手，放眼天下，谁还能替朝廷抵挡那群虎狼？！”崔湜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忍不住竖起眼睛，连声质问。
“我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张潜用手轻拍桌案，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论传言是真是假，我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所以，粮草，辎重，兵卒，以及在镇西都护府一言而决之权，一样都不能少。只有如此，张某才有跟大食人一战之力。否则，张某宁愿让大食人先占一些便宜走，也要先一点点积聚实力，以图将来！”
“那你得积聚到什么时候？”崔湜眼前灵光乍现，叹息着摇头，“不如我来帮你，向太后和今上陈述理由，以便引起太后的重视，让你尽快达成所愿！”
“崔兄可以帮我？”突然而来的幸福，让张潜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站起身，郑重行礼，“若是崔兄肯仗义援手，张某必将感激不尽！”
‘我要不帮忙，你肯乖乖滚蛋么？’崔湜心中怒火上撞，却也赶紧站起身，以平辈之礼相还，“用昭休要客气，此乃崔某分内之事。更何况，你当年还曾经指点过崔某养家的营生。”
“如此，就有劳崔兄了！”张潜才不会跟交易对象客气，再度躬身下拜，敲砖钉脚。
崔湜知道，自己已经与目标越来越近，一边躬身还礼，一边苦笑着补充，“干脆，你把需要的东西，以及朝廷需要给你的便利，统一列个单子。崔某拿了，一则可以上呈太后和陛下，而来，也能试试替你说服其他几位当朝重臣！”
“那是自然！”张潜毫不客气回应，随即，迅速将头转向正堂门口，“来人，帮我传个命令给张参军！”
“末将在！”逯得川强忍笑意，快步入内，冲着张潜躬身行礼。
“去传令给张参军，让他把镇西都护府急需的东西，立刻列个清单出来。无论钱粮，辎重，兵卒，文官，将领，还是各种利于临阵决断的权力，都不要客气。崔兄乃是自己人，他会竭尽所能帮咱们！”张潜抓起一支令箭，拍给了逯得川，吩咐得干脆利落。
“遵命！”逯得川以同样利落的动作，接过令箭，如飞而去。从头到尾，都没给崔湜任何插嘴的余地。
以崔湜的聪明和老辣，岂能看不出来，张潜是在利用自己做中介，跟别人讨价还价？但是，他原本就抱着探张潜口风的目的而来，刚刚做出的承诺，又不好立刻反悔，思前想后，只得咬了咬牙，干笑着解释，“用昭，以你我之间的交情，崔某当然应该为你全力奔走。但是，若是崔某力有不逮，你也不要怪崔某。毕竟，崔某刚刚成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没几天，说出来的话，没有多少分量！”
“崔兄这话就见外了。你能帮则帮，做不到的地方，张某怎么可能赖着你？！”张潜笑了笑，轻轻摇头。“如果条件无法满足，张某自然去挨着几位中书令，侍中，仆射的家门口去，轮番求告。待什么时候，万事俱备了，什么时候再出发便是！反正，兵凶战危，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张某宁愿留在长安终老，也不能贸然出发，断送了我朝来之不及的大好局面！”
“你，你倒是，倒是谨慎！”崔湜气得直想拍桌子，忍了又忍，青着脸点头。“不过，理应如此。兵凶战危，多做一些准备，比没准备要好。”
“其实张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张潜叹了口气，满脸委屈地补充，“碎叶和疏勒两地，根本没多少汉人。突骑施人的首领为张某所杀，张某不敢保证，他们不对张某怀恨在心。所以，只能请朝廷多给一些支持，多给一些时间，以便张某能慢慢在那边为朝廷搭建起一道屏障来！”
“这话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崔湜脸上笑容丝毫未变，眼睛里则闪过了几丝化不开的厌倦。“崔某尽力，让更多人理解用昭的苦衷。”
反正自己就是个传话的，具体答应不答应，自然有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去做决定。没必要跟张潜在这里锱铢必较。更何况，锱铢必较，也没把握从张潜身上占到任何便宜。
“崔兄知我！”而张潜，却感激地轻轻拱手，“道谢的话，说多少也不够。张某就不再重复了。张某生钱的本事，崔兄想必是知道的。张某保证，朝廷现在每多投入那边一文通宝，五年之后，张某必让朝廷拿到三倍以上的回报，无论钱财，粮食，还是其他！”
“崔某对此深信不疑！”崔湜的眼神顿时闪闪发亮，疲倦瞬间减弱了大半儿。“用昭走到哪里，哪里很快就会变成金山。包括对外征战，每一次，几乎都让朝廷赚回了十倍的军资！只可惜，崔某无福，这次又没机会跟着你一道前往西域建功立业。”
“崔兄如果愿意来，张某定然虚行军长史之位以待！”张潜毫不犹豫接过话头，高声许诺。
不待崔湜拒绝，他又笑着摆手，“玩笑话，玩笑话，崔兄如今前程远大，张某怎敢耽误崔兄？不过，崔兄族中，如果有可用之才，不妨举荐一些给张某。你也知道，碎叶和疏勒两地，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文官。而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了一些，立功的机会却不比别的地方少。此外……”
故意顿了顿，他的声音迅速转低，“张某麾下，有一些亲信，专门负责赚钱养家。到目前为止，凡是跟他们合作过的，还没有谁亏过本！”
“崔某可以举荐族人去你麾下？无论做属吏还是去和你麾下的亲信一道做生意？”崔湜真正喜出望外，站起身，愣愣地询问。
“相识以来，张某可曾辜负过崔兄？”张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
“这……”崔湜没法回答，刹那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和张潜不能算朋友，但是，跟张潜几次打交道下来，无论其个人，还是其家族，都收入甚丰。特别是两年多之前，张潜指使他的两位师弟，将挖掘和贩卖泥炭的本领倾囊相授之后，崔家一改先前颓势，财力和实力，都蒸蒸日上。
而他给张潜的回报呢？一套宅院，张潜从没去住过，反倒被太平公主利用了起来，差点置张潜与死地。今天，他又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命令，前来探听张潜的口风和虚实！回去之后，他基本不敢对那两个女人，做任何隐瞒！
“怎么，崔兄如今家大业大，看不上我这些小本生意了！”正愧疚间，却又听到张潜的话传入了耳朵，每一个字，都令他无地自容。
“怎么可能！”迅速摇了摇头，崔湜将所有愧疚甩到了脑后。然后，又笑着拱手，“如此，愚兄就先谢过了。愚兄回去之后，就立刻挑选族人，到你这边报道。最多十天，不，五天就足够了。如果将来有需要，我再让更多的人，带着我的亲笔信，到西域投奔你！”
“崔兄放心，张某肯定来者不拒！”张潜笑了笑，豪爽地点头。
“你做事，愚兄当然放心！清单写好之后，你派仆人送我家中即可。崔某定当全力为你奔走！”崔湜抓起茶盏，如饮酒般，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即，又冲着张潜轻轻拱手，“时间不早了，用昭还要为远行做准备，愚兄就不多打扰你了。改天你走之时，愚兄再去十里长亭，抚琴为你壮行！”
“崔兄慢走，待张某送你！”张潜心里，偷偷松了口气。笑呵呵还了个礼，然后与崔湜并肩而行。
价钱，他已经都报出去了，的确也没必要继续留客。而崔湜，肯定也不是第一个上门来“询价”的客人。他还需要留出足够的精力，迎接下一轮“恶战”。
“有劳用昭！”出人意料，崔湜竟然没请主人留步，而是顺水推舟，让张潜将自己送出了院子。
此人学问扎实，见识也极为广博。一路上尽扯些官场传闻，市井趣事，倒也没有让张潜感到厌烦。但是，临上马车之前，他却忽然收起了笑容，郑重说道：“好了，就送到这吧，天寒地冻，就不劳烦用昭更多了。用昭，长安春天气候多变，其实未必如西域舒坦。我要是你啊，肯定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嗯，多谢崔兄提醒！”张潜顿时若有所悟，停住脚步，笑着点头，“崔兄哪天如果在长安住得厌倦了，不妨主动请缨去西域一行。张某别的不敢保证，几十年的羊羔美酒，还是能供应崔兄得起？”
“用昭此话当真？”崔湜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几丝莹润的光泽，歪了下头，笑着追问。
“张某自问，没辜负过任何朋友！”张潜笑了笑，回答得斩钉截铁。

第二十六章 门庭若市
“先回府，然后换了你的马车，一起去长公主府上。”马车刚刚驶出张家庄的大门，崔湜就重重躺了下去，闭着眼睛低声吩咐。
“郎君可探出他的口风？”小妾狸姑轻轻皱眉，问话声里立刻带上了责备的味道，“长公主那边，可是没给咱们太多时间。”
“探听清楚了。他想要一个同中书门下……”崔湜摇了摇头，回答得有气无力，“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另外，粮草，器械，兵源，人手，他希望在目前基础上增加一倍。还有，镇西都护府那边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他需要有独断之权。”
这些话不完全属实。一部分要求，的确是张潜的自己所提。还有一部分要求，特别是官职方面，则是他偷偷替张潜加了码。
在他看来，官场上的许多道理，与生意场相通。既然要价，一开始就不能要得太低。否则，对方拦腰砍过来“一刀”，剩下的就满足不了张潜的胃口了。双方来回拉锯，反倒又要耗费许多周章。所以，还不如他先替张潜把价格报高一些，即便别人拦腰砍，剩下的也能勉强让张潜满意。
“既然探听清楚了，郎君怎么看起来像刚刚吃了败仗一样？”狸姑猜不透崔湜的复杂心思，却能清楚地看见崔湜脸上的疲惫与颓唐，又皱了皱眉，继续刨根究底。
这些话语里不包含任何关心，只是属于二人搭档多年养成的习惯。虽然崔湜如今也算入了相的人，可在她眼里，依旧是太平长公主养下的一个奴仆而已。地位跟自己差不多，跟主人之间的关系，还远不如自己亲近。
“他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尸山血海杀出来悍将。我跟他打交道，时时刻刻得提着十二分小心，能不累么？！”崔湜抬手挥了下衣袖，回答声里突然透出了几分不耐烦，“行了，别再问了，一会你跟我见了长公主，自然会仔细向长公主汇报。届时，该让你知道的，你肯定全都会知道。现在，我想闭一会儿眼睛养养精神！”
“吆，崔平章还摆起架子来了？你也不想想……”狸姑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紧跟着，嘲讽的话脱口而出。然而，话说了一半儿，她心底却又响起了前几天太平长公主对自己的吩咐。狠狠地将银牙咬了几下，又将剩余的另外一半儿果断吞回了肚子里。
太平公主专门吩咐过她，眼下形势复杂，崔湜的作用很重要，所以，她必须将自己放在一个小妾的位置上，不能再仗着公主府的撑腰，对崔湜有任何的不敬。
此外，如果发现崔湜行为异常，一定要及时汇报。以免崔湜对长公主那边起了异心，甚至掉头反噬。
眼下这种情况，算不算“异常”？狸姑有些不太把握。多年来同床共枕所养成的直觉，非常清楚地告诉她，崔湜打心眼里，不愿意帮太平长公主对付张潜。然而，刚才偏偏崔湜又声称已经顺利完成了长公主所交代的任务，让她很难挑出疑点来。
不过，只要努力去找，疑点终归还是能找得到。从头到尾将今天崔湜所有言行梳理了一遍之后，狸姑眼睛里头终于有寒光闪烁，“你刚才临登车之时，那句，我要是你啊，肯定巴不得走得越远越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理解不错，你好像在提醒张潜尽早离开长安！”
崔湜的身体，明显就是一僵。落在狸姑眼里，顿时让她愈发坚信自己直觉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然而，下一个瞬间，崔湜却忽然坐了起来，扬起手，狠狠给了她一记大耳光，“啪！”
脆响声，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崔湜的话语，也忽然变得洪亮无比，“贱婢！老子怎么说话，怎么做事，还用得到你来教？！老子就是在提醒他尽早离开长安，又怎么了？你不满意，尽管去向长公主汇报！长公主那边，早就说过，让他滚得越远越好。如果他真的听了老子的话，大伙又何必费这么多力气，去满足他的贪婪胃口？！”
“你，你，你打我？！”自从二人奉命走到一起以来，狸姑还是第一次被崔湜以如此恶劣的态度相待，刹那间忘记了所有使命，眼泪顺着姣好的面孔滚滚而下。“你，你怎么敢？你这个没良心的，若不是长公主一直努力推你往上走，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衙门里挣扎……”
“是长公主一直在栽培崔某，却不是你这个贱婢！”崔湜肚子的郁郁之气，忽然找到了发泄口，瞬间就变得不可收拾。只见他，猛地伸手揪住了狸姑的衣服领子，将对方狠狠压在车厢板上，凶神恶煞般继续怒斥道：“老子一直对你百般忍让，也是念在长公主的情分上，而不是就欠了你的。似你这种模样的贱婢，老子花十吊钱，在牙行能买三个。打死了往城外一丢，官府都不会过问！”
“你打啊，有本事打死我就是！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狸姑终于从震惊中缓过了神，一边挣扎反抗，一边厉声威胁。
“老子打死个婢女，还不需要亲自动手！”崔湜厌恶地将松开手指，与狸姑重新拉开距离，稳稳坐直了身体，“回到府上，你自己收拾了铺盖带着婢女滚蛋，别让老子再看到你！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你，你敢打我？你敢打我？姓崔的，你找死！”狸姑愤怒挥舞手臂，想要扑上去抓花崔湜的脸，然而，却提不起任何勇气。
她是女子，无论如何力气都不会比崔湜大。在车厢中发生冲突，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而崔湜的马车，肯定配得上他的同平章门下事身份，任她在里边哭喊得再响亮，车外的人，都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别逼老子！”崔湜将眼睛一横，呵斥声落在狸姑耳朵里，宛若闷雷，“否则，老子现在就命令仆人将你丢下车去，自生自灭！”
“你……”狸姑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一片煞白，身体软软也地瘫在车厢璧上。
她是太平长公主的心腹不假，但是，她终究是一个婢女。在崔家，她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宠妾。
崔湜亲自动手打她，或者命令仆人将她绑起来施以家法，都天经地义。甚至将她于大庭广众之下踹出马车，世人也只能说，崔平章凉薄，容不得一个下堂妾，而不会再对崔湜进行更多指责。
但是，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崔湜赶出了家门。太平长公主那边会不会给她撑腰，却很难说！
岑羲刚刚被赶出朝堂，持节巡视地方。李猷在朝堂上的地位远不如崔湜重要。贾膺福做事也远不如崔湜利落。在这种情况下，太平公主哪怕明知道崔湜已经对她不够忠心，为了拉拢此人，也只会另外送一个美貌女子给崔湜做妾，而对她不闻不问，甚至派人取了她的性命，以给崔湜出气！
“刷——”车厢内，忽然变亮。却是崔湜觉得气闷，自己亲手拉开了车窗帘子。明媚的春光，立刻透过雕花琉璃窗照了进来，照得车厢内壁斑斑驳驳。
狸姑抬起头，幽怨地向崔湜看去。忽然发现，崔湜的脸，竟然充满了男人味道。
轻轻用手臂撑起身体，她像一只小猫一样，朝着崔湜爬了过去，将自己的头蹭向对方怀抱，声音也变得如猫叫一样柔媚，“郎君，妾身知道错了。郎君，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千万不要气坏的身体。妾身，妾身舍不得你！”
担心崔湜仍然在气头上，她尽量将脸对着前者的小腹，身体微微缩卷。以免再度遭到对方掌掴或者推搡之时，伤得太重。谁料，崔湜却对她的行为和声音，都毫无反应，两眼继续直勾勾的看着窗外，仿佛窗外此刻正有佛法显化，龙蛇当空飞舞一般。
“郎君，郎君妾身知道错了，甘领郎君的责罚！”担心崔湜故意不搭理自己，狸姑继续用头轻轻蹭向对方的小腹，声音柔腻得宛若小猫撒娇。“郎君不要赶妾身走，妾身真的舍不得你。”
“别胡闹，你的事情，回头再说！”崔湜仿佛忽然变成了柳下惠，抬起手，不耐烦推开她的头颅，“我刚才看到了窦怀贞，还有孙佺。”
“谁？”狸姑吃了一惊，身体警觉地绷起，快速抬头看向磨砂琉璃窗。
六神作坊产的这种琉璃，技术很古怪，可以让马车中的人，单向看到窗外，而从窗外向车内窥探，却只能看到一片迷雾。所以，她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动作被车外的人发现。
马车还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附近来往行人不算很多。目光透过磨砂琉璃窗，她清楚地看到几名劲装健仆，匆匆策马而过。从打扮上推断，肯定是来自富贵之家，然而，却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是谁，此行目的地又是何方？
“太后的奶公窦怀贞，还有高宗时期宰相孙处约之子，左监门卫将军孙佺！”崔湜嫌她的脑袋碍事，轻轻将她推开，“都是奔张家庄去的，这俩人，差点就走在一起。看样子，眼下长安城里，愿意拿出点代价让张潜早点滚蛋的，可不止长公主一个！”

第二十七章 血仇
“你的意思是，窦怀贞和孙佺，也是奉人之命，去探听张潜的口风？”大半个时辰之后，太平公主听完了崔湜的汇报，皱着眉头追问。
“眼下还不到外出踏青的季节，他们却先后前往渭南，除了去找张潜之外，在下想不明白，他们还能去拜访谁！”崔湜点点头，回答得非常肯定。“特别是孙佺，为了掩人耳目，还故意架上鹰，带上了猎犬，却不仔细想想，渭南那边全是庄稼地，这个季节麦苗都该往外冒了，哪容他胡乱践踏？”
“嗯。孙佺枉为宰相之子，却连他父亲三成本事都没学到。”太平公主想了想，轻轻点头。
在大唐，践踏青苗乃是重罪。虽然孙佺家世显赫，可万一被言官咬住不放，也得被折腾得灰头土脸。所以，这个季节孙佺想要打猎，唯一的去处是终南山。架鹰驱犬前往渭南，则纯粹是欲盖弥彰。
“他的本事，根本不在领兵和治理地方上。跟人交朋友一起玩乐，才是他的所长！”崔湜扭头朝窗外看了两眼，笑着耸肩。
“嗯，倒也把他用对了地方！”太平公主立刻心领神会，先笑着摇头点评，随即，将目光看向狸姑，柔声吩咐，“你去厨房那边，让人准备些崔平章爱吃的菜肴。今天你们俩都辛苦了，在本宫这里吃了哺食再走。”
“谢长公主赐饭！”狸姑立刻蹲身行礼，然后倒退着缓缓走了出去，顺手，又体贴地替太平公主关好了书房的木门。
“说吧，你还看到什么了？还是张潜对你还说了什么不该让狸姑知道的事情？”静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去远，安乐公主冲着崔湜点了点头，柔声吩咐。从始至终，都对狸姑脸上的瘀青视而不见！
“多谢长公主信任。张潜跟我说的，我刚才已经如实向长公主汇报过了，没有任何不能让狸姑知道的！”崔湜接过话头，感激地拱手，“但是，在回来路上，除了窦怀贞和孙佺之外，我其实还看到了高延福。”
“高延福？这老东西，不去替皇兄守灵，没事儿在外边乱跑什么？”太平公主大吃一惊，眉头迅速皱了个紧紧。
“他没穿官服，而是做寻常富家翁打扮，也没带任何随从。”崔湜没有替她解惑，而是将自己看到的情况继续如实汇报，“他跟窦怀贞也不是一路。事实上，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发现他故意朝路边行人之中躲避，才又注意到了窦怀贞的车驾！等窦怀贞的车驾匆匆过去之后，才又注意到，孙佺带着鹰犬出来打猎。”
“他跟窦怀贞不是一路？”太平公主闻听，心中困惑更深，声音也忽然变得尖利。“那他是奉了谁了命令。莫非，他活得不耐烦了，想去替皇兄殉葬？”
窦怀贞在三年之前，娶了韦后的奶妈做续弦，随即，就成了韦后的心腹，与太平公主渐行渐远。而孙佺在年青时候，就跟太平公主的另外一个兄长，相王李旦相交莫逆。这两个人如果去见张潜，背后受了谁的指使，太平公主用脚指头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但是，高延福背后的主人是谁，就令太平公主困惑了。据她所知，自从皇兄李显死后，高延福就彻底失了势。眼下掌控皇宫内治安和百骑司大权的，乃是左监门大将军薛思俭。高延福平素连太后和小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当然不可能成为她们娘俩的鹰犬！
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就希望崔湜能帮自己寻找答案。然而，崔湜却没有及时回应她的垂询，却又低声解释另外一件事情。
“所以属下先前才不愿意让狸姑听见。她虽然对您忠心耿耿，却好奇心太重。万一哪天落在别人手里，酷刑之下，很难保住任何秘密。”
“你打她了，因为她乱管闲事？”既然崔湜不肯帮忙，太平公主也立刻放弃了继续向他求助的念头，笑了笑，柔声询问。
“给了她一点儿教训。”崔湜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坦然点头承认。“免得她自作聪明，最后反而坏了长公主的事！”
“打得对，这丫头，最近的确有些恃宠而骄！”太平公主毫无给狸姑讨还公道的意思，笑着点头。随即，又轻轻皱了下眉，柔色商量，“要不要本宫给你换一个贴身伺候的人？狸姑年纪终究有些大了，不再像原来那般水灵。”
“多谢长公主！”崔湜立刻躬身相谢，“不过，狸姑目前用着还算顺手。在下希望还能多用她一些时日。”
“也好！”太平公主轻轻挥手，仿佛在跟崔湜谈论一件物品的取舍。“既然你心里还念着旧情，本宫便成全你们。等时局安定下来，狸姑就不用再替本宫奔走了，让她专心伺候你。本宫另外派一个机灵懂事的，去替你跑腿。”
“多谢公主成全。”崔湜闻听，感激地再度躬身。随即，又看了看太平公主的脸色，低声补充，“此番奉命前去探张潜的口风，在下发现，此子成长极快。与当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长公主若是能将此人纳入旗下，必定百事可遂！”
“拉拢他？”太平公主浓眉轻挑，满脸冷笑，“本宫也曾经设想过，只是，没等本宫付诸行动，安乐公主已经成了前车之鉴。本宫可没那么多家丁，可以供他麾下的女将军去砍！”
“长公主的家丁，也没曾抢男霸女。”早就猜到太平长公主不会听自己的劝，崔湜还是继续赔着笑脸补充，“而据在下观察，他对先帝极为忠心。若是先帝被人下毒的证据，被长公主拿在了手里，想必为了给先帝报仇，他也愿意与长公主联手。”
“联手？”太平长公主敏感地皱了下眉头，旋即低声轻笑，“真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光景，他都有资格跟本宫联手了？看起来，本宫当初眼睛，的确瞎得厉害。”
“卑职不敢！卑职从没有这个意思！”崔湜听得心中微颤，连忙拱起手来解释，“长公主且听在下一言。当年您出手打压他，并不算专门针对。长安城里一直都是这种规矩，换了谁，长公主也不会另眼相看。所以，您跟他之间，也不算有旧怨。”
“呵呵，呵呵！”太平长公主继续冷笑，覆盖着厚厚一层白粉的面孔上，却显示不出任何真实表情，“这话倒是也没错，本宫当年如果真的想对付他，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不过，这道理你懂，他可未必懂！”
“在下愿意替长公主全力奔走。”崔湜被笑得心里发虚，硬着头皮提议。
“他跟你关系很好么？你竟然如此替他着想？”太平长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崔湜的提议，而是忽然皱着眉头反问。
“长公主明鉴，卑职跟他交往很少。”崔湜心中又是一紧，连忙再度高声辩解，“但是，在下，在下真的不希望与他为敌。”
唯恐太平长公主误解，顿了顿，他又迅速补充，“他如今不缺声望，不缺财力，手里还握着一支天下少有的强军，所缺的，只是出身和人脉而已。在下跟他为敌，即便侥幸获胜，一条命也得丢掉半条，平白便宜了别人。”
这几句话，明着是说自己，实际上，却是提醒太平长公主，张潜的实力今非昔比。绝对具备跟太平公主拼个两败俱伤的资格。如果太平公主不愿意折节下士，至少不要再跟张潜为敌。否则，肯定得不偿失。
“本宫明白！”太平公主难得听了一回劝，笑了笑，轻轻点头。“自打他从突厥凯旋那时起，本宫就已经做出决定，不会再刻意针对他。你今天从他口里套出来的消息，本宫也会认真对待，如果条件不过分，就暗中帮他一把，以便他及早离开长安。”
“多谢长公主信任！”崔湜闻听，心中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再度认真地向太平公主行礼，“国丧期间，在下就不多打扰长公主了，以免遭人闲话。让狸姑留下陪长公主，在下先行告退。”
“嗯，也好。你终究也是半个宰相。即便知道你来这里的人不多，在我府上逗留得太久了，终究会有些影响。”太平长公主迟疑了一下，继续笑着点头。对于先前赐宴的话头，只字不提。
“在下告退，长公主万安。”崔湜又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门外。太平长公主则站起身，走到琉璃窗前，以目光相送。
待崔湜的背影在家丁的指引下出了院子，她却没有立刻派人喊狸姑进来核对口径。而是抓起一枚纯银打造的铃铛，轻轻摇了摇，随即柔声吩咐，“来人，请驸马到我书房里来。就说我有要事跟他商量。”
悦耳的铃声和她的命令，一道传入了门外婢女们的耳朵。立刻有人高声答应着，去执行命令。不多时，就将鬓发斑白，满脸皱纹的武攸暨，给请了过来。
“公主可是遇到了为难的事情，想请为夫参谋一二？”武攸暨为人一向随意，进了门后，连问候的话都没说一句，就直奔主题。
“你最近可是病了？怎么头发白了这么多？脸色也好生憔悴？”虽然早已经习惯了武攸暨比自己老得快这一事实，太平公主依旧被对方行将就木的模样，给吓了一跳。关心的话脱口而出。
“没有，为夫身体好得很！”武攸暨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笑呵呵地回应。“至于头发，为夫人也是快奔耳顺的人了，怎么可能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即便有，也不该这么多啊？”太平公主不敢苟同对方的解释，皱着眉低声反驳。“可是又吃了什么丹药之类？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东西根本不能相信。”
“没有，真的没有！”武攸暨闻听，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东西，为夫才不会吃。你放心，我身体真的结实着呢！倒是你自己，终日劳心又劳力，晚上千万记得加餐。”
“嗯，我记得！”太平公主听得心中一暖，顺从地点头，“你也记得，多吃一些补品。平日里少熬夜！”
“我会记住的，公主不必为我操心！”武攸暨笑了笑，大咧咧抓起茶壶，自己给自己倒茶。
两个人说的，都是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的话，然而，却越说越觉别扭。转眼间，就先后沉默了下去，各自坐了一把椅子，相对饮茶。
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有些尴尬。婢女们怕遭受池鱼之殃，纷纷悄悄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关严了书房的门。
听到屋门的合拢声，武攸暨忽然摇头而笑，“好了，不说这些啦。你是公主，我是国公，咱们两个，天生就不是做寻常夫妻的命。今天找我究竟为了何事？说吧，我帮你出个主意。好用也罢，不好用也罢，总比你一个人琢磨强。”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么？”被寻常夫妻四个字，弄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太平公主竖起眉头，低声反问。
“当然可以！”武攸暨笑着点头，丝毫都不愿意跟太平公主做口舌之争。“只不过，你今天派贴身婢女去找我，说的是有事相商。”
“我想跟你商量，正月十五一道出门赏灯！”太平公主心头酸涩，倔强地补充。然而，看到武攸暨那刻意容让的模样，心中却又突然没了继续赌气的念头。轻叹了一声，缓缓说道：“算了，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我的确有事情找你商量。崔湜刚才给我带回了消息，说张潜想要一个同平章门下三品的头衔，才肯带着麾下兵马去碎叶赴任！”
“他好大的胃口，国家要职，岂可轻授？！”武攸暨勃然大怒，抬手力拍桌案，“这个要求坚决不能满足，否则，此例一开，边将必然争相效仿。用不了几年，同平章门下三品就成了滥缺……”
话说了一大半儿，他又忽然闭上了嘴吧，轻轻摇头，“不过，碎叶距离长安五六千里路，快马来回都得一个月。他要了同平章门下三品，也是个空头衔。在国家大事上，根本来不及插嘴。”
正反两面，都让他一个人说了。太平公主虽然从中没得到任何建议，却在他的提醒下，非常轻松地做出了决定，“我不会主动帮忙成全他，但是，也未必能够阻拦得住。据崔湜说，他家现在门庭若市。窦怀贞，孙佺，今天几乎跟崔湜走了个前后脚。”
“窦怀贞是太后的人，孙佺是相王兄的至交好友。”武攸暨反应很快，立刻推测到了一些隐藏在“门庭若市”四个字背后的额事实，“看来，张特进炙手可热啊。这次即便拿不到同平章门下三品头衔，至少也能将同平章门下事头衔握在手里，你的确没必要去做那个恶人。”
“我所想到的，也是这样。”太平公主疲倦地笑了笑，然后，对着武攸暨轻轻点头。
“那你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武攸暨快速接过话头，低声提醒，“你既然阻拦不了，不阻拦的话，他还不承你的情。何不干脆推他一把？如此，他过后即便不对你心生感激，至少，也不会再对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情，继续耿耿于怀。”
“你是说，借机示好与他？”太平公主浓眉倒竖，双目之中充满了不屑，“他有什么资格绕过本宫主动示好？他……”
没等她把理由说完，武攸暨已经笑着打断，“公主不要意气用事。他的确没资格让哪个公主折节相待，但是，公主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将他拉走！你如果主动成全了他的心思，他即便不感激你，但是，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这……”太平公主愣了愣个，眼睛里的不屑快速消失不见。
无论太后和相王答应了张潜什么好处，自己派人出面帮张潜得偿所愿，都会让太后和相王那边，对张潜心生戒备。从这个角度上看，这个忙自己不但要帮，并且要大张旗鼓地帮。如此，才能避免张潜成为别人的心腹，有朝一日被用来对付自己。
“不用犹豫，连郭元振那种人，都能官拜同中书门下三品，再多姓张的一个，也不算轻授。”武攸暨将他自己先前的话，全盘推翻，笑着继续劝谏。“此外，他麾下那些将领，跟着他一起，替先皇守了大半个月灵，也都忠心可嘉。特别是那个打了安乐公主麾下恶仆的柳城侯，更应该着重表彰！”
这就不仅仅是离间张潜本人跟韦后之间的关系了，连整个碎叶军，都被算计了进去。而这个招数，偏偏还无比光明正大。让韦后即便看得出来，也没有理由阻拦。
当即，太平公主的眼神就开始闪闪发亮。轻轻叹了口气，笑着夸赞，“郎君果然智计过人。今日如果不是问你，妾身差点就赌气犯下大错。”
“公主过奖了。你只是当局者迷而已。只要稍微退后半步，即便没有为夫，你自己也会想明白这些。”然而，武攸暨坚决不肯受他的夸赞，像下属一般笑着轻轻拱手。“公主还有其他需要为夫帮忙谋划的事情没有？如果没有的话……”
“你别忙着走！”太平公主大急，站起身，一把揪住了武攸暨的衣袖。待看到对方脸上的惊愕之色，才忽然意识到，对方乃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根本没必要如此紧张。
成亲多年来，夫妻两个，不是没有共同语言，也不是从未经历过心有灵犀的时候。但是，当初为了让太平公主能下嫁武攸暨，则天大圣皇后下令赐死武攸暨原配妻子的举动，却成了插在二人之间的一把无形利刃，让二人稍不留神，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还有别的事情？”武攸暨迅速收起脸上的错愕，先笑着从太平公主手中将衣袖挣脱出来，然后缓缓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还有，还有不止一件！”太平公主心里发苦，强笑着点头。“最近妾身这边事情比较多，但能帮忙出主意的人，却越来越少。”
“崔湜不是刚刚离开么？”武攸暨愣了愣，皱着眉头询问。
“他的确足智多谋，但是，我却不知道他现在，对我还有几分忠心！”太平公主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变苦，无可奈何地解释。
“你有他对你不再忠心的凭据？还是只是怀疑？”武攸暨立刻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询问。
“没有，但是，他今日打了狸姑。明知道狸姑是我的人。”安乐公主也不隐瞒，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和心中的想法，如实相告。“我感觉，他是在打给我看。但是，又不能因为一个婢女，就将他赶出门外。”
“你猜的应该没错，他的确是在打给你看。但是，却未必是对你失了忠心，而是在提醒你，他的价值今非昔比！”武攸暨稍加斟酌，就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这……”太平公主听得又是一愣，刹那间，竟然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恼怒。
“他已经入了相，你就不该再拿他当寻常下属看待。”武攸暨了解太平公主的脾气，想了想，非常耐心地劝告。“而是应该把他摆在盟友的位置上，主动给予好处，让他跟你共同进退。”
不待太平公主反驳，他又快速补充，“他如果真的对你不再忠心，才不会打狸姑。反而会对狸姑相敬如宾，甚至凭借柔情蜜意，让狸姑心甘情愿为她所用。不信，你想想今天他给你出的主意，是不是都跟为夫差不多？”
“这……”太平公主低声沉吟，随即，重重点头。“的确如此。他也劝我，善待张潜。即便不能拉他为盟友，至少不要再让他成为敌人。并且，还说愿意尽全力替我奔走斡旋。”
“这就对了！”武攸暨听得心中一喜，笑着补充，“他如果对你已经离心，怎么可能豁出去被你误解，还如此努力地为你谋划？你啊，天生的雄才大略，只是，细微处，有时失于体贴。如此，才会导致手底下可用之人，越来越少。”
“我不是从下生长在皇宫里头么？”太平公主听得脸红，娇声回应。紧跟着，又重新变得疑神疑鬼，“但是，崔湜年前回京入相，并不是出自我的举荐，而是另有其人。按道理，他应该早倒向对方了才是，至少，此刻应该脚踏两只船！”
“谁这么大本事，居然连入相之事都能插得上手？”武攸暨心中警兆陡升，本能地高声追问。
“上官婉儿！”太平公主想都不想，回答得干脆利落。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上官婉儿只是收钱办事，并没有将崔湜收入裙下？！”武攸暨眉头轻轻皱起，迟疑着推测。“或者，有没有什么迹象，崔湜最近同时也在替上官婉儿做事？”
“没有？”太平公主双眉紧蹙，摇头否认，“我派人盯过他最近的一举一动，没发现他做的哪件事情，是为了上官婉儿。并且，他还曾经派遣狸姑提醒我，皇兄有可能是中了慢性毒药而死，而并非死于心疾！”
“你查过没有，此话有几分可能是真？”武攸暨的注意力，顿时就跳到了李显的死因之上，询问得迫不及待。
“没查明白！”太平公主丝毫不觉得武攸暨的表现有异，如实回应，“我派人偷偷查过皇宫的账册，最近半年，没有发现可疑药物入宫。而能给皇兄下毒的人中，上官婉儿的嫌疑反而排在了第一个。如果崔湜给我的提醒，是受了上官婉儿指使，我真的猜不出来，此女究竟想要干什么？”
“如果是她给先皇下毒，她当然不可能故意泄露消息，让别人来查自己。”武攸暨眉头皱得像犁过的田地一般，又黑又深。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又冷又重，“但是，如果下毒的不是她呢？她在宫里，没勇气查，也没能力去查。所以，必须在外边，找一个有实力的人来结盟。而崔湜既是你的人，又求她帮忙办过事，刚好是传递消息的最佳人选！”
“你是说，上官婉儿想要通过崔湜，跟我结盟，一道追查皇兄被下毒之事？”被武攸暨的奇思妙想吓了一大跳，太平公主声音立刻变了调，“她想查谁？她可是太后的心腹。”
“有可能崔湜都不知道上官婉儿的想法。只是上官婉儿无意间让他听到了先皇被下毒的消息，然后借他的嘴巴，将消息带给了你！”武攸暨心思缜密，推测出来的结论，环环相扣，“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下毒的那个人，她根本不敢查。只要她有任何轻举妄动，就必死无疑！”
“下毒之人是太后！”不需要他更努力地去诱导，太平公主自己就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无疑对她极为有利，甚至，可以让她轻而易举地摆脱眼前不利局面，逆转胜负。
“下毒之人是韦无双！”越想，她越相信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李显死亡的真相。同时，也愈发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铁青着脸跳下椅子，一个箭步迈到兵器架前，抄起横刀，干脆利落地拔刀出鞘。
“别胡闹！”武攸暨被刀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却坚持走上前，用力抓住了太平公主的手腕，“光有这个把柄，还不够！韦播手下，还有五千虎狼之师。张潜如果不明是非，再率部来一次坐镇玄武门，你想替兄长报仇，肯定难比登天。”
“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平公主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红着眼睛追问。
“第一，调张潜离开长安，不惜任何代价。”武攸暨声音，从她耳畔传来，每一句，都说到了她最想听的地方，“第二，联合相王，为兄报仇，也是相王的责任。并且，他现在也不甘心继续蛰伏。大不了，事成之后，让他做皇帝，你来做女宰相。第三，想办法搭上上官婉儿，无论她有没有借崔湜之手泄露消息给你，都说服她跟你里应外合。第四，通过周以悌，去贿赂韦播手下的人。于阗镇兵马落入韦播之手没多久，周以悌的影响尚在……”
“第五，事成之后，无论拿没拿到韦后下毒的证据，都一定把罪行坐实，甚至杀掉上官婉儿，让此事彻底死无对证。第五，只要张潜离开了京畿地界，就立刻……届时，碎叶军群龙无首，而只要有人将凶手指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若不可闻。
太平公主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眼睛里隐藏着两把宝刀。
当夫妻两个商定好了“为先皇复仇”方略，武攸暨也被累得精疲力竭。摆手谢绝了太平公主的挽留，顶着一张青灰色的脸，返回了自己在后院的居所。
自打李显驾崩之时起，太平公主的头脑，从没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过。坐在书房内，反复推敲方略的每一步，越推敲，心中越是一片滚烫。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挥师攻入皇城，将韦无双拖出寝宫，乱刃分尸。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权倾朝野，令天下男儿个个俯首。她仿佛看到了兄长李旦，坐在皇位上百无聊赖，恨不得主动禅让，让自己做第二个女皇！她仿佛看到了……
她看到了未来的繁花似锦，却唯独忽略了自己丈夫武攸暨。而后者，则一边朝着居所踉跄而行，一边抬起手，偷偷擦掉脸上的眼泪。
“快了，阿芸，真的快了！你不要着急，他们全都会下来陪你。他们全都会为你殉葬。李家，武家，有一个算一个！”武攸暨在无人处，裂开嘴巴，无声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充满了对死亡和鲜血的期待！
……
“阿爷，阿祖！”皇宫深处，一座专门保留出来的佛堂里，上官婉儿忽然抬起头，双手合十，对空默诵。“快了，快了，他们都要前来给你们谢罪了。武家，李家，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会少。”
“师父，慧范送来消息。”一名三十出头的宫女快步走到上官婉儿身边，不称呼对方宫中官职，却称其为师，“安乐公主献四千贯通宝礼佛，想求慧范，带她拜见法王。”
“告诉慧范，可以在他宅院中的佛堂，明日正午，带安乐公主与法王隔帘相见。”上官婉儿迅速回过头，眼中的泪光瞬间消失，脸上的慈悲却如假包换。
这一刻，她的声音很粗，听起来就像来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僧。

第二十八章 辞行（上）
“上都护家里，可真是热闹。老夫从中午一直等到天黑，才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进来见你！”身体刚刚通过张家庄的侧门，前任监门大将军高延福就笑呵呵地调侃。
“瞧您说的。如果早知道您老在外头，晚辈肯定谁都不见，先出来迎接您老！”从上午到傍晚，会了一整天的客，张潜早已经累得快散了架。然而，他却依旧强撑着伸出一只手，搀扶住了高延福的胳膊。“您老小心脚下，这边不比正门，石头板上生了许多苔藓，容易滑倒！”
“少假惺惺！”高延福立刻推开了他的手，大步向前，“管好你自己吧，老夫还不到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时候。虽说人老不逞筋骨之强，但是真要较量起来，老夫依旧能让你一只胳膊！”
“那是，全大唐也找出几个身手比您老高明的来，小子甘拜下风！”张潜好心没得到好报，却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在高延福身旁点头。
老太监高延福，乃是李显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让他心怀好感者之一。虽然此老在他面前，总是没个正形，还喜欢时不时地敲他的竹杠，但是，张潜却从没发现高延福主动害过人，更不相信此老无缘无故就会“咬”自己一大口。
“甘拜下风，这可不行！”高延福今日兴致甚好，忽然停住脚步，双手横端，做了一个持朔状，“外界可是传说你，有项羽、吕布之勇。胯下骑着一匹飒露紫，手中持着方天铁戟，左有杨成梁，右有张思安，在十万大军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到了墨啜面前，沿途突厥战将数百，皆不是你一招之敌！”
“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张潜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拱起双手求饶，“您老是行家，就别跟着他们一起寒碜晚辈了。晚辈连骑马，都是去安西路上才学会的。莫说十万军中纵横来去，真的策马冲阵，半途不自己掉下马背来，就已经烧高香了！”
“这么说，你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是谣传？”明知道张潜说得都是事实，高延福却歪着头，非要听他亲口辟谣才肯相信。
“肯定是谣传！”张潜毫不犹豫地点头，“阵斩墨啜可汗的，乃是张思安、逯得川和路广厦他们几个，我在给朝廷的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
“嗯，那就好，那就好！”高延福长舒了一口气，忽然笑得满脸欣慰，“你知道自己本事多大就好，说明你还没有头脑发晕。以为自己文武双全，无所不能！”
刹那间明白了高延福自进门后一路装疯卖傻的良苦用心，张潜感激地肃立长揖，“晚辈知道，不过，依旧多谢您老肯特意跑来提醒。”
“你不嫌老夫管的宽就行了，没必要如此郑重向老夫行礼！”高延福侧身避过，然后又平辈之礼相还，“按道理，应该老夫先感谢你。用昭，多谢你这些日子里舍命相护，让先帝在驾鹤西去之后，灵前还能落下数日安宁。”
“先帝对晚辈有知遇之恩，晚辈替他守灵，理所当然！”张潜也不敢受高延福的礼，侧开半步，沉声回应。
高延福又深深看了张潜一眼，叹息着迈动脚步，“先帝这辈子，提拔了无数人。真正在他去后还记得他的好处的，唉，恐怕全部加在一起，都凑不够一巴掌！用昭，你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说实话，已经远远超过了老夫预料。”
“对先帝心存感激者，朝野之间，应该比比皆是。”张潜想了想，认真地摇头，“只是晚辈恰恰在先帝驾崩之时，走在了承天门下。又恰恰身边带着三千先帝想要校阅的弟兄而已。”
“你如果非要这么说，倒也说得通。”高延福又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回应，“其他对先帝心怀感激者，都没有你出现得时机那么凑巧，也没有力量展示自己的感激。嗯，这么想，老夫心里就又舒坦多了！”
张潜能猜到高延福话里有话，却猜不出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茬儿。
高延福见此，也不继续于同一个话题上翻来覆去说个没完。抬头四下扫了几眼，又笑着问道：“怎么院子里如此冷清，我见你家白天时门庭若市，还以为里边不知道多热闹呢！”
“晚辈身后没有家族，平素合得来的朋友也不多。”张潜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更何况，晚辈这次在庄子上，也待不了几天。”
“怎么，这就准备去镇西都护府赴任了？不等到先皇的灵柩入土为安？”高延福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明知故问。
“不等了。”张潜笑了笑，继续实话实说，“韦播已经回来了，长安城里，眼下已经没有晚辈什么事情了。更何况，最近坊间一直谣传，大食人准备东侵，晚辈得及时赶回去，以免没等赴任，碎叶和疏勒已经落入敌军之手。”
“你相信谣传是真的？碎叶那边，张九龄可给你发来警讯？”高延福立刻又歪过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戏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知道高延福掌控百骑司多年，消息灵通，张潜笑了笑，硬着头皮解释，“另外，晚辈是奉先皇之命，献俘而来。如今献俘礼已经结束快一个月了，晚辈继续留在长安，太容易引起误解。”
“你怕引起误解？你可是百万军中都能纵横来去的人？况且，有句话，叫做心内无私天地宽！”高延福一边走，一边回头追问，让人很难分清他的哪一句话是玩笑，哪一句话出自本心。
“终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张潜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况且您老刚才也说过，人不能头脑发晕，忘记自己几斤几两。晚辈擅长制造各种器械，带着弟兄们跟敌军沙场争雄，也还凑合。但是，站在圣上身边运筹帷幄，却绝非晚辈所能胜任！”
“嗯，倒也是！”高延福轻轻点头，迈步走上张家庄正堂的台阶，对周围的一草一木，仿佛比自己家都熟。“唉——。你终究崛起得太快了一些，缺乏与人勾心斗角的经验，在官场上也缺乏自己的盟友和班底。做地方上一道之总管绰绰有余，做大唐宰相，却差了许多火候。”
“晚辈能有今天，已经是先前做梦都想不到，不敢得陇望蜀！”张潜笑着追了几步，亲手替高延福推开正堂的房门。“您老这边请，晚辈刚刚让人去重新烧了茶，马上就能烧好。”
“老夫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上次到你家喝茶，还是先皇册封你做司天监少监那会儿！”高延福也不客气，大步走到正堂中央的高背太师椅前，重重地坐了下去。“舒坦，用昭这里陈设虽然不怎么奢华，却每样东西都非常实用。老夫每一次进来，全身上下都觉得轻松。”
“如果您老喜欢这种椅子，等会儿晚辈给您老用马车送入宫里去。”张潜笑着在旁边另外寻了椅子落座，低声许诺。“还有这屋子里的其他陈设，您老无论觉得哪一件顺眼，都可以告诉晚辈。想要新的，晚辈找人帮你打。不想等，就直接先拿晚辈的去用。”
“真的？”高延福立刻满脸欢喜，笑着追问，“老夫可从来不跟人客气。”
“真的！”张潜感激高延福曾经对自己的回护，毫不犹豫地点头，“无论哪一件，甚至屋子里所有，您老都可以打包搬走。”
“唉，你怎么不早点答应老夫。老夫喜欢你这里的陈设，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延福跳下椅子，开心的东张西望，仿佛恨不得将整个屋子搬空。然而，反复张望过后，他又喟然摇头，“算了，老夫没福。老夫向太后请了个山陵使的差事，等先皇的灵柩进入地宫之后，老夫就替他去守陵了。平素吃斋诵经的人，身边陈设不能过于奢华。”
“您老要去做山陵使？”张潜听得微微一愣，随即，若有所悟。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高延福在中宗皇帝生前，越是受器重。中宗皇帝亡故之后，太后韦无双越不敢再用他。
而交卸了监门大将军职位和百骑司的指挥权之后，高延福的影响力，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被消除得干干净净。为了稳妥起见，太后要么将他放在一个自己看得到，却不会碍自己事的位置上，要么干脆找借口给他一个痛快。
所以，高延福主动请缨去担任山陵使，乃是最聪明不过的选择。既报答了中宗皇帝生前对他的恩遇，又避免了惹人猜忌。而太后与各方势力将来不管如何斗法，也不可能波及到中宗皇帝的陵墓。他这个山陵使，躲在陵园里边，当然就高枕无忧。
“是啊，老夫今日来见用昭，一是为用昭送行，二来，也是向用昭辞行。咱们爷俩，过了这几天，想要再见面，可没那么容易喽！”发现张潜只追问了一句，就立刻闭上了嘴巴。高延福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选择，欣慰地笑了笑，低声补充。
张潜听了，心中顿时觉得好生唏嘘。想了想，低声说道：“皇陵之中，陈设自然不能过于奢华。不过，晚辈最近在皇陵附近，恰好入手了一套农家小院儿。如果您老不嫌弃，就转送给您老，做个平素出来歇脚的地方。里边陈设，晚辈保证和此处一模一样！”
“你在皇陵附近买了院子？”高延福听得好生惊诧，皱着眉头追问，“你什么时候去买的？你做事可真够利落的！你总计回到长安才几天，居然……”
话说了一半儿，他忽然意识到，张潜是准备立刻派人去不惜代价买一座院子送给自己。顿时，心中当即又是一暖。红着眼睛，轻轻摇头，“用昭，老夫已经不是当年的监门大将军了，当不起你如此破费。”
从神龙皇帝身边最信任的监门大将军，变成了守陵人。这个地位落差，可不是一般的大。以前一些见了他就恨不得跪地上喊“阿祖”的官员，如今见了他，连个笑脸都不愿意给。唯独在张潜这边，明知道他已经没任何用处了，居然还像原先一样拿他当长辈相待。
“晚辈做五品主簿之时，您老可没嫌弃过晚辈官小。”知道高延福心里难受，张潜笑了笑，柔声安慰，“更何况，晚辈如今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儿花销。您老如果嫌弃院子小，稍微给晚辈一点儿时间，晚辈看看，能不能找人买一座庄子来，给您老颐养天年！”
“可不敢，可不敢。真的那样，老夫反而日子无法过得安生了！”高延福闻听，赶紧站直了身体连连摆手，“行了，用昭，老夫能在你家喝上一碗热茶，就心满意足了。其他，真的没必要。”
“院子我会尽快给您预备好，一年四季，保证您老茶点酒水，绝不间断。”张潜却坚持不肯改变主意，继续笑着补充。
“也罢，老夫就再倚老卖老一回！”高延福推辞不过，叹息着道谢，“用昭，你的心意，老夫就愧领了。将来若是哪天还有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出马的时候，尽管派人来打个招呼。”
“将来若是有好酒好肉，一定会派人招呼您。”张潜笑了笑，顺口答应。
他只是感觉高延福这个人曾经对自己不错，所以希望此人即便在宫中失去势，也能在郊外安度晚年。故而，才送一处住所，供对方栖身。从始至终，都没期待对方能给自己什么回报。
而高延福，却不习惯卸了任之后，还白收他的好处。反复沉吟了许久，忽然又扭捏着低声补充，“其实老夫今天，还有第三件事情。用昭，圣上想要见你一面，希望在你走之前，私下里跟你说几句话。”
不待张潜回答，他又快速补充，“用昭，见于不见，都在你自己。老夫只是负责替他传话。”
“圣上？”习惯了听人称呼神龙皇帝李显为圣上，在李显去世后，忽然又听到“圣上”召见自己，张潜顿时好不适应，“你说的是今上？今上还没成年，我怎么可能见得到他？”
“你走之前，肯定会被太后召见。而在太后正式见到你之前，老夫有办法让圣上与你巧遇！”高延福迅速朝周围看了看，声音忽然压得极低，“这是老夫能为先皇做的最后一件事。至于你，自己选择就好。不见，没人能挑你的错。见了，在如今的局势之下，其实也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忙！今上，今上终究不是先皇。除了先皇骨子里的良善之外，他并未从先皇身上继承更多。”

第二十九章 辞行（中）
这几乎等于直接告诉张潜，不要去见新皇帝了。去了，恐怕也是徒增烦恼！
已故的大唐中宗皇帝李显，最大的优点就是，骨子里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人性的良善。所以明知道自家弟弟李旦和妹妹李令月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始终没有学他的老娘武则天，向骨肉至亲举起屠刀。
但是，除了基本人性未失这个优点之外，李显身上，还同时具备阴柔、狡诈、多疑、善变等诸多复杂灰暗的特性。这些特性，让他很难得到别人发自内心的尊敬。然而，却让他能够迅速适应武则天晚年复杂的政治环境，并且在坐上皇位之后，将威胁到自己的权臣挨个“阴”得死无全尸！
而新君李重茂，却仅仅继承李显身上那一丝良善，皇位怎么可能坐得安稳？莫说太后韦无双做梦都想当武则天第二，就是太后韦无双念在跟神龙皇帝的夫妻之情上，可以控制住自己的野心，其他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哪个会因为皇帝年纪小，心地善良，就自愿收起利爪和獠牙？
所以，先后效力过三任皇帝，看惯了腥风血雨老太监高延福，一点儿都不看好小皇帝的未来。小皇帝求他悄悄向张潜传话，碍于李显生前对自己的恩遇份上，他不忍拒绝。但是，感觉到张潜对自己的尊敬和友善之后，他又打心眼里，不愿意将张潜拉进皇权争夺这个烂泥坑！
然而，让高延福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已经暗示得如此明显了，张潜的回应，居然跟他期盼的截然相反！
只见后者，稍稍犹豫了两三个呼吸时间，便果断向他拱起了双手，“既然是圣上托您老给晚辈传达口谕，晚辈不敢不奉诏。有劳前辈替晚辈安排！如果晚辈所料不差，太后最迟在后天，就会召见晚辈入宫奏对。”
“你，你说什么？用昭，老夫可没跟你开玩笑！”发现自己的一番善意的暗示，全都打了水漂，高延福顿觉好生无力。抱着最后一线期待，再度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烦劳前辈安排，晚辈临去西域之前，的确有必要见圣上一面。”知道高延福对自己没恶意，张潜笑了笑，回答得更为清晰。
“你？真的确定？”高延福两眼圆睁，上下打量张潜，实在弄不明白，对方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满朝文武之中，受到过应天神龙皇帝知遇之恩者，加起来恐怕不下半百。并且其中绝大多数，从李显手里得到的支持力度，都不比张潜低。
只是别人都没张潜这一身本事，功劳立得太少，才发迹得慢了一些而已。若是那些人也立下了跟张潜同样的功劳，眼下甭说一个虚衔特进，就是位列三公，都不稀罕！
眼下那些人全都把眼睛闭起来，假装新皇帝根本没登基。张潜凭什么冲在最前头？
论权力、实力和影响力，张仁愿、牛师奖、程伯献这三位，哪个不在他张潜之上？人家三个肱骨老臣，都选择了隔岸观火，他一个根基不稳的后起之秀，又跳出来显哪门子孤忠？
“您老放心，晚辈见圣上一面，听他说完话就走。不会做自己力不能及之事。”清晰地感觉到了高延福目光里的劝阻之意，张潜继续笑着拱手。年青的脸上，写满了坦然。
“也罢，随你！”高延福无奈，只好叹息着点头。“老夫回去之后，便会着手安排。反正……”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反正只要你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平安回到西域，应该还没问题。不过，接下来路，就得你自己走了，老夫已经交卸了宫里的所有差事，没力气，也不可能再帮上你任何忙了！”
“晚辈明白，无论如何，晚辈都对前辈的尊敬，不会有丝毫衰减！”张潜笑了笑，轻轻点头。
对于高延福，他原本也没指望更多。此公能从唐高宗李治时期活到现在，并且还先后受到武则天和李显母子两个的信任，就不可能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此公今天能帮自己帮到这个份上，应该已经突破了以往的极限。自己如果还贪心不足的话，结果肯定适得其反！
不过，对于高延福已经承诺的事情，张潜却毫不怀疑其兑现的能力。因此，在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里，他与张旭、骆怀祖一道，反复推测新皇帝李重茂在皇宫里与自己“巧遇”之时，可能说出的话，并且针对性地，准备了多套回应方案。
李重茂的母亲出身不高，所以，眼下李重茂得不到任何来自其母亲家族的支持。而李氏皇族，眼下对李重茂的态度也不是很明朗。如果李重茂不甘心永远做一个傀儡，就必须主动在文武官员中寻找一个可靠的依仗。而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张潜，明显是一个最好的拉拢目标。
只是，在韦后的眼皮底下，年仅十五岁的李重茂，想要不引起任何怀疑的同时，还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会非常困难。并且，张潜的应对，也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让李重茂感觉失望，也不至于引起韦后的猜忌。虽然，虽然派遣窦怀贞前来探听张潜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够离开长安？其中猜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番准备，也果然没有白费力气。两天后的下午，张潜奉诏申时入宫觐见太后，面陈前往安西都护府之后，治理地方和整军备战方略。在通往紫宸殿的半路上，恰巧与结束了一天学业出来散心新君李重茂“不期而遇”。
这并不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李显去世之后，张潜在坐镇玄武门期间，就隔着许多人，向新君行过礼。而为数不多的几次上朝过程中，作为正二品特进，他的位置也相对靠前，更是将新君李重茂的模样和表现，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但是，以往历次见面，李重茂都是跟在太后韦无双身边，大气都不敢多出。今天左右只有几个太监和侍卫相伴，此人立刻变得活泼了许多。竟然没等张潜下拜，就抢先一步，双手托住后者的胳膊，“特进无需多礼，此处并非朝堂，而特进还有要事在身，不宜在虚礼上耗费时间！”
“谢圣上！”张潜原本就不愿意向一个小孩子下拜，立刻顺势站直了身体，拱手称颂。“微臣张潜，恭祝圣安！”
“安，安！”李重茂笑着松开胳膊，连连点头，“张卿也身体安康。朕以前多次听父皇提起过，张卿文武双全，乃国之干城，心中仰慕已久。本以为，在父皇为张卿专设的庆功宴上，能替父亲把盏，敬张卿几杯，以洗征尘，却不料……”
说着话，他的眼圈就开始发红，紧跟着，泪水便淌了满脸。

第三十章 辞行（下）
如果换做张潜刚刚来到大唐那会儿，李重茂的这番表演，说不定还真的能引起张潜几分共鸣。而现在，张潜感觉到的，却只是遗憾！
不算重，毕竟早在两天前，高延福已经提醒过他，新君只继承了李显“良善”这一个优点，其他方面，全都乏善可陈。
不过，遗憾归遗憾，该做的表面文章仍然得做。谁知道小皇帝身边，藏着多少个别人的耳目。即便为了让各方势力安心，张潜也必须将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因此，不待李重茂将眼泪抹干，张潜就按照预先排练过的套路，躬身行礼，“圣上节哀！先帝英年早逝，微臣每次回想起来，也都心如刀绞。然而，微臣越是念及先帝的知遇之恩，越明白肩头责任之重。推己及人，微臣斗胆以为，圣上也应如此。”
“张卿——”李重茂的表演顿时有些卡壳，愣了足足有七八个呼吸时间，才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和眼睛，“张卿此言甚是！父皇将大唐江山交付于朕，朕即便此刻心里再痛，也必须振作起来，让盛世早日降临，如此，才不会辜负父皇对朕的期待！”
“圣上英明！”张潜心中又偷偷叹了口气，同时高声称颂。
“只是，如何才能让盛世早日降临，朕即位以来，日思夜想，却半点儿头绪都没有！父皇曾经对朕说过，张卿文武双全，不知道张卿可有良策教朕？”李重茂显然也偷偷做了一些准备，很快就又将话题硬扭了回来。虽然扭得略显生涩，却也让张潜避无可避。
“先帝盛赞，微臣愧不敢当！”既然避无可避，张潜就只好继续按照准备好的套路见招拆招，“更不敢妄自尊大，胡乱为圣上献什么治国之良策。”
稍作停顿，不待小皇帝继续出招，他迅速做出补充，“况且辅佐圣上制定国策，乃是当朝中书令，门下侍中，左右仆射之责，微臣乃是边将，不应肆意置喙！”
“可太后和朕，已经应了萧中书和宗仆射的举荐，册授卿为同中书门下三品。”终究还是个孩子，小皇帝李重茂很快就失去了继续绕弯子的耐心，直接把还没有给到张潜头上的虚衔端了出来。
“微臣还没接到圣旨！”张潜想了想，笑着拱手，“但微臣相信，君无戏言，所以，微臣先行谢过圣上隆恩！”
“张卿免礼！”李重茂随便抬了下手，焦躁之意迅速涌了满脸，“朕不需要你如何谢朕。朕只希望，不辜负父皇的期待。张卿可有良策教朕？”
这就是明显以做生意的方式，逼张潜表态了。给了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的“画饼”，却要张潜立刻站在自己这边，不问福祸，未免也太做得太过“精明”！
当即，张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消失，站直了身体，郑重拱手，“末将乃是武夫，真的不敢谈什么良策。但是，既然圣上有问，末将不能不答。然而，此策是否有利于国，末将却无任何把握。还请圣上与中书令，门下侍中，左右仆射商讨之后，再做定夺。”
“张卿尽管说，朕洗耳恭听！”小皇帝李重茂，只想要让张潜表态做自己的人，根本不在乎他献的策略是否有效。因此，立刻笑呵呵地抬手。
“微臣最初从军械监入仕，后来又阴差阳错，做了牛都护麾下的长史。微臣自觉学识不足，担心辜负了先帝所托，因此，平素倒也努力读了一些书。此番出征在即，又读了一篇古人的大作，其中有两句，让微臣佩服至极。”张潜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给出了准备已久的答案，“今日圣上问起之国之策，微臣就暂且跟古人把这两句话借过来，转送圣上：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世人写诗，皆喜欢以汉谕唐，微臣以为，圣上想要让贞观之治重现，也无非是这六个字，亲贤臣，远小人！”
“那张卿以为，朕该如何分辨贤臣与小人？”论读的古文多，李重茂肯定不会输给张潜。听他竟然拿《出师表》上的话来搪塞自己，立刻揪住其中关键点不放。
“在于君王之身。古人有云，主明则臣直。若是为君者贤明宽容，朝堂上自然群贤毕至。若是为君者心胸狭窄，喜欢听阿谀奉承，自然身边都是小人。”张潜亏了早有准备，坚决不肯上当，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又要如何让贤臣甘心为朕所用？”李重茂缓缓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充满了逼迫之意。
“启奏圣上，微臣不知。”张潜毫不犹豫地后退，将双方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笑着拱手，“微臣自问，只能算一名良将，算不得什么贤臣。所以，圣上问微臣，等同于问道于盲。”
“可是你却不顾一切，为父皇守了十八天灵柩！”没想到张潜退得如此果断，李重茂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高，“朕除了你，看不到第二个人对父皇如此忠心耿耿！”
“先帝曾经以国士之礼待末将，末将理当以国士之礼相报。”张潜想都不想，郑重回应，“其他文武百官，对先帝的忠诚，未必比末将弱。只是每个人报答先帝的方式都不尽相同而已！以圣上之英明，肯定不会只看到末将一个。”
“这……”小皇帝无法反驳张潜话，“攻势”立刻难以为继。
然而，就这样让张潜从自己眼前溜走，他心中又无比的不甘。咬了咬牙，干脆直来直去，“张卿此言有理。朕闻听张卿之言，犹如醍醐灌顶。不知道张卿可愿意留在长安，与朕朝夕问对？”
“圣上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张潜退无可退，笑着拱手，“只是，末将受先帝之托，坐镇碎叶，守卫大唐门户在先。如今先帝刚刚仙逝，末将不敢辜负他的期待。”
“父皇已经将江山传给了朕！”没想到张潜在没有路可退之时，居然还能搬出自己的父亲来做挡箭牌，李重茂顿时又是烦躁，又是失望，“张卿既然心里还念着父皇的恩德，理应将对父皇的忠心，转至朕身上。”
“圣上明鉴！”张潜躬身下去，郑重回应，“末将愿意为大唐持槊披甲，征战此生。凡有敢犯我大唐天威者，末将愿意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取其首级，以儆后来者效尤！”
“若是有人冒犯朕呢？”李重茂根本不管自己身边有没有别人的眼线，红着眼睛继续刨根究底。
“要看是何种冒犯！”张潜又笑了笑，站直了身体，回答得干脆利落，“若是为了大唐的未来，冒犯了圣上，末将对他举杯遥敬。若是无心之失，末将就宁愿装聋作哑。若是有人为了一己之私，想置圣上于死地，末将纵然远在千里之外，也会与他不共戴天！”
最后一句话，他故意说得格外大声，同时，迅速用目光扫视周围。刹那间，有股无形的杀气，就透体而出，将正在竖着耳朵的几个太监和宫女们，全都吓得脸色大变，齐齐踉跄后退。
小皇帝李重茂，也受不了这种无形的杀气，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才重新站稳了身形。
有股久违的安全感，瞬间笼罩了他全身。他忽然鼻子一酸，红着眼睛求肯，“张卿，朕，朕希望你能留在长安。你在玄武门那几天，朕心里觉得很踏实。你离开了，朕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朕一定会努力做个好皇帝，朕希望你能为朕……”
“圣上，末将坐镇碎叶，非但是先帝的安排，同时经过了廷议，有朝廷正式圣旨。”张潜想要传递出去的意思，已经都说过了，所以也不重复。笑了笑，低声提醒。
“朕知道，朕知道！”李重茂能力再差，也知道自己没权利改变太后和群臣的一致决定，红着眼睛连连点头，“朕，朕就是心里舍不得张卿走。朕，朕还有很多东西，都没有学会。朕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做了皇帝！”
此时此刻，他身上终于露出了几分与实际年龄相称的稚嫩和孱弱，而不再努力装一个少年明君。张潜看在眼里，反倒觉得此行终是不虚。笑了笑，柔声安慰，“人都不是生而知之。从不会，到会，需要一个过程。圣上只要虚心学习，听太后、相王、中书令、侍中等人的话，总有一天能够学会。”
“朕，朕，朕……”小皇帝李重茂，担心自己根本没那么长时间去学，却知道说出来，也不可能留住张潜，反而会让韦太后更加看自己不顺眼，顿时，心中愈发感到委屈，哭得泣不成声。
“不如末将教圣上几句武学秘诀，也好让圣上身体更结实一些，今后处理国事，精力也更充沛！”张潜忽然又笑了笑，如同哄孩子般提议。
“是太极拳么？”小皇帝李重茂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暂时忘记了对未来的恐惧，瞪着一双泪眼发问。
“是！”张潜笑着点头，“图谱，在高监门那里。但是，圣上和先帝不同。先帝打的太极拳，是为了治病。而圣上要学的，却是强身。所以，圣上可以在高监门去做山陵使之前，向他讨教招式。而末将今天，则传授圣上几句秘诀。”
“还有秘诀？”李重茂闻听，心中好奇欲盛，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嗯！”张潜笑着点头，然后走开数步，缓缓将表演专用太极套路打出。一边打，一边笑着念道：“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无忧，无惧，百病不缠身！”
这套表演专用太极拳，在二十一世纪经受了无数人的优化，原本打出来就赏心悦目。再配上他生得长手长腿，一身正气，顿时，让小皇帝李重茂竟然看得目眩神摇，刹那间，将所有烦恼都暂且遗忘！

第三十一章 机锋（上）
张潜冒着跟韦太后翻脸的风险，也坚持请求高延福安排自己跟小皇帝李重茂会面的主要目的有两个。
第一，通过小皇帝和他身边的眼线之口，向外界宣示自己对大唐的忠心，将忠臣之名先做实，以免将来跟各方势力发生冲突之时，有人将“谋反”的罪名硬朝自己头上安。
第二，则是根据小皇帝李重茂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水平，来判断和决定是否有可能跟此人结成某种程度的同盟。为日后彻底冲破历史的框架，而未雨绸缪。
当发现李重茂果然如高延福所介绍的那样，只继承了李显的“良善”，甚至连李显良善的特性，也没继承多少之时，张潜就果断放弃了第二个目标。
如此，张潜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保住李重茂的生命安全了。
在他看来，李重茂既然学不了嬴政和康熙，至少能学一学刘禅。后者虽然在历史上留下了昏庸之名，但是却靠着昏庸两个字，在失去皇位之后，成功逃过了司马氏的屠刀。而以李重茂的能力，显然是越折腾，死得越快，还不如安安心心做一个傀儡，好歹能保住性命。
所以，他才借着传授太极拳秘诀为名，将金庸老爷子那几句“九阳真经”心法，添枝加叶传给了李重茂。至于李重茂自己能理解多少，这些话落入韦太后，太平长公主等人耳朵中之后，会又被曲解成什么，则没有心思再去多管。
事实上，别人也不会给他时间，去多管闲事。就在他刚刚把“秘诀”念完的刹那，不远处，已经响起了一个柔润的中年女子声音，“张特进好身手，怪不得只带着区区两三百人，便能在虎狼遍地的西域来去自如！”
“见过上官昭容！”还没等张潜弄清楚来人身份，四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已经齐齐行礼，很显然，对来人地位和手段，都极为忌惮。
“圣上今日安好？臣妾奉太后之命，前来迎接特进！”对太监宫女们的拜见不理不睬，上官昭容快速移动莲步，走到李重茂面前，敛衽行礼。
“朕安好！”刹那间，李重茂窘迫得如同一个偷糖果却被家长捉了现行的孩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应，“朕刚刚散了学，出来随便走走，恰好遇到了张特进！”
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张潜看得心中叹气，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向李重茂拱手，“圣上，请容微臣告退。”
李重茂心中虽然不舍，却没胆子招惹上官婉儿这个在自家父亲生前就权倾后宫的女人。只好红着脸讪讪摆手，“张特进自管去，西域之事，等张特进有了空，朕再来向特进请教。”
“微臣回去之后，会命人写成书籍，以供圣上随时翻阅。”明知道小皇帝李重茂是在做无用功，念在李显曾经对自己信任有加的份上，张潜依旧主动替对方圆谎。
待安抚完了小皇帝孱弱的心脏，他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上官婉儿，“有劳上官昭容了！张某这就去紫宸殿参见太后。”
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的上官婉儿，没想到张潜竟然不主动向自己行礼。烟眉顿时微微蹙紧，然而，很快，她又藏起了愤怒，笑容满面地点头，“张特进请随我来！左右仆射和各部尚书有事，已经都先行告退了。太后眼下不在紫宸殿，改在紫宸殿旁的御书房里召见特进。”
李显生前，张潜曾经多次在御书房的被召见，倒也不觉得有何奇怪。因此，笑了笑，向对方轻轻拱手，“多谢上官昭容告知，张某这就去御书房！”
“张特进不必客气！”上官婉儿笑着侧身还礼，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头先移动了脚步。
二人都很聪明，所以，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就已经从动作和神态上，探明了彼此的态度。而小皇帝李重茂的反应虽然慢了一些，却也能看出来，张潜对上官婉儿态度颇为疏远，顿时精神就是一振。
其他各方势力安插在太监宫女之间的眼线，则各有所获。
按照他们的理解，昭容乃是皇帝的“九嫔”之一，在大唐内宫中，官秩为正二品。而张潜，虽然散职为正二品特进，实际官爵却是正三品上都护，比上官婉儿要低了一大级。所以，张潜见到上官婉儿，理应主动行下官拜见上司之礼才对。今日张潜不主动上前见礼，显然是要跟上官婉儿划清界限。
而上官婉儿，以前是神龙皇帝的心腹，现在是太后韦无双的心腹。张潜跟上官婉儿划清界限，想必他跟韦太后之间，关系也远不像韦氏一族近来所宣称的那样亲密。否则，他对韦太后的尊敬，理应转移到上官昭容身上，而不是与后者形同陌路。
这些判断，不能所完全没有道理，却只猜对了一半儿。
张潜的确没有倒向太后韦无双，也的确跟韦氏一族的关系，远不如韦播等人故意宣称的那样亲近。然而，这些却不是他主动疏远上官婉儿原因。
他今天之所以对上官婉儿态度冷淡，主要是出于防范的本能。
在他看来，不管应天神龙皇帝李显是不是被上官婉儿所毒杀。此女在武则天退位，张谏之等人被逐，武三思与太子火并等一系列事件当中，所发挥的作用，都不像外界所知的那样简单。而此女在大唐朝野的影响力，也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宠妃！
所以，在他认定的几方势力当中，上官婉儿早已自成一方，而不是简单的韦后心腹。并且，这一方势力的主要人物和脉络，至今都还隐藏在水面之下，自己对其极度缺乏认知。与其勉强接近，最后却吃亏上当，肯定不如从最开始就划清界限为好。
此外，张潜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对李显非正常死亡这一消息，很是耿耿于怀。如果李显真的是死于心脏病，他只会感觉到些许遗憾和悲伤，却不会怪罪任何人。而如果李显真的是被人毒死，无论下毒之人有多充足的理由，他在潜意识里，都恨不得亲手将此人碎尸万段！
这种心态颇为复杂，却符合凡夫俗子的本性。在不知不觉间，就将他对上官婉儿的防范之意，又加固一层。所以，一路随着上官婉儿前往李显的御书房，他都谨慎地保持了沉默。仿佛头前给自己带路的，只是一个普通小宫女，跟自己素不相识一般。
那上官婉儿接连做过武则天和李显两人的贴身“大秘书”，政治经验丰富无比。早就察觉到了张潜身上这股若有若无的恨意，因此，一路上也不主动开口跟他交谈。直到双脚已经踏上了御书房的台阶，才忽然笑着转头，柔声询问：“张特进好像有些紧张呢？怎么，我一个柔弱女子，莫非还比娑葛、奕胡、墨啜等人，感觉还要危险么？”
“让上官昭容见笑了，张某才从战场上归来没多久，还不习惯长安城里的歌舞升平。所以，即便走在闹市上，好像也是在全神戒备一般！”张潜反应极快，想都不想，就朗声回应。
“是么，那张特进可是得早点去看看郎中。否则，日子久了未免对身体不利！”上官婉儿摇头而笑，虽然年龄已经接近五十，举手投足之间，却依旧透出一股令人迷醉的风韵。
“倒是不妨事。张某回到军营之后，就会立刻放松下来。而西域那边形势复杂，几乎无一日没有警讯。平时谨慎一些，战时反而显得从容不迫！”张潜笑了笑，依旧回答得滴水不漏。
“如此，倒是本昭容多事了。”连续两次出招都徒劳无功，上官婉儿果断选择了放弃。先笑着向张潜表达了歉意，随即又柔声补充，“特进请在此稍候，容我亲自入内为特进通禀！”
“无妨，多谢！”张潜干脆利落地拱手，言谈举止间，武夫之风毕现。
无论比政治斗争经验，还是比在朝堂中的人脉，背景，他都知道自己距离上官婉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更何况，对方与自己现在的每一句交谈，都会被韦后听得清清楚楚。万一被抓到什么把柄，再略加“引申”，就可能变成“祸从口出”。
而眼下他所能凭借的，就是自己有掀翻桌子的能力。即便输得粉身碎骨，亦能让别人也落不到好下场。所以，干脆表现得更粗犷一些，省得对方纠缠个没完没了。
上官婉儿见此，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愈发柔媚。缓缓转头，轻移莲步，走入御书房内。不多时，又带着满脸的笑容走了出来，伸手向张潜发出邀请，“太后有命，请张特进入内问对。”
“多谢太后，多谢昭容！”张潜也笑着向对方道谢，随即，大步走进自己曾经非常熟悉的御书房。
与李显生前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随时听候召唤的监门将军高延福，换成了薛思简之外，甚至连其他大部分太监和宫女，都是熟悉面孔。
而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监国太后坐姿和神态，与李显当年召见他之时，也有七八分相似。如果不是身上的常服做赤红色，很容易，就让张潜将她与李显混为同一个人。
张潜的心中，顿时涌起几分酸涩。快步上前，向韦后行君臣之礼，口诵圣安。而韦后，腿脚远比李显利索。立刻笑着站起身来，隔空做搀扶状，“安！张卿不必多礼。哀家是知道卿不喜欢繁文缛节，才特地改在书房见你。来人，赐座，扶张特进坐下奏对！”
“是！”立刻有太监们搬来绣墩，摆放于距离御书案五尺远的位置。张潜见了，也不多推辞，还像以前一样，先躬身道谢，然后坐了小半边屁股，以示对皇权的尊敬。
这样的坐姿，当然不可能舒服。但是，却让韦后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许多。笑着向张潜点了点头，她低声询问：“哀家听说，张卿那边行程安排又有了变化。哀家唯恐传言不实，所以才特地请张卿入宫一问。”
“启禀太后，末将已经通过兵部，给太后上了奏折，将前因后果如实相告。”明知道韦后是明知故问，张潜依旧拱了下手，回答得毕恭毕敬，“应该是兵部和其他地方耽搁了，还没送到太后手上。”
“嗯？”韦太后立刻眉头紧皱，低声唾骂：“这群疲懒家伙，哀家明日早朝，就找他们算账！”
随即，又迅速收起怒容，和颜悦色地吩咐，“不过，既然卿已经来了，就当面跟哀家说一说缘由。张卿不要误会，哀家不是急着赶你走，事实上，你若是能一直留在长安，哀家反而更为高兴。”
“多谢太后！”张潜闻听，再度拱手行礼，“末将也恨不得，能够每日披甲持槊，为圣上和太后守卫宫门。只是忽然听闻传言，大食人准备开春之后，兴兵东侵。所以，末将才不得不离开长安，率部去镇守国门。”
停下来换了一口气，他继续补充，“而微臣原本做的准备，是在镇西都护府养兵三年，自给自足，不再为朝廷增加负担。如今警讯一起，本年度的春耕秋收，以及开矿打造兵器的等事，以及招纳各族流民为唐人等日常政务，肯定会受到耽搁，所以，为了从长计议，微臣只好厚着脸皮，请求有司，在先前答应拨付的各项物资基础之上，再增添一二。”
警讯乃是崔湜派人散布，崔湜的背后，则是太平公主或者上官婉儿。
百骑司已经归了薛思简掌控，而后者新官上任，急于表现，不可能至今还没查出消息的真伪，汇报给太后韦无双。
韦无双却明知道警讯是假，却没命人将谎言戳破，肯定是打着将计就计的念头，顺势赶走张潜这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危险分子，以便自己无所顾忌地对朝堂展开清洗。
既然大伙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张潜又何必不把警讯借来，为自己一用？！

第三十二章 机锋（下）
这一招借力打力，效果竟然好得出奇。
话音落下，韦后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然而，作为一个老练的政客，她终究能分得清楚，“把张潜这个不安定因素尽快哄离长安”和“争一时意气”哪个更重要，因此，果断摇了摇头，宣布结束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准备越充分越好。哀家已经给左右仆射下过口谕，让他们尽可能地满足张卿的要求。”
“多谢太后！”张潜拱手行礼，表现得毕恭毕敬。
“最近几日，哀家收到许多奏折，都说张卿非但战功赫赫，还有治国安邦之才，宜早日位列内朝，参与国事决断。”稍做犹豫，韦后脸上的笑容重新松动，再度柔声说道，“而先帝生前，就一直说张卿乃是栋梁之材。是以，哀家今日也想当面问问，张卿的志向在哪？”（注：内朝，指的是皇帝的心腹参谋班底，类似于明代的内阁。）
这几句话，一半的用意在于拉拢安抚，另外的一半用意，则是试探。拿出一个事先已经说好了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或者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换取张潜别再继续瞎搅局。同时，也想摸清楚张潜的真实政治意图到底是什么，以备自己做相应的安排。
张潜虽然政治经验不够丰富，却也听得明白。因此，稍稍斟酌了一下，就按照预先准备好的方案，笑着回应，“同僚和当朝前辈的盛赞，末将愧不敢当。前年和去年，末将之所以在战场上能够偶立寸功，一是仰仗先帝的洪福，二是依赖大唐国力雄厚。至于志向，太后请恕末将斗胆。末将愿提三尺剑，为大唐恢复龙朔年间疆域！”
“龙朔年间疆域？那需张卿要花的时间可就久了！”韦无双听得眼神闪烁，握着拳头提醒。
龙朔年间（公元661-663），乃是大唐军力最巅峰时期，在短短的三时间里，大唐于东方击溃了高句丽、百济，拿下了大半个朝鲜；于西方置八都督府，七十六州，将吐火罗（今阿富汗）、哒（古西域国名）、罽宾（今克什米尔）、波斯（今伊朗）等十六国尽数纳入版图；于北方，将燕然都护府北迁到了漠北回纥牙帐（今蒙古国境内），与南方，则饮马湄公河，标界驩州（大半个越南）奏凯而还。
眼下唐军虽然重新收复了碎叶和漠北，兵威赫赫。但是，大唐版图距离龙朔年间，却还差着足足四分之一。并且，此时大唐的对手，比龙朔年间还强大了三倍都不止。张潜如果以恢复龙朔年间疆域为平生之志，他这辈子基本上就不用再返回长安了。
“先帝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张潜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引用了几句古人的话做回应。“若不成，宁愿马革裹尸而还，不愿坐在家里，空对镜中白发。”
“用昭好志向！”韦无双虽然是女子，也听得心中滚烫。当即忘记了自己召见张潜的目的，以手拍案。
“在世间，功大莫过于挫强敌于域外。”张潜笑了笑，继续朗声补充，“霍去病封狼居胥，数百年后，仍然让人提其名而挑拇指。当时的丞相是谁，却又有几人记得？汉武帝晚年昏聩，弄得民生凋敝。然而数百年之后，世人提起汉武，却都只记得他的赫赫武功，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异族兵马荼毒。”
前面几句，说得是自己的私心，想要名垂史册，受后世永远的崇拜。后面几句，则是委婉地提醒韦无双，能够开疆拓土的皇帝，才会成为世人称颂的明君。当然，掌权者的合法性，也更容易得到世人承认。
韦无双对武则天生前终日大杀特杀，以免皇位不稳的疯狂模样，至今历历在目。肯定明白，张潜的话绝非信口雌黄。然而，眼下她所面临的挑战，却绝非通过简单的开疆拓土，就能解决。因此，沉吟良久，她才又笑着抚掌，“张卿的目光果然远大，怪不得先帝生前对你如此看好。哀家暂时，给不了你太多兵马和粮食，但是，在镇西都护府范围内，遇事一言而决的权力，却可以给你。此外，五年之后，若是国库能够充盈起来，哀家可以支持你，向西再灭两国！”
“多谢太后，末将感激不尽！”饶是已经在高延福那里提前得到了消息，对韦后的果决，张潜依旧感到十分钦佩。站起身，郑重行礼。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还真不在乎皇帝位置上坐的人是男是女。特别是在决定打碎原本的历史枷锁之后，他对韦无双取代李家做女皇，更没任何抵触情绪。然而，他却不是很相信，韦后有做一个雄主的能力、胸襟和眼界，而因为得罪过安乐公主，韦后对他，也一直无法放心。
“其实哀家心里，更希望用昭留在长安。你今年才二十三四岁，将来有的是时间去为国征战。而留在内朝，积累一些制定国策的经验。假以时日，肯定能成为左右仆射，为哀家运筹帷幄。”果然，在给了出了一个甜枣之后，韦无双立刻就又开始了对张潜的拉拢。
“牛大都护已经年过古稀，让他一人顶在西域，末将实在无法安心。”张潜想都不想，果断给出答案，“另外，末将也怕留在长安久了，忘掉今日的志向。并且，微臣终究读书太少，若无足够的功劳支撑，即便勉强位列内朝，说出来的话，也没啥分量。所以，不如脚踏实地，先去为大唐镇守国门。”
这些，都是大实话，说出来之后，让韦韦无双根本无法反驳。因此，稍做斟酌，她便笑着叹气，“倒也是，牛师奖年纪的确已经有些老了，而满朝武将之中，经验和威望跟他差不多者，却找不到几个。也罢，西域终究得有一员虎将去坐镇，张卿先去做牛师奖的臂膀，将来他致仕回乡，你接替他的位置，也更顺理成章。”
“多谢圣后成全！”张潜心中松了一口气，再度向韦无双行礼。
李显生前，韦无双的称号为顺天翊圣皇后。如今虽然长了一辈儿，然而“太后”这个称呼，却远不如圣后顺耳。因此，猛然间又从张潜嘴里听到了旧日称呼，她的目光立刻就变得柔和许多。
“张卿不必多礼！”轻轻向张潜抬了下手，她笑着吩咐，“执政者，有哪个不盼望国富民强？哀家自打从先帝手里接过治国的重任那时起，就终日苦思冥想，琢磨如何才能重建盛世，完成先帝之遗愿。你肯舍弃长安城里的繁华，主动去替大唐镇守国门，哀家当然要全力支持！”
不待张潜回应，想了想，她又继续笑着补充，“更何况，平定西域之乱和让漠北重归大唐版图，不光是尔等领兵猛将之功勋，也是先帝这辈子最值得称道的两件荣耀。哀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这两件荣耀再度蒙尘！”
难得她也说了两句实话，张潜闻听，顿时心中百感交集。斟酌再三，郑重肃立拱手，“圣后放心，末将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也不会容忍任何异族，再于碎叶、疏勒两地横行。”
“上都护何必说得这么沉重？哀家以为，只要给上都护两到三年时间，睡不着觉的，肯定是临近疏勒和碎叶两地的番邦异族。”韦后愣了愣，笑着摇头。
“西域终究是边陲，末将想要为大唐开疆拓土，终究还是仰仗来自中原的支持。”张潜想了想，低声补充。
“哀家明白，中原是根本，西域是枝叶。枝叶能不能长得结实，能不能向外开拓，终究要看根本长得好不好。”韦后在治国之事上，倒也不算昏庸，笑着轻轻点头。
“圣后英明！末将冥思苦想多日，竟不及圣后点拨一句。圣后若无其他事情，请容微臣……”张潜见此，便不打算再多啰嗦。躬身行了礼，请求告退。然而，还没等他将后半句话说出口，韦无双忽然又笑着打断，“上都护莫急，哀家还有一事想要相询。”
“圣后请问，末将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潜顿时心生警惕，回答得却愈发恭敬小心。
“你刚才来御书房的路上，可是遇到了陛下？”韦无双也不绕弯子，问得直截了当。
“回圣后，末将刚才，的确曾经与圣上偶遇！”张潜闻听，心神迅速恢复了安定，照着张旭和骆怀祖两个早就给自己预备好的答案，朗声回应。
皇宫内部，到处都是韦太后的眼线。他早就猜到，自己跟小皇帝碰头之事，根本瞒不过任何人。然而，他却可以尽量地将此事的影响，朝着对自己有利方向引导，而不是矢口否认，增加别人对自己忌惮。
果然，听他回答得坦荡，韦后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生动了许多。斟酌了一下，继续柔声追问：“陛下可曾难为你？他年纪小，哀家与先帝又忙于朝政，对他疏于教管。若是他刚才给上都护出了难题，还请上都护看在先帝和哀家份上，不要往心里头去！”
“末将不敢！”张潜笑了笑，礼貌地拱手，“圣上生性仁慈，与末将又是偶遇，怎么可能难为末将？刚才圣上只是跟末将提起了先皇，心中悲伤难解，才多耽搁了一些时间。根本没有提及其他。”
“噢！”韦后听罢，心中稍觉安定，将信将疑地点头。
“太后勿忧！”上官婉儿上突然上前半步，笑呵呵地“帮忙”解释，“圣上跟上都护极为投缘。臣妾刚才替太后去宣召上都护的时候，还看见上都护正在传授圣上本事呢！”
“哦？什么本事？”韦无双的目光顿时一寒，笑呵呵地追问。
“太极拳！”张潜想都不想，坦然回应，“圣后请恕末将莽撞。末将出身寒微，总觉得身体才是人的根本。身体强壮者，自然精神完足，百病难侵。所以，末将见圣上终日苦读，担心他疏于活动筋骨，才将曾经进献给先帝的太极拳，又为圣上演示了一遍。以期圣上有空闲时，能够多活动一下拳脚，身体安康！”
韦后在李显学拳的时候，自己也在旁边比划过几下，知道太极拳的确有活动筋骨，疏通血脉的功效。因此，目光迅速又变得柔和，笑着点头：“原来是太极拳啊，张卿有心了。只可惜，张卿急着赶赴西域，否则，哀家真希望你能多进宫几次，让圣上将这套拳法学精熟。”
“拳谱末将曾经进献给过圣上，拳理也极为简单。”张潜笑了笑，左右环顾，最后，将目光落于站在阴影里的监门大将军薛思简身上，“大将军武艺胜末将十倍，他拿着拳谱随便看上几眼，就能传授给圣上，倒不需要末将亲自进宫。”
“是么？”韦后也迅速将目光转向薛思简，笑着追问。“薛监门，你武艺比张卿如何？”
“启禀太后，私下较量，末将与上都护军难分高下。若是沙场争雄，末将变成三个，也挡不住上都护一只手。”薛思简不敢怠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又是为何？”韦后听得有趣，继续刨根究底。
“私下里比武，比得才是武艺是否精熟。而沙场争雄，凭得却是经验、膂力和肚子里的一股子血气。”薛思简显然武艺是个行家，几句话，就将道理解释得清清楚楚，“末将没上过沙场，经验和血气，都输给了上都护不止一筹。而膂力，上都护年龄不过二十出头，末将却已经五十有余，双方更是没法比。”
“嗯！”韦后轻轻点头，随即上下打量张潜，目光忽然变得极为古怪。
张潜饶是早有准备，却也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了又忍，才放弃将手探进自家怀中的念头，只管调整呼吸，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他知道自家只学过几天搏击，绝不是薛思简这种武术行家的对手。而此刻只要韦后一声令下，自己就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碎叶军的弟兄们，即便听闻噩耗之后，立刻后起兵给自己报仇，凭借区区三千出头人马，也未必能如愿杀得进大明宫。
正暗自后悔不该如此疏忽大意之际，却又听韦无双低声轻笑：“上都护不必紧张，哀家不是那无道昏君，会期待看你跟薛监门一分高下。既然太极拳薛监门也教得，哀家就不耽搁上都护了。从明天开始，哀家就让圣上跟着薛监门，学这太极拳，强身健体。”
“多谢太后体谅。”张潜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躬身行礼，“太后公务繁忙，末将不便打扰太久，请容末将告退。”
“嗯，去吧。”韦无双这一轮立威立得颇为过瘾，满意地挥手。
张潜不敢久留，又行了个礼，转身缓步离去。却不料，还没等他的双脚踏过御书房的门坎儿，身背后，已经又传来韦后湿润冷滑的声音，如同半夜里爬过草地的银环蛇，“上都护好像很是为圣上担心呢？哀家刚才，都忘记代替圣上，向上都护道谢了。”
张潜的脊背上，寒毛根根倒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果断转过身，直面韦无双，肃立抱拳，“太后过奖，圣上乃是先帝血脉，微臣敬重先帝，自然也希望圣上无病无灾，万寿永康。而太后乃为圣上之母，想必也不愿意看到，先帝的血脉有任何闪失。”
“嗯？”韦后先是微微蹙眉，随即，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气，扑面而至。顿时，本能地将身体向侧面挪了挪，笑着摆手，“上都护所言甚是，圣上虽然不是哀家亲生骨肉，哀家却将他视若己出。多谢上都护指点陛下练武，哀家必然让陛下牢记这份心意，以便将来他亲政之时，当面回报上都护。”
“末将已经从先帝和太后这里，得到太多，不敢贪得无厌！”张潜也笑了笑，微微欠身，“天色已晚，末将告退。请太后也早些休息，以便明日继续为国操劳！”
说罢，再度转身，缓步走出了宫门之外。
韦无双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冲着他的背影暗自咬牙切齿。然而，终究不愿在摆平各路挑战者之前，被张潜这个小角色给搅了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容远去。
“太后，这人恐怕留不得！”上官婉儿一直在旁边静静侍立，待张潜的脚步声远了，还没看到韦无双采取任何动作，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进谏。
“放他去！呼——”韦无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将身体跌坐回了龙椅上，“没有必要再节外生枝。韦播说过，论火器使用之娴熟，天底下，找不出第二支队伍，能跟碎叶营相较。”
“可他刚才……”上官婉儿不甘心，继续哑着嗓子提醒。
“总得有人，替大唐看守西边门户。”韦无双想了想，继续叹息着摇头，“西域能够恢复安宁，哀家当年也花费了许多心血。他刚才说得好，功大莫过于开疆拓土。算了，哀家且容他嚣张一些时日。待大局已定，哀家再看他是否后悔今日所为！”

第三十三章 离京
当双脚踏出皇宫门坎儿的刹那，张潜忽然觉得头顶的阳光无比明媚。
他终究还是赌赢了这一局，韦无双虽然对他心怀忌惮，却将他排在了其余各方势力之后。没有拿当年吕雉对付韩信的手段来对付他。而成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也终于可以大摇大摆率部前往西域赴任，暂时避开长安城里的政治旋涡。
“上都护，你可把咱家坑苦了！”正惬意间，他耳畔，却又传来了监门大将军薛思简的抱怨声，低沉而又委屈。
“大将军这话从何而来？”张潜对薛思简没啥好印象，却礼貌地停住脚步，转过头去，笑着询问。
“能向圣上传授本事的，要么是博学鸿儒，要么是上都护这种国之干城。咱家虽然也挂着个大将军的名号，却只是一个奴婢，哪有资格在圣上面前指指点点？”薛思简把嘴一扁，脸孔抽搐得宛如苦瓜表皮，“咱家若是说得多了，圣上肯定误会咱家故意刁难他。说得少了，又会被别人怀疑咱家做事不尽心，唉，咱家跟上都护无冤无仇……”
“这事，的确是张某莽撞了！”张潜愣了愣，果断拱手赔礼，“大将军勿怪，张某当时只是觉得大将军武艺高强，并且深得圣上和太后的信任。却没想到，圣上并非一般人！”
“圣上乃九五至尊，当然不是一般人！”薛思简翻了翻眼皮，声音愈发有气无力，“这话，也就是能从你张都护嘴里说出来！别人说了，咱家一定会弹劾他对圣上轻慢无礼。”
“这，张某知错了，请大将军海涵！”张潜又愣了愣，停住脚步，毕恭毕敬地向薛思简行礼。
他猜不出薛思简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他却能确定，薛思简目前对自己没有敌意。所以，不待对方还礼，又快速补充，“先前举荐大将军传授圣上武艺之事，虽然是无心之失，终究给大将军造成了麻烦。这样，张某在崇仁坊有一套院子，一直用不上，愿意作为赔偿，拿出来赠于大将军！”
“上都护把薛某当成什么人了？”薛思简立刻做愤怒状，眉头倒竖，“薛某是拿你当朋友，才出言提醒你，皇宫里说话，每一句都需要慎重。否则，即便不损害自己，也会无意间损害到别人。而你，你却当薛在敲诈勒索！”
“大将军切莫误会，张某正是感觉到你拿张某当朋友，才愿意以一套院落相赠！”张潜闻听，愈发确信薛思简是存心跟你自己结交。连忙陪起笑脸，低声解释，“否则，无缘无故，张某凭什么接受大将军的好心？大将军身处高位，消息灵通，肯出言提醒张某，乃是张某的福气。张某却不能，平白拿了大将军的好处，却不声不响。”
“那也太重了，崇仁坊的院子什么价，薛某又不是不知道！”薛思简听得心里头舒坦，却笑着摇头。
“对寻常人来说太重，对于你我来说，却只能算作寻常往来！更何况，张某此去西域，没有十年八年回不来，空着一大套院子不住，反而容易坏掉。”张潜也笑了笑，继续补充，“大将军说个地方，明天一早，张某就派人将房契送过去。”
“那，那咱家就帮上都护照看几天院子，等上都护回来再还给你就是！”薛思简终于眉开眼笑，轻轻向张潜拱手。
自打接替了高延福的职务之后，他在皇宫内外的地位都瞬间变得炙手可热。每天拿着礼物登门“求教”的人，能排成一条长队。如此，他自然不缺一套崇仁坊的宅院。然而，张潜主动送的院子，和他自己花钱买的，却大不相同！
首先，这意味着连张潜这种战功赫赫的名将，都有求于他。别的武夫在他面前，更应该主动低头。
其次，能跟张潜称兄道弟，也意味着他的人脉越发广阔，势力可以从长安城，一直延伸到数千里外的西域！
第三……
而张潜见了薛思简的举动，心中越愈发相信，自己没有表态支持韦后，乃是明智之举。看一个政客有没有前途，需要看他身边的人。应天神龙皇帝再平庸，高延福却不会主动向外臣示好，讨要超出寻常交往范围的财物。而薛思简，明知道韦后对他不甚满意，居然还敢将他送的房产欣然笑纳！
不过，薛思简敢主动要他“上贡”，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了，眼下韦后应该还没有对付他的意思。因此，张潜对自己的安全，也愈发地放心。
于是乎，在与薛思简两个“依依惜别”之后，他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出发事宜。每天都派遣心腹，拿着自己的名帖和手书，前往兵部、户部、武库等处，催讨朝廷答应给碎叶军的各项辎重补给。
而相关衙门的官吏，很显然已经得到了上头的暗示，尽快打发张潜这个刺头滚蛋。因此，非但没有按照陋习吃卡拿要，反而主动又在原有数额上加了半成运输损耗，以免他再度赖账，给朝廷添乱。
又过了几日，朝廷答应的新头衔，也落到了实处。不是张潜主动提出来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是又高了一级的“同中书门下三品”。有不经兵部，直接向皇帝上奏，任免镇西都护府治下所有大部分文武官员，就地征调粮草和征讨镇西都护府境内以及周边各部族等权力，甚至危急时刻，还可以不必等待朝廷准许，就率部出境作战。（注：以上在正式历史中，是都护府改称节镇之后，李旦下放给各节度使的权力。）
如此，张潜这个镇西都护府上都护，虽然同时兼任着安西大都护府行军长史，权力却几乎与安西大都护牛师奖相同了。相当于朝廷将原安西四镇，一分为二，将靠近中原的半部分委托给了大都护牛师奖，而靠近昭武九姓十国的部分，则全部委托给了他！
当然，与权力相对应，张潜的责任也更大。非但昭武九姓，大小勃律，以及传说中的大食东征兵马，需要他率部防御。将来若是吐蕃杀下高原，他还要随时率部向南，与牛师奖所率领的安西军守望相助。
很遗憾的是，朝廷除了给了他双倍的粮草、辎重和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之外，却没有从中原各地征调府兵充实碎叶疏勒两镇。换句话说，眼下镇西军除了张潜原本直属的六千精锐和郭鸿所部一万五千多人之外，没有任何新鲜“血液”加入。今后镇西都护府无论遇到多大规模的战事，张潜能调动的兵马上限，也就是两万左右，不能指望更多。
“两万就两万，反正怛罗斯城已经被老子给拆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怛罗斯！”张潜对此，倒是看得开。发现朝廷在暗中限制自己的实力，偷偷嘀咕了一句，就一笑了之。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麟德历二月初八。应天神龙皇帝李显的棺木在太极殿内停够了七七四十九天，被太后、新君和文武百官，恭送入了皇陵之中。张潜也算兑现了自己最初的承诺，在地宫关闭的第二日，就带领碎叶营将士拔营启程，浩浩荡荡奔赴西域。
苏州刺史任琮已经提前出发，甘州刺史郭怒，却因为方向一致，跟他“恰好”凑做了一路，所以师兄弟两个结伴而行，旅途倒也省了很多寂寞。
这次行军不像两年前那样，赶着去救援某座城池，也没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星夜兼程。所以大军走得极为缓慢，每天上午和下午，各走二十里，便停下来扎营休息。若是遇到刮风或者下雨，还要找干燥处多避上几天，以免因为天气恶劣，导致大批将士病倒，影响碎叶军整体的士气和战斗力。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一个月时间，才走到了金城（兰州）。沿途张潜不停地派心腹四下收集消息，探听长安那边的风吹草动。然而，令他非常惊诧的是，在他离开后这足足一个月时间里，长安城内，居然没有发生任何变故。各方势力虽然偶有冲突，却都将冲突控制在权力争斗范围之内，没有出现任何血光。
“莫非因为我做好了杀一个回马枪的准备，历史脚本也立刻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张潜看得好生惊诧，在某天扎营之后，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嘀咕。
按照他的判断，长安城内的各方势力，早就到了水火不同炉的地步。先前之所以没有自相残杀，完全是因为各方势力都没把握，当冲突起来之后，自己到底会带着碎叶军帮助哪一方！
而将自己和碎叶军这个变数赶走之后，肯定有人会迫不及待地拔刀相见，即便不是全部势力都参与，至少太平公主和韦太后两方之间，会先拼个你死我活。
如今，他预料中的血腥冲突迟迟没有发生，就难免让他又开始怀疑，本时空历史脚本的运转，不是依赖于某种惯性，而是有智慧生物在暗中操作。这种智慧生物，按照世俗的理解，就是神明！
“上都护，上都护，有人闯到了军营门口，说有要紧事向您当面汇报？”正在他忐忑不安之际，中军帐外，忽然传来了逯得川的声音。
“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可带着骆书记的信物？”张潜听得眉头一皱，心跳立刻开始加速。
临出发前，他让骆怀祖带着五十多名靠得住的弟兄，潜伏在长安城内。而骆怀祖却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主动派人给自己送信。此刻忽然有陌生人闯到了军营门口，极有可能，是骆怀祖那边遇到了麻烦。
“不是咱们的弟兄，也没有带着骆书记的信物！”逯得川做事极为干练，立刻在门外低声补充，“他是从长安那边来的，自己说，自己说，他家主人姓李，原来是个车夫！”

第三十四章 示警
“李奉御的人？”张潜眼前瞬间闪过一张年轻且热情的面孔，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个紧紧。
在刚刚入仕那会儿，他弄不清尚辇局在大唐官场体系中的位置，所以想当然地将奉御李其，当成了皇家专车队的队长，并且多次跟后者以平等身份喝酒涮火锅，甚至相约一起去逛青楼！
而现在，他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了，那位跟自己相约逛青楼的“李司机”，就是应天神龙皇帝李治的亲侄儿，相王李旦的二儿子，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亲手创建了开元盛世，又亲手将盛世毁灭的大唐玄宗皇帝李隆基！
在刚刚来到大唐那会儿，张潜曾经做梦都盼望，自己能找到李隆基，抱紧此人的大腿。那意味着，他这辈子可以像韦小宝那样，不用付出多少努力，便能娶无数个美女，积聚起怎么挥霍都挥霍不完的财富，让天下数得着的英雄俯首帖耳，还能视大唐律法为儿戏！至于安史之乱，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不一定，又何必在乎？
而现在，李隆基却是张潜最不希望发生瓜葛的人，没有之一！
李隆基曾经在他急需钱财支持的时候，派王毛仲偷偷送来了一整箱黄金！李隆基在被他发现了临淄王身份之后，依旧还像原来一样，跟他嘻嘻哈哈，称兄道弟。
他被迫前往西域去建功立业这段时间里，李隆基通过自己和相王府的影响，多次替六神商行挡住了太平公主的黑手。今天，他正为缺乏长安那边情报而感到忐忑不安之时，李隆基的亲信，又恰恰出现在了他的军营门口。
按照这个时代的眼光，无论于情还是于理，接受李隆基的善意，进而与对方达成某种政治联盟，帮助对方实现个人野心，恐怕都是张潜的必然选择！
然而，一旦他选择了李隆基，就有可能意味着，历史的车轮被他推着绕了个大圈子，又“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他打碎历史枷锁的誓言，最终有可能还是好梦一场！
“大师兄判断没错，肯定是临淄王的人！他从长安一路追到金城，肯定带着重要消息。”见张潜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却迟迟没有下达召见此人的命令，郭怒忍不住在旁边小声提醒。“大师兄如果担心有诈，就让我先替你去见一见他。我对长安城熟，随便几句话，就能套出他的身份是真是假。”
“不必！你替我去接一下他就行。接上之后，直接把他带到中军帐这边来！”张潜迅速回过神，摇摇头，笑着吩咐。
耳畔隐约响起了齿轮撞击声，张潜知道，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努力将历史的车轮，朝原来轨道上扳。但是，他相信，只要自己在，历史的最终走向，却未必能让那只手的“主人”如愿。
李隆基如今只是潞州别驾，官职级别低于郭怒这个甘州刺史。此人能调动的兵马不足一府，并且全都没上过战场。而他这边，除了皇亲国戚的身份之外，其他各方面实力，都远在李隆基之上。
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张潜在帅案之后，缓缓坐直的身体，气如山岳。
中军帐外，很快就传来了通报声。紧跟着，一个长相和身材，都跟李隆基极为相似的年轻人，被郭怒领了进来。
“上都护，这位是相王的第四子，巴陵郡王，银青光禄大夫，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他有要紧事，特地赶了上千里路前来见你！”没等张潜询问对方名姓，郭怒就抢先高声介绍。
“巴陵郡王？”本以为来人是李隆基的心腹，没想到是李隆基的亲弟弟，张潜愣了愣，快速站起身，客气地向对方拱手，“先前不知巴陵王殿下驾到，末将有失远迎……”
“上都护千万别这么说，按照规矩，李某身为郡王，根本不该前来军营。”来人果断侧身，随即向张潜郑重还礼，“今日之所以不顾规矩，一是为了向上都护示警，二是为了避祸。还请上都护看在家兄的份上，收留李某几天！”
“还请郡王殿下先告知，到底遇到了什么祸事，需要躲到张某的军营之中才能安全？”张潜向来不喜欢大包大揽，皱了皱眉，笑着追问。
“嗯哼……”没想到张潜戒备之心这么强，居然宁可不听自己带来的警讯，也要先弄清楚收留自己会给碎叶军带来多大麻烦，李隆范顿时感觉好生郁闷。然而，他却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微笑着回应，“上都护放心，李某没得罪任何人。只是觉得最近长安城内风起云涌，怕遭受池鱼之殃，所以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如果上都护怕受到牵连，李某到了沙洲，就会自行离去。绝不会让上都护觉得难做。”
“遭受池鱼之殃？”张潜听了，却不肯点头，继续低声询问，“郡王殿下可是皇亲国戚！能有什么风波，敢殃及到你？”
“上都护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李隆范忍无可忍，气得用力跺脚，“从则天大圣皇后当政那时起，哪一次国事动荡，皇亲国戚不死上一大堆？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不敢跟着胡乱掺和，但是，我却能感觉得到，用不了多久，恐怕长安城内就又得乱成一锅粥。所以，才提前躲出来，免得哪天在家里睡觉时候，就稀里糊涂送了性命。”
不待张潜回应，他想了想，又快速出言激将，“上都护如果肯收留我，让我在军中躲一阵子，我自然感激不尽。如果上都护怕受到牵连，就让我远远地跟在你的兵马之后，到了沙洲，我自然会主动离去。广平郡公程伯献乃是我的妻兄，他那边，不至于让我连口安稳饭吃都混不到。”
“我倒不是怕受殿下的牵连，而是殿下身份实在特殊，留殿下在军中，与国家法度不合。”张潜却坚决不肯上当，迅速斟酌了一下，果断作出决定“这样吧，令兄临淄王与张某有恩，张某派一个团弟兄，护送殿下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是，他们只负责保护殿下的安全，却不会听殿下的命令，去跟任何人为敌。”
说罢，快步走向书案，伸手去抓令箭。
“如此，就多谢上都护了。”李隆范终于无可奈何，扁着嘴拱手。随即，又微微抬起头，静待张潜询问警讯的究竟。
然而，让他再一次出乎意料的是，张潜竟然只顾着调遣精锐，担任他的护卫。却没对他提出任何问题。仿佛对他先前所说的两个缘由，只记住了其中一个，将对自己更重要的那个，彻底忘了个干干净净。
“上都护，李某不光是前来你这里寻求保护。”终究是一个没经过太多风浪的公子王孙，李隆范很快就沉不住气了，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
“张某今日没能收留殿下，心中有愧。”张潜看了一眼，笑着摇头，“不敢再受殿下的恩惠！”
“你这人，怎么脾气如此古怪？亏得家兄还说你爽利！”李隆范大急，再度用力跺脚，“你接下来行军，千万要小心。我在长安城中听说，有人买通了吐谷浑人，想在半路上袭击你！”
“吐谷浑人？袭击我？”张潜听得满头雾水，瞪圆了眼睛追问。
在场的郭怒和逯得川两个，也都听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敢相信，以眼下碎叶军的威名，居然还有部落兵马，胆敢主动前来撩大伙的虎须？
“你别不信，出了金城之后，沿途地广人稀，且山川众多。吐谷浑诸部的骑兵，经常扮作强盗袭击商队的百姓。而吐谷浑在近些年来，又主动依附于吐蕃。”被三人表现，弄得好生尴尬，李隆范继续张牙舞爪，“你搅黄了大唐跟吐蕃说好的和亲之事。我要是吐蕃大相，也咽不下这个口气！听闻你赶赴西域，身边还没多少兵马，肯定会想方设法要你的性命。大不了，将你击杀之后，再杀几个吐谷浑的埃斤献给大唐，届时，朝廷即便明知道这里头有猫腻，为了避免跟吐蕃人打个没完，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笔糊涂账！”
“殿下此言在理！”张潜这回没有继续表示怀疑，而是认真地向李隆范拱手道谢，“多谢殿下提醒，否则，张某难免被人杀个措手不及。”
“上都护不必客气，李某也是看不惯某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就加害国之干城，才特地赶过来提醒你一声。”李隆范心中得意，却装作一副大咧咧模样，笑着摆手。
“却不知道是谁如此无耻，居然连勾结异族，坑害自家勇将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郭怒心思机敏，迅速从他的话语里头，抓住了一处新的关键所在，拱手询问。
“嗯！”李隆范抬手捋了自己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一下，再度卖起了关子，“实话告诉你，郭二，李某是在媚楼那边，胡乱听人说了一嘴，未必做得准。只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带着几个家丁，匆匆忙忙追过来提醒你们。若是一旦把幕后主使者名字说出来，而事后又证明谣言乃是空穴来风，岂不是诬陷人家清白？”
“殿下你……”郭怒顿时无言以对，皱着眉头直喘粗气。
“二师弟，别难为殿下了！”正郁闷得直想打人之际，耳畔却传来的张潜的声音。让他的心脏顿时就觉得一片安宁，“无论吐谷浑人受谁指使，只要他们敢露出敌意，直接打垮了就是。打完了，一路追杀到老巢，自然就能让吐谷浑人交代出，那幕后的主使之人！”

第三十五章 背叛
一番话，说得霸气毕露。非但令李隆范立刻就没了下文，就连跟张潜非常熟悉的郭怒，也将两只眼睛瞪了个滚圆！
在郭怒记忆中的大师兄张潜，可不是这般模样！
虽然大师兄年纪跟他差不多，行事风格却带有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持重，甚至经常让郭怒感觉有些老气横秋。而今天，大师兄却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准备杀过祁连山，将吐谷浑人犁庭扫穴！
“多谢殿下示警，否则，张某在大唐领土上疏于防备，还真有可能被杀个措手不及！”张潜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笑了笑，又向李隆范轻轻拱手。
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他的牙齿很干净，一笑起来，隐约有光芒闪烁。
“不必，上都护不必客气，真的不必客气！”李隆范心中没来由打了个哆嗦，先前在肚子里准备的所有套路，登时全都没法再用，愣了愣，神不守舍地摆手。“本王，本王也只是道听途说，消息未必做得了真。”
“大师兄，如果真的要打的话，我手下那些家丁和随从，可以随时听候大师兄的调遣。”与李隆范的反应不同，在从震惊中恢复了心神之后，郭怒果断高声表态。
“不必了！”张潜想都不想，笑着摇头拒绝，“你手下那些家丁和随从们，虽然个个本领高强，却从没和我麾下的弟兄们一道训练过，彼此之间很难默契配合。而打仗这种事，向来是兵贵精不贵多。”
‘那，那也太精简了一点吧！’李隆范心中悄悄嘀咕，却碍于双方交情不够，不敢直接将疑问说出口。
正犹豫间，却发现张潜已经将目光再度转向了自己，“倒是殿下这边，还请原谅张某出尔反尔。既然碎叶军已经准备给狠狠吐谷浑人一个教训，末将就不方便再从营里抽调弟兄出来了。这样，二师弟，你拨两百家丁过来，卫护殿下周全，并且送殿下去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是！大师兄！”郭怒心里虽然略觉失望，却不愿意违背张潜的命令，先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隆范一眼，随即站直了身体，郑重拱手。
“上都护，吐谷浑可是号称控矢者十万，并且背后还有吐蕃人支持。”李隆范终于回过了一点神，顾不上计较保护自己的力量被大幅削弱，迟疑着小声提醒。
“那又如何？”张潜一改在长安城中时的隐忍，眉头轻挑，冷笑着摇头。“当初娑葛还号称控矢二十万呢，张某照样割了他的脑袋。”
“吐谷浑人，主要居住在赤岭和祁连山以南的高地上。以往即便冒犯了大唐，大唐兵马也不会追过赤岭，否则，因为不适应当地的气候，胜负很难难料。”李隆范被问得心中好生郁闷，犹豫了一下，再度低声补充。
“无妨，赤岭不必葱岭更难翻越。吐谷浑人能下来，张某就能带人杀上去。”张潜笑了笑，仿佛早有成竹在胸。
冥冥中，有既定的轨道也罢。还是有一双执棋的手，终究还是要做过一场才知晓。眼下，他正不想走得距离长安太远，吐谷浑人试图半途对他不利的消息，来得恰是时候。
“这……”李隆范隐约感觉到一股寒气，缩了下脖子，再度无言以对。
控矢十万，指的是可以上马而战的青壮数量。实际上，吐谷浑各部的总人口，肯定是青壮的四倍以上。
以三千兵马打垮十万敌军，并且还准备一口气打进吐谷浑人老巢。即便眼下还只是假设这态度也太狂了一些！
放眼大唐，把所有领军宿将全算上，敢说出如此嚣张话语的，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人。
然而，偏偏这话从张潜嘴里说出来，他还真没办法质疑。因为在前年冬天，号称控矢二十万的突骑施人，就被张潜带着区区数千借来的兵马，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在碎叶军面前，吐谷浑各部的地势之利，也的确不足为凭。去年春天，位于葱岭之西，人口号称百万的石国，就被张潜打毫不还手之力，最后不得不割地赔款，并且让大唐在自家国王头上设立了大宛都督府！
“殿下，请恕张某不能再派兵护送。如果殿下还是想要前往沙洲，就只管带着家丁，远远跟在碎叶营之后。”比起可能出现的偷袭，张潜明显更在意李隆范的去留，连口热乎饭都不想招待对方，笑着拱手送客，“二师弟，你替我送殿下出营，顺便借一批家丁给殿下。”
“是，大师兄！”察觉到张潜神态不对，郭怒不敢引火烧身，果断高声答应。
“上都护，请听李某一言！”李隆范闻听，顿时顾不上再考虑，张潜刚才的话是不是狂妄，用力摆了几下手，快速补充，“消息未必做得准，李某也是道听途说。吐谷浑人会不会出兵，还在两可之间。”
“知道。即便如此，张某依旧非常感谢殿下。”张潜微微俯身，礼数周全无比，却丝毫没有留下对方详谈的意思。“张某提前多做一些准备，总好过被人杀一个猝不及防。”
“长安那边既然有人敢勾结吐古浑人谋害你，肯定会将碎叶军的虚实提前告知吐谷浑人，特别是贵部擅长使用火雷的消息，去年随着突厥的覆灭，就已经传遍了天下。吐谷浑人要么不敢下山，如果下山，想必就是已经琢磨出了应对火雷的办法。”将自己累了半死，才追上了张潜，李隆范岂甘心随便说几句话就离开？想了想，快速抛出另外一个在他看起来足够份量的消息。
“无妨，碎叶军所依仗的，又不止是区区几枚火雷！”张潜的反应，却依旧嚣张无比，笑着点点头，继续向中军帐门口移动脚步。
“可能，可能有一部分火药和火雷弹，也会，也会流入吐谷浑人手里。”李隆范脸色忽然发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嗯？”张潜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变化，眉头也迅速皱成了一个川字。然而，很快，他便又摇头而笑，“无妨，只要配方没流传出去就好。少量火器，吐谷浑人肯定舍不得消耗在日常训练上。而不仔细练习的话，在临战之时，很难发挥出火器的威力！”
顿了顿，他再度皱着眉头向隆范凝视，“殿下不会告诉张某，连火药配方，也被泄露给了吐谷浑人了吧？那样的话，张某就必须掉头回返，先问问泄露者是谁了？”
“那，那倒没听说过。”李隆范犹豫了一下，继续红着脸补充，“除了军器监的工匠之外，全大唐目前知道黑火药制造配方的，到目前为止应该也不到三十人。如果配方也流出去的话，肯定容易追查到泄密者头上。然后，全大唐百姓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他活活淹死。”
“如此，张某倒是又可以继续放心赶路了！”张潜心中的石头悄然落地，声音里，却带上了明显的遗憾意味。“殿下也请放心，如果吐谷浑人真的已经实力已经强大到不可力敌，张某会选择避其锋樱。只是，如此一来，临洮河以东各州，也很难再得半日安宁。若是哪天吐谷浑人大举东进，长安城内，恐怕也得一日数惊！”
甭说是大唐官府，据他所知，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到了宋朝，官方也没有丝毫的技术保密意识。各种战斗和守城兵器的制造方法，都被官员们写成著作，公开对外发售。而黑火药配方，在自己将其献给朝廷之后，能保密这么久，还没被传得全天下尽知，无疑已经是个异数。
至于朝堂上有某一方大势力的掌控者，为了借刀杀人，将火药弹和火药输送给吐谷浑，在这个时代，则更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张潜来大唐之后所听闻的掌故之中，就有右武卫大将军程务挺被武则天一怒之下诛杀于防御突厥的前线。而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也有高仙芝和封常清，在率部奋力抵御安禄山叛军之时，被唐玄宗下旨割了脑袋！
与皇帝宝座相比，某个国之干城的性命，真的微不足道。而如果能用区区几车黑火药和火药弹换取政敌的头颅，想必很多枭雄都不会做任何犹豫。
至于黑火药和火药弹这种这两种在大唐堪称镇国利器的东西，落入异族之后会导致什么一连串后果，枭雄们恐怕连想都懒得去想。
“实话跟你说了吧，真正想要你性命的人，是太平长公主！”李隆范终于被逼得无关子可卖，把心一横，干脆选择实话实说，“而被你和牛师奖联手赶出安西的郭元振，早就成了太平长公主的人。他即便为了自家儿子不永远被你压制，也会尽全力为太平公主出谋划策来对付你。”
“这个消息，殿下从哪得来的？可算道听途说？”张潜也缓缓停住了送客的脚步，回过头，笑着询问。声音很平和，却令人感觉有闷雷在半空中涌动。
“消息从何处而来，请恕李某不便相告。”李隆范被逼得没了办法，索性继续实话实说，“反正，太平长公主早就将你视作了眼中钉，这点你自己也应该清楚。而郭元振一直就是太平长公主的人，并且还是少数几个熟悉战阵的将领之一，被她用来专门琢磨如何对付你，也算用人得当！”
“至于消息是否可靠，只能说，关于太平长公主和郭元振两个，暗中联络吐谷浑人截杀你这部分，能够确定无误。”偷偷看了看张潜的脸色，他又继续补充，“但吐谷浑人是否已经答应，我却无从得知。而黑火药和火雷被偷运给了吐谷浑人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验证真伪。即便有，数量也不可能太多，否则很难平上武库的帐。”
“上都护，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是奉了家兄之命，一旦发现有不利与你的消息，就尽可能地向你示警。而如果继续留在长安验证的话，恐怕没等我把传言真伪给弄清楚，你已经被自己创造的火雷炸得尸骨无存……”

第三十六章 诸神的黄昏（上）
天气乍暖还寒，丘陵间的灌木丛刚刚萌发绿意，与枯树和乱石一道，被东南风吹得呼呼作响。
灌木丛后，吐谷浑百谷三姓大酋慕容道奴的第五子，伯克慕容黑鸦用左手缓缓支撑起身体，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豆，一粒接一粒，吸进自己嘴里，缓缓咀嚼。
黑豆味道不怎么样，嚼着还很费牙，却能让他的肚子很快就有了涨的感觉，甚至从丹田处，还涌起了一丝暖意，缓缓驱散先前已经渗透到骨头缝隙中的寒冷。
然而，他却只吃了十几粒，就将手放在了身边乌鬃马的嘴底下。颇通灵性的乌鬃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伸出猩红色的舌头，迅速在他手心处一卷，刹那间，就将剩下的所有黑豆，卷了个干干净净。
四周围，低低的咀嚼声如同桑蚕啃食树叶。五百余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吐谷浑死士，差不多都在采取同样的方式，来抵御刺骨的春寒和临战之前的紧张。
在他们这支队伍背后和左右两侧的灌木丛中，还隐藏着一万九千余名吐谷浑步卒。每名步卒都努力将身体蹲得很低，好像一群准备捕食的豹子，静静等着猎物从前方的丝绸古道上出现。
总计两万精锐，分别来自吐谷浑慕容氏、吐谷浑赫连氏和吐谷浑白氏，统一听大酋慕容道奴调遣。因为这三姓吐谷浑人目前都居住于赤岭背后的百谷山附近，因此被称为百谷三姓。为了完成这次伏击，百谷三姓四十八部青壮几乎是倾巢而出，并且发誓不惜一切代价。
“唳——”“唳——”几头人工驯养的猎鹰，从东南方急掠而至，嘴里发出短促且尖锐的悲鸣。
“来了！”伯克慕容黑鸦的心脏一抽，立刻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间。
猎鹰是吐谷浑人的眼睛，可以盘旋在数千尺的高空中，寻找猎物的踪迹。因此，被伏击目标只要靠近伏击阵地两千步内，就会被猎鹰发现，并且以最快速度“报告”給它们的主人。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紧跟着在慕容黑鸦身后响起。他眉头紧皱，带着几分怒意回头扫视，却发现，几乎所有弟兄的动作，都跟自己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两腿半跪且紧绷，单手按在各自的腰间。
大伙腰间原本系箭囊的位置，如今系的一只羊皮口袋。口袋里，放着火折，艾绒，和两枚只拳头大小的“火雷”。
等“猎物”正式进入伏击范围之后，慕容黑鸦就要带领身后的五百死士，跳上战马，在步兵的掩护之下，以最快速度冲向“猎物”。然后，将点燃了引线的火雷，借着战马冲刺的惯性，直接砸向“猎物”的头顶。
这套攻击方案，慕容黑鸦在七天前就开始带领死士们练习，足足练习了三十遍，已经娴熟得宛若行云流水。
而上百枚“火雷”爆炸的威力，则可以用“天崩地裂”四个字来形容。慕容黑鸦曾经亲眼目睹，一枚火雷落地之后，将两头牦牛同时炸得肠穿肚烂。所以，他相信，天底下任何一支强军，都挡不住上百枚“火雷”的迎头一炸。包括让吐谷浑各部畏之如虎的吐蕃狼骑，在从天而降的“火雷”面前，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只是，想使用“火雷”作战，代价也非常巨大。为了避免战马被爆炸声所惊，冲乱自家阵脚，百谷三姓四十八部的长老们商议之后，按照远道而来的大唐“贵人”建议，放弃了自家最擅长的骑兵战术，几乎让所有青壮，都变成了步兵。
今天，出征的两万精锐里头，除了伯克慕容黑鸦和他身后的这五百死士之外，没有任何人配备坐骑。而慕容黑鸦等死士身边的战马，也全都提前半个多月，就用锥子刺聋了耳朵，不会再为任何声响而受惊。
由于族中缺乏兽医的缘故，为了凑出五百匹聋马，吐谷浑慕容、白和赫连三大姓，都付出了五倍以上的代价。这对原本就不怎么富裕的三姓，无疑是雪上加霜。然而，万一偷袭得手，先前的一切付出，都必将收获十倍以上的回报！
吐蕃使者许诺了两万匹骏马和一万头牦牛！唐朝的贵人更大方，许诺了十万石粮食、一万石茶叶，整整三万吊铜钱！并且还在话里话外隐约暗示，如果三姓能成功割下张潜的脑袋，他可以帮忙运作，让朝廷将湟水以南直到赤岭的数十万亩土地，全都划给三姓四十八部，以供大伙休养生息。
比起一年当中会下四个月雪的百谷山，湟水南岸直到赤岭，可谓膏腴之地。慕容黑鸦记得，自己小时候就住在湟水河畔，每年直到八月，还能找得到油绿的牧草和洁白的蘑菇。然而，二十年前某一天，吐谷浑各部却在与大唐的战争中溃败，一路被赶过了赤岭。从此之后，饮马湟水，就彻底成了整整两代吐谷浑人叫不醒的梦想。
“我得孩子们，在长生天眷顾中原之时，你们不要再主动挑起战火，只需耐心等待。当中原失去长生天的眷顾，当大唐下一次爆发内乱的时候，你们就可以重返家园！”上一代慕容氏埃斤慕容德光临死之前，曾经给后人们留下了这样几句遗言。从那时起，吐谷浑慕容氏上下开始耐着性子等待，一等，就是整整十五年。
而今年，机会终于来了。百谷三姓四十八部吐谷浑没有主动挑起战火，吐蕃和大唐，却几乎同时派来的使者，邀请他们深入大唐境内，去截杀整个大唐最善战的将军！
作为慕容氏最出色的王子，慕容黑鸦知道，如果此战获胜，百花姓三部吐谷浑人，即将收获的，肯定不止是一片膏腴之地。
当大唐的贵族，开始借外人之手，斩杀自家将领的时候。基本上内乱就成了定局！并且没有三到五年时间，无法恢复安宁。
而三到五年时间，不仅仅可以让百谷三姓四十八部重新回到各自的故乡站稳脚跟。还可以让他们将前些年贪图大唐安定，主动内迁到甘、凉、肃、洮各州的族人，全都重新召唤回来。
届时，吐谷浑就会重新成为与大唐和吐蕃相提并论的大势力，一如去年冬天刚刚覆灭的北突厥。
想当初，阿始那骨托鲁和墨啜兄弟俩，趁着大唐内乱，带着七百弟兄叛出，就能重建起突厥。慕容黑鸦相信，如果重新带领部族返回湟水河畔，自己父亲慕容道奴和兄长们，一定能再现慕容氏的辉煌。
至于自己，慕容黑鸦轻轻抹了下眼角，再度看向腰间盛放“火雷”的羊皮口袋。吐谷浑人不会制造，暂时也买不到那种传说中可以将火雷投射出一百多步远的投石车，只能靠死士骑着聋马去冲击唐军。而死士，注定就是一去不回的，如果两枚“火雷”都成功丢出之后，他还能继续坐在聋马的背上，他会骄傲地举起弯刀，战斗到最后一息。
“唳——”“唳——”猎鹰的叫声越发急促，飞行的轨迹，也变成盘旋。
这意味着猎物已经走到了伏击场的边缘。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前方由商贩们用骆驼踩出来的丝绸古道上，就会出现唐军斥候的身影。
慕容黑鸦迅速抓起一根木棍塞进嘴里，随即，用手轻轻按住身边的黑马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全部听觉的黑马，感觉到自家主人的心思，温顺地卧倒在地，将头藏到了灌木丛后。转眼间，一人一马，就跟周围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
四周围的死士们，也纷纷采用同样的动作，将各自的身体和聋马，都藏在了刚刚泛起绿色的灌木丛后。所有人和马发出来的嘈杂，也迅速消失不见。料峭的春风拂过灌木稍头，“呼啦啦”，“呼啦啦”，“呼啦啦”发出来的动静，宛若青海湖半夜的涛声。
“吱——”“吱——”刺耳的哨子声忽然出现，将“涛声”搅了个支离破碎。紧跟着，就是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二十几名唐军斥候，骑着身材壮硕的西域良驹，分成前后四组，风驰电掣般从道路上掠过。每名斥候都瞪圆了眼睛，快速左顾右盼。
刹那间，慕容黑鸦的心脏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灌木还没长出叶子，茎秆也不够密，很难遮住所有吐谷浑精锐的身影。万一被唐军斥候发现，本次伏击，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长生天保佑！”将额头触向冰冷的地面，慕容黑鸦用心声虔诚地祈祷。“保佑我吐谷浑人，能重新崛起！保佑这次，能够全歼碎叶军，砍下姓张的主将脑袋。保佑死士能成功发起一轮冲锋，将唐军的阵型炸碎。为此，慕容氏的第五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永坠死亡之黑狱，受一万年火烧。”
长生天仿佛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唤，第一队唐军斥候很快就从伏击阵地前“路过”，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紧跟着，是第二，第三队唐军斥候，同样瞪圆了眼睛，却一无所获。
当第四队斥候出现在丝绸古道上，慕容黑鸦抬起头，不再祈祷。
已经足够了，每队唐军斥候之间，隔着三百步远。三队斥候过后，碎叶军的大队人马，与伏击阵地之间的距离，肯定不会超过五百步。而五百步的距离上，碎叶军即便发现危险，立刻掉头逃走，也来不及带上辎重和补给。
没有辎重和补给的话，在荒无人烟的西域，猎物们根本不可能逃得太远！而吐谷浑精锐们，只要从辎重车上解下马匹，即便没有鞍子，都照样能骑上去，追亡逐北！
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也正如慕容黑鸦所料。第四支唐军斥候当中，果然有人发现了隐藏在灌木丛后的杀机。一边拨转马头仓皇逃遁，一边用力吹响了含嘴里的铜哨子。
“吱——”凄厉的哨子声，刹那间响彻原野。紧跟着，所有斥候都迅速拨转了马头，相继吹响了嘴里的铜哨子。“吱——”“吱——”“吱——”……一声接一声，将警讯传给了不远处正在向前移动的队伍。
猎物们立刻停止了前进，随即开始原地展开，准备结成军阵，且战且退。而隐藏在灌木丛后的吐谷浑精锐们，却坚决不给对手准备时间，在伯克、大箭和小箭们的带领下，潮水般冲出，高高举向半空的兵器，耀眼生寒。
喊杀声冲天而起，刹那间，覆盖了所有杂音。猎物远在三百步外，但吐谷浑勇士却全都迫不及待。
三百步的距离，对常年在野地里讨生活的吐谷浑勇士们，真的不算遥远。他们只需要跑上五十几个呼吸就能到达。而只要他们能冲到“猎物”身侧，凭借六倍于对方的人数，肯定稳操胜券。
更何况，他们还按照大唐贵人的指点，将兵力集中于左右两侧，给自家死士在中央区域留出了一条快速通道！当唐军弓箭手和投石车的注意力，都被他们所吸引，死士就会策动战马，沿着通道高速扑上去，用大唐自己产的火雷，给落入陷阱的唐军致命一击！
“全体都有，上马！”吐谷浑慕容氏埃斤的第五子，伯克慕容黑鸦被呐喊声，烧得热血沸腾。大吼着跳起来，飞身跨上黑鬃马的脊背。
刚刚挣扎着站起来的黑鬃马被他压得晃了晃，嘴里发出低低的响鼻声。然而，很快就适应了他的体重，开始亢奋地用前蹄刨打地面。
深深吸了一口气，慕容黑鸦扭头四顾。他看到身边的死士们，也都利落地跳上了马背。他看到身边每一个人都满脸决然。他看到有弟兄从羊皮口袋中掏出火折子，迫不及待地点燃了艾绒。他看到有弟兄将“火雷”举在了手里，长长的引线随风舞动。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然而，慕容黑鸦却迟迟没有发出进攻命令。他只是用火折子点燃了艾绒，随即，便停止了所有动作，仿佛在刹那间，就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他在等待时机，一击得手的时机。而现在，敌我双方还没正式发生接触，猎物的注意力还没完全被自家步卒所吸引，他贸然冲上去，很难换回预定的攻击效果。
“吁吁，吁吁，吁吁……”乌鬃马明白主人的心情，用前蹄继续刨打地面，转眼间，就在地面上刨出一个土坑。
“吁吁，吁吁，吁吁……”响鼻声此起彼伏，其余死士胯下的坐骑，也焦躁不安地发出抗议。然而，慕容黑鸦却对所有嘈杂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家步卒的身影。目送后者，海浪般向前奔涌。目送后者，奔涌着，将自身与唐军之间的距离，从三百步缩减到二百步，然后又缩减到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乃至更近！
旷野间，狂风呼啸，呐喊声震耳欲聋。
半空中，忽然有密密麻麻的羽箭落下，将数以百计的吐谷浑步卒被羽箭放翻于地。鲜血迅速染红原野。
伤者嘴里发出凄厉地惨叫，死者双眼圆睁，然而，没有被羽箭命中的其余大多数吐谷浑人，却继续高举的弯刀前扑，速度没有丝毫迟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宛若鬼哭，让人头皮阵阵发乍。吐谷浑队伍中的弓箭手们，一边飞跑，一边向唐军还以颜色，腾空而起的箭杆，让天空中的日光瞬间为之一暗。
唐军队伍中，也有个别人中箭倒地。然而，展开军阵的动作，却依旧井然有序。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大唐刀盾手们，将盾牌斜举，尽最大可能为自己和同伴提供保护。位置稍稍靠后的弓箭手们，则快速拉动弓弦，尽可能地拖延吐谷浑人向自己这边靠近的脚步。
在刀盾手和弓箭手之间，则忙碌着数以千计的其他弟兄。大伙彼此配合，努力将车厢侧板展开，将投石车架起，将点燃的火雷以最快速度放入投掷兜。
当双方之间的距离接近到八十步，数十枚的火雷腾空而起，砸向吐谷浑勇士的头顶。“轰隆！”“轰隆！”“轰隆！”爆炸声转眼就盖过了喊杀声，此起彼伏。更大的伤亡出现，吐谷浑勇士的推进速度为之一滞，旋即，整个队伍由海浪化作一道道细长的河流，却继续努力向前。
主动降低军阵中参战者的密集程度，就可以化解掉一部分“火雷”的威力。这是大唐“贵人”亲口传授的经验，并且经过了吐谷浑长老们亲自验证。
虽然，参战者密集度降低之后，对唐军的冲击力也会随之下降。但是，下降的程度却在可以接受范围之内。更何况，在百谷三姓大酋慕容道奴心中，破阵的任务，原本也没有指望由步卒来完成！
真正的杀招，隐藏于步卒身后。而按照大唐派来的那位贵人的介绍，唐军的投石车装填相对缓慢，即便采用三车轮流发射战术，每次发射之后，也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档。
这个空档，就是吐谷浑人取胜的关键！大酋慕容道奴知道，他的小儿子慕容黑鸦也同样知道。
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慕容黑鸦忽然大吼着策动了坐骑，“跟我来，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死士们嘴里发出一连串鬼哭狼嚎，也纷纷策动了坐骑。五百匹聋马先后加速，在疾驰中，化作一条冒着火星的乌龙，恶狠狠地扑向了三百步外的唐军。
“轰隆，轰隆，轰隆……”又一轮爆炸声响起，将试图靠近唐军的吐谷浑勇士们，炸得血肉横飞。
很多没受伤的勇士，都迟疑着放缓了脚步。由勇士身影组成的一道道洪流，也纷纷出现断裂，难以为继。然而，在战场中央处，两道距离最远的“洪流”之间，慕容黑鸦却带领着死士们风驰电掣，一转眼功夫，就超过了大部分同伙的身影！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慕容黑鸦将艾绒凑向火雷引线，嘴里发出疯狂的狞笑，“哈哈哈哈哈……”
他知道自己即将如愿以偿。人的臂力加上战马冲刺的惯性，足以将火雷掷出三十步外。而唐军那边，火龙车却喷不到三十步以外，投石车的角度也来不及做出调整。
狂笑声中，慕容黑鸦看到唐军盾牌手开始纷纷后退，看到唐军弓箭手慌乱向两侧退让。看到唐军中有人拼命挥舞角旗，试图临时改变战术。看到数根金灿灿的粗管子从唐军盾牌手身后露出了，指向自己，随即，管口处，隐约有火光闪动。
“轰隆！”“轰隆！”“轰隆！”……闷雷声翻滚，数以万计的弹丸，从十根铜管口处喷射而出，旋风般扫向正在策马狂奔的突骑施死士。
慕容黑鸦被打得倒飞而起，浑身上下千疮百孔。他身边和身后的死士们，连同坐骑纷纷栽倒，没来得及扔出的火雷在尸体旁滚动，炸裂，一颗接着一颗，宛若鲜花盛开！

第三十七章 诸神的黄昏（中）
“轰——”“轰——”“红——”三门青铜铸造的“巨钟”口部火光闪动，上千枚弹丸和石子被火药喷下了重玄门城头。刹那间，在抬头仰射的万骑营弓箭手队伍中央位置，扫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缺口。（注：重玄门，大明宫的北侧外门。）
凡是被迎头喷中的弓箭手，全都死得惨不忍睹。
板栗大小的弹丸和石子在火药爆燃生成的气浪推动下，可以无视双层牛皮甲。而即便能挡住强弩的镔铁背心，被数枚弹丸和石子同时命中，也被砸得向内深深凹陷下去。坚硬的镔铁在这个时候，反倒成了弹丸和石子的帮凶，化作一片片利刃，直接刺破披甲者的胸腔。
即便侥幸没有处在正对“钟”口的位置，也有大量弓箭手遭受到了池鱼之殃。从城头激射而至弹丸和石子，打在他们缺乏有效防护的手臂、小腿、口鼻、脖颈等处，立刻凿出一个个血淋淋的窟窿。
这些伤口虽然不会立刻夺走人的性命，大小和模样却极为血腥恐怖。受伤者立刻失去全身力气，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同时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恐惧则伴着惨叫声，瞬间于重玄门外蔓延，不光是弓箭手，正在推动冲车的陷阵兵，正在整理云梯先登死士，甚至还有一部分正在给投石车装填火雷的弟兄，也丢下手里的家什踉跄闪避，唯恐躲得不够及时，成为“铜钟”的下一轮瞄准目标。
“蠢货，废物，全都给我站住，不许退。杀了妖后，尔等要什么有什么。如果妖后不死，她肯定会诛尔等三族！”万骑营都尉钟绍京大怒，挥舞着横刀从盾车后冲出来，砍向带头退避的一名校尉。
那名校尉猝不及防，被他直接砍翻在地。鲜血沿着刀刃，刹那间窜起了三尺多高，溅了周围的袍泽满头满脸。
周围的万骑营兵卒们，先被吓得停住了脚步。随即，一个个迅速想起了谋反失败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惩处，嘴里发出一长串鬼哭狼嚎，掉转头，冲向距离各最近的投石车，火龙车，弩车，七手八脚装填火雷，压动横杆，射出弩箭。
重玄门乃是大明宫北侧的最外层防御设施，光城墙就高达两丈四尺，内芯为泥土板筑，外皮还包裹着厚厚的青砖。弩箭远距离仰射，很难命中敌楼和城墙内的目标。而火龙车的有效杀伤距离只有二十几步，更不可能隔着十几丈远，就将火焰喷上城头。
唯独由前任军器少监张潜改良过的投石车，可以将点燃后的火雷掷上重玄门的城墙。然而，因为缺乏训练的缘故，万骑营的士卒们操做投石车的动作极为生疏，非但好半晌才能发起一轮攻击，掷出的火雷还没什么准头。要么砸中了墙砖，滚落于城外，要么越过了城墙，落在了重玄门与玄武门之间空阔的屯兵场上，毫无建树。
反倒是重玄门上的宫廷侍卫和韦家子弟，因为忽然得到了三门古怪的铜钟支持，士气大振。在薛思简的指挥下，大伙操纵着同样由军器监精心打造的投石车，将火雷一波接一波射向城外，不多时，就将城外的火龙车、投石车和弩车炸烂了十几个，令叛军对大明宫的攻势，愈发难以为继。
“弓箭手，弓箭手整队，靠近漫射，压制城头上的投石车！”发现形势对自己一方不利，钟绍京气急败坏，挥舞着横刀，逼迫弓箭手们重新集结。“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别想着中途退却。当年太子逼宫失败，追随他的人，妖后可是一个都没放过。”
最后那句话，陈述得乃是神龙三年所发生的事实。在场的万骑营将士，有很多人都曾经亲眼目睹。刹那间，叫骂声纷纷而起，不幸被卷入叛乱，或者受到蛊惑主动参与了叛乱的弓箭手们，一边问候韦无双、薛思简、上官婉儿以及钟绍京本人的祖宗八代，一边再度集结起来走向重玄门，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释放羽箭。
毕竟人多势众，他们射出的羽箭虽然没什么准头，却又急又密。很快，就令城头上出现了大量伤亡，反击的节奏也受到了严重干扰。
然而，没等进攻的组织者钟绍京松一口气，重玄门上，三口铜钟又被人从敌楼中推了出来，钟口对着弓箭手的，先后喷射出炙热的火焰。“轰——”“轰——”“轰——”
弹丸密如冰雹，在火药气浪的推动下，射入城外弓箭手的队伍中。近二十人当场被弹丸掀翻在地，还要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人，身体被射出一个个破洞，血如泉涌。
钟绍京费了老大力气才重新聚集起来的弓箭手队伍，迅速分崩离析。很多人宁愿面对督战者的横刀，也不肯继续站在城墙下被弹丸射成筛子！
“太后英明！”“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有此神器，逆贼必败无疑！”欢呼声在重玄门上响起，与城下的惨叫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监门大将军薛思简，驸马都尉韦捷、左千牛中郎将韦锜等人，朝着敌楼上某个位置，兴奋地连连拱手。
“全赖诸位之功！”太后韦无双身穿李显生前最喜欢款式的蟠龙铠，头顶凤翅盔，朝着薛思简、韦捷等人轻轻挥手，从头到脚，英气四射。“诸位继续努力，待天明之后，各卫将士进城，逆贼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英明！”“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欢呼声再度响彻城头，不光薛思简、韦捷等韦后的心腹爱将，甚至此时此刻，每一个驻守在重玄门的御林侍卫和大小宦官，都对即将到来的胜利深信不疑。
的确，叛乱爆发的极为突然，并且据说有大量宗室参与，包括大唐高祖的曾侄孙，京兆府尹李晋，都出现在了叛军的队伍当中。然而，从半夜亥时直到现在，足足厮杀了两个时辰，叛军依旧没有能迈过重玄门半步。
从于阗营中抽调精锐组建的三个御林侍卫团，虽然人数远不如叛军，却顽强地挡住了叛军在重玄门和百兽门同时发起的进攻。关键时刻，太后韦无双非但亲自披甲上阵，鼓舞士气，还拿出了多年前由上都护张潜敬献给中宗皇帝陛下的法宝，镇国“神钟”。
那三口铜钟虽然模样怪异，装填了火药、弹丸和石子之后，杀伤力却大得吓人。特别是针对无法全身披重甲的弓箭手，每一轮齐射，都能给对方造成巨大的伤亡。
而更大的打击，则作用在叛军的士气上。自从铜钟薛思简带着人用独轮车上推上重玄门城墙展开第一轮射击之后，叛军的士气就开始直线下降，如今，更是到了钟绍京需要用杀戮维持秩序的地步！
冠军大将军韦播，带着其余于阗营精锐，就驻扎在未央宫中。卫尉卿韦璿、郎将高嵩、驸马武延秀，也各自统率着上万府兵，驻扎于长安城的四门之外。只要坚持到天亮，韦播、韦璿、高嵩、武延秀等人弄清楚的情况，肯定会立刻带领大军入城平叛。届时，太平公主和李晋等人临时收买的这群逆贼，必然溃不成军！
“太后小心流矢！”昭容上官婉儿也是全身披甲，站在了重玄门敌楼上。然而，她却没有跟薛思简等人一道拍韦无双的马屁，只管小心翼翼地举起一面盾牌，护住了韦后的脖颈和小腹。“叛贼歹毒，万骑营又为招募游侠儿组建，其中不乏用弓的高手！”
话音刚落，数支羽箭，果然从黑暗处呼啸而至。虽然没有射中韦无双和上官婉儿手中的盾牌，却将二人头顶的敌楼横梁，射得木屑飞溅。
欢呼声戛然而止，薛思简、韦捷等人全都吓得瞪圆了眼睛，寒毛倒竖。待看清楚韦后安然无恙，他们一个个立刻又变得怒不可遏。纷纷寻找强弓和利箭，朝着城下的叛军发起了反击。发誓要将放冷箭的家伙，射成一只刺猬。
对于这些马屁把戏，韦后看得多了，也不觉得奇怪。笑了笑，先冲着上官婉儿轻轻点头，随即，扯开嗓子高声吩咐，“别枉费力气了，放冷箭的，早躲起来了。赶紧把铜钟清理干净了，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准备应付逆贼的下一次攻击。”
“圣后英明！”薛思简等人齐声答应，带领太监和侍卫们，奔向还在发烫的铜钟。按照事先偷偷演练过上百次的步骤，熟悉地用布子清理“钟”膛，准备下一轮发射。
“没想到当年张特进对付白马宗的东西，威力居然强悍如厮！”上官婉儿的目光也迅速被铜钟吸引，摇了摇头，小声感慨。“可怜白马宗那群蠢和尚，直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招来了天雷！”
“不光白马宗的和尚们被蒙在了鼓里，至今，全天下知道铜钟用途的，恐怕也没几个。”韦无双笑了笑，满脸骄傲。“否则，李令月那个疯女人，今天就不会光让逆贼带着投石车来攻打大明宫了！”
“太后英明，居然能发现张潜不肯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上官婉儿满脸钦佩，举盾向韦无双表示敬意。
“是先帝英明，拿到了张潜进献的黑火药和火雷之后，立刻就琢磨出了铜钟的真实用途！”韦无双继续笑着摇头，被权力熏红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了几丝温柔。“哀家当时还很生气，想要先帝质问张潜为何欺君。而先帝，却说这个用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看来，先帝是对的，他早就料到了，李令月等人决不会甘心蛰伏！”
“先帝料事如神！”上官婉儿愣了愣，随即，发自内心地赞叹。“臣妾能够追随先帝和圣后，真是三生之幸。”
“你也不差。先帝生前，就多次夸赞你有宰相之才。”韦无双听得心里头舒坦，顺口夸赞。
“臣妾不过是一只萤火虫，依附于先帝和圣后尾骥，才能放出少许光华！”伺候韦无双这么多年，上官婉儿早就摸透了对方的脾气，低下头，小声自谦。
“行了！越说，你还越谦虚起来了！”韦后摆摆手，笑着摇头，“除了不姓李之外，你哪点不强于太平长公主百倍？！只是身为女人，才不能出将入相罢了！”
“婉儿不愿做宰相，只愿意永远站在太后身后。”上官婉儿被感动得眼睛发红，躬身行礼，“这里危险，还请太后入敌楼内稍微休息片刻。臣妾提刀执盾，在这里做太后的眼睛，一有情况，立刻向太后汇报。”
“嗯！”韦无双明白，自己鼓舞士气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站在明显位置，只会增加薛思简和韦捷等人的负担，于是，笑着点头。随即，缓缓向后挪动身体。却不料，被先前落在地上的一根箭杆，给绊了一下，脚步立刻开始踉跄。
“太后小心脚下。”上官婉儿尖叫着冲过来搀扶，另外一位自打武则天时代就入宫帮忙起草诏书的女官库狄氏，也赶紧冲上前，用力托住了韦无双的手臂。
“不妨事。”韦后挣扎着重新站稳身形，顺势挣脱上官婉儿和库狄氏的手臂，“松手，将士们看着呢，这当口，本宫不能被人搀着。”
说罢，她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上官婉儿，低声呵斥，“哀家只是被绊了一下而已，你没必要如此慌张。有搀扶哀家的功夫，不如去外边巡视一圈儿，替本宫鼓舞士气，安抚军心。”
“是！”上官婉儿果断答应，随即，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汇报，“重玄门这里，显然固若金汤。百兽门那边，有韦护带着于阗来的弟兄防守，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闪失。臣妾担心的是西便门，那边与太极宫是连着的，太后一直不肯让人将此门堵死，说是要留着那里给冠军大将军。可万一逆贼绕路太极宫……”
“你去那边巡视一圈，同时派人再催一下韦播，问他为何还不赶过来支援！”韦无双想都不想，低声打断。
“臣妾已经派人催过三次了，但是始终都没有回音！”上官婉儿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暗淡，低着头，小声回应。
“再派人去催，以免先前派出去的人，遭到截杀！”韦无双愣了愣，随即再度做出决定。
“是，臣妾先去巡视西便门。如果还等不到冠军大将军率部赶来救援，便亲自去未央宫那边搬兵！”上官婉儿咬了咬牙，回答得干脆利落。
韦无双欣赏的就是她这股干脆劲，笑着点头。随即，又亲自将她送下了马道，目送她的背影在护卫的簇拥下去远，才又提着盾牌和横刀，缓缓走进了敌楼。
太监们贴心地搬来了竹椅，宫女们则惨白着脸，为她打起了扇子。敌楼外，叛军依旧在努力组织新的进攻，却一波不如一波。而城头的侍卫和宦官们，则在薛思简和韦捷的等人指挥下，越战越勇，隔三岔五就用铜钟给叛军迎头来上三记弹丸雨，将后者打得厉声惨叫，血流成河。
时间还不到四月，长安城的天气，却已经热得有些让人难受。特别是被蟠龙铠牢牢保护着的上半身，除了腋下之外，根本没有其他通风的位置。让人的汗水很快就将贴身衣服润透，隐隐约约，还冒出了几丝馊馊的味道。
先前战事紧张，韦无双鼻孔里只能闻见硝烟和血腥。而此刻，叛军攻势被成功遏制住了，汗水的馊味儿，就迅速变得清晰。
这辈子，哪怕是与丈夫一道被贬居庐陵之时，她都没如此“臭”过，顿时，就让她轻轻将眉头轻轻皱做了一团。
知道是谁将自己逼得如此狼狈，太后韦无双低声唾骂，“该死的李令月，本宫这回，绝不会再对你手软！”
如果按照她的想法，早在三年前，太子谋反之时，就应该找借口将太平长公主李令月也碎尸万段。然而，丈夫李显却在关键时刻心软，只勒令太平长公主闭门思过，却没有对此人进行任何惩罚，甚至，没有出手砍掉此人在朝堂上安插的那些爪牙！
韦无双知道自家丈夫为什么这样做。在丈夫心中，最重要的李家江山。而一旦杀掉了太平公主和相王，在他本人身体又不怎么结实的情况下，朝政难免落于韦家人之手。所以，利用李令月和李旦两个的实力，牵制韦家，才是丈夫的真正意图，根本不是什么心慈手软！
但是，韦无双却没有说破。即便夫妻之间，偶尔也需要装一装傻。反正，这些年李显对她的支持，一点都没减少，甚至对她大肆提拔心腹的行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至于李显苦心制造的平衡，在她眼里，实际上早就脆弱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哪怕是在李显生前，她都能轻松地将窦从一、崔湜，甚至萧至忠，拉到自己这边。更何况在李显去世之后？
事实上，李显的那些安排，也的确没起到丝毫作用。自打他去世那时起，她一直按部就班地，削弱相王和太平公主的势力，如今已经成功地做到了国家大事，全凭自己一言而决地步。除了没有废黜皇帝，临朝称制之外，隐然已经是第二个则天大圣。
她几乎稳操胜券，唯一的疏漏就是，没想到李令月这么大胆，居然抢在她发起最后一击之前，勾结部分李氏皇族造反！
可那又能怎么样？从昨夜亥时直到现在，叛军足足攻打了两个时辰，大明宫却依旧牢牢地掌控在她手里。长安城内外的六万府兵，至少有五万，天明后会奉命入城平叛。而不远处的未央宫内，还驻扎着数千身经百战的于阗精锐。这批将士在她的堂弟，冠军大将军韦播的带领下，随时可以切断叛军的退路，将其一网打尽！
只是韦播今夜的反应，实在太慢了一些！
想到未央宫与大明宫的距离，韦后心中就烦躁不已。按道理，韦播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就应该已经听到了重玄门这边的爆炸声，赶来增援。然而，直到现在，韦播那边，依旧没派来一兵一卒！
她已经着令上官婉儿，给韦播下得了三次懿旨，却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以至于刚才，她不得不答应上官婉儿的主动请缨，亲自去催。而万一半路上遭到叛军截杀，上官婉儿虽然智慧过人，却终究是个女儿身……
想到这儿，韦无双又开始暗暗担忧起上官婉儿的安危来。虽然跟此女分享一个丈夫之时，双方之间的关系不算太亲密。但是，上官婉儿却跟太平长公主李令月势同水火。
为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她和上官婉儿之间，越走越近。特别是在李显失去做丈夫的能力之后，她与上官婉儿之间的矛盾骤然消失，剩下的，只有惺惺相惜！
终究有些累了，想着，想着，韦无双的眼皮就开始发沉，呼吸也越来越均匀。迷迷糊糊间，她突然又看到了丈夫李显，身体已经完全恢复，骑在一匹纯白色的骏马上，笑呵呵地向自己伸出右手。
“圣上！”韦无双刹那间忘记了丈夫已经亡故的事实，激动地大叫了一声，伸手去拉李显的手。然而，丈夫和白马，却同时消失不见，回应她的，只有凄厉地惨叫，“啊——”
“谁在喧哗！”韦无双骤然恢复了清醒，将身体坐直，冲着周围怒目而视。
眼前视野先是一片模糊，随即，慢慢变得清晰。血腥气扑鼻，上官婉儿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快步闯入。在此人身后，则跟着一个韦无双做梦都想不到的面孔。
“谯王，谁让你回来的？你也要谋反么？”双手猛然发力，韦无双站起身，手指上官婉儿身后的那张面孔，厉声怒叱。
“国家有难，本王身为先帝之子，不得不挺身而出！”向来没啥存在感，并且被韦无双和太平公主交替打压的谯王李重福像脱胎换骨一般，低头俯视韦无双，朗声回应。“倒是太后，如此倒行逆施，可对得起父皇多年来的相待之恩？！”
“太后，太后救命！啊——”监门大将军薛思简的声音，在敌楼外响起，随即，变成了一声惨叫。
“救命！”“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只是奉命守卫大明宫。”“愿降，愿降……”
求救声和求饶声，接连在外边响起，转眼间响彻重玄门。不待韦无双做出任何反应，更多的人，沿着楼梯快步冲上。羽林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甚至还有深受他器重的周以悌，一个个手里的横刀仍旧在滴血，脸上却写满了大功告成的兴奋与骄傲！
“你，你们……”刹那间，韦无双就明白了冠军大将军韦播迟迟没有前来救驾的缘由。
三道懿旨，都是经过上官婉儿之手传出去的。而上官婉儿，却早就跟谯王李重福，太平长公主李令月等人勾结到了一起，随时可以改动她的懿旨，甚至，以她的名义，勒令韦播准不准轻举妄动！
刚才，上官婉儿利用她的疏忽，打着巡视的由头，去了一趟西便门。随即，就将谯王李重福及其亲信引入了大明宫，从背后杀了薛思简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杀妖后，清君侧！”更多的将士，喊着口号涌入敌楼，将目瞪口呆的太监，宫女和少量侍卫驱赶到一旁，解除所有武装。同时，将太后韦无双团团包围。
唯独没有被驱赶的，只剩下另外一个受韦无双器重的女官库狄氏，只见此女，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着的圣旨，高举着走到了所有人的正中央。扯开嗓子，高声宣告：“圣上遗诏，请太后上前接旨……”
上官婉儿和库狄氏，在李显生前都有草拟圣旨和接触印信的机会。所以，不用看，韦无双就知道这份圣旨乃是伪造，至于上面所写的内容，她更是能猜得一清二楚。
抬手狠狠给了库狄氏一个耳光，她瞪圆双眼向前走了两步，韦继续手指上官婉儿，声色俱厉，“你，你，这个贱女人，圣上和哀家，可曾半点亏待于你？你竟然……”
“太后错了！”上官婉儿抬起横刀，轻轻一拍，就将韦后的手指拍歪到了一旁，“是太后先辜负了妾身，而不是妾身辜负的太后。”
“你，你胡说！”韦无双明知道大势已去，却不肯束手待毙。瞪圆了眼睛，继续厉声咆哮，“你刚才还说，宁愿这辈子站在哀家身后。你刚才还说，要做哀家的眼睛。你这个贱女人，让别人做了皇帝，你能得到什么？哀家拿你当宰相对待，你都不肯满足？莫非你还能嫁给里李崇福，做他的皇后不成？”
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凄厉，一句比一句用心恶毒。然而，上官婉儿却丝毫不生气，笑了笑，快步走到韦无双身后，将头轻低，将嘴巴凑向她的耳畔，用极小的声音补充，“太后莫不是忘了，在你最落魄之时，谁曾经向你施以援手？”
说话间，她的声音忽然变粗，隐约宛若来自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僧，“圣女，你莫非忘记了，当年皈依佛门之时，许下过什么诺言？”
“你，你……”心中突然打了个哆嗦，韦后瞪圆了眼睛，扭头看向上官婉儿，满脸难以置信。
那个声音很低，她却无比熟悉。在她接受了白马宗的资助，并且成为宗门圣女之后，第一次跪拜的法王，声音就跟现在一模一样。而她，却一直以为法王是慧范那样的老僧，万万没有想到……
没等她揭破对方的身份，腰杆处忽然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她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随即，更大的推力传来，将她直接推出了敌楼，翻越了栏杆，径直坠向了地面。
“臣妾说过，要永远站在太后身后。”在下坠过程中，韦后隐约又听见了，上官婉儿的声音，柔媚而又冰冷。
她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处写满了嘲讽。

第三十八章 诸神的黄昏（下）
“轰！”“轰！”“轰！”青铜炮口喷出怒火，将一枚枚椰子大小的弹丸送向三百步外的树墩城。吐谷浑人用碎石和泥土筑造的城墙，在爆炸声中瑟瑟发抖。
无论是重金购买来的床弩，还是吐谷浑勇士手中的强弓，都射不到三百步之外。所以，守城一方的将士，只能将脑袋缩在垛口之后，硬扛碎叶军的狂轰滥炸。
慕容、白、赫连三姓的大小萨满们，将脸上涂满牛血和白垩，挥舞着骨器和铜铃，在城内的高台上跳得筋疲力尽，唱得喉咙出血，然而，他们却没请到任何天神下凡来帮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头上的勇士越来越少，而城内的火头越来越多。
“张潜是个恶魔，所以诸神也会对他退避三舍！而城外那不停喷吐硝烟和火雷的铜管子，就是恶魔的法宝。”连日来，类似的谣言，已经传遍了吐谷浑各地。几乎是与谣言传播一样快的速度，碎叶军追着吐谷浑百花谷三姓溃兵的脚步，一路逆黄河源而上，连克宛秀、大莫门，武宁数城，将大半个吐谷浑一口吞下。
非但利欲熏心，冒险跑出山外去截杀张潜的吐谷浑慕容、白、赫连三姓的土酋和长老们被打懵了。就连远在大非领的吐谷浑大王白丹，都被吓得连夜离开了王城，带领一众亲信，转向青海湖以西的广查“避暑”。
至于“全歼碎叶军，拿着张潜的脑袋去吐蕃和大唐找贵人领赏”的梦话，自打上个月中旬，在吐谷浑就没一个人敢再提。
而那张魔头，可怕之处不仅仅是手里掌握了连诸神都要退避的“法宝”。他蛊惑人心的手段，也令人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湟水畔击败三姓四十八部吐谷浑人的截杀之后，他对被俘虏七千多吐谷浑普通兵卒没做任何报复，并且还派遣随军郎中，尽可能地为俘虏们敷药裹伤。而紧跟着，他就命人在战场旁边搭建了一座高台，将被俘的大箭、伯克，小王、将军、侍郎、萨满等文武官员和神灵的仆从，挨个押上去公开审讯。（注：按照史料，吐谷浑受吐蕃，突厥和汉文化三重影响，既有渠帅，小王这种部族官职，也有自封的侍郎，刺史。）
审讯的内容，不是这些吐谷浑贵人们如何胆大包天，出兵截杀大唐特进。而是这些吐谷浑贵人们，平素如何利用利欲熏心，与神明的仆从一道互相勾结起来欺男霸女，盘剥本族普通百姓。
最开始，被俘虏的吐谷浑普通兵卒，还是被迫去高台下观看公审，并且其中绝大多数，都对唐军的挑拨离间手段，颇为不屑。然而，随着贵人们的招供，俘虏们就赫然发现，自己以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贵人们盘剥过重。
而一些奴隶出身的俘虏，更是赫然发现，自己或者自己父辈之所以失去了最后的财产，从普通牧人变成了贵族们的奴隶，不是对神明不够虔诚，也绝非做事不够卖力，而是落入了贵族们联手做下的圈套。
至于贵族们平素所做的那些抢人妻女，霸占人草场和牛羊，放贷盘剥，以及故意制造冤案夺人产业的丑事，更是一件接一件被暴露了出来，随即，变成了一团团火苗，烧进俘虏们的心脏。结果，没等公审全部结束，要求处死贵族们的哭喊声，已经响彻天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大唐碎叶军应被俘虏吐谷浑普通兵卒要求，将那些俘虏的贵族们尽数处死于湟水河畔。大部分被俘虏的吐谷浑兵卒，在大仇得报之后，都果断主动投效，成为了大唐碎叶军的辅兵。对于剩下的少量犹豫不决者，张潜也没有难为他们，分给他们每人五十斤粮食和一把缴获来的兵器，让他们各自回家。
紧跟着，张潜的“仁德”和“恶毒”之名，就传遍了吐谷浑各部。
那些平素被贵族们盘剥过甚，却不甘心永远食不果腹的吐谷浑牧人们，对唐军的到来非但毫不畏惧，甚至心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期盼。而那些各部的头人，萨满，长老们，则恨得咬牙切齿，将一个又一个邪恶的头衔和一幢又一幢他们自己做过的恶行，不要钱般加在张潜的头上。
只可惜，造谣和污蔑，阻挡不了唐军前进的脚步。在吐谷浑辅兵们的带领下，唐军沿着黄河源头一路推进，顺顺当当地就穿过了赤岭，杀向了百谷山三姓四十八部的老巢。沿途所有城池堡寨，都是一击而破。甚至还有一些堡寨，没等唐军到来，就被造反的吐谷浑牧奴们自己攻破，所有来不及逃走的贵族、头人和萨满，全都被牧奴们踏在了脚下。
对于吐谷浑底层百姓自发的起义行为，张潜举双手欢迎。只要义军的头领前来投靠，他就以大唐同平章门下三品的身份，当众举荐并委任对方为新的县令、都尉和刺史。并且宣布，原先吐谷浑贵族名下的牲口、牧场和家财，全由起义者自行处置，唐军分文不取。
如果义军希望加入碎叶营，或者举族内迁，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接纳。择其中青壮者，进入辅兵营，交给教导团的弟兄训练整顿。老弱和妇孺，则发给粮食、种子和缴获来的牲畜，由唐军护送前往甘州安居，正式成为大唐的百姓。
如此一来，唐军越战，队伍的规模越大，一路势如破竹。
半个月之前，唐军连克了宛秀、武宁两城，威逼百谷山。山顶的吐谷浑慕酋长容道奴和白、赫连两姓的大族长，不敢等死，主动放弃了老巢，退向了白水城。
十二天前，唐军兵临白水城下，吐谷浑三部四十八姓再度惨败，不得以渡过了黄河源，退入了树墩城。
十天前，唐军追至树墩城下，下达最后通牒，给出十日时间，勒令慕容道奴带领慕容、白、赫连三姓的长老们，出城请罪，接受唐军处置。
昨天，唐军主力忽然出现在二十里远大莫门城外，采用围点打援战术，将远道而来的吐谷浑莫离、牛、库泽三姓的两万大军，尽数全歼，黄河水为之变赤。
今天早晨，最后通牒时限已过。唐军主力返回树墩城外，发起最后的总攻，二十八门青铜炮轮番射击，将吐谷浑守军炸得魂飞胆丧。
……
“邱参军听令，你去告诉慕容勃勃，复仇的时间到了。炮击停止之后，我会派人为他炸开树墩城的西门。届时，你和他带领他麾下的辅兵，充当先锋！”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内，张潜抓起一支令箭，交给了跃跃欲试的邱若峰。
“遵命！”邱若峰快步上前，接过令箭，随即转身狂奔而出。仿佛走得慢了，任务就会落在别人头上一般。
“逯得川，你带本部人马，现在就出发，拿下四十里外的莫离驿。扎紧口袋，不准放走一人漏网！”信手抓起第二支令箭，张潜高声吩咐。
“末将得令！”逯得川躬身领命，随即，也快速跑出中军帐，身体灵活得如同一头正在外出寻找食物的虎豹。
“张思安，你带本部兵马，再点起三千吐谷浑辅兵，向南威逼星海城。告诉那边的赫连刺史，何去何从，给他十天自行选择！”
“杨成梁，你带本部兵马和三千辅兵，去接管芒拉寨，将那里的牧场和牲畜，重新分给当地百姓。如果哪个头人胆敢不服，立刻以谋反罪惩处，不必请示！”
“路广厦……”
“唐塔……”
令箭一支接一支传了下去，中军帐内，迅速变得空空荡荡。而中军帐外，炮击声渐渐停歇，呐喊声、厮杀声，宛若山崩海啸。
张潜稍稍缓了口气，在帅案后坐稳了身体，信手打开了昨天半夜时刚刚接到的密报。
预料中的血腥动荡，终究还是在长安爆发了。与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一样，韦后一方几乎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被太平公主打了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毒杀唐中宗李显的罪名，最终还是扣到了韦后头上，虽然任何人都拿不出证据。
安乐公主和他的丈夫，听闻韦后跳城“自尽”的消息之后，方寸大乱，居然使出了弃军潜逃的昏招。结果，没等二人逃到洛阳，就被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简率部追上，斩杀于道。
冠军大将军韦播在叛军攻打大明宫之际，误信上官婉儿传来的“懿旨”，按兵不动。待天明之后，发现堂姐韦后以及韦氏家族的俊杰们，全都因为自己愚蠢而死，羞愤之下，拔剑自尽。
于阗营五千精锐，除了战死在大明宫中的九百余人之外，其余皆被太平公主麾下的武将们瓜分殆尽。
宗楚客，纪处讷等“妖后余党”，一百七十余位在京官员，无论职位高低，尽数被杀。
少帝李重茂被太平公主赶下了皇位，封为温王，关在府邸闭门读书。
李显生前最不喜欢的儿子谯王李重福，出人意料地得到了“群臣”的拥戴，登上皇位，改元“中元克复”。
李重福登基之后，加封太平长公主为镇国太平王，赐予开府建牙之权。
相王李旦因为做事谨慎，官职依旧是辅国太尉，只是据说受到了惊吓，身体染恙，所以抱病不出。
崔湜、岑羲等人都得到了升迁，迅速填补了宗楚客、纪处讷等人空出来的位置。窦怀贞亲手斩杀了自己续弦夫人，韦后的奶娘明志，也被既往不咎！
上官婉儿，则因为巧施妙计诈取了西便门，在关键时刻带领勤王兵马杀入了大明宫，被加封为御使大夫。成为武则天时代结束之后，唯一一位非皇族的女性外朝高官。无论最终归宿如何，凭此职位，就足以名留史册。
得知张潜在湟水畔击溃了突然出现的吐谷浑人，又顺势杀过了赤岭，在镇国太平王的建议下，新君李重福增张潜爵位为开国凉公，并让他取代牛师奖，担任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统管碎叶、疏勒、于阗、龟兹四镇。
至于是谁暗中指使吐谷浑，并给他们提供了大量的手雷，让他们截杀张潜。按照骆怀祖送来的情报，太平王和新皇帝，都没打算再提。
在密报的末尾，骆怀祖还特意提到，白马宗死灰复燃。高僧慧范准备在长安大兴土木，重建一座新的白马寺。而这座白马寺的第一位捐助者，就镇国太平王李令月。
……
历史的一部分，似乎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另外一部分，却似乎还在沿着原来轨道继续前进。
至于本时空的历史最后到底会走向哪一方，张潜已经彻底无法看清楚。
“大师兄，大师兄，巴陵郡王又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想面见大师兄！”中军帐外，忽然响起了甘州刺史郭怒的声音，隐约带着几分兴奋，“他人已经到了军营门口，要不要我把他带进来？！”
“巴陵郡王，他居然还没死心？”张潜的眉头挑了挑，沉声询问，随即，又摇摇头，沉声命令，“不必，让他先等一会儿，你自己先进来，我找你有事安排！”
“是！”郭怒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走入中军帐内。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均匀，就躬身行礼：“大师尽管吩咐，是提前去为弟兄们准备粮草辎重，还是返回中原联络各路英豪，师弟我……”
“不急！”张潜吸了一口气，轻轻摆手打断。然后，上下打量已经成年的郭怒，心中百味陈杂。
他在昨天夜里，就已经知道自己为何在第一次见到李隆范之时，就举止大失方寸的原因了。尽管，他非常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大师兄，那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您尽管吩咐就是，师弟我唯你马首是瞻。”郭怒被他看的心里发虚，再度拱起手，低声催促。
张潜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扶住了帅案，“你到底是相王的人？还是临淄王的人？什么时候投靠的他们？在我认识你之前，还是认识你之后？”
“冤枉！大师兄我冤枉！”郭怒闻听，立刻扯着嗓子高声喊冤。“我的确跟李隆范是旧相识，但是，我却跟相王和临淄王，以前都素无往来！”
“何必呢，二师弟，你会做，我也会查。无凭无据，我又何必把你叫过来诈你？”张潜也不生气，静静地等待郭怒自己喊了个够，才继续低声说道。“更何况，从我离开长安之时起，骆怀祖那边就几乎失去了联络。待我率部杀过了赤岭，联络反而重新变得通畅。长安城内发生叛乱的消息，只用了十几天，便送到了我手上。”
“冤枉！大师兄，我从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郭怒又惊又怕，本能就想摸怀里的护身手铳。然而，忽然想到，此物乃是张潜亲手为自己打造，对方不可能没有防备，登时，手臂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我没问你是否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只是想弄清楚，你什么时候投奔的别人。”张潜见此，心中愈发如同明镜一般。叹了口气，他从帅案后站了起来，缓缓走向郭怒。落在地上每一步，仿佛都重逾万钧。
“我，我……”郭怒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脊背却顶在了中军帐璧上，退无可退。只好咬着牙抬起头，低声咆哮，“大师兄，你说过自己不想当皇帝！而你又对韦后和太平长公主都不满意，也不看好李重福！这世间，除了新君之外，只剩下了相王和临淄王那边。为了你和三师弟，为了咱们的六神商行，我也得未雨绸缪！”
“所以，你就跟相王父子俩一拍即合？什么时候？现在说，还来得及？”张潜停住脚步，继续追问，双手在不知不觉间，又握成了拳头。
郭怒以前犯错之时，没少挨过他的教训，当即，本能地缩起了脖子，双手捂脸，高声求饶，“大师兄饶命！是你被逼前往安西的时候！不是相王，是临淄王，李奉御。咱们一起喝过酒，他人也不错。我想给大伙找个靠山！大师兄，我不是咒你去死。我害怕，我那会儿真的很害怕！万一你一去不回，太平长公主动动手指头，就能灭了我和三师弟九族！”
他了解张潜的脾气，知道自己这次，即便不死，也少不了一顿胖揍。然而，预料中的拳头，却迟迟没有砸下来，只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唉——”
“大师兄饶命，我真的没做任何对不起你和三师弟的事情。”悄悄将手指张开一道缝隙，郭怒从手指缝隙看向张潜，小心翼翼地补充。“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临淄王如果能够当皇帝，一定是有道明君。而咱们现在就跟他联手，在他做了皇帝之后，六神商行肯定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往不利！”
“唉——”回答他的，又是一声长叹。刹那间，张潜仿佛老了七八岁，转过身，背对着他，低声命令，“来人，送郭刺史去偏帐休息。”
“大师兄，大师兄，你听我说！”郭怒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双膝跪地，流着眼泪继续高声自辩，“你自己不想当皇帝，又跟太平公主势不两立！如果拥立新君，临淄王肯定是最好选择。你怎么处置我都行，甚至可以杀了我，但是，你却不能不仔细考虑清楚，接下来究竟何去何从！”
“我不杀你！”张潜回过头，脸色铁青，却没有任何杀气。“你先去休息吧，我会派人接管你以前负责的那些事情。包括商行里的一切。”
“大师兄，那巴陵郡王和临淄王那边……”郭怒心里忽然一松，却依旧满怀期待地追问。
如果张潜接受了他的提议，兄弟之间情分虽然已尽，将来，却依旧可以同殿为臣。届时，他会慢慢让大师兄和三师弟明白，自己现在用心良苦。届时，双方即便不能做朋友，至少也不会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反目成仇。
然而，张潜的回答，却又一次出乎他的预料。
“我来的那个地方，没有皇帝！”将目光从郭怒脸上收回，缓缓扫向周围所有心腹，张潜郑重宣告，“我相信，再英明的帝王，不如没有帝王！”
“轰隆！”窗外，忽然间狂风大做，电闪雷鸣。
天变了，云端仿佛有无数神明，愤怒地挥舞起了兵器，向着人间大声咆哮。
（全书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