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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错(上下)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她是受尽荣宠的大邺长公主慕容婉婉，他是权倾一方的南苑王宇文良时，十年前紫禁城里无意间的相救，换来他十年后的非卿不娶。当她得知自己嫁给他竟是他的精心谋划，对他失望之余渐渐筑起了心墙。他一步步攻城略地，将她心中的戒备瓦解。当她将自己的真心一点一 点交付给他，他的野心却渐渐浮出水面。他借着朝廷的征调令挥兵北上，直取京师，婉婉为大邺苦心斡旋，与他明争暗斗，却一招不慎，误中反间计，全然不觉自己沦为他图谋天下的一枚棋子。山河破碎，身世浮沉，万劫不复的慕容婉婉又当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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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眉黛春山
四月初三，天气晴好。
今年有过一回倒春寒，三月中旬一夜夹雪的北风，吹白了紫禁城的明黄琉璃瓦。大家的语气里都带了些惆怅，忧心今年的花期要迟了，没想到月末收梢的那几天一个回马枪，大大地暖和起来。
阳光在檐角兽的眉心跳跃，毓德宫大开的殿门关上了半边。台阶下添香的宫女把上夜遗留的灰烬倒进漆盒，静静站着，隐约听见殿里传出小心翼翼的哼唱。她调转视线，和廊下侍立的人相视一笑，小太监比个噤声的手势向殿内指，另半边的殿门也缓缓阖上了。
长久住在一个地方，即便是雕梁画栋，也有厌倦的时候。不单她们这些服役的宫人是这样，宫里的贵人主子也是这样。
午后温暖的光从窗口照进来，青砖上映出一方辉煌的菱形，那是天然的舞台。婉婉喜欢这个时候关起门唱一出昆曲，当然得背着嬷嬷。没有唱词，按照记忆里的鼓点婉转哼着，脸上敷起厚厚的粉，勾出玲珑的红唇，像模像样地甩水袖，施施然回眸一笑……这个时候不是帝姬，是做着伶人梦的姑娘。只是她没有观众，两个从旁协助摆裙尾的宫女一直垂着眼，到她最后唱完也不见鼓掌。她难免失望，但是不悲伤，找到云头榻睡个午觉，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揉着眼睛看天边晚霞，有燕子飞过来啦，一个俯冲，抓虫吃呢吧？宫廷生活枯燥乏味，自己不给自己找乐子，早就憋死八百年了。
她起身，打算卸了这身行头，到镜前照脸，还没定睛，小酉从宫门上进来，站在槛前招呼：“主子，咱们南墙根儿下的西府海棠开花了，您不去瞧瞧？”
是个好消息，她每年都有这个习惯，第一簇花枝上要挂红绸子，祈愿她的花开得比文华门外的好。找了根束发的宝带出去，疾步到了树下，抬头看，刚发的新蕊，有点弱不禁风。她的个子比小酉矮，踮起脚尖也还差一点。戏服的袖子又太大，把手抬高，顺顺溜溜就滑到肩头，露出了一双光致致的臂膀。
小酉忙把她的手压下来，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仔细落人眼，叫嬷嬷知道了又要骂。”接过去一笑，“奴婢替主子挂上吧！”
婉婉道好，安然掖着两袖站在一旁，落日余晖照在脸上，眼睛明亮如星辰。
她开始数，一根两根……从四岁起每年不落，到现在已经十一根了。当初给树披红还是她的生母徐贵妃教给她的，徐贵妃是南方人，翰林家的小姐，骨子里总有挥之不去的诗情画意。她说海棠是月老的眼睛，给树戴花，将来能保佑她嫁个好驸马。虽然那时候不知道驸马是什么马，可母亲的话，一直牢牢记在心上。后来徐贵妃过世，她每每想念她的时候就来这株海棠树下看红绸，一看就看了这么多年。
“你说……攒够多少能遇到好姻缘？”她转头问小酉，“二十根够不够？”
小酉打趣她，“主子想嫁人了？这还不好办！老话儿说了，皇帝的妹子不愁嫁，等见着万岁爷，您露点儿口风，什么都有了。”
她脸上一红，嘀嘀咕咕说：“瘸了舌头的，拿我消遣起来了……”
小酉兀自笑了一阵才开解她：“您别愁，哪儿用得上二十根呐，依我看，再等一两年也成事儿了。您不是太后亲生的，场面上更要做得漂亮，总不能把您留成老姑娘吧！”她抚了抚下巴畅想，“咱们以后得找个名门之后，有钱，长得俊，人品好，疼媳妇儿，就足了。”
婉婉伸出一根小指想挠头皮，临了又缩了回去。关于婚嫁的问题，其实充满了矛盾。徐贵妃病逝那年她才六岁，并不是怕没人照应她，堂堂的大邺帝姬，还愁吃不饱饭吗？不过得找个养母，记在人家名下。女孩儿事多，将来出降什么的且得操心。深宫里的琐碎都是女人管着，前朝的皇帝是不过问的，当初爹爹亲自把她送到坤宁宫，那时候起她就认别人当娘了。
只是很可惜，不是人家肚子里出来的，总隔了一层。多少回了，她想表亲近，太后都是淡淡的，时候长了她也灰心。现在就怕被人草草打发出去，公主金贵，进了别人家的门，不过那样了，还是迟些，仔细挑拣挑拣的好。然而不出降，永远得呆在紫禁城里，有无数的教条约束着，一言一行甚至一瓣橘子从哪儿下嘴都有具体的定规，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怪投错了胎，如果她是男的有多好，不能像哥子们一样从政，哪怕跟着司礼监的那帮人出去采买采买也好。
小酉挂好了宝带，她眯着眼睛仔细看，那绦子上镶有金线，在余晖里偶见金芒一闪，仔细瞧又没了。
不知怎么，今天傍晚特别安静，几个小太监瘟头瘟脑站班，不像以往带着精气神，都有些蔫蔫的。
想起来了，最厉害的精奇嬷嬷下半晌会亲，到现在都没回来。得亏李嬷儿不在，否则她敢画着脸谱穿着戏服到处跑，非把徐贵妃也骂活了不可！
她一缩脖子往殿里走，怕晚了碰个正着，回头数落起来，从针头线脑谈到家国天下，实在太遭罪。要说她最怕的是谁，大概就是精奇嬷嬷。帝王家有规矩，且特别重，每位皇子帝姬从出生开始就派专人看护。宫人有精奇、水上、嬷嬷三类人，分管不同的差事。嬷嬷是奶妈子，自己奶大的孩子心疼，比较好说话。水上专管烧水洗衣，不问规矩。精奇就不得了了，俗称看妈，顾名思义，就是不错眼珠盯着你，你说话声儿大了，笑起来咧嘴了，都在她们说教的范围。皇子们读书苦，寅正二刻就得起床，起不来的精奇嬷嬷敢上板子。帝姬呢，虽然不受皮肉苦，读书之外还有女红，稍有不对就挨呲，精神上也是种折磨。
她快步到了廊庑底下，背着手要进殿里，忽然顿住了脚，“怎么还没上窗户？”
什么叫上窗户，夜里玻璃窗外再上一层纸窗户，这是每天的例行。毓德宫里有个干粗使的缺心眼儿丫头，哦了声说：“回主子，肖少监下半晌来过了，晚上八成不来查职了。”
因为她是紫禁城里唯一的公主，哥哥即位后她又成了长公主，司礼监怕宫人懈怠，大概也有掌控她的意思，专程打发了人来管理这里的宫务。
“肖少监不来，我还在呢，就撂下了？”她气哼哼的，“上窗户！”
她一向好脾气，见她这回恼火了，几个宫人吐着舌头，把毓德宫前的这排窗框都按了上去。婉婉顶着一张浓墨重彩的脸看了半天，觉得她们不会偷懒了，这才转身进殿里。
小酉打水来给她洗脸，边洗边道：“皇上这两天圣躬欠安，主子不去瞧瞧吗？上回您扭了脖子，万岁爷还连着两天来探望您呢！”
她叹了口气，“皇上也不知怎么，上年中秋受了寒，病气一直延挨到今天。我原想去瞧的，乾清宫里看得比别处都紧。太后还说那些妃嫔来着，让别成天变着方儿上御前，万岁有成山的机务要忙，没的给他添堵。我知道不是说给我听的，可我自己也得知情识趣儿。”顿了顿又细琢磨，“昨儿听说咳血了，是二哥偷着告诉我的，我和厂臣打听，他东拉西扯的搪塞我，怕是真的。我也想去瞧瞧，要不明儿上慈宁宫请太后的懿旨，要是应准了，我再过乾清宫去。”
小酉嘟囔：“太后也真是的，嫡亲的兄妹，还避这倒灶的嫌！”
也是没法子，大邺的教条就是这样，男女有别，到了一定的年纪，说话都得隔几步，所以帝王家，想亲厚也亲厚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了，规规矩矩上慈宁宫请安去。太后是紫禁城里最大的佛，晨昏定省连皇帝皇后都不能免。婉婉去得一向早，基本都是太后一升座就到，这点上太后对她还是很满意的。
关于请安，每天的对话都差不多，婉婉给太后纳福，接了宫女端来的茶向上进献，太后接过去喝了一口才让坐，她就恭恭敬敬问安：“母后昨儿歇得好？”
太后眉心微蹙，“这两天不自在，前半夜倒好，后半夜总不大安稳。”
婉婉向上看，太后穿着鹤纹团花对襟褙子，因为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人，脸上几乎没有苍老的痕迹。只不过可能真睡不好，眼下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影，较之以往是略显憔悴了。
“依儿臣的见识，八成是气血虚耗，母后要保重自己的身子，着太医院进些益气的方子才好。”她腼腆地把手压在膝头上，“母后睡不好，婉婉很担心，若母后应允，婉婉夜里给母后上夜，母后要什么，婉婉来伺候您。”
太后听着她的话，抿唇笑了笑。这孩子素来乖巧，虽然有些胆小，但心倒是赤诚的。先帝子嗣单薄，一辈子只有两子一女，合德帝姬作为唯一的女儿，小的时候非常受优待。可惜了，天生与爹娘缘浅，如果不是命里带煞，倒是很可怜的。
太后说不必，“你身子也弱，经不得这么折腾。我跟前有她们，你不必担心我。”又破天荒问起公主今早的饮食来，问早上吃了什么，进得怎么样。
公主身边的带班太监垂手呵腰：“回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今早进了半碗江米粥，一个奶饽饽，进得香。”
太后微点头，“胃口还是小了些，底下人要多劝着点儿，主子结实，是你们的福泽。”
陪同前来的人忙跪地领旨，婉婉心里也略安定了，暗忖今天太后心情不错，回头说要去看望皇帝，应当不会阻挠的。
自己心里正计较，隔着南窗户看见皇后领人进来了，她掖裙站起身，悄悄退到了太后座旁。门上传来太监击节，穿着丹凤襖裙的皇后像只硕大的蝴蝶，引领众妃嫔栖在了慈宁宫宝座前的地毯上。

第二章天长漏永
磕头，问安，都有一定的章程，然后按着品级分立在两旁，太后有话问，只管回答你的，若没有吩咐，停留一盏茶工夫，便可以告退了。
太后跟前说得上话的，只有皇后和两位嫔妃，一位是邵贵妃，另一位是郑惠妃。婉婉对这三位娘娘的认识都不深，宫里人等闲不交心，通常不过一点头，过去就相忘了。只知道赵皇后和邵贵妃水火不容，贵妃生了荣王，皇后无所出，所以皇后除了空有个架子，论起实惠来根本不及邵贵妃。至于另一位郑惠妃呢，一双眼睛就透着机灵，容貌不很出众，但是善逢迎，会来事，据说在宫里人缘极好。
请安的人都散了，太后才问起皇帝的病来，皇后轻声细语说：“精神好一阵坏一阵，人也恹恹的，不怎么爱说话。我昨儿命人在园子里摆了榻，趁着春光正好，天儿也不冷了，请万岁出去赏花晒太阳，谁知他并不情愿。”言罢悠悠一叹，“这怎么好呢，我心里着急，也没有办法。思来想去，贵妃走得勤，我看还得请贵妃费些心思，劝解皇上为宜。”
婉婉不由抬眼看向邵贵妃，见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脸也飞得通红。
宫里的女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说话不必声色俱厉，脸上带着笑，看似寻常的一句家常，却足以要人的命。
自从皇帝得病以来，太后最忌讳的就是女人出入乾清宫。照她的话说，乾清宫乃龙盘虎踞之地，女人阴气盛，常出入，会压住了阳刚，甚至带累国运。皇后是国母，偶然关心皇帝的身子也就罢了，贵妃是怎么回事？胆敢不拿太后的旨意当回事？
太后不说话，皇后似笑非笑看着邵贵妃，邵贵妃起先倒还有些焦急，可慢慢也平静下来了，垂眼道：“皇后殿下这话不知从何而起，要说忧心皇上病势，宫里谁不忧心，谁就该死！皇上以前一向爱吃我小厨房里做的点心，我的确常让人做了，亲自送到乾清门上去。可每回都是交给曹大伴就止步，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劝解了。皇后殿下一句笑谈，让太后娘娘信以为真，那不是坑我，是坑了太后娘娘了。”
邵贵妃不是善茬，彼此针尖对麦芒，似乎都不好下台了。婉婉还是和缓的声气，迟迟道：“我前两天在园子里遇见延年了，他趴在池子边上，在看小鸭子凫水。近来他拜了师傅，有程子没见他，进益了不少，说话全不像个五岁的孩子。我是想，何不让延年到皇上跟前去，别人说十句，顶不上延年说一句，母后的意思呢？”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邵贵妃听人夸她儿子，自然心里舒称，皇后被邵贵妃撅回了姥姥家，正愁没台阶下，把孩子抬出来，暂且也解了她的困，两下里都太平了。
这位长公主，不哼不哈的，有时候倒有点急智。皇后抚了抚马面裙上的蝙蝠祥云纹膝襕，转过头来打量她——她穿鹦哥绿的对襟褂子，头上绾双髻，俏生生别了一对慈姑叶金蛙小簪头。良好的教养为骨，个人的品格为肉，除了令人惊艳丛生的相貌，还有种和她年纪不相符的，浸透到肌理深处的贵重。只是到底太年轻，脸上稚气未脱，但她不存坏心，所以眉眼坦荡荡。
皇后轻轻微笑：“长公主说得是，万岁疼爱荣王，谁的面子也不及他大。”复对太后道：“我听嬷嬷说了，母后这两夜睡得不香甜，咱们在这儿，没的扰了母后清静。若母后没有旁的吩咐，咱们就告退了。”一面说着，一面对太后施礼，见太后略一颔首，却行退出了慈宁宫暖阁。
婉婉随她们一起出来，本想请太后示下去看皇帝的，却因为刚才临时出的岔子没能说出口。小酉搀着她走在夹道里，慈宁宫离乾清宫不远，出了隆宗门就能看见，但如今不得许可，还是不敢贸然去探望。
他们这一辈，兄弟姊妹不甚多，曾经的幼年时光里，彼此玩得十分投机。她和二哥哥是一母所生，徐贵妃过世后她被记在太后名下，六岁起就和大哥哥在一起。帝王家的皇子之间存在明争暗斗，但对于她这个不具威胁的小妹妹，都是爱护有加的。现在大哥哥生病，她不能去看他，只隔了两面宫墙，和隔着整个紫禁城也没什么两样。
小酉在她胳膊上牵了一下，“殿下回去吧，张妈妈说给咱们做糖钹儿茶食吃。”
婉婉嗯了声，正要上肩舆，前面的皇后忽然停下，含笑看着她，冲她招了招手。
其实一直不愿意和那些后妃有牵扯，宫里的女人习惯了勾心斗角，大多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赵皇后没有当初拓拔皇后的宽宏，也没有可贺敦皇后的慈爱，她是这世上最不缺乏的那类人，庸碌，但是睚眦必报。
婉婉心里都明白，但又不得不赏脸，略上前了一步，“皇后嫂子有话交代？”
她不来相就，赵皇后也不见怪，自己挪步过去，和颜悦色地打量她，“长公主殿下今年多大了？”
婉婉不明白她的用意，却依然认真回答她，“六月就满十四了。”
皇后长长噢了声，“十四岁好，花儿一样的年纪。现如今想起我当年来，少不得感慨岁月不饶人了。”一边说，一边携起她的手——公主的手，是最尊贵的手，十指纤纤，红梅白雪，细腻到肉皮儿底下的筋络都隐约看得清。
可是婉婉叫她这么一通胡撸，实在不太受用。她不习惯别人故作亲昵的姿态，不动声色把手缩回来，含笑道：“嫂子春秋正盛呢，怎么惆怅起来了？您问我年岁干什么？要给我做寿不成？”
皇后掩唇一笑，“哪里有人十四岁做寿的，等再过两年，嫂子给你排筵，咱们热闹三天。”话锋一转又道：“我是想，后儿请你上我宫里吃点心局，成不成？没有外人，就咱们姐儿俩。你别瞧我是皇后，底下的人敬畏，自己也得做出榜样来，没法儿和她们亲近。要说相当，还是你我。你是金枝玉叶，又是个明白人儿，往后咱们姑嫂多走动，在宫里也是个照应。”
忽如其来的掏心窝子，叫婉婉很觉得讶异。皇后嫁给大哥哥十来年了，大哥哥为王的时候她就常进宫给太后请安，见了她也不太热络。后来大哥哥当了皇帝，赵娘娘入主中宫，仍旧是交情平平，鲜少搭讪。今天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这么殷情起来，真叫人莫名其妙。
可是人家没有恶意，总不好甩脸子说不干，她含含糊糊道好，“只怕给嫂子添乱……”
皇后的笑容越发温暖了，“这是什么话，小家子还常聚呢，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近人情。你眼里有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反倒嫌你不成？那咱们可说定了，后儿我扫庭以待，恭候长公主殿下大驾。”
皇后坐上抬辇，心满意足去了，婉婉思量不出所以然来，稀里糊涂回了毓德宫。
尚衣的宫人早就等着了，给她换了件春袍子，卸下首饰，解开了头发松松拢在脑后。她拿了本书坐在窗下看，才看了两页又坐不住，把书倒扣在桌上，起身到廊庑底下喂金鱼去了。
张妈妈托着白玉托盘来，中间端端正正码着糖钹儿，极具情调地摘了两朵海棠做点缀。见了她每天也是差不多的话：“殿下今儿上慈宁宫都还好？遇见什么好玩的事儿没有啊？”
旁边跟着伺候的内侍太监五七嗤了声：“好玩儿的事儿遇上了，就是不知道咱们主子往心里去没有。”
婉婉和小酉大眼瞪小眼，“好玩儿的？没有啊……”
五七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来，“我就说了，人家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其实到咱们主子这儿全不灵验，白废了那么大劲儿了。”
小酉趁着李嬷嬷不在，往他小腿肚上蹬了一脚：“谁扎住你的嘴了？有话不能往痛快了说吗？”
五七挨了飞腿自认倒霉，往边上让了让才道：“亏你是个姑娘，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抽冷子问年纪，要不是闲话家常，就是打算说媒。赵娘娘是什么人？”顿下来四处看，压着嗓门说，“盐碱地上都要舔一口的主儿，多硌涩呀！往常没见和咱们主子亲厚，今儿这三寸不烂之舌，又套近乎又请吃点心，怕是不怀好意。”
这下子小酉怔住了，宫女不像太监，紫禁城的哪个角落都能去。她们十来岁进了宫，给分派到哪儿，一辈子就在哪儿。除了少数有机会跟着主子走动，其余的都得守着一亩三分地，没有机会见世面，更不会懂得女人们隔山打牛的说话学问。
不过有人说媒，这种事对大多数姑娘来说都是很值得高兴的。小酉一拍巴掌：“昨儿还念叨呢，今儿好事就上门了！”
张妈妈细细问了经过，听后半天没言声，把托盘交给小酉才道：“后儿请吃点心？上坤宁宫么？我怎么听说后儿是赵娘娘会亲的日子，一家子碰头，怎么还邀外人在场？”
小酉惘惘的，“可赵娘娘说了，‘就咱们姐儿俩’……”
“八成是哄着殿下去，给人家相看呢！”还是五七机灵，当机立断，“依我说不能去，咱们主子是什么人？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哪儿能巴巴儿送到坤宁宫去！就是要见，也得是一排驸马人选，紧着咱们主子挑拣。”
婉婉沉默下来，像她这样的人，可能自小不受重视，但是年纪有了，就成香饽饽了。尤其大邺到她这辈，只有她一个帝姬，慢慢的各路人马都会有动静，这是她脑子长全后悟出来的。只是没想到，赵娘娘这么快就盘算起来了……她忽然品咂出了一点悲凉的味道，这个后宫，好些人能做她的主，看着金玉堆起来的人生，其实不过如此罢了。

第三章萦损柔肠
如果蒙在鼓里，去了也就去了，现在既然知道内情，当然不能傻乎乎任人算计。
婉婉别的本事没有，她会装病，等到了正日子，临时打发人上坤宁宫去，说自己染了风寒，卧床不起了，就算赵娘娘不高兴，横竖她看不见，管他呢！
春色正好，她的罗汉榻就放在能看见海棠树的地方，微风吹过来，夹带上淡淡的香，流淌过雕刻精细的月洞窗，沁人心脾。她仰头望树顶流云，鲜少感觉有困扰的时候。譬如皇后自作主张的媒人瘾，她初听五七说起，很是反感。但是睡了一夜，第二天又吃了两个羊眼包子，顿时心境就开阔了。人一辈子遇到的挫折有很多，样样上心，那日子也没法过了。
书桌上刚练完的字拿镇纸压着，一阵疾风，宣纸被掀起后响得清脆。她翻个身，背对门躺着，快到晌午了，昏昏欲睡。今天没有唱曲的兴致，四肢重得抬不起来。小酉蹑手蹑脚放下槛窗，又去收拾桌上笔墨，忽然叫了声“肖少监来了”，她一听，立刻撑身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小酉哈哈大笑，她才知道上了她的当。
“嬷嬷叫您绣花，您说犯困，怎么一提肖少监，您就来精神？”
婉婉讪讪摸了摸脸，“恰好想起还有两页经书没抄，打算起来抄书罢了。”为挽回面子，慢吞吞下榻，挪到了书桌后头。
尤不死心，左顾右盼，“今儿厂臣来过没有？”
小酉说没有，“人家是大忙人，听五七说司礼监风向要转，肖少监是四位秉笔里最有能耐的，奴婢觉得他这回一定能当上掌印。”
婉婉的小楷在砚台里蘸了半天，“其实厂臣人挺好的，就是凶了点儿……”
“东厂是什么地方？能在那里做提督的，大约只有您说他好。”小酉探身吹了吹菱花上的灰，歪着脖子又开始思量，“话又说回来，他老人家能当上掌印，对咱们有好处。不管怎么说，总在咱们宫里掌过事，不比旁人贴心嘛！要是有他给您撑腰，万一皇上顾不及您，好歹他还能照应照应。”
这个现状说来让人尴尬，司礼监在大邺初期不过是宫内的一个办事衙门，后来的皇帝一个比一个倚重，闹到现在，掌权太监几乎抵得上内阁首辅。婉婉虽然是女孩儿，但政事上也有自己的见解。太祖皇帝曾经明令严禁宦官干政，古来就有前车之鉴，后世子孙竟全没把祖宗的话当回事。她有时候想得长远，这家国天下最后不知是怎么个收场。当然如果非在太监里找个人为皇帝分忧，那么肖铎还是不错的人选。
小酉又装模作样糊弄她，冲着门外屈膝纳福：“给肖少监请安。”
婉婉眉毛都没抬一下，“头回信了你，第二回再信你，我就是傻子。”
“殿下说谁是傻子？”
外面果真有人撩袍进来，婉婉转头看，来人戴乌纱，穿香色绣蟒飞鱼服，即便面色疏淡，眼睛里也总带着三分笑意。
她怔了下，站起身叫厂臣，肖少监对她揖手行礼，“宫里人来回事，说殿下玉体违和，臣特来瞧瞧。”眼波在她身上一转，“殿下觉着哪儿欠安呢？”
婉婉很紧张，局促地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就是脑袋发热，嗓子眼儿也不舒坦……还发虚，出冷汗……”
肖少监的眉毛几不可见地一挑，“听症候，似乎病得不轻。”踅身责问外面伺候的人：“主子病着，怎么不上太医院请太医来？跟前这么多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在这深宫之内，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绝对掌有生杀大权，宫女内侍的死活，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因此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趴在地上磕头不止。
婉婉见瞒不过，只得如实相告，“厂臣别生气，是我不叫他们请太医的，因为我根本就没病。”她垂下头，涨红了脸，“因为皇后赵娘娘前儿邀我上坤宁宫吃点心，我不想去，又不好推辞，只能称病告假。厂臣知道了实情，千万别告诉赵娘娘，我怕得罪她，往后见面不好意思。”
肖少监脸上的表情由始至终都没有产生什么变化，平静地听她说完，平静地告诉她：“殿下是长公主，先帝遗脉，尊贵非比寻常，这皇宫之内，没有谁能逼您做您不愿意做的事儿。您如今大了，有自己的主张，如果什么事让您为难，或者感觉有一丁点的不痛快，用不着反复思量，那必定不是好事儿。”
婉婉抬起眼来，为他这几句话，对他感激不尽。她是长公主不假，但是自幼没了母亲，畏首畏尾，习惯觑人脸色。就拿他来说，他来督管她的宫务，原本她是主，他是奴，她完全用不着怕他。可不知怎么，她对他总存着畏惧，畏惧之外又有些依赖，大概实心对她好的人不多，她遇见一个，就觉得难能可贵吧！
她掖着手认真点头：“厂臣的话我记住了。”
肖少监听后一笑，“臣是内官，殿下不必对臣这么客气。”一面说，一面挥手把廊下的人都遣散了，低声道，“殿下只知道赵娘娘请殿下吃点心，却不知道邵娘娘眼下正求皇上赐婚吧？”
婉婉吃了一惊，“赐婚？给谁赐婚？”
他含笑望她，“自然是给殿下。”
这下子她没了主意，慈宁宫门外皇后叫住她时，邵贵妃就在不远，她和小酉都没明白皇后问年纪是什么用意，邵贵妃却了然于心了。既然皇后迂回，那她索性反其道而行，直接请求降旨，比拐弯抹角省时省力得多。
她这个长公主，真是做得可怜又可哀。她恼了，攥着拳头说：“我不嫁！”
可是娘家再好，没有留一辈子的道理。况且赐婚这种事，广义上来说是好事，你可以讨厌那个想方设法把你打发出去的人，但你没有理由讨厌这件事本身。
她自知站不住脚，神情更加黯淡了，绞着手指道：“厂臣，现在这事儿就叫我不痛快了，我该怎么办？”
“臣说过，不痛快的事儿就不是好事儿，既然反感，大可以不加理会。”
不理会成吗？她在地心旋磨转圈，如果搁在那里让它发芽，说不定哪天一道旨意就下来了。她想进乾清宫去面圣，不是办不成，是怕事后惊动慈宁宫。计较再三问肖铎的意思，他只是摇头，请她按捺，毕竟她的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有的是机会让她说话。
“主子您瞧，您抽冷子炙手可热起来了。”小酉颇有点苦中作乐的味道，“宫里娘娘都巴结着，想把您往娘家揽。可是那两家也没听说有谁特别成气候，泥猪癞狗似的，也想尚主。”
婉婉站在花树底下愣神，自己想了一套说辞，万一皇帝哥子召见，她也好有应对。肖铎说得对，人不能眼高于顶，也不能把自己放进尘埃里。她虽然失了怙恃，但是身份在那里，搁在以前，长公主仪同亲王，还比谁差么？
她挺了挺胸，“小酉，看我，气势如何？”
小酉说：“现在天儿还不够暖和，等交了夏，穿得少了，就能看出起势来了。”
她们说的并不是一件事，婉婉丧气地拧过身子，折了一枝海棠回去插瓶，那丫头亦步亦趋跟了进来，声如蚊呐，在她耳边嗡嗡念叨：“殿下……殿下，奴婢心里七上八下的，想和您说道说道。”
她嗯了声，“怎么了？”
“那位肖少监……和赵娘娘交情不一般，先前您和他交代的事儿，他这头答应您守口如瓶，转头又把您卖给赵娘娘，那可怎么好？”
交情不一般，是什么意思？婉婉问：“怎么不一般法儿？”
小酉手卷喇叭凑到她耳边，“少监伺候娘娘，据说都伺候到绣床上去了……”满脸尴尬地一耸肩，“您琢磨。”
婉婉听后变了脸色，低声斥责她：“仔细你的嘴，在我跟前胡诌就罢了，倘或叫别人听见，你还活不活？”小酉吓得直吐舌头，她也觉得天一下子矮下来了，乌云压顶，憋得人喘不上来气。
这宫廷真是一团乱麻，本以为至少还有些许令人安慰的地方，谁知灯下黑，一黑到底，黑得深井一样。
她是小姑娘，有些事不该她过问，听见也全当没听见。只是可惜了，她原先很是欣赏肖铎的为人，现在呢，实在有点一言难尽了。
她垂头丧气，对现实感到失望，还好皇帝的态度给了她一点安慰。邵贵妃再得宠，大哥哥没有拿她的婚事做人情，思量了再三还是传她到乾清宫来，当面问她的意思。
她踏进东暖阁时，皇帝正坐在南窗下，倚着炕桌看一套蒙古火镰。消瘦的侧脸映在玻璃的反光里，像个轻飘飘的魅影。见她来了，搁下手里的东西一笑，指指边上道：“坐吧。”
他们兄妹的感情很深，并不因为不是一母所生就疏远。当年先帝驾崩前，曾经特意宣太子觐见，把她托付给他。后来太子即位，即便当上了九五至尊，也在暗里嘱咐她，没有外人的时候可以不见君臣之礼。
皇帝的仁爱是他念及兄妹情，她却不能把这份恩惠理解成理所应当，到御前仍旧恭恭敬敬纳福请安，皇帝赐座，她敛神谢恩，这才欠身坐了下来。
“我听大伴说今儿龙体康健些了，看大哥哥的精神头儿，较之以前也没什么不足。”她细看了哥子两眼，“这会儿没什么不舒坦了吧？要有头疼脑热的，传太医好好诊治，不能怕药苦就不吃了。”
她不会开解人，皇帝听了好笑，“你当朕是你，还怕药苦？你放心，今儿确实好多了，就是打两套拳也不在话下。”
婉婉脸上露出笑意来，顿了顿问：“大哥哥传我，有什么差遣？婉婉听您的示下。”
“倒也没什么，就是昨儿贵妃和朕说话，提起鸿胪寺丞文越……”太监送茶上来，皇帝顿住了话，捏起盖子刮茶叶，缓着声气儿道，“那个文越，今年正满二十，难得长得一表人才，又通音律。”
“鸿胪寺，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一个丞，从六品的官……”她轻轻拢住了拳，“婉婉深居宫中，不问外朝的事，大哥哥和我提这个人做什么？”
她是有备而来，虽然没有点破，却把人家的官职背书一样抖落了个明白。真想尚主，从六品的小官也太高攀了，本朝公主还没有过这样低嫁的先例。
皇帝原先或许还带了点试探，结果被她轻而易举顶了回来。细一想，真要结了这门亲，实在委屈了妹子，便摇头道：“是朕失策了，罢，这事儿再不会提起了。”
婉婉吁了口气，站起来对他道谢：“大哥哥为我操心，我心里一直感激您，可是我年纪还小，想在母后跟前多行两年孝，也不枉母后抚养了我一场。出降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筹备几个月，说嫁就嫁了。我只是怕，别人未必像哥哥一样疼我，到时候我可怎么办？”
她还是一团孩子气，就算有时候固执不通人情，皇帝也从来没有和她计较过，一味笑道：“你是长公主，谁还敢给你气受？如果驸马为难你，你回宫来告御状，朕打他个皮开肉绽，给你出气。不过说笑是一桩，你的婚事也该有打算才好，并不急着立刻相中人就出降，你心里得有个谱儿，将来不至于慌乱。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朕原想和母后讨主意，又怕你不情愿，所以先紧着你，瞧你自己的意思。”
婉婉扭捏了一下，“我就知道大哥哥向着我，您的话我记在心上了，还想求哥哥一个恩典，将来不逼我嫁给我瞧不上的人。万一母后不高兴，求大哥哥替我周全些个，我对大哥哥感恩戴德一辈子。”
皇帝叹息，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止住了，顺了顺气道：“应你不难，也要你自己懂事才好。眼下有个契机，端午宫里设大宴，外埠就藩的官员亲王们，已经有六七年未传召进京了，朕听见些风言风语，还需给这些人抻抻筋骨。朕记得当年皇考在时，一向是带你赴宴的，今年的筵宴你随太后皇后一同出席，席间也好瞧瞧，有适宜的人选没有。”说罢忽然想起来，着重的提醒她，“瞧准谁都成，唯独南苑来的蛮子不成。慕容的公主不与宇文氏通婚，记好么？”
婉婉早前听说过，南苑祁人红眉毛绿眼睛，当初在祁连山一带作恶，太祖皇帝御驾亲征，才把那些怪物收归帐下。她是大国的公主，自然不会和异族结亲，但是皇帝特特儿三令五申，却弄得她好奇起来……

第四章却晴还雨
她也不作辩驳，嘴里一套，心里又是一套，“大哥哥放心吧，我知道祖上的规矩，慕容家的公主不与宇文氏通婚，宇文氏虽和宗室常有联姻，但入宫为妃的女子，至今不过区区两位。”
因为人数实在太少，说起来有种形影相吊的凄凉感，仿佛接纳了两位妃嫔，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皇帝似乎还不放心，站起身，负着两手在暖阁里踱步。青铜貔貅香炉里燃着栈香，轻烟飞浮，随他的袍角回旋。他一面盘弄手串，一面语重心长：“江南是鱼米之乡，当初把宇文氏分封在那里，是为了彰显太祖皇帝的宽仁。大邺一统天下，到如今已经有两百五十多年了，慕容氏在皇帝的宝座上坐了多久，宇文氏就在江南养精蓄锐了多久。其实朕一直想收缴他们的封地，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想不着法子顺利撤藩倒也罢了，再往里头填还，那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的。你是朕唯一的妹妹，你应当和朕一心。记住今儿答应大哥哥的话，宇文氏终究是心腹大患，你要是出降，他们如虎添翼，大哥哥就失了膀臂，切记切记。”
婉婉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讷讷点头：“记住了，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我哪里就瞧上妖怪去了。大哥哥别担心，孰轻孰重婉婉知道。”
从乾清宫出来还在纳闷：“什么宇文氏，皇上既然忌惮他们，寻个由头革了他们的职就是了。”
五七呵着腰道：“哪儿那么容易，爷爷（明朝太监称呼皇帝为爷爷。）有爷爷的难处。不说旁的，乡里一个略有些钱的乡绅，想扳倒都难得很呢，更别提封藩的王了。他们不单有钱，还有权，藩王手上有兵马，开头的时候没定好规矩，时候长了就养虎为患了。”
婉婉瞧了五七一眼，“你一个公公，怎么知道那么多的事儿？”
五七嗐了一声：“主子，奴婢虽然净了茬，脑子还是男人的脑子。就像姑娘天生喜欢花儿粉儿，奴婢和锦衣卫里一个兄弟拜了把子，喜欢研玩些刀枪什么的，偶然间也能打听一些外头的时局。”
婉婉没再追问，眼前的大邺很太平，那位南苑王除了富点儿，两百多年来没出过什么纰漏，据说还是所有藩王之中最消停的一位。不过既然能引得朝廷侧目，总有过人之处吧！
“你见过南苑王吗？”
五七摇头：“奴婢才活了多大年纪呀，上回南苑王进京朝贺，奴婢还没进宫呢！”
说话儿进了毓德宫，嬷嬷伺候着褪了镯子，她侧过身问：“为什么宫里和宇文氏不通婚，你知道其中缘故吗？”
五七摇头，“只知道钦宗老爷那朝出过最后一位宇文贵妃，后来贵妃薨逝，钦宗老爷即下令宇文氏男不得尚主，女不得入宫了，并不知为什么。”
婉婉的乳母姜嬷嬷打了热手巾来给她擦脸，边擦边道：“老黄历了，还问那些干什么。既然先头皇爷不叫结亲，总有他的道理，你只管听话就是了。”
婉婉从镜子里打量她，“妈妈是宫里老人儿，一定知道其中缘故。”好奇的人想探究缘由，必定会千方百计，便撼着她的手臂撒娇，“妈妈和我细说说吧，究竟宇文贵妃和钦宗皇帝之间出了什么岔子，闹得钦宗要下这样的旨意。”
姜嬷嬷简直没有办法，哀哀叫着：“再晃我的老骨头就要散架了！能有什么岔子，料着是不对脾胃，这才不让再进宫的。宇文氏是祁人，祁人的长相和中土人不一样，再说南边作养出来的，性子也合不到一处去。”
可宇文贵妃既然是病逝，生前也没有受责罚打入冷宫的记载，足见一定是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没准儿宇文娘娘是因为想家郁郁而终的，钦宗皇帝不忍族中其他姑娘走爱妃的老路，所以特放了恩典，也未可知。”她坐在镜前，自己拆了头，拔下一支金蝉桐叶簪在手里反复摆弄。宫廷的高墙禁锢不了她的畅想，她觉得每一段历史背后都有隐情，也许今人误解了，事实其实比看到的有情可原得多。
姜嬷嬷并不和她理论，转身笑道：“谁知道呢，想是有内情的吧。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宇文娘娘当初又没留下一儿半女，人死了，娘家又鞭长莫及，谁还计较那些个。”
婉婉叹了口气：“做女孩儿就是这样，出了门子，死活也没人管了。所以我不愿意嫁人，在宫里好歹有一席之地，回头进了人家家门，给我脸子看，不给我饭吃，我又不好意思告状，那必定是没法活了。”
大家听了都笑她，现在还小，没有遇见可心的人，说什么不愿意出宫。等将来找见一个好驸马，只怕多等一程子都不愿意了。
婉婉呢，她是个简单纯粹的人，不懂藏着掖着，心里怎么顾忌，嘴里就怎么说。皇帝和她提起的事，没有死到临头也不放在心上，照旧过她春花秋月娓娓道来的日子。得空了和底下人研究怎么燃香，说紫藤初点不香，要加上别的香料，哪怕是最寻常的松木，和之也会特美。于是悄悄上慈宁宫花园找松树，拿小妆刀撬树皮，刀锋一偏划破了手，博山炉里第二炉香就带上了血腥气，她给这香取了个名字，叫雁血。
为什么是雁血而不是凤血，因为公主的凤是半吊子凤，离开了紫禁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转眼五月将至，端午前夕是一个季节的转折，宫里筹备入夏，尚衣局送来了新做的袍子和迎夏的首饰，说是太后发话让多添置些，长公主长个头，才半年光景，裙子都吊在小腿肚上了。正巧今年请了外头的好裁缝来，内家样穿腻味了，换时新款儿试试。至于首饰，冬戴赤金夏戴玉，有虫草簪子，也有雕成亭台楼阁的步摇和耳坠子。
婉婉进慈宁宫谢恩，恰好邵贵妃也在，见了她唇角浮起寡淡的笑意，大概还在为先前的那件事不痛快。
她不理她，对太后蹲身纳福，太后问喜不喜欢那些东西，她甜甜道：“只要母后觉得好，婉婉都喜欢。过两天是端午，我宫里人正做红豆粽子，回头呈敬给母后尝尝。”
太后点头，“你那两个嬷嬷是南方来的，江浙的粽子包得巧，我这里的可差了一大截。皇帝肠胃不好，偏爱吃糯米做的东西，吃多了又泛酸水，少给他两个，尝尝鲜就是了。”
婉婉道是，邵贵妃适时插了进来，“听者可是有份的，回头别落了我承乾宫。我也不白吃殿下的，自有回礼敬你。”
婉婉虽然不喜欢她们明争暗斗，更讨厌她们较劲的时候捎带上自己，但场面上的圆润少不得，便含笑道：“这是自然，几个粽子罢了，不值什么，可不敢要贵妃娘娘的回礼。”
邵贵妃一阵感概：“殿下如今人越大，越是懂事讨喜了。瞧瞧个头，眼见着拔高，这会子已经是个大姑娘模样了。我听说端午的君臣宴，皇上特准了殿下出席，怕是有让殿下选驸马的意思吧？依我说，外埠也忒远了些儿，真出了京，回来一趟不容易。太后跟前只有殿下一个闺女，远嫁了哪儿还能见着呢！咱们万岁爷也不知什么想头儿，连我都舍不得，他倒全没往心里去。”
太后刚盥了手，正戴米珠甲套，乍一听邵贵妃的话，嘶地吸了口凉气。摘下甲套一看，留了一寸来长的指甲齐根断了个干净，当时脸色就不豫。调手把甲套扔进了盒子里，那镂空的錾花迎头撞上银制的剪刀，发出一声闷响。
婉婉惶惶站起来，邵贵妃也有些惧怕，两个人立在一旁互看了眼，心里咚咚跳个不停。
太后面沉似水，“嫁到外埠去？好好的公主，哪有离京的道理？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自小看着长大，一气儿送得那么远，岂不叫我愧对先帝？”
邵贵妃也后悔刚才说的话，支支吾吾道：“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的，太后千万别动肝火。”
婉婉尴尬笑了笑：“母后，儿臣还小，说这个早了些。万岁爷是偏疼我，让我见见世面罢了，没有旁的意思。”
太后叹了口气：“早前你爹爹带你大宴群臣，那时候你不过四五岁，小孩儿家的，犹可恕。这会儿大了，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皇帝是好心，大约也有那个意思，只不过考虑不周，欠妥了。”转头吩咐身边近侍，“知会皇帝一声，就说我的原话，不叫长公主随宴。有好的人选，我自然替她留意，让皇帝别操那个心。”
婉婉有点失望，皇太后要抓她的婚事，不知道最后会把她指给哪一家。其实皇帝倒是真好心，只怪邵贵妃多嘴，搅了她的好事。
她回去之后闹脾气，兀自坐在窗下生气。没法跟着沾光凑热闹倒是其次，不能自己挑驸马也不是顶要紧的，可惜了没机会看一看那个南苑王。红眉毛绿眼睛的祁人，大概像画册上那样，浑身上下裹着狐裘，胸前挂一面大铜锣，一张嘴，长四排牙齿……这样的活物不能亲见，实在太可惜了。
小酉却觉得她的困扰完全不是困扰，“不叫去，咱们可以另想别的办法。不就是看看南苑王长得什么样嘛，那还不简单！让五七先打听好藩王们从哪个门入宫，左不过东华门和西华门。禁宫内院施展不开手脚，咱们就上那儿去，奴婢给您换上幞头葵花袍子，您走道儿再低着点儿头，谁知道您是长公主，全把您当太监了。”

第五章南枝初见
婉婉被她说得心动，又因为没干过这种事，难免畏首畏尾，脸上带着不确定的笑，迟疑道：“行吗？万一叫人知道了，报到太后娘娘跟前，我的老脸就顾不成了。”
小酉背靠门廊长吁短叹：“说实在的，奴婢不该给您出这个主意，就像您说的，万一事发，您是没什么，苦了咱们底下当差的。可您不是说宇文王爷长得像妖怪，您想看妖怪嘛。您的脾气奴婢还不知道吗，见不着，回头天天念叨。与其这样，还不如奴婢给您想辙，要不大宴一完，藩王都得回封地，下回再想见，那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婉婉为自己那股执着的劲头感到羞惭，转念一想又不对，歪着脑袋问小酉，“你愿意冒这么大的险带我去，其实你自己也想看，对不对？”
小酉坚决否认：“奴婢眼里只有主子，没有自己！”
通常唱高调的人都不怎么值得信任，婉婉的表情分明嫌弃，小酉自己装不下去了，讪笑了笑，“朝廷科举有规定，瞎哑聋瘸不得为官。南苑王是靠着祖荫才世袭罔替的，长得什么模样都不受限。我没见过祁人，光听人说相貌殊异，我就想托主子的福，让我也跟着开开眼。”
一主一仆一拍即合，窃窃私议着，把行动前后的一切所需都准备好了。
五七哭丧着脸，蹲在螺钿炕桌前不肯挪窝，“小酉，你这个作死的丫头，我非告诉李嬷嬷，叫她揭你的皮不可！”转而求婉婉，“我的好主子，您不能听小酉的调唆啊。您是公主，金尊玉贵的人儿，上东华门瞧男人，传出去成什么话？太后娘娘连大宴都不叫您去，分明是想让您恪守闺范，您反着来，到时候惹恼了太后娘娘，连爷爷也救不了您。”
五七哭得动情，膝行过来趴在她面前，婉婉气得在他手指头上踩了一脚，“只要你不声张，自然什么事儿也没有。你再鸡猫子鬼叫，把人招来了，我罚你上惜薪司称煤炭去！”
五七果然住了声儿，爬起来擦擦脸，一呵腰道：“主子慢行，奴婢给您打头阵去。”
转变得倒快，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婉婉和小酉得意一笑，躲在门后看外头。西边围房前有嬷嬷正在训斥小宫女，暂且顾不上这里，于是很快上了廊子，闷着头跟在五七身后，一路穿过东配殿，从随墙门上溜了出去。
今天风有点大，吹得帽后皂带凌空飞舞。婉婉一手摁着幞头，矮下身子左顾右盼，渐渐混入了太监堆儿里。早前五七就嘱咐过，那些外埠的藩王和官员进宫都由宫中内侍伺候，随从到下马碑前止步，一概不得入内，过门禁还有东厂和锦衣卫检点。那时候人多，各有各的差使，只要不扎眼，找个地方悄悄呆着，谁也注意不上他们。
“那位南苑王是从东华门上进来的吧？”婉婉再三确认，他们离开寝宫的时间不能太长，万一嬷嬷找起来，人不在，回头又得挨骂。
五七拍胸脯下保：“错不了的，奴婢打听得清清楚楚，南苑王在保大坊有个别业，进京一向在那里落脚。保大坊就挨着东华门呢，住在皇城东的都从那个门儿进出，没有专程绕到西边去的道理。主子别言声，就等着吧！不过您得答应奴婢，看一眼就走。您在这儿多耽搁一会儿，奴婢们的小命就多悬一会儿。”他那双小眼睛灵活地观察四周，压着声儿说，“东厂番子眼下在肖少监手上捏着，保不定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就上这儿来了，要是他瞧见您，您想想怎么交代法儿？”
婉婉负气，“瞧见又怎么的？我是长公主，还怕他不成？”
五七和小酉怜悯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怕不怕您自己知道”的无奈。
其实什么叫怕呢，两个人的身份差了那么老远，她根本用不着怕他。她对肖少监的感觉确切来说是喜欢，想见又不敢见，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就有种想钻地缝的感觉，怕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他暗里会嫌弃她。年轻的小女孩儿，真是一点偏见都不带，太监在她眼里也和正常人一样。可是后来听小酉说了他和赵皇后那些牵扯不清的关系，她顿时感慨白璧蒙尘，明珠暗投，曾经多么令她向往，现在就多么令她遗憾。
她扭过头，皱了皱鼻子，在毓德宫的时候是万万不敢的，但是穿上小太监的衣裳，浑身都透着自在，仿佛从千万双眼睛的窥视下逃出生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从容和快乐。
可是伸着脖子等了很久，并没有南苑王的踪迹，她扭头问五七：“咱们怎么认人呢？南苑王到底什么模样？”
五七表示没见过，自己也一头雾水，“咱们就看胸口的补子，横竖藩王就八位，您瞧好了，胸前四爪龙的，都看全了不就完了。”
婉婉想了想，也有道理，于是抱着拂尘在太监队伍后面站着。小酉率先发现门上来人了，连敲了她好几下，她瞪大了眼睛看，是穿藩王公服的，肥头阔嘴，腰带十围，走路横着进来，躺下比站着还高。
兴许江南富庶，作养得好了，才这么心宽体胖。婉婉觉得这人可能就是南苑王，因为符合她对丑的标准，小酉伸舌耸肩十分失望，在她看来，必须眼睛鼻子长得都不在地方，那才算得上怪诞。大邺太平了两百余年，达官贵人们无事可做，天一转凉就忙贴秋膘，长得胖点儿没什么，朝廷风气不都这样嘛。
“再等等，这才第一位呢！”小酉毫不气馁。
今天赴宴的人比较多，除了外埠的，朝廷之中排得上号的也都在受邀之列。大臣来了一拨又一拨，后面是一串二字王，那些宗室婉婉一个也不认得，只知道他们都用彩妆方龙补子。好在有五七，他像报菜名似的念叨着：“常山王、渤海王、成都王……”
东华门上行人络绎，他们眼巴巴等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见到什么稀奇的人。小酉错着牙打量五七：“咱们来猜猜，你最后是怎么死的吧！”
婉婉无聊地接了口：“九成是笨死的。”
五七满脸愕然，“奴婢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漏……”
话没说完，一个长眉细眼的太监冲他们叫唤起来：“还在这蒙事儿呢？西边儿忙得脚后跟不着地，你们站干岸没事儿人似的，还不死过去！”
太监不长眼，连小酉带五七还有长公主殿下都挨了一顿好骂。三个人不敢反驳，夹着尾巴穿过协和门，上了武英殿前的天街。
婉婉跑得直喘粗气，按着膝头抱怨：“什么人呢，张嘴就骂。”
五七皮糙肉厚没当回事，“这有什么，咱们太监就是这么活的，挨骂算好的了，不高兴了打你，不也得受着嘛。”朝前指了指，“正愁不能挪地方呢，给指派到这儿来了。要是赶巧了，南苑王还没进宫，兴许能见上。”
一琢磨，因祸得福，三个人一溜小跑到门边上，五七遇见了以前一块儿干过洒扫的小兄弟，拿胳膊肘捅捅人家，问南苑王进宫没有。人家摇头：“没看见南苑王的牌子，一准儿还没到。”
婉婉平时活动得少，连着来回奔波，小腿肚上的筋直蹦达。原先一门心思想干的事儿，到这时候也显得意兴阑珊了。回过头来想，自己真是又闲又荒唐，对那南苑王已经没多大兴致了，只是想回又回不去，不得不在这儿干站着。
抬头看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沉沉的了，下半晌她吃果子茶那会儿还是响晴，到了申正时牌就堆叠起云头来，怕是要下雨吧？
一阵风疾疾吹过，点缀在半空中的暑气淡了一些，她凝神站着，听见西华门外传来笃笃的马蹄，和辔头上铜制铃铛摇摆发出的脆响。一路太监迎出了门，接替下官员们的长随，把人接到槛内。东厂番子叉手作揖：“凡入宫掖者，不得携带利器。我等奉命查验，请大人恕罪。”
于是从上至下细细排摸，一处错漏都不能有。过关之后进宫，依旧由禁中太监引领，不幸得很，内侍人手分派得差不多时，他们三个还挺腰子站着呢，于是点卯就点到他们头上来了。
五七眼见躲不开，示意她们能溜则溜，自己上前领了差事，送人往皇极殿去了。小酉有点慌，挨在婉婉身边问怎么办，现在想跑是不行的，除非亮明身份。这么一来整个紫禁城都知道长公主瞎胡闹，那些后妃跟前还怎么顾脸面？
婉婉此时颇有大将之风，虽然话说得磕磕巴巴，脸上表情却十分坦然：“不要紧，你去……轮着我了……我去。咱们毓德宫碰头。”
只是不知道这事让李嬷嬷发现后，会是怎么样一场腥风血雨。小酉恋恋不舍办差去了，三个人的队伍霎时四分五裂，只剩婉婉一人在抱鼓门墩旁站着。天上飘起了小雨，她眯缝着眼儿，没人给他们这些太监发油稠衣，她只能垂手任由风吹雨淋。锦衣玉食的姑娘，忽然发现这个行当不大好干，难怪五七老说以前苦，当小火者那会儿简直活得没人味儿，到了毓德宫后才慢慢滋润起来的。她现在也开始想念那床葫芦双喜纹的褥子了，拿熏香熏过一回躺进去，人就像跌进了温暖的梦里……
“嘿，发什么愣呢！”她正出神，耳朵边上炸了雷，领班太监脸拉得八丈长，“瞅什么瞅，说的就是你！大雨拍子要来了，你木头桩子似的戳着，叫王爷淋雨不成？”一把黄栌伞粗暴地塞进了她手里，班领一叠声打发她，“快去快去！”
没干过活的人，总有点呆呆的。她委屈地撑开伞迎到门上，也不知道请安打招呼，只是呵着腰，把手擎得高高的，等着那位官大人进西华门来。
“王爷昨儿歇得好？”
“王爷进京脚程够赶的，一路上辛苦……”
太监们不遗余力地套近乎，婉婉这才掀起眼皮往外看——来人戴翼善冠，穿红色团龙圆领袍，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有金石般中正平和的风骨。进门时或许是无意，垂袖拂过一树红梽，花树摇曳，撼了满地落英，人与花有了联系，忽然间变得柔软起来。
婉婉以前一直以为肖少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眼前这个，似乎也可以一较高下。他的五官比一般人更为深刻，深刻的眉眼，深刻的轮廓，与其说是清俊，不若说是美，美得不落俗套，美得飞扬跋扈。然而这种美又非广义上的，是细致到肌骨的渗透，观之不足，一眼难忘。
婉婉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又想起肖少监了……雨色空蒙，天边隐隐显出一丝红霞来，五月的天气就是这么令人费解。她手里打着伞，又悄悄瞥了眼，这一瞥正对上他的视线，他眸中金环隐现，雾霭沉沉后有破空的辉煌。
心头骤跳，万马奔腾，恍惚看到一场战乱。婉婉咬住唇，重新低下头，余光见他抬起手，中单在朱红的袖口挽出一道寸来宽的镶边，衬得指节白洁修长。把一面铜牌放进了托盘里，那铜牌上镌着一排小字，入木三分地刻着“江南道藩臣宇文”。

第六章且共从容
婉婉有点傻眼，这就是南苑王吗？怎么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也或者她深居宫中，得到的消息都不是最确切的，有人美化，就有人丑化，宇文氏占据着大邺最富庶的风水宝地，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其他藩王要弹劾的对象。既然抓不到拥兵自重的把柄，也没有他鱼肉一方的证据，那么就从别的地方把他妖魔化。所以有的时候传闻不可尽信，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外臣入宫，名牌是必须要验证的，人和牌子对上了才能过门禁。司礼监派了有道行的老太监来接人，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什么藩王指挥使早就闭着眼睛都能认全了，因此半点差错也不会有。婉婉在边上伺候着，伞柄高高举起，飞扬的雨点打在她肩头，刚走两步，边上一个穿曳撒的太监垮肩塌腰上来行礼，仿佛阔别多年的老友，处处充满了重逢的惊喜。
“王爷！我打老远就往这儿瞧，料着是您，果然是的！哎呀，南城一别已经七年了，当初王爷还是世子，咱家看人准，就知道王爷将来有一番作为。上回猴崽子们上南边儿督办丝绸，说南苑在王爷治下比老王爷在时还兴旺些儿，咱家听得耳馋，恨不能上江南瞧您去。只可惜了，这两条腿不济，上年造房子砸伤了，到现在还走不得远道儿……今儿见了您也是一样的，我特来给您行个礼，王爷别来无恙。”
亏得南苑王好耐性，他个儿高，为了迁就矮胖子，还略弯下了腰。见对方给自己作揖，忙虚扶了一把，“万万当不起，那时候我年轻，行事莽撞，承蒙内相关照。内相私下见我，不必称王爷，叫我良时就是了。这些年不得皇上召见，没机会进京来，内相乔迁之喜我没能亲自道贺，实在慢待。”
那太监笑得像朵菊花似的，摆手道：“哪里哪里，王爷差来的人，连水酒都没喝上一杯就走了，要说慢待，真个儿打了咱家的脸。这回也不知得不得空儿，要是王爷赏脸，上家下坐坐，咱家备筵，好好款待王爷。”
南苑王倒是和风霁月的模样，温声道：“届时再看罢，怕是不得闲。月中皇上的旨意发到，从动身到抵京也不过半月，启程仓促，未及筹备，头前儿匆忙叫人备了两样南方的特产，回头打发人送到您府上去。您腿里有旧疾，正好了，那味药治您的腿伤有奇效。”
太监道谢不止：“哎呀，这点子小伤还劳您记挂我。今儿时候赶，王爷先请入宫，回头有了工夫，咱们再细谈。”
婉婉不懂，一来一往的，几千两银子算是交代了。她只知道这位南苑王谦和，对那些溜须拍马的老公都这么客套。自己一门心思想看鲜卑人长得什么模样，没想到恰好轮着她伺候，刚才听他这席话，想来人品是贵重的，倒也不负她之前的担惊受怕。
她引着他往皇极殿走，小雨浇湿了地上青砖，一片一片，像大哥哥书房里挂的海疆图。宫里太监多，她也认不全，连刚才那个敲竹杠的是谁，心里都没谱儿，但是前后朝的路径她很熟悉，引人进了中右门，学五七平时的腔调好心提点着：“您留神脚下。王爷，雨天路滑，宫里的砖都给磨平了，没的趔趄。”
话没经脑子，说完了自己暗暗吐舌。其实把人送到，她就可以溜号回毓德宫去了，偏这时候多嘴，万一他搭腔，她连怎么回话都不知道。
怕什么来什么，她听见他悠悠的声气儿：“原旧广三十丈，深十五丈，同现在的比起来，果真差得远了。”
婉婉咽口唾沫，没有答话。他略顿了一下，大约觉得这小太监不知事，特意的转过头来问她：“隆化六年的那场雷击把殿劈得火起，据说工匠半年内就把新殿建完了？”
婉婉很紧张，不敢看他，垂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嘴里应了个是，“花了六个月零九天，建制比之前更宏大，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共七十二根大柱，并四千七百一十八块金砖……王爷进了殿里就知道了。”
其实答得太多太全面也是大忌，他只问她建成的时间，她连殿里的一砖一柱都介绍得那么仔细，介绍完了又后悔，仓惶地抬起眼来，忧心忡忡看了他一眼。
可是很奇怪，他并不生气，嘴角仍旧噙着笑，那种笑容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和肖少监的不一样。肖少监是眉梢含春，他是宽和宏雅，清风明月直达眼底，那金灿灿的光环便更加明晰了。
他缓步过天街，慢慢长出了一口气：“如今你们司礼监还是曹掌印当权吗？”
婉婉想了想说不是，“曹掌印不大管事，好些主都是肖少监做的。肖少监是秉笔太监，今年又兼任东厂提督，将来掌印一定非他莫属。”语气里还带了点自己觉察不到的骄傲。
他点了点头沉默下来，负手前行，腰杆儿笔直，挺拔得松竹一样。单看身形，真和肖铎有些像，婉婉一霎失神，或许因为这一点莫须有的相似，倒觉得这人不那么陌生了。
她静下神来，步履轻快，心情不错，撑着伞也不嫌累。霏微的雨迎面横扫，凉飕飕的，她转过头在肩上蹭了蹭，忽然一阵风吹过，不想那黄栌伞太重了，她捉拿不及，伞柄偏过去，沉沉一下敲在了他耳畔。她吓了一跳，看见他震惊的脸，眼里那圈金环一闪，深得有些可怖。
“我、我、我……”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不是有意的……敲疼王爷了吧？”
他的眉头慢慢聚拢起来，仔细审视了她两眼，“你这么莽撞，我这里倒不要紧，只怕上头罚你。”
婉婉知道罚是没有人敢罚的，只是不想引人注目，不得不半躬下了身子，“您不告发我，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王爷，我头回当差，笨手笨脚的，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语毕见他脸颊近耳根的地方浮起一片红来，尴尬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这儿……疼吗？”
其实问了也是白问，既然都红了，怎么能不疼呢。亏得人家有涵养，真如她建议的那样，没有告发她，也没有声张。不过抬起一只手触了触，枯着眉道：“祁人擅弓马，这点磕碰不算什么。可我听说有人四处宣扬，说宇文氏是妖怪，长了一张熊脸，浑身带毛，像个夜叉。”说完略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轻轻一转，“依着你看，传闻属实吗？”
婉婉心头又一蹦，“这是谁胡说，王爷怎么能像夜叉呢……”犹记得她在寝宫里的高谈阔论，自己心虚，按捺不住红了脸。
他似乎很满意，唇角笑意加深，转过脸去又是一副不可攀摘的样子，夷然道：“好生当差吧，犯在别人手里就不妙了。”
“是是是。”她点头哈腰，态度诚恳，“多谢王爷不计较，您是好人，将来必得善报。”
正在她絮絮叨叨表示感激的时候，身后有人接下了她的伞，回头一看，是肖少监。他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对南苑王笑道：“先前排筵忙得什么似的，没顾得上接应王爷，还请恕罪。底下人无状，冲撞了王爷，我回头狠狠训斥。王爷既到了这里，我来伺候是一样的。”将随身带来的伞交给她，淡声道，“回去吧，今儿忙，这事暂且撂下，明儿我再找你说话。”
婉婉吓得寒毛直竖，未敢多言，接过伞抱在怀里，头也不回跑出了中右门。
到了门外还在喘气，脚下却刹住了，也不顾站班锦衣卫的侧目，扒住一边门框向皇极殿前张望。
从这里到宴会的大殿很远，那一红一白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有些模糊了。从侧路上丹陛，汉白玉的立柱遮挡住了半截身子，殿前廊下早燃了灯笼，他们走进温暖的光带里，两个那么相似的人，并肩站着一样的高矮，要不是脸盘儿长得不一样，倒像兄弟似的。
婉婉直起腰思量，脑子里有一片烟雾，迷魂阵似的，有什么呼之欲出，又难觅踪迹。
“您怎么还在这儿呢？”等了她半天的小酉从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走吧，赶紧回去吧，晚了要捅娄子的。”说着简直滴下泪来，刚才她在皇极殿晃悠的时候遇见肖少监了，他看见她，差点没把她生吞了。迫于压力，她把主子供出来了，并不是她不忠，是因为面对东厂那位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她吓得连姓什么都忘了，问什么自然答什么。
小酉拽她，婉婉还怔怔的，“这南苑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甭管见没见过，回去再说成吗？”小酉半蹲下来，“我这回是完了，求您记着我，来年清明给我烧点儿纸，就不枉费我对您的一片心了。”
婉婉被她拉回了毓德宫，进门正遇见李嬷儿，墙根儿上的五七已经跪了好半天了，见着她就止不住地哀嚎起来：“主子、主子，我说什么来着，不让您去，您不听我的劝。这回嬷嬷要把我送给司礼监发落了，您快救救我，去了我就没命了！”
李嬷儿脸上的褶子因愤怒几乎全撑开了，瞪着眼，手里拿着戒尺，对准五七的屁股就来了一下子，“还敢叫屈？殿下回来是你命大，要是再迟半步，报到慈宁宫去，我瞧你们怎么样！安生给我住嘴，你求到天上也不顶用。好好的殿下，被你们这起子没王法的调唆得摸不着北，看看，穿太监的衣裳，上西华门卖呆，哪儿还有点儿帝王家的规矩！我是这里管教化的，拘不住你们，是我失职，回头我顶着荆条儿上慈宁宫领罪，该我吃鞭子，我受着。可我去前非发落了你们不可，要不留下你们这两个祸害，将来不知还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戒尺指向小酉，“给我跪下。”嗓门之大，把婉婉也吓得一噤。
小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抽泣着看婉婉，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婉婉自然不能让他们替她顶罪，低声哀告着：“嬷嬷饶了他们吧，这回不怨他们，是我自己的主意……”
不等婉婉说完，李嬷儿就截住了她的话：“我的主子，哪回闯了祸您不说是您自己的主意？老这么纵着，将来可怎么办？您是纯善的人，他们想出什么坏招儿来带上您，您糊里糊涂就给他们顶缸，他们仗着什么？就仗着您心疼自己跟前的人，舍不得叫他们受苦！眼下好，弄得奴才没了奴才样儿，这么大的事儿也敢闹着玩儿。前头是什么地方？今儿进宫的又是什么人？要是传出去，殿下的名声还顾不顾？我是没法子管你们了，只好偏劳司礼监吧。万一那头连带问我的罪，我的这张老脸是要不成了，由得他们抽打罢了。”
李嬷嬷连珠炮一样的数落，婉婉低着头，鼻子直发酸。要问她的心里，这些精奇嬷嬷就是杀人无形的刀斧手，她们砍断她的自由，也砍断她生而为人的天性。可是祖上有令让她们管教皇子皇女，她们实权很大，就算她抬出身份来，有时候也无可奈何。但是不论如何，她得整顿一下纲纪，即便不起作用，震慑震慑也是好的。
“这事儿厂臣已经知道了，嬷嬷别忙，明儿再由他发落。”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你们俩别跪着了，五七传膳来，小酉伺候我换衣裳洗脸。”说着声音渐次矮下去，嘀嘀咕咕道，“主子穿着太监衣裳不伺候换，不叫主子吃饭，也不叫主子盥洗，还说什么规矩……狗脚规矩！”
把李嬷嬷说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七章吹尽繁红
这算是她唯一一次顶撞精奇嬷嬷，李嬷儿干瞪眼，拿她没办法。毕竟她是主子，又是长公主，和皇上都是平辈儿，就是请家法，也得有这个胆子。
人大心大，不服管，早晚的事儿。作为精奇嬷嬷来说，拿着鸡毛当令箭只在这些主子不晓事的时候，等他们成人了，有了自己的主张，瞧不惯她们依旧可以开发她们，主子毕竟是主子。就是没曾想，帝姬这么个性情，才十三四岁就收压不住了，将来还想跟着出降做陪房，只怕是难了。
李嬷儿的一盆水浇在沙地里，连痕迹都没留下半点。她一走，小酉又活过来了，欢天喜地地嘻笑着：“还是主子厉害，与其和她对着干，不如叫她有劲儿没处使。她在那儿搓火儿，主子饿了乏了，不搭理她，比掌她的嘴还难受呢。”
婉婉摘下帽子仍在了案头上，“我常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好。太后这会儿在皇极殿大宴群臣呢，哪儿知道咱们这里的事儿。她非闹起来，又是慈宁宫又是司礼监的，宣扬出去有什么益处！这些嬷嬷，平时都是奶奶神，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敬着她们，她们愈发上脸。”洋洋洒洒说得很欢畅，转过头来想到明天，一时又犯了难，“厂臣刚才说了，明儿再来找我算账，咱们躲得过李嬷嬷这劫，逃不过厂臣那关。”
小酉也失魂落魄，“明儿就是奴婢和五七的死期了，主子，您会瞧着咱们死吗？”
这回的事确实是她起的头，小酉和五七只能算从犯。虽说主子的错处，有很大可能算在底下人头上，但过于出格了，只怕他们两条小命加起来还不够相抵的。她要是缩了头，真就只能看着他们送命了。
她在小酉肩上拍了拍，“你别愁，明天我会想法子给你们说好话的。”
她的胆子小酉知道，就算下了保，也没法实打实的相信她，“到时候您可不能装聋作哑，奴婢们的命全在您手上攥着呢。”
婉婉让她放心，虽然自己对肖少监的恐惧不亚于对李嬷嬷，但事关人命，就算硬着头皮也得出声儿。
原先淋了雨，外头的日子不好过，现在回来了，换上干净的衣裳，在温暖的被褥里坐着，浑身上下都透着松泛。她捧了一盏奶子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想起那位南苑王，小声问小酉：“你瞧见那个宇文良时了吗？”
小酉正剪灯花，唔了声道：“南苑王吗？奴婢没瞧见。”搁下剪子过来打探，“他长得什么样儿，快说说，是不是眼睛像铜铃，耳朵像芭蕉？”
婉婉突然发现这个南苑王的相貌在毓德宫里流传了好多版本，有的出自她之手，有的完全是底下人胡编乱造。现在想来很对不起那位王爷，她尴尬地把手压在被面上，手指胡乱拨弄了两下，含含糊糊道：“其实……他的模样没那么吓人，先前全是咱们瞎猜的。我见着他了，老觉得他和肖少监有点像，不是脸盘儿，是身形和气度。”
小酉比较关心脸，“奴婢就想知道鼻子眼睛在不在该呆的地儿。”
“那是自然的了，他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的。”婉婉一面说着，一面拿手画了个圈儿，“他的眼睛里有个金环，就像起大风前太阳边上的日晕。你知道那种东西吗？像彩虹，可它是圆的，比彩虹更坚韧。”
小酉听得一头雾水，“眼睛里面有个环？这不就是重瞳嘛！一个框里两个眼珠子，左边儿一个右边儿又一个。”
婉婉早就知道永远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平时不爱和她争论，这回却要解释一番。她正了正身子，很真诚地看着她，“小酉，是空心的环，就在黑眼珠子里，不是在外头，更不是左一个右一个。你往好看了想，眼睛能发光，瞧着你的时候能叫你晃神儿。”
小酉贫瘠的脑袋勾勒不出那种神奇的场面来，她就觉得眼睛能放光，大概像上驷院养的豹子一样，怪吓人的。可长公主兴致高，她只能打着哈哈附和：“那真稀罕人……汉人和鲜卑人都没这样的，长得倒别致。”
婉婉托起腮，靠着隐囊嘀咕：“他还抱怨来着，说世人误会祁人，都拿他们当妖怪论。这么想想他们也怪可怜的，明明人模人样的，怎么得了这么个坏名声。”
小酉觉得目下根本不是操心别人的时候，先顾好了自己才是正经。她一晚上不得安睡，第二天起来见了五七，两个人战战兢兢的，只等着肖少监来发落。一般司礼监早上忙，得到下半晌才得闲，今天却不一样，未初肖少监就来了，那会儿长公主正准备用午膳，排膳的太监托着撑有小伞的膳盘鱼贯而入，伞骨上八个金铃啷啷作响，肖少监就在一片喧闹里迈进了前殿。
婉婉围着围脖，面前杯碟碗盏都摆齐了，见进他进来，一下子没了胃口。小酉和五七吓得兔子似的，往她身边挨了挨，还没等她说话，他扬手把侍膳的人都打发出去了，殿里只留下他们四个，大有算总账的架势。
“上……上西华门凑热闹是我的主意。”她说得有点磕巴，但是很勇敢地挡在了头里，指指小酉和五七，“别罚他们，要罚罚我吧。”
肖少监蹙了蹙眉，“就凭他们让主子顶罪，够扒他们两层皮的了。”
小酉和五七跪下来不住磕头：“是奴婢们的错，请肖少监恕罪，饶了奴婢们这一回吧！”
可惜婉婉那套不声张就没事儿的理论，到了司礼监根本行不通。肖少监冷眼看他们，寒着嗓子道：“前朝那么多双眼睛，单凭我这儿按，按不住。保不定消息已经传进慈宁宫了，太后娘娘按兵不动不是不知情，是看我怎么发落。殿下看顾你们，回头太后亲自降罪，非但你们逃不脱，还得连累殿下。”言罢向婉婉揖手，“把人交给臣吧，殿下跟前另派稳当的老人儿来伺候，臣还放心些。”
早料到了，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可是肖铎这么不讲人情，实在令她感到寒心。她气涌如山：“我统共两个信得过的人，厂臣也要把他们抓走？”
他把揖作得更深了：“殿下没有听皇上的劝告，连臣也无能为力。”
婉婉窒了下，“皇上只是嘱咐我不能挑南苑王罢了，我哪里不听他的话了？”
可是她不懂，有时候落了别人的眼，你不惦记别人，别人惦记你，谁让她是大邺唯一的公主呢。
肖少监的神色有些困扰，“殿下若信得过臣，臣担保他们无虞。可要是换个人来处置，到时候他们还能不能保命，臣就不敢担保了。”
这就是长公主，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地位再尊崇又怎么样，宫规森严，嫔妃得遵守，她也一样。她不得不细细思量他的话，两下里权衡，究竟怎么做才能保住他们。想留恐怕是不能留了，也许肖铎是带着太后的旨意来的，她做错了事，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好警醒她不再犯同样的错。她已经无能为力了，颓然问：“不让他们受苦，厂臣能答应我吗？”
肖少监说是，“请殿下放心。”
小酉和五七被带走的时候，她连再看他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摊上她这样的主子，全是他们没造化。
那仅剩的一点灵动被扼杀了，婉婉重新被锻造得四平八稳。所谓的皇家气度，不就是暮气沉沉吗？小酉走后来了个叫铜环的宫女，年纪比她大，人也很稳重，婉婉觉得她将来极有当精奇嬷嬷的潜质。她的优点在于话不多，即便有，每一句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基本不会有错漏。像小酉动不动挂在嘴上的“主子，怎么办”，在她这里全绝迹了。她可以把她身边所有突发的状况处理得很好，所以当肖少监成为肖掌印，完全不再经管毓德宫宫务的时候，一切还都是井井有条的。
春天看花，秋天看景儿，活得没什么错处，也没什么惊喜。婉婉习惯了随遇而安，到什么阶段，接受什么样的安排，以为不会再出任何变数了，可是人生处处和坎坷狭路相逢。很多事情早就有预料，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么年轻的皇帝，忽然之间药石无医，没过两个月就晏驾了。
隆化十一年，下了很久的雨，久到毓德宫的墙脚起了星星点点的霉斑，连人看上去都是潮湿的。婉婉得了皇帝病重的消息，去养心殿看过他一回，但是肖铎暗暗提醒她病气过人，不叫她到床前探望。她回来后一直提心吊胆，夜里睡得极不安稳，猛听得夹道里传来云扳的叩击声，她慌忙坐起身，寒意弥漫，抖得止也止不住。
铜环点灯进来，她抱着膝盖问她：“怎么样？”
铜环满脸哀容，“殿下，老爷爷驾崩了。”
她仰头躺倒下去，突然感觉前路茫茫。大哥哥走了，享福去了，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如何是好？荣王还小，不满六岁，朝廷政务应当会落到赵皇后手里。她现在还是长公主，过不了多久就是大长公主，细一想来前景孤绝，愈发的孤苦无依了。
蜡烛在铜签子上泪流成河，铜环拿了丧服来给她换上，一面道：“这会儿是先传事，小殓后停在谨身殿，天亮才敲丧钟。”给她戴上了孝髻，拿素银的簪子别住了，切切叮嘱她，“殿下不可伤情过甚，眼下正是风云际会的当口，一切顺势而为吧。”
婉婉抬眼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铜环牵了牵唇角，“奴婢当差的时候不算短，自八岁进宫到今天，足足十五年，看到的事儿多了，经历得也多，知道这时候应该规避些什么。您是皇家正枝儿，到天上也没人能撼动您的地位。您有您的将来，早晚得离开这紫禁城，所以这会子守拙，什么都不管是最好的。”
她有些木木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未及思忖她话里的含义，只是点了点头。

第八章一叶惊秋
帝王驾崩，天下缟素。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在谨身殿安放妥当了，门楣上挂起了层叠的白障，丧棚那么高，底下跪满了服孝吊唁的臣子太监们。婉婉对八年前的一切还有印象，爹爹升遐，也是同样的光景。原来记忆是有轮回的，她曾经对八十一重的红漆金棺感到恐惧，那时候还有大哥哥保护她。现在连大哥哥也躺在里面了，她才悟出来，活着其实就是不停分别，聚少离多。
太后和宫中女眷们的哭声淹没在浩瀚的泪海里，每个人都感到前路迷茫。孝帽子很深，遮住了两旁的视线，婉婉眼前只有高高的供桌，和堆成尖塔的糖果糕点。
内侍们不停来往添置香蜡，铜盆里烧化的纸钱形成一个温暖的阵，久了燎人面皮。婉婉在梓宫旁的挽联下长跪，眼前模糊与清晰交替。大哥哥当皇帝，也许谈不上称职，但他是个好哥哥，她还记得他骑在墙头替她捡毽子的情景，就算他对不起天下百姓，却从来没有对不起她。她哭，不为社稷痛失英主，只为自己的手足。可能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有多珍贵，一旦失去了，她才陡然发现自己没了依靠。她从辰时一直跪到晌午，没有想回去的意思。回去做什么呢，她能闻见空气里无处不弥漫的麻布的味道，就算坐在寝宫里也不安稳。还不如在这里陪着大哥哥走完最后一程，从今而后，这个人仅仅只是牌位上一串冗长的尊号，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铜环来劝她：“殿下，午膳已经准备好了，搁在东边配殿里。您也歇会子吧，且有好几日呢，这么着不是方儿。”
她回过神，想站起来，一时打不直腿。铜环上前搀扶，才勉强挪出大殿。
朝中的丧报半夜时分就发出了，陆续有背上插着白旗的太监回来复命，婉婉朝庑房看了一眼，“厂臣今儿忙坏了，连人也不得见。”
铜环说可不是，“殿下不知道，今早上邵娘娘蹈义，跟随大行皇帝去了。”
婉婉头皮霎时一麻，愕然问：“有这样的事儿？”
铜环点了点头：“想是和大行皇帝感情太深了，舍不得分离吧。咱们大邺历来有朝天女殉葬的习俗，她跟着去了，能够常伴大行皇帝左右，否则以她的位分，将来只能葬在妃子陵寝里。”
她心头惘惘的，“那荣王呢？她也不管了吗？”
“荣王殿下还有皇后，登基之后不怕没人辅佐。”
所以活着不是必须，就算死了也没有人会计较，这宫廷就是这么冷酷。婉婉朝广袤的天街呼出一口浊气来，定了定神，下台阶进了东配殿。
殿里有人，似乎早来了，见她进门站起身迎了上来，“这早晚还没进膳，又跪了半日，劝你也不听。下半晌就在这里歇着吧，累了让跟前人伺候你回宫，点灯熬油的，够多少消耗？”一面说，一面朝太监比个手势，膳盒里的饭菜都端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面前的食案上。
婉婉抬起眼，叫了声二哥哥。那是她的一母同胞福王，和历史上的福王不一样，这位福王生得匀停，举止风流，平时好吟诗作对，颇有儒雅的美名。当初爹爹在世时，兄妹都住在宫里，来往很密切。后来大行皇帝即位，他出宫另置了福王府，这些年见面的机会少了，过年过节时才能碰上，论起亲疏，反倒不如大哥哥。
可是骨肉毕竟是骨肉，她见了他，也是泪眼汪汪的，坐在桌前吃饭，忍不住就哽咽起来。她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驾崩了！”
福王搁在圈椅把手上的五指紧了紧，蹙眉道：“这病延挨了不是一日半日，从上年开春就加剧。你在宫里不知道，前朝的御门听政也是隔三差五叫免，大概是身子真不济。”
婉婉把筷子放了下来，“太后总不让人去看他，我几回想进乾清宫，到了门前也没敢进去。现在想来大哥哥真可怜，年轻轻的，说死就死了。”
福王站起来，在门前那片光影里缓缓踱步，脸色凄惶，像身上的孝袍一样，喃喃道：“该享的福享了，该遭的罪也遭了，这一辈子活得不枉然。我知道你和大哥哥好，他晏驾，你心里难过，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总在灵前跪着不成事。今儿夜里别守夜，司礼监正承办朝天女殉葬的事儿，宫里一气儿死了这么多人，阴气太盛，你小孩儿家的，没的克撞了。你放心，大哥哥不在，还有我，咱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比谁都亲厚。”
她是知道这个二哥的，有时候不怎么靠得住，但血浓于水，认真论起来，的确只有他是最亲的人了。
她颔首，让宫人伺候着漱口，又想起邵贵妃的事，“我听说承乾宫邵娘娘殉节了？”
福王脸上淡淡的，“就算她儿子继位，将来太后也轮不着她当，上头还有个赵娘娘呢。大行皇帝在时，她恃宠而骄，得罪了多少人？眼下靠山倒了，殉节也是个好出路，至少死得体面些。”
婉婉当时没有参透他的话，大行皇帝膝下只有荣王一根独苗，荣王继位已成定局，何至于用上“就算”这个词？后来才知道，也许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中了，延年半夜从坤宁宫跑出去，莫名其妙死在了承乾宫，守灵的太监还编出一大套装神弄鬼的话来糊弄人。大邺皇朝存在了两百六十年，延年早夭，福王一枝独秀，皇位无论如何都是他的了。
“当皇帝，就得拿亲人的性命做代价吗？”婉婉事后问铜环，“你有没有觉得生在帝王家，并不是什么幸事？”
铜环侍立在一旁，视线投向极远的天幕，声音也有些空洞：“殿下出身尊贵已极，怎么知道这高墙之外的世界？人有百样，有的人锦衣玉食，有的人江边冻死。既然受用了人间最滔天的富贵，自然也得经历一般人想象不到的痛苦。皇权更替，没有对错，只有成败。奴婢倒觉得，与其让六岁的孩子做皇帝，不如把江山交给皇叔。反正一样是孝宗皇帝骨血，谁又做不得皇帝呢。”
这话说得也是，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她是女孩儿，朝堂上风起云涌都不和她相干，她依旧过着同样的日子，除了太后日渐落寞的神情、赵娘娘改称赵老娘娘的无奈，她看到的后宫无非是新旧更替，除了人数更多以外，并没有别的不同。
赵皇后自从上次做媒遭拒，大致也猜透了她的想法，为免自讨没趣，刻意和她疏远，有段时间甚至连话都不同她说了。但是先帝龙驭，荣王随即夭折，赵皇后的太后梦做到了头，猛然惊觉彻底落了单，又重新和她热络起来。
婉婉呢，因为一母同胞当了皇帝，在宫里的日子较之以往更闲在了。现任的皇后虽然也是交情平平，但至少不难为她，必要的时候殿下长殿下短，嘴上还是十分热闹的。
赵皇后请她串门子，过气的皇后，坤宁宫不得不腾出来让给别人，搬到喈凤宫来居住。婉婉进门，她显得很尴尬：“瞧瞧这地方，和冷宫无异，长公主能屈尊来瞧我，我心里也高兴些儿。咱们这样的人，现在算什么呢，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寄人篱下罢了。我的脸皮厚，尚且延挨着，惠妃寻死，你知道是为什么？”
她每回见她，总有倒不完的苦水。她口中的惠妃就是郑惠妃，当初太后跟前的红人，半个月前绝食自尽了，关于她的死，到现在还是众说纷纭。
宫里死人，从来不是稀罕事儿，婉婉对那些古怪的内幕也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怕她下不得台，装作好奇的样子。这下子赵老娘娘打翻了核桃车，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惠妃的死不是她自愿，是家里人的授意。当初先帝宾天，她没有陪葬，又挨不着上陵地守陵去，赖在宫里人憎鬼厌。她天天在寿康宫哭，太后因为她苟活，也不待见她了，她的日子颇为难熬。实在没辙了，和家里人讨主意，郑尚书有肚才，打发人送了个空食盒进来。惠妃一见大梦方醒，自那天起不吃不喝，没消三天就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咱们这些人来说，不也是一样嘛。现如今宫里没有可亲的人，只有你了。”赵老娘娘拢着杯子，觑了觑她的脸色，“说句托大的话，殿下是我瞧着长大的，当初先帝登基时，你不过桌沿儿高，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我心里一直计较着一桩事儿，你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嫂子给你说门儿亲，不知你愿不愿意？”
上次不过隔靴搔痒，这次是实打实的问上门来了。婉婉不太高兴，但是姑娘家面皮薄，气得红了脸，看上去也像害臊似的。
“嫂子快别说笑，大邺打从太祖皇帝起，就没有女孩儿自己答应亲事的道理。我上头有母后，还有哥哥嫂子，几时也轮不到自己做主。”
赵老娘娘仍旧不罢休，“先帝同你虽不是一母所生，可疼爱你的心，不比皇上少。要说嫂子，我不是你嫂子么？我说的娘家亲戚，也在朝中为官，他父亲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自己在承宣布政使司任参议，生得仪表堂堂，品性又出了名的好，尚主虽说是高攀，但小夫妻过日子，图的不就是琴瑟和鸣吗。”言罢一笑，“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也怪我这人太急进，原该和太后提的。罢了，等我回头探了太后娘娘的口风，再和你细说也不迟。”
婉婉站起来，拉着脸子出了喈凤宫。
铜环在边上追问：“殿下的意思怎么样呢？”
“这赵娘娘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了，眼看娘家要倒，硬拉我凑数。她要和太后提，叫她去提，少不得自讨没趣。”她愤愤然道，顿了顿又怅惘，“厂臣去江南前就叮嘱过我，大约是怕我置气，拐着弯儿的敲边鼓，也难为他。眼下怕是不怕的，他让阎少监照应毓德宫，赵娘娘也没计奈何。再瞧瞧吧，等他回来了，讨他的主意。”
“那要是太后娘娘答应了呢？殿下有什么法儿？”
“我又不是猫儿狗儿，由得他们处置。”她轻轻拂了拂衣袖，“我有我的主张，要是硬逼我，大不了求皇上赏我个宅子，我离宫单过就是了。”
铜环到她身边一年，她的每一点改变她都看在眼里。上年的长公主还是遇事爱哭的孩子，今年已经历练得愈发老成了。女孩子性格的塑造，可能就在一朝一夕，有原则，有主张，有她自己的喜恶，远比那些宗女强多了。
“奴婢猜猜，殿下心里可是有了喜欢的人了？”铜环和她打趣，“倘或有，千万不要瞒着，姻缘的事儿一晃眼就错过了，没的后悔一辈子。”
婉婉笑了笑，“哪里有……”想起肖铎来，可惜了，终究差一点儿。算是年少时的一个梦，不能言说，只要他还在，便也满足了。

第九章芳心可可
一个人独自长大，没有玩伴，有的时候的确会感到孤单。婉婉同龄的宗女倒有几个，但是都在宫外，很少见面。以前爹爹曾经选过两个作为她的侍读，和她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可惜后来因为个人的鲁莽或政治上的一些牵扯，两个先后都被打发出去了。
太后看到她落落寡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婉婉是多好的孩子呀，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听话的。她乖巧，孝顺，又知进退，别叫宫外那些俗流把她带坏了。公主就得有个公主的样子，整日间和她们一道嘻嘻哈哈，不成个体统。”
于是婉婉必须和寂寞为邻，学会享受它。毕竟以后的人生会有更多更深的这样的感触，等你习惯了，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以前小酉在时，她还有个说知心话的人，结果上年她被罚进了东北五所，她就不再期待有人做伴了。铜环人不错，处处把她照应得很好，但是太实际的人，似乎很难和她合拍。婉婉同她母亲一样，不管身份多高，年纪多长，自有一颗不羁的心，能做朋友的人，必然不能太世故。巧得很，某一天正好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她叫音楼，原本是元贞皇帝用以殉葬的朝天女，结果因为早就被二哥哥看上，中途从白绫上掉了下来，没有死成。于是才人变成太妃，上皇陵里镀上一层金，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宫里来了，和赵老娘娘一前一后住街坊，也成了赵老娘娘出气的对象。
哕鸾宫和喈凤宫离得很近，后殿就贴着喈凤宫的宫墙。赵老娘娘不顺心起来，在殿里大声骂宫女太监，前边都听得见。婉婉和音楼深交后，动辄要来领教赵老娘娘骂人的本事，她端着茶盏替她发愁，“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宫里讲究清静，这地方竟闹腾得这个模样！”
“赵老娘娘是属耗子的嘛。”音楼的心十分宽，“让她骂去吧，回头我学吹笙，半夜里吹，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她不吃亏，婉婉也放心了。坐着喝明前龙井，又听她感慨：“其实赵老娘娘也难，说是奉养，其实是吃人家的饭。我呢，以前是她手底下的，挨两句呲哒也不算什么。她是不知道啊，我也不愿意现在这样……”
婉婉抬眼看她，“你不愿意跟着皇上？”
她朝外面扫了眼，“我和你掏心窝子，你可不能卖了我。”见她应了，方压着嗓子说，“我不喜欢皇上，不想当他的妃子。”
这么不会拐弯的人真少见，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敢直言不喜欢皇上。不受宠的尚且要装一装呢，何况她这个费尽心机才被重新接进来的。
皇上讨人喜欢吗？婉婉知道并不，所以她说这话，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音楼的眼睛霎时就亮了，平时跳脱的人，忽然沉静下来，抿着嘴唇，眉梢有点点笑意，看上去风华无双。可是她慢慢摇头，即便真的有喜欢的人，也绝不敢承认。她现在顶着太妃的名头，其实是皇上内定的妃嫔，已经进了宫，什么想头也不能有了。
但是她不待见皇帝，这个婉婉瞧得出来。和自己私下见面时，她生龙活虎，皇帝一来探望，她就称病，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婉婉偶尔和铜环谈起她，铜环也发笑，“这位端太妃，真是有意思得紧。”
一个人的名字，可能也会成为性格的写照。明明看不见的东西，却能凝聚成塔，汇聚成楼，那该是多么强大的一种力量，音楼就是个强大的人。她的老家在江南，常常和她说起南边的风土人情，青砖小巷，秦淮夜唱。雨后倚着临水的栏杆放下竹篮，渔人收很少的钱，会给你一条肥厥厥的大鲤鱼。有水的地方人杰地灵，水生柔艳，也生旖旎。
“听你这么说，真想去南方看一看。”婉婉拿团扇遮住半边脸孔，“只是我不能随意出宫，没法像男人一样。”
音楼说：“你想出宫只能嫁人，找个南方的官员吧，悄悄跟着他离京，太后也管不上你。”言罢又喃喃，“嫁谁都好，只是别嫁给南苑王……”
婉婉乍听她谈起南苑王，脑子里浮起的却是肖铎的脸，“宇文氏不得尚主，你忘了？”
“这世上的事，哪里有什么定规。我这次随厂臣南下，在金陵受南苑王款待，他和我提起你了。”音楼看着她，目光晦暗。
婉婉想起上年自己闯的祸，和那位南苑王是有过接触，但她自觉当时没有暴露身份，所以他会打听她，让她有些莫名，“提我？我不认得他。”
铜环在一旁提点，“日久年深，殿下可能忘了，奴婢却记得。十年前奴婢在奉天殿伺候藩王大宴，那时候南苑王还是世子，至多不过十二三岁，跟他父王进宫赴宴。年轻孩子坐不住，席间退出大殿，误闯乾清宫，叫锦衣卫拿了个正着。原本是要呈禀上去等候发落的，恰巧殿下退席回宫遇上了，觉得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便叫人把他放了。”
她听铜环说完，脸上还是一团迷惘。这么说来很久以前就已经打过交道了，可是她上年见到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他提我做什么？”她又觉得没脸，担心早就被人被认出来了，自己还在那儿装腔作势，人家眼里活像个傻子。
音楼盘弄她的佳楠手串，看样子不太瞧得上南苑王，“打探你在宫里好不好，有没有定亲。你是金枝玉叶，多少人巴巴儿盼着尚主呢，南苑王也是人，难免想攀高枝儿，这不是明摆的嘛。”
婉婉这些年听惯了这种事儿，似乎大邺的男人都以尚主为人生目标，不免感到无趣。那个南苑王给她留下过满目惊艳，但是细想起来总和肖铎重合，除了眼里那圈金环让她难忘，其他的，也仅仅是风过无痕。
少年时光喜欢上一个人，实在是太深刻了。肖铎就像一片风景，一树繁花，远观就罢了，不能沾染。她的心思说不出口，音楼跟前也没有透露过半句，相反的，渐渐倒是发现了音楼的不可言说。她和肖铎，交情好像很不一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从平时的点点滴滴中窥出来的。如果换做别人，大概觉得是惊天秘密，恨不得到处宣扬，可是婉婉却觉得很正常，肖铎是个优秀的人，自己喜欢，别人自然也会喜欢。她很高兴，能够找到一个所见略同的朋友，因为这个，和音楼也更加亲密了。
音楼整天神神叨叨的，活得却很洒脱。进了宫的女人，皇帝又惦念了很久，没有不侍寝的道理。有一天终于留宿了，第二天她去看她，她眼睛红红的，不停喊“彤云”。彤云是她的宫女，听见她叫唤就叹气：“主子，什么了不得的，侍寝罢了，您这是干嘛！”
这场不情愿的临幸对音楼是个不小的打击，有程子看她总是闷闷不乐，没过多久就病了。京城闹起了狐妖，弄得人心惶惶，新设立的西厂办事不得力，皇上原想逐步架空东厂的，结果因这事难以解决，还是重新起复肖铎，把他召回了京城。
他回来，婉婉不知情。那天依旧去哕鸾宫串门子，临到傍晚才回去。走在夹道里，远远看见肖铎的干儿子曹春盎，一蹦三跳上来作揖：“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婉婉喜出望外，“厂臣回来了？”
曹春盎应个是，“前脚进宫，后脚太后娘娘就召见，这会子在慈宁宫说话儿呢！”
“去了多长时候了？”
曹春盎算了算，“有两盏茶工夫了，太后万事托赖干爹，殿下是知道的。只怕还要耽搁会儿呢，殿下要有什么事儿，吩咐奴婢，奴婢给干爹传话。”
婉婉摇头，“没什么事儿，离下钥还有阵子，我正要到花园里走走，你忙你的去吧。”
曹春盎答应一声，呵腰行个礼，往东厂方向去了。
盛夏的收梢，太阳落下去了，红霞铺陈了满天，从西边的尽头一直蔓延上来，到头顶斑驳得均匀。她在隆宗门外徘徊不去，这里是慈宁宫和西一长街的交汇，如果他要去东厂，必定会经过这里。三个月没见了，其实有点想念。人的心思真是千变万化，起初因为他和赵老娘娘不清不楚的传闻厌弃过他，可时候一长，这点瑕疵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捏着帕子，心里忐忑，却又充满期待。终于看到慈宁门上有人出来，她提起裙子匆匆上前两步，然而见了反倒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叫了声殿下，身影在暮色中看来清减了许多。她腼腆地掖着袖子，唇边开出了细小的花，“又办丝绸，又监管船务，厂臣这一向辛苦了。”
他轻轻一笑，“都是臣份内的，不敢言辛苦。倒是殿下，比起以往圆融了许多。”
她红了脸，“总是长不大，不是叫人笑话吗。你去南面都还好？一路顺遂吗？”
他点了点头，“就是差事难办，里头牵扯的利害太多，颇废了些工夫。”说着打量她，“臣回宫，听了有关殿下婚事的传闻，赵老娘娘的媒人瘾儿又犯了，听说举荐了赵御史家的公子？”
婉婉嗯了声，“是同我说起过。”
他蹙起了眉头，“先帝大行不过半年多，赵老娘娘也忒急了些。臣只叮嘱殿下一句话，大邺帝姬有选择驸马的权利，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请殿下务必三思，切不可草率。”
这样说来赵老娘娘口中的完人，已经经过了他的排摸，既然让她三思，看来是大大地不理想了。婉婉心里安定下来，长长松了口气。他不在宫里，这紫禁城就像没了主心骨，如今他回来了，一切就都有希望了。
她换了个轻俏的口气，“太后找你做什么？”
他送她回毓德宫，边走边道：“皇上即位，正是留言四起的时候。兄终弟及和子承父业不同，样样上都欠缺了些儿，怕藩王生事，连那些驻守外埠的官员都未及宣进京来。现在天下太平了，太后的意思是大办中秋宴，届时恩威并施，好让皇上在这些藩王面前立威。臣正筹备此事，这程子恐怕忙，给殿下带回来的东西还在我府里搁着，回头打发底下人送进来。”
他从南到北走了那么多路，竟还给她捎礼物，至少证明他是记得她的。这时候说什么好像都多余，婉婉低下头，笑靥浅生。

第十章春愁黯黯
宫里一年到头的节日有很多，除了普天同庆的日子，另有帝后和皇太后的寿诞，或是万寿或是千秋，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一场庆典。婉婉对过节的概念并不强，大抵就是一群无聊的人，找个借口凑在一起吃喝玩乐罢了。她在宫里的身份比较特殊，每回都少不得受邀，聚多了也有点麻木。
但是今年的中秋却引发她的兴致，因为厂臣打南边回来了。眼下正是朝中风向不定的时候，内有西厂外有藩臣，她不放心，终归要亲自到场，看着大宴顺利完结才好。
铜环给她上妆，薄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口脂，称得那皮肤细致通透。她平时很少精细打扮，仗着底子好，出入太后宫里也是素面朝天。自打李嬷嬷开发了小酉和五七，她连偶尔的唱曲的兴致也没有了，香粉上了脸，照镜子的时候居然感到陌生。
“年轻轻的姑娘，还是要打扮才好。”铜环给她簪上一支烧蓝镶金花细，反复审视了再三，“瞧瞧多齐全，等老了才爱俏，那可晚了。今儿和平时不一样，不避讳什么宫里宫外的。殿下也该为自己筹划了，我是殿下贴身的人，说句实诚话，指着谁做主都靠不住，还是自己掌眼的好。”
婉婉嗯了声，“铜环，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铜环的视线移到了檀香木的五蝠捧云落地罩上，“咱们这种人，既然进了宫，一辈子就甭指望出去了。我进来时才七八岁，哪儿有什么喜欢的人呢。”
“太监呢？我听说好些宫女和太监结对食了，图将来有个照应。咱们宫的文姐儿也有对食，那天我看见她在假山后头和人说话，那个太监不知是哪个职上的，见了我慌慌张张就跑了。”
铜环浮起了一个沧凉的笑，“太监？我不愿意和她们一样，已经活成了黄连，何苦再糟践自己！”
所以太监总是太监，有气性的宫女，终归瞧不上他们。
婉婉有些犹豫，偏过头问：“你说……肖掌印怎么样？他也是太监。”
铜环给她换上了牙色的织金通袖袄，在那片雪白的交领上整了又整，笑道：“肖掌印那样的人，莫说太监里头，就是全天下又有几个？可是位高权重又如何，交代了一辈子，不过困在这四方城里，到底也苦。”
婉婉叹了口气，站起来看她提裙往她身上比划，边比边问：“这条青碧的这么样？还是那条石榴色的好？”
她自己挑了荔枝色的马面裙，膝襽上缀满平金的如意纹，不显得招摇，也不过于低调。穿完了扭身照，脸上带了点羞怯的笑意，“你瞧好不好看？”
铜环垂袖在一旁打量，这宫中佳丽三千，实在没有一位比得上她。她的高贵是浸透血液的，哪怕荆钗布衣，照旧昂扬。
她夸赞了两句，接过宫婢送来的香囊，仔细给她配在身侧的衣结上。婉婉看她柔软的手慢条斯理梳过桃红的回龙须，轻声嘱咐她：“开筵之前还能走动走动，之后就留在太后身边吧！回头来参拜的诰命多，王侯将相也多，您留神相看，将来不至于落个盲婚哑嫁。”
婉婉失笑：“你也真是的，我才十五岁，就急着要把我分派出去。好吧，我应准了你，将来出降一准儿带上你，你用不着像她们似的苦熬，我给你找户好人家，叫你这辈子有指望就是了。”
主仆两个笑闹了一阵，天色将晚的时候方进了乾清宫。
宫外的官员们都已经进来了，大约朝贺完了一轮，分散在四处叙旧闲聊，等待开宴。后妃们一个个花蝴蝶似的，围着皇帝打转。这位二哥和大哥哥不一样，大哥哥虽然政绩不佳，但总算努力过。他呢，一副诗人的做派，多情到几乎滥情的地步，登基半年，忙的都是春花秋月，实在叫人替他捏把冷汗。
音楼大病初愈，拖着病体也来了，皇帝拉着她说话，她应付式的把他打发了，转过身来和婉婉咬耳朵：“回头筵上人太多，怕吃不尽兴，我让底下人准备了螃蟹，咱们躲在花园里受用。”
婉婉也爱吃螃蟹，就是吃起来麻烦，蟹八件摆弄来摆弄去，等把肉都剔出来，基本已经凉了。凉了的蟹腥气，吃了也遗憾，音楼的吃法是直接上嘴咬，省时方便，一盏茶工夫可以吃掉两个，大有牛嚼牡丹的痛快感。
这个朋友交得好，脾气未必一样，但是贵在契合，和她在一起，每每有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新发现。婉婉道好，正打算和她一起走，没曾想被几个族中的婶婶拖住了后腿。
那些王妃是神人，对她凭空长到这么大感到非常惊奇：“才几个月未见，长公主出落成个大姑娘了！”
把一个不知是郡主还是县主的女孩推到她一块儿，让她们肩并肩站着，大家开始品头论足：“喏，婉婉比宝瑟小了两个月，个头却比她高了。”
“当初徐娘娘人才就出众，婉婉是她的女儿，个头自然也比同龄的姑娘高……”
“长公主现读什么书？《礼记》背了几卷了？”
“身上这香囊的绣工真好，是自己做的吧？”
再了不起的身份，在这些三姑六婆面前也不算什么。婉婉身陷重围，笑得很尴尬。看了音楼一眼，示意她先行，等自己解决了这些麻烦，再去慈宁宫花园和她汇合。
音楼丢下个怜悯的眼神，耸肩先走了，她被众人团团围住，连步子都迈不开。回身要向太后求助，太后似乎对她如此受欢迎感到很满意，和张皇后喁喁低语，时不时地瞥她一眼，没有半点要解救她的意思。
她感到困顿莫名，殿试一般逐个回答她们的问题，眼神却四处乱转，巴望着忽然开筵，大家就散了。可是吃饭也得看时辰，朝臣们有先到的，也有后至的，需等人都来齐了，才好让太监排膳。
怎么办呢，脱不了身，脸上还不能显出不耐烦来。她悲哀地望向远处，突然发现殿宇深处的灯火下站了一个人，锦衣华服，乌纱帽下有一双骄矜的眼睛。他也正看她，闲闲的，存了点玩味的意思，目光略一停顿，又低下头去盘弄他的蜜蜡手串了。
他避开她的视线，唇角很快漫起融融的笑意。婉婉怔了一下，猛地想起那人是南苑王，心里七上八下越发难熬了。
王妃诰命们还在聒噪：“上月襄王家的郡主大婚，娘家除了陪嫁，另请西洋人画了一幅画像。”
啧啧，众人讶然：“没听说过这样的，大婚送什么画像，这不是触霉头吗！”
“那有什么，西洋人画得好，真人似的……
婉婉发现众人的焦点转移了，悄悄牵了铜环的衣袖潜出人堆。她着急要赴音楼的约，匆忙往殿门上去，走了一半又看见那个藩王，顿时既羞且臊，捂着脸从他的注视里窜了出去。
“怎么办，真是丢死人了……”跨出月华门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她拧着身子像孩子一样哼唧。
铜环不明所以，“殿下刚才应答得很好，怎么就丢死人了？”
她垮着两肩，想把自己怎么装太监偷看南苑王的细节告诉她，再一琢磨还是算了，翻尸倒骨丢丑，还嫌自己不够蠢相吗。
她敷衍着说没什么，进揽胜门后朝北张望：“打发人找壶花雕来，我带了好去讨蟹吃。”
铜环有些担心，“还要喝酒？回头满身酒味儿，叫人闻出来怎么好？”
婉婉不以为然，“要是喝高了，筵席就不吃了，你回去给咱们找两床被子来，我和她在亭子里过夜。”
她提起一片裙裾，踩着露水从石桥上过去，临溪亭下灯火阑珊，可是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音楼的影子。婉婉回过头来思量，是不是记错了碰头的地方，见东边含清斋里有隐隐的光亮，那地方是专供后妃们礼佛小憩的，前后西次间打通，形成独立的小院落，不与外界相干，倒是个清静雅致的去处。
她笑着抬袖指了指，“保不定在那里，瞧瞧去吧。”
提灯的嬷嬷替她引路，穿过幽径到门上，奇怪，居然一个站班太监也没有。只见前殿烛火杳杳，那烛光像平铺的缎子，照亮了半截穿堂。
她迈进门槛，院子里很静，许久没有上这里来了，还记得小时候大哥哥带她在井口捉萤火虫的情景，一时回忆涌上心来，不由自主便往后院去了。
含清斋本就不是奢华的地方，规格和边上的宝相楼没法相比。这里的陈涉极简单，一桌一椅一立柜，南窗底下设了个宝座，锦垫隐囊极少有人用，还如以前一样簇新。
婉婉看着空空的屋子，有些怅惘。略站了一会儿想离开，隐约闻见空气里漂浮着瑞脑的香气，这香味太熟悉了，是厂臣的。
他来过这里？真是稀奇……她转头看那雕花立柜，镂空的缠枝，牵牵绊绊没有尽头。忽地发现柜门上夹着一片裙角，细看是鸟衔瑞花锦。她脑子里嗡然一声，这纹样是高丽进贡的，阖宫只有音楼拿来做了裙子。
她觉得心都颤起来，来得太不凑巧了……她退后两步转过身，故作镇定：“走吧，再去别处瞧瞧，没准儿会子人在临溪亭解螃蟹呢！”
她跟在掌灯嬷嬷身后，人浑浑噩噩地，走得高一脚底一脚。铜环见她有异，上来搀住了她，“殿下怎么了？身上不好吗？”
她说不出来，不是身上不好，是心里大不好了。原来音楼和厂臣已经到了这步，年少的梦，顷刻就碎了。
月亮当空挂着，大得凄惨，她走出揽胜门，在夹道阴暗的墙根下蹲了下来。铜环唬着了，惊声问：“殿下，哪里不舒坦，奴婢即刻传太医来。”
嗓子眼被堵住了，发不了声音，她只是摆了摆手，把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自己总是瞻前顾后呢？这次果真是太迟了，明明认识了五六年……她知道音楼很好，为人正直，性情可爱，如果她是男人，说不定也会喜欢上她。可是……她一直觉得厂臣近在咫尺，没有想过他会和别人扯上关系。这回是毫无防备间的致命一击，她慌了神，孤苦伶仃没有了方向。
她灰心丧气，反正从来没有得到过，为什么还要感觉失望。假设重新给她机会，她能不能把握住？想了很久，其实知道自己没有这份勇气，所以失败也是理所当然。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好像有东西钻进我眼睛里了……”
铜环提灯来照，她眼圈红红的，分明是哭了。可她不戳破，拿手绢替她掖了掖，“不要紧，眼泪能把灰尘洗刷干净，殿下再试试，已经不疼了罢？”
她深深吸口气，“说得是，已经不怎么疼了。”
铜环报以微笑，搀她往长信门上去，刚走了几步迎面遇见个小太监，呵着腰道：“给长公主殿下请安。殿下先前不在，乾清宫里出岔子了……赵老娘娘和皇后张娘娘起了争执，遭太后娘娘训斥，这会儿在金亭子里哭呢。娘娘跟前孙嬷嬷劝不住，怕出事儿，托奴婢来请殿下，殿下您快瞧瞧去吧。”
那位赵老娘娘虽然平时不怎么受人待见，但是大哥哥崩后处境艰难，婉婉心善，到底不能袖手旁观。便让太监带路，自己匆匆跟了上去。

第十一章风露渐变
婉婉长到这么大，虽然经历的事也多，但她一向被保护得很好。愁苦当然有，却是少年的惆怅，很少能够留下烙印，所以她单纯善良，几乎没有心机。
她在为赵皇后担忧的时候，铜环对此事是持怀疑态度的。拽了拽她，低声道：“赵老娘娘真是奇了，受了委屈不回寝宫，怎么上金亭子去了？哭也要傍着美景儿不成？今儿宫里人多，殿下仔细些。依奴婢的意思，咱们还是上乾清宫去，等筵散了，明儿再上喈凤宫瞧她不迟。”
这话给带路的太监听见了，他回头瞧了铜环一眼道：“姑姑，天底下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赵娘娘这会子正想不开，您让殿下明儿再瞧她，万一今晚上出了事儿，您心里头能踏实吗？”一面对长公主赔笑，“这事儿原不和奴婢相干，奴婢也是受人之托。殿下，您菩萨心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要愿意去，奴婢给您带路。您要不愿去，奴婢上那头回个话儿就是了。”
婉婉心下也有些犹豫，可又担心这回不赏脸，下回见面说不尽的尴尬。心里计较了再三，忖着皇宫大内，那么森严的地方，自己打从落地就在这里生活，从来没有任何危险，不过去一趟金亭子，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在铜环手上按了一下，“既然打发人来请我，我好歹要过去看看的。要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宽慰她两句就完了。”往乾清宫方向看了眼道，“开筵的时候快到了，越性儿在花园里吃螃蟹倒罢了，现在……只怕太后找不见我，回头要怪罪。你上前边去，吩咐张妈妈一声，万一太后问起来，也好有个回事的。”
铜环迟疑看她，“您身边没人怎么成呢？”
婉婉笑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又不是外头乱七八糟的地方，宫里谁不认得我？你只管去吧，说一声就来接应我，到时候我也好有个脱身的借口，没的绊住了走不脱，点灯熬油的难受。”
金亭子就在前面不远，布置好了花草，是宫眷们赏菊的一个去处。蜿蜒的游廊上宫灯错落，几步就有一盏，那样光明磊落的地方，藏不了污也纳不了垢，铜环觉得自己可能当真是多虑了，应个是，转身朝隆宗门上去了。
婉婉呢，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里拔不出来。她是个要强的人，难过也不想让别人看见。铜环寸步不离，说实话让她很不自在，借着这个机会把她支开，自己也好平平心绪。
太监在前面挑灯，月华如练，照亮她脚下的路。她出声叫住他，“我自己过去就是了，你忙你的去吧。”
小太监忙道是：“殿下走道儿千万仔细些，奴婢告退了。”
婉婉一个人在青石路上站了会儿，中秋前就入了秋，白天倒不觉得，夜里开始有些寒浸浸的了。
天气微凉，似乎也没有她的心来得凉，满脑子刚才含清斋后身屋里的瑞脑和裙角。那个立柜里不知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她没头没脑闯进去，一定把他们吓坏了吧？
真是的，她搓了搓脸，又伤心，又有些好笑。肖铎这个人这么蛮横，遇上音楼倒是个好出路，论死缠烂打的功夫，音楼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们俩要是真心相守，确实十分般配。这样也好，音楼是紫禁城的一部分，将来会一直留在这里。自己呢？注定要上外头去的，肖铎有了音楼，以后就不会孤单了。
朦胧的恋慕，一点都不重要。其实她并不太懂什么是爱情，可能谁对她好，她就有占有欲吧！她只敢偷偷在心里描摹他的眉眼，和他面对面时，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怎么算得上爱！
音楼不同，现在拨开了云雾，才知道她之前的怏怏不乐是有原因的。肖铎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有了愁苦，一切也都是为音楼。所以这种事没有先来后到，她认识他那么多年又如何？最可悲的是她在他眼里，可能永远只是个不懂事的公主，她的喜欢，对他来说是孩子气的笑话。
她叹了口气，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天幕澄澈，一丝云彩也无。多少年了，难得有这样的中秋，如此良辰如此夜，有情的人应该团圆。至于她自己，或许再等等吧，总会遇到一个人值得托付终生的。
收拾心情登上台阶，金亭子并不是乾清宫前那两座鎏金铜亭的俗称。这个亭子建在雨花阁后，横跨宝华殿和中正殿之间的那道长廊，十几年前烧毁过，后来照着江山社稷金殿的样子重建，四面立抱柱，有圆形攒尖式的殿顶，比普通的花园亭子更考究。要说这赵娘娘伤心的地方，真是挑得富有诗情，婉婉顺着廊子往前，只看见满目的名贵菊花争相怒放，却并没有看到赵皇后的身影。
她站定脚，周围寂静，站班太监在很远的地方，依门而立，不动如山。她叫声赵嫂子，可惜没人回应，大概已经走了吧！她有点气恼，明明特意叫她来的，来了又扑空，今天怎么个个都是这样！
她心里烦躁起来，往后再也不听人糊弄了。转身要走，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来，脸上带着谦恭的笑，遥遥对她做了一揖。
婉婉不由皱眉，这是唱的哪出戏？看来是赵皇后不死心，有意安排下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返回乾清宫，没想到这人很快上前来，灯火照清了他的五官，长得还算清秀，但有一股卑微的气象，从他的四肢百骸散发出来。
不讨喜，甚至令她反感，但是人到了面前，又穿着朝廷的官服，薄面还是要赏的。
她掖着两手，有些倨傲地看他，“宫闱重地，外臣怎么能随意往来？你在哪里任职，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对方可能没料到她会这么不留情面，一时有点惊诧的模样，但是转瞬就镇定下来，笑道：“长公主殿下误会了，今儿皇上有令，阖宫除了东西六宫，不设禁地。金亭子本来就是供群臣赏花的地方，臣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妥的。”觑了她一眼，复又作揖，“是臣唐突了，殿下没有防备，想是吓了一跳吧？殿下问臣在哪里供职，回殿下的话，臣是承宣布政使司参议赵还止，荣安皇后赵娘娘是臣的族姐，娘娘应当和殿下提起过臣吧？”
果然不出所料，赵皇后一心撮合，今天总算是找着机会了。做媒本没有什么，赵家眼看要没落，想拉个公主垫背，也无可厚非。可她不该拿话来蒙她，她是长公主，身份在这里，不是外面的山野村妇，想见就能见的。赵皇后不顾宫廷规矩，充当起这种角色来，实在是自贬身价，令人不齿。
她觉得受了冒犯，脸色愈发不好了，也不愿意和他多兜搭，寒声道：“乾清宫正设宴，赵参议快赴宴去吧。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就算皇上下了令，也应当有些忌讳才好。还有一桩事，请你带话给赵老娘娘，宫中已然易主，请她自省些。与其整日怨怪境遇不好，倒不如独善其身，少些行差踏错，将来结局不至于太过难看。”
她毕竟是金枝玉叶，这几句话撂出来，连赵还止都有些经受不住。然而再尊贵的女人终究是女人，没有了众星拱月，她独一个的时候，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震慑力？原先来前就商议过，怕她心高气傲不好相与，赵皇后叮嘱这族弟，她狠，你就要狠过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名声要紧，谅她不敢闹起来。退一万步，万一真闹起来倒好了，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五指山去。
有这一套好教导，赵某人的胆子就大了。她转身要走，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这一扣叫人永世难忘，世上几人能有这等亲近公主的好运气？初秋的衫子很薄，隐藏于通袖下的轮廓娇而脆，细而软，从指尖传递上来的触感简直起腻，和那些庸脂俗粉完全不一样。他受用了一把，忽然又紧张起来，怕她声张，到底要担风险。没想到她果真如赵皇后说的那样隐而不发，只是涨红了脸，低斥着，命他放手。
他色胆包天，如天人般的姑娘就在掌握之中，哪管她什么身份。他笑得有点狰狞，“殿下这又是何必，认真说起来咱们也算亲戚，小时候还曾经一道玩儿过的，殿下忘了？”
婉婉恨得浑身打颤，咬着槽牙道：“你好大的胆子，再不放手，我灭你满门！”
结果人家压根儿不当回事，反倒撇唇一笑：“臣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有几句话想和殿下说，殿下别着急走，臣放开就是了。”嘴里这么说，手却顺着她的臂膀划上去，按在了她的颈窝上。
婉婉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即便是毓德宫里朝夕相处的人，除了铜环外，也都不能近她的身。这个赵还止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对她动手动脚起来！她想唤人来，可太后并不开明，万一觉得女孩子名节毁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真把她指给赵家怎么办？
她陷入绝境，进退两难，眼下所有人都在乾清宫伴驾赏月，恐怕没谁帮得了她了。
正惊慌欲绝的时候，脖子上的压迫感忽地没了，那姓赵的被人扽起来，眨眼间撂过栏杆，重重摔到了廊下的汉白玉台基上。

第十二章一段新愁
赵还止这下摔得狠，眼前一天星斗，倒在那里半天起不来。好容易挣扎撑起身，定睛一看，灯影下的人穿亲王盘领窄袖袍，两肩蟠龙峥嵘，刚打了人，脸上居然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南苑蛮子！坐拥富庶金陵，除了有钱，还有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名声。既然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好吃他的筵席就是了，为什么闲事管到他头上来了？他扶着樟树勉强站起来，肩头酸痛，胸口也遭了重创，吸口气，连咳带喘。
“南苑王这是做什么？”他半弓着腰道，“今儿过节呢，王爷怎么出手伤人？”
立在栏杆前的人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我是外放的藩王，没见过世面，竟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这种规矩。就是寻常人家设宴，也没有宾客唐突家主的道理，赵参议身为人臣，对长公主不敬，难道不该死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毫无戾气，可是字里行间的肃杀却令人不寒而栗。赵还止原本还想理论一番的，毕竟在女人跟前失了面子是很坍台的事，可是瞧见他渐渐阴冷的双眼，亟待冲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唐突长公主，可惜唐突的层次太浅，反而不好作为。现在要是吵闹起来，有了第三个人介入，关系太乱理不清，对他也没有益处。他悻悻地，拍了拍身上袍子冷声哼笑：“王爷这话有失偏颇了，赵某不过和殿下闲聊了两句，是王爷半道杀出，对赵某拳脚相加，怎么论起赵某的不是来？你说我唐突长公主，可有证据？”
如果一个人打定主意和你耍赖，那么永远不要同他讲理。
“既然如此，赵参议说本王对你拳脚相加，证据又何在呢？”他转过头看了婉婉一眼，“殿下瞧见我动手了吗？”
婉婉摇头不迭，“没有，是赵参议自己摔倒的。”
廊上的人绽开一个胜利式的微笑，廊下人愤恨地一甩袖子，对上怒目相向。
婉婉惊魂初定，到现在才放松下来。她本以为这个哑巴亏是不吃也得吃了，没想到南苑王忽然出现，虽然来得意外，但是及时可靠，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家风这种东西，果真值得考量。婉婉一向宽容，觉得就算族里有人横行不法，也不代表个个都是坏人。如今看到了赵家这一窑坏砖，顿时把以前所有的想法都推翻了。赵娘娘自私自利自作主张，这个族弟三句话没说也敢伸手，这么大的胆子，实在令人咋舌。
“别瞪了。”她冷静下来，居高临下看着那个人，“赵参议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会据实向上回禀的。如果皇上不办你，我也断然不能依。你去吧，见了赵老娘娘，把我的话带到。等我得了空，必定要请她到乾清宫走一趟，到时候是圆是方，咱们再好好儿议一议。”
赵还止愣了一回神，乍听得东面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混混沌沌分不太清，似乎不单是礼乐，间或有盆碗的的嘈杂。他木然抬起眼，不知什么时候月亮缺了一大块，清辉减淡，残缺的半面，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八月十五月蚀，这种天象罕见，几十年里也没有一回。剩下的半边逐渐被暗暗的红色吞噬，猛然一下落入无边的黑暗里，天幕上只剩一个黯淡的光圈，孤苦伶仃地挂着，连相伴的星星也不见了。
赵还止打了个寒颤，捂着胸口遁逃了。金亭子里的灯笼依旧亮着，在黑洞洞的世界里显得愈发鲜明。
婉婉长出一口，对南苑王欠身，“王爷长途入京，路上辛苦了。”
绝口不提刚才受辱的事，是她身为公主的骄傲。
他都明白，温和地扬起唇角，笑容倒比最后霎那的月光更皎洁。揖手还礼，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去，“圣上克成大统，藩臣理应进京朝贺，不敢言辛苦。”
然后呢？应该说些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再微笑，彼此都有些尴尬。婉婉偏过身子，心里惘惘的，这个时候肖铎顾不上她了，没想到救她的居然是南苑王。虽然关于他的记忆不多，可又不是完全陌生的。悄悄瞥他一眼，他的侧脸宁静优雅，无欲无求，像要成佛似的。她歪着脑袋想，富贵丛中能作养出这么澹泊的性情，看来金陵是个神奇的地方，和这浮躁的京师不一样。
英雄救美，救完了终须一别，她等着相送，自己也要离开这里。然而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在她偷看他的当口慢慢回过眼来，视线对上了，竟隐约有些腼腆，一点没有刚才那种气定神闲的做派了。
“殿下瞧什么？”
婉婉本以为他会东拉西扯寻点话题，她也准备和他解说一下京城的风土人情，回报他刚才的仗义相救。但是……瞧什么？这叫她怎么回答？
“瞧……”她冥思苦想，十分艰难，“瞧王爷……有点面熟。”
他的笑声里有揶揄的味道，“我也觉得殿下面熟，咱们应该在哪儿见过。”
这下婉婉噤住了，这是要把陈年旧账掏出来啊！她支吾了好久，决定抵赖，“王爷大概是记错了，先帝的端午宴，太后不叫我出席，那个时候没有机会认识。”
不得不承认，说谎是门学问，老实惯了的人根本不在行。她这么说，实在是不打自招，他从来没有提起上年，她自己心虚试图规避，谁知愈发撞到枪头上了。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眼里金环璀璨，“殿下说得是，上年咱们并没有照过面，不过十年前，臣就已经记住殿下了。”
婉婉知道他说的是那回误闯乾清宫的事儿，可是相隔了十年，她又是除了好吃好玩俱不上心的人，不过随口的一句话，哪里还有半点印象。
她抿着唇，不确定地笑了笑，“十年前……王爷记性真好。”
“于殿下来说无关紧要，对良时却有再造之恩。”他微微低下头，脸上有恍惚的神情，“我那时候少不经事，误闯禁地，锦衣卫扣住我的两臂，差点儿把我的胳膊拧下来。要不是殿下经过，我恐怕已经给押到东厂去了。我们南苑向来为朝廷所忌惮，倘或事情闹大了，我在父王跟前也不好交代。所以殿下的大恩，我一直铭记在心，上年进宫赴宴，我本想探望殿下的，无奈殿下安居深宫，我一个外臣想见，简直难如登天。”
那样的旧事如在天的那一端，可是他却记得分外清楚，连她那天穿了什么样的衣裳，梳了什么样的发髻，他都能够说得上来。
五岁的合德帝姬，没有现在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然而在少年的眼里，已经是惊艳的存在了。帝王唯一的爱女，从奉天殿到毓德宫，即便路途不远，也是坐着小抬辇的。彼时她顽皮，半跪在坐垫上，吓得两旁嬷嬷太监不得不伸着两手边走边护驾。他被人押住了，十分狼狈，她路过看见，像山大王一样咄了一声：“前方何人！”
嬷嬷一味地陪笑脸，“我的主子，甭管是谁了，赶紧回去吧，徐娘娘还等着您呐。”
她大喊停下，一双短腿一蹬，从抬辇上跳了下来。
她穿蜜色的碎花小袄，底下是一条宝葫芦纹的裙子，论身高，还不及他的腰。但是她耀武扬威，权势滔天，“按着人家干什么，他犯了什么错？”
锦衣卫拱手行礼：“回殿下的话，擅闯乾清宫，论罪当诛。”
公主觉得听到了笑话，“我每天都上乾清宫逛逛，你们也杀我来着？放了他，让他找他爹爹去吧！”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然而公主发了话，谁也不敢违逆，只得把人松开了。
公主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但就是这么一个她再也记不起来的小善举，让他惦念了那么多年。
婉婉很不好意思，脸上红红的，左右不是，“那会儿年幼，王爷千万别当一回事。刚才那个赵参议……多谢王爷相救，否则我处境艰难，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脉脉一笑，“举手之劳罢了。就是外头遇见不平也要管一管，何况事关殿下。可惜宫里动他不得，否则他那条胳膊早折了。”
他是斯文人，说起赵还止就换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凶起来也不怎么瘆人。
婉婉嘴角微沉，“怨我自己，随意听信别人的话，叫人像傻子似的糊弄……”自觉失言了，忙顿下，偏头问他，“王爷怎么不在筵上呢？到这里赏花来了？”
她自然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虽然只可远观，但护她无恙，这点还是做得到的。
“恰好经过。”他含糊道，转身眺望，那轮月亮只余一个轻浅的光影，镶在重檐庑殿顶的翘脚上。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惆怅，轻声说，“等月亮出来吧，殿下去哪里，良时送你。”
婉婉无故心念一动，他在灯下，轮廓温暖，眉眼安然。如果说上年短暂的相遇，她还有些别不清他和厂臣，那么这次加深印象后，就觉得这两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肖铎是个有棱角的人，一笔一划，毫不沾缠。他呢，他有纹理，清晰深刻，却没有锋芒，靠近的时候不觉得冷，也不会让她产生恐惧感。他说要护送她，不知月蚀什么时候才完。其实孤男寡女在这亭子里，叫人看见终归不大好，但也无妨，比起那个赵参议，南苑王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了。
她走到卧棂栏杆旁，仰起头看天边云月，金亭的抱柱上留下一个纤细的剪影，粉颈楚楚，孑然独立。他不敢直视她，唯恐亵渎了她。他只敢悄悄望那抱柱，在脑子里勾勒她的样子，每寸每缕，纯净鲜活。
这样静静站了很久，宫门上终于有灯火摇曳而来，想必是来接她的。那一星微茫逐渐放大，将要到跟前时，他低低叫了声殿下。她回首一顾，“王爷有什么示下？”
“不敢。”他略显犹豫，手里念珠捏得咯咯作响，“赵参议为人欠缺，实在不是良配。万一荣安皇后极力促成，殿下千万不能答应。”
这样的叮嘱出乎她的预料，婉婉抿唇不语，只是狐疑地审视他。
灯笼口径上倾泻出来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铜环持灯到了台阶下，呵腰道：“万岁爷问起殿下了，奴婢来接殿下赴宴。”
没有道理留下了，婉婉应了声，向他微微颔首，“多谢王爷，这事我自有主张。”
她搭上铜环的胳膊从金亭子迈出去，走了一程，仍旧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相随。奇怪，就是那双眼睛，隐隐让她心悸。她下意识握住铜环的手腕，匀了匀气息，慢慢沉淀下来。

第十三章静逐游丝
“奴婢耽搁了，叫殿下好等。原本预备和张妈妈交代一声就回来的，谁知半道上绊住了脚。西边配殿的神案走了水，供桌上燎了一大块，差点儿把房子烧了。宫里火烛管得严，稍有点闪失就得报上去，回头又是一通折腾。奴婢赶回宫瞧了眼，没什么大碍，小宫女添灯油的时候打翻了灯台，好在跟前有人，火势没能起来……”铜环一面说，一面回头看，“刚才那人，是南苑王？”
婉婉嗯了声，语气里颇有怨怪的意思，“殿里烧了神案，叫他们去看就是了，把我一个人撂在那里，险些出事。好在南苑王来了，才把我救下，要不然真是……”
她叹了口气，走得有些远了，快到宫门上时回身望了眼，金亭子下灯火辉煌，那红色的身影还在那里，鲜明得像一方朱砂落款。
她怏怏收回视线问铜环：“你去乾清宫，见着赵皇后没有？”
铜环愕然：“赵皇后没在金亭子里吗？那怎么让人传话请殿下？”
她冷冷一哂：“她做的好局，暗暗叫人在那里埋伏，好拿龌龊手段算计我。”她把怎么见了赵还止，南苑王又怎么解救她的经过都告诉她，恨声道，“我只说她糊涂，没想到她不单糊涂，还荒唐！这事儿我不能罢休，一定要讨个公道。这回大家悄没声儿的掩过去了，那下回呢？”
受到这样的不礼遇自然应该生气，可是静下心来思量，长公主被人冒犯，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铜环道：“您稍安勿躁，我明白您的意思，还叫那个姓赵的活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奴婢的想头是，暂且不要声张，与其闹得沸沸扬扬，不如交由肖掌印处置。东厂的手段殿下也听说过，随便寻个什么由头，就把那畜生法办了。咱们只要出气，何必伤筋动骨，没的让宫里那些碎嘴子知道了，又是个话把儿。”
提起肖铎，她心里就发凉。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仿佛他是一尊神佛，专门用来护她周全的。然而现在呢，她需要的时候他不在，他有了顶要紧的人，心也全在人家身上，哪里还想得起她来。
她心情不佳，垂头丧气，“麻烦人家做什么，没准儿他正忙着呢。”
铜环却坚持，“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难道平白饶了那贼人吗？嚷嚷得人尽皆知不好，却也没有让他逍遥法外的道理。明儿把肖掌印传到毓德宫来吧，殿下不愿意再提那事儿，奴婢替殿下说。不管怎么样，得给赵家一点惩治才好。”
渐渐到了乾清宫前的天街边缘，她站定脚，有些惫懒，“步娘娘回来了吗？”
“奴婢给张妈妈传话的时候还不在，这会子就不知道了。不过步娘娘的姐姐也进宫来了，料着娘娘终要露面的，不好白放着姐姐不管。”
婉婉有点奇怪，“音楼的老家在江南，她姐姐怎么上京城来了？”
铜环说：“殿下不知道，步娘娘的姐姐是南苑王新纳的妾侍，这回跟随南苑王入宫，是来探望步娘娘的。”
婉婉愣了下，“原来里头还有这层关系……”
月蚀过去了，天地重新澄澈，地面上的砖块纵横交错，显出冷硬的线条来。她朝乾清门上看了眼，宾客云集，自是热闹非常。可越热闹，越使她心烦。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头疼得厉害，不想去了，咱们回毓德宫吧。”
那么盛大的场面，缺了一位公主不算什么。铜环道是，“小厨房里炖了甜碗子，是殿下最爱吃的。回头用上一盏就歇下吧，今儿都是奴婢的错，没能照应好殿下，奴婢罪无可恕。”
她慢慢摇头，“好些事是命中注定，合该我有这一劫，不能怨你。”
走上西一长街，夹道寂静又深远。那月亮重见天日，光辉愈发的势不可挡了。宫里一向有规矩，下钥过后门禁不得再开启，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在夜里走一走。朱红的墙在月下还是扭曲了颜色，变成了幽暗的蓝，触目所及都是荧荧的，很有味道，但也很恐怖。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寒，她回去之后就病了，人昏沉沉的，身上烫得厉害。延挨到了天亮才说，铜环急忙上报司礼监，肖铎亲自带了医官来诊脉。她躺在架子床上，把手探出帐子，手腕暴露在空气里，那一截彻骨的凉。
太医的诊断不出她所料，开了两剂表汗的药，让她多休息少吹风，自然就好了。她仰在那里，隔帐听见脚步声散了，铜环把肖铎请到外间，一五一十把昨天晚上遇见的事和他说明了，末了道：“我们殿下虽是长公主，受到的拂照并不多，这事儿报到太后娘娘跟前，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收场。所以奴婢找肖掌印，请肖掌印为殿下做主，严惩那个胆大包天的赵参议。”
婉婉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把被子扽高，盖住了自己的脸。做公主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她的烦恼那么多，全都憋在心里，有口难言。
皂靴的鞋底轻轻擦过地面，到她床前，过了很久才听肖铎道：“请殿下放心，臣一定剁下那厮的爪子，给殿下出气。铜环说得对，事情不宜张扬，越是闹得人尽皆知，臣越不好用手段。殿下瞧着吧，赵老娘娘那里，臣也会为殿下讨回公道的，绝不叫殿下白受这份委屈。”
其实当时很气愤，过后倒平了心绪，但是听见他的安慰，不知怎么悲从中来，忍不住就哭了。
她在帐内抽泣，肖铎在帐外束手无策，“臣知道这事对殿下影响颇深，好在有惊无险，殿下宽怀些吧。”
婉婉哭的并不是这个，她只是对失去感到恐惧，本来打定主意争气的，决定以后都不理他了，没想到他随意的两句话，她就自然而然回心转意了。
她打起帐子叫了声厂臣，他拱手看她，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衬在那雪白的面孔上，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他上前半步，“殿下有什么吩咐，臣听着呢。”
她翕动了下嘴唇，很想和他谈谈含清斋里的事，可是转念一想又怕他为难，况且对方是音楼，戳穿了大家尴尬，还是不说的好。
真是伤心，难得结交了一个好朋友，结果这个好朋友抢走了她喜欢的人，这算什么呢！婉婉到底善良，她没有想过要使坏，如果他们都是用了真情的，那就好好在一起吧。不过二哥哥要是知道她胳膊肘往外拐，大概会气个半死。可她觉得皇帝的女人可以有千千万，肖铎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太难了，反正二哥哥不长情，割爱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候命，她却好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想了想话锋一转，“南苑王应当还没离京吧？你替我准备一个食盒，送到他别业里去。”
肖铎明白了，她是个仔细又客套的人，受了人家一点恩德，习惯性的涌泉相报。
他道好，“回头就让小春子送过去，只怕南苑王不敢吃罢了。”
“不管他吃不吃，我的心意到了就成。听说他的侧妃也在京里，这趟是不是要逗留两日了？”
肖铎想起昨晚御座上那道痴迷的目光，长长呃了声，“想来是吧。万岁爷怕端妃娘娘孤寂，特意挽留南苑王在京小住。侧妃入宫不必递牌子，还赏了小轿，方便随意往来。”
婉婉脸上浮起古怪的表情来，“如此厚待，真不多见。那位侧妃长的什么样儿？和音楼很像吗？”
肖铎摇头，“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在闺阁中就不对付，感情并不深厚，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万岁爷皇恩浩荡，特许了常进宫探望。不过论相貌，倒是个美人，大概是随了她母亲吧。”
这下婉婉心里有数了，想来她那个二哥哥的老毛病又发作了，隔灶的饭香，瞧见人家侧妃，又起了别样的心思。只不过她是姑娘家，不好多说什么，也不想再打听旁的了，颔首表示明白，“我托你的事别忘了替我办成，我累了，再睡会子，你去吧。”
肖铎揖手，却行退了出来。
回到司礼监即命人准备食盒，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让送到保大坊的藩王府邸去。
曹春盎还在嘀咕：“我瞧那个南蛮子没安好心，干爹还让给他送吃的……要不儿子往里头掺一把巴豆粉，给他清理清理心肝儿？”
这些废话换来一个凌厉的白眼，曹春盎缩脖儿吐舌，忙拿着牌子出宫去了。
藩王的别业置办在京城，为了不那么招摇，都是往寻常了建造。南苑王的府第是个四进的院落，规格不高，简直和一般富户的手笔差不多。这位藩王的特别之处还与其他藩王不同，他善经营，懂得表面文章，没有深入了解的人，永远窥不透那张面孔背后的韬光养晦。
宫里有赏，虽然不是御赐，也足够令人感恩不尽的了。南苑王亲自迎接，小小一盒点心托在手上，曹春盎满脸含笑：“这是长公主殿下命奴婢送给王爷的，都是殿下平时最爱吃的，说昨儿那事无以为报，权且拿这盒子点心向王爷聊表谢意。”
他谦恭一如往常，“请曹公公替本王带话，长公主盛情，良时感激不尽。”转身命人给曹春盎准备赏钱，“曹公公辛苦，进屋歇歇吧。”
曹春盎摆手不迭，“不敢劳烦王爷，奴婢本来就是宫里办事的，跑这点腿，算不得什么。王爷留步，奴婢值上还有差事，就先告退了。”说完撒丫子便从藩王府跑了出来。开玩笑，当初端妃没和他结梁子，都差点把命交代在他手上。现在他和干爹几乎撕破了脸，还敢留下喝茶，敢情活腻味了。
底下长随眼看着那个小太监跑出门，呵腰上来接应食盒，被他抬手遣退了。不过一个稀松平常的东西，那么珍而重之捧在怀里，看模样简直怪异。他也知道太过了些，可是架不住心里欢喜。拿进上房搁在桌上，绕着月牙桌慢慢踱步，想起亭子里的她，曾经是他少年时期心之向往。那么近距离地站着，完完全全的姑娘模样，等了十来年，终究等到她长大了。
婢女揭开食盒让他过目，海清卷子、奶皮饼……拿梅花漆盒装了五六样，花花绿绿都是女孩子的口味。外头来的东西不能乱吃，因此一根银针递了上来，他捏在指尖掂了掂，还是扔开了。本来就没打算动，动了一块怕不完整，放着观赏也好。
廊下脚步声急促，到了门上叫声王爷，他回身看，音阁打扮得花枝招展，立在槛外说：“皇上打发人传信来了，让我即刻进宫。”
他嗯了声，无关痛痒，“照着咱们来时商议好的办，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步家的。”
音阁道是，脚下却流连不去，“王爷这么做，当真不怕天下人耻笑？”
“耻笑？”他轻轻牵了牵唇角，“为什么遭耻笑的反倒是我？天下人不是更应该同情我吗？”
“我毕竟是王爷下聘迎进王府的……”
他站在那里，一双沉沉的眼眸没有温度，“你我各取所需，用不着讲大道理。我南苑王府给你提供进入紫禁城的跳板，只要手段够高，爬上皇后宝座也不是不可能，全看你怎么作为罢了。”
音阁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王爷究竟是什么目的？如果只是为了取悦皇上，大可以直接把我送进宫去。”
他眯着眼睛审视她，慢慢摇头，十分失望，“单凭一个你，差得太远。”所以才要把自己的脸面搭进去。如果这个局能成，那么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奇怪，他机关算尽，只是为圆自己曾经的梦。因为这个梦是没有恶意的，所以做一点变通，也没有任何罪恶感。

第十四章清景无限
婉婉一场伤风缠绵了七八天，咳嗽发热总不见好。夜里也没法睡，从鼻子往上一直到脑门子，处处盈满涕泪的酸楚。躺着不行，喘不上来气儿，还是让铜环给她拿褥子，厚厚卷成桶状，塞在背后靠着，这样才勉强安稳。
音楼来看她，带了好些她自己喜欢的玩意儿给她，知道她养了松鼠，也常有松子之类的零嘴拿来贿赂，借机能在松鼠脑袋上摸两把。她实在闷得无聊，这几天天气转寒了，又不好到外面吹凉风，音楼就命人拿小炕桌来，两个人坐在床上打双陆玩儿。
婉婉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擤完了不好意思地对她致歉，“你来了，我就让你瞧我这个模样。”
“那有什么，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点儿琐碎事！”音楼根本不拿那些当回事，婉婉从小受的教养和她不同，她是不受待见的庶女，缺斤短两地长大，钻过芦苇丛，在小溪边睡过觉。婉婉呢，到哪里都是一副清华气象，大邺三辈儿里唯一的公主，帝后们致力于把她打造成整个皇室女性的楷模，她得雍容华贵，得高不可攀，甚至连正常人的吃喝拉撒最好她都能戒除。所以她当着外人擤鼻涕，那是大不雅，好在和她不见外，否则长公主殿下又得痛不欲生了。
婉婉因为和音楼走得近，多少也沾染到一些她的脾气，以前自己的感情不大敢外露，内心再丰沛，看上去也像个木头娃娃。人这一辈子，好的引导很重要，管教化的李嬷嬷被她狠狠训斥过两回，现在老老实实的，不在她面前晃悠了。她觉得自己受了十几年的束缚，就像装在模子里长成的范葫芦，形状已经定下了，往后该怎么上光打蜡，全让她自己定夺吧。
她倚着隐囊，棋扎累了就撤下去，换一小桌零嘴上来。她的床是拔步床，比民间小姐用的大得多，像个小木屋一样，有榉木攒海棠花的栏杆，内侧镶着多宝格，上面点缀瓷器文玩。这个拔步床有个好处，放下帐子，两个人在里面几乎与世隔绝，地方宽敞，想坐想躺都可以。
婉婉给音楼斟茶，“这两天我没能上你那里去，你都在忙些什么？”
音楼大皱其眉，“我那姐姐天天儿的来瞧我，又没什么话，在屋里白坐着，我还得敷衍她。当初先帝病势危急，宫里选秀本来就是为了预备朝天女，他们让我替了她，死也由得我去。这会儿算是否极泰来了，瞧我在宫里又眼热，其实皇上要是愿意，我和她换也成呐。”
婉婉立刻就否决了，“你要是跟了南苑王，那厂臣怎么办呢？”话一出口惊觉说漏了嘴，顿时怔住了。
音楼大窘，尴尬地偷眼觑她，“我们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你不会告发我吧？”
要告发，还用等到这时候吗？她说不会，“你们都是苦人儿，在一起能做伴。我以前想着，只要我在宫里，可以常陪厂臣解闷儿，可是我将来终究要出去的，到时候他多寂寞呀。现在好了，你能和他说说知心话，我就是走了也放心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但是音楼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无奈的味道。肖铎那样的大魔头，哪里用得上她爱护。其实她们相处了一段时间，隐约也看出些端倪来，婉婉对肖铎的感情比较复杂，是自己横插了一杠子，她心里委屈，不好说罢了。
“婉婉，你也喜欢他，对不对？”
婉婉乍一听，面红耳赤，慌慌张张说没有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音楼却笑了笑，“用不着从别人那里打听，我光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忽然被戳穿，尴尬莫名。婉婉鼻尖上闷出了汗，热得七窍都通畅了，扭捏了很久发现没有抵赖的必要，绞着手指低低哀求，“不要告诉他，全是我一厢情愿。以前他掌管毓德宫的宫务，我的一个奶妈子犯了事，本应该处死的，是他悄悄救了她。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他，时候久了就变成喜欢了。”一面矮下身子摇她的胳膊，“你要替我守住秘密，否则往后我就没脸见他了。你们好好的，不用管我，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你们高兴，我就高兴了。”
音楼看着她，忽然鼻子酸酸的，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捋捋她的头发叹息：“你以后一定会遇上好姻缘的，你这么好的人……”
帐外的铜环看着掌印大人五光十色的脸，真有种爱莫能助的无力感。
婉婉却很欣慰，音楼知道了内情没有怪她，也没有刻意疏远她，她觉得这个朋友交得很值，甚至连失之交臂的惆怅都减淡了。略过了两天，身体差不多好利索了，她披上厚厚的斗篷上御花园里散步，和铜环两个人慢慢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两边是堆叠的假山，前面是雕梁画栋的御景亭。
铜环搀她上登道，走了没几步听见堆秀山后传来吃吃的笑声。她当时有点好奇，循声过去，刚过转角就看见浮碧亭里有两个依偎的身影，一个是原本应该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一个是音楼那位理应循规蹈矩的姐姐。
婉婉一时发愣，躲避不及，还是音阁先发现了她，匆忙拽了皇帝的衣袖，自己起身让到了一旁。
皇帝才看见她，脸上讪讪的，“小妹妹大安了？今儿天不暖和，仔细吹了风，又着凉。”
婉婉一向对皇帝这种荤素不忌的做法很反感，今天既然撞见了，她也有些忍不住了。瞥了音阁一眼，“夫人……照祁人的叫法，应该是庶福晋。您今儿又进宫来了？瞧了步娘娘没有？”
音阁面带羞愧，朝她蹲了个福，“给长公主请安。回殿下的话，奴婢才进宫就遇见皇上，还没来得及去哕鸾宫。”一壁说，一壁看了皇帝一眼，“奴婢告退了。”
皇帝往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想起妹妹还在，重又抖擞起了精神，“身上还热不热？咳嗽都好了吧？”
婉婉不理他这些，蹙眉道：“我要没记错，那个是音楼的姐姐吧？哥哥怎么这样儿，别说沾着亲，就是不沾亲，她还是南苑王的小妾，您这么做，有失体统了。”
皇帝噎了下，试图辩解：“就是偶然遇上了。”
“偶然遇上不也得避嫌吗，要问话儿，正大光明传到养心殿去，在这假山石子后面，传出去好听来着？”
皇帝简直有点傻眼，奇得很，他连太后和皇后都不在眼里，唯独怵这个妹妹。婉婉年纪还小，不过十五岁，可她说话有时候像个学究，姑娘家却心怀天下，见他有了不对的地方也敢仗义执言，他又拿她没办法，渐渐的面对她就范头疼。
他挠了挠头皮，“是哥哥做错了，往后会警醒着点儿的。你别在风口站着，上亭子里头来。”
她慢吞吞跨上去一步，“我原不该说您的，可我希望二哥哥当个有道明君，咱们大邺如今的财务政局都吃紧，得靠您力挽狂澜。您把这些心思全搁在这种事上，往后怎么好？”还想和他争辩，又碍于自己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有些话不好理论。想了想只道，“音楼的姐姐是南苑王的侍妾，您这么的，不好。旁的我也不说了，二哥哥自己知道。”
又是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嘟着嘴走了。皇帝目送她，等她去远了才松口气。太监崇茂上来听示下，“万岁爷，那庶福晋怎么料理？二人抬还在夹道里候着呢。”
皇帝电闪雷鸣地一声大斥：“没眼力劲儿！还能怎么料理？送出宫去！”
于是无功而返，音阁负着气，从顺贞门上出来，到了藩王府还在闹情绪。婢女上来接她的斗篷，她扬手一推，把人推得八丈远。宇文良时正举着水端子浇花，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出师不利。她到跟前，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怎么？”
“那个合德长公主，真是个厉害角色！原本我和皇上在浮碧亭里说话，一切都顺遂，不知这太岁从哪里冒出来的，几句话说得皇上都愣神，我也没法儿在跟前呆着了，只好先回王府来。”
他起先还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听见她提起婉婉来，脸上才有了温和模样，也不急躁，饶有兴致地问她：“长公主说了什么？”
音阁揪了把树叶，狠狠掼在地上，“她阴阳怪气儿的，说‘这不是庶福晋吗，你怎么在这儿，瞧了步娘娘没有’……皇上就在边上站着，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听了不由发笑，“谁让你们在花园里点眼，她没拉一大帮子人来看热闹，已经是她的恩典了。皇上那头怎么说，有交代没有？”
音阁摇头，更加的郁闷了，“叫长公主这么一闹，皇上败了兴，还能有什么交代！我如今都疑心皇上怕那位姑奶奶了，世上也有这样的哥哥，妹子一句话，他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我是没了指望了，往后怎么样，看造化吧。”
其实不应当埋怨皇帝，应该惊讶于那位姑奶奶。一物降一物，就是这个道理。按说皇帝万乘之尊，还有什么令他顾忌的？可就是这么奇异，他忌惮胞妹，也许不能说是忌惮，更多是因为疼爱吧。这位长公主，生来克化得动帝王，强硬对强硬，到最后产生的只有战争，但她柔弱又倔强，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他心情不错，花也不浇了，背着手在院子里游走，音阁因为计划落空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接下去怎么办，请王爷指教。”
他回眸一顾，金芒流转，九霄云动，“你还是不了解男人，除非你没入他的眼，否则是断然撒不开手的。宫你可以照入，去瞧端妃娘娘，谁还敢拦着你不成？至于皇上那头，有人给你敲边鼓，自然够你受用的。”
这么说来他早就有了安排，至少御前是不必发愁的。
“王爷曾经说过各取所需，那么您要的是什么？奴婢斗胆猜一猜……”音阁想起他那抹笑意，咬了咬牙试探，“是合德长公主吗？”
他的眉眼渐渐生凉，就那样漠然看着她。音阁浑身起栗，吓得肝儿都要碎了，正懊悔自己多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的时候，听见他寂寥的语调，一字一句道：“猜得没错，我要的正是她，所以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十五章情思交加
步家在和南苑王府结亲之前，只听说南苑王少年英特，文武双全。做媒的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啧啧，世上真找不见比他老人家更齐全的了。王爷十八岁袭老藩王的爵，整个江南道都在他的手里攥着。我不说你们也明白，杭州不也是南苑的辖下吗，这些年多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可不全是南苑王的功劳！姑娘大了，总要找婆家的，可着江南地面儿上数，有谁能越得过王爷的次序！你们单听我说，只当我吹嘘，我可是见过王爷金面的。哎呀呀，那长相，那气度……啧啧啧，十个高长恭也抵他不过。这些年王爷勤政，自己屋里的事儿耽搁了，老太妃着急给儿子开枝散叶，传了我去合计，特意的嘱咐了，姑娘家出身要好，要知书达理模样周正，我一下儿就想起您家来了。和老太妃说了咱们这里的情形，家老爷是卸任的太傅，小姐又是出了名的美人，老太妃一听就撞到心坎上去了。”
当时步太傅是有些犹豫的，“听说南苑王已经有了三房姬妾……”
媒人手里的帕子高高甩了起来，“这年头儿，还有人计较那些个！天底下有权有势的，哪家不是三妻四妾。那三房，原是王爷以前的通房，老太妃做主收进屋里的，王爷并不上心。小姐过去了自然高看，正经外头聘的，和家生子儿能一样吗？不能够！您听我说，我和您交个底，南苑王王妃的宝座，至今还空着呢，咱们小姐要是得了宠，往上抬一抬，再抬一抬，可不就成正头主子！”
要以俗人的眼光来看，是门好亲，可就是位分差了点儿，“庶福晋是什么来着？侧妃吗？”
媒人含含糊糊的，没好明说连妾都不如。祁人内院的位分分得很清，福晋、侧福晋、庶福晋，底下还有个没品级的格格。庶福晋说穿了只比丫鬟高两等，连侧妃都算不上。
有经验的媒人懂得避重就轻，“横竖是主子，呼奴引婢的，体面着呢！他们那里就是这个习俗，女人进门一步一步往上升，那三房伺候了那么些年，到如今也还是庶福晋的衔儿。咱们小姐进去就和她们平起平坐，假以时日，踩着她们的人头就上去了，这种事儿可用不着论资排辈。”
早前音楼以音阁的名义进宫，两个人的身份对外调了个个儿，所以媒人提亲，自然也是为步府庶女提亲。太傅庶出的女儿，进王府当姨太太，算不得辱没，于是家里商议了一回，没有更好的出路了，就那么答应了吧。
可惜得很，其实南苑王府相上她是有目的的，最终的症结在音楼身上。她没能伺候上先帝，却叫现任的皇上看中了，南苑王早就得了消息，想法子把她这个姐姐弄进王府，果然还是为了给尚主做准备。
这远兜远转的，亏得花了这么多心思！音阁打从肺底里呼出一口气来，“怪道，王爷打算拿我换合德长公主？长公主是皇上唯一的胞妹，只怕我微贱，帮不上王爷的忙。”
他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漠，甚至有些残酷，“单凭你，自然是不够的，所以你得加把劲儿，只要怀上龙种，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音阁有些气哽，“可是王爷，妾到现在还是完璧之身，既然未和王爷做过一天夫妻，皇上就没有必要觉得亏欠了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顿住脚，轻轻皱起眉。思量再三回头打量她，“说得有理。”
音阁心头一喜，要论真情实感，这样的伟男子，有谁不喜欢？可是人家不拿她当回事，尤其入了京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人，自己愈发不入他的眼了。她也有她的憨劲儿，偏要拉他下水。没准儿沾上了，从此撂不开手，她并不是非要把音楼拱下台，音楼串通了肖铎整治娘家的帐也可以不算，如果能跟着他，安安生生过日子，还要进宫干什么！
她满心期待，简直怀揣着憧憬凝望他，谁知他审视了半晌，下不去嘴，转头叫恕存，“去，把这回跟来的人都召集起来。”
恕存扫袖领命，音阁气得眉毛倒竖，扬声说等等，“王爷这是要干什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么多人里头，总有个把瞧得上眼的。你随意挑一个，或者两个也成，全看你高兴。”
不管内情如何，对外总还有个名分呢，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叫自己的女人挑男人，一个不成还可以挑两个。难道她就这么不堪，白送上门都叫他不屑一顾吗？
她含着泪，愤愤然说不必，“王爷的慷慨大方，音阁算是领教了。”
他也不强求，曼声叮嘱她，“自己想辙吧，最好不要露出马脚来，坏了我的事，你就捅大篓子了。”
真是可气得紧，这么待她，想必是个薄情的人，可是对长公主，竟又变得一千一万个体贴。桌上那盒吃食都放馊了也舍不得扔，从江南带来的一对泥人收拾了再三才托她带进宫去，交给公主，讨她欢心。
婉婉对那些民间来的小玩意儿一直很有兴趣，泥人头上的六合一统帽摘下又戴上，来回不停的折腾，也不觉得厌烦。
“替我谢谢南苑王，路远迢迢的，还给我带这个来。”
音阁笑得有点别扭，“长公主喜欢就好，这也不值什么。我们王爷常念叨您，那天您送的点心，到今天都还供着呢。”
婉婉迟疑了下，这话只能听，也不好意思多问，晃了晃神就过去了。只不过心里不免哀叹，他大概还不知道后院失火了，放任他福晋这么出入宫闱。
她和铜环也说起过，“要是有人提醒他一回，说不定就好了。步音阁借着姐妹情深留在京里，做下那样的事来，怎么对得住他。”
铜环说：“上回您数落过皇上，皇上要是就此不搭理她，她再使手段也没有用。”
婉婉嘲讪地笑了笑，“我那个哥子的脾气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过！说句糙话，”她一手掩住了口，“有贼心也有贼胆儿，如今是老子天下第一了，还有什么忌惮！”
所以音阁和皇帝暗中来往的事儿，到底还是没能避免，张皇后甚至为此向皇太后告过状，嘀嘀咕咕抱怨着：“好好的皇帝，成了偷女人汉子，传出去不是笑谈吗？三宫六院这么多人，还不够他受用，瞧上臣子的爱妾，这么着老脸还顾不顾？”
皇后因为嫉恨，嘴上没了遮拦。皇太后无计可施，毕竟皇帝不是她亲生的，隔着肚皮隔层山，说话轻不得重不得，也十分为难。
贵妃拿胳膊捅婉婉，“殿下眼瞧着不管？”
这位贵妃不是好人，一向喜欢把人推在头里，自己躲在后边站干岸。婉婉把手臂收回来一点，冷声道：“我是没出嫁的姑娘，原本这种话听都不该听，贵妃竟让我去管？到时候我说什么好？说‘贵妃让我来劝皇上’？”
贵妃讨了个没趣，撇嘴靠在一旁，喝她的莲子茶去了。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这个南苑王也是的，怎么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谁知道人家什么想头，保不定是献媚邀宠的手段。”
“谁拿脸面闹着玩儿？人家好歹是藩王，又不常在京里。江南的美人儿多得是，那步家姐妹是仙女托生的不成？要想讨好皇上，挑个绝色的黄花大闺女送进宫多好，犯得上戴这个绿头巾吗！”
有人哼了一声，“不是我在老佛爷跟前说嘴，爷们儿就是这模样，自己的终不如人家的好。南苑王只怕是瞧准了这个，才叫自己的女人勾引皇上……”
婉婉实在听不下去，起身从殿里退了出来。
起风了，天越来越冷，慈宁宫里的两棵梧桐树上叶子焦黄，间或落下一两片来，满地打滚，飞得老远。
铜环给她披上斗篷，切切叮嘱她仔细着凉，她拢了拢领上飘带长叹：“那南苑王真是个极可怜的人，吃了这种哑巴亏，还叫人这么猜忌。”
铜环道：“人家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吧！上回您已经尽了力，皇上不听您的劝，咱们也没辙。奴婢有件事还没回您呢，先前曹春盎传话来，肖掌印把那个赵还止办了。现如今当官没有不贪的，上年他侵吞了司里的银两，事发之后他父亲动用手段压了下来，这回正好借这个由头，把他们父子全开革了。赵老娘娘得了消息气病了，过两天潭柘寺进香也和太后告了假。阿弥陀佛，这回总算好了，要不这口气憋在心里，不知道要憋到多早晚呢！”
是个好消息，婉婉听后微微露出笑意来，“你说，结交个把恶人，倒不是没有好处的。”
“您这话叫肖掌印听见，非把他气着不可。人家一心给您报仇，您反说他是恶人！”铜环言罢复一笑，“其实您这话也没错处，坏名声在外，办事没那么多顾忌。东厂本就不是好地方，那些番子拿起人来穷凶极恶，比锦衣卫还瘆人些儿。要靠言官把赵家骂垮，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还是肖掌印这样的好，悄没声的办了，谁也不知道内情。”
她嗯了声，绕过影壁打算回毓德宫去。进了夹道恰好见肖铎从月华门上迈出来，他看到她，上来给她请安，她含笑点头，“那件事铜环已经告诉我了，厂臣办得好，我得多谢你。”
肖铎说不敢，“中秋那晚臣没有照应好殿下，本就是臣的过失，现在也断然不敢居功。赵还止的事暂且这么处置，至于荣安皇后，殿下稍待些时日，臣必定给殿下一个说法。”
婉婉倒没有那么钻牛角尖，事情过去了一阵子，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愤恨了，慢慢摇头说：“赵老娘娘那儿，不追究也没什么，以后近而远之就是了。我瞧她寡妇失业的，不忍心难为她。往后她要是再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到那会儿计较不迟。”
也是，没了脚的螃蟹，大概也成不了气候了。肖铎呵腰道是，她一颔首，和他错身而过。甬道笔直，两边的宫墙那么高，年轻的公主走在其中，总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他心里也有些愧疚，冲口叫了她一声，“殿下……这程子还好吧？”
婉婉一脸莫名，“好得很啊，厂臣怎么这么问？”
他缓缓浮起一个笑容来，“那就好。回去吧，夹道里风大。”
她转过身，裙上禁步因她走得平稳，只发出微微一点清响，可是她的心却坠到地心深处去了。

第十六章不在浓芳
城府不深，瞒得住外面的人，瞒不住铜环。但是她从来没有正面透露过，所以对她的安慰也只能旁敲侧击。
“姻缘这种事儿，有时候真说不清楚。最初遇见的人未必对，得慢慢来，捋顺了就好了。”晚膳过后她伺候婉婉躺下，边给她盖被子边说，“咱们宫的文姐儿，和那个奉先殿太监走到头了，司礼监的蔡春阳横插进来，文姐儿的对食换成蔡了。”
婉婉靠在大引枕上问为什么，“那个太监对她不好，所以换人了？”
铜环说不是，“不光是好不好的问题，得讲缘分。朝夕相对搁不住随意的一眼，那一眼要是能把心安顿下来，看准了就不改了。错失的人呢，其实也用不着伤心，你留人不住，不是你不好，是你不适合。眼光还是得放长远些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是这个道理。”
婉婉垂下眼，闹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这段话是对她说的。她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这点小心思，到底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拿手背掖了掖脸，惘惘的，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不愿意谈及了，就缩进被褥里。
灯下看美人，自有美人婉媚的神韵。铜环对她，还是怜惜居多。虽说她是主子，但是年纪比她小了好几岁，有时候迷迷糊糊的，像家里的妹妹，很多事情上需要人开导。
她歪在床头，脸倚着帐幔，案上烛火融融，面颊敷了层金粉似的。一双笼着烟雨的眼睛，看得出心里千回百转。
“我的事，你都知道。”她嗫嚅了下，“我已经想明白了，你不用多说。”
铜环装出讶异的神情来，“殿下指的是什么事？奴婢倒被您弄糊涂了。”
她拿手指拨弄被面上小小的柿蒂纹，很认真地说：“我以前喜欢厂臣，现在已经不喜欢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把持自己，不叫别人看出来的。以后我就照着他的模样人品找，找个看得上眼的，踏踏实实跟着人家过日子。”
她的脾气一向不小家子气，瞒得住的时候瞒着，瞒不住了老老实实承认，这点很是讨喜。既然心里有了主意，一门心思去做，再不用担心她摇摆不定。铜环上前来，替她放下了半边帐子，“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儿还得筹备潭柘寺上贡的东西，殿下这两天哪儿都别去，进庙前要斋戒，没的冲撞了菩萨。还有一桩，上回金亭子那事过后奴婢在想，殿下跟前近身的只有我一个，万一分派不开，难免有差池。您又不爱生人照应，想法子把小酉调回来吧。她在北边历练了一年多，应当懂事儿了，我求了肖掌印，他也首肯，回头着人传话就成。”
婉婉这才觉得铜环是个值得托赖的人，自己不懂争取，带累了身边伺候的奴才，现在她替她想得周全，以后就是可以信任的了。
她躺下来，对她笑了笑，“你瞧着办吧……还有五七呢？”
铜环说：“五七恐怕不成，贬到洒扫处去了，再想回来实在难。您也用不着伤心，如今提拔他当了个小班领，吃不了苦的。”见她颔首，替她掖好了帐子，退到外间上夜去了。
翻来覆去，今晚有些睡不着，眼皮沉沉的，脑子却很活络。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了肖铎，她心里直打鼓，后来肖铎变成了南苑王，她倒变得紧张起来。他背对着她，她不敢出声，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把她惊得一抽搐，人顿时就清醒了。
怎么想起他来，真是奇怪。大概这两天对他的处境很同情，这个人就在心里留下印记了吧！
仰在床上，听窗外风声像流水一样汤汤而过，思绪繁杂。心里怙惙着，不知道他对宫里发生的事知不知情，也可能已经察觉了，又无可奈何吧。那天金亭子里他锄强扶弱，身手那么好，可惜在权势面前，半点用武之地也没有。所以越想越觉得他冤枉，被自己的妾侍坑了，二哥哥又对不起他，自己除了同情，说不出别的来。
辗转反侧，不是滋味儿。女孩子就是这样，闲暇时光太多，全用来伤春悲秋了。
第二天醒来头昏脑胀，外面鸟鸣啾啾，隔着薄薄的纱幔，看见杏树的枝桠斜伸过来，影子在高丽纸上轻颤。
“主子起身了。”
照例一声通传，两边帐子掀起来，小酉就站在脚踏上，见了她忍泪憋出一个笑，跪下磕头请安：“主子安康。奴婢回来了，以往不晓事，给主子添了诸多麻烦，日后一定跟着姑姑好好当差，尽心服侍主子。”
婉婉赤着脚下来搀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打量她。小酉似乎把所有吃的苦都忘了，回到她身边就高高兴兴的，不过的确比以往谨慎了许多，在铜环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俨然就是第二个铜环。
要上潭柘寺进香了，宫里的女人，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个机会能上外面看看。婉婉很期待，让铜环准备好了香烛贡品，从自己的梯己里拿出一部分钱来，准备上庙里布施。只不过她的钱捐得有限，不像太后她们，动辄几十万两重塑金身，钱全是从国库里拨出。她为这个也和音楼抱怨，“如今国运艰难，我听说北方的军士，连过冬的军需都没有，还把钱花在这种地方，真不值。菩萨跟前心意到了就行，银子用起来一点不知节制，恐怕菩萨也保佑不了她们。”
音楼听了打趣她，“女夫子，你错投了胎，要是个爷们儿，在朝中为官，一定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
两个人坐一辆车，一路看风景，一路吵吵闹闹地到了潭柘寺。
这寺庙的历史比北京城还要悠久，当初是先有潭柘寺，后来的紫禁城都是参照这里建成的，所以翘角飞檐极具宫里的味道。入寺打哪个佛殿起头有规矩，太后率领她们从观音殿开始一级一级地参拜，最后进毗卢阁酬神，请得道的老和尚开坛，给她们解签做公德。赵老娘娘在文殊殿里供了先帝的牌位超度，因自己不能出席，前一天跑到哕鸾宫一通颐指气使，命音楼潜心悼念旧主。音楼擅长窝里横，对外一直不太厉害，最后只得窝窝囊囊答应了。婉婉和她交情好，不忍心看她一个人在那儿跪着，也陪她敲了一炷香的木鱼。
外面秋色正浓，婉婉有点心不在焉，“今儿天不错。”
音楼嗯了声，“我算完了，这回出游全交代在这儿了。”
婉婉犹豫了一下，“我上外头给你摘佛果子去吧，吃了能消灾解厄。”没等音楼答应，在她肩上一拍，吐着舌头潜出去了。
溜号是因为膝头子受不住嘛，她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心安理得上了廊子。
以前每年都上寺里来，很多地方熟门熟道，记得东尽头有棵枣树，这里的和尚不吃果子，果皮红得发紫了，还在枝头挂着。嬷嬷一直不让她贪嘴，说吃多了不消食儿，八岁那年还为此吐过。她也不是图爱吃，就像大哥哥钓鱼只享受过程，她摘枣儿也是这样。
铜环跟在身边，怕是不会让她自己上手的，她想了个办法，把荷包里的金银角子全倒在她手里，“我要在这儿陪步娘娘，你帮我到各处布施，每个菩萨面前都别落下。”怕小酉回头又要替她背锅，把她也一并打发了。
跟前没人了，感觉十分自在，她往东信步游走，站在栏杆前观察，舍利塔旁的枣树又高又大，最近的锦衣卫在十丈开外，两个小沙弥路过，对她合什一拜，又走远了。
她舔着唇，负手转悠了两圈，公主偷果子，不太像话。确定附近再也不会来人了，才从台阶上下去，猫着腰蹿到了枣树下。
寺院里的果子长得很饱满，太阳一照，果皮油亮。她探手去够，没留意树上的尖刺，缩手不及划了一道，起先倒没什么，眨眼从那细细的白杠里渗出血珠来，她惊得低呼了一声，抬着胳膊，懊恼地鼓起了腮帮子。
舍利塔后有踩动落叶的声响，一人素衣金冠，仿佛从天而降。多年后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来，天特别蓝，他冠上垂落的的组缨浓烈如火，映红了她眼前的世界。
他低着头，没有言语，一条佛头青的手绢小心翼翼在她腕间缠绕。婉婉莫名慌乱，想掣回手，听见他说“别动”，有些执拗有些霸道，却莫名温暖。
他绑缚得仔细，一双长眉微蹙，看不见眸中景象。婉婉老大的不好意思，只觉他指尖和她腕上皮肤相触，隐约要灼烧起来似的。她连呼吸都迟滞了，宫眷来潭柘寺进香，要戒严，要封山，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万一被人知道，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却不甚着急，将帕子两角细细挽了个结，这才抬起眼来。
怎么形容那双眼，似乎都不够贴切。婉婉不是第一次领教，却是第一次靠得那么近，沉沉一潭碧波，无风无雨，却又光华肆虐，只消一顾，便嵌进人心里来。
“你……”
“我来看殿下。”他向她微笑，“藩王留京，不得超过二十日。今天已经是第十九天了，明天我得回南苑，临走前来和殿下道别。”
婉婉怔怔的，论交情，没到这步，可是他来了，又觉得没有任何的牵强和不妥。
她垂下眼，慢慢红了脸，“王爷有心了，可是今天寺庙外男不得进入，你这样冒风险……”
“因为宫里我进不去，比起硬闯毓德宫，潭柘寺对我来说容易得多。”
他说的都是实话，然而这实话却像在油锅里浇了一捧水，轰然之间便沸腾了。婉婉忽然发现手腕还在他指尖，她心跳如雷，难免畏缩，他大约也察觉了，很快松开，眼神黯淡了下来。
怎么这样呢，婉婉感到迷惘，没有不悦，反倒因为他要走了，涌起一点离愁别绪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金陵离北京那么远，王爷路上多保重。”
他抿出浅浅笑意：“金陵是个好地方，六朝古都，毓秀之地，待有机会，一定迎殿下去那里游玩。”
公主不能离宫，要想出去，只能是出降之后了。他的话里有隐喻，让人措手不及，婉婉不敢深究，想起音阁来，仓促解围：“庶福晋也跟你一道回去吗？”
他脸上分明一阵尴尬，“不……步娘娘留她在京做伴，我一个人回去，等冬至祭天大典的时候再来。”
婉婉此刻愈发同情他了，人给强留下来，他没法和皇帝做对，只能俯首领命。
她心事重重，他倒是转了话锋，“今天起到冬至，满打满算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人虽在金陵，心也时时在这里。今天冒了风险来见殿下，求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婉婉料想大概和音阁有关，点头道好，“王爷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绝不推脱。”
却没想到，他托她办的事完全和音阁无关。他灼灼看着她，言辞哀恳，“我此一去，只怕要度日如年了……我在官场上历练了这么久，向来事事有把握，可这回不同于以往，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三个月内听到殿下婚讯，良时远在金陵，鞭长莫及……”他垂袖，隔着一层云缎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我唐突了，恳请殿下，等我到冬至。届时我上书朝廷，求皇上赐婚，带殿下离开这里。”
婉婉惊惶地瞪大了眼，乍然之间论及婚嫁，她真是连想都没有想过。慌乱之间退后一步，使劲从他手里挣了出来。

第十七章京华倦客
他也不知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去牵她的手，可她让开了，虽然早在预料之中，他还是忍不住失望。
对于这位长公主，他的感情一向有些复杂。宇文氏贵为藩王，权倾一方不假，但在慕容氏眼里，终究只是异族，是奴才。皇室的公主即便下嫁平庸无能之辈，也绝不委身宇文氏。合德长公主，在她还是帝姬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她，如果说一见倾心，未免太假，他对她有感激，也有野心。尚公主，是他把整个江南道完全收归旗下后的又一个目标，一步步蚕食，充满目的性。但对于她个人，又不可谓不用心。
他远在金陵，其实洞悉她所有的一切，从她几岁长恒牙，甚至几岁成人，他都知道。他公务繁杂，晚上回到府邸，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看京里送来的密函，“今日主不悦、今日主甚欢喜……”久而久之成了一种习惯，更坚定他要把她带回南苑的决心。
他踏遍了大邺的疆土，山一程水一程，景色秀丽如画，然而民生千疮百孔，是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们不能想象的。皇朝老朽，需要新鲜的血液，在可以预见的天翻地覆下，至少保全她，也是对她当年救下他的一种报答。
她脸上有惊惶，十五岁的少女，提起婚姻好像下辈子的事似的。他的心高高悬了起来，“殿下不愿意吗？觉得良时难以做配？”
她不住咬唇，一排贝齿狠狠划将过去，唇色愈发的鲜洁。他心慌意乱，忙调开视线，他有过女人，连儿子都有了，可是面对这样的她，还是忍不住的羞惭和狼狈，大概是疯了。
她支支吾吾，可能想拒绝，又怕他脸上挂不住，说话留了半分余地，“我还小，暂且不会许人家的。”
他慢慢摇头，“殿下今年十五了，连荣安皇后都开始为殿下谋划婚事，殿下已经不小了。”
婉婉感到失落，真的已经不小了，她在忧国忧民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可一谈到婚嫁，她就宁愿自己是个孩子。
她怯怯看他，在他的回望里矮下去半寸，下了狠劲儿绞那荷包上的穗子，打算绕开这个话题，“王爷在这里太危险了，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会惹麻烦，还是快走吧。”
他屹然站着，身影铺陈在她脚下，“我央了肖掌印，是他网开一面放我进来的，消息传不到太后跟前，请殿下放心。”
婉婉听是肖铎的意思，心头倒松泛了，他必定知道南苑王的来意，既然连他也认同，她是不是不该再挣扎了？
她轻轻叹息：“那就好……”
他观察她的神色，那个肖铎是她的良药，没想到自己得拉上他做陪衬，才能取得她的信任，真叫他这叱咤惯了的人无奈又沮丧。
长公主仰慕肖铎，可惜了，肖铎有把柄在他手里，某种程度上还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和前途出卖了她。他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心里自然不受用，但无妨，等公主的心渐渐靠向他，再慢慢收拾肖铎不迟。
他整了整衣冠，重新揖起了两手，“我今日忽然来同殿下说这番话，想必殿下十分意外，我自己现在想想，也觉得孟浪了，愧对殿下。我并没有冒犯殿下的意思，实在是因为留京时日不多，再不开口，唯恐来不及。我对殿下，如果说十年前就心生爱慕，未免有些夸大，但上年西华门上再见殿下，自此魂牵梦萦难以自拔，这是实话。”
婉婉娇养在宫里，每个人对她说话都慎之又慎，她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更没想到会有男人吐露这番衷肠。年轻的姑娘经历的到底太少了，她耳根子发红，一路蔓延到了交领下，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略微顿了一下，见她不显得抵触，这才有勇气说下去，“南苑的情形，想必殿下也有耳闻，宇文氏不得尚公主，这是多少年前留下的皇命了，良时不敢有违，但得遇殿下，又觉得不甘，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一试。我……”他似乎表述得有点艰难，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复又垂下眼去，“我十四岁就有了通房，如今育有两子，各出自两位庶福晋。祁人有早婚的习惯，儿女绕膝，才视作家业兴旺，但在殿下跟前，这件事怕是极大的一项欠缺。我不敢瞒骗殿下，今日向殿下表明心迹，没有逼迫殿下的意思，接不接受全在殿下。如今我要补救，实在是来不及了，只有承诺殿下，如果殿下屈尊，良时自此以后唯殿下一人尔。那几房庶妃，可以另置房产安置她们，届时怎么处置，全凭殿下做主。”
其实婉婉生活在宫中，看到太多这样的事情，三宫六院里，除了皇后哪个不是妾？她的父兄都像他一样，这是男人的时代，要想婚姻一尘不染，有也有，实在太难。她对他以前的事，没有什么执念，他现在看上去至多也就二十三四岁，但这个年纪如果没有子嗣，南苑那方天地大概就要动荡了。她看到过张皇后对着二哥哥的十来个皇子强颜欢笑的样子，他那里不过两个，她喜欢孩子，这点对她来说不难……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一开解自己，顿时又惊讶又难堪。
到底答不答应，她也拿不定主意，但她知道一点，他和肖铎一样，是个沉稳可靠的人，这就够了。
他眼巴巴看着她，仿佛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婉婉吸了口气，犹豫了很久点头，“那我……就答应你吧！”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殿下当真愿意吗？”
她腼腆地笑了笑，唇角抿出细细的梨涡来，“我等你三个月，过时不候。”
他能感觉到心在一腔热血里翻滚颤抖，她这一句话，比拿下湘楚更令他激动。他笑起来，风云齐动的颜色，“好，一言为定。”
婉婉就这么晕头晕脑把自己许给他了，好像有点草率，但也不觉得后悔。记事起见过三回面，每一回都有很不错的印象，细想起来，也许参杂了一点同情，但是更多的，是急于摆脱肖铎对她的影响。
“王爷明天什么时候走？”
他说巳时，“天黑前要离开京畿地界，这是朝廷的规矩。”
婉婉想了想，“保大坊离紫禁城不远，我明日上城楼，送别王爷。”
即便不能面对面，目送也算尽了她的意思。婉婉真是个极端认真的人，既然准备和他有牵扯，那么就要做得像那么回事儿。她以前看戏本子，男人出远门，女人都得送别，好像她再按兵不动，就十分对他不住似的。
他带着满心的欢喜去了，她回过身来，看那寸寸斜阳落在褚黄色的庙墙上，忽然感觉荒寒。
铜环和小酉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迟疑问她：“刚才那个是南苑王？”
她们布施早就回来了，只是见长公主和他在枣树下说话，不好贸然上去打搅。这庙里的山门已经封了，人家既然闯进来，总有他的打算。铜环搀她回到廊子上，低声说：“追到这里来了，八成是有话和殿下交代吧？”
婉婉脸上酡红，只管搪塞她，“没说什么，恰好遇上。”
连撒谎都不会的人，越是掩饰，就越坐实了。小酉嘀咕：“要是被锦衣卫或者东厂的人拿住，就算是藩王，只怕也落不着好处。这个南苑王真大胆，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只为和殿下恰好遇上。”
婉婉忙正了脸色教训她，“留神说话！既然知道他是偷着进来的，回头别说漏了嘴，叫人拿捏他。”
这就已经向着人家了，看来当真不寻常。小酉想得不深，不过借机嘲笑她两句，铜环却忧心忡忡，夜里在她床前徘徊不去。
婉婉见她这模样很稀奇，打着帐幔问她怎么了，铜环坐在脚踏上，起先摇头，后来方嗒然道：“殿下还记得上年先帝的嘱咐吗？”
她愣住了，上年大哥哥在乾清宫暖阁里和她说过一番话，她那时候没当回事，今天想起来分外惊心。
“先帝说过，挑谁都好，只不能是南苑王。我要是出降到金陵，他就失了膀臂，唯恐南苑势大，朝廷镇不住他们。”婉婉说着，只觉额上虚汗都冒出来了。她那时是答应了大哥哥的，现在他人不在了，她转头就撂下了，忽然忆起来，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铜环庆幸不已，她不是那种有了儿女私情就不顾一切的人。她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殿下不单是皇上的妹妹，还是天下人的长公主。当初钦宗皇帝既然留下这样的遗照，一定有他的道理，殿下不忘祖宗教诲，便对得起祖宗在天之灵了。至于南苑王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殿下用不着对他心存愧疚。对不起他的人是皇上，不是殿下。”
婉婉知道她说的都在理，可是她先前一时忘情，已经应准了人家，这下子又反悔，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她呆呆坐着，那条佛头青的帕子就放在不远处的素牙板画案上，想起今天同他见面的光景，又实在不大忍心。
“我答应等他三个月，这么擅作主张，竟是错了……”
她是个听不得好话的人，耳根子软了十五年，到现在依然是这样。铜环道：“三个月不婚嫁，这个咱们做得到，先帝大行，孝期未满，也没有人会逼殿下出降的。”
所以还是糊弄了人家，把人蒙得团团转，最后一扭脖子翻脸不认人了。
婉婉失魂落魄靠在床头，“他明儿离京，我答应上城楼送他的……”
铜环沉默了半晌才道：“上城楼，众目睽睽的，宣扬出去，有辱殿下清誉。依着我，殿下还是不出面的好，咱们在里头，传不出话去，只要人没到，南苑王也不是傻子，自然就明白了。”
所以他始终没能等到她。
辰时他就在筒子河边上隔河眺望，灰灰的城墙，和天连成一片，他定定看着，每一处女墙的垛口来回巡视，只怕错过了，结果一直等到巳末，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等得越久，心越往下沉，想必是出了变故，不是她来不了，就是昨天的话不算数了。
恕存控着马缰回禀：“主子，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大爷着人传信来，湖南藩司出了点小岔子，等主子爷示下。”
他决然拔转马头，扬鞭一挥，冲进了风雨里。

第十八章乱点桃蹊
她的失信，不知是不是对人家造成了伤害。四下无人的时候，婉婉也想这个问题。她一辈子没有亏待过任何人，可是长大了却学得世故了。铜环说这没有什么不好，人总要分一分利害轻重，个人的心情都是次要的，家国天下应该摆在首位。
她说得都对，因为生来不平常，就必须肩负比别人更多更重的担子。其实她情愿自己是个男人，哪怕穿上甲胄守国门，也强过在闺阁里用情难为人。
很多人说南苑王值得忌惮，然而说他的错漏，却一处都说不上来。所以越是无懈可击越是值得怀疑吗？婉婉觉得他似乎不是那么可怕，很温和的人，连自己的侍妾和人不清不楚都隐而不发，换做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的。
“男人对这种事看得很重，哪个愿意戴绿头巾呢。倘或闹上一闹，倒还像样些儿，可这南苑王连半个不字都没说，要不是胸襟大得没边，就是个厉害已极的人物，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动辄猜忌别人，这种习惯不大好。铜环样样都伶俐，就是有时候尖酸刻薄些，把世上的人都看作坏人了。
天气渐渐变冷，北京入冬早，到了十月婉婉就耐不得那个温度。歪在罗汉榻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燃着熏炉。她养的小松鼠也怕冷，在她胸口趴着，她的手温柔抚过，受用得它惺忪闭上了眼。
“别人家里的事，难道还让你知道不成？庶福晋每每来，虽然都是全须全尾，焉知背后没有闹过！到底官高一级压人，这世上谁还敢跟皇帝争。知道了内情又怎么样，照样打不得骂不得。现如今他两个火热，万一音阁在皇上跟前参他一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婉婉扭过头看窗外，天寒地冻，阳光很淡，园子里的地面白惨惨的，连檐下的彩画都不鲜亮了。她叹了口气，“原本就是万岁爷对不住人家，咱们还在背后议论长短，终归不大好。”
她眼里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世界，性格的形成和成长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宫里的确从来不干净，人多就有争斗，尤其女人多。但她从来没有融入进去，她看得到她们的艰辛，看不到她们的阴狠。所以她一直满怀善意，即便受了冷落，也是检讨自己是否做得不够好，伤心一阵子，你给个笑脸子，她就又高兴起来了。
铜环在一旁看她，无可奈何，“罢了，以后再不说他了，殿下眯瞪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
宫廷岁月是极其无聊的，她打小就这么过，天气和暖的时候还上外面逛逛，等入了冬，就像个病猫儿似的，窝在屋子里不肯出去了。
她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小酉从前殿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大呼小叫着：“哕鸾宫出事儿了，主子还不知道呢！端妃娘娘跟前的彤云，冷不丁的怀了身子，给闹到慈宁宫去了。”
婉婉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个意思？”一面说，一面叫铜环拿罩衣来穿上。
小酉蹲着给她穿鞋，仰脖儿道：“彤云昨儿夜里不舒坦，小太监找了人来诊脉，一断说是有孕了，赵老娘娘闹得一天星斗，捅到太后娘娘那里去了。”
婉婉直皱眉，“怎么处处都有她的事儿。”
“那个副使是赵老娘娘的人，以前专给坤宁宫诊脉的，里头兜搭多了去了。这会儿肖掌印要传人重诊，奴婢着急回来给您报信儿，后头的事就不知道了。”
婉婉匆匆披了件鹤氅就跑出去，铜环在后面跟着，边跑边责怪小酉，“这种事儿避都避不及，你还往她跟前传？你就是个不老成的，当初真不该把你调回来……”
婉婉顾不上她们，跑到慈宁宫门上顿住脚顺了顺气，这才进暖阁里。
太后在南窗底下坐着，面前的地毡子上跪了一片人，连肖铎都在内。她看见这情景有些怔愣，只听皇太后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也是的，早说多好，不至闹得今天这样。验身就罢了，验出来也是打脸，既然话都说开了，人就赏你吧，你一天在值上受累，底下人都置宅子娶亲呢，不短你一个。”说罢站起来，揉着额头道，“早早儿收拾了出去吧，留下不成事，叫人说嘴。”
婉婉只听到个收尾，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后来才弄明白，怀孕变成了积食，赵皇后要让人验身，肖铎把事顶了下来，于是彤云就赏他做夫人了。
这算怎么回事，婉婉实在一头雾水，等静下心来想，慢慢就参透了。肖铎不会平白无故维护一个宫女，追根究底是看在音楼面子上。至于音楼呢，这么拧巴的人，让她侍寝本就不大可能。看来彤云积食未必是真的，如果她曾经为音楼做过很大的牺牲，肖铎今天的出人意表也就不足为奇了。
真是一团乱麻，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脑仁儿生疼了。彤云出嫁哭哭啼啼的，她和音楼心里都是一言难尽。没想到啊，最后嫁给肖铎的竟然是彤云，音楼给她准备了不少妆奁，她出宫后婉婉陪着音楼喝了半夜的酒，音楼边喝边哭，把自己的委屈都倒出来了。婉婉拢着那酒杯，只有开解她的份儿，自己心里的惆怅又怎么和人诉说呢。
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候就是这样。
至于肖铎，报复起来的手段惊人。赵皇后得罪他太多回，终于把自己的命玩儿丢了。他下令封死喈凤宫，把她的吃穿供应全断了，太后不管事，张皇后巴不得她早点儿死，于是她的下场自然很可悲。当初还和她谈论郑惠妃是怎么饿死的，没想到自己也步了她的后尘。只不过郑惠妃是自愿，她是迫于无奈罢了。
临近年尾，每年这个时候宫里总是一桩事连着一桩事。刚发完赵皇后的丧，转天音阁就进宫来了，也不避讳她在，往音楼面前一跪就哭开了。
“娘娘，我可怎么办，请娘娘为我做主。”
音楼直发蒙，“这是怎么了？哭什么的，有话好好说。”
打发左右把人搀起来赏了座儿，音阁梨花带雨，满面泪痕，掖着帕子说：“我这两天身上不自在，今早让人寻了大夫来诊脉，结果大夫说我……遇喜了。”
婉婉和音楼面面相觑，“南苑王这一向都不在京城，哪里来的孩子……”说完又暗呼晦气，看来大不妙了，又是她那哥子做下的好事。
音阁一听愈发臊，直哭得梨花带雨喘不上气来，“正是因为这个，我如今是没脸和人交代了，倘或传出去，我是不要紧的，只怕带累了皇上，到时候如何是好？娘娘，咱们是嫡亲的亲姐妹，一笔写不出两个姓来的，我眼下走窄了，您一定要替我想想辙。”
音楼皱了皱眉道：“这事你叫我怎么办？与其来告诉我，不如回禀皇上。祸是他闯的，让他料理才是正经，我这里的法子有是有，趁着没人知道，把孩子打了，你愿不愿意？”
那是万万不行的，好歹是龙种，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再者盼都来不及，断没有打掉的道理。
音阁转而求婉婉，当然并不是当真需要她帮助，不过让她更清楚南苑王的处境罢了。
“殿下，您是孩子的亲姑姑，您不能撒手不管。”她抓着她的袖子，慢慢跪了下来，“莫说龙种不敢随意处置，就算有个闪失，账只怕都要算到我们王爷头上。这件事到底错都在我，是我不守妇道坑害了王爷，我现在后悔已然来不及了，求您救救我，也救救我们王爷吧！”
婉婉被她弄得两难，抽回手说：“出了事来求我，早干什么去了，我不管你们这些。要说姑姑，我可不敢应承，皇上子嗣不单薄，是去是留全在你，就算闹到太后那里，也是这个说头。你来求咱们，咱们都帮不上忙，到底还是皇上的话最管用，你找皇上合计去吧。”
音阁站起来，噙着两眼的泪，耽搁了一阵子，委委屈屈蹲身走了。婉婉倚着肘垫子摇头，“我听说步太傅学问高，家教也好，音阁自小不读《女训》、《女则》吗？留在京里原就不对，要是跟着回了南苑，就什么事儿也没了。”
音楼的意思是，她今儿进宫不为别的，只为卖乖。因着冬至快到了，宫里过节要吃狗肉锅子，怕把音楼养的肥狗也宰了，她自告奋勇把狗带出去，那时候倒不见她有多难过。
可是世上的事，就是那么凑巧，婉婉回毓德宫后，不久便听说了音阁因狗的缘故冲撞了张皇后。皇后早就看不惯她狐媚子惑人的做派，下令底下人抡圆胳膊抽了她两个嘴巴。这一下不得了，她披头散发闹到了皇帝那里，皇帝也因正是情热的时候，又兼顾她肚子里的孩子，勃然大怒后废了皇后，把张娘娘打入了冷宫。
露水姻缘，这样看重，大约是动了真感情的吧。婉婉对这个哥哥的荒唐举动，已经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为了别人的妾把皇后都废了，皇后和他少年夫妻，十来岁时就在一起，结果因为这点不合，说黜就黜了，毫无半点转圜的余地，接下来南苑王又当如何呢？
寒冬愈盛了，天气变得很不好，乌云压住了紫禁城，随时可能会有一场大雪。屋子里暖和，玻璃上凝结了一层雾气，她拿一根手指头打圈，擦出了元宵大的世界。
铜环说：“暂且还能蒙混，过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南苑王来了，面对这个情形可怎么料理……”
婉婉不说话，支起手肘托腮，蹙眉闭上了眼睛。

第十九章华灯碍月
谁闯的祸，谁去善后，她是局外人，不打算搀和。不过对那天潭柘寺贸然答应了南苑王还存一点愧疚，是自己没经脑子，又同情他过甚，把自己弄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还好深宫锁闭，再也不用相见，就算人家背后把她骂得一无是处，大不了耳根子发烫罢了，可以当作没听见。
她去太后那里晨昏定省，就看见太后对着满屋子的嫔妃们兴叹：“这下可好，群龙无首了。你们主子也是的，宫里不跟朝堂上一样嘛，一个萝卜一个坑，废了一个总得填进去一个。现如今中宫之位悬空，宫里的大事小情怎么料理？这么些人里，好歹挑一个出来，再不济，朝中的官员们府上有合适的，册封一个也不碍的。”说着低下嗓子去，有些哀其不争地嘀咕，“整日间和端妃那姊妹搅合在一起，叫外头人怎么说？那女人是有人家的，皇上闹的这出，连孩子都怀上了，回头南苑王跟前怎么处置？依我说，越性儿不要这孩子倒好，名不正言不顺的，生出来也乱了体统。”
底下的嫔妃们有了张皇后的前车之鉴，一个个都不敢言声儿。太后的视线从她们头顶上划过，十分失望地摇头，男人不成就，女人又跟锯嘴葫芦似的，好容易有个位分高敢出头的，最后也被薅下来了，皇帝这份惩治女人的手段，大概是他从政以来最雷厉风行的一次了。
皇太后因为先帝去了，正经儿媳妇又死在了喈凤宫里，其实对一切都很有些疏懒。那么一大帮子皇孙们，没有一个和她亲的，说到底这个皇帝是好是歹，她也不放在心上。不过问一问还是应该的，没的当着皇太后，比驾鹤了的孝宗皇帝还要高枕无忧。视线在人堆里巡视，忽然发现了躲在角落里的端妃，咳嗽一声提高了嗓门问：“你和她打听过没有？究竟这事怎么个处置法儿？”
音楼满脸无辜，“回太后的话，我们姊妹原本就不亲厚，到底怎么料理，她没和我说起过。”
“那万岁爷呢？也没什么交代？”
音楼依旧摇头，“万岁爷鲜少上我那儿去，更别提和我说这么没脸的事儿了。”
太后对她的一问三不知感到愤懑，“这两个人都和你有极深的关系，你上我这儿蒙事儿来了？”
婉婉一看不对劲，忙站起来劝慰太后，“她有她的难处，母后千万别怪罪她。您瞧瞧，一个是姊妹，一个又是主子，她夹在中间也为难。早前她得了这个消息，问皇上的意思，皇上没有松口说不要，她心里也发急，愿意让出名分，安置庶福晋。谁知皇上那头又不答应，反把她责怪了一通，您要是再怨她，她可不冤枉吗。”
她轻声细语安抚，皇太后才慢慢平息了怒气，只是依旧不悦，寒声道：“冬至就在眼前了，我看你那哥哥怎么和人家交代。别打量自己是皇帝，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回头惹恼了那些藩王，未必有好果子吃。”
婉婉也是无可奈何，料想皇帝那里必然有一番道理，自己反正是打定主意事不关己了。
记忆里的冬季，一直和冰雪相伴，前几天还没化完的残雪再次被覆盖了，墙头的琉璃瓦上倒挂着冰棱，西北风卷过，冻得九齿钉耙似的。
外面冰天雪地，毓德宫里倒很暖和，门上挂着厚厚的毡子，屋里火炕也烧起来了，南方进贡来的果子放在案上，打起膛帘就有一股扑鼻的果香。
婉婉不能出门的日子，基本全花在摆弄乐器和写字作画上，偶尔也做女红，跟着嬷嬷绣荷包，绣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拿花绷绷住了，一针一线地完善。
这天靠在南窗下，正引线穿针的时候，见风雪里有个身影徉徉绕过了琉璃影壁。因顶着风雪，伞面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见胸前升龙鳞鬣奋张，明黄的曳撒随脚步开阖，不急不慢，到了廊庑底下。
婉婉有些诧异，不知皇帝怎么会突然造访，也没来得及细思量，宫女打帘通传时，她已经整好仪容迎到门上了。
皇帝进来便见她肃在一旁，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似的，顿时一阵晃神。半晌才哦了声，上前虚扶一把道：“路过毓德宫，顺便进来看看。这阵子忙什么呢？”
婉婉把皇帝迎到宝座上，自己端了茶盏献茶，一面道：“天太冷了，什么也干不成，正好得了两个新花样儿，我给哥哥绣个荷包。”
皇帝愣了一下，“给朕绣的？”拿起花绷看了一眼，“绣个荷花？”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君子高洁，荷花正相配。我为了描样子，连冻疮都冻出来了，哥哥瞧。”
她伸出一只右手，玉指纤纤，葱白一样。小指的一截上果然有个红点，绿豆大小，隐隐藏在皮下，据她说痒得很，连雀脑都治不好。
皇帝失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用治小儿的法子对付，当然不成。底下奴才们也是，屋里不够暖和吗，怎么叫主子冻出这东西来！”转头唤崇茂，“把高丽人调的那个膏子拿来给殿下，另多添两个薰笼来，把围屏后面也点上。”
慕容家的女儿，生来尊贵非凡，皇帝没有继位那阵，一门心思在家生儿子，以至于现在想要个公主都没有。自孝宗皇帝起三辈就婉婉一个，所以对这个妹妹分外偏疼些。婉婉的脾气秉性很好，她心底无私，随遇而安，对外部的要求，甚至还不如寻常闺阁里娇养的小姐。皇帝看着她愁眉苦脸揉那冻疮的样子，实在说不出的心疼。
可是他这荒唐的哥哥，今天却要打她的主意了……
他舔了舔唇，感到为难。打量她一眼，压手说：“你也坐下吧，自己哥哥跟前，不用拘那些礼。”
婉婉察觉他有异样，心里只是忐忑，在下首落座，觑着他问：“哥哥今儿来找我，是有话说吗？”
皇帝咽了口唾沫，慢慢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微笑，“这是怎么个意思？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皇帝不敢抬眼，盯着自己膝头的织金组绣道：“朕还记得爹爹当年驾崩前夕，传朕和大哥哥入养心殿说话，世事皆可抛，唯独放心不下你，要我们兄弟好好照应你。一晃八年过去了，你如今十五岁了，咱们鲜卑人没有及笄一说，换做汉人，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朕这段时候一直在想，不能耽搁了你，要替你好好找个人家，方对得起故去的爹爹和大哥哥……婉婉，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可以和哥哥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是至亲无尽的骨肉，这宫廷这么大，也只有咱们才是心贴着心的。”
婉婉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来，照理说大哥哥上年也同她提起过，要她自己相看驸马，那时候她竟一点不心慌，为什么到了这位二哥哥这里，她就感到不甚可靠了呢？
她勉强牵了牵嘴角，“您冒着雪特特儿的来，就是为了这个？虽说我年纪不小了，可还没想过出降的事儿呢……”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截下了，“朕听了个消息，中秋大宴那晚，赵家的混账儿子对你无礼，是南苑王救了你，有这事儿没有？”
婉婉心头一趔趄，原以为不会再被提起了，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皇帝并不等她的答复，自己慢悠悠道：“真应了那句话了，缘分一到，挡也挡不住。要说人品才学，南苑王委实俱佳，倘或你有那个意思，朕就为你们赐婚，叫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婉婉吃了一惊，慌忙转头看铜环，侍立在一旁的铜环愣住了，大约也没想到皇帝会忽然来这手。
她沉下了脸，“皇上忘了祖训，南苑宇文氏不得尚主。您要为我赐婚，不怕朝臣们有非议吗？”
皇帝显然并不在乎那些言官，傲然道：“不破不立嘛，祖宗训诫固然要遵从，但也该分个对错轻重。宇文氏为什么不得尚主？是因为先祖怕藩王独大，祸害朝廷。如今各藩的兵力都由朝廷掌控，藩王不过是个空架子，有什么可怵的？我朝有八位藩王，要论财力，独一个南苑王最为强盛，你要是下降了江南，锦衣玉食未必不如在京里。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心盼着你好，朝中的官员们我也掌过眼，不过尔尔，没一个能和南苑王比肩。况且你们总算打过交道，他的品貌你也知道，下降给他，不算辱没了你。”
他自说自话着，几乎已经盖棺定论，婉婉这才明白，自己是给填了窟窿了。他和人家的小妾不清不楚，如今还不起，就想拿她来充数。
她气红了脸，“这些话都是出自庶福晋之口吧？皇上今儿是来降旨的吗？”
皇帝被她戳中了痛处，不由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话！”
她眼眶一热，顿时哭起来，“当初大哥哥千叮万嘱不叫我挑南苑王，如今自己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亲哥哥，却为了换别人的侍妾，情愿把我赔给人家。二哥哥，分明咱们俩才是最亲的，为什么你竟不如大哥哥？”
皇帝最忌讳的就是拿他和元贞皇帝比，因为皇位本来就得的稀里糊涂，到最后先帝几乎成了他心上的疤。婉婉这回触了逆鳞，引得他勃然大怒，高声道：“以往太纵着你了，你如今敢这么和朕说话！朕又没有把你打发到不毛之地，哪一点亏待了你？你不必再说了，踏踏实实留在寝宫，等朕的旨意吧！”言罢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婉婉木然站着，胸膛里都结起了冰。她对南苑王原本是有些好感的，谁知最后被人当成锔碗的石膏，用来修补残局，于是喜欢也变得不喜欢了。
她脸色铁青，铜环和小酉上来搀她，忙着把她安置在南炕上，切切道：“殿下别急，旨意还没下来，万一皇上想明白了，这事就不算数了。”
她慢慢摇头，“要只是闹着玩的，他今儿不会专程到毓德宫来。我也不怕和你们说，把我指给南苑王，我应该高兴才是，上回负了他，这回总算能给他个交代了。可恰恰在这当口，皇上太叫我伤心了，什么一奶同胞，就是这么拿我当人瞧的！”
铜环也没了主意，毕竟金口玉言，又兼南苑王庶福晋怀了身子，皇上是既要女人又要孩子，所以只有坑亲妹妹了。

第二十章金猊烬冷
指婚的上谕在冬至当天就发下来了，皇帝迫不及待，很有讨好南苑王的意思。毕竟弄大了人家小妾的肚子，很难向正主儿交代，加上音阁一哭二闹，被感情冲昏了头的皇帝就再也无暇他顾了。
婉婉在奉先殿祭祖的当口接到了圣旨，阎荪朗站在槛内毫无感情地宣读：“朕之幼妹，出身贵重，才学独擅……”，她在祖宗灵前长跪不起。满殿的嫔妃们都明白其中缘故，没有一个上前来道喜，所以婉婉的婚姻大事，是在一片凄风苦雨里被裁定下来的。
太后叹息不止：“孝宗皇帝膝下只得了这么一位公主，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自幼在我跟前长大，那些王妃诰命们说媒，但凡要嫁到外埠去的，一概被我回绝了，我是一心要留她在京里。咱们大邺以前出过公主在夫家受苦的岔子，婆婆苛刻了，爷们儿不问事，女孩儿面嫩不好意思发威，最后白耽搁了。婉婉性子太柔弱，倘或离家近些，才好时时拂照。现如今驸马在南边就藩，婉婉少不得要离京，这一去山长水阔，要回来，谈何容易！”
太后自从先帝宾天之后，对皇帝篡位诸多怨言，又不好发作。婉婉是她的养女，别无选择的时候，也拿她当半个亲骨肉。如今皇帝一道旨意，连这个嫡亲的妹子也拿来送人了，太后回慈宁宫后便忍不住悲从中来。
贵妃等人只得不住劝慰：“远虽远了点，但是江南富庶，未见得比京城差。再说南苑王，咱们在筵上也见过，那样文质彬彬的人，和那些鲁莽的人可不一样。他家老太妃，早前也有贤德的美名，殿下到了那里，只怕爱都爱不过来，太后就别担心了。”
说起那位老太妃，当初年轻那会儿也进过宫，有过几面之缘，为人正派，绝不阳奉阴违，这点是无可挑拣的。太后的不舍，更多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感慨，眼看跟前孩子一个个的离开，她在这深宫之中还剩下些什么？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孙子，全和她无关。
婉婉跪坐在脚踏上，倚在她膝头，没有哭，也没有闹着想让皇帝收回成命，只是轻声说：“我走以后，请母后保重身体，别记挂我。”
皇太后听了，愈发的心酸难抑起来。
婉婉从慈宁宫出来，脑子里空空的。走在寂静的夹道里，两旁积雪成堆，脚下的砖缝有残余的雪沫子，经过一番铲扫后混进了泥，变得污秽不堪。禁步上的珠玉相撞，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过分凄凉，她慢慢站住了脚，拢着狐毛暖袖回望乾清宫，那红墙金瓦变得那么陌生，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没有接旨，也没有谢恩，皇帝仿佛一点不知情似的，翻过去就不再过问了。可能那道旨意下得有些纠结，但真正出了口，反而心安理得起来。她呢？她怎么办？
长叹一口气，茫茫的白雾交织在眼前，她问铜环：“肖掌印现在应当接到消息了吧？”
铜环答不上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什么想头呢？”
“能有什么想头，就这样吧。”她低下头，觉得应该和过去告别了，只是一霎又有了世态炎凉的领悟，那种况味着实叫人难堪。
“今儿皇上率文武大臣上圜丘祭天，这么隆重的大典，九成是要肖掌印亲自督办的，旨意下来，他未必知道。”铜环上来搀她的胳膊，温声道，“料他要是得知了，一定会想法子向皇上谏言的。”
婉婉摇了摇头，“木已成舟了，别难为他。”缓步向前，忽然又顿了下来，“司礼监衙门在什么地方？”
铜环说：“在万岁山后头，寿皇殿的斜对角儿。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她笑了笑，“我想上那儿瞧瞧他去。”
这也是突发奇想，以前她循规蹈矩，等闲不敢出宫，只有一回，是在大哥哥驾崩后，她愁闷极了跑出去，半道上还遇见了肖铎和音楼，没能玩儿尽兴，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现在呢，估摸着皇上也不会再过问她了，她想上司礼监找他说说话……也许并没有什么真正可说的，就是想去看看他。
铜环显然很惊讶，但是没有出言阻止她，压抑得太过了怕她承受不住，现在她想做什么，尽量顺着她就是了。
她道好，“奴婢安排，让殿下出宫。”
她抬了抬手说不必，“我就这么去，看谁敢拦我。”
她披着杏黄牡丹纹斗篷，乌鸦鸦的辫子垂在背后，辫梢上绑琉璃珠缎带，一路走，一路有回响。这次颇有些豁出去的做派，铜环怔了片刻，方匆匆跟上去。
她走得旁若无人，到了顺贞门上，两边禁卫压刀林立，即便是活着的人，看上去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她要过门禁，果然有锦衣卫上来拦阻，揖手道：“宫眷没有圣谕不得出宫，请贵人荣返。”
她昂首瞥了他一眼，“我不是你们万岁爷的宫眷，我是合德长公主，要出宫，谁也不许啰嗦。”
十五岁的孩子，论威望是没有多少，但那份凛然的气势，也叫人小觑不得。众人一惊，皆揖手行礼，挡她去路是再也不敢的，但是平白放长公主出宫，万一出了事，谁能够担当？
于是她前脚迈出宫门，后脚校尉就点了人亲自护卫，婉婉十分不悦，猛然回身，恨恨看着他们，“你们拿我当囚犯了吗？再跟着，我治你们的罪。”
校尉很为难，“臣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殿下独自出宫。殿下要去哪里，臣等护送殿下，这是为殿下的安全着想，请殿下包涵。”
“前呼后拥，唯恐人家不知道我是谁。”她蹙了眉，指指铜环，“这么大的人在你们眼前，你们竟说我是‘独自’，眼大无神，怎么替皇上当差！”
校尉挨了一通呲哒，皮糙肉厚也不觉着什么，还想跟上，铜环断了他们的前路，“殿下不出内城，是往司礼监去，大人们不必跟着，奴婢自会护殿下周全。”
她是肖铎千挑万选的人，自然不只会端茶送水。那些锦衣卫见她袖中名牌微露，便依言退回了顺贞门内。
婉婉大步往前走，回头看了看，果然没有人再跟着了，心里有些高兴，和铜环嘟囔：“我最讨厌的就是锦衣卫，狗仗人势，弄得朝廷乌烟瘴气。”
许是爱屋及乌，明明东厂更跋扈，她却因为肖铎的关系，丝毫不排斥。铜环向她一笑，“都是听命于人，有时候不得不扮演人憎鬼恶的角色罢了。”
她扬了扬眉不予置评，绕过万寿山从北中门出去，进了司礼监夹道。
那地方都是当班的太监，因为今天上头的人出去伺候差事了，剩下的以曹春盎为首，在屋子里围炉坐着，烘地瓜、吃花生米。婉婉出现在门上的时候，大伙儿一阵愣神，待看清了，猛地蹦起来上前打拱磕头，“我的殿下，您怎么来了？”
婉婉在寒风里走了一程，冻得脸都红了，往正堂里看了一眼，“我出宫走走……厂臣还没回来吗？”
曹春盎道是，“今儿事多，一时半会儿且回不来呢！”边说边迎她进暖阁里，掸了掸南炕安置她坐下，“这是咱们督主办公的地儿，平常歇息也在这儿，司礼监数这儿最香最干净。您先暖和暖和，奴婢这就打发人给督主传话儿，立时预备起来，送殿下回宫。”
她说不忙，“我等厂臣回来。”
曹春盎看了铜环一眼，应个是，却行退出了暖阁。
她环顾四周，暖阁收拾得精巧雅致，挂字画，使蓝底团寿的坐褥，炕几上的博山炉里点了上好的沉水，所以是“最香”的地方。他平时走在紫禁城里，来去都是孑然一人，她从没有去过他的值房，也不了解他生活的环境。这回来，仿佛突然踏进了他的世界，近得几乎不真切了。
她随手翻炕几上的书，他读《抱朴子》，“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倒和他的为人很像。这书有奇效，看了一会儿，心里不像先前那么慌乱了，逐渐可以沉淀下来。她把手压在膝上，这屋子里处处都有他的味道，真好，她不要别的，只要知道他还在。自打他娶了彤云，离她愈发远了，他心里终究只有音楼，自己却要隔着音楼和彤云，细想起来实在悲哀。
先前来时，不惧严寒，一心就想见他。可是到了这里，在他的暖阁呆了两盏茶时候，她又改主意了。他的差事和大臣们不同，只怕皇帝回宫后也不得闲，自己巴巴儿坐在这里，最后能等到什么？就算等到了，又能说什么？
她站起身，铜环趋步上前来，“殿下？”
她垂着手，脸上淡淡的，“这个时辰大典早完了，料他没空，我不想再等了。”
她踏出暖阁，曹春盎忙接应，“奴婢给殿下排驾，送殿下回宫。”
她说不必，“我就是出来走走，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
她披着斗篷出司礼监大门，这里不像宫里那么周密，十二监扎堆的去处，西有尚衣监，东有酒醋面局，出了胡同路人往来，和外面的坊院相差无几。
顺着来时的路折返，总有些意兴阑珊，走到拐角处乍一抬头，见不远处有个穿石青箭衣的人负手而立，侧脸掩在玄狐围领下，看样子那么熟悉。
是他！原本已经一潭死水的心，顿时又起微澜。三月未见，她以为对他的歉意早没了，谁知半路遇上，那种尴尬简直叫人难以招架。
她忙扯铜环的袖子，打算在他回头之前退回司礼监去，可惜晚了一步，彼此相隔不过十步远，她再快快不过眼锋。他还是发现了她，深邃的一双眸既无风雨也无晴，却能够洞穿人心。
婉婉措手不及，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他主动，对她长长做了一揖，“潭柘寺一别恰满三月，多谢长公主殿下。”

第二十一章移根换叶
多谢她未嫁，还是有意说反话，责问她那天为什么没有兑现承诺？
婉婉才发现自己那么胆小怕事，他说话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然后他说完，视线轻轻落在她脸上，她愈发窘得厉害了。
铜环因为皇上已经赐婚的缘故，对他恭恭敬敬行礼，遭婉婉狠狠一扽。纳罕看她，她武装起了公主全部的骄傲，昂首道：“真是巧得厉害，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王爷是专程来等我的吗？”
他眼里光彩微敛，并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道：“我先前接了宫里传出的旨意，殿下大约也知悉了吧？”
婉婉脸上不由一红，他这话提醒了她，他们现在已经算是未婚夫妻，不管她承不承认，这件事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应该再也没有转圜了。她气闷不已，自己心里不痛快，知道不应当冲他使性子，但依旧有点怨怪他。
她脸上有了厌倦的神色，“王爷要是能够好好治家，何至于出今天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事。”
她绝口不提上回城楼失约，他心里隐隐怅惘，追根究底查明情由，果真是变卦了。
或许她是看不起他的，做了乌龟才攀龙附凤，有什么可炫耀。他对这件事本身无关痛痒，毕竟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谋划的，如今目的达成，满心欢喜。但是长公主殿下并不这么看，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被迫出降，她受了连累，必须和他一起承受流言，自尊心便一百二十分的受不了。
他暂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荣耀，对不起她，以后到了他身边，慢慢弥补就是了。他看着晚风里冻得脸色发僵的她，受她两句数落也不往心里去，转身比了比手，“时候不早了，我送殿下回宫。今儿殿下不愿意和我说话，等日后平了怒气再说不迟。”一面回首望司礼监方向，幽幽道，“我原本也是来找肖掌印的，不巧他没回来。倘或他在，大概不会叫殿下走在寒风里……”
接旨之后首先想到的是肖铎，对他来说确实讽刺。公主太年轻，多年来又习惯倚重他，想把他从她心里拔除，还得下一番苦工。他现在的心情是拈着酸，但怨而不怒，公主少不经事，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故作姿态的假太监。
他和她接触不多，然而对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她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自己越做小伏低，她才越容易接受你。
她傲然走在前面，他微微挫后一点，不时看她一眼，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感触。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可以没有原则地包容，即便她无礼透顶，他也觉得可喜可爱。
婉婉因为他跟在身旁，颇有芒刺在背的无奈。今天半道遇上，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凑巧。有时候她也不免怀疑，他总是出现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真有些刻意而为的嫌疑。可是每回见到他的人，这种疑惑又没了，重新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拿眼梢瞥他，风雅澹泊，没有半丝急进冒失，他最大的特点就在于此，莫名其妙令人心服口服。这个寒冬过后自己就要嫁给他……嫁给他，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婉婉望向天边流云，还是打翻了五味瓶，舌根上开始隐隐作苦。
“殿下如果舍不得离开京城，等大礼过后，我再带殿下回来。”他忽然说，“这事来得仓促，我知道殿下不安，不碍的，咱们可以缓和着来，殿下没有接受我之前，我绝不冒进，请殿下放心。我于殿下，确实是高攀，殿下不情愿也是应当的。但请殿下相信，良时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那日在潭柘寺里对您说的话，也没有半句诳语。”
什么绝不冒进，婉婉又羞又恼，他的温情脉脉，全都打成了别有用心。
快到顺贞门了，门券深深，尽头是另一个世界。她回过身来冷冷一笑，“我下降南苑，怕入了你宇文氏的门，就半点由不得我了。”
他拱起手来向她作揖，“我是外姓藩王，在长公主面前，其实应当自称臣。长公主与臣是君臣之别，臣绝不敢违逆长公主。”
她说好，好字尤其干脆利落，“那就请王爷立于贞顺门前，无令不得移步，希望王爷说到做到。”
她一股倨傲的语气，脸上还带着委屈后的执拗。从小娇惯的女孩子，就算再识大体，也有任性妄为的时候。他却没有任何不悦，颔首说好，就站在她指定的地方，面向寒风凛凛而立。
婉婉粗喘了两口气，拂袖便进了顺贞门。一直往前走，拐弯进夹道了，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铜环亦步亦趋跟着她，“殿下这样怕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他也认定了我和他是君臣之别，让他站着，他就得站着！”她迈进毓德宫，气咻咻地斥了一句，“不许再说他，我肚子饿了，传吃的来。”
于是寝宫里重新按部就班，公主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有定规，她用了点心和果子，歪在炕上开始看书，一看便是两个时辰，居然彻底把南苑王给忘记了。
皇帝来时满面怒容，进了寝宫直冲她面前，厉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胡闹！”
婉婉甚至没有下炕迎接他，别过脸道：“我哪里胡闹了，请皇上明示。”
皇帝的大袖挥得呼呼作响，“朕才给你下旨，你就为难南苑王，这不是存心不给朕脸吗？这么大冷的天儿，你让他像靶子似的立在贞顺门外，叫人瞧了好瞧？你虽是长公主，人家好歹也是个藩王，你长到十五岁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叫朕怎么说你！”
婉婉才想起那件事来，不免一惊，慌忙转头看铜环，铜环的眼神已经确认了，她到现在还没松口让人回去。
两个时辰，南方来的人，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会不会给冻死？
“他还在那里？”
皇帝哼了声，“朕命人劝他回去，结果他是个认死理的，牙关都冻得掰不开了，还说呢，没有长公主的令儿，就是冻死也不挪窝。”
皇帝因为自己和音阁的那件事，最好就是悄没声儿的了结了算完，谁知这个妹妹偏出幺蛾子，他心里实在不甚欢喜。见她呆愣愣地坐在炕上，更觉得她眼里没自己了，蹙眉道：“朕来了这半日，你既不迎驾也不请安，哪里来的好规矩？”
他嗓门提得高，结实吓了她一跳。今天的这道旨意她本来就不满，现在他又登门兴师问罪起来，她可顾不得他的身份了，拿腿一蹬，把炕上隐囊朝他蹬了过去。
“你是皇上，我是你的奴才，怪道要把我打发出去，嫌我吃了你的饭罢了。这毓德宫是爹爹赐给我的，你宫里人装不下了，要我腾地方，早早儿明说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我难为南苑王也碍着你，你对他比对我亲。你再来闹我，我上奉先殿哭爹爹和娘去，这辈子也不出来了！”
她一向温和有礼，今天撒起泼来，满嘴你啊我的，边哭边说，皇帝都有些傻眼了。这是吃错药了吧，还是受了刺激要疯啊？皇帝不敢再说她了，忙换了口风安抚她，“好了好了，你愿意他站着，就是站到明天也无妨。不过你记着，他这会儿是你的人了，倘或死了，你一个长公主，落个望门寡的名声，好听来着？”眼见她又要发作，吓得按住翼善冠，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崇茂上前接应他，他回身朝南窗上看了看，长公主透过玻璃依旧狠狠瞪着他，他咽了口唾沫，“让肖铎来劝劝她吧，看样子不好了。还有，传个太医来给她瞧瞧，发现得早，兴许还有救。”
皇帝忧心忡忡去了，婉婉气得痛哭：“什么哥哥，早没了人情味儿，还在我这儿装大铆钉！”
小酉直吐舌头，“这宫里也只有您敢这么和怹说话了。您别忙着置气了，南苑王还在风口上立着呢，回头死了怎么办？”
她不情不愿地下炕，嘴里嘀嘀咕咕埋怨着：“个个都来逼我，往后的日子更不得活了。”
从寝宫过去有段路，原本打发人传个话也行，可自己终究不好意思，还是得亲自过去看看。
外面真冷，风里夹着细雪，扫在脸上生疼。她躲在伞底，依旧冻得够呛，那个南苑王如果不知道避让，大概和傻子也无异了。她一直认定皇帝蒙骗她，走到半道上还是将信将疑。可临近顺贞门，透过那大开的门扉就见他顶风立在那里，两肩和帽子上已经积起了雪，即便很倒霉，也不显得狼狈和落魄。
小酉拿肩顶顶她，她叹了口气，“你去传我的话，让他回去吧！”说完又嘟囔，“老南苑王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要不怎么让他袭了爵位？”
其实上一辈的南苑王统共有六个儿子，十来个闺女，最终选定他，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现在看来，不说旁的，光是这份忍辱负重，就已经叫人刮目相看了。
小酉领命，转身要走时，她嗳了一声，把手炉递过去，冲门外那人使了个眼色。
她到底还是善性的，就算对很多事不满，借题发挥也不会不依不饶。她看着小酉跑到门上，看着她把手炉交给他，他僵着手脚遥遥对她打拱，那一拱手却叫她鼻子发酸，自己太过了，不问青红皂白对冲他撒气，细思量真有些不应该。
她把伞放低一点，遮住了眉眼，为什么心里感觉空落落的呢。他在潭柘寺里说过，冬至来朝会向皇上请婚，那时她是答应的，可后来就因为皇上要拿她换他的侍妾，她对他的好感竟荡然无存了，简直不讲道理。他真是个很好的人，明知道她有意刁难，也闷声不吭照做。她一辈子没为难过人，这回一时冲动，事后越想越后悔了。
罢了，嫁谁不是嫁，就他吧！自己喜欢的人有主儿了，找一个喜欢自己又不逊于肖铎的，老天爷待她也不薄。

第二十二章东风欺梦
顺贞门上远远望一眼，没有对话，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公主的婚姻，比起一般女孩子要艰巨得多。她有时候听妃嫔们说起宫外的兄弟姊妹，已经定下亲的男女，趁家里不备，还可以私下有往来，毕竟宅院不比宫廷，想见总能够找到机会。他们不一样，除了她胆大包天闯出宫门以外，基本没有任何相处的机会。
婉婉回到毓德宫时，肖铎已经在檐下等她了，朱红的曳撒衬着台阶上的积雪，鲜焕得有些扎眼。洛阳花好，非我所有。她心下一叹，如今和南苑王的亲事已经定了，这种惆怅有增无减，大概待嫁的女孩子都这样吧！
她要好好把持自己，就像太后说的，有了人家，心该收一收了。
她笑了笑，自觉十分得体，“厂臣怎么来了？”
夜幕将垂的当口，因为天气不佳，更有种荒凉的味道。她轻裘加身，眉眼都显得疏淡，和以前大不一样。肖铎略愣了下，方朝她揖手行了一礼，“臣听说，今儿殿下上司礼监去了，是为了找臣吗？”
的确是为了找他啊，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却变得不重要了。她歪着脖子想了想，“也不是特意去找你，不过想出宫走走，恰好到了那里，进去瞧瞧你回来没有。”
她一面说着，一面提起裙角上台阶，和她错身而过，留下一抹轻浅的余香。
摘了斗篷，坐在宝座上盥手，他跟进来，在旁伺候巾栉，几回看她，都有些欲言又止。婉婉心里知道，左不过是因为赐婚南苑王的事儿，他也对她的处境表示同情。自己如果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反倒叫他担心，因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带着三分俏皮调侃他：“我以往杂事多，常赖你替我周全，这会儿我要嫁出去了，厂臣以后闲得无聊了，那可怎么办？”
他见她没有难过的神色，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只是嗓音里隐约带了一点离愁：“金陵距此好几千里，殿下去后别逗留太久，臣替殿下准备好公主府，殿下要是觉得那里呆不惯，就回来吧。”
婉婉说好，“音楼上回去过金陵，回来总夸那里山清水秀，我也想去看看。我自小长在紫禁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儿，这回嫁得远了，也好。只是舍不得这寝宫，还有……”她恋恋地，目光流淌过殿宇的架构和摆设，然后停在他身上，“一直照应我的人。我六岁没了爹娘，虽然哥哥疼爱我，可好些时候还是孤伶伶的。后来遇见了厂臣，你来我宫里管事，我也不怕你笑话，刚开始是怕你来着，后来慢慢才知道你是好人。”
她说话的时候心平气和，提起从前，脸上带着羞怯的笑，最后到底还是黯然，“我本来想多留几年的，还记得皇祖母以前收养的湖阳帝姬，好像一直等到二十三岁才出降，为什么我十五岁就急吼吼地打发我呢。皇上下令，国丧以日代月，我心里终归不受用。好歹等满了三年再叫我出去，可惜……”
她笑着皱眉，摇摇头，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忍责怪晚辈匆促挑挞的决定。肖铎静静看她，为自己无力挽留她感到自责。活在这世上的人都不易，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难处。明明那么想保护她，然而自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他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
人站得越高，越是身不由己，就像爬梯，登顶之后还想原路返回，何其难。她生在帝王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能做什么？唯有提点她，“殿下和南苑王有过几回照面，见到的大概都是他的冷静持重，温文尔雅。皇上这次指婚，表面看来是极相配的，臣也希望殿下能过得很好。但是殿下，您的婚姻与旁人不同，夫妻之间莫忘留三分心眼，请殿下一定记住臣的话。”
婉婉的心沉下去，点头道：“我会谨记的，你不必为我担忧。”
他一瞬似乎找不到话题了，沉默片刻才又道：“殿下出降的一应事宜，全都由臣亲自打点，绝不叫殿下受半分委屈。臣……以往有不到之处，对不住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屈膝叩拜下来，惊得婉婉忙下宝座来搀他，“厂臣这些年事事顾全我，哪里有什么不到的。”想想又失笑，“先头太后泪眼汪汪的，如今你又这样，我不过是被赐了婚，又不是要问斩，你们何苦叫我惶恐呢。旨意上说了，开春出降，还有两个月呢，别弄得生离死别一样。”
她的话句句像谶语，肖铎心底里颤抖起来。细细打量她，从她长到十三岁起，碍于她的身份，他就不敢再这样直视她了，今天才忽然发现青梅初长成，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婉婉笑得腼腆，“厂臣，我好看吧？”
他微怔了下，点头说好看，“殿下风姿天成，是大邺最好看的公主。”
她扑哧一笑，“可不是嘛，大邺如今只有我一位公主，自然是最好看的了。”
她转回身，裙裾翩翩重回座上，“我的婚事，尽量从简吧。眼下国库空虚，经不得什么大开销，别为了我一个人劳民伤财，不上算。”
皇帝修道炼丹之余，还在计划建造高逾百丈的摘星楼，她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却要求从简，心里果真无时无刻不在惦念天下。越是这样，越叫人放不下，万一某日大难来袭，不知她会如何自处……
肖铎垂下琵琶袖，说不上来的，满胸郁郁之气。应当怎么为她筹办，自有他的打算，只是不便多说，揖手道：“时候不早了，宫门上要下钥，臣就告退了。”
她站起身来，“我送你到门上。”
他这回没有拒绝，只比手给她引路。她站在他身侧，高高的个头，已经快达他肩膀了。殿门到宫门稍有距离，她和他慢慢走完，那么多年，这是唯一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婉婉每迈出一步，泪就凝聚一点。她一直想做个了断，择在今日最为益。
天地间风雪肆虐，她站在和玺彩画下，面色温暖。低头指了指他腕上的手串，“这个给我吧，我喜欢。”
他闻言摘下手串，沉甸甸的一百零八颗蜜蜡珠子，向她递过去，“殿下喜欢，留下做个念想。”
她抚抚那对天眼石坠角，“我只要这个。”
只要一小部分，不要全部，她从来不是个极致的人。
他说好，取下来放在她掌心里，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难以倾吐。
她紧紧攥着那对坠角，喃喃说：“我的珠串上就少了这个，十眼缠丝，真是难得。”
一个公主，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见过。她还记得小时候和底下人闹着玩，把满盒的珍珠宝石倒在地上打弹子，最后只收回来大半盒。有一部分永远找不见了，她知道是被人昧了，但是没有提起，害怕把宫里弄得昭狱似的。现在贪图他的天眼石，并不为了它稀有，就像他说的，留个念想，因为以后未必再有机会了。
她心满意足了，唤小太监给他送了一把伞，“就到这里了，厂臣路上走好。”
他向她作揖，把手串一圈一圈重新绕回腕上，少了坠角，总有些形单影只。
他迈出宫门，婉婉目送他，在他上夹道前收回视线，让人把门关上了。
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就要出降，时间上来看有些赶。外面忙得天翻地覆，她躲在毓德宫里并不知道。只听说音阁已经正大光明和皇帝同进同出了，小酉和她说起时满脸的不屑，“真真叫人看不过眼，皇上也忒急了些儿。他不顾自己的面子，也不顾殿下的面子？”
婉婉不应，他们的破事儿压根连听都不愿意听。
宇文良时因为要大婚的缘故，在京里多逗留了几天，比方公主出降的一些礼仪，都有人专门教授。大邺以前并没有公主嫁给藩王的先例，随驸马就藩的流程也得全部现改，拉拉杂杂，脑仁儿都疼了。饶是如此，他也能托人送些小物件进来，甚至去香山专门采了枫叶，在上面题诗作赋，正正经经像个谈情说爱的样子了。
婉婉对他的感觉，实在有点说不清楚，那天能耐得住她这么作弄，可见是个静水深流的人。现在呢，又活泛得极擅讨好，哪一个是他，让人捉摸不透。但是女孩子，通常经不起诱哄，加上大婚就在眼前，便也安安稳稳岁月静好起来。
“我看这个驸马不错。”小酉这么评价，“好也罢，歹也罢，不见他有多大起伏。主子让他罚站，他当真在顺贞门外站了那么久，我去的时候，冻得嘴唇都紫了，他也是金贵人儿，可见没受过这种罪。”
铜环一副任他东南西北风的架势，“不管那位藩王是不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只要对殿下好，一切还可商量。”
礼部的大婚流程定下来了，公主下降走水路，二十艘披红挂彩的福船做主舰，另有八十艘哨船前后护卫，十里红妆和这相比简直不够瞧的。至于驸马，没有在京迎娶的道理，需回封地接长公主下降，所以藩王的地位，从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婚期越来越近了，对婉婉的要求基本没有，除了将来跟着过门的管家嬷嬷教她一些床笫之间的事以外，她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那天皇帝打发人来传她说话，要议一议南京公主府的事儿，因为公主下降大多不入驸马府，这样也显出君臣有别来。婉婉的意思是不必麻烦，开支能减免就减免，皇帝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所以务必要她当面谢绝才管用。
历代帝王，做着成仙梦的不少，如今这位明治帝算是把所有希望都落到了实处，跟着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道士开始修道。西海子那片苑囿成了他的道场，他已经不住紫禁城了，搬到那里整天炼丹，弄得乌烟瘴气。婉婉遵令面圣，也得从堤岸上过去，等到了太素殿，又说他在北池子跟真人学吕洞宾打坐，她只好留下来等他。
这里的妆点，倒和宫里很不一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精美的陈设，帐幔挂靠也素净，颇有道骨仙风之貌。据说皇帝要摒除杂念，服侍的太监只留零星一两个，所以她到了这里，别说上茶上点心了，连个请安的人也没有。她转了一圈，没看见椅子，靠墙的地方设了重席，好在地下有火龙子，皇帝陛下返璞归真之余，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婉婉走过去，在垫子上盘腿坐下，一坐便笑了，其实也蛮有意思。
转头看墙上的字画，都是皇帝的亲笔，婉婉也懂些诗词，便细细斟酌起来。正入神，忽然听见山水屏风后有人嘶地吸了口气，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主子醒了，腰又酸了？”
婉婉一听就知道是谁，不由皱眉。打算起身出去的时候，音阁问：“今儿王爷回南边去了？”
底下人应个是，“大婚就在眼巴前了，再不回去筹备，只怕来不及。”
音阁哼笑一声，拖着长腔，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寒意，“这下他可算遂了心了，我活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能算计的主儿。莫说我，就是那几个给他生养了的，未见得比我高到哪里去。拿我换长公主，真真儿一本万利，长公主殿下可怜，落进他的算盘里了，我呢，跟皇上算是跟着了。现在肚子里有个小的，将来音楼那个端妃的位分我是瞧不上了，我的儿子，还要当太子呢……”

第二十三章黄雀在后
婉婉听着，一字一句真真切切。音阁是没想到她会到西海子来，所以她和婢女间的对话，应该不会掺假。
原来如此，让自己的妾侍去勾引皇帝，自己充当了忍辱负重的角色，投入一点脸面，换了尚公主的好处，果真妙计也！
她原本已经信他了，瞧他在风雪中受冻，觉得他是拿真心待她的，谁知转了一圈，结果竟是这样。
她搁在矮几上的手紧握成拳，因为愤怒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铜环唯恐她伤情，满脸忧虑地望着她，这个时候怎么劝慰都显得苍白，她的痛是切肤的，谁也没法替代她。
婉婉心里难受，现在回过头来想，所有的纠结都很可笑。早就已经成了人家的盘中餐，她还在为他惋惜，为他开脱。
她站起身，铜环上来搀她，被她推开了。她理好裙裾径直走进后殿，扬手一挥，龙凤落地罩上的帘幔高高飘扬起来，帘后人回首看见是她，狠狠一惊，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她的视线移下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还要当太子，你好高的心气儿！”
音阁咚地一声跪下来，扒着地板不住磕头，“奴婢……奴婢信口胡说，殿下万万不要当真。奴婢不知……不知殿下驾到，未及迎接殿下，请殿下恕罪……”
婉婉的心都凉了，说话自然透着冷酷。她哂笑一声道：“我朝不得妄议立储，后宫尚且不敢做非分之想，何况是你！你刚才的话，要是拿到台面上去，只怕连皇上都保不住你。”
音阁吓破了胆，她一向知道这位姑奶奶不哼不哈的，肚子里样样明白。就冲上回她在御花园里对皇帝说的那番话，后来皇帝谈及都隐隐对她发怵，自己犯到她手里，且有好果子吃的。
晕头晕脑回忆，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一思量不要紧，立刻又惊出一身冷汗来。她可以不问谁当皇后，谁当太子，但对于休戚相关的婚姻大事，还能那么宽容大度吗？音阁拿眼瞥身边的婢女，早就跪地抖作一团，指望她向皇上求救是不可能了。这种情况下长公主要是想处置她，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还不任她揉搓么！
她顿首不止，“求殿下……求殿下看在奴婢腹中孩子的份上，饶了奴婢这回。奴婢再有错，孩子是无辜的……”
婉婉轻蔑地审视她，凉声道：“你也不用拿孩子来卖乖，宫里有十来位正经皇子，我最不缺的就是侄儿。你听好了，我可以不要你的命，但你最好据实说明，你刚才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实情？你同皇上走到这步，果真是南苑王一手安排的吗？”
音阁头大如斗，这件事似乎已经进了死胡同了，怎么回答都有风险。要是把南苑王供出来，不知他将来会怎么收拾她；倘或现在糊弄长公主呢，不说她发起狠来会干出什么事，光想想她背后还有一个肖铎撑腰，就足以叫她心惊胆寒了。
她伏地痛哭不止，“殿下，奴婢是草芥子一样的人，眼光又浅薄，说话也不经脑子，一时得意脱口而出，不过是想自抬身价罢了，殿下何苦拿那些玩笑话当真。您如今叫我说，我说不出所以然来，全是我的一面之词，我怎么给您交代呢！”
“这话就搪塞了，你现在修成了正果，本该捧高踩低才对。南苑王是旧主，旧主不如新主，你没有瞧不上他，反说他好算计，这是什么道理？”婉婉问这些的时候条理清晰，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仍旧不甘心，不敢相信自己落进了别人的网兜里。这世道太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若说他长袖善舞，她也相信，可是他竟能出让自己的妾侍，不单是骗了她，连皇帝也一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音阁是个无关痛痒的棋子，她知道。他们说不上谁利用谁，充其量狼狈为奸罢了。如果南苑王果真这么厉害，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直剌剌供出他，所以她换了个话头旁敲侧击：“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中秋进京来，最初是谁的主意？”
这已经是网开一面了，音阁明白，自己要是再死咬不放，明天大概就得胎死腹中了。权衡再三，她只得放弃，颤声道：“回殿下的话，是……南苑王的主意。”
是了，她和音楼原本就不亲厚，何必巴巴儿送了来，热脸贴冷屁股。既然是南苑王要她同来的，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婉婉垂袖而立，像打了一场恶仗，背上的中衣都汗湿了。她的处境变得很尴尬，赐婚的诏书已经诏告天下，悔婚只会沦为笑柄。就算音阁是南苑王为了尚主下的饵，皇上上钩了，音阁怀了身孕，这都是事实，无法改变。所以她现在只有前进不能后退，因为皇帝无论如何不会允许。
她从太素殿出来，仰起头，雪片落在脸上，浑然不觉得冷。铜环替她打伞，小心翼翼问：“殿下接下去预备怎么料理？”
她向北望，隐约能够看见北池子的翘角飞檐，紧了紧斗篷说：“上北边去，见皇上。”
皇帝打坐耗时很久，她到那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没有硬闯进去求见，情绪也没有大的波动。铜环一直忧心忡忡，唯恐这个时候她控制不住自己，闹到无法调和的地步，可她似乎一瞬间长大了似的，帝王家的沉稳已经被建立得极好，再也不需要她提点了。
她掖着两手，站在长廊上看天色，“下了几天雪了？”
铜环说：“今儿已经第四天了。”
她嗟叹着：“今天雨雪太密了，只怕又有灾情报进京来。”顿了顿问，“还有几天过年？”
铜环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小酉已经在预备腊八粥了，今儿是初八，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
她哦了声，迟迟点头，日子过得真快，一年一年的，全都虚度了。
身后终于传来皇帝的叫声，她回头看，他穿云锦长袍，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如果腰上别一把剑，真有点像吕洞宾。他站在门上招手，“来、来，外头不冷吗，看又作病了。”
婉婉进了他打坐的地方，檀香点得太浓了，混着蜡烛的烟火气儿，熏出了她两眼的泪。
皇帝卷着袖子给她擦，这时一点不像个九五之尊，还像小时候兄妹俩相依为命那阵子似的。可是她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他才知道她是真的哭了，当下愧疚已极，却无话可说。
婉婉掖了掖鼻子，低头说：“我失态了，就是舍不得哥哥。出降的日子越来越近，往后恐怕没有机会和哥哥这么面对面站着了。”
皇帝黯然，“做姑娘就是这点不好，早晚要离家嫁给别人。可你别怕，京里有你落脚的地方，我让厂臣把公主府置办得漂漂亮亮的，等你回来省亲好用。”
今天本就是为了商议公主府的事，她来之前是想好的，用不着那么麻烦，一切从简为宜。可是刚才出了那件事，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归属了。
“金陵那头的府第，也要请哥哥下令筹备好，礼不可废，没的叫言官说嘴。”
皇帝点头不迭，“这你放心，朕已经传令藩司了，务必要风光为上。”一面说着，一面引她坐下，“今儿叫你白等这么久，是朕失策，朕算错时候了……”
她忽然牵住他的袖子，“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和哥哥说。”
皇帝心头蹦了蹦，讪讪道好，“只要不是想悔婚，什么都好商量。”
婉婉不由苦笑，猜得没错，他是不会收回成命的，自己也早已经断了这个念想了。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力挽狂澜，既然南苑王可以指派音阁埋伏在皇帝身边，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吸了口气，娓娓道：“我和哥哥，是一母所生，我还记得当年哥哥背着我粘蜻蜓，被爹爹训斥的情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不曾忘记。哥哥要我嫁给南苑王，我不敢违背哥哥的意思，只是时候久了恐惦记哥哥，您在京里要好好的。爹爹曾经说过，二郎简而文，温而理，有君子之仪，所以我求哥哥，亲忠臣远奸佞，身边的人也不可不提防。”
皇帝晦涩地看了她一眼，“朕知道，朕在你心里，终究是个浪荡做派，不配当这个皇帝。”
她说不是，“您是我的手足，您有真才实学，倘或把这些才学放在治世上，何愁我大邺不得强盛！可是哥哥，如今四海并不太平，内有磨儿勘暴民作乱，外有鞑靼人群起扰边。攘外必先安内，这话咱们自小就听爹爹挂在嘴上，我如今也要劝皇上，中宫悬空，立后迫在眉睫。南苑王庶福晋，莫说册为皇后，就是连宫门都不能让她入。哥哥是万民表率，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呢，说句我不该说的，无论怎么安置，都强似招摇过市，授人口实。”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早就已经超过十五岁孩子的见识了。皇帝望着她，有一瞬竟感到陌生。是啊，这件事闹得够大，毕竟填进了一位长公主。所幸如今她大了，让她懂得政治的残忍，是所有皇室成员必经的一道磨砺。
他在她手上用力握了下，“婉婉，你今儿和哥哥说的，哥哥全记下了。朕答应你，南苑王庶福晋永远入不了宫门，这点你大可放心。把你许给南苑王，朕也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毕竟你是朕唯一的妹妹，朕常想，这么决定，不知是对还是错。你和朕说过，先帝再三告诫你，不得与宇文氏联姻，朕却不这么认为。南苑如今独大，财力直逼京师，这不是什么好事儿。既然眼下有了这么个契机，朕何不抓住，好好做一番道理。”他两眼灼灼看着她，“朕如今谁也信不过，只有你。所以让你出降南苑，由你替哥哥好好看住他，朕在京城方可高枕无忧。父兄的江山传到朕手上，不能在朕这辈丢了，所以就算担些骂名，朕也认了。原本这些不该让你知道，可你既然开了头，朕也就不讳言了。你我都是慕容氏的子孙，守住这万世基业，不单是我慕容高巩的责任，也是你慕容钧的责任。”

第二十四章凌波千里
她叫慕容钧，小字婉婉，反差极大的两个名字按在同一个人身上，当时徐贵妃曾经大力反对，但爹爹执意，于是这名字就给记入了玉牒。
古时候三十为一钧，爹爹有三个子女，希望三人都圆满。钧者，喻国政，虽然她是女孩儿，在爹爹眼里，却从来不觉得她应当像闺阁女子一样，只知小我，忘了家国。爹爹说过，这天下不单是慕容男人的天下，也是慕容女人的天下。所以皇帝今天的话，她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只是觉得心寒，她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有人刻意而为，也有人顺水推舟。她呢，就像一个工具，两面都是利刃，单看为谁所用。
南苑王费尽心机娶她，暂且用意不明。皇帝要她出降，是为了在南苑腹地打下一根钢针，将来时机成熟，削藩甚至剿灭宇文，都是有可能的。计是好计，可惜没有想过她的处境，慕容的公主，为了保全江山牺牲个人幸福，在皇帝眼里都是理所当然。
婉婉以前一直很敬仰爹爹，然而事到如今，才发现帝王家对女儿并不那么慈悲。一旦政治需要的时候，她们就应该献身。也许先辈的帝姬们只是小打小闹，到了她这里，要就藩，要牵制南苑王，这是明治皇帝制衡的策略。
她有些怔怔的，一时想不通，为什么看似荒唐的哥哥，竟也有这样缜密的心思。他要保住大邺的决心是好的，只不过这份决心是出于他的突发奇想，还是深思熟虑，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艰涩地点头，“您能想得这么周详，于公于私，我没有半个不字。旨意已经昭告天下，到了日子，我南下就是了，哥哥答应我的事，也一定要做到。”
皇帝说好，“朕有朕的安排，为了一个女人，弄得超纲大乱，是为君大忌。其实我也不瞒你，前头有端妃的的例子，这回再抬举她的姊妹，叫人说起来朕是昏君，专觊觎别人的女人，传出去也不好听。你只管放心，音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永远不会入我慕容氏。虽说宇文良时早就写了休书，但她终究跟过他一程子，朕要万无一失，只能像当初各地杀头胎似的，宁枉勿纵。”
他说的杀头胎，是大邺建立之前的事。当时群雄割据，胡虏曾经短暂统治过中原。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镇压，如果毫无人性，那是极可怕的。为了便于看管，各村各县派遣一个胡人家族镇守地方，那些胡人首领们兴起了一种风潮，但凡出嫁的新娘，初夜权必须交给他们。百姓屈辱至极，又无力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其后出生的头一胎纷纷砸死，以避免血统混淆。
婉婉听他这么说，心头陡然一跳，“您要干什么？”
皇帝的眉毛慢慢挑起来，笑了笑道：“朕不过拿来一比，你把哥哥当成什么人了？这音阁，留是不能留的，白扔了又可惜，给她找个小吏安置在京里，将来孩子也好师出有名……朕毕竟不是个绝情的人呐。”
这样听来，婉婉倒又有些同情音阁了，机关算尽，最后却是这样的收尾。果真天下什么话都能信，唯独不能信男人的花言巧语。自己的哥哥，她不能过多苛责，毕竟音阁怀着目的而来，本就咎由自取。她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也管不得别人怎么样了。
“南苑王那头，哥哥打算怎么料理？还是等我去了金陵，给我别的示下？”
皇帝摸着下巴，在地心转了好几圈，“朕暂且还没想到，横竖你先嫁过去再说吧。”言罢话锋一转，换了个松散的口气道，“你也别蛇蛇蝎蝎的，朕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毕竟你出降后，他就是驸马，只要他安分守己，瞧着你的面子，朕也不会将他怎么样的。”
婉婉站起来，对他深深肃了肃，“既然没有旁的吩咐，我就回去了。您这殿里烟太大，对圣躬无益。着人开开窗吧，没得窝住了，人久待不好。”一面说，一面退出了北池子大殿。
连绵的雨雪没完没了，走在穹隆下，天也发霉了似的。婉婉拢着暖袖轻轻一笑，“铜环，你都听见了吧？”
铜环由始至终都在，经过都听明白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轻叹：“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您三分听人言，七分还是得由心。”
她郁郁道：“外人算计我，我还好不往心里去，自己的哥哥也这样，我实在很难过。”她不想哭的，但是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转过头在肩上蹭了蹭道，“我刚才在想，如果出降的途中能逃了多好，管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可我逃不掉，就像五七上回捉的大蝴蝶，拿针钉在抱柱上了，前胸后背破了洞，没有力气了。”
处境这么艰难，很多人都没法想象。世人眼里的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不足？可是人上人也有他们的辛酸和无奈，就算发现势头不对，碍于骄傲和自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听天由命。
南苑王回金陵去了，每隔十来天就有一封信，从不间断。婉婉坐在薰笼上逗弄松鼠，看见宫女托着信件呈到她面前，她接过来，随手就扔进炭盆里，吩咐以后不必回禀，处置了就是。所以后来有没有南苑王的消息她不知道，倒是铜环替她记着，一共接了五次，第六次差不多就是她出降的时候了。
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喜事，上回皇帝继位是在一番大变故后仓促完成的，即便称作喜事，也只是在前朝。婉婉的婚事不同，毕竟是肖铎亲手操办，规格十分高，也应了皇帝早前的吩咐，“一切好看为上”。花了多少钱，她并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陷进了一场混战，嫔妃们因为后宫无后，连谁给长公主开脸这种事，也争得面红耳赤。
张娘娘被废，如今最大的应当是贵妃，太后却并未指定贵妃，反嫌“旁人粗手笨脚的，伤了长公主”。大概知道婉婉和音楼交好，这回没有挑拣音楼是先帝才人出身，特许音楼进毓德宫，也算成全了她们最后的情义。
音楼为她扑上粉，棉线绞起来，绷成一个三角，细细在她脸颊滚过，她能听见寒毛断裂发出铮铮的声响。
音楼一直在问：“疼么？疼的话我轻一些。”
她是金枝玉叶，但这点痛还是忍得住的，坐在杌子上说不要紧。等她滚完了，脸上辣辣的，便埋在她膝头不肯起来了。
音楼知道她难过，自己先哭了，“你别这样，去了还能回来，等你想家了，捎信给厂臣，让他去接你。”
婉婉摇头，“我去了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么个大活人，也不怕南京那里生吃了我。就是舍不得你们，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也许一辈子都不得见了。你在宫里，万事都小心些，还有厂臣……虽然现在如日方中，可是历辈执掌东厂的都没有好结局。”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是盼着你们平安的，但愿三十年后咱们都还在，那时候再办个大宴，好好醉一场。”
其实她腿里没力气，鼓了两回劲儿才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能趴下，她咬着牙让人给她穿上翟衣，戴上博鬓，收拾齐全了入奉先殿拜别祖宗，向皇帝和太后辞行。
太后泪眼婆娑，整了整她的交领，又整整她的霞帔，说不出话来。
皇帝对她带着歉意，眼神闪躲着，总有些不敢看她。半晌才接了太监呈上来的如意，放进她手里，“吉时到了，别误了时辰。”
她出宫没有驸马迎接，更像是一场巡游。到了江南入公主府，届时驸马需跪迎，因为她代表的是整个皇室。她的婚礼冷冰冰，谈不上任何人情味，唯有宫眷们的一点眼泪，还可以潦作慰藉。
她把如意抱在怀里，玉质冰凉，钝钝的寒痛凿在骨头上，浑然不觉。金辇在内东门外等着，仪仗排得老长，今晚风有点大，红绸翻飞，在半空中哗哗作响。最后看一眼这紫禁城，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送走了父母和大哥哥，终究自己也要离开，在留下的人看来，大概也和死了没多大差别。
狠狠心收回视线，她登上凤辇放下了帘子，四周密闭，像被关进了一方小小的印盒里一样。只看见檐角宫灯的光亮映照进来，深重的一层水红色，铺陈在她的蔽膝上。
銮仪移动起来，帝王家嫁娶有不鸣锣的规矩，御道两旁早有锦衣卫拉妥了路障，所以一路都是静悄悄的。
婉婉先前心里倒还有些波澜，坐进辇车后反而尘埃落定了。一个女人的一辈子分成两个阶段，闺阁里是前半截，出阁后就是后半截。她的前半截算是走完了，后半截从今天开始，可以让自己好好经营，也算是一个新的开端吧！
闭上眼睛，发髻间的珠翠在耳边叮当，脑袋有点沉，她怕弄乱了妆，手都不敢去扶额。下降要用的福船停在通州码头，走了很久，大约夜半时分才抵达。终于有人来打帘子了，她抬眼一看，竟是皇帝亲自送嫁，之前还打定主意不哭的，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了。
连天的火把照亮了福船庞大的船身，兄妹两个在码头上泪眼相对。皇帝嗫嚅：“朕对不住你……”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倒不如痛痛快快撒手。
婉婉裣衽，舒袖跪下，磕了个头，“臣妹拜别皇兄。临行前仍是那几句话，请皇兄保重龙体，一切以社稷为重。臣妹虽远嫁，心一时都离不开紫禁城，唯日夜焚香祷告，愿我主万寿无疆。”
皇帝忙弯腰搀她，“你心怀天下，皇父在天有灵看得见。你劝谏朕的话，朕都记在心上，你安心启程吧！”
是啊，京里的一切都该放下了，不管是人还是事，该道别的道别了，该舍弃的也舍弃了。
福船的船帮有几丈高，得从上面放下阶梯来，她以前没坐过船，心里有些生怯。肖铎送她，趋步架起手臂让她搭着，她到了台阶下，还是把他放开了。
不知道怎么话别，一再微笑，让他看到她很好。他的脸色却十分难看，蹙着眉头说：“京中事务繁杂，臣不能送您，殿下一路多保重。臣点了东厂最精锐的人马，公主府内承奉余栖遐，也是臣最信得过的，往后一应事宜都交由他和铜环打点，殿下只管放心。”
婉婉说好，“各自珍重吧。”
一个穿朱红曳撒的太监呵腰上来接应，她隔着一面罗帕，把手搭在他腕上，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自此与京畿相隔天涯。

第二十五章花晴影红
北京到南京，要走很久。婉婉不识水路，看了地图才略有些着落。船上兵卒多，可以日夜兼程，她就坐在舱里的那把玫瑰椅上看日升日落，暂时忘了烦忧，一切倒还尚可。
余栖遐说，赶得不急，大约需要一个多月，但若是像现在这样，二十来天应该就到镇江了。
她扭过身看，矮几上供着一个磁碟，是先前靠岸时小酉拿两个大子儿换来的毛尖。平常宫里是没有这种贡茶的，规格低了点，算不得上品，即便有，也是装在袋子里，塞进箱笼角落熏衣裳。现在赶路，公主的那身娇贵毛病霎时没有了，她拿手指在茶堆里搅了搅，白毫纤纤，绿衣娉婷，点上一个小火炉，可以慢慢煨着吃。
她揭开壶盖，投了一撮茶叶进去，“到镇江后怎么去南京？是坐车还是乘船？”
余栖遐道：“上年督主全是走的水路，这样不至于太劳累。殿下不晕船，这是再好没有的，督主早早儿通知了地方上，怕有些水域河道太窄，福船难以通行，责令他们造新画舫，好供殿下使用。”
造新画舫，造起来务必华贵精美，这是肖铎的周到，却也委实铺张。自己这趟出降，南北相隔太远，也管不上那些，只觉得时间在船上度起来飞快。有时候出舱看看，福船的船头太高了，走在船舷边上，像凌空站着一样，有些瘆人。到后来却也好了，没人的时候悄悄在甲板上坐一下，很快站起来，害怕被管家嬷嬷发现，又要聒噪。
往南这几日没有别的感触，就是天气相较出发的时候暖和了不少。南方的空气比较潮湿，雨水也多，晴朗了六七日，忽然遇上一场大雨，那时正在水面最开阔处，风里夹带了隐隐雷声，万道雨箭笔直扎进水里，溅起层叠的涟漪和半尺来高的回响。
小时候她喜欢听流水的声音，常常扒着段虹桥的栏杆看白玉龙首吐水。那是雨后紫禁城里千万个涵洞汇聚而成的的雨，声势惊人，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壮丽。
婉婉站在窗前感慨：“如果一辈子不出紫禁城，永远看不到这山河……皇上也应当到处看看。”声音渐次低下去，隔了会儿回望余栖遐，“余承奉，你以前在哪个职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关于太监长相的描述，宫里以前闹过一个笑话，十二衙门经常有人进出买办，宫门上要核实身份，掏出名牌一看，打头一句就是面白无须，十个里面有八个符合。这余栖遐的长相，差不多也就是那样，年纪比肖铎略长一些，容长脸儿，眉目很温和，说话的语速总是不紧不慢，不论多紧急的事情，到他这里全能迎刃而解似的。
他拱手，十分拘礼的模样，“回殿下的话，东厂提督锦衣卫后，臣一直在外替督主承办镇抚司，所以殿下不常见到臣。”
这么说来就不奇怪了，只不过镇抚司专管侦察、逮捕、审问等事，干惯了那些活儿的人，怎么能上公主府当内承奉呢？
“到我这里来，怕是屈才了。”
余栖遐的身子又矮下去半分，“不敢，臣本就是宫中内侍，如今长公主出降，督主信得及臣，才派臣照应殿下饮食起居，臣受宠若惊，怎么敢言屈才！殿下此一去南京，人生地不熟，臣曾经在江南待过三四年，还有些人面，万一殿有用得上的地方，不至于慌了手脚。”
婉婉轻轻一笑，不再说旁的了，只是眯着眼远眺，眼里隐隐有水色，不是波光倒影，是说不尽的愁绪。
铜环问过她的打算，因为出降前接二连三遭遇打击，要嫁的人处心积虑，自己的哥哥又有拿她当探子的意思，她在夹缝里生活着，怕她不堪重负。
她低头看那松鼠，只听啮齿啃咬松子，啃得热闹非常。隔了好半天才怏怏回答：“既然到了金陵，婚仪还是要如常的，不能叫皇上为难。至于那位南苑王，心思深沉倒没有什么不好，厂臣也是个一眼望不到底的人。不同之处在于厂臣不会算计我，他却正相反。可见他不过为了攀龙附凤，一心把我当成赏赐的物件罢了。”
所以即便不是盲婚哑嫁，也没什么用。人心要是能窥得见，哪里来那么多的怨偶。
公主有公主的身不由己，她的婚姻一旦定下，几乎再也不会有任何转机，就算夫妻不相和，也要做足表面文章，毕竟宇文良时是藩王，不是一般不起眼的小吏。
在运河上航行，中途遇上两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后那一片澄澈，几乎能让人溺毙在其中，福船就在万里晴空下到达镇江，那是个别致娟秀的小城，有石头垒砌的城墙，还有空气中隐隐带着的，一丝甜而酸的味道。
可惜她没能有机会好好见识，在岸上停留不过一炷香时间，然后在重重的华盖遮蔽下登上画舫，摇摇曳曳，向西而去。
江南百姓鲜少见到宫里出来的人，所以他们途经的河道两旁聚满了看热闹的，摩肩接踵地，扬着帕子向画舫挥手。
婉婉有点不好意思，躲在楼上不愿露面，揉着衣角问铜环：“他们都知道我下嫁南苑王，南苑王有妾有子，我一个长公主填那窟窿，他们会笑话我吧？”
所以到底还是在意的，年轻的女孩子，谁不希望婚姻完满？过去就成了别人的嫡母，对她来说甚为尴尬。
她已经够委屈了，只有尽量宽她的怀，不能增加她的负担。铜环说：“这倒不碍的，又不在一个府里，譬如那些宫里的皇子一样，当那两位小爷是侄儿就成了。您头前可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心思也不能窄。”
她腼腆笑了笑，“对一个人没有挑拣，什么都可将就；有了嫌隙，自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她说的都是实诚话，从来不伪装的人，不懂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使那么多的手腕。现在算领教了，伤心之余，脑里眼里还是惘惘的。
从镇江入金陵，水路虽不远，但比起运河的宽绰来，分明逼仄了许多。御用的画舫，造得又高又大，排场是有了，速度也得放慢。毕竟用来游山玩水的船，总不能叫它跑得哨船一样。于是这么荡悠悠顺流而下，三日之后才到桃叶渡。由水路换成陆路，早有藩司禁卫清了道，她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见卤簿都已经筹备妥当了，道路两旁的法扇华幢交错而立，满目皆是帝王之气。
朱红的灯笼拿曲柄杆儿高高擎起来，灯下所有人都敷了一层胭脂似的。她略站了站，道路的尽头有人只身而来，穿绛纱袍，戴通天冠，及到面前伏地顿首，然后直起身来，眼中光华微漾，竟比帽上的金博山更为辉煌。
小登科，果然满身意气风发，如果以前是一片宁静的海，那么如今就是一泓跳跃的泉。
婉婉透过障面打量他，本来就不大相熟的人，因为彻底有了成见，已经再也待见不起来了。他向她行礼，她寥寥一欠身，就算应付过去了。照规矩他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公主府里有执事，一切礼仪需择吉时再行，现在打乱了计划，她有些不悦，更觉得这人狂妄唐突了。
她扶着铜环的手往前，脚下铺陈的毡子踩上去绵软，像踩在云端似的。没有理会他，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连眼角的余光都很快收了回来。
她不是个有城府的姑娘，所以一旦拒人千里，就从每一节骨骼，每一个动作散发出来，狠狠凿在人心上。他早知道她已经不肯看他的信，连提都不愿意提起他。至于从何处开始，他细细查问过，结果岔子出在音阁那张靠不住的嘴上。早知如此，赐婚的诏书颁布以后就不该留她，徒然生出这些波折来。
使了那样的心计逼她下降，她生气也是应当的，虽然有些不厚道，却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他到现在也不感到后悔。他看着她的背影，料想这回恐怕不太好善后。自己在南苑如何呼风唤雨，面对这位骄傲的公主，终究挺不直腰杆。就算是夫妻，也从来不是平等的，总有一方强势，一方学会示弱。
他苦笑了下，匆匆跟上去，亲自在一旁打轿帘，伺候她上轿。临放下帘子的时候想看她，又迟迟未敢，她却倨傲地别开脸，大概连多瞧他一眼也觉得不值。
銮仪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衣裳窸窣，和马蹄敲击地面发出的声响。
他为她开道，只差没给她扶轿了，可惜她并不领情。三月的天气，夜里还有些微凉，他转过头看路旁，梨花因灯笼的映照晕上了一层水色，有一瞬竟和桃花分不清了。
迎亲的仪仗蜿蜒了几里远，公主下降进的是公主府，并不需要屈尊到他的藩王府，更没有入家庙、拜宗祠的需要。最繁杂的程序全在宫里完成了，他要做的就是恪尽一个臣子的本分，因为长公主即便下降，她的身份还是必须仰望的。
所幸公主府里一切都现成，时辰也刚好，益嫁娶，益安床。普通人家结亲有高堂可拜，到了这里拜过天地就是夫妻交拜，然后公主入洞房，大授大带，环佩叮当，那份尊荣，多少人穷其一生都难以想象。
这就算嫁了，云里雾里似的。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路上，等真正行大礼的时候又仿佛不那么重要了。婉婉坐在床上，幸亏她在宫里也睡拔步床，不至于缺了火炕就发愁。可是这床的褥子铺得太厚了，床架子花式她也不喜欢。摸了摸被面，成堆的枣儿和花生，简直让她束手无策。
“小酉。”她皱了皱眉，“把床扫干净……”
精奇嬷嬷见小酉没头苍蝇似的找笤帚，忙把她拦住了，回身道：“我的主子，这是好彩头，祝愿您早生贵子的。得等王爷进来喝了交杯酒，吃了子孙饽饽，临要安置的时候才扫床。您这会儿急吼吼儿的，别叫人笑话。”
她不遂心，总显得闷闷不乐，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自己不至于那么没风度，可见了他，依旧百爪挠心。她可以接受他无趣平庸，不能接受他步步算计。原就比她大了八岁，使起心眼子来，岂非活脱脱一个老奸巨猾！
正满心的不耐烦，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她瞥了眼，一个颀秀的剪影落在绡纱上，新房内的全靠人立刻扬声高呼起来：“新郎官至，共牢而食，尊卑同，同尊卑，相亲不相离。”

第二十六章梅英疏淡
大概有很多女孩儿设想过自己成婚时候的样子，觅得一位良人，从此琴瑟和鸣，平安喜乐。婉婉也期待过，不过并不细致，大方向就是过好日子，没有波折，像在宫里时候一样。但是自由方面又比在宫里时候强些，没有人管束她了，她可以随便出门走走。
所以她想要的从来不复杂，可惜越不复杂，越难达到。她的出身早就注定她得不到普通人那样的幸福，也许一辈子都得在大风大浪里挣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驸马进来了，文质彬彬，气度宏雅。婉婉透过朱红的轻纱看他，她曾经以为相由心生这句话是有些依据的，没想到还是值得推敲。看似光明磊落的人，其实不过如此罢了。
她掖起两手，端端正正压在小腹上。直觉自己肩背松垮了，重新武装起来，今晚算是头一回正面交锋，她绝不能落了下成。
要说紧张，还是有一些的，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嫁了。她的婚姻起始于阴谋，最后如何了局，尚未可知。回头想想，走到今天像梦一样，仿佛随时一个惊雷就会醒过来似的。可惜这梦魇是真的，她看得见这新房里鲜艳的色彩，触得到裙上繁缛的刺绣，也听得见他一步一步走近的声音。
他到她面前，覆面的盖头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看见博鬓下的耳垂小巧莹洁，即便看不见脸也不觉得惊惶，他知道一定是她。
婢女送来喜秤，他牢牢握住了裹着红纸的那一截。牵袖来挑，盖头的边缘缓缓升高，露出精致的下巴，小巧的红唇……他脸上隐隐有了一点笑容，渐次扩大，挡也挡不住的欢喜。
尚公主，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或者别人是为那份殊荣，他在很大程度上确确实实是遵从自己的心意。当然不能说一点目的没有，藩王加上驸马都尉，随公主下降而来的，还有那件刺了金的黄马褂，意味着日后出入京城再不必受限制了……但抛开政治不说，公主的到来，他还是全心全意渴望的。
他人在江南，洞悉京中一切。曾经她只占据密函里很小的一部分，可是不知不觉篇幅越来越大，以至于不得不专门辟出一卷来，再不与时事混杂。他心里明白，权利和爱情应当清楚区分，他需要这样一位血统高贵的福晋，伴他日日夜夜，同他生儿育女。
可是她性子太强了，单看她的人，温婉柔顺，很难和什么忠君事主、心怀天下联系起来。她笑容腼腆，玉手纤纤，本该在闺阁中乐天知命着，然而她又有那样一个名字，雷霆万钧，伤人伤己，孝宗皇帝还是苛求她了。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流淌过，从现在起应当是个新开始，即便她不情愿，日子久了，渐渐就会喜欢上他吧！
他俯身拱手，“殿下一路辛苦，良时原本应当另择吉日迎殿下下降的，但桃叶渡离公主府有段路，我不来相迎，终究不能放心。”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唯恐有一点造次，吓坏了她。
她慢慢抬起眼来，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略顿了一下才道：“一路顺遂，多谢王爷。”
客气里透着疏远，她不会满脸娇羞扭扭捏捏，和别的新娘子完全不一样。不一样好，他仍旧心满意足。
全靠人端来酒壶和金爵，他斟了一杯，自己先饮一口递与她。她站起来，蹙眉看着那金爵，合卺酒后，就真的是夫妻了。
心里还是感到彷徨，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她伸手去接，爵和一般的杯子不同，如果是酒杯，转一圈还能避开他接触过的地方，爵却不能。她只好硬着头皮把流口压在唇上，略抿了点儿就递还回去，再由他一口干了。
这个流程必须重复一次，不过斟酒人调换过来，以示举案齐眉。婉婉不擅饮酒，以前吃糟虾曾经醉过，刚才那口已经是鼓足了劲儿了，接下来恐怕得再饮半杯，实在没办法了，也打算豁出去。可是倒还好，他把一大半都喝了，最后只剩润口的一点点，算是在细微之处不动声色地包涵，使她免于出丑。
合卺酒过后得吃子孙饺子，通常象征性地在滚水里过一遍，捞出来后是生的，没法吞咽。喜娘问生不生，两个人要异口同声说生，将来必然子孙满堂。这些规矩精奇嬷嬷事先教过她，她心里都有数，可是她咬开的那个饺子不知怎么是熟的，又不好追究，只含含糊糊说生，把饺子吐进了痰盒里。
驸马和公主的地位，就像他以前说的，分属君臣，合卺过后仍旧要行礼。全靠人上来搀她升座，她在面西的宝座上坐下，驸马整理冠服向她两拜，她起身站在脚踏上回两拜，这样婚礼就算完成了。
帝王家一般当日不设筵席，所以他并不需要应酬宾客，也没有喝得醉醺醺的必要。全靠人安排他们并肩坐下后，纷纷行礼，退出了新房。
人一去，屋子就显得空了，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婉婉心里只有惊，没有喜。之前嬷嬷曾经大略和她交代过洞房的经过，似乎是个极其神秘的勾当，当时听得一头雾水，也因为知道共渡的人是他，倒还觉得安全。可是现在这人和她想象的相去甚远，她除了恐惧，还能有旁的什么？
她很不自在，悄悄往边上挪了挪，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她设想过见到他后应该怎么发泄她心里的不满，至少得厉声质问，但是真到了这种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是多余，她已经懒得开口了。
他大约也纠结，转头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道：“时候不早了，殿下……安置吧！”
公主和驸马的婚姻，同一般的婚姻不一样。公主府设长史司，其中有一局，相当于宗人府的职责，驸马奉召见公主，留宿行房都要严格记录。所以驸马入公主府并不是随意的，如果冲撞了公主，管家嬷嬷还可以训诫斥退。当然这是在驸马完全没有权势的情况下，到了南苑的地面上，这些都不是大事，遵守到底是因为敬重她，所以相聚就变得非常难得了。
婉婉心跳如雷，一声声，几乎震透耳膜。嫁了人要和驸马亲密，还要和驸马生孩子，她不情愿，但是想起皇帝曾经的嘱咐，权衡了再三，料想疏远让他提防，行事就会遇阻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这样大无畏，这种时候脑子想到的竟是这些，实在是逃避无门，感到自暴自弃了。
拖着颤抖的双腿走到铜镜前。乍一见涂抹得分不清眉眼的浓妆，真把自己吓了一跳。定睛看，想是嬷嬷一层又一层为她补妆，才弄得现在这样的。这人是她，又有些陌生，她抬起手臂，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臂，她吁了口气，把凤冠和博鬓拆了下来。
出嫁的行头要顶那么久，是件很累人的活计。音楼曾经拿秤称过她的头面，足足有十来斤重，除了正面看得见的簪环，还有相当一部分别在后脑勺，必须靠她自己慢慢摸索。
赤金的楼阁，好沉重的份量！每摘下一件，脖子的压力就减轻一些，她的头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他走过来，昏黄的镜子里倒映出他的面孔，他垂着眼睫，替她把那些桃心发压都拆下来，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您还没有习惯，或者对我也有好些成见，但是来日方长，你我既成夫妻，良时以命善待殿下。”
婉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音阁的那番话，当初若没有听到，今天或者会很感动，当真一心一意同他过起日子来。可是如今已经有了伤疤，再怎么修补都不管用了，卖弄温情，又何必呢！
她还是不习惯同陌生人靠得太近，过会儿同床共枕，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横竖他站在她身后，让她感觉芒刺在背。她不愿意彼此弄得那么尴尬，但是不说，并不表示她不懂。
她不动声色避开了，退后两步道：“王爷言重，大喜的日子，何必说这个。我这一个月都在路上，到现在脑子还犯晕，有怠慢的地方，请王爷见谅。”
她一点都不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反倒叫他不安。十几年的教条约束，她的天性早就被改造了，比方看见一朵花，爱美的姑娘或许会折下戴在发髻上，她却不会。也许远远看一眼，连香味都不去沾染，便佯佯走开了。
他情愿她把不快和疑惑说出来，可是她偏不，这就难办了。他不能去挑明，免得落个不打自招的嫌疑，也叫她警觉身边从来不乏他的探子。他只能装作不知情，对她的不满茫然不知所措，这样一来就像伤口被捂住了，不见天日，腐烂得更深。
她抵触他，动作和语气无形中筑起了一栋高墙，就算他使尽浑身解数，也跃不过去。她避到屏风后洗脸，把那层厚厚的粉黛和胭脂卸干净了，再出现的时候是一张素净的脸，那么天质自然，和那身华美庄严的吉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还是上年藩王大宴时他看到的样子，眉眼楚楚，顾盼生辉，自己在她面前，竟显得寒酸和卑微。所以娶到了又如何，不能相亲不能相爱，她的心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
“殿下厌恶我么？”他站在红烛前，枯着眉头问她，“下降南苑，必然十分的不情愿吧？”
她眼里有一丝惊讶闪过，很快平静下来，“王爷这话是何意？我已经到了金陵，情愿不情愿，重要吗？”
他摘下通天冠搁在一旁的帽桶上，微微侧过脸，乌沉沉的鬓角刀裁一样。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失望，低下头，半天未置一词。
他沉默，婉婉反而觉得难堪，这样的洞房花烛夜，开端就是不理想的。离心离德做夫妻，简直有点好笑。
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直挺挺卧着，他古怪地觑她，“殿下，绶带和霞帔缠起来，只怕睡得不舒坦……还是脱了吧！”
她说：“王爷不必忧心，我就喜欢这么睡，你请自便吧。”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小子，可是在她面前，竟连一点手段都使不出来。他走到床前，苦恼地站了一会儿，她闭上眼，连瞧都不愿意再瞧他了。

第二十七章亭亭明月
他叹了口气，在她床前蹲踞下来，视线和她的脸持平，入眼更加的生动。
就这样让这坚冰不破，日久年深，终会坏事的。他是男人，受了埋怨便退却了，那么这道坎儿永远都迈不过去。
她的手就在身侧，大镶大滚的袖襽底下只露出尖尖的一点，染了蔻丹，像初生的花叶。他的眉慢慢拢起来，以前鞭长莫及，不过在心里描绘，如今近在眼前，想触碰，为什么又变得那么难？
她在生气，他怕自己过于急进愈发火上浇油。洞房花烛夜虚度了不怕，只要能略微撕开个口子，让彼此不要那么冷漠，于他来说就足了。
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腹因勒缰太久，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大概不知道，她这一路随运河南下，沿途都由他亲自护卫。桃叶渡是他快马加鞭提前抵达后出迎的，她一个女孩子，没有出过远门，虽然身边有护卫，但都是肖铎安排，他始终不能放心。慕容高巩下的令，不准他在京迎娶，他便在天津等候，她的福船日行多少里，靠过几次岸，他都知道。
他惯常做小伏低的姿态，轻声唤她：“殿下，你我已经是夫妻了，倘或心里有什么不自在的，大可以和我说。以往您深居宫中，在太后膝下，有皇上爱护。到了南苑，最亲的人就是我，自今而后咱们是一体的，您要信得及我。”
婉婉不过假寐，他的话当然都听得见。他口才好，说得很动人，如果姻缘顺天意，哪怕皇帝派她做探子，她也会高高兴兴嫁给他。然而事实这么令人沮丧，他算计过一回，难保不会再算计她第二回。
他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是沉沉一声叹息：“我对您的心，只怕您永远不会懂。如果有朝一日皇上将您指婚给别人，那才是我最后悔莫及的。咱们见过几回面，在潭柘寺里，我该说的话都说了。您刚到这儿，对我还陌生，不急，慢慢会熟络起来的。我不敢逼您，但是请您看见我的心，耗时我不怕，只怕您对我有什么误解，那我就真是含冤莫白了。”
婉婉的眼睛虽闭着，眉头却攒起来。照他这么说，自己揽个乌龟的名声，就是怕她指给别人，仓促之间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吗？可她看见的是他的处心积虑，城府这么深的人，哪句话真哪句话假，难以分辨。只有全部往坏处想，才能把对自己的伤害减轻到最低。
她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了一点无奈的微笑，“王爷也知道，我在宫里长大，向来和人保持三分疏远。你说得很是，你我尚且不相熟，还得容我一段时间，先瞧瞧咱们能不能处到一块儿去。”一面说着，一面撑身坐起来，“我刚才使性子了，在你面前这样失礼，真不好意思。要说误会，定然是没有的，王爷行事光明磊落，能有什么误会呢！就是我怕生，一时难适应，还要请你海涵。”
她说得极谦虚，没有一般贵女的骄横刁蛮，但是那句光明磊落，却正触到了痛点上，果真和颜悦色，也能入骨三分。
她依旧单纯无害的样子，略让开了一点，“王爷要和我同睡吗？”嘴里这么说着，眼里却冷下来。
大婚之夜行夫妻之实，本来没有什么错儿，但是过后呢？势必叫她更讨厌他，他就算再迫切也不能，大不了多抱那个手炉几夜罢了。
他笑了笑，“今儿是大婚，外头眼睛都瞧着，我这会子离开，明儿又是一桩新闻。我就借殿下宝地歪一夜，天亮才好向太妃交代。”
他把她的枕头摆正，轻轻拍了下，“一路舟车劳顿，别熬着，睡吧！要是有话说，躺下也是一样。”
这么殷情，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婉婉慢慢躺回去，又听他说：“再歇两日，等缓过劲儿来，我带殿下出去逛逛。金陵美景很多，白鹭晴波，乌衣晚照……江南傍水而生，比起北方的大气磅礴，江南更为别致灵巧。殿下在宫里闷了十六年，来的路上又不怎么登岸，现在安顿下来了，往后没旁的事可忙，喜欢了出去踏青赏花，谁也不会拦着您的。”
婉婉到底还年轻，就算有时候老成，说起感兴趣的事，也还是保有女孩子的那份纯真。
“乌衣晚照是金陵四十景之一吧？葳蕤兰玉总琳琅，王谢门风播远芳……那里住过魏晋时期门第最了得的两家？”
他说是，“我在里头有个宅子，当初曾经接待过肖掌印和端妃娘娘。王谢世代簪缨，住处也是极其雅致的，白墙黑瓦，没有锦绣雕琢，却有一种高洁的气象。”
提起肖铎和音楼，她脸上的神色便温和了不少，哦了一声道：“是了，他们还在南京住过一阵子呢，回头空闲了，你领我去瞧瞧。”
他自然点头称是，得了她一个笑模样，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孩子就是有这个特性，欢喜和悲伤都不长久，只要下点苦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心转意的。
只是她没有因为说上了两句话，就对他有态度上的转变，远远指了指罗汉榻道：“今晚委屈王爷，在那里过夜吧！我困了，有什么明儿再说，我要睡了。”
他站在那里不由苦笑，宫里夜夜指派宫女上夜，所以就算屋里多个人，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她忘了他是她的驸马，活生生的男人，对他倒是十二分的放心，没过多久就呼吸匀停，已然睡着了。
他摸摸额头，蹑手蹑脚去了榻上，还好有锦垫有隐囊，比在军中露天睡强得多。这个位置能看得见她，就算不是同床共枕，至少在一个屋檐下，关系又近一层，再也不必担心那个肖铎在她面前搔首弄姿引诱她了。她为别人哭，为别人笑，都是过去的事。现在嫁给他，是他的人了，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一定是他的错漏。
喜欢一个人可以到这种程度，实在不可思议。他对女人淡得很，房里留过，仅仅是用来传宗接代。宇文氏有这个老规矩，要当世子，首先得有儿子。如果你到了二十岁依旧无后，那么即便是嫡福晋所出，也不适合传续老南苑王的金印。所以儿子是必须，是在藩王府立足的根本，现如今已经不用愁那个了，有足够的余地好好计划自己的爱情，他居然像个愣头青似的满心温情，甚至连那些宏大的志向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和她相比，他陷得太深，恐怕就要灭顶。阿玛曾经说过，成大事者不可儿女情长，他只觉得对她一人执着，想必没有大碍的。夺走一些，再填补一些，女人等成了家，有了孩子，终归和丈夫一心。娘家如何，难过后该相忘，也还是会相忘的。
和美人同居一室，夜里必定很难安睡。他醒过来，朦朦胧胧中惦记看她一眼，想是府里人担心她不适应南方的床，被褥铺得厚了点，加上她一身吉服裹得严实，起先还只是两手在外，等他一合眼再睁开时，她已经仰天躺在盖被上了。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她是仪态万方的公主，谁能想到夜里居然是这样的！他过去牵了被角给她盖上，她砸吧了两下嘴，一条腿划个弧度跷过来，把那半床被子也压住了。
他愁眉苦脸看了半晌，叫醒她怕她不好意思，自己在踏板上坐了一夜，想尽办法匀被子，唯恐她着凉。
婉婉醒得倒很早，因为十几年来已经养成了习惯，宫里不准宴起，晨昏定省有时间规定。要是起得比太后都晚，那你还来请什么安，太后根本不待见你。
她睁眼的时候看见一团火红的帐幔，脑子里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身在江南了。转头又见南苑王伏在她的床沿上，顿时就懵了……
他怎么睡在这儿？不是让他去榻上的吗？这么近距离地趴着，难道是为了偷看不成？她想起来就恼火，这人真是没规矩，仗着南苑是他的地盘，公然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她整整衣领，擦了擦眼窝，用极嘹亮的嗓门咳嗽了一声，果真把他震醒了。
他急忙起身，理好了袍裾向她揖手，她看他的眼神，简直称得上鄙夷。
“这是公主府，南苑王还是不要乱了礼数的好。公主就寝，未经传召，驸马不得近前。你现在……”她满脸不痛快，眉毛官司打得厉害，“我看要叫嬷嬷进来，好好理论一番才是。”
他能说什么？说您夜里满床打滚，我是为了给您盖被子吗？只怕她脸上挂不住，于是挨了呲哒也不声不响，垂着脑袋诺诺称是。
婉婉只是蹙眉，心说那么工于心计的人，果然品格也靠不住。半夜里偷着瞧人，多么令人不齿的行为！
窗上透出了一点天光，该起身了。她沉着脸揭被子，忽然发现不大对劲，江南的褥子，哪里来的坏毛病，居然把人裹住了！费力地扯了好几下，才意识到果然是自己的问题，又睡到被面上来了。
这么说是冤枉人家了？好心好意还给骂得摸不着北，他现在胸口八成窝了一盆血吧？
她飞红了脸，“我大多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一本正经点头，“是府里伺候的人不周全，她们不知道殿下的习惯，殿下热了，自然要挣出来。”
对啊，就是这个道理！婉婉原以为男人都不怎么揪细，难得这南苑王，阴谋诡计耍得好，善解人意也做到了。
她带着优雅的笑下床来，趿着软鞋说：“今儿得叫她们重新归置……重新归置一下，就好了。”坚决不道歉，也是作为公主的骄傲。
婚后第一天，照老例儿，新媳妇要给舅姑见礼。因为老南苑王早就没了，只有一位老太妃健在，等日头升高的时候会携藩王府众人过长公主府来，她得洗漱停当，回头好见人。
门外上夜的听见屋里有动静，隔窗站在檐下高呼：“长公主殿下吉祥。”随后门打开一扇，伺候的人抬着热水鱼贯而入，一切还如在宫里一样。
铜环和小酉到了这里自然升作了管事，穿着紫袍，戴着簪花乌纱，进门的时候喜喜兴兴的。可是一看见她身上那件揉得咸菜一样的吉服，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问问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还穿着昨晚的衣裳，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问了也是白问。
大家不好说什么，婉婉事不关己的样子，跟着铜环去屏风后头换衣裳。南苑王也有专人服侍，出了洞房，上厢房去了。
小酉咬着手指头问：“主子，您昨儿没和王爷圆房啊？”
婉婉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谁说大婚一定要圆房？”
“所以您二位就和衣睡了一晚上？”她啧啧地，“这位爷也是个好性的主儿。”
婉婉不觉得他哪里值得歌功颂德，转过身去穿大衫，铜环托鸾凤霞帔来替她披挂上，伏地将一面沉甸甸的金坠子压住她的裙脚。她舒展大袖正了正九翟冠，镜子里照出一个珠光宝气的人。拜见公婆还是得打扮得很隆重的，过了今天，往后就闲在了。
也可能身边的人早就知道她与南苑王不和，所以除了小酉那个没眼色的，基本再没有人探听洞房里的细节了。她梳妆完毕坐在椅子里吃酥酪，刚用了两口就听见二门上有人通传，说执事已经设好了香案，老太妃也已经过府来了，请殿下拜见尊长。
其实这做法，莫说历朝历代，就是本朝也没有这样的先例。一般虽设公主府，大婚还是在驸马府举行的，见公婆，也不会要公婆特地跑到公主府来接受参拜。皇帝嫁这个妹子，终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所以礼都反着来，颇有些折辱的意思。
婉婉不赞成他这样，她和南苑王之间的恩怨怎么闹都是背着人的，大节上不会失了分寸。那些做给人瞧的地方格局小了，会授人以柄，实在得不偿失。
她放下银匙，传清水来漱了口，“王爷呢？人在哪里？”
刚问完他就到了门上，穿一身燕服，头戴紫金冠，站在廊下那片日光里，长眉入鬓，眼睫乌浓，比三月的春光更温暖。

第二十八章彩笔绣户
来得倒快，婉婉怏怏调开视线，问铜环：“给太妃的礼物准备好了罢？”
铜环道是，着人把漆盘呈上来，“咱们大邺公主下降，头回见舅姑，赏赐的东西都有定规。因着老王爷薨了，殿下只需预备赠太妃的物件，衣裳一套，手帕一盒，另有梳妆匣子和澡豆袋，并银器三百对。藩王府里有三位庶福晋，两位小爷，该筹备的东西，一应也都置办妥当了。”
婉婉点头，这么一大家子人要见，也够受的。好在跟来的人都很靠得住，不担心在礼节上失了分寸，只不过昨儿画舫到了南京，迎亲的队伍直入公主府，南苑王在外的威望大概是要打折扣了。朝廷定下的章程她不得不遵从，但在她个人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还是可以略作调和的。
她抿了抿头发，对南苑王一笑：“老王爷不在了，我也不得拜见，回头入家庙上柱香吧，王爷也好告慰阿玛在天之灵。”
她忽然跟他同称阿玛，实在叫他受宠若惊。原本以为她的不满会蔓延到其他方面，可是并没有。若说她是慕容高巩的亲妹子，有时候真有点信不及，当今皇帝是文人做派，尤其注重细节，也爱睚眦必报，她却识大体，知道不让人在瞧得见的地方诟病。可惜是位公主，屈了才，要是为王为侯，大约是块治世的好材料。
不得不说她懂得收买人心，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让他心存感激了。他拱手向她长揖，“多谢殿下。”
她轻轻颔首，大衫下的蟒袍领褖露出一截素纱中单，把纤长的颈项称得异常玲珑。内侍挑起香炉在前引路，她比了比手，示意王爷先行，也算成全了他夫唱妇随的面子。
他不由轻笑，甚好，有妇如此，都是他的福泽。他在前面缓行，能听见她跟随在后珠玉轻摇的声响，一波波荡漾，莫名让他感觉心安。
婉婉一路垂着眼睫，偶尔也会抬起眼观望，他就在面前，个子那么高，大概是常年练武的缘故，好像比厂臣还要魁伟些。玉带钩束出结实的身腰，下裳显得格外的长，单论模样，确实称得上容止可观。如果前几回见面产生的好感能延续，或者她会庆幸嫁了他，现在呢，隐隐有种失之交臂的遗憾，果真天下还是没有那样的完人。
至于这个公主府，她到现在才有空细看，南方的屋舍和北方不同，院子曲折些，最深的感触就是门建得特别高，几乎和屋檐相接。中间三扇对开阖的小门相拼，如果只开其中一扇，那便是又窄又高，一线天似的。
门高了，门槛也相应加高，婉婉下意识比，再差一点儿就及她的膝盖了。这算怎么回事，寻常过日子，也像禁足一样吗？
绕过了一个栽着芭蕉树的小院才到前厅，南苑太妃已经在东堂落了座，慈眉善目的妇人，穿着琥珀色团花褙子。因为孀居的缘故，即使儿子大婚也不着艳色，只在领上压了一对嵌宝石莲花金扣，细微之处可见一斑，应当是个看得开，会受用的人。
他们从门上进来，她站起身相迎，打量新媳妇的眼神充满了欢喜和满意。
婉婉进门前还有些紧张，等见了人反倒平静了。她在宫里长大，当然不会有妃嫔抱怨太后的不是，但婆媳之间难相处，这是一早就听人说过的。她来时也唯恐这个婆婆横眉冷眼，毕竟大婚当天的仪俗都反了，多少会惹她不快。没想到她脸上竟毫无怨怪的神色，宽和大度从她的眼睛里直接流露出来了。
女使燃起了香，执事引她到拜位上，她平掖两手举于眉前，对太妃拜了四拜。但凡尚公主的人家，在对待公主媳妇的礼仪上有一定的规矩，普通人家公婆受礼理所应当，就算跪地敬茶，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搁到帝王家，那就大大不一样了。公婆受礼过后，必须起身还礼，公主四拜，公婆还两拜。当然礼不是白还的，公主有物馈赠，至于究竟算是孝敬还是赏赐，那就全看个人见解了。
太妃不是个小家儿气的人，道了谢，接过漆盘交给边上服侍的，自己亲自来牵婉婉入座，颇有些唏嘘地感慨：“殿下大约还不知道，我和你母亲徐娘娘，在闺阁中就交好。朝廷指婚，你母亲进宫侍奉孝宗皇帝，我奉旨下嫁南苑，一南一北相隔几千里远，自此联系才渐渐少了。你也晓得的，藩王无旨不得入京，我每常想你母亲，就和良时的阿玛哭闹。后来总算有了机会，孝宗皇帝办藩王大宴，我随良时的阿玛进宫看望徐娘娘，那时候你已经五六岁了，咱们见过一面，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像一般的富贵人家，从老到小都讲究矜持，头一回见面，能说这么多的真少见。婉婉有些意外，但不觉得反感。尤其太妃和她母亲有渊源，这么一来反觉贴心了。
婉婉就是这样，脾气好，性子软，别人要是以诚待她，她自然也会同样回馈。
她腼腆地笑，“那时候太小，竟不记得了……”
太妃依旧满怀眷恋地看着她，“瞧见你，就和瞧见徐娘娘是一样的。那次我没能久留，统共待了三日就回南京来了。见面的时候你母亲身上已经不大好，到了冬至一日弱似一日，年后就……”忽然意识到大喜的日子不该说这个，忙打住了，换了个笑脸道，“我昨儿就盼着见你来着，高兴得一晚上没合眼。今儿见了，果真和我想的一样，细看这眉眼，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你初到南苑，难免认生，不碍的，往后咱们是一家子。我没有生养女儿，拿你当自己女儿待。你呢，万万不要和我见外，良时要是哪里做得不当了，你只管和我说，我自然教训他。”
太妃是很和煦的人，即便说了很多，一字一句都平实可靠，绝不会产生献媚的嫌疑。宇文良时到了她嘴里不过是个平常的儿子，万一做错了事，有母亲借着教训打圆场，婉婉甚至有点向往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了。
她两手压着膝头霞帔，颊上红晕浅生，微微低着头道：“多谢额涅了，南北的规矩未必相同，倘或我有失礼的地方，也请额涅多多提点。”
几乎无一处不齐全，一位帝王家的公主，有温婉的脾气和谦逊的态度，这点是很难得的。太妃做女孩儿时也养在京城，家里老太爷门生遍布京畿，逢年过节诰命往来，见了太多太多的闺秀和宗女。那些金贵人儿，未必有傲骨，但却有傲气，好好的一句话也能说出她们的不可一世。然而真正的金枝玉叶，三朝唯一的公主，她淡然又持重，怎么能不撞到太妃心坎儿上来？活脱脱就是徐贵妃当年的样子！
婆媳好好说了一回话，边上的婢女才提醒：“老太太，两位爷和庶福晋们在外头候着呢。”
太妃才想起来，噢了一声道：“竟把他们都忘了。”说着觑婉婉脸色，毕竟年轻的姑娘，瞧着丈夫跟前有别的人，连儿子都那么大了，不知道是什么想头。但终归纸包不住火，都是明面上的事儿，藏着掖着也不成就。
她点头，“都请进来吧，叫他们给长公主殿下磕头。”
婉婉倒是平静的，就像铜环跟她说的那样，宫里有侄儿们，也有皇帝哥子的三宫六院。这世道，男人房里有几个妾侍太常见了，她心胸开阔些，也就不觉得怎么样了。
穿着葛布箭衣的太监虾着腰在前引路，簇新的靴底在青石砖上踏过，清脆又急促。后面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小小的人，打扮得像模像样，干干净净一身祁人的吉服，外面是小马褂，里头是四开衩的袍子。进门来，啪地打了马蹄袖，稳稳请了个跪安——
“儿子澜舟……”
“儿子澜亭……”
“恭请额涅金安。”
婉婉愣住了，看了铜环一眼。没想到这就成了别人的母亲，就算早有了准备，依旧难掩惊讶。
太妃眼见她发怔，指了指大一点的孩子道：“澜舟今年八岁，是庶福晋塔喇氏所出。”
她介绍的当口，一个旗装女子上前来磕头。祁人的着装仍旧保有他们的特色，衣皆连裳，脚上蹬着花盆底，头上戴着旗头。跪地的时候绒花和头面几乎要扫到尘土，看着就很费劲的模样。
婉婉说：“不必拘礼，起来吧。”
孩子活络，一下就站起来了。那位庶福晋难了点儿，因为脚底那块木疙瘩有三寸来高，必须婢女搀扶才能起身。
婉婉偏头看，那位大爷生得真好，粉雕玉琢，像观音驾前的童子。眼睛随了父亲，眼里有金灿灿的一道环，俨然是小号儿的宇文良时。再瞧那塔喇氏，长得并不十分美，不过很娟秀，怯怯地站着，十分谨慎的样子。
大爷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婉婉不由一笑，转头叫小酉看赏。屋里的人都在等她的态度，见她不计较，纷纷松了口气。
太妃又指二爷，“澜亭今年七岁，庶福晋周氏所出。”
周氏上前来磕头，汉人不像祁人那么繁复，穿一件丁香色的妆花缎褙子，底下是一条栏杆裙。婉婉照例让起来，她抬起头，这人天生长了副笑模样，圆溜溜的眼睛，圆溜溜的鼻子，连嘴都是圆圆的。亏得她儿子长得不像她，否则爷们儿就欠威严了。
真是奇怪，南苑王府里的人都挺有意思，侍妾不很漂亮，但也算各有千秋。最后的一位姓陈，无所出，进退有度，一点不莽撞。婉婉曾经听过这些庶福晋的来历，据说原先都是伺候太妃的，当初让宇文良时娶亲，他如论如何不肯松口，太妃没辙了，只好往他房里塞人。就比如皇子们大了，跟前司寝、司帐都有引导的责任一样，碰过，不上心，将来给个位分就完了。这些女人身份上虽然有变，但依旧保留奴才对主子的那份兢业，匪夷所思，也有些悲哀。
婉婉对她们的兴趣不大，更中意那两位小爷。她来前特意嘱咐小酉准备京城孩子们玩的玩意儿，果然他们喜欢，金银不在眼里，抱着呱嗒嘴，偷偷拉底下那根红绳。这里头有机簧，一拉，兔儿爷的嘴和眼睛就乱动，他们起先不知道，弄出了动静来，一时都怔怔的，很快面红耳赤。
太妃作势唬起了脸，“真是的，头回见人就失了礼数，看你们阿玛不打你们！”
两个孩子愈发惶恐了，大大的眼睛看过来，嘴里嗫嚅着，就要给她下跪。
婉婉忙起身相扶，“本来就是我带来给他们玩儿的，不能怪他们。”一面说，一面退回了座上，笑道，“宫里有十位皇子，得了闲也上我那儿去。孩子就是孩子，别太苛责了，没的抹杀了天性。叫他们玩儿吧，玩儿得越好越聪明。”
她笑起来简直如春风拂面，语气轻柔，一递一声地，能沁入骨髓。两个孩子相视笑了笑，大概正说进他们心里了。
太妃也欢喜不已，招呼着：“还不谢谢你们额涅！瞧瞧，阿玛管得严，有额涅护着，你们往后可松了缰了。”
婉婉让她一口一个额涅的称呼，实在很不好意思。两个孩子又上来打千儿，“儿子以后一定听额涅的话，孝敬额涅。”
婉婉涨红了脸，边上那个老奸巨猾的人对孩子们的话十分满意，唇角露出笑意来，看得她牙根直痒痒。
老太妃又发话了：“打明儿起，就上额涅这儿晨昏定省来，一天不许落下。藩王府离长公主府虽远了点儿，也不碍的，总师傅还教你们学弓马呢，正好路上练练手。”转头看良时，“孩子小，我不放心，你呢，早上议完了事儿，就陪着一道儿来吧！殿下一个人进膳怪冷清的，你在边上端个茶，递个水，不为过。你阿玛当年也这么过来的，咱们宇文家的爷们儿疼媳妇儿，到你这辈可不许断了。”
这算是结结实实给他创造了一把条件，老太妃不声不响的，肚子里能打算。两府离得远，总有个刮风下雨的时候，长公主心眼儿好，能看着孩子来回颠腾？一来二去的，兴许就准他们住下了。连儿子都住下了，老子的好日子还远吗？这么一算，真是天衣无缝，老太妃抚着掌，自己先得意地笑起来了。

第二十九章玉钩香阶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儿子成了婚，和媳妇不相亲，尤其这媳妇出身太高贵，如果中间没有和事佬调和，打头上远了，往后再想亲近，那就难了。
太妃一辈子也是操碎了心，宇文家的男人都是干大事的，政务上八面玲珑，居家过日子，有的地方还是有些缺心眼。比如一条道儿走到黑，这就是个坏毛病。她的儿子，她当然知道。这些年来想攀搭南苑王府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他总不提要立嫡福晋？江南美女不美吗？性子不温婉吗？当然不是的！他心里有了人，嘴上不言语，那个位置却一直留着，如果一辈子不能如愿，就等一辈子。
这世上的女人，谁能入了他们的眼，何用再愁忽地冒出个爱妾来，能和你平起平坐！她曾经同他私下说过，房里那几个也要善待，好歹人家替你传续了香火。他倒是应了，一定一定，说得十分响亮。可后来查了记档，自打两个儿子落地后，他就像使命达成了，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直到有一天来找她，站在旁边伺候了半天巾栉，才慢吞吞开口：“儿子有件事，想请额涅示下。”
他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朝廷又变了什么新花样，要搜刮南苑的钱粮了。再不济就是要割出一块土地贴补别省，最坏不过削藩，这个准备已经作了五六十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那时没放在心上，盥完了手道：“说罢，额涅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
他才笑了笑，“儿子要娶合德长公主为妻，先来回禀额涅一声，看看额涅的意思。”
她半天没回神，“能迎长公主下降是好事儿，接下来至少十年不必忧心王府处境了。可宇文家历来没那个造化，朝廷也忌惮咱们，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他却说得轻飘飘，“额涅听我的好信儿吧，再过半年，我一定给额涅一个说法。”
结果半年后，南苑王府接到了长公主下降的圣旨。
她不想打听经过，必定是千回百转，费尽思量。只知道他说到办到，合德长公主果然进了他宇文氏的家门。起先也怕这位皇妹心高气傲，不易伺候，他说尽了她的好话，把她粉饰得金子打造的一样，“额涅瞧着吧，您见了她一准儿喜欢。”
结果确实喜欢，人的品行怎么样，一番交谈就能看出来。目前为止至少知道长公主和善，甚至对底下妾侍生的孩子也没有偏见。帝王家出身，有这份容人的胸襟不简单。太妃乐于看见一家子和美，用不着为了保住一位公主媳妇，葬送两个孙子，真是皆大欢喜。
但公主对良时，可见没有这份心。昨儿大婚，夜里没圆房，她一到这儿就打听明白了。其实也不急，长公主才十六岁，还年轻，乍然到了陌生的地方，见的也都是陌生人，心里抵触，极正常的。慢慢的来吧，时候久了，知道自己男人多疼爱自己，石头也有焐热的一天嘛。
太妃对未来充满信心，婉婉却左右为难。孩子们来晨昏定省，本来是应当，她不好说什么。但是宇文良时跟着凑热闹，这就不大好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试图婉拒，“王爷政务繁忙，就不必天天过来了。两位小爷还要念书，这么来回奔波，怕他们太劳累。或者初一十五瞧瞧我来，就是他们的心意了。”
太妃在她手上压了一下，“礼不可废，小孩儿家家的图安逸，忘了做人的本份！我原是想，倘或殿下赏脸，越性儿搬到藩王府去，虽说章程不对，可多少公主宗女们，到后来渐渐都不计较那些了。毕竟小夫妻常在一起才好，一辈子的枕边人，要是透着生分，几十年怎么处？你也用不着不好意思，规矩得跟着人转，过得才自在呢。”
这么一听，比起住到藩王府去，似乎他们父子常来走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婉婉在小事情上不爱拿搪，既这么，还是照原定的办吧！
底下婢女上来敬茶，到塔喇氏跟前，她中途接下了，小心翼翼趋步上前伺候，“奴婢没念过什么书，往常教大爷，自己也没底气儿。现如今殿下来了，往后大爷有什么欠缺的，就全仰仗殿下了。您别看他皮头皮脸，这孩子听话着呢。殿下要是不嫌弃，就拿他当亲儿子吧，也是奴婢和大爷的造化。”
这番话说得很谦恭，却也有些画蛇添足。照着规矩，一旦有了正室，妾所生的孩子自然归到正室名下，对外介绍时只奉正室为母，妾侍一般连提都不会提及。塔喇氏急吼吼把孩子塞过来，颇有讨好的意思，也是为自己的儿子占个先机。毕竟两位小爷都是庶出的，长公主偏疼谁一些，将来孩子的前程就更无忧些。
婉婉剔透得很，明白她的意思。倒是澜亭和周氏很默契，母子两个对看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
澜舟没言声，眉头轻轻蹙了下，很快又是平静无波的样子。婉婉全瞧在眼里，只是笑意加深了，没有应塔喇氏的话，同太妃回禀：“我先头和王爷商议了，要去家庙祭奠先祖。额涅瞧，什么时候过去为宜？”
太妃听了大为赞赏，“殿下真真周到人儿，先王在天有灵也当慰藉了。我即刻吩咐人布置下去，既然要祭拜，宜早不宜迟。”
那厢宇文良时站起来，“额涅别忙，儿子已经命人去办了。殿下由我陪同，让周氏她们先伺候您回府。回头殿下要是愿意……”他脉脉看了她一眼，“祭拜完了请殿下进府瞧瞧，毕竟是自己家，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太妃道好，腾出空儿来让他们独处，是她最乐意的。她站起身一笑：“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先回府准备，恭候长公主殿下大驾。”
周氏和陈氏扶她出门槛，塔喇氏带着两个孩子向婉婉请了跪安，也却行退到门外，跟随太妃去了。
婉婉到此刻才畅快出了口气，应付这些人，比应付宫里的太后和嫔妃们更费力。在宫里她从来不是焦点，挨在一边旁听，可有可无。这里却不同，正经的王妃，庶子们的嫡母，身份转变得太快太急，实在没法不忐忑。
她摸了摸额头，雪白的手指上套了一个玛瑙指环，浓墨重彩的颜色，对比出她的纤纤玉质。她不太顺心，叹了口气道：“我还得换衣裳，请王爷稍待。”
见人和祭奠不一样，大红大紫进家庙，那是极大的不恭，所以得先回去换揄狄，净脸净手后方能入祠堂。
她和铜环抱怨，“我累了，真想歇一歇。”
铜环听了揶揄，“谁让您要讨太福晋的好来着？本可以省了的事儿，您自己争着要办，眼下又来和我抱怨？”一面给她整理胸前穗子，一面轻声问她，“殿下对南苑王，终究还是有些感情的吧？我瞧您事事为他考虑，这回又怕拂了他的面子，才说要祭拜老王爷的。也是，事到如今已成定局，怄气也没什么用了，且过好了日子，自己受用是正经。”
婉婉听得直皱眉，“混说什么呢，我多早晚对他有感情了？这么做也是为了朝廷，既然结了姻亲，两下里安抚，总比挑的两头火起好。”她眉宇间隐约有忧色，喃喃道，“大邺经不得动荡，这两百多年来，文臣武将都安逸惯了，这会儿要是出点岔子，难保一个个连刀都找不着。”
铜环何尝不知道呢，不过和她逗趣，想套她的话罢了。看来她的心思是变不了了，即便将来和南苑王生儿育女，对家国的责任，还是重于一切。女人这么刚强，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收拾停当出府门，门外早有轿子候着了，雕饰精美的镂空花纹，里头隐约透出遍地金的缎子来。他对她殷情体贴，真像老太妃说的那样，宇文氏有伺候老婆的家风，为她打帘，送她上轿，一点不含糊。婉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落下去，门上垂帘掩住了她的视线，她安然坐了一阵子，没过多久偷偷打起窗上帘子朝外看，江南别致，京城的磅礴和沧桑，在她的眼里还是比不上这里的灵巧和淡雅。
春天的气候多变，昨晚到桃叶渡，空气里还有剩余的寒气渗透进衣裳。白天倒好了，阳光融融，天宇澄澈，微微一阵风吹过，熏得她昏昏欲睡。
轿身突地一震，她也给惊醒了，有人来接她下轿，帘后出现的仍旧是他的脸。
他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伸出手来，掌心虔诚地向上，不说什么，眼神满含希望。
婉婉想起白塔枣树下那回，他也曾经牵过她的手。那时候心里溢满了甜，可是今天竟变成了这样。外面人声鼎沸，料想陪祭的人应当不少。宇文氏雄踞江南这么多年，早就作养得庞大而复杂，所以到了这里她还得继续伪装。不单这回，以后也一直是这样，也许装着装着，慢慢就习惯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她是有些微凉的，他却很温暖，如珍似宝地，把她紧紧包裹起来。她本想让自己看上去老成些，没想到一瞬还是红了脸。终归是没经过人事的女孩子，脸皮实在没他那么厚。他轻轻一笑，她就窘得更厉害了。然而越窘，越要昂首挺胸，所以看上去简直有点呆呆的。
外面人果真很多，就算禁卫拉了路障，围子每个低洼的地方还是有数不清的脑袋在探看。婉婉走得很用心，感受也很鲜明。他的手大概是常年挽弓骑马的缘故，指根上有薄薄的茧子，强而有力。她不由纳闷，藩王是不许屯兵的，就算天天练弓马，也不至于操劳得这样。
胡思乱想着入了宗祠，正对大门的长案上从上至下供奉了几十面牌位，墙头挂了一溜历任南苑王的画像，个个持玉圭，穿四爪蟒龙坐袍。画师的技艺很了得，人像画得栩栩如生，婉婉一一看过来，宇文氏的老祖们居然没有一个不是相貌堂堂的，现在想来，那时候一口咬定南苑蛮子是妖怪，真是活打了嘴。
执事引导他们添奠酒，行礼上香，婉婉恭恭敬敬照吩咐做了，以前只在奉先殿里祭拜慕容氏的祖先，现在进了人家的家庙，拜过了人家的祖先，就当真成了人家的人了。
她长长舒气，不知惆怅为何而起。进祠堂之前她带来的人都在外面候着，身边只有他一个罢了，他替她把香插入香炉，替她收拾奠酒的杯子，好好的王爷，服侍起人来倒也得心应手。
在画像前站了一阵子，看香火逐渐缭绕，填充整间屋子。待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历代先祖，每一对都有动人的故事。生前叱咤风云，死后归于尘土，将来咱们也会在这里，我身边，只有您的位置。”
婉婉奇异地看他，“怎么说起这个来？”
他的眼里有阴霾，微微瞥她，带着委屈的语调嗫嚅：“得了赐婚诏书后，我心里只管高兴，没有顾及殿下的感受，殿下怨怪我，我不敢为自己申辩。今儿既然来了宗祠，我对列祖列宗发誓，尚主虽是殊荣，但于我来说，殿下才是最大的恩赐。您信我，我尚有可活，您不信我，我就算活着，也同行尸走肉无异。”
她心里倒一惊，四下看了看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爷口无遮拦，叫祖宗听见好么？有什么话，回去多少说不得，偏在这里！”
当着祖宗牌位表达爱意，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婉婉觉得他瞧着稳重，有时也不是那么靠谱，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尴尬异常，仿佛那些画像上的人都是活着的，一个个都开始笑话她了。
他呢，祖宗面前不打诳语，既然能表决心，就是对祖宗有了交代。
婉婉别别扭扭走出祠堂，一言不发坐进了轿子里。往南苑王府去的路上，脸颊还隐隐发烫，想是被烧化的纸钱烘的，心头也七上八下不是滋味儿。
横竖不管怎么样，王府的迎接还是很隆重的，太妃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新院子，站在回廊下遥遥往北一指，“那里正在凿湖，年后开始动工的，挖了三个月，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良时知道殿下爱荷花，打发人从苏杭弄了各色根茎回来现栽，等到了夏天就能看见碧叶连天了。一个爷们儿，能这么细致的不多见，殿下瞧着他的心吧，万万要领他的情才好。”
她依旧浅笑，并不作答。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单是音阁那桩事儿，后来还掺进了皇帝的嘱托，皇帝当不当真暂且不论，她又怎么能视作玩笑话！
她由女眷们陪同，在园子里慢慢散步，他一直在不远的地方负手望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瞧了眼，澜舟上前来，垂手叫了声阿玛——
“船坞里的海沧船都已经按着阿玛的示下造好了，荣源来回禀，试了船只吃水，大约七八尺，比哨船还要灵便些。现如今都牵到了新江口，万一上头查问起来，全报在水师名下，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他微微点头，在他的丱发上捋了一把，“好儿子，办得不错。我问你，能装多少武器？”
小小的人仰着头道：“千斤佛郎机四门，碗口铳三个，喷筒五十，另烟罐、弩箭各一百。每船乘员六十，瞧阿玛的意思，水手兵士不够还可另加。一旦战起，海沧船配合福船，咱们便能所向披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眯起了眼，“肖铎如今是自身难保了，海师检阅，他无暇顾及，咱们要攒多少军需，全由咱们自己说了算。”一面低下头看他，“等将来功成，阿玛替你报仇，抓了那个肖铎来，让你天天割肉玩儿。”
虎父无犬子，谁能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这孩子少有奇才，天不怕地不怕，唯独那个肖铎，竟吓得他一个多月没有睡安稳。当初他们试图拉拢东厂，肖铎不肯就范，澜舟出了个主意，欲毒杀随行的端妃，逼他和皇帝反目。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端妃命大死不了，肖铎的东厂番子抓住了澜舟，差点把他的脊梁骨抽出来。自此以后澜舟就对肖铎又恨又怕，他不听话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居然还拿肖铎吓唬过他，想想也觉得愧疚且好笑。
澜舟提起要割肖铎的肉，立刻兴奋得两眼放光，“说定了，届时攻破紫禁城，把他交由儿子处置。”
良时点头，“一言为定。”
“那咱们什么时候兴兵北上？”
他却犹豫了，视线朝远处投去，吮唇道：“你阿玛才娶了媳妇儿，还没过上好日子呢。”
澜舟皱起了眉，“阿玛是贪图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别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大事，底下奴才们都瞧着您呢。”
他不耐烦起来，“过阵子吧，诸事庞杂，不动则已，一动势必惊天地。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行事，只会一败涂地。你要闲得慌，就多去读读兵法。还有湖南藩司的事儿，也交给你打理，好好赖赖的，你替阿玛瞧着办吧。”
当爹的陷入爱情，居然全无斗志了。当儿子的不由摇头，果然英雄气短，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罢了，哪里就值得他这样！

第三十章孤光自照
天公作美，一场大雨来得毫无预警。惊蛰过后的南方，云翳一起便惊天动地。眼看天暗下来了，好得很。乌云再来得快些，越聚越多，最好下上三天三夜，下得坊院积水，那她就走不脱了。
婉婉站在窗下往外看，大雨星子劈哩啪啦砸下来，院子里的芭蕉叶子被砸得东摇西晃。空气里慢慢蒸腾起泥土的味道，就像北京夏季干旱过后迎来的一场暴雨，把地面冲刷得尘土飞扬。
风扫过来了，轻薄的缎子在臂上拍打，隔着中衣也感觉得到。她喃喃自语：“不知要下但什么时候，怕是回不去了。”
铜环正跪在脚踏上熏褥子，听了她的话笑道：回不去就住下，这里的规制都是照着长公主的份例来的，奴婢检点过了，没什么差错。至于外头，有余承奉和秦李两位嬷嬷看着，规矩和咱们长公主府一样的，殿下不必忧心。”
小酉很高兴，“藩王府的景致也不错，到底富甲一方，您瞧他们的瓦当和椽子，上头还刻着花儿呢！我觉得主子在这儿常住也没什么，毕竟嫁了嘛，总要和驸马爷在一起的。在一起了才好生世子，也没个总替别人养儿子的道理。”
铜环原本还想嗤她两句，后来一听，话虽糙，说得却不错。今天两位小爷已经来拜见过嫡母了，都是七八岁的孩子，长公主就算现在即刻怀上，也得再等十个月，将来哥们儿年纪相差太大了，怕世子吃亏。
“我找工夫私下和两位嬷嬷通个气儿吧，咱们是来就藩的，别拿京里头的章程，非逼着这样那样儿。”她一面忙碌，一面回头看，“我和殿下说过的，三分由天，七分由人，到底已经下降了，往后和这府里的人才是一家子。置气也有个头儿，要是瞧着王爷实心，咱们也好好的吧！”
她听了失笑，“都教训起我来了，好大的胆子啊！你们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的想头儿？我没打算一辈子冷落人家，该做的场面还是要做的。”她渐渐低了嗓子，“厂臣教过我，夫妻之间也得留心眼儿，毕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
所以她人虽不在京城，肖铎对她的影响依旧存在。真心对她好的人不多，肖铎算一个。他的脾气她知道，话不会说满，既然特意提点，就说明确实有些地方需要她加小心。
铜环对肖铎的话当然无可辩驳，但提起他，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先前去祠堂的路上听见有人议论，说皇上册封了新皇后。”
她嗯了声，“有准信儿吗？是谁？”
铜环道：“咱们这一个月全在水上，圣旨都走陆路，这里的人应当比咱们先知道。我只听见点儿皮毛，说什么王爷有福，前脚尚了长公主，后脚大姨子当上皇后了。”
婉婉脑子里嗡地一声，音阁跟过宇文良时，音楼当初进宫是冒了音阁的名儿，他的大姨子，说的岂不就是音楼吗！
“怎么成这样了？”她郁塞不已，“我这个哥子，真真儿是炼丹炼疯魔了。不叫他册封音阁，他倒好，转头就册了音楼。”
虽然音楼和她交好，但以她的见识，她实在不是皇后的好人选。音楼根本没有当皇后的野心，也没有当皇后的手段，她那颗心从里到外都装着肖铎，真成了皇后，那么耽误的就是三个人。
铜环见她上火忙宽慰：“我也是道听途说，消息未必精准。等回头王爷来了，您和他打探吧，他要说是，那必然就是了。”
婉婉心里着急，看看外面天气，雨下得真大！她招呼小酉，“你打发个人去请王爷，我有话要问他。”
小酉嗳了声，“还是奴婢去吧，李嬷嬷是个没眼色的，万一拦住了，里头还得传话，多费手脚。”一面说着，一面到了檐下，打起黄栌伞冒雨去了。
她在地心团团转，屋里只有铜环一个了，她才道：“我是怕，音楼将来走了赵皇后的老路。那么好的人，浸淫得久了岂不成了滚刀肉？”
铜环掩口一笑，“那位主儿，本来就是个滚刀肉。”说完在脸上拍了一下，“该死，步娘娘要真成了皇后，我这么编排她，可不是自寻死路吗！”
婉婉想起音楼油嘴滑舌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只是笑过之后忡忡的，一个好人，一旦沾了权力就变坏，譬如她那个二哥哥。现在司礼监几乎和内阁平分秋色，再加上一个皇后，二哥哥那只秤砣，也不知压不压得住这江山。
“我总怕生变故。”她慢慢阖上了窗，在香几边上坐了下来，“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心里老是发慌，唯恐出事儿。”
铜环道：“能出什么事儿？您现在已经出降了，我还得劝着您点儿，军国大事交给爷们吧，您呢，闲了看看书，弹弹琴，好好作养自己，比什么都强。”
婉婉听后抿唇浅笑，“你们说的都在理，我记下了，一切以自己为重。”
再要说话，铜环往门外瞥一眼，轻轻呀了声，“王爷来得真快，倒像候着信儿似的。”言罢端起熏炉，到门上欠身行个礼，即退到外面去了。
他撩袍进来，飞扬的一双眉，眸中笑意氤氲。来了也不造次，浅浅揖手，然后肃立在一旁。倒是婉婉，反而觉得自己老神在在坐着有点不好意思了，站起来向他颔首，“王爷请坐吧，我有些事想向王爷讨教。”
他说不敢当，“殿下有话只管吩咐，良时无不从命。”
她低下头，感觉彼此之间的相处确实有些问题。不管婚前如何，到了现在这步，姿态再不放得低一点，往后就愈发举步维艰了。
“王爷不必太拘礼，每回这么着，我也弄得不大自在。”她压了压手，“你坐，坐下了好说话。”
他道了谢，在香几另一边落座，自己解嘲道：“殿下出身高贵，下降给我，不瞒殿下，我到现在还做梦似的。”
她觉得没道理，“咱们大邺八位藩王，有同姓的，也有外姓的。不论是不是宗亲，身份摆在那里，怎么在我跟前活像低了一等？咱们既成一家，往后再不必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话了，我高贵，你就低贱来着？还有也不必您啊您的，我实在是当不得。抛开出身不说，你年纪比我长，寻常说话你我相称吧，也显得亲厚些儿。”
她娓娓说完了，回头一想，语气还像教训下人，不由感到困顿。他则大度，在他看来是个好开端，她能这么快主动示好，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他并不是敬畏她的身份，其实还是因为过于喜欢。喜欢得太久了，高不可攀，有亲近的心，没了亲近的胆儿。有时也觉得自己傻，何必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可就是不由自主，想捧着，敬爱着，以至于连儿子都看不惯他，提醒他不要儿女情长。
毛头小子懂什么，他有他的道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要么是情窦未开，要么是阅女无数。他两条都不占，所以宁愿将她奉若上宾，也是对她虔诚的一种表达。
婢女送茶来，他接了亲自递给她，“我是怕什么地方欠缺了，不留神得罪你。既然你我相称，往后就别叫我王爷了，叫我良时或者……夫君，都是可以的。”
婉婉原本还带着温和的笑，他这么一说，顿时眼皮一跳。好个蹬鼻子上脸的人，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名字就罢了，什么夫君……她红着脸，简直觉得他可杀。这算不算言语上的轻薄？细一计较，似乎又不算，于是更加郁闷了，恨恨剜了他一眼。
他却一派纯善，仿佛还没有意识到，眨着眼睛问她：“怎么了？夫君不好听吗？那再换一个？”
她憋了一肚子气，怕又冒出什么古怪的词儿来，忙说不，“缓和着来吧，你以前说过的，缓和着来。”
他忽然发现她很可爱，退而求其次，似乎是习惯性的。这个脾气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不是她想得开，自己未必有今天。他也悲哀地发现了，自己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如果以前放着肖铎和他任选，她可能会蹦出来一句，“鬼才选宇文良时”！
甚好、甚好，自己捡了漏，心满意足，耐性也变得空前的好，“这么大的雨找我来，想是事情紧急吧？殿下请讲，我听着呢。”
婉婉才回过神来，“街面儿上有人说皇上立后了，我这程子总在水上，消息来得不可靠，找你来是想问问，立的究竟是谁？”
他拧着眉头笑了笑，“是端妃，殿下出降后半个月，皇上在筵上亲自宣旨，布告已经广传四海，错不了。”
她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不懂，皇帝究竟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把唯一的妹子用来填窟窿，怀了孕的音阁赏给了六品小官，那个心里没他的音楼却又成了皇后。如果这都是帝王权术，未免也太曲折离奇了些。可是能怎么评价？她只有无奈微笑，“皇上自有他的道理。”
她当然不会挑皇帝的不是，所有的遗憾也都在肖铎和步音楼不能双宿双栖上。认真说，她是个傻丫头，别看大多时候端着，心里有多柔软，他从接到的密函上都看得出来。明明喜欢肖铎，却因为得知步音楼和他结了对子，自己就甘愿退出了，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一个堂堂的长公主，还不及那半吊子才人吗？或许她的隐忍都是出于成全，可那个阴阳怪气的人，哪里值得她这么费心思。
他见过步音楼，美是美，灵气也有些，但和婉婉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肖铎是哪只眼睛失明了，竟舍了那么好的婉婉，偏和她打得火热。大概应了那句缘分天定，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吧。
他凝目看她，她侧脸如玉，几乎挑不出一丝不好来。太完美的人，难道叫那假太监不忍亵渎了？然而她失魂落魄，始终为那个放弃她的人担忧，可怜了一片芳心。
他忍着醋意轻声问：“怎么瞧着不高兴？皇后和你不是素来交好吗，她如今贵为坤极，也算功德圆满了。”
她垂着眼睫，灯下有种孱弱的美，摇头说：“她未必想当皇后，毕竟逍遥惯了。”
他笑了笑，长长叹息：“大约是吧。”
婉婉见他有弦外之音，有意打探：“自上年废后起，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我也劝皇上立后来着，没想到宫里那么多嫔妃，最后选定的是她。依王爷看，皇上如今什么主张？”
他的手置在膝上，膝襽处奔腾的云海称出白净的指节，轻轻叩击指尖，沉吟道：“殿下深居宫中，朝廷里的事，想必知道的不多。司礼监坐大，皇上把批红的权都交由肖铎掌管，司礼监与内阁之间，已成上下之势。皇上过于倚重他，总要找些法子牵制，否则放任下去，难保不是下一个李辅国。”
他说着一顿，看她面色，她眉心微蹙，不知作什么思量。
他沉默下来，她方唔了声，“王爷接着说。”
情敌嘛，评价起来能有什么好话。他本来就看肖铎不顺眼，自然极尽丑化之能事。
“殿下纯良，看人只看表面。肖铎在宫中办事勤恳，不见得政事上就干净，皇上这么处置，众人看来天意难测，我倒觉得圣明烛照，是个以静制动的好法子。”他咬了咬唇，微微偏过头，“肖铎和皇后之间的事，我想殿下已经知道了吧？”
婉婉吃了一惊，旋即沉下了脸，“王爷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她到现在还在维护他们，什么时候要能这么向着他，他真是做梦都要乐醒了。然而太信得过一个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势必腾不出地方来安置他。左思右想，不下死手，自己就得一直顶着肖铎的影子在她跟前晃悠，这么下去可不是好事。
他看向她，眼神专注，一字一句道：“上年朝廷指派他南下承办丝绸交易，他和端妃同吃同住，这事并不避人。皇上既然重用他，当然也会防着他，所以他和皇后的事，皇上想来是知情的。牵制皇后，肖铎就得尽心为皇上卖命，不过这人不简单，闹得不好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时就是皇上的失策了。”
她静静听着，听得越多，心越往下沉。自己果然还是太浅薄了，里头千丝万缕的关系，岂是一个乱字了得。原来皇帝借着音阁被打那件事废了张皇后，其实是为给音楼腾位置。所以皇后的宝座在他眼里算什么？一个枷锁，用来锁住音楼和肖铎，好让自己有更多的闲暇炼丹悟道吗？
她忍不住失望，转头又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冲他微微一笑，“王爷上次能入潭柘寺，据说是蒙他网开一面，你们交情这样好，我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他居然被她说得一愣，思维太敏捷的姑娘，还真是不好打发。他摸了摸额头，颇有些尴尬，“殿下别误会，肖掌印是性情中人，知道我一片赤诚，不忍心为难我罢了。”
她冷冷丢来一个眼神，“是吗？让他甘愿冒险放你进来，我竟不知道他是这么好心的人。”
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就是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她看清肖铎心里只有步音楼，她却从别的方面入手，间接推敲出了他曾以此作为要挟，为难过她的心上人，这算什么买卖！看来今后的夫妻相处，少不得要斗智斗勇，没准儿一个小小的疏忽，就让她窥出端倪来了。
她站起身，拂袖要走，他一把将她拉住了，“婉婉……咱们能心平气和说话么？是你问我看法，我才照着时局说给你听的，哪里不当，你只管反驳，何必置气呢。这世上专情的男人不只肖铎一个，你……”
婉婉真要被他惹毛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叫他看出来了？她气红了脸，“你在混说什么？什么肖铎，他和我什么相干？”
幸好他脑子灵活，讪讪道：“我的意思是，他对皇后一心一意，我对你也是一样。”
她这才稍稍平静，不过眼眶里已然聚起的泪，消化不掉，只能掉下来。
自觉失态，忙转过去擦了，回身见他一脸愕然，心里追悔莫及，自己这回是不打自招，恐怕已经被他看穿了。
他耷拉着眉头，“殿下……”
她很快截住他的话，“什么也别说。”
这时恰听见小酉在门上通传：“主子，时候差不多了，这就排膳吧。”
她朝偏厅方向指了指，“王爷一道入席吧，两位小爷在哪儿用饭？要不要打发人叫过来？”
他说不必，“他们打小儿跟着额涅，这会子八成已经吃过了，再去叫，看惊动了老太太。”一面吩咐门外长随，“我今儿在这里用，回禀老太太一声，晚上不过去了。”
婉婉看着荣宝扎地打千儿，一溜小跑出了院子，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回头看他，他斯文浅笑，抬手引了引，“殿下别干站着了，入席吧。”

第三十一章尽日冥迷
她心里打突，想问问他刚才吩咐下去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过好心留他吃顿饭罢了，难道他还打算赖着不走了吗？然而不太方便直截了当问，怕自己会错意，空惹人家笑话。她磨磨蹭蹭坐下了，开始旁敲侧击。
“王爷天天儿的晨昏定省吧？”
他嗯了声，“底下孩子瞧着，我这个当阿玛的不能以身作则，往后不好教导他们。”在她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一点酒，“这是江南的桃花饮，兑了蜜浆，酒味已经很淡了，多喝也不怕的。”
婉婉听了轻轻抿一点儿，的确清甜，不像酒似的辛辣，便贪多痛饮了一口。
他替他布菜，她迟迟没有动箸，只是问他：“既然规矩那么严的，今儿不去也不好。我是碍于祖上定例，公主得单住公主府，要没了这一条，按理我也该天天给太妃请安才是。今儿雨大，没法儿回去了，难得留宿，还连累你不能服侍太妃安置，说出去叫人非议我。”
她因为方方面面都想顾及，有时候办事畏首畏尾。不过他也瞧得出来，分明就是不想留他，所以满嘴道义，拿这个做幌子罢了。
他这回是不打算善解人意了，深深望她一眼道：“老太太是最明白不过的人，先头还说以殿下为重，我难得告回假，她自然担待。再说孩子们也在跟前，用不着吩咐，知道代父尽孝。”
婉婉拖着长音哦了声，心下思忖着，看来赶是赶不走的了，怎么办呢，人家好歹有名有份，况且王府上下必定都在暗中瞧着，做得太绝了，也怕流言难听。
她怏怏不语，他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疑心是不是有不当之处叫她不满。她下降给他，他虽然庆幸，但也自觉配不上她。干干净净的姑娘，才十六岁就当了别人的嫡母，尤其两个儿子都那么大了，叫她情何以堪。
他两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愁肠百结。她眼角眉梢笼着阴云，像外面的天色。不说破，害怕她积攒在心里弄坏身体，于是只得鼓起勇气来，窥着她的神色道：“殿下终究还是介意的吧？”
她一脸懵懂，对他没头没脑的话感到疑惑，“王爷说什么？介意什么？”
他吸了口气，“我是说澜舟和澜亭，平心而论，要是我处在殿下这个位置，心里自然也不受用。谁不盼着夫妻之间再无第三人，咱们两个，隔的却是一大家子，就算殿下有亲近的心，想起庶子和那些妾侍，待我也就淡了吧！我们宇文氏，原本在祁连山脚下游牧，草原上生存，靠的就是牛羊和儿子。老祖宗的规矩一直流传到今天，我若是有违，现在坐在南苑王宝座上的人就不会是我。殿下不自在，有委屈，要发火要撒气，我全受着，但事实已然无法改变了，还求殿下看开些，保重自己的身子。”
婉婉听他说了这么多，木讷过后豁然开朗，“你是怕我容不下两个孩子吗？”
他垂着眼睛点头，“或者我尚主，本就是错的。”
错不错的，现在说晚了，但这个方面误解她，她也不愿意枉担罪名。
“王爷这么瞧我，真把人瞧扁了。我在宫里长大，历朝历代那么多的皇子皇女，同母所出的本就不多，我自己也是那个堆儿里出来的，何苦瞧不上两个孩子。慕容氏没有下降公主到南苑的先例，你在尚主之前的那些事儿我不管，也管不了了，谁让皇上放了恩典。”她看着碗底疏疏朗朗的桃花和柳叶道，“尚主之后咱们得说明白，不能再纳妾了，没的犯了帝王家的规矩，叫我脸上无光。至于两位小爷，我瞧着甚好，他们孝敬我，我自然不会慢待他们。但你若想从我嘴里套出个保票来，那是不能够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我办事从来公允，不会平白亏待人家，也不爱巴巴儿抬举。”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颇有当家主母的作风。他当然不会要求她把澜舟澜亭视如己出，他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自己在她面前是千疮百孔的人，她能包涵，他才敢真正走近她。
只是这语气像是动怒了，他急切道：“你别误会，我是瞧得见自己的卑微，才愈发觉得配不上你。既然开门见山说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殿下大度，我心存感激，祁人最重兄弟情义，澜舟和澜亭，将来就是世子的膀臂。”
婉婉的脸失了火，从两颊一直烧进了颈窝里。这人怎么总喜欢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占便宜，什么世子，哪里来的世子？简直不要脸！
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端起杯子挡住了脸，难堪地打着圆场，“好、好……菜都放凉了，回头再说吧。”
一旦举箸，这场谈话就算完了，两个都是斯文人，吃饭没有半点声响。他劝她喝饮子，不过笑一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心慢慢降落下来。偶尔看他一眼，他做事认真，吃饭也认真，陪她一起喝那种温吞的清酒，照样怡然自得。
等饭毕漱了口，移到回廊底下去，天色已经黑得深沉了。灯笼在头顶高悬着，瓦上的水汇聚成了小型的溪流，潺潺地，永远流不完似的。
婉婉拢着袖子仰头看，天幕压得很低，这场雨恐怕得下上两天了。
“来的路上也遇见了两场雨，江南的雨水要比北方多。”
他负手而立，鸦青的直裰很好地衬托出颀长的身形，侧面看过去，似乎有些疏远，终究叫人勘不破。他嗯了一声，鼻音却很柔软，“鱼米之乡，本来就靠水滋养。这个节令正是黄梅雨季，会连着下雨，一场接一场，绵延二十来天。”
“上年也是，元贞皇帝驾崩前，连着下了四十多天的雨，差点儿没把北京城给淹了。可是那么奇怪，大哥哥龙御后，天一下子就放晴了……”她眯着眼睛自言自语，“人都说生来做帝王的人，降生的时候有异象，宾天的时候也有。譬如雨停了，大哥哥的梓宫才能移出紫禁城，移到寿皇殿里去。他崩在春日，那会儿承乾宫里梨花正盛，再过不久就是忌日了，今年我不能祭拜他，心里也觉得遗憾。”
她和两个哥哥感情深，这个他早就知道。女孩子重情义难能可贵，然而过于执着，又叫他隐隐担忧。
“帝陵还没有修建好，先帝梓宫怕要明年才能落葬。回头日子到了，咱们设个香案向北参拜，也算尽了你的心意。等来年泰陵里都安顿妥当了，我再带你亲自祭奠。只是我如今行动虽不受限制，但无缘无故入京，也怕惹人猜忌。到时候殿下只能过家门而不入，还请你见谅。”
她忽然感到凄凉，出降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以前紫禁城是她的家，她是慕容氏的一员。现在随了他，他瓜田李下，她也和他一样。亲戚不走就凉了，二哥哥忘了她，她的余生只能流落在江南。
出嫁的女儿和娘家，就像婴孩和母亲，剪断了脐带，没有亲情维系，日久就成死灰。当初大哥哥再三不让她下嫁南苑，也许就是不想让她离京吧。在京里多好，想家了能回去，想亲人了还能见一见。现在呢，断了线的鹞子一样，怅然看着飞远，转头也就撂下了。
她毕竟还年轻，心酸了掩不住，哽咽一下，眼眶和鼻尖一齐红了。他在边上看着，悄悄触了她一下，“瞧你难过，我也不是滋味儿。都是因为我，把你弄得背井离乡。”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你，是命。”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她微微瑟缩，很快退让开了。
仰起脸看檐下灯笼，小小的一簇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她说：“我一直很孤寂，爹爹和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就走了，他们过好日子去了，留下我和哥哥，在宫里寄人篱下。太后并不喜欢我，还好大哥哥疼我，太后责备起来，他也向着我。可大哥哥是皇帝，不能时刻照应我，二哥哥又出去了，有一阵子我过得很艰难，想爹娘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哭，嬷嬷也不管我。哭累了我就睡一觉，睡醒脸下都是湿的，起来敷点儿粉，照旧装得高高兴兴的……太后不喜欢我哭丧着脸。慢慢我就学会看人脸色了，看太后的脸色、看皇后的脸色，甚至看嫔妃们的脸色。我很怕她们在背后说我坏话，怕连大哥哥也不喜欢我，实在不成，我只好去死了……”
她说的他都知道，她没说的，他也知道。后来肖铎到了她宫里，她有人撑腰后，才渐渐活泛起来。某些方面他还是应当感激肖铎的，虽然大多时候恨他恨得牙有八丈长，但她最孤苦的时候是他护着，她才全须全尾等到他来娶她。
黄金堆砌的出身，走了一段黄连铺就的道路，他温声安慰她，“人活一世，跌跌撞撞在所难免，终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她咬住了嘴唇，脸上没有血色，半晌才道：“我怕一直这样下去，孤伶伶的，这辈子除了荣华富贵，再也没有别的了。有时候我想，要那么多的权势干什么，一辈子戎马倥偬，老了回头看看，不过如此。我骨子里终究是个贪图安逸的人，真真没有大出息。”
他品咂出了一点宽解的味道，忽然觉得她太过剔透，很多话里都藏着玄机，实在叫他无法作答。他只有一味装傻，“殿下说得很是，十年前一面之缘后，我也常打听殿下的消息，只可惜鞭长莫及，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在闺阁时我缺席，将来的日子，请殿下给我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倒没有羞赧逃避，恬淡笑着，微微颔首，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外头的夜雨出神。
廊下有回旋的风，吹起她的发梢，髻上小簪头的金叶流苏琴弦一样来回荡漾，簌簌轻响。他说：“回去吧，风口里站着，别受了寒。”
婉婉脚下生了根似的，只说再等一等，神京杳杳，想念宫里的生活，也想念宫里的人。
回廊对面有嬷嬷趋步而来，隔着一片花圃纳福，“夜深了，殿下该就寝了。”看了南苑王一眼，“王爷今儿是去是留？要是留，奴婢就着人记档了。”
这种事情问来真尴尬，宫里皇上御幸才要记档，到了她这里也是这样。现在才刚起头，将来寻常过日子了，是不是还天天的记，红本再送进宫里叫人过目？她在考虑要不要把这项取消，他那里倒先替她回答了。
“今儿本王侍寝，外头人都撤了吧，听墙角的也撤了，叫我抓着，少不得一顿好打。”
对面嬷嬷脸上五光十色，大概被他的话吓着了。婉婉也目瞪口呆，世上真有说侍寝说得那么字正腔圆的爷们儿，这个词儿用在这里实在太惊悚了，他要侍寝？要不要叫人做一面绿头牌，也让底下太监天天顶着大银盘呈上来？
偃偃的眉毛高高挑起来，檀口微张，连吃惊的样子都那么讨喜。他打发走了人，慈眉善目冲她微笑，“南苑有不少朝廷派遣的官员，咱们婚后的情况会一一向京里禀报的。我是想，新婚燕尔嘛，第二天就分房，万一问起来还得多费唇舌，所以自作主张了，请殿下见谅。”
婉婉头昏脑胀，他说的都在理，为了二哥哥的嘱托，她也应当多和他亲近。在京里一口答应的，到了这里瞻前顾后，没的叫他误以为变卦了，回头再做出什么稀奇的决定，也让人招架不住。
她不得不说好，视死如归，“那就安置吧，再在这里当戳脚子，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垂头丧气，可见刚才扯了那么多，就是想等他自动告辞。还好他挺住了，男人的幸福，果然还是要靠厚脸皮才能争取来的。
婉婉跟着铜环进浴房沐浴，大木桶里热气蒸腾，进门就灌了一鼻子中药味儿。她探身看，水里有小小的口袋载浮载沉，她脱了衣裳坐进去，“今儿洗药浴？”
宫里一年四季有专门的御用方子供后妃们养生，到南苑来，必定也带上了。
铜环却说是修珍方，“怕您疼，特意备下的。上回是把药汁子掺在水里，秦嬷嬷唯恐药力不够，越性儿装进纱袋了，您多泡一会儿，回头少受些罪。”
修珍方是老方子了，专用来减轻姑娘初夜疼痛的，几乎每位公主出降时都有配备。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乱得厉害。
水很热，熏出一身汗来，她两臂枕在桶沿上，蹙着眉头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想同他圆房。总觉得守住了，我还是自己，守不住，就成了糊涂老婆，将来不管好歹，都得围着男人打转。”
这种事，外人真是没法开口，叫她们怎么规劝呢，说迟早有那天，长痛不如短痛吗？对她来说这是立场的分水岭，原先家国天下，如日月在心。一旦真的和这个男人家常起来，夫妻已成一体，万一出点岔子，那就是挫骨割肉，不死不休。
她泡了一刻钟，婉转起身，换上了一件淡紫的寝衣，寝衣薄而秀美，隐约能见纤纤玉臂。小酉给她扑上一层香粉，她站在镜前轻声说：“我只瞧今晚，他要放肆，我不拦他，但从此以后，长公主府再不许他踏足。”
她绕出屏风逶迤走进卧房，铜环和小酉面面相觑，水里捞出的巾栉滴滴答答的，连水也忘了拧。
风声好大，窗户上的高丽纸像被孩子吹了一口气，噗地鼓起来一大片。月牙桌上的烛火跳动，一根铜针伸过来，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两下。明明看不见隆恩楼方向，依旧隔着一堵白墙眺望，“你说……爷今儿歇在那里了吧？能成事吗？”
婢女把案上的灯罩揭开，拿手一扇，便扇灭了一盏蜡烛。
“姑娘爱俏，长公主也是女人，身份再贵重，眼睛和咱们生得一样。”嘴里说着，把人扶上了架子床，“主子别愁，进庙还得拜菩萨呢，将来怎么样，全靠儿子说了算。您放宽心吧，大爷在跟前儿，王爷和老太太都偏疼他。二爷呢，整日间乌眉灶眼的，瞧着机灵，半点儿准谱没有，长公主生下男胎之前，王府还是咱们大爷的天下。”
这么一说倒疏解了，塔喇氏躺下去，拿痒痒挠一顶帐上铜钩，帐子落下来，她翻了个身，半带叹气半带长吟地哼哼了一声，“睡吧……”

第三十二章罗帐灯昏
婉婉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一个人睡的。
六岁之前她长在徐贵妃身边，自己的亲妈，疼爱是一定的，但宫廷里的疼爱，和民间不大一样。每位皇子皇女落地后，都有一定数量的看妈和奶妈，小的时候由奶妈奶大，等懂事一些就交给看妈，婉婉的童年时光，几乎都是和那些女使女官在一起。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是撒手不管，她会问你今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会检查你的课业和女红，但大致上不会抱你，更别说和你一头睡了。
帝王家的亲情总保有三分疏离，不是生来凉薄，是因为规矩重重，时候长了，便形成习惯了。所以婉婉习惯孤独，习惯空荡荡的寝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冷不丁来了个男人要和她同床共枕，细想起来真是件可怕的事。
她泡澡的时间用得比较长，走进卧房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案上燃着红烛，他坐在灯下看书，沐浴过后只穿寝衣，头发松散地拿带子束着，和白天方正齐楚的模样不一样，有种随性肆意的美。用这个词评价一个男人，似乎不太恰当，但婉婉除了这个，也想不出别的了。他有莹洁的皮肤，幽深的眉眼，甚至朱红的嘴唇。虽然比她大了那么多，毕竟不过二十四岁，春秋正盛的年纪，在昏昏的灯火下，依旧透出少年郎般的纯粹。
她脚下顿了顿，他终于抬起眼来看她，奇怪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多少个日夜了，他经常会有相似的错觉，手里捧着京城快马送来的密函，她从卷轴里走出来，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唯一的区别就是以前面目模糊，现在变得清晰而生动了。
他放下书，对她微笑，是那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鼓励式的微笑。一个打算谋划天下的人，能有那种安逸从容的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他的性格本来就有两面性，两面都是极端，在外越狠辣，对爱的人便越温存。毕竟感情还是需要宣泄的，柔情太多装不下，只好用来淹没她了。
她似乎很别扭，脚下蹉跎着，迟迟不敢过来。他笑意更深了，穿上诰命的大衫她是长公主，卸下那层盔甲，她还是个腼腆的小姑娘，婷婷站着，像枝头初发的芽。
她有点拘谨，拧着两手问：“王爷在看书呢？看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居然发现说不上来。刚才不过装装样子，读书的男人不是最有魅力吗，于是随便抽了一本捧在手里，结果注意力全在她的脚步声上，根本没看进去书上的内容，连书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噎住了，有点尴尬，婉婉偏头打量他，一条眉头慢慢拱了起来，“《列子》啊？”
他忙不迭点头，“对、对，正是《列子》。均于术，则可内得于心，外应于器；均于技，则可聆高山流水，响遏行云……”
她挑了下唇角，十分不给面子，“原来是《驭人经》！”
他愕然，这才回头看，书的扉页已经阖上了，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他顿时头大不已，这下脸可丢尽了。
她洋洋自得，走到桌前来，取茶壶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绕室踱步，“《驭人经》有八驭，驭吏、驭才、驭士、驭忠、驭奸、驭智、驭愚、驭心。这八驭之中，王爷以为哪一条最难？”
闺阁里的姑娘，一般更关心胭脂水粉之类的，没想到她竟和他讨论起这个来。他缓缓匀了一口气，“照例说驭心最难，不知其心，不驭其人也。可是以我的浅见，这个应当排后，还是驭奸更难些。”
她颔首，“英雄所见略同，奸不绝，惟驭少害也。奸佞之心最最深不可测，要是连奸都可驭，那其他的自然也不在话下了。”她微微昂着头，一手负在身后，迈着方步摇头晃脑，“以利使奸，以智防奸，以力除奸，以忍容奸，短短几句话，真有大智慧。要做到那几点，自己先得修心养性，所以这世上唯奸佞最难除，因为锄奸者熬不得……不是不明白，是熬不得。”
她看过来，清亮澄澈的一双眼眸。大概忘了自己穿着寝衣，烛下的衣料经纬纵横，透过那层薄薄的织物，能看见底下曼妙的曲线。他也想和她论论古今，但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新婚的男人，有几个能受得了妻子这模样畅谈权术！
他不能再站着了，尴尬地坐了回去，“那个……奸人是该整治，大到天下，小到门户，都得治。”和她相比，简直说得乱七八糟，他在她面前，脑子好像经常不够用。
婉婉对他很不屑，分明给了机会让他展现才学，结果他就是这样惨败而归，以后谁再说南苑王足智多谋，她都要笑死了。
杯子往桌上一搁，她佯佯道：“天色不早了，是该睡了。”一面登上脚踏，一面回头看他，“王爷是睡外头，还是睡里面？”
怎么有种夫纲不振的错觉呢，他拧起了眉头，无可奈何调开视线，“我睡外头，你要起夜或者要喝水，都可以叫我。”
被他一说她才想起来，喝水倒罢了，起夜怎么办？屋里有个外人，还是个男人，这样真不好。
她一瞬从高谈阔论打回了原形，磨磨蹭蹭坐在床沿上说：“我……睡相不好，想必王爷也见识过了。为免误伤了你，今晚还是请你睡罗汉榻吧。”
他皱着眉头微笑，“殿下这不是待人之道啊，睡相不好不怕，我是练家子，平常打布库，只要不上刀剑，挨几下也没什么……”他深深看她，“昨儿不是说热吗，今天褥子铺得薄了，我怕你夜里冷，好捂着你。”
她满脸信不过，春暖花开的季节，用得着捂吗？
他指了指窗外，“变天了，白天闷热，夜里会转凉的，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
婉婉无话可说，脱了鞋子爬进被窝，尽量往里面让一些，还好床够大，楚河汉界也不成问题。
她刚才沐浴的时候和铜环她们说的话，到现在依旧算数。逃避不是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她做人不亏待别人，就算自己是遭他算计才来江南的，也不能留下口实叫藩王府的人说嘴。大婚前嬷嬷几乎都和她说过了，男人和女人该怎么样，怎么才能生儿育女，她虽然听得一知半解，反正还有他。今天尽了自己的力，以后就不觉得愧对他了，横竖她的人生里，最浓烈的感情也不过是喜欢，真的嫁给谁，和谁圆房，都没关系。
她仰天躺着，不想看，闭上了眼睛。听见他脚步声渐渐接近，然后床榻微微一震动，他在她身侧躺下。一股佳楠的香气袭来，她嗅了嗅，这味道有些甜丝丝的，让她想起爹爹。
爹爹爱礼佛，不用龙延，自然就熏了那一身味道。他回禁中走宫，来看她和徐贵妃，婉婉向他请安，肃下去就闻到他袍角的味道，那么多年了，一直记忆犹新。
两个人都不说话，静谧的时光，只有雨声做伴，其实也很安然。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问：“殿下怕我吗？”声音低而哑，像梦呓似的。
她摇头，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有点难堪罢了。
他转过脸来，风云万里的一双眼睛，近在咫尺，“你看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在家时父母兄弟再相亲，远不及此，夫妻间的休戚与共，才是真正贴着心肝的。以后你有了心里话，不便同外人说的，都可以告诉我，我就是另一个你。只是我对你表衷心，怕你会不屑一顾，你食邑三千，仪同亲王，就算没有我，依旧可以过得很好。”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觉得在你面前信誓旦旦，好像都是空话。公主府有禁卫，有銮仪，你什么都不缺。”
这也是很多驸马苦恼的地方吧？好好的媳妇儿，娶回来用不着你养活，用不着你疼爱，稍有不如意可以训诫你，再不顺心，还可以具本参奏你，与其说是夫妻，还不如说是君臣。帝王家的女孩坐在云端里，让人望而生畏，所以婉婉上辈的姑姑们，有几个过得很不好，除了人前显贵，一辈子没有幸福过。
她支吾了一声，依旧嘴硬：“我是什么都不缺，所以你慢待我，我以后都可以不见你。”说完了转过身去，“你夜里不打呼噜吧？李嬷嬷打呼噜，上夜的时候吵得我睡不好觉。”
他浅眠，睡得浅的人身上像按了机簧，微微一点触动都会蹦起来，怎么可能打呼噜。他说不会，“我会留神的，你只管踏实的睡。”
她嗯了声，小小的身体蜷起来，无形中筑起一道墙，把他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枕上铺满了她的头发，丝丝缕缕蜿蜒着，在身后泼洒成一幅水墨画。他伸手轻触，唯恐惊动了她，自己知道心思还是不堪，她在身旁，他就如坠炼狱，即便是发尾的一点清香，都会让他想入非非。
动不得，他懂得拿捏分寸，开始默默背《清静经》，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那窄窄的背脊，却又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了。他一点都不想睡，这长夜漫漫，恐怕比昨晚还难熬。她的体香直往他鼻子里窜，挡也挡不住。他觉得应该背过身去，可是舍不得，不时看她，希望她能转回来，可她没有动静，也许是睡着了。
怎么会这样……他捧住了脸，脑子昏昏沉沉，神思半明半昧。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观察过帐幔上的绣线，这回算是看清了，几股线，阵脚的疏密，都研究得十分透彻。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叫她：“婉婉……”
她不言声，肩膀颤了颤。
“你不和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都闷在褥子里了，“说什么？该睡了。”
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安静下来他就胡思乱想，这是男人最大的毛病。他开始挖空心思：“一般夫妻同寝，女人是不用枕头的，嬷嬷告诉过你吗？”
她大惑不解，转过头问为什么，“那我怎么睡呢？不用枕头怪难受的。”
他笑得十分无害且具有深意，“你可以枕着我的胳膊……如果夫妻间没有隔阂，都是这样的。当然若是貌合神离，那就没这个定规了，不同床就是了。”
婉婉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嬷嬷怎么没和我说过，当真有这个规矩吗？王爷不会是在蒙我吧？”
他语气坚决，绝对没有。
那怎么办？睡在一起就得搂着吗？大夏天不得捂出一身痱子来！
她又在考虑小我和大我的问题，为了顾全大局，原本连圆房都已经豁出去了，枕一下手臂又怎么样呢。
她果真是单纯，支起身子，一双琉璃样的眼睛看着他，把枕头抽掉了，“既然有这个说法儿，我也不能驳你的面子，意思意思就成了，过会儿再睡回去。”
他立刻伸手过来，她尝试着把耳朵贴上去，他说不对，移动一下，垫在了她的脖子底下。
男人的肉皮都是硬梆梆的，隔着中衣也像石头。婉婉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好，一点都不舒服，碍于场面上的交代，勉强忍住了。不过靠得这么近，两个人几乎贴到一块儿了，让也让不开，委实难耐。
佳楠伴着体温，香气暾暾经久不散。因为亲密只是例行公事，四肢都是僵硬的，分外别扭。他叹了一口气，“殿下这么着，往后怎么处？一些事情总得有个开头，现如今的盲婚哑嫁多了去了，别人夫妻都能好好的，咱们还见过，说过话的，怎么就不成？我一心要和你过日子，大婚之前我照镜子了，长得也算齐头整脸，不至于叫你见了我就怕。咱们慢慢儿来，一天一点儿的，时候长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心里愿意，否则我剃头挑子一头热，也不是长久的方儿。”
她没见过人家夫妻，但是见过肖铎和音楼，他们彼此相爱，连眼神都如胶似漆。自己想尝尝那种滋味儿，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眼前这人她已经嫁了，要学音楼那样，也只能和他。她曾觉得他和肖铎很像，虽然有些可耻，但是悄悄把他当成肖铎，应该没有人会知道的。
真难过，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可怜，总在稀图别人的东西。自怨自艾着，满心都放在委屈上，便忘了要抵触了。不抵触，自在起来，她还真把他当枕头了，又转个身，找个舒服的睡姿，眯瞪去了。
这臂膀，要是肖铎的多好。她吸了吸鼻子，透过一层薄薄的泪雾看，匀称的肌理，修长的指节，好看的男人都好看得差不多。
然而她的这种态度，实在和他起初设想的差得太远了，他已经准备好了张开怀抱迎接她，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
他郁卒不已，伤感地嗳了一声。她听见了，迟迟回头瞧他，“又有哪里不对了吗？这不是已经枕上了……”
“殿下得和我面对面啊。”他愁眉苦脸，“叫我看后脑勺，也不是过日子的意思。”
过日子就得大眼瞪小眼吗？她皱了皱眉，“怎么睡个觉都这么麻烦！都像你说的那样，别人床上还备两个枕头干什么，可见你是在蒙我！”
她躺着就没那么精明了，确实好蒙。他垂眼看，光致致的额头，纤长浓密的睫毛，他的心瞬间就满了，晕陶陶随口一应：“不枕在头下，还可以垫在腰里。”
真是心尖打颤，一种钝痛涌上来，直到堵住嗓子眼儿。他不敢直接拿另一只手搂她，委婉地覆在被面上，把她背后腾空的地方塞紧，顺便停在那里不收回来了。
婉婉觉得这人不甚可靠，说的话也混乱，本来还想和他再做计较，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落进他怀里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好像呼吸都很不顺畅。他的胸膛温暖，雪白的缎子交领下露出一片皮肤，作养得那么好，全不像个赳赳武夫。婉婉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那种无措的感觉又来了，和他靠得过近，看来是做错了。
怪自己幼稚，他可能使了什么美男计，自己糊里糊涂就上套了。中途想反悔，想挣出来，他却不答应，温柔拥住她，嗓音几乎滴出蜜来：“我等了这么多年，你终究到我身边来了。西华门上是咱们第二次见面，照理说过了十来年，你的样子早就变了，可是我看见那个小太监，一眼就认出是你，多奇怪！我曾经害怕，怕错过就是一辈子，所幸老天爷待我不薄，你还是嫁给我了。”
她知道答应让他留宿，总免不了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事先在心里准备了一千遍，临了还是一样惊惶。他到底提起西华门，还问她是不是专程去瞧他的，她脸上滚烫，“不是，是因为太后忽然不让我赴宴了，我不甘心，才跑出去的。”
他低低一笑，“分明是去看妖怪的……宫里没人告诉你，宇文氏美貌名扬天下吗？”
她简直要被他臊死了，笨嘴拙舌地狡赖着，却不防他温热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第三十三章轻失花期
仿佛一声闷雷劈在天灵盖上，婉婉浑身僵直，差点尖叫起来。他竟敢动嘴，谁答应他动嘴了！
她又气又急，憋红了脸，“你怎么……”
丈夫亲妻子，总是天经地义的吧！虽然她出身非同一般，但在床上讲身份，就失了情调了。他脸色红润，分外羞赧，“不能生气，做人媳妇儿，少不得要叫人亲的，嬷嬷应该告诉过你吧？老规矩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话用在夫妻之间不成。相敬如宾只在白天，夜里再那样，世子打哪儿来呢？”
婉婉很郁闷，“你不要世子长世子短的，还没到时候。”
她气咻咻鼓起腮帮子，倒竖的一双柳眉，俨然怒发冲冠。也许吻一下，令她有了被轻薄的羞耻感，可只是额头而已啊，他也怕她抗拒，才决定循序渐进的，谁知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不过仍旧很高兴，至少肖铎今生是没有机会了。他把脸往前凑了凑，“殿下实在气不过，就亲回去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个鬼，他想得倒美！她面红耳赤，“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先哄我枕胳膊，后又……刚才那书上奸佞说的分明是你，你竟还有脸看，王爷果真奇才也！”
他不想和她斗嘴，反正人在怀里，这才是是实打实的。遂淡淡道：“书本来就是从殿下桌上找着的，不是我带来的。其实细说还真应景儿，你说我是奸佞，书上正有驭奸之术，殿下只管驭我就是了。”
他口齿伶俐，婉婉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愈发的恼羞成怒。
他还是和颜悦色看她，“别这样，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你还小，大约不懂，深爱一个人，才会时时刻刻想和她亲近。外头那么多女人，也没见我胡来，亲你是发自肺腑的，难道爱自己的福晋，有错儿么？咱们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多亲昵都不为过，你要是为这事闹起来，回头真要叫人笑话了。”
闺房里的事，当然不能弄得人尽皆知，可是实在很让人气愤，她本来就疑心他欺她年少，没想到他果然越来越不要脸了。
她推他，可是他就像块石头，任她怎么使劲都岿然不动。她咬着牙说：“放开，我不要枕着了，你满嘴没有实诚话。”
他慢慢点头，带了一点自嘲的笑，“我明白了，你大概要我把心剖开，才能相信我。想想宫里的人，总有几个是真正关心你的，要是让他们得知你在南苑过得不好，他们能舒坦吗？我刚才亲你是情不自禁，你要是觉得过了，挑一个信得过的嬷嬷进来，请她评断评断。”
他双管齐下，她果真偃旗息鼓了。宫里还有谁是关心她的，想来想去也不过区区两三个罢了。皇帝荒唐，但是疼爱妹妹的心还是有的，余下的就是厂臣和音楼，音楼知道她的秘密，要是让她知道她在这里诸事不顺，她一定会自责的吧！至于叫嬷嬷来，他是不是疯了？这种事怎么让人评断？
他佯装要下床，她忙把他拉住了，“你别去，没的叫她们说嘴……”她楚楚的样子，憋着一口气牵过他的胳膊，很自觉地枕在了脖子底下，“别闹了吧，我不要你剖心，剖开我也看不懂。我没和人这样亲密过，一时不习惯，也没什么错处，你说是不是？”
她的语调是那种不紧不慢，细水长流的味道，可能自小生活的环境造成的，不大自信，你要是坚决一些，她会觉得一定是自己错了。
她这么纯质，对比出他的不厚道。可是这种时候太厚道了，他要真正过上琴瑟和鸣的日子，恐怕还得再等两三年。这两三年里，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变故，前头有肖铎，坑得她魂不守舍，后头再有人横插一杠子，他就算空占个驸马的名头，也是有名无实。
害怕被她抛弃，惶恐不安，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简直就像宫里的后妃们。果真慕容氏惯常主宰，在感情方面，他们任何时候都是王者。
她认命了，刚才被亲了一口像掉了一块肉，这会儿已经消停了，安安静静在他身侧躺着，垂眼面对着他，颇有豁出去的架势。
“婉婉……”他叹息，“你一点不喜欢我吗？如果真的不喜欢，在潭柘寺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她心头一动，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自己对他，究竟有没有过感情。
“中秋大宴，你拔刀相助，让我免于受辱，我很感激你。潭柘寺那趟，你冒险来见我，也是我始料未及。要说喜不喜欢你，我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你这人不讨厌，可以结交，但是……”
但是音阁的嘴不严，让她知道他为了尚主不择手段，所有的好感便烟消云散了。本来就不深的感情，怎么能在初初萌芽的时候就遭受严寒？
他找到她的手，紧紧把她的五指包在掌心里，态度诚恳，语气哀致，“我不希望流言影响你我之间的感情，也许你现在还不了解我，但日久年深，你自然能看见我的心。我说过，十年前就注意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是因为咱们之间的那段渊源。你只要信我，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都是假的，我待你一心一意，那才是真的。”
他不说破，但字字句句都在解释，婉婉听着，态度有松动，但也还是存着顾虑。就比如他知道肖铎和音楼的事，肖铎那样狠辣的人，为什么会放他入潭柘寺，这点叫她一直耿耿于怀。音楼说过，只要她下降的不是南苑王就好，赐婚后肖铎也曾和她暗示过，要她多提防南苑王，可见在他们眼里，他并不是个多可靠的人。
婉婉脑子里一团乱麻，如果当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偏要这样打哑谜？想到最后不由伤情，对他们来说她终究是个外人，他们才是生死与共的。
她不说话，眉心拧了个小小的疙瘩，看上去很不快乐。他微微往下缩一点，和她视线齐平，“不信我的话？”
她点头过后又摇头，“我希望自己能相信你，你先前说得没错，我下降南苑，日后你我当是最亲的人。以前的恩怨是非，暂且不去提它，从今往后请你实心实意，千万不要骗我。”
他自然无可反驳，垫在她颈下的手臂拗起来，终于能够紧紧抱住她了。她的个头相对于一般女孩子来说属于高挑的，但是在他怀里，依旧显得娇小脆弱。
他不停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婉婉，在他舌尖变得出奇的软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称呼她了，父母在世的时候还稀松平常，他们过世之后只有大哥哥和二哥哥，也是小妹妹居多，极少叫她的闺名。她本以为会很排斥他故作亲密的套近乎，可是听他这么唤她，她又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平实，原来她对幸福的追求只是这么简单。
隔着两层亵衣，彼此能够感觉对方的身体，这一步迈得着实大，到现在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很紧张，害怕他接下去会有过分的举动，他的胸膛越来越热，仿佛拢着火盆，下一刻就会灼烧起来似的。男人总有一种攻击性，就像她在西苑豹房看见的虎豹，浑身充满力量，随时蓄势待发。她不知道别人新婚是怎么样的，自己总是生怯，尤其这人说生不生，说熟又不熟，像现在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实在感到害怕。
然而两个人，却有截然不同的感受。暖玉温香，不心动的大概只有死人。窗外狂风大作，身上热得蒸笼一样，他没想到自己陷得这么深，一直渴慕，最后成执念，刻在骨头上，到死还是个溃疡。
他的自制力，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熬得油碗要干，神思几近昏聩，一手在她背上轻拍安抚，“别怕，不要怕我……”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一个恍惚，已经覆在她身上了。
她骇然望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无限放大，颤着嘴唇说：“你要干什么？”
他连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住，在她看来，可能就像个吃人的兽。他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想吻她，她别开脸，嘴唇落在了她耳畔。她因为恐惧大声抽泣，胸脯急速起伏，细细的脖颈几乎承载不了那么激烈的呼吸，看上去叫人心疼。
他有些晃神，她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猛地把他掀翻了，然后飞快跳下床，光着脚冲出了卧房。
铜环和小酉还没睡，因为上房不用伺候了，闲散地坐在灯下描花样，纳鞋底。忽然门被撞开，哐地一声锐响，两人俱吓了一跳。忙站起来看，长公主从外面进来，衣衫不整，满面泪痕。铜环大惊，“殿下怎么了？”
她哆嗦着嘴唇，牙齿磕得咔咔作响，半天才说出话来，“叫人备车，我要回长公主府。”
这般模样，显然已经不必再问了。铜环给小酉使眼色，令她出去准备，自己拿了大氅来包裹她，拉她在榻上坐下，倒水给她定神。
婉婉气哽不已，摇着头说：“我还是不能，实在是做不到。我再也不要来这藩王府了，我要回去……”
她单薄的肩头颤得厉害，铜环只好上来抱她，喋喋安慰着：“好、好，这就回去，别哭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您去前就有准备的，这会子反吓得这样。”一面说，一面上下检查她，“南苑王弄痛您了吗？他伤了您没有？”
她说没有，刚才的事不想再回顾了，只是一味催促着，外头准备好了没有，什么时候能走。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长公主要离开，自然惊动整个藩王府。太妃闻讯而来时人已经走了，见儿子闷闷不乐坐在那里，少不得要责问上两句。
“究竟是怎么回事，竟连天亮都等不及，这大夜里的就回去了？”
他脸色惨白，十指交叉起来扣住了口鼻，只余一双眼睛，里头盛满了无奈。
太妃打听不出所以然，急得大声呵斥，“怎么不说话？吵嘴了？还是你哪里做得不当，惹她生气了？明知道她身骄肉贵，就应当担待着点儿。想尽法子娶回来的人，大婚第二天就闹得这样，怕外头不笑话你？这么大的雨，叫她走在雨里，你还在这儿给我塌腰子坐着，亏你坐得住！还不撵上去，该赔礼赔礼，该认错认错。夫妻之间舌头挨着牙齿，还指着过一辈子呢！”
太妃是大公无私的人，在她看来女人闹了脾气，一定是男人的不是，所以不用问缘由，劈头盖脸先一顿臭骂。
他坐在圈椅里，垂着脑袋无力反驳，叹了口气道：“我这会儿不能去，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太妃掖着两手凝眉看他，“你究竟哪里惹恼了她，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回长公主府……”说着好像转过弯来了，“可是你唐突了？冒犯她了？”
那张雪白的脸渐渐红起来，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要母亲操心这种事儿，觉得丢尽了脸，也丧尽了尊严。
太妃歪着脖子打量他，“儿子，你今年二十四了，也该晓事儿了。牛不喝水强按头，这种买卖有几桩能成事的？不是额涅说你，擎小儿你阿玛操练你们，半夜里睡昏了头，上房一敲锣，哥儿几个里，就数你跑得最快，因为你时刻清醒，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现在大了，成人了，竟越活越回去了……她是姑娘家，路远迢迢到这里，还没闹明白你长了几个鼻子几个眼呢，你就想沾身，你说她心里什么想头？这一点上，你是不及你阿玛，当初我嫁到南苑，两年后才怀的你，你阿玛就不闹心吗，也没见他像你似的。”说着嗓门矮下去，嘀嘀咕咕道，“儿子都那么大了，再过三五年的也要往房里填人了，当爹的还像个愣头青，我都替你寒碜。眼下怎么办？事儿交代了，你还有脸子上她那儿见她去吗？这么僵着是法儿？你到底是要个驸马爷的名头啊，还是缺个媳妇儿踏实过日子？”
他简直被数落得无地自容，“我这会儿一脑门子官司，您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我知道自己失算，悔得肠子都青了，您光顾着埋怨我，顶什么用！”
顶什么用？自然是先出够了气再想辙。男人呐，到底不如女人揪细，要不怎么好些酒后爱乱性呢！女人不一样，女人心思细腻，不是什么人都好相与的。别以为嫁了你，你就是她男人，能大马金刀想干嘛就干嘛。夫妻间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霸王硬上弓，对付良家妇女还成，对付帝王家的金枝玉叶，那就差远了。
母子俩各占了一处坐着，事态严峻，如临大敌。
塔喇氏和陈氏也相继来了，见堂上气氛沉重，谁也没敢说话。
半晌太妃叹了口气，“这么着吧，明儿让澜舟和澜亭早早儿起来，上那头伺候着去。要是能成，让他们先扎了根，你就沾沾儿子的光吧，一点一点儿靠上去为宜。”言罢看澜舟，“到你显身手的时候啦，太太（老北京旗人，管母亲叫奶奶，管奶奶叫太太。）瞧你会抖机灵，你额涅那里，交给你和你兄弟。千万哄好了她，叫她不赶你们走，旁的以后再说，明白了？”
澜舟眨着大眼睛垂袖道是，“听太太的指派。”
太妃略感安慰，至少还有一个能靠得住。长公主虽气大发了，但对孩子也许还存一点慈爱之心，打发孩子去，比他老子管用。澜舟聪明，懂得随机应变，澜亭呢，得嘱咐他不许瞎胡闹。这个土匪托生的，睁眼就不消停，宇文家爷们儿个个斯文有礼，结果出了他这个反叛，几乎没有一天不挨揍的。
“亭哥儿呢？”太妃找了一圈，没找见他，再一看女人堆儿里，连周氏也缺席，不由大摇其头，“造孽的，娘儿俩一个臭德行，天塌了也不和他们相干。吃爹的饭，睡娘的觉，眼皮子少沾一会子就死了。”
还是澜舟上前来揖手，“亭哥儿还小，天暖和了爱犯困，太太别怪他。等明儿我叫上他，我们哥儿俩一道去，孙儿自有法子留下，请太太放心。”

第三十四章重锁隋堤
这一夜动荡，人在混乱里度过，婉婉回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夜半子时了。跟前人忙着铺床熏褥子，安置她躺下，她仰在那张大大的拔步床上，辗转反侧总难入眠。之前经历的一切像车轮似的，在她眼前来回滚动，惊惶过后慢慢平静下来，直到天色微亮，才将就合了一会儿眼。
雨声淅沥，彻夜不息，仿佛又回到大哥哥驾崩前的那个月，天是灰的，看不见日光，也看不见希望。她卧在那里，隔一刻钟便会醒一醒，已经没有太后可以侍奉了，这公主府里数她最大，如果起不来，也不必逼迫自己，可以在被褥里疗伤，或许能好得快一些。
长公主府建在大纱帽巷，隔着一条成贤街就是珍珠湖。婉婉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市井，闭着眼睛能听见外面行人的说话声，还有骡马辔头上铃铛发出的脆响。
一个悠长的嗓音伴着竹板的打击声远远飘来，“卖酒酿——桂花酒酿唻……”很鲜明的吴语，即便是出自男人之口，也有绵软的味道。
婉婉知道酒酿，就是甜酒，宫里后妃们有个偏方，煮熟后往里头打个鸡蛋，据说有丰乳的妙用。她在音楼那里尝过，很清甜可口，尤其那种味道，和酒完全不一样。可惜她酒量太差，喝了一小盅，回去睡了大半天，真正是滴酒也不沾。
叫卖声飘进耳朵里，几乎立竿见影地闻见了，连枕头上都弥漫着那种甜丝丝的味道。
她的人生，不圆满的地方有很多，但是凭借出降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在这里住下来，这点倒是可喜的。她静静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甚至连雨点砸在油布上的动静都分辨得清。忖着是不是雨又下大了？原来是有人撑伞前来，到了廊庑底下。
“起来没有？”是二门上秦嬷嬷的声音。
小酉说没有，“昨儿闹到四更，才合眼就天亮了，叫她多睡会子。”
“这可怎么办……外头出事儿了，还得殿下亲自瞧瞧才好。”
小酉哼笑一声，“又是南苑王府的幺蛾子？别打量人是傻子，昨儿闹得一天星斗，今儿八成使心眼儿往上靠来着，嬷嬷还信那个！”
秦嬷嬷说不是，“两位小爷来给殿下请安，走到珍珠桥上二爷惊了马，给颠到河里去了。大爷为了救他下水捞人，哥儿俩弄得水鸡似的……这气候，淋了雨还作病呢，落进水里还了得？所幸都没事儿，就是冻得掰不开牙关了，进来的时候不成样子，瞧着可怜见儿的。依我说，不论怎么是来给殿下请安的，倘或出了岔子，那头也不好交代……”
小酉愣了一下，依旧一口咬定了，“天底下倒真有那么巧的事儿，我看是有高人指点吧。”
秦嬷嬷绝不认同，“大人使个苦肉计还有一说，那是七八岁的孩子，闹得不好小命都没了，谁能这么教他们！你这人，刀子嘴秤砣心，往后要是有造化嫁女婿生孩子，我瞧你还这么说！”
她们那里还在斗嘴，婉婉已经披了衣裳出来了。
“这会儿人在哪儿？要不要紧？”
秦嬷嬷说：“余承奉安排他们歇在前头厢房里，差了医官诊脉，好不好的奴婢不知道，先上这里报信儿来了。”
她没听完，匆匆就往前边去了。自己和宇文良时闹得再不愉快，和孩子不相干。孩子是来尽孝的，真有个好歹，她心里过不去。
厢房门外侯了好些人，有长公主府的，也有随侍的戈什哈。见她来了忙让开一条道儿，纷纷向她行礼，她也顾不得，进了房里便问情况。余栖遐垂袖道：“殿下放心，两位小爷受了惊，呛了几口水，身子暂且没有大碍。不过还得瞧着，下半晌要是不发热，就没什么要紧的了。”
她松了口气，上前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温声问他们：“身上没什么疼的罢？要是哪里不舒坦，一定和大夫说。”
澜亭摇头说没有，“谢额涅垂询。”
澜舟挣扎起来，跪在床上向她行礼，“儿子们是来给额涅请安的，没想到出了这事故，反叫额涅为儿子们操心，儿子们罪该万死。”
他小大人模样，婉婉瞧了又是爱又是怜，“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眼里有我，才冒着雨来瞧我。路上不好走，出了乱子，我怎么和太妃交代呢！好在都平安，往后可小心着点儿，风雨大就不必过来了，我知道你们的孝心就成。”
澜舟却很执拗，“阿玛自小教我们要守孝道，长辈跟前晨昏定省，一天都不能落下。额涅心疼儿子们，是儿子们的造化，可儿子们要是仗着额涅的疼爱不知好歹起来，那就是儿子们该死了。”
澜亭一看哥哥，忙有样学样，跪在床上说“儿子们该死”。婉婉不由失笑，这么点大孩子，给教得满身规矩，真是不容易。忙安抚他们：“好了好了，先不说那些个，躺下吧，焐热了身子再计较。今儿学里就不去了，还得打发人回禀一声，给太妃报个平安。”
澜舟往门前看，他贴身的小厮立刻咧嘴哭开了，“奴才去，爷好好养着吧。只是老太妃知情儿，怕是要急坏了。爷打小有哮喘，上回老和尚给的海上方儿吃好了，叫三年不许受寒。这会子可好，两年的操劳，全打了水漂了，后头不知道怎么样呢。”
婉婉愕然，转头问澜舟，“你身子不好吗？怎么还有哮喘？”
他笑了笑，“额涅别听他说风就是雨，喘症是有的，擎小那会儿严重，一到变天就发作，后来慢慢的也就养得差不多了……”一面说，一面瞪那小厮，“长保，你再多嘴，看爷不揍你！”
长保揉着鼻子喏喏道是，往外退了两步又道：“横竖不能再受寒了，没的寒气进了肺，一辈子可就完了，记着老太太的话吧。”
婉婉听着，这下可难办了，好好的孩子，竟有这么个病根儿。忙叫医官再看，医官的意思是不发作，暂且瞧不出来，得等他喘开了，才好对症下药。
她站在那里蹙眉，摆摆手，把人都遣散了。婢女端了瓷凳来，她坐在床前问他们：“来时怎么不坐轿？天儿这么坏还骑马，就是穿着油稠衣也不成啊。”
澜亭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来，“咱们哥们儿是男子汉，女人才坐轿呢！”
澜舟嫌他无礼，直给他使眼色，他看见了便不说话了，就势一滚，滚到床内侧去了。
还是澜舟口才好，“今儿不知怎么的，到桥上那阵风特别大。亭哥儿迷了眼，本来弓马也不好，缰没控住，那五花马失了前蹄，就把他撂下去了。儿子一看情势紧急，来不及细想就跟着跳了，所以两个人都弄得一团糟，在额涅跟前现眼，请额涅责罚。”
她当然不会知道，澜亭马失前蹄是他射了马脚，他们俩自小就识水性，一猛子扎下去，河床上的蚌和螺蛳随便就能拣一篮。只不过这个月令掉进水里，冷是冷了点儿，但要是没这个前提，想留在长公主府就难了。至于那个哮喘，全是长保瞎掰，他的身体是出了名的好，生下来到现在就没得过病。别说早春凫水了，就是大冬天下河，也没什么了不得。
他很应景地咳了两声，背后的澜亭也跟着啃啃咳嗽，婉婉慌了，回头打发人：“赶紧给两位爷熬姜汤来驱寒。”一面安顿他们睡下，“好孩子，真难为你们。我先头不知道，嬷嬷来回我，才听说你们落水了，真吓着我了。你们这么乖巧，我怎么能责罚你们呢，只管歇着吧，今儿就别回去了，免得路上奔波，身子受不得。”
澜舟在床板上敲击，表示磕头谢恩，“阿玛严厉，还是额涅待儿子们好。儿子还有个想头，想请额涅示下。”
婉婉颔首：“你说吧，有什么事儿，咱们商量着来。”
他舔了舔唇道：“额涅一个人住在长公主府，虽然府里禁卫森严，但终究孤寂。这会儿请额涅回王府，怕额涅不答应，儿子是想，或者儿子，或者亭哥儿，留下一个，一来额涅跟前好尽孝，二来代阿玛替额涅撑门户，也是对儿子的考验。”
婉婉听他说了这些，对他清晰的条理感到惊讶。这孩子不过八岁罢了，就算有人特意的教，恐怕也未必记得住。他倒好，一字一句深思熟虑，甚至和宫里那些皇子们比，也断不会落了下成。
宇文良时为人不怎么样，子息却成才，真是坏窑口里出了好砖。她笑着，在他额上抚了抚，“你想得很周全，这事咱们容后再议。你现在得好好歇着，将养身子最要紧。我刚才听小子说了什么海上方儿，是不是叫人把方子配齐了，再接着吃两剂？”
他摇摇头，清秀的小脸上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一圈金环闪闪的，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那方子早就没了，和尚说吃完了十剂不必留着，自然就好了。”言罢一笑，露出尖尖的一对小虎牙来，“额涅别担心我，儿子身强体壮，这点子小磨难，不要紧的。”
女孩儿果真心善，这位长公主没有他预想的不可一世，难怪阿玛那么喜欢她。还有她的手，柔软温暖，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手是这样的，落在他额上，轻得羽毛一般。那是无尚的尊荣才作养出来的一种恬静澹泊，太过美好，怎不让人心生嫉恨。
她又坐了一会儿，一递一声和他说话，轻柔的语气，没有半点拿大的架势。嘱咐他听话，今天别下床来了，就和弟弟在床上躺着，吃喝都让人送过来。也许这是她十几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伤心了上床，受惊了上床，病了就更得上床了，窝在被褥里是最好的疗养。
她走后澜亭探出头来，“哥子，这后娘看着也不赖。”
澜舟回头白了他一眼，“什么后娘，照着名分，她比咱们亲娘还亲。”
“名分这种东西，不就是个空架子嘛。横竖我没觉得她比我额娘好，我额娘合我脾胃，往后我孝顺她。”
“这个就不用孝顺了？宗亲不拿唾沫淹死你！”
澜亭后脑勺枕着胳膊，翘起了二郎腿，“今儿不念书，叫咱们在床上躺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就是掉进水里的时候凉了点儿，差点没冻死我……你说她会让咱们留下吗？”
澜舟拧眉计较，“两个都留下不可能，毕竟王府里头也要晨昏定省。”想了想道，“要是只能取其一，还是我留下吧。”
澜亭问为什么，“阿玛还夸你是膀臂来着，你留在长公主府，军中的事儿就不管了？”
他对这个兄弟实在五体投地，“你是干什么吃的？整天就知道骑根小竹竿儿战什么长坂坡，阿玛跟前你也该效命了。至于为什么留下的是我，因为我比你机灵，能帮着阿玛敲边鼓。你呢？一心想着孝敬你亲妈，没这份当孝子贤孙的心，就别在这儿裹乱。”
澜亭无话可说，心里嘀咕着，你不就是想认长公主当妈吗，将来离天近了，你想伸手够月亮呢！不过不敢说出口，说了回头又一顿胖揍，得不偿失。对于没什么进取心的人来说，躲在后面永远是最安全的，今天舍命陪君子，一块儿落了一回水，往后大概就没什么事儿了。
婉婉那头接到了宫里的来信，是皇帝写给她的，以家书的形式，装在信封里，上面客客气气写着“皇妹钧亲启”。
推开一扇窗，她倚在窗下读信，外面芭蕉叶子飒飒作响，她托着腮，一行一行看下来，说她离宫一个多月，为兄的十分想念。遥想起小时候在父母跟前多无忧无虑，现在的江山社稷压得他喘不上来气儿。皇后病了，被阴人克撞，时好时坏，前些天连人都认不得。上回把她的凤冠卸了，上面大大小小的珍珠磨了粉，穷大方，分给阖宫嫔妃们，请大家拿去擦脸。有时候还打人，他去看了她一回，她举着桃木剑，追得他满世界乱窜——皇后是个武疯子。他现在很苦恼，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册封了皇后，争如没有，她连自己都管不好，也不指望她母仪天下了。最后问小妹妹安，南苑的饭菜吃得惯吗？驸马待你好不好？随信奉上厨子两名，是朕亲自尝过的，手艺绝佳。
婉婉坐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细想想，鼻子直发酸，音楼疯了，大概是被困境逼疯的。她出降那天她还好好的，说了很多劝解她的话，结果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她就想不开了。她们零落在两处，各自受着苦，谁又救得了谁。她没有信来，自己只能从皇帝的家书里侧面了解，连安慰她的话也不能写。至于皇帝……这位哥哥总是出人意表，有送金送银的，没见过千里迢迢送两个厨子的，说他荒唐，人家是实心想着你，只不过能照顾你的口味，却顾不上你的幸福。
她到书案前研墨提笔，自然报喜不报忧，说水土很服，也喜欢江南的山水和市井。驸马待她极好，太妃和蔼可亲，她一切顺遂，请皇上不必记挂。音楼难堪皇后大位，皇上亦无需执着，还请以大局为重，另择贤明。
铜环在边上伺候笔墨，见她这样规劝便一笑：“殿下的心里，果真时刻都装着天下。”
她把笔搁下，静待墨迹变干，黯然道：“闺阁里的情义固然重，但比起社稷，终究是有限。音楼本就不该当皇后，坐上这个宝座，对她来说不是幸事，反成枷锁。她疯了……”她轻轻啜泣一下，“她不是个心思窄的人，怎么疯了……或者是想让贤，有意装的吧。”
铜环抿唇不语，很多时候她都显得过于敏锐，倒不是说敏锐不好，只是运用不当，便伤人伤己。
把信装起来，着人送出去，因为都是家常话，并不怕有人截下偷看。刚料理好了这里，前面传话进来，说大爷身上发热了，看样子是要犯病。
她起身便赶过去，问二爷怎么样，底下人说二爷倒还好，活蹦乱跳的，跟人摘香椿去了。
“王府里头没人来吗？”
余栖遐道：“老太妃让带话，殿下问起就说男孩儿耐摔打，只要没死，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婉婉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老太太心也忒大了点儿，人从桥上摔进河里，全不当回事儿？”
铜环笑道：“正是老太太疼您呢，这么做是表明她的立场，毕竟两位小爷都是庶出，在您跟前弄得宝贝似的，岂不叫您不好自处？猫儿狗儿似的养着，全看您的意思，因知道您慈爱大度，不会为难孩子，他们那头自然撒手，没的叫您误会了，说嫡母难缠。”
她听了淡淡一牵唇角，“南苑王府的人，果然个个好算计。为了叫我舒坦，竟连孩子的死活也不顾了。我知道她的心思，两位小爷打头阵，后头的人才好行事。可惜我不吃那一套，就算他来了，也照旧让他进不得门。”
她恨恨说完，才发现这话说得早了些，一脚踏进厢房，澜舟的床前已经有人在了，他穿石青的常服，腰上束鸾带，通臂袖襽上行蟒峥嵘，立在那里，像山一样坚毅。
她心头大大一震，刚想转身，他抢先一步叫住她，向她揖手行礼，“澜舟抱病，暂时不宜挪动，原本应当传塔喇氏来照应的，又怕婢妾无状，冲撞了殿下。思来想去，还是我亲自看顾的好，所以打今儿起，要借殿下一方宝地了，还请殿下行个方便，收留我们父子。”

第三十五章何用素约
这是什么藩王，脸皮比城墙还厚，简直鲜廉寡耻！婉婉嘴上没说，心里把他骂了个底朝天。昨天弄得这样，换做她大概今生都不愿再相见了，结果他还敢送上门来，要不是孩子病着，她早就招呼人上棍棒了。
是谁一再说等得，可以慢慢来的？结果他分明急不可待，这样说一套做一套的人，真让她愈发信不实。
他一步一步，目标明确，如果仅仅拿爱她来解释，实在太单薄了。他凭什么爱她？十年前举手之劳，再加上西华门外睽违后的重逢吗？两次见面便令他刻骨铭心成那样，何至于！当一个人爱你爱得莫名其妙，那你就得提防了，想想他出卖爱情后的获利，虽然目前暂且看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诸王之中他的分量会越来越重，地位也会越来越稳固。甚至到最后一些用以制约藩王和驸马的条款对他都不适用了，如果皇帝勤快些，把疏漏的地方补足，也许一切还有可说。但皇帝怠政，连现行律例的漏洞都懒得补，要做出个专门针对他的规范，恐怕至少要花上两年时间。
把她送上战场，自己的豪言壮志全都抛到脑后，她不懂那位哥哥在想些什么。他有时候确实玩性重，得有人时刻提点才好，厂臣显然自顾不暇，未必实心对他了。京里现在也呈风云诡谲之势，什么人什么立场，难以评断。她欲具本上奏，光明正大的又不成，得悄悄打发人送进京去。因为要提防被宇文良时拿个正着，怕他一不做二不休，真的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那可怎么得了！
所以还是得忍着，她当真不喜欢陷进这样的泥沼里，但是无可奈何。但愿南苑没有反心，他能被她诟病的地方，如果只是从音阁那里探来的消息，她倒不介意同他从新开始。水到渠成的时候，也心甘情愿当个小妇人，为他生儿育女。
她点了点头，“王爷愿意留下便留下吧，先前小厮说大爷有喘症，我怕他旧疾又犯，王爷亲自照应也好。”说着到床前看孩子，微微笑道，“不要紧罢？我让内承奉给你找最好的医官去了，过不了多久就来。你想吃点什么，告诉我，我打发人去做。”
澜舟热得脸颊通红，依旧叩击床板，“谢谢额涅，儿子不饿……没有胃口。”
他自己也没想到，怎么就发起烧来了，前边刚刚自恃身底子好，转头就给他脸色瞧。反倒是澜亭，一副贼都打不死的英雄模样，竟跟人摘香椿去了，留下他一个，在床上热得浑浑噩噩，无意间又帮了他阿玛的大忙。
婉婉呢，对孩子是真的好。皇帝还是福王那会儿，一年生了五位皇子，都和澜舟一边儿大，所以她并不觉得他和澜亭的存在是多硌应人的事儿。她作为公主，有她自己的骄傲，真要过起日子来，王府的那些侍妾不在她眼里。如果各自相安无事，她甚至愿意好好抚养两个庶子，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待他们好，他们自然感觉得到。
她并不理会宇文良时，自己坐在边上看顾孩子，婢女绞了凉帕子递上来，她仔细叠好，替澜舟覆在额头上。她粗通医理，不时看他脉象，检查他的掌心，瞧这孩子确实病得沉重，自己也跟着忧虑起来。
她眉心忡忡，美丽的人，不论怎样的表情都是生动的。做儿子的病了，当爹的一心两用，确实有点不上道。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向她那边瞟，一来想辨别她是不是还在为他昨晚的孟浪生气，二来确实惊艳于她的美貌。
她穿靛蓝色的织金短袄，底下是洪福齐天马面裙，通身的气度，不是金银堆砌能够造就的。嫁了人的姑娘，衣着打扮上虽然尽量往妇人方向靠了，但那髻上斜插的蜘蛛小簪头，仍旧显出少女的跳脱来。她照顾澜舟一心一意，给他倒水，喂他喝药，那小子生来散养，恐怕还没得过这么精细的照顾。瞧他受用的样儿，当爹的有点羡慕，自己如今的前景不容乐观，待遇还不如一个孩子。
他踱过来，想法子和她搭讪：“你放心，他们兄弟自小不娇养，开蒙起又有外谙达教弓马和布库，偶尔病一回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本来就对他有微词，自然他说什么都不对。
“正因为偶尔得病才要留神照顾，病起了头不好好养着，将来身子就坏了。我是不明白你们祁人，多读书，多学学忠孝节义不好吗，这么小就折腾骑射，下着雨不肯坐轿子，说什么轿子是女人坐的，照这么推断，朝里的官员们都成女人了。”她不悦地抱怨着，“要是没有这些迂腐的念头，今儿不会掉进河里，风再大，能刮起轿子吗。瞧瞧现如今，病成了这样倒好？孩子不能发热，热久了会烧坏脑子的……”嘱咐小酉倒清酒来，她小时候发烧，奶妈子就给她擦手心降热，好得能快一些。
她这么实诚，床上的孩子也不大落忍了，转头瞧他阿玛，他阿玛和他对看了一眼，示意他说话。
他立刻会意，挣扎着说：“儿子不敢劳额涅大驾，叫底下人来服侍就成，额涅这样，折煞儿子了。”
澜舟无论如何不敢生受，她也没法勉强他。当爹的瞧准了时机说：“殿下歇会儿吧，区区稚子，哪里用得上你这么费心……”
她转头把蘸了酒的巾栉交给他，“既然王爷是来照顾大爷的，那就尽一份心力吧，我这里没有平白收留人的道理。”
她和他错身而过，果真休息去了，留下面面相觑的父子俩，发现有时候马屁拍得不得当，容易弄巧成拙。
她回了她的院子，雨小一些的时候撑上一把红绸伞，在她的花园里逛了一圈。长公主府前身是金吾后衙，所以占地很大，后来办过国子监，也办过武学，钦宗皇帝时期改南巡行在，明治皇帝为了弥补对她的歉意，整个都赏给她做了府第。
她在烟雨里穿行，没有感受到澜舟澜亭来时遇上的惊险，江南的雨季还是别有一番诗情画意的。她喜欢花园里参天的树木，每一棵年纪都比她大得多，有的树干上还有斑驳的痕迹，应该是当初武状元们留下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邺重文轻武的现象越加严重，当初的武学馆曾经红极一时，现在竟都慢慢没落了。
前面的厢房因为宇文良时在，她不愿意再去了，不过澜舟的病势，依旧会传人来问，听说吃了药后已经有起色，她也略感放心了。
余栖遐和她坐在檐下对弈，见她不多时就要打探，笑道：“殿下真是不存私心，对待王爷庶出的子女，也能这样关爱。”
她听后轻轻扬了唇角，自嘲道：“我也爱贤名儿，免得落个话把儿给人家，回头娇纵善妒全来了，我可经受不起。”
谁敢这么编排她呢，毕竟长公主府的禁卫不是吃素的，别人家里闹家务，至多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到了她跟前，关乎国家，就是上纲上线的大事。
她顿了一下，白子停留在指尖，手和象牙是一样颜色。
“到金陵也有两日了，你打发人四处看看，这南苑是不是朝廷眼中的南苑。藩王不得屯兵，不得私造火器兵器，我要知道南苑王是否果真安分守己。”她思量了片刻才落子，复叮嘱，“避人耳目些，千万别走漏了消息。要是弄得两下里尴尬，那就没意思了。”
余栖遐说是，轻轻笑起来，“殿下仔细，可用的活子不多了。”
她的注意力确实没有放在棋盘上，白子被他连吃好几个，这盘棋已经下死了。她盯着看了好半天，终于气馁，笑着把手上的棋扔回棋盒里，“今儿是输了，下回再痛杀一盘。我吩咐的话别耽搁，这就办去吧！”
余栖遐站起身行礼，却行退出了花厅，她向外看一眼，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多日不见阳光，心里快长起杂草来了。
铜环取了一件氅衣来给她披上，一面问：“殿下入夜前还去瞧大爷吗？”
她摊着两手让她扣上钮子，叹息道：“不去了，该尽的心已经尽了，太过热络，别人倒当我有什么居心似的。”走到镜前抿头，回过身来问，“今儿吃什么？”
铜环说：“到了金陵也没好好吃过地道的南方菜，南京的盐水鸭有名气，再让他们焖个酱方，还有熏鱼银丝面，都给殿下准备上。”
她却撅了嘴，“弄些清淡的来吧，金陵不是有早春四野吗，什么芥菜，马兰头……还有菊花脑和构杞芽儿，就吃那个。”
铜环失笑，“这是要学和尚吃斋念佛吗？一样一样的来吧，四野里头加点儿鸡蛋咸肉丁儿，没的寡淡了。”说着顿下，眼神朝前院一瞥，“王爷还在呢，传膳叫上他吧，也是您的大度。”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你知道的，昨儿……我今天见了他，都快臊死了，还让我和他一桌吃饭！”
她不愿意，也拿她没办法，铜环劝说无果，忙她的去了。
婉婉平时的习惯，没有因地方发生改变而改变，照旧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闲了看看书，或者逗弄逗弄她的松鼠，就等着黄梅雨季过后，找个好时机出去看看。心里有了计划，雨天也是极耐烦的，好的在后头呢。
天气不佳，暗得也比平常早，她吃过晚膳便沐浴，燃了一炉香，坐在灯下抚琴。
慕容氏一门通音律，擅丹青，是名副其实的儒雅王朝。何以成今日之势，还得追溯到昭帝时期。
昭帝是文武全才，年少时跟随太祖东征西讨，后来大邺建立，蛰伏于太学韬光养晦，彼时门生三千，广布天下。拓拔皇后育有四子，他排行最末，大兄遇刺，三兄获罪，二兄文皇帝御极未几驾崩，太子即位后半年便逊位，昭帝从幼子到称帝，也算走了不少艰辛路。大约是太学那段时光的磨砺，文人的脾性早就深植了，后世子孙传承了他文韬的部分，武略则有欠缺。这种弊端越到后来越明显，现在的二哥哥只会舞文弄墨，连斧和钺都分不清。自己呢，身为姑娘，对这些东西痴迷也没谁会来问罪，所以有段时间潜心研究，音律方面还是懂些皮毛的。
她弹《风雷引》，琴弦铮铮，苍郁险峻。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随风传来，隐隐约约的，要细细聆听才能分辩出来。她高亢，它柔软，她平缓，它激昂……以前常叹曲高和寡，没想到在这里竟棋逢敌手了，她心里不由钦慕，大有伯牙会子期的惊喜。
勾挑复揉拨，她有心把调压得低一些，那支笛就如穿云破雾的箭，直上九重天。渐渐一曲近尾声了，她弹出最后一个音，迫不及待跑出去，可是那笛声也戛然而止，再要寻，根本无从寻起。
她叫小酉来，“听见外面有人吹笛子了吗？”
小酉和门上站班的婢女往南一指，“从那儿传来的。”
因为笛子远不如古琴的琴音浑厚，要想同她相和，距离不会太远。天上细雨蒙蒙，应该没人愿意冒雨助兴，所以这吹笛人必定在长公主府里，或者是哪个内侍，或者是哪个侍卫，也或者是死皮赖脸不肯走的南苑王。
本来还想寻根溯源，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小酉已经准备好伞准备陪她寻访，见她作罢了不由纳闷：“不去找那个人吗？好些一见钟情的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殿下中途放弃，真可惜！万一是个惊才绝决的人呢，长得又高又俊，就像肖掌印一样。”
婉婉垂下眼睫，想了想还是摇头，“说不定是个女的，或者是个老头儿呢？佳音莫问出处，就算是个美男子……我已经嫁了，来不及了。”
说到最后败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心里也期盼能再听见那笛子单奏一曲，可是等了很久，终究没有等到。那一缕仙音就像石子落进水里，漆黑的夜把它吞噬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意兴阑珊回到卧房，被褥里熏了苏合，人躺进去，七窍一瞬都通畅了似的。她没有问那位驸马爷在哪里安置，反正府里厢房多得是，他爱睡哪里就睡哪里。
一夜无事，平平安安到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昏昏的，做了个梦，梦见宇文良时从窗口跳进来了，把她吓得够呛。
铜环伺候她擦牙，她捻着青盐问：“南苑王还在吗？你回头叫人过去问问，看他今儿走不走。”
铜环打了手巾把子给她，“殿下是希望他走呢，还是希望他别走？”
“自然是希望他走，他留下看顾孩子不过是个幌子，喂澜舟喝水，浇了他一脖子，就那个能耐，还指着他照顾人呢！”
铜环和小酉一笑，把洗漱的物件都撤下去，送了她的早点上来。她坐在圈椅里，气定神闲吃了半碗粥，一个豆沙团糕。想好了中晌要吃菊花脑拌肚丝，上午便有了指望，半天时间全花在花圃里，叫人打着伞，在篱笆底下密密麻麻种了一排蔷薇。
整天下雨，干什么都没有大兴致，在屋里转了两圈，伸手勾那琴弦，又想起昨夜的笛声来。略站了会儿问澜舟的病情，底下人说还是起不来床，本来要给殿下请安的，挣了很久也没成。
她只得再去前头看，到了那里见澜舟脸色还是发红，跟前只有两个丫头侍立，并不见宇文良时的身影。
她回头问：“王爷人呢？”
门外荣宝呵腰道：“钱塘江决了口子，我们爷上那儿堵缺口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让奴才给殿下回个话儿，请殿下不必记挂他。”
婉婉蹙眉，谁有那闲空儿惦记他！看看孩子，一直不退热，王府里又无人问津，再放在前院不放心，便吩咐把西配殿腾出来，把人挪到后头去。
不得不说，老太太心肠够狠的，真把人撂在这里不管了。她知道他们有计划，却也不能干看着，所以历来就是谁心软谁处下风，感情上更是这样。

第三十六章暖絮乱红
黄梅雨季绵延的时间很长，不停下雨，天要漏了似的。起先还有兴致听风赏雨，渐渐开始变得无聊，婉婉的耐性几乎耗尽，差点就要叫人备船，打算避开这湿漉漉的南方时，某一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破空，从云翳边缘直射下来，她站在台阶上，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欢喜，连心头的阴霾都散了。
刚熨完衣裳送进上房的仆妇站住脚，朝外看一眼，大大松了口气，“了得，这大半个月的，可算见着老爷儿了！”忙招呼后面跟随的小丫头，“再瞧半个时辰，要是不变天，叫几个人把架子搭起来，褥子和衣裳都得通个风，见个光。南方气候真是古怪得紧，原说比北京暖和，没曾想天破了窟窿了，这一通好雨……”一面说着，一面往廊子那头去了。
婉婉舒展着两袖，闭上了眼睛。光是暖暖的，照在脸上真舒坦。她痛快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太阳的味道，伴着微风拂过脸颊，从没觉得身上这么轻便过。
“额涅。”身后传来澜舟的声音，“儿子课业都做完了，请额涅检点。”
她依旧沉浸，含笑说等会子，“我在晒太阳呢。”
她就像久涝后的花，迫不及待要汲取温暖。年轻的脸对着太阳，嘴唇红艳，睫毛纤长，皮肤太细嫩，在光下简直是半透明的。
澜舟卷着手里的册子问她：“什么是老爷儿？”
她说老爷儿就是太阳，“你们南方人不懂，北京有好些土语，要是没人解说，压根儿听不明白。像你跟人学戏呀，师傅说你‘唱早了’，就表示调儿起高了。还有天桥上的把式，没什么手艺，靠一张嘴挣嚼谷，这也有个名目，叫‘平地抠饼’。”
这些词儿确实听得少，澜舟歪着脑袋问：“额涅上过天桥吗？”
她唔了声：“没有，我也是听小太监说的。天桥上好多有意思的东西，等将来有机会，我带你和亭哥儿上那儿玩去。”
澜舟背靠抱柱发笑：“是额涅自己想玩儿吧？”
她也不掩饰，眯着眼说是，“我长到那么大，没怎么出过紫禁城。后来下降给你阿玛，也是从宫里到府里，一路上看见的全是水，没长见识。”说完回头看他，“我早就想问你了，王府里的人怎么都是北京口音呢？宇文家就藩两百多年了，要不是瞧着封地在南京，我还以为又回北京城了呢。”她笑着给他学，“啊懂啊，还有‘对过’，‘胎气’……南京话，听也听不懂。”
澜舟背着手说：“额涅不知道，府里太妃就是北京人。当初嫁给太王爷，带了二十多个陪房和仆从，这些人在府里扎了根，府里渐渐就盛行北方口音，连带着我们这些小辈儿都学着了。”
这些其实都是场面话，囫囵能交代过去。事实上是宇文家每一代王爷，最后娶作大福晋的都是地道的北京人。不为别的，就是不能让后世子孙和京城断了联系。你要上京，要说话要交际，都得和人沟通。紧要关头他说他的京白，你说你的吴语，鸡同鸭讲，中间还得有个专门的通译，办事就费手脚了。不过终究是在南方生活，出门听的都是江南话，有些字眼儿不及正统北京人那么纯正，就像她说的老爷儿，平地抠饼，很多他都没听说过。
“太妃在南苑待得太久了，有时候也缺点味儿，往后儿子就跟额涅学吧……”
婉婉笑说：“打住了，就论这个学字儿，北京也分宅门音和胡同音。官话还念学，土话就念‘淆’。我是长在宫里的，终归官话说得多，你要学最地道的，还得拜那些说戏的人当师傅。”她在他的总角上捋了捋，“依我说，学官话就成了，学得太正了，仔细人笑话你，把你当成天桥把式。”
她论到再高兴的地方，脸上的笑也是自矜的。澜舟病了两天，是她亲自在跟前照顾，因为瞧他小，病好之后也没让他搬出后院，什么嫡母庶子，根本不是他以前设想的那么工整严苛。她的脾气很随和，同谁都能好好相处，当然他阿玛是个例外。当初他就说步音阁不能留，他阿玛还想用她牵制步音楼，结果晃了晃神，把自己给坑了。
他挤出明媚的笑容来，“额涅在宫里闷得慌吧？春天的时候做什么消遣？”
她想了想，“养鸽子，放风筝。北京人都爱放风筝，有的给风筝装上哨子和风灯，夜里送个蜈蚣上天，一晚上都热闹。可惜那些点了灯的风筝落下来，易引起大火，后来京城就禁止，不许再放了。”
他点点头，“不知底下人告诉您没有，后儿是阿玛千秋，王府里要设宴，请了戏班子唱灯晚儿。明儿府里庶福晋来给您磕头，请您回王府主持，儿子是想，得了闲儿，儿子陪您放风筝去吧，您喜欢什么样的，儿子命人现扎。”
婉婉听了，略顿了一下。说起宇文良时，真有十来天没见着他了。上回荣宝说钱塘江决了口，他上那儿堵缺口去了，怎么一去那么久，就再没有消息了……
她犹豫着问：“你阿玛的千秋，他人不在怎么操办？”
澜舟眨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道：“阿玛今儿下半晌回来，怎么没人给您传话？”他说着就恼了，“底下人当的什么差，这么要紧的大事儿，都瞒着上头，什么意思！”
婉婉有点尴尬，是她不让他们通传宇文良时的消息的，所以千秋和他的动向，她一概不知道。
“额涅会赏脸吧？”澜舟仰着脑袋问她，“世人都知道我阿玛尚主了，他的生日您不出席，外头又不知怎么谣传呢。”
场面上自然是要过得去的，她也不能连自己应尽的义务都忘了。回身叫铜环：“吩咐余承奉一声，给王爷备份寿礼，后儿要用。”
铜环道：“早就预备妥当了，因没到正日子，也没来回殿下。”
她嗯了声，接过澜舟的课业，让他背了两段《中庸》，见他精熟得很，夸奖了一番，打发他上外头玩儿去了。关于先前的话，她倒也没怎么上心，时近晌午，用了饭在回廊下消食，风雨里的庭院显得很苍凉，风停雨歇后终于变得生机勃勃，这才是四月里该有的气象。
春天容易犯困，她散了一阵子，眼皮直打架，抚着后脖子说不成了，得回去找榻歇午觉。宫里历来是如此，三饱两倒嘛，深宫寂寞，就是这么打发时间的，到了外头来，轻易也改不了。
卧房里的窗帘放下了半边，香案设在一片日光里，青铜博山炉绿得欲滴，重重叠嶂下的炉盖上香烟缭绕，帐幔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专用以让她午后小憩。她一直有个习惯，睡觉的时候跟前不能有人，即便夏天热得恍恍惚惚，也不过开一扇窗，用不着人替她打扇。她可以在床榻上随意翻滚，摔下来也不要紧，但却不能听见人声。脚步也好，咳嗽也好，听见即醒，然后那床气便大得惊人，皇帝来了都不买半分账。
铜环和小酉退出去了，院子里伺候的嬷嬷们也散到二门以外，这个时候大家都能偷会儿闲，煮上一吊茶，吃上两块点心，长公主府里的午后时光，比紫禁城里悠闲得多。
小酉跟着小丫头上前院看新买的尺头去了，铜环端着张条凳横亘在门上，远远见余栖遐来了，她站起身同他打招呼，因都是肖铎指派的人，私下联系多，也不避讳什么。她问：“主子叫打听的事儿，踅摸得怎么样？”
余栖遐看了她一眼，“能怎么踅摸？上年督主到过南京，东厂的番役也四下打探了，人家技高一筹，半点马脚也不露。”说着眺望上房，蹙眉道，“长公主终究是下嫁了，况且督主还在京里，他那头没示下，咱们也不好轻举妄动。你我呢，毕竟都是随了殿下的人，两头权衡最要紧，南苑王按兵不动，咱们也就乐得太平吧。”
这是实诚话，既做了夫妻，总盼着他们顺遂，下人们也图个轻松。肖掌印在，哪怕将来生变故，也自然会为长公主想好退路。但要是他不在了，他们这些人才真要担负起责任来，与长公主同进退。
铜环应了声，“这会儿歇着呢，回头我把话传到。后儿是南苑王千秋，殿下必定要上藩王府，您费费心，还得预先筹备起来。”
余栖遐颔首去了，她背靠着门框子，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天。雨后晴空万里，一片潇潇的蓝，这样不浊不垢的颜色，看久了真叫人神魂颠倒。
无边的蓝色尽头有人缓步而来，月白的曳撒上金线纵横，在阳光下尤为流丽。她一凛，忙站起身相迎，南苑王行色迟迟，到了跟前亦是漠然，她欠身纳福，“给王爷请安。王爷荣返了，这程子辛苦。”
他不答她的话，只是问她：“殿下午睡了？”
铜环应个是，“才睡下不久，王爷怕是要等一等了，殿下不爱人打扰，奴婢得过一个时辰才能给您通传……”
他抬了抬手，“用不着你通传，本王上里头等她。”
铜环吃了一惊，“王爷，府里有规矩……”
他忽然转过头来，一双深渊似的眼睛，半点温度也无，“自本王袭爵以来，还没有人敢和我提过这两个字呢。规矩？你在同我说规矩？公主与驸马分府而居的狗屁规矩，早就该废了。我不管京里如何，到了我南苑，便得奉行我南苑的规矩。你们这些服侍的人，不该拿教条来约束主子，反倒应当多规劝，才是你们做奴才的本分。我知道你们的私心，驸马进府要打点，得买通奶奶神们，放心，我这里一个子儿也不少你们的。只是打今儿起，不许再作梗，否则我可不管你是皇上派的，还是肖铎派的，一样留不得你。”
他嘴角微微上扬，声调平缓，聊家常似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他，远不是他们跟在长公主身边时看到的谦恭有礼。他有睥睨万物的气度，面对在乎的人，也许是和风霁月的，但对于无关痛痒的人，则是冷酷到近乎残忍。
紫禁城里发生的事，显然他都知道，所以她的来历他也了然于心。铜环吓出了一身冷汗，故作镇定道：“王爷误会奴婢了，奴婢的意思是殿下才睡……”
他哂笑：“我知道殿下有床气，该当如何我自有道理，你不必多言，退下吧。”
铜环无可奈何，让到一旁。他进了垂花门，绕过一树海棠，上回来这里还是大婚那夜，后来再想进来，她下了严令禁止他入内，他也只能隔墙兴叹了。
当初把行在改建成长公主府，朝廷虽然下令藩司筹备，但真正操持的还是他自己，所以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熟悉。那金丝藤红漆竹帘垂挂在檐下，一片接着一片，或高或低地卷着，原先不过是死物，自从有了她，渐渐焕发出生机。
这几日他在杭州，立在遍野的江水里，脑子在指派人救灾，心里却依旧惦记着她。不知她在金陵习不习惯，也不知她偶尔会不会想起他。以前回来后头一件事是给太妃请安，现在是来见她。虽然她依旧事不关己，但比起以前的天长路远魂飞苦，这点不解人意，又算得了什么！
他渐渐到了台阶下，抬眼看，她的卧房保持行宫最高规制，檐下的金凤和玺翻新过，愈发鲜亮得耀眼。快见到她了，迫不及待，又隐隐生怯，站定后略缓了口气，这才提袍上了汉白玉的台阶。
入正殿，一室空旷，只有莲花更漏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知道她在东暖阁里，几重沉沉的帘幔后有她的睡榻。他放轻手脚，一层一层靠近，幔子底下香气弥漫，姑娘的闺房里就应该是这样的味道。他心里咚咚跳起来，站在最后一道纱幔前，透过疏朗的经纬，看到一个娇柔的轮廓侧身躺着，衣裳面料柔软，把她的身腰勾勒得异常玲珑。他伸手想打幔子，犹豫了再三，料她已经睡熟了，怕进去吵醒她，惹她不快。
或者再等等也可以，他按捺住了，正想退出去，听见她低低的嗓音，问是谁。然后一肘撑起来，乌黑的头发缎子似的，流淌到罗汉榻下的波斯毯上。
退是退不得了，只能往前。真好笑，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几次三番的大风大浪也没有让他却步，一个小女孩罢了，还能吃了他不成？
他说：“是我。”伸手掀起幔子，朦胧的轮廓一瞬变得清晰，她卧在那里，面如桃花，唇如朱丹。
婉婉有点头晕，只觉脑子困倦，神思也不大清明。帘后的人走进来，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竟然分辨不出他是谁。看模样身形是极熟悉的，是谁呢……她觉得自己在梦里，既然是做梦，管他是谁！
她又躺回去，闭上了眼，喃喃说：“你来了……”
他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语调平和得让他受宠若惊。他说是，“我回来了，殿下这段时间好么？”
她笨拙地挪动了下，请他坐，也没回答他，自言自语似的问：“天要黑了罢？”
他回头看了看槛窗，分明天光大亮，难道她睡迷了吗？
他趋身在榻沿上坐下，她的袖口阔大，辗转之后高高撩到了肩头，一弯雪臂横陈，有种震心的美。他心绪杂乱，随口道：“我进来的时候瞧了，午时三刻。”
她咕哝了一声，真不是个好时辰。大概戏文里老唱，午时三刻推出去问斩吧。
这样宁静的时刻，他坐她躺，毫不起冲突，仿佛是长途奔袭后得到的最大的赏赐。他悄悄看她，她脸颊微红，似乎热得厉害，鬓角都洇湿了。中单的交领撕开了一点，露出脆弱的脖颈，颈上牵着红线，垂坠一面算盘珠子大小的银锁，他知道，是她幼小的时候徐贵妃留给她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在渴望亲情，他一直默默旁观，时间越久，越令他心疼。
他忍不住，轻声问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慢慢睁开眼，迷蒙地望他，一只手迟缓地探过来，爬上他的曳撒，攀过他的后背，然后环住腰，把脸贴在他的大腿上，带着隐约的一点哭腔说想，“可是……不行。”
他听见她的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三魂七魄俨然要离开躯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说什么？是不是他听错了？就这么承认说想了？他心里五味杂陈，用力握紧她的手，俯身问她，“殿下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眼神涣散，好不容易聚焦，看了半天，看见刚毅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觉得他应该是她曾经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她委屈起来，好多话想说，怕梦忽然醒了，他又不见了。于是伸出手去，搭着他的肩膀向下牵引，他靠过来，两个人的脸颊贴在一起，她轻轻哽咽了下，手臂像常春藤，缠绕起来，牺牲所有的骄傲，把他困住了。

第三十七章难赋深情
这样靠一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就像东西是偷来的，见不得光，她一面感到羞愧，一面又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曾经做过很多次尝试，知道不是她的不该觊觎，必须割断，必须舍弃。她在日光下行走，依旧高贵优雅，但是深闺梦里，怎么就不容许她肆意一回？
她紧紧扣住他，一点都不想放手。他喃喃叫她“殿下”，她却希望他能直呼她的名字。她记得十四岁生日那天同他说过的，给他这个特权，用不着像别人那样一板一眼，因为害怕时间过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可是他从来没有遵从过，也许是忌惮天威，也可能是不想和她扯上太多关系。
可是他却叫音楼的名字，她头一回听见，难过了好一阵子……她离开紫禁城，出降江南，最想念的其实还是他。总在奢望他忽然出现，哪怕不是专程为她而来，即使是公务路过也好。
现在老天爷大概也怜悯她了，她在一片昏沉里张开眼，看见他就在帘外。她唤他进来，还是勉力控制自己，不过一句“你来了”。可是越压抑越痛苦，实在忍无可忍，她把公主的矜持全抛了，就算对不起音楼，也让她自私一会儿吧。
“我天天在想你，可我不敢说……”她微哽，手指轻抚他的发，“我怕说出来遭人耻笑，会有人骂我不知羞耻，自甘下贱。”
她没有同他交过心，今天这番话，着实令他惊讶。她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重枷，下嫁给他俨然就是叛国，所以连想他都为天地所不容吗？
他两手环过她瘦弱的脊背，把她半抱起来，“你不该顾虑那么多，功过都由我承担，你只要踏踏实实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还是瞻前顾后，“不单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只图自己受用，就不管别人了……”
所以她到底还是容不下其他女人，他心里渐生欢喜，因为爱才要独占，不在乎，自然乐于分享。
他真是小瞧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情绪隐藏得这么深，多少回了，他对她的无动于衷感到灰心，其实是还不够了解她。她的地位再高，终究是个年轻孩子，会排外，会吃味儿，会闹情绪。这些烦恼交织在一起，对外又要粉饰太平，于是只有加大冷漠的剂量，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越想越高兴，几乎要笑出来。坚冰包裹的心，早在她面前融化得不成人形，为得她几句心里话，即便是磨成齑粉也甘愿。
“你放心，这事不必你过问，我自会处置妥当。”他恨不能把她揉碎，嵌进身体里。从杭州到南京也有不近的距离，他天放微光的时候就启程，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受了累挨了饿，果真都是值得的。
脸颊贴着脸颊，犹不满足，他在一片混乱里寻到她的唇，吻上去，不同于上次，仅仅亲吻额头就惹得她勃然大怒。这次她居然懂得回应，大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婉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声声轰然如雷霆，神思也愈发昏聩。这种滋味说不上来，真奇怪……她捧住他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抚摸，原来爱情这样浓烈又危险。
两个人都如坠云雾，天地之间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卧房，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生死边缘游走，有种命悬一线的错觉。
他解她领上的蝴蝶扣，银质的锁头骤然错开，叮地一声清响。低头看她，她皱着眉，咬着唇，似乎难耐，却绝没有生气的迹象。他重新吻她，她依旧是温柔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不知为什么，他总感到不安，试探着慢慢移下去，她仰起脖颈，含含糊糊说了什么，他起先没有在意，但是渐渐分辨出来，念的居然是“厂臣”。
他愕然顿住了，千斤的巨锤轰然一声砸在太阳穴上，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觉得她的态度在短暂离别后就会改变？她还是以前的她，油盐不进，一心念着肖铎！
所以那么多的话都是对那个假太监说的，吻他，也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他忽然妒火中烧，她和肖铎之间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是不是还有他不知道的？他可以包涵她朦胧的爱慕，但是无法接受她到现在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她千娇百媚不是因为他，自己堂堂的藩王，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替身吗？还是她喜欢起来随便逗弄的猫儿狗儿？
他霍地站起来，无法指责她，咬牙站了片刻，拂袖而去。榻上的人依旧昏沉沉的，为“梦醒”伤嗟不已。略过一阵儿伤心淡了，蜷起身子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日薄西山。
外面隐约有上窗户的声音，她倚着枕头睡眼惺忪，高丽纸外一团圆圆的光升高，升到滴水下去了，都已经掌灯了么？
她撑身坐起来，铜环和小酉也正进来挂幔子，看她一脸懵懂的样儿讶然，“我的殿下，今儿睡到这时候！上夜的嬷嬷都在值房候着了，还计较着殿下是不是要连轴睡，一直睡到明儿早上呢。”
她抚了抚后脖子，头痛欲裂。午后的梦多少还有些印象，现在想起来，依旧忍不住悸动。
如果他真的来过多好，她不死心，小心翼翼问铜环：“我歇觉那会儿，有客没有？”
铜环回头看了她一眼，“宇文王爷来过，他要进园子，奴婢拦不住他。”想想他离开时的满面怒容，迟疑道，“殿下那会儿醒着吗？和他说上话了吗？奴婢瞧他没多会儿就走了，只当殿下又和他置气了呢。”
婉婉糊涂了一阵，泥塑木雕似的坐着，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见过他，也不记得哪里得罪过他，反正懒得追问了，管他呢！
“他真不把人放在眼里，照旧来去自由，还分什么长公主府、藩王府。”她抱怨着，懒洋洋挪下来，挪到镜前梳理头发。篦子篦过耳畔，忽然发现脖子上有指腹大小的红点，看上去像染了胭脂似的，用力擦两下，没能擦掉。
小酉那里揭开博山炉清理灰烬，喋喋抱怨起来，“出了宫个个都松弦儿了，办事越来越将就……香也不知是哪个采买的，烧出来的灰怎么都发黑了。回头得好好问问，蒙事儿蒙到主子头上来了，不拿两个做筏子，往后愈发蹬鼻子上脸。”
婉婉没理会她，叫铜环来，给她看脖子，“这是什么？是叫虫儿咬了吗？不疼不痒的，红了这么大一片。”
铜环拉她到灯下，就着光琢磨了半晌，闹不清是什么，怕是江南的气候不对，引发了疹子，于是决定传医官来瞧瞧，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栖遐领着府里的太医进来，太医先是请脉，脉象没有异常，再看长公主脖子上的疹子，一看顿时哑口无言，回头望了余栖遐一眼，“余大人，您瞧……”
婉婉看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怕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了，以至于太医都吞吞吐吐的，大有隐瞒病情的嫌疑。
她沉了脸，“究竟怎么回事，你据实说。倘或贻误了，我可是要治你罪的。”
太医满脸尴尬，一迭声道是，掖着手想了半晌：“殿下这个病症，俗称紫痧，系外力相加，淤血凝结而成。臣给殿下打个比方，譬如人犯了暑气，有刮痧、拔罐的疗法，您这个……等同于拔罐。”他艰难地比了下手势，“拿一个器皿，搁到这儿，用力吸……就有了。这个不是什么病，也不会对殿下玉体有任何损伤，稍稍将养几日，它慢慢儿的也就退了，退后肤色如常，不留任何痕迹，请殿下放心。”
婉婉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虫子在睡梦里咬的就好，否则屋里得杀虫，生石灰洒得遍地都是，实在太麻烦了。
铜环陪同余栖遐送太医出了二门，余栖遐站定了，脸上表情颇为窘迫，“这种事殿下不明白，你怎么也不明白？”
铜环莫名，“我又不是大夫，怎么能知道那些！好在瞧过了，没什么大碍，您忙您的去吧，我回去了。”
她全没上心，也难怪，宫里平常不会有这种不雅的情况发生，即便偶有，后妃们也会想法子拿衣领遮挡。铜环年纪虽然比公主大，但没有对食，知道的也未必比公主多。太监则不然，外头走动见多识广，太医遮遮掩掩，他再不挑明了，里头的人就更闹不清了。
余栖遐打扫一下嗓子，指了指刚才长公主“发病”的部位，“这是男女亲密时留下的痕迹，大抵是对方亲出来的。你们因这种事请太医，实在……殿下年轻不懂，你是她跟前的人，你也不懂，岂不是叫人瞧主子笑话！”说到最后自己也没脸了，皱着眉道，“往后警醒着点儿吧，明儿拿粉盖一盖，别让王府那些人瞧见，折损了主子威严。”
铜环怔怔站了半天，终于弄明白那东西的来历，又懊悔又羞臊，气得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回到暖阁里，长公主殿下已经坐在食案前用晚膳了，铜环再三看她颈上那片紫痕，先前听她的话头，竟不知道南苑王来过似的，那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她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她，“殿下今儿真没见过南苑王吗？”
她漱完口才嗯了声，“我早早儿就睡下了，的确没见着他。要是我醒着，非得和他好好理论不可，这个没王法的，驸马尚主要遵的规矩他一点儿都不在眼里，真真天高皇帝远，他是打算占山为王了。”
铜环犹豫了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毕竟人家夫妻间的事，她就算再心腹，也不能过多干涉。长公主现在的执拗，不过是孩子气的坚持，等再过上一段时间，经不得他软磨硬泡，终归还是会妥协的，自己何必空做那恶人！
婉婉自己呢，嘴上不说，心里也有点发虚。她做的那场好梦，恰巧是南苑王进来的当口，不知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被他窥出一二来。她对厂臣的感情是不可说，跟前除了铜环谁也不知道。万一这个秘密泄露了，她往后只怕没脸见人了。
不过她还是略存了侥幸心理，梦里的事，她不说，别人怎么能知道！这么一想心安理得起来，第二天一早澜舟来请安，站在边上捧食盒，伺候巾栉，她笑着邀他同坐。用罢了早点没多会儿，外面门上传话进来，说庶福晋们来给她磕头了，她站起身，携澜舟一道出去，他半路上总看她的脸色，细声问：“额涅，您怎么瞧府里的庶福晋？讨厌我母亲吗？讨厌澜亭的母亲吗？”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也知道名分和女人间的战争了。她低头笑了笑，“我不讨厌她们，她们来得早，我来得晚，为什么要讨厌她们？况且她们生了阿哥，又都是有位分的，瞧着你和二爷的面子，我也不能容不下她们。再说了，本来就分府而居，平常不大照面。遇着事儿了，聚到一块儿客气气的，就成了。”
澜舟悄悄舒了口气，对于这位嫡母，从一开始的排斥提防，到后来的敬畏爱戴，看法发生了变化，因此不希望她和自己的生母为敌。站在阿玛的立场上，有了这位长公主，家里的侧室都能废除，之所以暂时没有打发出去，有一部分原因是碍于他和澜亭，更大一部分是因为长公主没有发话。自己人小力孤，唯一能期盼的是长公主有雅量，不要逼得他用手段才保住他生母的地位。毕竟他很喜欢这位嫡母，能找到一个谈得来，相处融洽的长辈，是件不容易的事。
婉婉进银安殿时，三位庶福晋已经候着了。她没来，她们也不敢造次，只是捏着帕子站在一旁，等她坐定了，她们才裣衽跪下，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口称：“请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婉婉受过了礼，离座下来虚扶她们一把，“不必拘着，坐下说话吧。”
澜舟一一给她们打千儿，塔喇氏看见儿子，连眼睛里都含着笑，在圈椅里微欠了身道：“大阿哥调皮，原说留在跟前，我怕他不成器，给殿下添麻烦。如今瞧他，十来天没见，像是又精进不少，全赖殿下的教导。殿下独个儿住在公主府，咱们要伺候，也够不着手。我琢磨来琢磨去，他在您身边叨扰着，就是跑个腿也好。殿下别抬举他，有什么只管吩咐他，他要是不听话，求殿下狠狠教训，就是赏奴婢脸了。”
她一句一句谦恭卑微，婉婉听了不过一笑，“你客套了，大阿哥懂分寸，知进退，你养了个好儿子。先头他在病中，我不放心才留下他的，如今他已然大安了，瞧他的意思，要是想回王府去，我也不虚留。到底哥们儿要在一处，课业和骑射落了哪头都不成。王府里内外谙达都是现成的，在我这儿还得来回奔波，反把他累着了。”
塔喇氏诺诺称是，倒是澜舟拱了拱手，“儿子在额涅身边尽孝，是儿子的福泽。本来也是两头跑，住在哪里都一样。儿子要回去，留额涅一个人在公主府，叫人怎么放心？倘或额涅也移驾藩王府，那就两全其美了，这是儿子的想法，还请额涅裁度。”
婉婉不好回答，葫芦提儿拿话搪塞过去了。
边上听了半天客套话的周氏见她们凉下来，终于插上了嘴，“咱们今儿来，一则为给殿下请安，二则来接殿下过府。明儿王爷千秋，太妃千叮咛万嘱咐的，从前没有福晋，爷是囫囵过，今年咱们有了正经主子，好歹请殿下回去主持。您别怕，绝没有琐碎事儿麻烦您，该办的奴婢们都料理妥当了，殿下就喜喜兴兴儿的，和王爷并肩坐着，受底下人拜贺就成。”
婉婉倒很喜欢周氏说话的爽快劲儿，寥寥几句，把缘由都道明了，不奉承不谦卑，恰到好处。明天是正日子，今天她也准备好了要上王府去的，只是因为上回半夜闹得不欢而散，再回去总有些难堪。原本打算推辞一番，或者等明天再过去，刚想张嘴，余栖遐进来回禀，说王爷已经打发銮仪在门上恭候了。既然绕不开，只得让铜环准备起来，自己架着余栖遐的胳膊上了圭路。
长公主府的大门宫照亲王府规制建成，共五间，三门开放两门关闭，俗称三明两暗。饶是如此，那宽敞的面阔也足以叫她看清门外的景象了。长公主要么不动，动起来就得大张旗鼓，一架玉辇停在正门外，前后执拂尘、挑金炉、抱金瓶的，一个都不少。她迈出去，见宇文良时立于阶下，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只是揖手向她行礼。婉婉本来还想给他祝个寿，没想到他一副债主临门的模样，顿时就不大高兴了。寒着眉眼上辇，也不等他发号，自己拿象牙扇骨敲敲车门，銮仪得了令，直接便往前推进起来了。
她蹙眉坐着，本来心情不错，一瞬跌到谷底，越想越着恼，自己究竟哪里对不住他了，他要摆这副脸子？也是自己没出息，为什么要管他高兴不高兴，倒弄得自己很关心他似的。
她扭了扭身，重新四平八稳坐好，窗外春光明媚，从小小的雕花窗里照进来，她靠过去一些，宜人的气候，把心上的阴霾也驱散了。默默安坐一阵，挑起帘子往前看，宇文良时策马走在前面，马上的背影看上去挺拔俊朗，也有种生人勿近的味道。

第三十八章缓引春酌
藩王府建在朱雀街，毗邻应天府衙门，和承恩寺靠得很近。当然距离大纱帽巷是有一程路的，从南到北，辇车走了有三刻钟，抵达王府时，已经将近午时了。
婉婉下辇，原本还以为他会来接应，不曾想并没有。庶福晋们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十分周到体贴，毕竟她挂着王妃的名号，那些人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夹紧尾巴是最要紧的。她不大痛快，因此脸色不佳，所有人都惶惶的，不知哪里触怒了她。她也自省了，不能这么由着性子。再说和他怄气，真是拿他当回事了。
她提起裙裾上台阶，太妃为示隆重，早就在殿里等着了。听见门上有击节声传来，忙领着众仆妇出门相迎，大老远的就伸出了手，笑道：“我盼了半晌，可算来了。”转头打发婢女，“叫侍膳的预备起来，等殿下歇了脚力就排膳。”
婉婉对她屈膝纳了个福，“这阵子不得上府里给额涅请安，请额涅恕我礼不周全。”
“哪里的话！”太妃携她上台阶，在她手上拍了拍道，“里头的缘故我也知道，怨不得你恼。良时呢，是爱妻心切，或有不到的地方，你多担待。爷们儿有时候就和孩子似的，哪管你高兴不高兴。咱们娘们儿说开了，额涅开解你几句，心放得大些，就都不是事儿了。”
婉婉还是红了脸，闹得满城风雨，都怪自己太冲动，要是那天单把他轰出去，大概就天下太平了。
她也不好怎么回她的话，毕竟左右人都在，只是低头应了声，“我不懂事，叫额涅跟着操心，真罪过。”
太妃只是笑，拉她在南窗下落座，打发庶福晋们去张罗午膳，才和她低低道：“我也做过姑娘，你的心思我知道。男人家，泥猪癞狗似的，又不相熟，凭什么叫他们近身。究竟是夫妻，又不是他们的奴才，全由着他们的性子来。”说着一顿，朝外面看了眼，见儿子在廊上徘徊，转而又道，“可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他唐突是他不解人意儿，你骂他打他都犹可，千万不能记恨他。你瞧瞧他，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现在是无计可施了，苦巴儿的，你见了不心疼吗？话都有说回来的时候，要不是对你太上心，断不会这么莽撞的。他打小实诚，太王爷在时叫他们兄弟办差，别人都知道讨巧，就他丁是丁卯是卯，暗亏吃了不老少。那会儿我就觉得世子八成轮不上他了，可他阿玛那么喜欢他，说他是宇文家的麒麟儿……这些年我是疏懒了，打太王爷过世，我心都凉了，也不管外头的事，可你们小夫妻要是合不到一处，叫我这个做额涅的怎么样呢。”
她说着竟要哭似的，做母亲的，总是不遗余力给儿子打圆场，尤其媳妇身份特殊，解不开这个结，也许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这位长公主其实是很好的姑娘，就冲她对谁都不拿架子，中间有个说得上话的人斡旋，这段婚姻还是大有指望的。所以太妃也豁出去了，拿眼泪办事，至少能让她态度有所缓和。
她抹了一把泪，叹着气道：“其实你下降，我心里也打鼓，怕你过不了咱们这儿的日子，又怕他底下有了儿子，你心里不自在。好孩子，我同你说，他们宇文家就是这么古怪，养儿子就像养牛羊似的，有了后就算有了底子，才能叫你袭老辈儿的爵。他前头是不愿意的，几个通房塞进屋里就给撵出来，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后来太王爷发了话，说他不成就，往后不认他这个儿子，他没辙了，才把人收了房。我原先是不明白，年轻爷们儿，馋嘴猫似的，哪个见了漂亮姑娘不动心思。我还当他有病，好男风呢……后来才知道，人家心里有了人，惦记那么多年，够不着撂不下，怪难为他的。”
婉婉更加进退不是了，那个心上人说的就是她，女孩子面嫩，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磕磕巴巴说：“不该叫额涅操心的……我们之间的事儿……”
太妃见她也不是全无反应，暗暗松了口气，和身边的塔嬷嬷对视一眼，示意她把门外的人叫进来。
婉婉低着头，看一双皂靴到了跟前，略顿片刻，艰涩问：“额涅这就要排膳吗？”
太妃语气不大好，“吃饭什么要紧的，先说正事儿吧。明儿是你千秋，道里的官员必定都来拜寿，你不合计怎么施排，老在外头转悠什么？还有一宗，殿下赏脸给你撑场面，你可谢过人家了？”
太妃的语气简直像训孙子，大概也恨他不长进吧。婉婉呢，不肯看他一眼，他心里沉甸甸的，昨天的事涌上心头，把人压得喘不上气来。然而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这种事他不退让，还指着她来给你低头吗？他只得拱手，向她长长做了个揖，“多谢殿下。”
她站起来让礼，“王爷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份内的。”
太妃旁观良久直摇头，瞧这两个人，那里有一点夫妻的模样。良时平常挺机灵的人，到了她跟前就变得糊不上墙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她头疼起来，剜了儿子一眼，重新抖擞起精神当和事佬，“那什么……说说澜舟，这回病在殿下那儿，亏得殿下全心全意亲自照顾，那天回来，趴在我膝头上说‘我额涅真好，我可喜欢她了’，你瞧，孩子也知道好歹。咱们阖府上下，其实都盼着殿下留在府里，到底一家子，在一起也有个照应。长公主府不是不好，只是太冷清，我原想你下降了，在我跟前我好照应你，如今这份心全用不上，这么下去我也得像澜舟似的，搬到你长公主府去了。”
太妃这么说，叫婉婉十分不好意思，她是不擅交际的人，虽然大婚第二天来过一次，但对这里的人和环境依旧感到陌生。犹豫良久没法表态，对面坐着的人脸色平静，眼里的惆怅却浓得化也化不开。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替她解围，“这事急不得，额涅先别催她，回头我们商量了再说。花厅里的筵席已经筹备妥当了，没的放凉了，还是先请殿下挪过去吧。”
婉婉这一顿是食不知味，王府和宫里一样，没有一大家子一块儿吃饭的，庶福晋们在自己院里，孩子有孩子的小厨房。她和太妃及宇文良时共用，边上太监给太妃布菜，她面前的碟盏都由他费心。他不声不响的，为免她不自在，绝不催促她多吃。她喜欢百合，他舀了两匙就不再给她添了，温声说：“那个尝尝鲜就成，少吃些为宜，回头克化不动，胃里难受。”
婉婉耳根子有些发烫，原本夹在筷上的一片悄悄放下了，他给她盛汤，她略喝了两口，等到太妃放箸，这一餐算是用完了。
饭后太妃打算撂桃子，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自嘲道：“上了年纪不成事，吃饱了就犯困，我得歇着去了。殿下也歇午觉吧？良时送殿下回隆恩楼，小两口儿说会子话，像刚才似的多好。寻常过日子，你谦让谦让我，我谦让谦让你，眨眼就是一辈子。年轻时候不珍惜，到老了多懊悔！想起太王爷啊……”她长长叹息，摇着头往自己卧房里去了。
这下子越发尴尬了，屋里就剩两个人，连个打岔解围的都没有，婉婉只得没话找话，“王爷昨儿上我府里去了？我……不知情，还是底下人告诉我的。”
他浓眉渐蹙，“当真一点都不记得吗？咱们昨儿见过。”
她一脸茫然，疑心自己是不是撞了头，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很失望，听说过男人情场失意，拿别的女人聊作慰藉的，却从来没听说过女人也能这样。自己何其落魄，居然充当了肖铎的影子，现在想来，简直奇耻大辱。
他不无忧伤地望着她，“殿下，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她怔怔的，因为自己心里装着秘密，他这么一说，她便一阵心虚。正思忖怎么和他周旋，他却转过了身，淡淡道：“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叫她们伺候殿下歇着去吧。”
随侍的嬷嬷进来接应她，她迈出花厅，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隆恩楼临湖而建，和那些零散的小院不同，几乎是整个藩王府的中枢。王府的样式仿苏州园林，一个一个院落靠隔墙分割，她从回廊上走过，透花窗那边的人静静看着，脸上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偏头对身边的孩子道：“你办的那件好事儿看来没成，你瞧长公主，一点不领情，你阿玛呢，那张脸真是臭得没法儿瞧了。”
好心办坏事，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不如意。只是小孩子还不懂，迷魂香都把人迷得那样了，他阿玛还是没能得手，怪得了谁？
他负着手叹气，“都是我自作主张，本想给他们助助兴的，结果闹得这样……回头我找阿玛，把事儿说明了，别叫他们存芥蒂。”
塔喇氏一惊：“我的哥儿，说你机灵，你又糊涂起来。帮上了你阿玛的忙，还能在他跟前讨个好，这回是帮了倒忙，你有这胆子说，上赶着挨你阿玛训诫么？依着我，横竖他们没和睦过，多一桩也不是事儿，何苦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回头鞭子落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澜舟到底还小，也怵他阿玛发威，该不该据实交代，兀自琢磨再三，拿不定主意。
他仰头看他母亲，“奶奶，长公主下降南苑后，您不大高兴吧？”
塔喇氏在儿子跟前并不伪装，抱着胸哼笑了一声，“原先这府里除了太福晋，没有旁的女主儿，我和周氏、陈氏虽说平起平坐，仗着你得宠，也抵得上半个主子奶奶。我是想过的，你阿玛正头福晋的位置再空个三五年，保不定哪天挑一个扶正，我要能托哥儿的福，好歹有五成的希望。现如今呢，弄出个什么长公主来，正大光明压了我一头。我和周氏不一样，她只稀图个吃饱穿暖，陈氏无所出，又胆小怕事，晋位也没她什么事儿，瞧来瞧去，我的损耗最大。名分倒还在其次，我是怕，她要生出个儿子来，到时候子凭母贵，你这个大阿哥的地位就可危了。”
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有了儿子又好强的，打起来就尤其的响。他母亲的话，就算不说他也知道，他曾经探过长公主的意思，结果证明你不惦记别人，保不定别人惦记你。
“阿玛爱重她，一心全在她身上，奶奶别和她为敌，就是保全自己的方儿。”
塔喇氏看了他一眼，“我怀胎十月生的你，你可不能在人家跟前几天，就连亲妈都忘了。”
澜舟笑了笑，“我要是连亲疏都不分，奶奶岂不是白疼了我。依儿子看，那尊大菩萨搬是搬不动了，您想得再多也是治标不治本。倒不如和阿玛亲近些，只要阿玛心里有您一席之地，长公主再了得，还是空架子嘛。”
这番话简直凿在了塔喇氏心上，谁不知道拢络住了男人就什么都有了，问题的症结在于她使尽了浑身解数，那位主子爷就像块石头，压根儿连看都不看你。那不多几次的接触，回忆起来身上就发冷，心里就打颤。他拿帕子盖住你的脸，不许你出声，也没有任何柔情蜜意，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和女人同房无非为了生孩子，当初要不是有太福晋做主，她们这些人，连个正当的名分都没有！说起名分，祁人的庶福晋算什么，叫着玩儿罢了，不入册，没有冠服，所以见了长公主要磕头，甚至儿子都不管自己叫额涅，因为那个称呼是留给正头福晋的。
女人和男人真不同，给他生了儿子，那这辈子就认定了这个爷们儿，他不拿你当回事，你对他的情义却丝毫不减，这就是女人的可悲。只是到了儿子这里，一副看戏的架势，叫她心里不大受用。
她低头打量他，“你阿玛什么样儿，你不知道？怎么着，果真向着那头了？”
澜舟哥儿俩自小是太妃带大的，和亲妈之间的情义不那么厚重，要认真说，母子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及这几天和长公主的多。他自己呢，首要的就是辅佐阿玛开创一番盛世大业，女人的勾心斗角他不爱参与，例如长公主万一有了儿子之类的现实问题，也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他给母亲打了个千儿，“儿子想起来了，下半晌要和外谙达练布库，就不在这儿耽搁了。奶奶留步，儿子去了。”
塔喇氏气得直瞪眼，“生了你，争如生了个棒槌！你瞧瞧亭哥儿是怎么待他娘的，再瞧瞧你！”
他转过身来，一面倒退一面笑嘻嘻道：“奶奶不是吩咐儿子，要想法子记在长公主名下的吗，儿子正按奶奶说的做，奶奶怎么不高兴了？”见他母亲哑口无言，三蹦两纵地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直去隆恩楼，小酉刚从楼里出来，看到他欠身行了个礼，“大晌午的，阿哥爷不歇觉，仔细下午念书打瞌睡。”
他朝里头张望，“额涅睡下没有？”
小酉说没有，“在抄经书呢。”
“你去替我请个示下，就说我预备了风筝，在绿水芳汀那片空地上等她，问她来不来。”
小酉领命上里头传话，澜舟念着叫长保扎的那个钱串子，说有二十几节，不知道怎么才能放上天，打算先预备起来，回头好逗长公主高兴。走过假山的时候兴致勃勃，刚上回廊就被人一把扽了过去，用力之大，把他结实晃了个趔趄。
他不由大怒，扭头要骂，看见的却是他阿玛的脸。
他阿玛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抱恙了，准你半天假，回房歇着去吧。”
他不屈挣扎，“阿玛，儿子分明好好的……”
他阿玛眯起了眼，“我说你病了就病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荣宝，带大爷回去躺着，他要不听话，传医官给他扎两针。还有这双手，不老实，往后再盘弄熏香塔子，就给他绑起来，扔到后头枯井里醒神儿。”
澜舟惊得目瞪口呆，“阿玛……”
他阿玛并不理会他，带上他的笛子，上绿水芳汀赴约去了。

第三十九章乌鸢自乐
婉婉百无聊赖，到了这里不像在公主府，通身的不舒坦。午觉也睡不好，坐在窗下发愣，正巧小酉说大爷邀她放风筝，心想闲着也是闲着，搁下毛笔就起身出去了。
藩王府很大，要按规制来论，恐怕已经僭越了。不过天底下没哪个就藩的真那么实诚，照着皇帝当福王那会儿说的，家国天下，先家后国再天下。后两者是皇帝的功绩，前者是自己受用，所以在一定范围内的小小出格，还是被允许的。
也正因为地方大，王府各处都有名目，什么白袷、玉缄、隋候亭，都是为了能够精准辨别方位。要是光用“东路、西路、茶房后头”，那就真的一头雾水了。
绿水芳汀在哪儿，她不太认路，叫了府里的婢女引领，才知道在这片湖的东北角。据说那里种了不少丁香树，五六月里丁香盛开的时候，整个王府都沉浸在香气里。树林南边有一片很大的空旷地，地势微微隆起，呈拱形，也叫馒头地，用来放风筝再好不过。婢女娓娓说着，因府里没有格格，只有两位小爷，这种游戏几乎从来没有人玩。小阿哥从小就被灌输了大男人气概，大爷是小号儿的王爷，说话办事学了个十成十。二爷呢，就算皮得不着边际，也从来不屑于这种娘们儿唧唧的玩意儿。
婉婉听了半天，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个念头，往后要是得个女孩儿，其实也挺好的。不过一瞬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出降没多久，已经和宇文良时闹了好几回，将来这段婚姻不知道怎么样呢，想得那么长远，真是没羞没臊。
她收拾起了心绪，再往前就是绿水芳汀。馒头地叫得生动形象，圆圆的脊背，像个小型的山坡。春暖花开的季节遍地都是绒绒的细草，一脚踩上去软软的，忽然有种想跌进去的欲望。
在坡下站着，没有看见澜舟，小酉嘟囔：“明明约好了的，怎么人来了，自己却不见了？”
她倒不着急，略等等也没什么。这里风景很好，一处宅院里能辟出这么块地方，实属不易。人都说南苑王富得流油，她来了两回，算是信实了。宫里的园子尽可能修得秀美，还是远不及这里的原汁原味。就算放不成风筝，到处散散、看看，也还不错。
她回头吩咐小酉：“你去找找大爷，我上坡顶晒太阳去。”说着摘下禁步提起裙门，自顾自走开了。
其实坡不高，但四野空旷，离天也近了似的。她独自站在那里，有风吹过，混杂了隐约的蜂鸣，江南的四月天果然十分可人。
反正没有人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先是小心翼翼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担心虫蚁，还有些战战兢兢的。但是没过多久就按捺不住了，骤然往后一躺，高兴得几乎大笑起来。
鼻尖有青草的芬芳，两臂枕在脑后，头顶是蓝天白云，即便脸被晒得发烫，也浑然不顾。难得放肆一回，用不着装模作样端着，她撑起腿，大剌剌交叠起来，马面裙上的细褶像打开的折扇，在午后的风里猎猎招展。
她定睛看天，忽然视野里飘来一只风筝，亭亭玉立如少女，是瘦沙燕。
玩儿风筝的都知道，北京放得最多的就是这沙燕儿。扎成一个大字型，膀窝里装着蝠翼，眉毛双挑，花里胡哨，富态一点的叫胖燕儿，苗条一点的当然是瘦燕儿。瘦沙燕有个好处，因为轻便，膀兜巧妙，风小的时候能上天，风大的时候能稳住，初学者一般喜欢放这个。她眯缝着眼睛看那彩色的燕子嵌进蔚蓝的天幕里，真好，就算不知道线在谁手里，看上去也是自由的。
可惜那燕子飞得并不高，这样的天气，它本应当直上九霄。等了半天，也没见放它的人松线，技艺不精，白白浪费了好材料，她都替这燕子感到惋惜。她终于撑起身来，料着肯定是澜舟，可是坡下的人牛高马大的，居然是他阿玛。
婉婉一惊，想起自己这副模样不雅，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正想问他澜舟在哪里，那只沙燕在风口里摇摆了几下，忽然一猛子，直挺挺砸落在了她面前。
啧！她不由皱眉，看来南苑王果然不是玩家，就算换成她的两位哥哥，恐怕也比他姿势娴熟些。他看着她，一脸懊恼，她也看着他，一脸鄙夷。他还是开了口，“澜舟忽然闹头疼，回去歇着了。半路上遇见我，让我把风筝送过来，顺带和你告个假。”
婉婉捡起风筝顺坡而下，到了他跟前递还给他，“这燕子的翅膀都折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接过来，皱着眉头掰了两下，细篾片扎的，断了一根，连用来糊膀花的纸也破了个洞，确实兜不住风了。
他失望不已，“怪我控不住。”
“没什么，新手都这样。”她对他难得那么好脾气，因为知道他尽量在迁就她，甚至时时有种取悦她的味道，自己也不能这么不近人情。
她说：“补一补吧，怪可惜的……”话音才落，那边两个小厮就扛着一个蜈蚣过来，大脑袋，细长的身子，一节一节的，每一截上都长着腿。
长保兴匆匆送到他们跟前，脸上带着献媚的笑，虾腰打了一千儿，“这是我们爷早就让准备的，搁在那儿半天了，就等着殿下呢。可巧大爷闹肚子来不了，叫奴才给您送过来，请王爷帮着送上天，也成。”
所以一会儿头疼，一会儿闹肚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看了宇文良时一眼，他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精明人儿，没对好口供，也可能是澜舟故意出卖他了，婉婉觉得有点好笑
修真网络时代。不过风筝是好风筝，扎得很仔细，风哨子也绑好了，飞起来后大概能响彻一大片里坊。只是一个人怕是不好操作，得有人从旁协助。底下人不敢在跟前点眼，早就趁势溜了，所以能帮上忙的只有他而已。
“王爷跟着一块儿跑成吗？”她举着蜈蚣的脑袋，把线轴攥在手里，“我力气小，怕回头扽不住它，你先托着中间，然后帮着拉线来，能吗？”
他忙不迭点头，不能也能。
她笑了笑，少有的温和，“就托着，不能拽，感觉它要飘起来了，往上轻轻送一把，它就上去了。”
人和人之间的友谊，很多时候是从共事上发展起来的，比如她一直端坐在屋里，你要通过问个好，闲话几句家常，就能让她对你产生别样的感情，那简直是在做梦。远的不说，就说澜舟，病了一场，在她院子里赖了十来天，和她的感情就突飞猛进。他立刻从儿子那里受到了启发，光用夫妻的名头来要求她，根本不管用。得从她的喜好入手，送她金山银山她未必看一眼，但陪她找乐子，她一定喜欢。
“我不会，全照着你说的做，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你一一告诉我。”
简直就是个乖巧的好学生样式，有礼貌，不拿大，不懂就是不懂，婉婉也很乐于教他。
她眉眼弯弯，笑道：“不难学，就是迎着风跑，顺势让它上去，瞧准了时机慢慢松绳，要是有下坠的趋势了，使巧劲儿拉拉绳子，一松一放间，它就越飞越高了。”
她谈风筝时的神情是轻松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担负的责任。这样很好，到底是个女孩儿，何必活得苦大仇深，在他身边，让他精心呵护，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她跑动起来，笑靥如花，他没有看到过她这个样子，彻彻底底地快乐着，年轻的身体在阳光下舒展，这些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偶尔乍现，竟那么难能可贵。只是这风筝想放上天并不容易，他起先还有心思看她，后来在一片忙乱里无暇他顾，两个人往空旷的地方奔跑，渐渐蜈蚣的脑袋起来了，一点点带动后面的身体，最后连尾巴也浮到了半空中。
婉婉大叫，“好了、好了……快来，到这儿来……”
她力孤，实在拽不动那么大的风筝。他撸袖上来，靠近即是力量。婉婉晃了下神，看见他无所顾忌的笑容，那样朗朗的，以一种乘风破浪式的姿态撞进人眼里来。她记得他曾经自夸过，宇文氏美名天下皆知，果真是这样的。男人已然无可挑剔，要换成女人，不知又是何等惊人的美貌。钦宗之后便不许宇文氏入后宫，可能是怕红颜媚主吧，毕竟一个绝色，如果下了决心颠覆朝纲，一定比男人容易得多。
两个人合力，风筝扶摇直上，线和线轴之间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四只手齐上阵，忙乱起来就顾不得太多了。他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婉婉再迟钝也察觉了。可是他却坦然得很，一门心思全在风筝上，反让她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拘谨，显得有点小家子气儿了？
他的笑容慢慢转换，从心无尘埃变成了窃喜。他的视线一直没有改变方向，表情也没有任何不妥，可是他暗中的得意就要冲破胸腔，从四肢百骸迸发出来了。
真是想尽办法，步步为营。其实他对放风筝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是要想接近她，这种情况是最好的契机。澜舟那小子的花花肠子真不少，他这个当爹的要从他手里抢机会，说来有些扫脸。昨天的变故，他花了一天一夜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弄清了她那么反常，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都是他那个好儿子干的妙事，小小年纪专走歪门邪道。她中了他的迷香，一举一动和酒后吐真言是一样的性质，心里深爱的是谁，眼里看见的就是谁。她厂臣长厂臣短，根本不考虑他的感受，他灰心丧气一整夜，想过活撕了肖铎，但没有想过放弃她。给他些时间，他一定有办法把肖铎连根拔除的，所以今天来陪她放风筝，精诚团结的当口小小揩一点油，如果自己能站在一个清醒的角度看，大概卑微又可怜吧。
然而没办法，就是喜欢，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昂首挺胸，到她面前退化成佝偻病的残废。风筝在天上飞，阳光耀眼，几乎刺伤他的眼睛，他也不在乎，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手里细细的绳索，终究没能困住奋翅的蜈蚣。它升得越高，哨声越大，力道也越大。他怕她被带飞，紧紧把她箍在怀里，冷不防铮地一声轻响，那蜈蚣在天上浑身乱扭一通，朝更远的地方飞去了。
“啊，线断了……”她抓着线轴怅然若失，“就这么飞走了……”
他收紧胳膊，没有放开她的意思，“飞走了也好，再也不必受人控制了。”
婉婉叹了口气，眼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根细细的黑线，每次有风筝从她手上丢失，她总是遗憾得难以言表。
感慨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他从后面圈着她，这怀抱，铜墙铁壁似的，让人心安，也让人心慌。她涨红了脸，“风筝放完了，王爷……松开我吧。”
他却没说话，把她转过来，重新紧紧抱住。
她心跳如雷，挣扎了两下，他说别动，“我心里有好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你让我抱一会儿，求求你了。”
婉婉鼻子有点发酸，以前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就像拉洋片，从她眼前一帧一帧划过。何以至此呢，她从一开始就不讨厌他，甚至还曾经偷偷想念过他，可是不知怎么，他们之间渐成水火之势。她有时候也恨，恨完了音阁恨皇帝，为什么要让她知道那么多，瞒到最后不好吗？但是一人一个命，她没法偷安，因为天下是慕容氏的天下。
唯一庆幸的是余栖遐和东厂番子没有查出他有任何不法，这样就好，哪怕自己精神松懈了，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他抱着她，她居然一点都不排斥，说不清道不明的，还有隐约熟悉的况味，身体是契合的。
两下里沉默，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开口。
“我们成婚，没有让我感到踏实，心里竟一天比一天空了。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没法接受我吗？我已经很努力了，不足的地方我会改的，你不要漠视我。”
他带着委屈的语调，不像一方霸主，像个求而不得的孩子。婉婉愣了一下，心跳无端杂乱起来，这个人真是有能耐，能屈能伸，竟然会这样向她示弱。她垂着袖子，那两只手无措，想拍拍他以示安慰，又醍醐灌顶似的敲醒了自己，千万造次不得。
他呢，因为她的不反抗，看到了一点希望。以前顾虑的东西，现在已经慢慢开始松动瓦解了，他觉得应该换个方向，与其讳莫如深，不如主动坦白，效果也许更好一些。
他缓缓吸了口气，“我面对你，实在有些亏心。早前我做了一件错事，这件事一直埋在我心里，这阵子反复想过千万遍，倘或让你知道，也许你会更加疏远我，可要是不说，我又觉得对不起你，不配在你面前站着。”
她心头一紧，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他的话上，“王爷不妨直说。”
他松开她，以一种忏悔的姿势面对她，垂手道：“我为了迎你来南苑，指使音阁惑主，音阁有孕后，命她进谗言，鼓动皇上下旨，将你赐婚给我。你接到旨意时，恰是我受尽流言蜚语的当口，连累你折损了脸面，是我考虑不周所致，这件事上我一辈子愧对你。可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对你的心意说过很多遍，没有一句是虚假的，请你相信我。今儿把实情抖露出来，我已经做好的准备，你要是自此恨我，是我罪有应得，你想怎么责罚我，我都认了。但殿下若是能赏我超生，以后我加倍的爱护你，赎我以前犯下的罪过。”
他说得很虔诚，却也是以退为进。这件事就像个脓疮，彼此一直粉饰太平，不挑破，只会越捂烂得越透彻。他知道目前为止她对他的不满全在这件事上，或者背水一战，解了她的心结，往后就会好起来了。

第四十章春意渐回
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概是他最后的法宝了。婉婉心里明白，彼此山穷水尽，逼得没辙了，总要有个人先迈出一步。
这些内情她早就知道，不过不言明罢了，因此就算他和盘托出，她也没有感到任何惊讶。反而佩服他有这样的勇气，其实公主下降后也不是全无退路，看来他是打算长痛不如短痛了。
“王爷说这番话，有没有想过结果？不怕我上疏朝廷，请求和离么？”
他眼神颤了颤，终于慢慢点头，“我想过，以殿下的性情，大有可能。但是也请殿下慎重考虑，毕竟婚姻非同儿戏，长公主下降百舟护航，上至君臣下至百姓，多少人都眼巴巴看着。于小处来说，殿下名声要紧。于大处，南苑是藩地，长公主出降又和离，到了有心之人嘴里，便是含沙射影的利器。现如今大邺人人自危，殿下一路上应当也看见不少流民吧？只是越往南越稀疏，因为我把人都堵在安庆府以西了。”
婉婉大感诧异，“王爷是想偏安一隅，把南苑从大邺摘出去吗？请王爷莫忘了，南苑富庶也罢，贫苦也罢，都是大邺疆土。朝廷尚且拨款赈灾呢，南苑反倒将灾民拒于辖外，王爷究竟做什么打算？”
他凝目看她，慢慢牵起了一边唇角，“这些灾民从何处来，殿下知道吗？北边闹饥荒，七位藩王四处扬言，说金陵富庶，好养活人，每每把流入辖内的灾民驱赶至南苑境内，南苑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儿？这些年我掏空了钱库粮仓，殿下远在京畿，恐怕无从得知。现如今我就剩个空架子了，殿下怨怪我，我也难以辩驳。把人堵在安庆府以西，实属无奈，潜山是楚王封地，我也只有怀宁一线尚可安置灾民，让他们有衣御寒，有粥果腹，已然尽了我最大的心力。你下降南苑，我不能让你伤心，不能让你看到饿殍遍野，我也是人，也要顾全家小，这点有错儿么？南苑树大招风，一心想打压我的人多如牛毛，殿下既然下嫁给我，怎么不为我考虑，也瞧瞧我的难处？”
婉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谈情说爱怪腻歪的，讲起政局来倒头头是道。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过于自私，从来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设身处地过。毕竟大邺有八位藩王，皇帝和朝廷单单盯住他，把他弄得不堪重负，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南苑有钱吗？
有钱是罪过，所以必须压制，民不聊生的时候头一件想到的就是这个，和忌惮武将功高盖主有什么区别？
她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尚主那件事我早知道了，原本不想谈及的，既然王爷开诚布公，那这个疙瘩就应当解开。我的确因此对王爷颇有微辞，也想过，倘或没有音阁，我应当也愿意嫁给你的……只是后来你画蛇添足，反弄得我受迫一样，我心里着实不好过……”
他听见那句“没有音阁也愿意嫁给你”，精神顿时一震。这么说来并不是他一厢情愿，潭柘寺里的态度是她真实意愿的表达，虽然碍于先帝也曾彷徨过，但她确实是对他动了心的。
他一把扶住了她的肩，“你告诉我，对我不是全无感觉的，对不对？”
婉婉发现自己失言，轰然烧红了脸。这种话怎么承认，承认的才是傻子！她调开了视线，“那些流民，王爷打算怎么料理？”
他脸上又浮起了愁色，“尽我所能吧，朝廷如今也不宽裕，我上了折子，三个月了，音讯全无，想是要我自行处置。”
婉婉听后喃喃：“这可怎么好……灾民共有多少？”
他说五万，“还有不断涌入的。上年冬至我在京时留意了，街道上虽也有，但连南苑的一成都不到，所以京里只当我无病呻吟吧，毕竟京城安然无恙。”
他带着苦笑，束手无策的样儿。五万张嘴啊，这样庞大的消耗，确实让人招架不住。
“我回去就给皇上上疏，再不能这么下去了。”百姓食不果腹，他却还有心思建什么摘星楼，婉婉头回感觉到重压，几乎勒断人的脖子。想起自己的那些妆奁，忙又道，“瞧瞧我帮得上什么忙，我那里还有些钱，回头让人收拾收拾，一并送到这里来。”
他笑起来，水波潋滟的一双眼，“殿下爱民我知道，可爷们儿家，遇上的事儿处置不了，反算计媳妇的妆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你放心，我还能支应一程子。上年秋收的谷子有剩余，再不济，织造府那一百二十张织机一年的产量预先卖出去，折变成银子和粮食，撑到今年秋收，就能喘口气了。”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她惘惘的，看他的眼神都是黯淡的，“怎么成了这样……我一直以为四处闹饥荒，至多不过节衣缩食罢了。”
他笑了笑，“你养在深宫，那么高的宫墙阻隔着，自然不知道外头什么模样。今儿告诉你，是我的不是，多个人跟着忧心，其实于事无补。”
她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是太安逸了，才误以为百姓至少能够安居。没想到……”
没想到大邺中枢花团锦簇，躯干早已经千疮百孔了。这个事实对于养尊处优的长公主来说有些残酷，但是不让她了解，她永远做着慕容氏治下风调雨顺的美梦，以为民心依旧所向，将来他的任何异动都是悖德的，是乱臣贼子。
不过万事都得循序渐进，以后一桩一件让她知悉，感情上便不会那么难以接受。他温言安慰她，“目前是个坎儿，只要皇上勤政，早早儿的想出对策来，熬过了这段慢慢就好了。”
婉婉知道她那个哥子的毛病，勤政，哪里勤得起来！
“你什么时候去怀宁，带我一道去吧。”她颓然道，“就算去了没用，我亲眼瞧瞧心里也有底了。”
他思量了片刻，颔首说好，“不过人多，天热了怕有疫情，你去了我不大放心。”
她忙牵住他的袖子，“我跟着你，不会乱跑的。”
她表情真挚，一副期盼的模样，他不无遗憾地想，也许当初肖铎就是这样被她依赖着吧！
有风吹过来，鬓边的发丝拂在脸上，哀婉柔艳的眼睛，霜雪一样的面颊。他抬手替她把发绕到耳后，千珍万重地，当孩子一样呵护着。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应承她：“寿宴过后就要去，我正愁把你留下，不能抽出空闲陪你呢，你不怕跋涉，我就带你一道去。不过话得先说好，到了那里以我的示下为准，你不能同我闹，不能驳我的话，能做到吗？”
她说能，“那我这就传令下去，让他们给我准备馒头。咱们拿大车拉到怀宁，就算不能接济所有人，先让孩子吃饱总可以。”
他听后失笑，“你只能坐辇，从南京过去少说要四五日。眼看快端午了，馒头拉到那里只怕都馊了。”见她失落又道，“我设了几处粥厂，目前还能延挨。你说要过去瞧瞧，我只让你瞧瞧，动手是万万不能的。那些灾民固然可怜，到底身上不洁净，你要是靠得近些，叫虱子沾了身，那就不好了。”
不知疾苦的公主，听见虱子就显得很惊讶，大概觉得人也能染上虱子，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其实人间百态，对他们这些出身辉煌的人来说，没有猜不到的富贵，只有想不到的疾苦。带她去看看腐朽的社稷，也不是什么坏事。
婉婉为了能同行，自然事事都答应他。这一下午相处得甚融洽，她也看到一个同二哥哥和厂臣截然不同的他，忧国忧民，甚至殚精竭虑。
铜环来接她回去，她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之前一直担心他有反心，二哥哥压不住她，她又嫁他为妻了，到时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现在看来是多虑了，一个图谋天下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毕竟谋反是需要成本的，为灾民散尽千金，那些老弱妇孺们哪个能替他披挂上阵，能替他征战四方？
铜环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气定神闲了，想来这个下午过得还不错，觑她的脸色问她：“殿下对宇文王爷有改观吗？”
她抿唇笑了笑，“这个人有算计，但并非十恶不赦。音阁那件事他承认了，我本以为他会一直瞒下去呢，现如今倒弄得我没有成算了，既然人家认了错，我再揪着不放，似乎说不过去。”
这意思是明摆的了，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他。男人家做小伏低的，果真是个哄人的好法子。
铜环点头，“这样也好，我常和殿下说的，终归嫁了，好好歹歹一家子，过日子太计较了，越过越糟心。”
她进了隆恩楼，小酉打水来给她洗手，她瞧了她一眼，“我叫你找大爷，你躲到哪儿受用去了？”
小酉嘻嘻笑：“天地良心，我要是戳在眼窝子里，王爷不把我卤了才怪！我瞧您二位放鹞子呢，猫到边上坐了会儿。王爷和您真亲近，还这么的……”她张开手臂环住她，“抱着您呢！”
婉婉红着脸跺脚，“你再混说，哪只眼睛瞧见的！”
“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我可没看错，当初承乾宫的叭儿狗不见了，大黑夜里的，我不挑灯笼就找着了。您说我这两只眼睛，半里开外我都能看见，您那个……嘿嘿！”
铜环笑着看她们闹，长公主自出降以来就没高兴过，现在这样开怀，南苑王就算横一点儿，她们做奴婢的也觉得值了。
待她洗漱完，把她请到南窗下，给她上了一盏杏仁茶，铜环道：“余承奉打探京里消息，据说步娘娘疯得没边儿，太后做主，把她关到角楼上去了。”
她愣了一下，“宫里那么多地方，连安置她的院子也没有吗？一个皇后被关到角楼上，哪朝哪代出过这样的事！太后办事欠考虑，皇上也这么着，可怜了音楼。”
小酉听了叹气儿，“您要在，还能说上两句话，眼下离得这么远，各人自求多福罢。”
她确实是没法子，莫说在南京，就算在京城，说了也未必有人愿意听她。唏嘘了一会儿，没计奈何，“听说安庆府流民成灾，王爷千秋过后要上那里去，我也跟着一块儿去。届时看看当地情形儿，给皇上的奏疏里替她央告两句，但愿二哥哥能瞧着昔日的情义网开一面，就算她实在不成了，也找个地方，拨两个人，好好的颐养着她。”
皇后的事倒还在其次，她们听说她要去安庆府，顿时吃了一惊，
“您是金枝玉叶，上那腌臜地方干什么去？”小酉道，“您没见过灾民的样儿，浑身破烂，一脑袋黄毛，跟街面儿上花子似的，看见穿戴得齐整点儿的，就扑上来长嚎，‘大爷您富贵，舍点儿吃的吧，我快饿死了’……你不给，他就敢抢，一大帮子人四面八方涌上来，撅折了胳膊撅折了腿，全不管，法不责众，您知道吗？”
婉婉直皱眉，“你见过灾民？”
小酉嗯了声，“见过呀，进宫之前我就是。后来有户人家收留了我，咱们得知恩图报，宫里选宫女，我就替他们闺女进宫来了。横竖倒哪儿都一样，有吃的就成。”
小酉那可怜的身世很少提起，婉婉也是头回听说，这么着，更坚定了要去瞧瞧的信念，不是去瞧西洋景儿，是去验证宇文良时说的是不是实情。
次日王府做寿，婉婉从隆恩楼给抬进了银安殿。
祁人的规矩无非磕头，先是寿星上家庙磕头，接下来是奴才给主子磕头。宰相门前七品官，宇文氏门下十分了得。祁人有种家奴叫包衣，一辈复一辈地传承下去，老子是老主子的奴才，儿子是少主子的奴才。这种家奴的地位和一般旗下的还不一样，属于主子最贴心的那拨儿，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就是即刻死在面前，也绝对不眨一眨眼，所以格外受器重，仕途也绝对坦荡。
磕头，无尽的磕头，来了一拨去一拨，婉婉和他坐在上头，简直就像两尊菩萨。两腋是缨帽官靴、长袍纱褂的祁人太监，她和他穿着最隆重的吉服，里三层外三成地包裹着，热得晕头转向。
进来的人请双安，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宏声道：“给主子爷、主子奶奶磕头。”一长串祝寿词，绞尽脑汁，个个不带重样。祁人的认识里，主子爷、主子奶奶是主仆见面的官称，不管这位奶奶是什么出身，同他们的“爷”做了夫妻，那就是“奶奶”。当然这个奶奶和称呼母亲的那个奶奶绝不一样，此处应作女主人，就像福晋是场面官话，主子奶奶是家常的，透着热乎劲儿的昵称一样。
主子的寿宴，奴才们不拿自己当外人，这点和鲜卑人不同。所以祁人团结得更为紧密，也让婉婉看清，这是多么铁血的一个团体，真正会牵一发动全身。
她偏过头去看他一眼，他就坐在她身边，神情肃穆。细密的汗在翼善冠下凝结，蜿蜒流淌，滑进雪白的交领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分明一动，婉婉莫名红了脸。
他对连累她受热很愧疚，充满歉意地冲她笑了笑，婉婉欠着嘴角拱眉，算是做了回应。不久之后便发现大袖下窸窸窣窣的，一只手探过来，隔着镶滚握住了她，她心头一蹦，想摆脱又怕人发现，只得任由他牵着。
澜舟和澜亭哥儿俩上前来了，扎扎实实地打千磕头，愿阿玛和额涅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族中的女人笑着：“两位哥儿真懂事儿，瞧瞧这面貌气度，竟像长公主殿下亲生的。”
婉婉笑得有点尴尬，她比澜舟大了八岁，比澜亭大了九岁，也不知那些太太们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眼睛，能看出这两个孩子像她亲生的来。
可是澜舟绝顶聪明，他起身后自发站到了她身边，微微躬着身说：“在儿子心里，额涅就是儿子的亲妈。将来儿子成人了孝敬额涅，等有了小弟弟，儿子就是弟弟的先锋。儿子这话不掺假，请在座的长辈们作个见证。也求额涅把儿子当亲生的，有了错处您教导儿子，儿子也好精进，日后做个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真爷们儿。”

第四十一章朱阑共语
澜舟在长公主府住了十来天，期间婉婉确实亲自照顾他，孩子和半大孩子之间建立起友谊并不是多难的事，所以他当着宇文氏宗亲的面向她表孝心，她也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妥。
但是她的默认，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态度鲜明，太妃笑着说好，“大伙儿不知道，上回澜舟染了风寒，是长公主殿下看顾着，殿下年轻轻的，有这份爱惜小辈儿的胸怀，实在叫人钦佩。咱们祁人本来就有易子而养的规矩，既然澜舟发了愿，娘两个又这么投缘，殿下瞧着他的一片孝心，就收他做养子吧。”
铜环乍然一听抬起眼来，惶惶地瞧着她主子，只觉得这老太太还是偏疼孙子的，把孩子记在嫡母的名下，将来样样都要优于其他兄弟。万一长公主不能得男，这位大爷就是顺理成章的世子。
她又转过视线看塔喇氏，要是寻常母亲，儿子在自己面前认别人做娘，心里该有多难过！她却不然，依旧谦恭的一张小脸，眼里隐隐希冀着，竟十分赞同儿子去攀那个高枝。
婉婉呢，年轻姑娘，想得并没有那么深。她自小在权力中心长大，没有争夺什么，该她的名分一点没少。以后她的儿子，就算没有藩王府的爵位，凭借着母亲的出身，朝廷也不会亏待了他，所以她对于这方面并不较真。太妃已然开口了，拒绝是不能够的，正想点头，却听见宇文良时说不急——
“殿下才进门，没有急吼吼给她塞儿子的道理。我知道额涅盼孙心切，不好明说，拿这个给咱们提醒儿……”他脉脉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这种事儿也不在一朝一夕，还是得慢慢来。易子而养的规矩确实有，但都在孩子三岁前。哥儿大了，也不是没人养活就不成，祁人没那么娇贵，扔到草原上，他也能活得健健朗朗的。所以儿子的意思，一切还是照旧，他应当孝敬的，也不因这个就稀松了。”他十分和气地对澜舟微笑，一派父慈子孝的样子，“澜舟，你瞧阿玛说的在不在理儿？”
澜舟很丧气，但依旧呵腰，“阿玛说得极是，儿子不小了，过年就九岁了，也没个这么大孩子过继的道理。太太疼我我知道，可太太误会了孙儿的意思，孙儿就想好好孝敬额涅，并没有旁的奢望。”
大家都说着场面话，但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外人看来可不就是王爷为了维护长公主，拂了老太妃的意儿嘛。
太妃倒很坦然，“也罢，我不过凑趣儿，确实是为催促你们，你们心里明白就好。”打着哈哈敷衍过去，接过太监手里的戏折翻看，“开台三出戏是有定例的，《天官赐福》、《百寿图》、《蟠桃会》，这些都看腻了。后头还有什么呀……我点一出《打瓜园》，请寿星翁和寿星奶奶点一出，余下的大伙儿合计，白天唱不完还有夜里呢，咱们听灯晚儿，吃灯果儿，痛快热闹一回。”
良时接了册子请婉婉拿主意，他对戏并不精通，很多时候都是和兄弟们喝茶说话打发时间。婉婉偏过身看，平时爱昆曲，今儿全是京戏曲目，所以也糊里糊涂的，随意点了一出《法门寺》。
女眷们很快被戏吸引，聚在一处商讨起来，她看看门上，似乎再也没人进来了，便起身和铜环一起退回园子里，换上了轻薄的衣裳，打上冷手巾把子，好好擦了一回脸。
“这样的天儿！”她坐在镜前喘气，“这时令北京才转暖呢，南方不成，热得夏天似的。”
铜环拿胭脂棍给她点口脂，一面道：“天儿热了，脑子就犯浑，所以步娘娘的病情也更重了。先头太妃的话，我听得捏了一把汗，就怕您不计较，随口应下了。那个塔喇氏不简单，是个愿意往高处爬的。有其母必有其子，大爷这副机灵劲儿，哪像个八岁的孩子！有时候我瞧着他，真有点不寒而栗，就觉得他是小孩儿的壳，里头装着一个大人的魂儿。他的一举一动，要说是有人教的，我可不信。今天这番话，分明是逼您认他当儿子，亏得最后王爷发话儿，到底还是他向着您。”
她笑了笑，“也别把人孩子想得那么坏，小孩儿喜欢谁就爱和谁亲近，塔喇氏位分低，不容她自己养孩子，大阿哥是太妃带大的，他也羡慕人家有妈疼。”
铜环知道她心地善良，可有时把人看得太简单了，不是什么好事。
“我倒觉得周庶福晋和二爷是这府里最自在的人，他们不争不抢，只管照自己舒坦的来，这份随性真难得。”
婉婉站起身拢头发，“各有各的活法儿，咱们管不了别人，管住自己就成了。”
小酉探了探头，“那今儿夜里王爷过来不过来？您二位不是和好了吗，他不来，上那些庶福晋那儿去了，可怎么办？”
婉婉脸上顿时一红，“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消停，我就算烧了高香了。早知道不叫铜环把你找回来，就让你在北五所里刷便盆，看你还有闲心琢磨那个！”
小酉靦脸笑，“别介，奴婢是关心您呐，毕竟王府里不光您一位，她们都有了阿哥，王爷待她们总有些情义的。”
被她这么一说，婉婉真有些凄惶。可是好些事儿都没有那么十全十美，已经迟了，一迟就是一辈子。譬如厂臣那里够不上，这里呢，终归也还是不圆满，也许她的命就是这样。
她提不起精神来和那些陌生的命妇们周旋，让铜环过去告个假，就说累着了，等晚上再去瞧戏。自己偷懒在牡丹榻上歪着，盘算出门该带些什么，可惜自己不会骑马，要不策马扬鞭，能省不少时候。
前院热火朝天，戏台上的鼓点打得激昂，都飘到这里来了。她无动于衷，直打哈欠。公主拿个乔没什么大不了，全程陪同着，那才是自降身份。午后小憩做了个梦，梦见宇文良时给她送了一块玉，中途被塔喇氏抢去了，她心里空落落的，一气之下计较着要回长公主府，等睡醒了睁开眼，脑子里也还在念叨，然后胸口憋得生疼，好一会儿没能从梦里走出来。
“这是要疯啊！”她自言自语着，不明白不相干的人，怎么进她梦里来了。
起身，趿着软鞋到铜盆里洗脸，脸盆架子正对花窗，没来得及擦脸，见宇文良时和人匆匆经过。因为隔着湖，看不清他眉眼间的神色，只觉得那身石青绣团花的便服似乎更适合他，祁人两百多年来仍旧保有自己的习俗，没有被鲜卑同化，真是铁一样的意志。
他走得很急，边走边吩咐，很快进了月洞门。婉婉站了一阵子，转身叫人来绾发，天色不早了，也该出去露个脸了。
唱灯晚儿是什么？就是晚饭过后开的戏，戏台上“气死风”高挂，角儿们在灯火下唱念做打，这就是唱灯晚儿。通常看这个的都是至亲挚友，兴致起来连看整晚，半夜里主家上“灯果”，有酒有肴，还有蒸食、汤面，小孩儿特别喜欢这样的活动，不必睡觉，可以闹一整夜。
大家都落了坐，寿星翁的喜日子，本人当然不能告假，得陪坐。良时一手支着下巴，对台上咿咿呀呀哼唱的什么“你我结义甚罕有，虽系异姓胜骨肉”，感到十分不耐烦。点灯熬油似的磨蹭了两盏茶，见婉婉从回廊上过来，精神立刻就焕发了。
上前迎她，众人都站起来了，她含笑压手请大家别拘礼，自己在太妃身旁坐下了。
媳妇得挨着婆婆，每家每户都是这样的规矩。他隔着一桌，甚有望洋兴叹的无奈，和他同桌的老二、老五见了，哥儿俩一嘀咕，禁不住笑起来。
他察觉了，拢着茶盏问他们笑什么，老五摸摸新蓄的胡髭，两头尖尖，据说是仿唐，捻得像个菱角一样。
“三哥，这驸马爷当得受累吧？您大婚那些事儿，外头都传遍啦。”
他脸色不佳，“怎么就传遍了？大婚顺顺当当的，有什么舌根可让你嚼的！”
老五啧地一声，“就您侍寝碰一鼻子灰那事儿，上族里打听打听去，谁不捂着嘴葫芦笑！天爷，您说这世道，真不叫男人活了！这么上赶着，人家还不领情，爷们儿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面红气短地呵斥：“哪个瞎了眼的杀才编排这个！你们瞧她那样儿，像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人家知道夫唱妇随，见了我爷长爷短，背后不知道多温存！你们也是，听见这种胡话就该大耳刮子扇他，你们可好，冷眼瞧笑话，任人这么糟践我，是兄弟手足的道理？”
还夫唱妇随，说出来不亏心呐？老二剔了剔牙花儿，“你是长是短，咱们小时候比撒尿见识过，甭扯那闲篇儿。绕开这个不说，就说你那手炉，都抱了仨月了，眼下天儿暖和起来了，晚上还往被窝塞，你堂堂的爷们儿，磕碜不磕碜？”
那哥儿俩不厚道，哈哈大笑起来，这位袭了爵的王爷窘迫不已，一想也没谁出卖他了，转头叫荣宝，“你这狗奴才，这些话都是从你牙缝里漏出去的？”
荣宝矮着身子大呼冤枉，“主子明鉴，奴才哪儿敢呢！奴才是出了名的嘴严，牙缝儿可没那么大。”
他气得厉害，又怕引人注目，压着嗓门说：“别和爷耍哩格楞，那点儿老底除了你，还有谁往外掏？”
荣宝翻着两个牛眼看天上，“奴才想想……”
“想你妈的哈赤！”他照准了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等着，事儿完了有你受的，剥光了立旗杆儿，把你那不便之处亮出来，让大伙儿掌掌眼！”
老五叫了声好，“听人说太监那处不消停，逢着春天就像韭菜似的，时候长了不割，它就发芽。”
荣宝哭丧着脸，差点没跪下，“五爷，您不能这么坑奴才。当初是您套奴才话，奴才一个不走心说漏了嘴，您下了保票的，保奴才没事儿，这会子怎么这样儿，不帮着求情，您还煽风点火！”
老五全当没听见，只管和老二起哄，最后还是那边儿长公主听见动静了瞧过来，王爷怕事儿兜不住，才咬着槽牙把他打发了。
宇文氏的爷们儿，没别的长处，就是兄弟一心。虽不是同母所出，一根藤上下来的，自小又养在一处，上山下河从来不落下哪个。老王爷一生有六个儿子，四位格格，除了七岁夭折的老四，其余个个身强体壮。到他袭爵之后，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疏远，原来是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这和老王爷的教导有莫大关系，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谁敢违背，这辈子就再也不能踏进这个门槛，所以这是刻进骨血里的和睦，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分毫。
自己小时候受到的熏陶，为人父后一并传承下去，澜舟澜亭哥儿俩现在就是这样，等将来兄弟队伍不断壮大起来，只要他活着，这种老规矩就得一辈辈传下去。兄弟之间，玩笑话绝不当真，连当初光屁股的样子都彼此见过，现在婚姻上遇到点小挫折，被揭了老底，厚着脸皮让他们笑话一回，又能怎么样！
果然的，兄弟三个开始一致发愁。
“婆娘难弄，难于练兵。”老二说，“到底是自己的女人，又不能怎么整治……”
老五的想法很直接，“好婆娘赖婆娘，抓着了就上炕。”
良时瞪他，“你把她当什么人了？这炕是想上就能上的吗？”
老五一摊手，“那怎么办？可惜老六回不来，要不他是行家，问他一准儿有主意。”
老二抱胸琢磨了半天，“不是要上怀宁去吗，到了那里同甘共苦两天，什么都有了。”
老五立刻来了精神，“怎么说？二哥有什么妙方儿？”
“什么妙方儿？女人就是女人，身份再高，离了男人也活不了。到了怀宁，放眼一瞧全是灾民，那份心气儿早没了。要是遇上个把悍匪，再来一出英雄救美，等着吧，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他一听立刻摇头，“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别使在她身上。”
“要不怎么的？让你见天儿抱着手炉睡觉？”老二说着又要笑，“你这人，光看面儿上好模样，谁知道私底下这副脓包样式！既到了你们家，就是你的人，你怕个毯！”
他们不懂，根本不是怕，是不忍心让她遭罪。好好的公主，落到别人手里，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他们那群鬼五捶六的人，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出这种主意，简直就是瞎起哄。
他靠着椅背，慢慢摩挲下巴，“还是顺其自然吧，上回步音阁那事儿她都知道了，和我怄着气，到昨儿才赏了个笑脸儿……”
“知道。”老五说，“都豁出去了，陪人放风筝，我就想着还有什么事儿您干不出来，早晚有一天得给人洗脚。”
良时直瞪眼，“洗脚怎么了？我乐意。”
那哥儿俩说了一连串的“得”，老王爷爱妻如命的美德，显然没有遗传到他们身上，所以他的一腔热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这里正为怀宁之行伤脑筋，打老远就看见恕存从廊子上过来，他立刻一凛，坐直了身子，老二和老五也蹙了眉，料着八成又有新闻了。
恕存到跟前，撩袍跪下，磕了四个头：“主子千秋，奴才这会子才赶到，请主子恕奴才不周之罪。”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给爷当着差呢，不能计较这些个。说说，京里有信儿没有？”
恕存站起身，垂袖并腿略一正色，复给二爷、五爷请安，然后趋步过来，低声道：“皇后娘娘崩了，昨儿夜里角楼失火，因地势太高，激桶扑救杯水车薪，直烧了三个时辰才停下。锦衣卫上去瞧时，皇后和跟前侍女都成了焦炭，皇上已经下令治丧了，讣告这会儿在路上，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该到了。”
兄弟三个愣了一回神，老五说：“也忒快了点儿，这位步娘娘封后不过小几个月，说疯就疯，说死就死了。”
良时问恕存：“烧得面目全非了，怎么能认定那里头有皇后？”
恕存道：“肖太监靠在城墙根儿下，连站都站不住了，还能有假？”
他靠着椅背漠然一笑，“那只老狐狸会露这样的马脚，才愈发叫人信不实。连尸首都认不出了，可见死的绝不是步皇后。瞧着吧，肖铎怕是要金蝉脱壳了。万岁爷这回成了没娘的孩子，折了一条膀臂，如今只剩一个内阁尚能依靠，他的成仙大业怕要搁置了。”
老二唔了声，“你不急？肖铎要是撂了挑子，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他慢慢摇头，“他要真能走，这辈子再不回来，那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这个人难以降服，压根儿没法为我所用，他自己安排个了局，也省了我动刀的工夫。”他说着，调转视线看那灯影下的人，“这么着……算有了交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四十二章盈盈翠侣
就像上次元贞皇帝驾崩，藩王不得入京奔丧一样，这次国母崩逝，依旧没有任何特许。
权力中心的人都知道，越是朝野震动的时候，越不能让诸王任意来去。九门要加强戒备，京师周边的军队得下成一盘活棋。责令藩王们镇守封地以防有变，其实防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些封疆的王侯们。
婉婉得知音楼过世，在房里哭得昏天黑地。这种时候也没心思考虑别的了，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种种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更叫她伤心的是丧报里并未提起让南苑王进京，就是说她也不得回去探视，因为出嫁必须从夫，即便长公主也得遵循。
痛失好友是一伤，被家族遗弃更叫她难过，看来二哥哥把她送到南苑，以后再也不打算认回她了。她已经是宇文家的人，就像壁虎被砍断的尾巴，于本身没有多大妨碍，至多一痛，过后会再长出来的。
小酉和铜环不住劝她，完全不起任何作用，她们不懂，她在哭音楼，也在哭她自己。有时候觉得自己窝囊，窝囊了一辈子，空有个公主的名头，值什么？现在音楼的人生算完了，她自己呢，不知道要熬到多早晚。
铜环束手无策，去了南苑衙门，请王爷来长公主府想辙。宇文良时得到消息，手上的事全扔了，赶到她寝殿的时候见她披散着头发，两眼哭得又红又肿。他一惊，忙把左右都摒退，自己打了热手巾，上来给她擦脸。
她使劲推他，不要他靠近，都怪他，自己如今弄得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他很无奈，僵着身子被她推到门上，一手扒住了门框，停在槛内死活不愿意出去。
“别这样，我知道你伤心，但也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料准了将来怎么样呢，所以惜取眼前人吧……你瞧瞧我，我是特意赶来给你擦脸的。”
婉婉根本不领他的情，“我不要你假好心，我要回京，我要回去看看音楼，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她，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没了长公主的威仪，现在就是个孩子。
他懂得她的苦闷，步皇后是她唯一的挚友，两个人同吃同玩，有时还同住，感情很不一般。老祖宗讲究善终，像这种被烈火焚烧得分不清鼻子眼睛的，基本和死无全尸无异。所以步皇后的死充满了悲剧色彩，她因为他的缘故不能送挚友最后一程，怨怪他也是在理的。
他只能不断宽慰她，“皇后崩逝，你想给她上柱香，原本是人之常情。倘或你执意要回京，我不是不能带你去，只是路远迢迢，抵达的时候梓宫只怕也进了享殿了。再者，以我眼下的身份，虽然出入不受限制，但也仰承天恩浩荡。我终归担着藩王的衔，有违诏书里藩王固守封地的令儿，万一触怒圣躬，就是泼天大祸。还请殿下斟酌，当真有必要冒这个险吗？一炷香断送整个宇文氏，你又于心何忍。”
婉婉不糊涂，就算再有不满，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来。她就是心里郁塞，难以疏解，他来了，恰好供她发泄，因为终究意难平。
她垂手站在那里，半晌冷静下来，卷起袖子擦了擦脸，“是我失态了，瞎胡闹，吓坏了身边人，也叫王爷见笑了。”
他暗暗松口气，重新绞了手巾递上去，“别这么说，谁还没个情难自禁的时候！不过我得劝你一句，以前闺阁里的人和事儿，看得淡些吧。嫁人譬如再托一回生，现在你手里抓着的，才真正是你的。”
她哀致点了点头，又喃喃说：“她就这么走了，留下身后事，怎么料理。”
所谓的身后事，头一件叫他担心的就是肖铎落了单，她对他的感情会不会死灰复燃。他已经命老五秘密赶赴京城了，如果步音楼是诈死，肖铎用不了多久自然跟她亡命天涯，那么暂时存在也不足为惧。但步音楼若是真死，这个假太监回过头来打婉婉的主意，那就留他不得，一定要及早解决，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他吮唇计较，“殿下有没有想过，步皇后或许还活着？肖掌印不是寻常人，断不会让她疯，也不会让她死的。”
婉婉抬起眼来，奇怪，他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肖铎是个能耐人，既然和音楼到了那步，怎么能坐看她被关上角楼？那么巧，禁足没多久就失了火，烧得连面目都难以分辨了，其中一定有诈。但她又生怕是真的，自己这么猜测，太过冷酷无情，所以习惯性地悲观，凡事往最坏处想。
他这头呢，自然不管事实怎样，都要让她相信步音楼还活着。仔细想想，实在有点可悲，自己的女人想着别的男人，他甚至不敢戳破，不敢质问，只能用这么消极的办法来应对。
他匀了两口气，把情绪调整好，站在一旁道：“哭得这样，到头来发现是假的，多不值得！还有一桩，他们如此糊弄皇上，可是太过分了些儿？我知道殿下当初在宫里深受肖掌印照顾，但凡事有亲疏，他把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作为，果真是因为司礼监势力太大了。”
婉婉吸了吸鼻子，心下也在计较，要说肖铎弄权，这个她早就知道。一个手握批红大权的人，欲望膨胀在所难免，所以外面给他冠了个“立皇帝”的绰号，他的一手遮天，不能因为对她诸多照顾就一笔勾销了。
可是现在谈论的是音楼身故的事，做什么又扯到肖铎身上去！
“说皇后还活着，不过是咱们的猜测，作得什么准。这个当口就别牵扯那些了，还嫌事儿不够乱么！”
所以她到底维护肖铎，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有点沮丧，沉默了下道：“皇后那里用不着吊唁，我辖下的琐事还得照旧处置。明儿要动身去怀宁了，殿下伤情过甚，就在府里歇着吧。”
她却说不，“我和你一道去，只是怕你嫌我累赘，回头给你裹乱。”
他仰唇一笑，“我早就说了要带你游山玩水的，结果转头遇上黄梅季，江堤决了口子，在那里一耽搁就是十来天。你要跟我去怀宁，那地方灾民遍地，不是个安逸的好去处。咱们是轻车简从，不能带太多人，我怕殿下难以适应，回头弄得败兴而归。”
她却很坚定的样子，“我又不是去看景儿，还指着周身舒坦吗？你说不能带人，我独个儿跟你去就是了，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人伺候。”
他听了一抚掌，“好，有咱们宇文家的风骨！”
她有些忸怩，转过身去，把松树盆栽里的一根枝桠都摘秃鲁了。
她不反驳，就是承认自己是宇文家的人了吧？他大为振奋，虽然前景还不明朗，但至少她有这个意愿，后头的事儿就好办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独自开始盘算，可惜接下去是国丧，一年之内不得有孕，要不明年年尾就应当有他的第一子了……
不急不急，可以一步一步来。他作深思熟虑状，“明儿一早就要赶路，今晚上我就不回去了吧，免得来回奔波。”
婉婉垂着嘴角打量他，他一脸坦荡荡，不过还是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额又道：“我在松江府有个别业，那里田地房产都是现成的，只不过屋子太久没有人住，空关着欠照应。早前要忙大婚，着实没闲心顾及那头，后来打发人重新修葺过了，回头就把三位庶福晋送过去。”
婉婉脸上淡淡的，他以前说过要把她们送走，因此现在也不觉得意外。要是照着规矩来，驸马尚主前必须得把房里人打扫干净，除非公主准许，否则驸马是不得有妾侍的。但嫁他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毕竟他跟前有了两位阿哥，那些庶福晋处置起来有难度，总要看着孩子的面儿。
她呢，一直都是个老好人，也不愿意把人逼得怎么样。可昨天在王府做的那个梦，叫她心里不舒坦到现在。要是没预备和他好好过日子，他就是养十个妾，她也不放在心上。可一旦认了命，总要为自己多考虑，他住在藩王府，少不得和那些女人照面，然后婆婆孩子的，算怎么回事！
所以这回不打算装大度了，嗯了一声道：“多拨些人吧，松江府离南京有程子路，万一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也好有人跑腿。”
两个人习惯在感情上喜怒不形于色，谈到和彼此有关的事，就一副假正经的模样，一个独坐，一个孑立，倒也十分和谐。
“不过澜舟和澜亭……”他微微蹙了一下眉，“正是要人教导的时候，倘或送到那里，一来老太太不愿意，二来怕耽误了。昨儿额涅那番话你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想叫大阿哥记在我名下。”
他说对，“她是想把孩子留下，又怕你不喜欢，有意拿话来试探你。我的意思是，两个孩子都不小了，用不着再跟着谁，与其送到松江府，不如上应天府衙门学办差去。爷们儿家长在妇人之手，将来没什么大出息，不光他们，咱们的哥儿也一样。”顿了顿觑她，“把他们留在南京，这事儿你怎么瞧呢？我今儿是来同你商议，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让他们跟着老六上徐州府去也成。”
两个人空有夫妻的名头，并没有实质进展，但是谈起家常来竟很像那么回事。
她瞥他一眼，“这话说的，倒像我容不得孩子似的。额涅想让澜舟养在我这里，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在长公主府待了十来天，乖巧听话，我很喜欢他。要说认我当妈，不过是族谱上改一笔，他照旧管我叫额涅，有什么大差别。你说的，哥儿要历练，跟着塔喇氏不成就，那就别去松江府。至于徐州府，他们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不迟。吃住呢，他和亭哥儿两个，王府也好，长公主府也好，愿意在哪里就在哪里，我这儿留着他们的屋子，来去自由。”
他盘弄着珠串，见她脸上没有愠色才点头：“都依你，只要你不闹脾气就好。说实话，不让澜舟归到你名下，我还是存了私心，到时候你自然有你自己的孩子，他在这里，少不得叫人拿来比较，你就算做得再好，最后依旧落个一碗水端不平的嫌疑，我不愿意你受委屈。”
婉婉近来愈发容易脸红了，他替她想得长远，她也很感动，可是张嘴闭嘴说孩子，实在叫她难为情。
他看她不好意思了，要笑，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正色道：“我是想，等把人都送走了，还是接你回去。你在哪里，我定然就在哪里的，王府地方太大，留下额涅一个人，怕她冷清。”
这些都好说，真要把府邸腾出来了，她也不是非得住在长公主府里。
当夜把话同身边的人交代了，让她们早做准备，等她回来，大抵就要搬到王府去了。小酉很高兴，“想起上年咱们在西华门看妖怪就可乐，现如今好了，主子打算和妖怪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说完遭铜环狠狠一瞪，“什么妖怪不妖怪，还拿出来嚼蛆，腚上皮痒痒了？”转而为长公主独自出远门忧心不已，“那种地方，饿疯了的灾民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您身边没人护着不成，或是我，或是余承奉，您一定得带一个。虽说眼下规矩早没有宫里时候那么严苛了，但也不能这么随意，洗衣打水那些粗活儿，还叫您自己动手不成？您是来南苑当王妃的，不是来干杂役的，女孩儿在外多有不便，依我说不去最好，要去也得带上人，不能孤伶伶就您一个。”
婉婉长到这么大，一直是众星拱月，跟前没了伺候的，只要自己愿意，也不挑拣，遂一笑道：“他有长随，粗活儿用不着我干。”
铜环听了颜色不好，“可长随不能替您洗贴身的衣裳，还是王爷动手，亲自伺候您？要是这样，奴婢倒也放心了，您跟着去吧，全须全尾儿的回来就成。”
婉婉答不上来，暗忖着自己小的时候最爱洗手绢，洗衣裳应该也难不倒她吧！
朝外一看，天色已晚，他虽然留宿在长公主府，却很知情识趣，时候差不多了就进隔壁的院子，没有她的首肯，连晚膳都是一个人用的。
婉婉在廊子上徘徊了一阵儿，看东边月亮半挂在柳梢上，那么大，明晃晃的，今天是十五。
“这么着，我再去和他商量商量吧。他说轻车简从，我怕打乱了他的计划。”
铜环和小酉点了盏琉璃灯来，过跨院后就再不跟着了，把灯往她手里一塞，“前面就是王爷下处，您自己去吧，留神脚下，别摔了。”
婉婉挑着灯直发愣，“怎么……”
铜环抿唇微笑，“那是您的驸马，您去瞧他，少不得说体己话，我们在跟前，岂不是没眼色吗。”
好像大夜里来见他，是有点不合时宜……她本想作罢，小酉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您去吧，问问王爷，要是能多带一个，我也跟着去。您瞧您头一回上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我不放心。我虽没有拳脚功夫，可我能替主子挡刀，紧要关头派得上用场。”
婉婉这才转身往院子里去，江南的庭院弯弯绕特别多，不像北京四合院式的建筑，进了门一目了然。她从玉簪葳蕤的小径上过去，刚走一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是江南况味的《鹧鸪飞》。她不由站住了，细细聆听，每个人的手法不同，颤音、叠音用来也各有各的习惯。这支笛子，分明就是那次和她琴声相和的那一支。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知音难觅，原来那个知音果然是他。
踏着灯火往前，绕过一丛翠竹，见灯下人背靠廊柱，逍遥容与。笛尾朱红的回龙须在晚风里飞扬，一丝一缕，恍如拨在人心上。大约发现她来了，笛声戛然而止，转过头来看她。天青色的衣袍衬出略带凉薄的眉眼，一阵风窜入衣襟，广袖飘拂，再细看时，那双眼里又换上了暖色，却是怎么望也望不穿。

第四十三章明月多情
他接过她的琉璃灯，请她上里头坐。门上有个专插挑杆儿的地方，他抬臂镶上去，轻柔的袖褖拂过她的手背，恍惚让她想起西华门上那一地落英。
他笑得很优雅，“怎么了？愣着做什么？”
她哦了声，“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
他微微歪着脑袋，一脸果不其然的神情，“殿下是怕我么？孤男寡女的，不好相处？”
就算已经成婚了，没到那一步，她终究还是个小姑娘。可是这小姑娘嘴硬，不爱服输，“你有什么可怕的？底下人怵你，我可不怵你……”
“那就进来坐。有话说也好，没话说也好，陪我喝杯茶吧。今儿月色这么好，睡意全无。”
他转身就往里面去了，一副不容置疑的决然态度。婉婉没法儿，看他立在桌前倒弄茶具，屋子的门窗洞开，其实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尴尬。她略踌躇了下，还是迈了进去。
这个人真奇怪，白天和晚上截然不同，白天是一方霸主，晚上自有他的小趣味。他绕桌煎茶，成套的白瓷茶具在他指尖交替，婉婉旁观半晌，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来。他就像个得道的高人，这时候没有任何野心和棱角，怡然自得着，享受他的春花秋月。
他见她不来，转头冲她招了招手，“我有上好的大红袍，加上半盏杏仁乳，喝了不怕夜里睡不着。”
她蹭步过去，站在边上旁观，“大夜里的，怎么有兴致弄这个？”
他说得很无奈，“长夜漫漫，闲着无聊。”意有所指地瞧了她一眼，“世上大概只有我是这样的，寄居在福晋府上，福晋不见我，那两堵墙像天堑似的，我迈不过去。眼下福晋来了，我受宠若惊，请福晋喝我的茶，感谢福晋夜探之恩。”
油嘴滑舌，偏偏又不可诟病，婉婉捏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次觉得来南苑也挺好的，偶尔有惊喜，比如他的笛子，还有他煎茶的手艺。
“那天我弹琴，是王爷同我相和吧？”她轻轻舔了舔唇，“你的笛子吹得真好，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雅好。”
“南苑王，听上去像个赳赳武夫，只爱打太极，射草垛子是吗？”他的视线从那灵巧的舌尖上迅速移开，按捺了一下复调侃自己，“技艺不精，粗通音律，在你跟前献丑，真不好意思的。其实我除了笛子，真不会别的了，要说和雅沾边儿，大概只有跳布库。”他一面说一面笑起来，“不过你们鲜卑人未必觉得那个雅，什么穿针摆水、探海取珠，伸胳膊抻腿的，像个不开化的野人。”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永远是那种绵软的音调，以至于那天猛听见他骂荣宝“想你妈的哈赤”，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男人有钢火，全用在该用的地方，不觉得过于莽撞，也不觉得过于柔软。果真人和人相熟，还是要多处才行，一眼不能透骨，除了皮囊，总有别的地方可待发掘。
她也不坐，端着小小的桃花盏踱步，“杂而稀松，不如简而精通。我听你的笛子，听出了李谟的风骨。”她忽然回头一笑，“黄草烟深，欲说还休，就是那种味道。”
她在灯火下的一回眸，竟让他看痴了。容颜若飞电，大概说的就是她的样貌。这样的人，应当生在帝王家，小门小户承不起这份恩泽，就算世家簪缨，也照样难以供奉她。
她见他发愣，复又一笑，“怎么？夸得太入味儿，叫你慌神了？”
他解嘲地点头，“确实，殿下夸人夸得深沉，我何德何能，敢和李谟相提并论。”
“我是听者，我说能就能。”她俏皮地冲他举了举杯，“还有这茶，煎得也好喝。改日要是有机会，还要向王爷讨教布库。以前只听说过‘打’，没听说过‘跳’，跳是什么样的？像跳舞似的吗？”
“打和跳不一样，打是徒手相搏，跳有走步和套路。布库不光男人跳，女人也能跳。”他放下茶盏，比划了一下，“男如雄鹰女似燕，营房有宴会时，这是酬宴的重头。”
他示范给她看，粗略的几下招数，就令婉婉很感兴趣。祁人的布库她知道，得着短袖跤衣，露着两条胳膊，双腿八字大开，作扑猎状，并没有任何美感。可是他的不同，他穿着宽绰的袍子，风动衣动人也在动。那一袭天青，在他身上突兀，反显得更加别致。他动作张扬，却毫不粗犷，一收一放很从容，但又充满力量，让她想起宋朝以后的角抵，没有竞技色彩，更多是表演性质的。
她看得入迷，见他转腕，她也跟着一起转。他发现了，趋身上来牵引她，教她怎么扬手，怎么举步。灯火在跳动，世界也在闪烁，他的佳楠香气萦绕，大袖一震便愈发浓郁。婉婉对他又有了新的评价，“妖精似的男人”，真是不能更贴切了。
人在昏沉里旋转，轻飘飘的，不必她使什么劲儿，都有他看顾着。这个布库，到最后演变成了胡腾舞，他带着她摇曳款摆，周围的一切都在动，他却坚若磐石。散落的几缕长发隔断视线，她看见他明亮的眼睛，那么奇异的金环，简直能吸人魂魄。
忽然脚下一跘，蜡烛也熄灭了，正惊慌失措担心跌倒，他拉了她一把，她向前一趔趄，直撅撅扑进了他怀里。
月色真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套茶具上。白洁的瓷器染上了一层幽幽的蓝，整个屋子都是迷迷滂滂的。她惊魂未定，抓着他胸前的衣裳不放，他半仰在桌上，和她紧紧贴合，姿势暧昧，但又理所当然。
婉婉吓出一身冷汗来，嗳了一声，试图缓解气氛，自己倒先飞红了脸。
他的呼吸就在她唇畔，相距那么近，近得让人心悸。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糊里糊涂成了这样，羞惭之余想起身，他又重新把她按回了怀里。
“婉婉，”他耳语，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咱们是夫妻，别忘……”
她心里弼弼急跳，“王爷……”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摩挲，“叫我良时，早该这样的。”
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余檐下一盏料丝灯，照亮了槛外至阶下的一大片。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朦胧的轮廓，仿佛已经相熟多年。
“像不像在梦里？”他轻声说，“我连做梦都梦不见这种场面……”
婉婉脑中昏沉，不知应当说什么，他撑起身子，吻在了她唇上。
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倾国倾城的妻子在身边，却从来不敢造次。上回是托了那炉香的福，她糊涂了，让他予取予求。今天她是清醒的，没有醉酒也没有迷着，他就想真真实实，彼此都认可的，和她把这段感情确立下来。
他的嘴唇干净清爽，一点不让人厌恶。婉婉紧张得浑身打颤，却没有想把他推开。他不冒进，吻她的时候不具攻击性，怕她反感，一触即离，然后再来、再离、再来……她起先是傻愣愣地瞪着眼，慢慢把眼睛闭上了，他胸口的鼓擂得通通作响，他想就快苦尽甘来了，她还是有些喜欢他的。
他说做梦，真像跌进了梦里，亲吻的时候会感到恐惧，可是他靠上来，又觉得满心欢喜。婉婉悲哀地意识到，厂臣也许不是她最向往的了，她爱上自己的丈夫，今晚的南苑王委实比厂臣更迷人。
彼此都有些慌，气息紊乱，他捧着她的脸，吻她的额头鼻尖，吻她的眉梢眼角，“婉婉，我的心肝……”
唔，很少听见这个词，只有深爱，才会这么称呼吧！婉婉羞怯，但又庆幸，就算婚姻始于阴谋，他对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耳鬓厮磨，开了头就刹不住尾，他想要的有很多，可是她未必马上就能全情投入。不能太心急，怕吓坏了她，他只能勉力自持，到了崩溃的边缘自发停下，老六和他说过，勾引女人就像钓鱼下饵，不能一下喂饱，得留余地让她回味，她下次才会再上钩。这次愣头青似的，过后她一琢磨，自己吃亏了，恨你都来不及，以后还能搭理你吗？
玩转这招，确实得有莫大的定力，还好她不粘缠，如果她回吻一下，他的自制力八成就全线崩塌了。松开她，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都有些怔怔的。他顺着她的肩头找到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想说什么，说不出口，不约而同一笑，今生再无所求。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她嗯了声，任由他牵到门口，他从墙上摘了琉璃灯下来，见她楚楚站在廊下，颜色比先前还要娇艳得多。
刚才一片混乱，过后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调开视线稳了稳心神，“找我来是有事儿么？”
婉婉这才想起来，顿觉窘迫不已，“那个……她们不放心我一个人上怀宁，我是来问问你，轻车简从怎么个简法儿，就两三人吗？”
还当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他笑道：“也不是那么精简，总有十来个人一道走。你挑个人带上，万一我顾不及，你也不至于寂寞。旁的不必担心，诸事有我呢。”自己先下了台阶，一手挑灯，一手探过来接应她。
婉婉越想刚才的事越害臊，只说：“我自己回去吧，你不必相送。”
他促狭地应了句不成，“我送你到殿前，今儿不进你寝宫，你只管放心。”
她站在台阶上，满脸通红，他抬头仰望着，想起当年他被锦衣卫押弯了腰，她坐在抬辇上，同他视线交错的一霎那。
怎么爱都觉得不够，仿佛自己还没用尽全力，对不起她。她鼓着腮帮子，俏丽的，婴儿一样细嫩的面颊，有点怨怼的样子。他等她不来，拦腰把她抱了下来，一抱就不肯松手，这样一直痴缠下去多好！
婉婉怕铜环和小酉还在等着，万一看见了多丢人，支支吾吾说：“光天化日之下……”
“这会儿没有太阳，只有月亮。”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喃喃道，“咱们本来就是夫妻，叫人瞧见也没什么。我一点都不后悔，别人相爱之后患得患失，唯恐姻缘不够，不能在一起。咱们呢，先成了亲，再慢慢的处，爱上了，什么都不必顾忌，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婉婉静静听他说，鼻子一阵酸楚，“那要是爱不上呢？一辈子的怨偶，风险岂不太大了？”
他弯下腰看她的眼睛，语气十分骄傲，“我这样好，你一定会爱上我的。至于我自己，很久以前就对你倾心，只是你视而不见，叫我伤心到今天罢了。”
婉婉笑他自负，又对那后半句话甚感愧疚，低着头揉搓裙带，细声道：“我不像你，开窍得那么早……”
他脸上一黯，“你是说那几个侍妾吗？我也是没法儿……没有孩子我当不成藩王，要是连这个衔儿都拿不出，想尚主，更是痴人说梦。太妃往我屋里塞了三个人，塔喇氏和周氏各养了一个儿子，我自觉后顾无忧了，陈氏……到现在都没碰过。”他一手惶惶攥起了拳，“我的身子不干净，但心是干净的，头一次这么正正经经对待感情，只和你一个人。”
他一定很少表忠心，所以说起话来有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婉婉静心思量，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她记得老姑太太荣慧公主，当初不情不愿嫁了个驸马，驸马是封疆大吏，婚后把她带到岷州去了。夫妻间不和睦，是众所周知的事，起先不过相看两相厌，到后来发展成口角，最后竟抡起棍棒来。可怜那金枝玉叶，被打得不成人形，爹爹发现后要整治，已经来不及了，老姑太太死了，驸马处了极刑又怎么样，横竖人已经活不过来了。所以女人出嫁后，好与不好如人饮水，那个封号帮不了你，你是女人，你永远弱势。荣慧公主的事是闹大了，才街知巷闻，祖辈上又有多少貌合神离的公主夫妻将就着过了一辈子。驸马明面上不许纳妾，私底下置宅子养外室，不受弹劾基本没人管。他如今能在她身上花这些心思，不是迫于什么，是真情实意。她也不能总端着，叫他一腔热忱扔在冷水沟里，到哪山唱哪歌，自己也该醒醒神儿了。
她说：“你别多心，我不是说那三个庶福晋，你的心意我明白，否则也不会把她们送走。只是陈氏怪可怜的，你霸揽着，她又没有孩子，将来她们都有儿孙绕膝，她可怎么办呢。”
他领她在小径上慢慢走着，想了想道：“塔喇氏和周氏上松江府，她就不必去了，对外喧声病逝，让她重新嫁人，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她听了觉得这人还是很开明的，不像旁的男人好面子，一朝是他的，终身是他的，哪怕搁得臭了烂了也不愿意撒手。
她微微笑了笑，“不会后悔吧？”
他眨着眼睛看她，“我有你，后悔什么？”
她脸上又是一红，只说：“听她自己的意思吧，要是愿意，就放她超生去。我瞧她在府里也孤寂得很，几次见面，她连话都不怎么说。”
他迟迟的，因为从来不关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现在跟前的人就够他操心的，哪里有闲心管那个。明天就要启程了，回头让人传话回去，请老太太看着办，趁着年轻，别耽误了人家。
今晚上大月亮鲜洁可爱，真正清辉满乾坤，不挑灯笼也能看清路。两个人并肩走着，心里一片宁静。一直踽踽独行，忽然有了伴儿，相依为命的感觉，不懂情的人体会不到。他总是不停看她，生怕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婉婉，明天还是这样，不会变卦吧？”
她咬着唇不说话，他一再问，她嗔怪起来，“好啰嗦样式！我又不糊涂，今儿一个样，明儿又一个样！”
他放心了，喜滋滋地，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
可惜路太近，很快就到了，铜环和小酉等在檐下，见人影到了垂花门上，忙匆匆迎了出来。
他不好说什么，放开了她的手，“让余栖遐跟着吧，他可以骑马，我陪你坐车。”
她抬起眼来，脸上仍有腼腆之色，“回头洗衣裳什么的，不方便。”
“有我。”他把嗓子压低了，“我替你洗衣裳，不叫别人动手。”
婉婉心里一阵阵甜上来，老天爷，这种情形，真要把人溺死了。他等她答应，她点了点头，“话是你说的，回头不许耍赖。”
两个婢女已经到了，齐齐朝他纳福，她们肃下去，他飞快抱了她一下，“不耍赖。”退后两步，朝她挥了挥手。
这点小动作她们自然都看见了，铜环和小酉面面相觑，婉婉无地自容。他倒大方，正色吩咐：“伺候殿下早早安置，明儿要上路的。”
铜环和小酉应个是，上来扶她回寝宫，走了一段，身后又响起《鹧鸪飞》来。婉婉眼前浮起那片天青，漾啊漾的，和苍穹连成了一片。

第四十四章不干风月
次日上路，马车小巧轻便，不像她以前的玉辇，那么华贵笨重。
他贴身随侍的戈什哈有好几人，起先都坐在马背上，见她出门来，立刻下马，扫袖打千儿：“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她说免礼，马车前站着的人看见她着男装，眼里一片惊艳之色。她穿月白色银丝暗纹曳撒，腰上束玉带，头上戴金冠，分明是姑娘的脸，穿上男装也不能混淆视听。不过英姿还是有些飒爽的，因为要和这身打扮相配，迈很大的步子，一把折扇刮擦刮擦地乱摇，不像风流少年，像赌坊里下注的大爷。
他发笑，“做什么这样？”
她说行动方便，回身对铜环和小酉道：“瞧瞧这么多人呢，不要紧的。你们在家等我，不许乱跑，看好庭院。”
铜环向她欠身，“殿下一路小心，有什么就吩咐余承奉，千万别贪玩儿，一个人走散了。那地方怪怕人的，流民鼻子挨着眼睛，谁也不知道谁，记着了？”
她说好，“都记住了。”他来搀她，她往上一蹦，钻进了车里。
走陆路出远门，这还是第一次，她满心好奇，趴在窗上只管往外看。路面不平整，有时候轧到瓦砾石子，便重重一颠簸。他不断催促她坐好，她不听，终于咚地一声撞了头，咧着嘴，几乎要哭起来。
他忙来看，一手摁着伤处替她揉搓，蹙眉道：“南苑短了钱，官道已经好几年没修了，上回又连着下了半个月大雨，难免坑洼。你要听话，乖乖坐着，回头让沙子迷了眼，受罪的可是自己。”
她怅然，“怎么连修路的钱也没了，全拿来赈济灾民了？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偌大的南苑被掏空了，最后岂不连累江南百姓？”
他说正是，“人不断涌入，可又不能见死不救，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她沉吟了下，咬牙道：“连上三道奏疏，请内阁拿主意，或是赈灾或是疏导，他们得有个详尽的说法儿。再者人数也得控制，各要道派兵把守，不能再流入南苑了。力挽狂澜，也得自己力所能及，倘或救了这头害了那头，到底这事儿还是办砸了。”
她有这样的决心，真让他始料未及，他以为她心慈面软，难免妇人之仁，没想到她当断则断，这点果真合他的脾胃。他有意试探她，“可惜藩王不能屯兵，要设关卡，终究还需手上有人才好。”
她看了他一眼，“属不属屯兵，得看人数。我记得郡王不得过一千，藩王不得过五千，拉拉杂杂的侍卫缇骑凑起来，守住怀宁一线应当不成问题。剩下的，就交由各州县承办吧，能帮则帮，不能帮的也不能硬扛。既然倾囊相助，便已经尽了全力了……只是究竟哪里来这么多的流民，竟叫人看不懂了。”
他别过脸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哪里来几万流民，这点真不可说。楚王把逃荒的人全赶入南苑是真事，粗略也统计过，大约两三万是有的，至于凭空多出的两万，自然是他安排下去的。藩王不屯兵，其实不过表面文章，哪个王侯手上没有人马？这大邺气息奄奄，动荡可以预见，西有乌思王，南有镇安王，他这里名为南苑，实则在东，要论实力，大概也算三足鼎立。不可否认，他图谋天下，可是人人都在蠢蠢欲动。镇安王自说自话，把藩王府都搬到毕节卫去了，越往北，离京师越近，这是什么意思，除了京中那位浑浑噩噩的皇帝，所有人都懂。
然而你有兵，到底还是要避人耳目，把那些储备好的力量分散在封地四周，尤其是各藩交界处，将来要动，可以重新聚拢，平时目标就小得多。怀宁那两万人马，白天混迹于灾民之中养精蓄锐，夜里才操练。她说的各要道派兵把守，他早就已经实行了，一旦入了安庆府便是有来无回，也不怕灾民中混入探子。
他带她一同上路，是为了让她看清这江山有多腐朽，但她很聪明，不是寻常闺阁里的姑娘。就说女孩儿练字，大多是一手簪花小楷，至多不过飞白。她呢，练的是章草，赴速急就，字字雄浑。她是个有慧根的女子，看重的不是凉风冬雪，她心里装着天下。他有时候希望她能傻一点儿，越痴呆越享痴呆福，越聪明越受聪明苦。太过透彻了，入木三分，伤的总是自身……
不想这些了，想也无用，他能做的就是看顾好她。
她起先还活蹦乱跳的，后来时候久了就不行了。到底娇弱的姑娘，平时走路都是四平八稳的，上了车，窝在方寸之中，摇得浑身骨头散架，到了午后，昏昏的只想睡觉。
她一手支着脑袋，鸡啄米似的，他看得好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困了？”
她清醒了一阵，说没有，毕竟当着他的面睡觉很无礼，她觉得自己还能坚持一下。
他摊开手，在腿上拍了拍，“躺下吧，坐着睡多难受。”
婉婉很犹豫，两个人刚亲近些，她就在人家腿上睡觉，不太合适。这种当口是最需要注重形象的，或许等久一些，在他面前打哈欠、打喷嚏，就都不成问题了。
他却不由分说，把她拉了过来，“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又不是没见过你睡觉，从这头滚到那头。我当时就想，这公主看着好大架子，结果睡着了就是这副模样。所以你多丑我都受得，就不要因这种小事介怀了吧。”
她挣扎起来，“胡说，我哪里有多丑，不过瞌睡上来难以自控！难道你不睡觉吗？你睡着了还能这么花摇柳颤的吗？”
他一听就绿了脸，“我什么时候花摇柳颤了？”
她撅起嘴，很想说你昨晚就做足了功夫，要不然哪里来的笛子？哪里来的茶具？你还穿那么好看的衣裳……结果自己一个把持不住，这段感情就被你强行确立了。
他明白她所思所想，和她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忽然不可自抑地笑起来。
他笑声朗朗，她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胸腔的震动，隆隆的，鲜活的，她愈发窘得厉害了。
他的手指在她颊上轻抚，叹息道：“我在你眼里，原来是这副模样！也罢，我用情之深，让你看见也没什么丢人的。我的心里，一直空落落的，无处安顿。谢谢你昨夜来，使我免于流离，使我有枝可栖。我没有同你说过以往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大婚前不过时时惦念，大婚过后你不理我，我开始害怕，怕就此下去，你我越行越远，再不得亲近了。我厚着脸皮缠你，你厌恶我，我尴尬又伤心，在外办事也不得安宁。现在好了，咱们说定了，以后就这么下去，谁也不许变卦，成不成？”
就感情上来说，一旦爱了，大概就收不回来了。她想起以前对厂臣的那片情，从来没有出口，也从来得不到回应。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一厢情愿不得长久，终究需要互暖才能温养。现在嫁了人，相爱本是理所应当，不会产生罪恶感。原来被人爱着是这种感觉，难怪音楼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出幸福的笑，她当时艳羡，又莫可奈何，如今也体会到了，甚好。他说他有枝可栖，自己何尝不是，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累了有个肩膀靠一靠，也是一件幸事。
她放松下来，仰在他膝上嘟囔：“本来想睡，被你一闹睡意全无了。”
他俯脸看她，离得很近，眼里柔情如潮涨，“你答应我。”
迫不及待地捆绑，也是因为心里没底。婉婉望着他，慢慢笑起来，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于是这趟怀宁之行不像查验灾情，一路风和日丽，行进又慢，更像游玩踏春。
婉婉平时看着端稳，终究玩性大，半路下来放了一只风筝，风筝在天上飞，线绳牵进窗里，她就那么倚着车围子放风筝。眼看要掉了，适时拽上几下，从宁国府放到了怀宁。
如果说一路上别具江南诗情，那么抵达怀宁后，情形就大不一样了。怀宁人口原本并不多，灾民大批迁徙，一夜之间陡然增加了一倍，那小小的县城几乎有些不堪重负。外面的戈什哈不断有新消息回禀上来，婉婉的风筝也断了线，她伏在窗口看，看到的是哀鸿遍野。
她长在京城，京城的热闹祥和，这里全没有。城墙老旧，墙皮斑驳，露出青灰的砖，墙内是无处不在的流民，大人拖着孩子，填塞满了每一个角落。据说现在是因为天暖和了，死伤也有减少，上年一场大雪，路边上全是倒卧。老二漱泉说起这个满面愁容。
“拿手扒拉扒拉雪，底下就埋着人。翻出来的时候尸首都硬了，拿排子车拉，横七竖八的，每天少则十车八车，多起来一二十的都有。那个惨况，你们是没瞧见，白发人送黑发人，小孩儿追着排车跑，整个城里全是哭声，大夜间走一圈，像进了酆都似的，真瘆人呐！眼下可算好些了，天儿热了，用不着烧炭，被褥也够了，愁就愁在后头。万一发起瘟病，这么多的人，死起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片。我已经打发人到处洒生石灰了，金银花煎完了当水喝，好歹去去燥吧，顶不顶用也难说。”
婉婉细嗅，空气里总有股臭味，像她在上驷院闻见的一样。她扯了扯良时的衣袖，“味儿怎么那么大？”
他垂眼看她，无可奈何，“人太多了，吃喝拉撒全在一处，能不臭么！这样下去不成事了，我琢磨着把山脚的荒地开垦起来，以前是用来分割湘楚和南苑地界的，如今也顾不上了。这么多张嘴要喂，单靠苏杭供给，江南百姓也有苦衷。我是想，让灾民自己养活自己，种谷子种玉米，到了秋天也好吃上一顿饱饭。靠人接济不能一辈子，倘或自给自足，从此在怀宁安身立命，也未为不可。”
婉婉长长叹了口气，放眼望，一片惨白黯淡。破衣烂衫堆儿里的孩子惊恐，瞠着两眼，满面尘土。她想起澜舟来，他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他锦衣华服，他们却狼狈褴褛。
“瞧瞧袋子里，还有多少干粮。”她转头对余栖遐道，“拿出来分一分吧，孩子怪可怜的。”
话音才落，一堆孩子闻风而动，简直像按了机簧似的，蹭地跳起，向她蜂拥而来。纵然同情他们，但是这铺天盖地之势，也令人惊惶。她吓得愣住了，还好有他在，他不声不响将她挡在身后，那些戈什哈抽出刀来喝止，可是人群并不散，数以百计的瓦罐和缺口瓷碗依旧敲得震天响。
他恼怒不已，恨恨骂了句混账，“真是填不满的无底洞，粥厂一天三顿放赈，怎么还像饿死鬼投胎！”
恕存是戈什哈里的班领，忙上前驱散众人。一个老妪颤着双手抓住他，灰败的脸，浑浊的眼，面无表情地喃喃：“饿啊、饿啊……”
良时变了脸色，转身便往粥厂方向走。城南城北各设了一处布施点，因为还没到放粥的时候，只有几名衙役在窝棚底下忙碌着。见一伙人匆匆而来，也认不得是谁，扯开嗓子呼喝：“站着，干什么的！粥厂重地，闲人一概免近……”
这话根本没人听，戈什哈圈出了一片空地，他上前探看，灶膛里的木柴早就熄灭了，锅里熬好的粥舀出来装进了大木桶，结果是清汤寡水，粒米不见。他眉间风雷骤起，厉声问管事的何在，一个歪戴着官帽的人一路小跑过来，向上一觑，忙长揖打拱，“卑职见过王爷，不知王爷亲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他不答，随手拿起一只筷子插入桶里，“我曾经三令五申，筷子浮起，人头落地，如今是什么情形？”他松开手，那竹筷立刻歪在水面上荡漾开了，他冷笑一声，“苏杭拨来的万石粮食哪里去了？不过区区半个月，都吃完了不成？”
那小吏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不迭，“王爷明鉴，卑职只管这粥厂，来了多少米粮，卑职就熬多少碗粥汤。只因这两回运来的愈发少，卑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么多人巴巴儿等着，只有多加水，好让人人有口热乎的。至于其他，卑职一概不知，王爷要问卑职的罪，卑职真是天大的冤枉。”
漱泉一脚把他踹翻了，“平时瞧你们人五人六的，一遇着事儿，全成了缩头的王八！爷不过回去了一个月，你们这儿就乱了套了，说，粮库是谁管着，是你们沙县令，还是孙同知？”
小吏被踹倒在地，不敢耽搁，忙又重新跪回来，带着哭腔道：“县令老爷说了，兹事体大，全由他来掌管。爷您别发火儿，冲我也没用，还是传沙县令问话吧，事儿都是他经手的，问他准没错儿。”
恕存见状，垂手上来回话：“主子别急，奴才这就上县衙拿人。让达春他们先伺候您回驿站歇着，这长途跋涉的，不单您受累，殿下八成也乏了。灾民多，七个葫芦八个瓢的，总有不顺心的地方，您且稍安勿躁，事儿咱们一桩一桩的办，横竖有奴才们呢，您先养足了精神，再问不迟。”
这事确实是他始料未及，因为灾民里混进了他的人马，所以怀宁的口粮是绝对管够的。结果现在粮食不翼而飞，连累他的兵士也跟着饿肚子，显然是有人中饱私囊，拿他当傻子了。
他按捺了一下，换做平时，几百里路奔袭是不碍的，但现在有婉婉在，她没经历过这个，惶惶站在余栖遐身边，被眼前的一切弄懵了。
也罢，先缓一缓，安顿好了她再说。他点头，“你调集人手兵分两路，一路把沙万升先押起来，我南苑的地界，处置治下官员是份内，管他知县还是同知！另一路查封粮仓，今儿夜里一顿先安排好，明儿天一亮再审那个混帐行子。”
恕存领命去了，他回身方吸了口气，对她惨淡一笑道：“你瞧见了吧，大难当头，照样有人发这种财，如今的人心都烂了。”
她深居宫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哪里会懂得外面乌烟瘴气的世道。只是看着他，满脸落寞，“我没想到大邺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然而没想到的还在后头，当夜没审沙县令，却等来了他的夫人。沙夫人到驿站，二话不说，一头钻进了宇文良时的卧房。

第四十五章香靥凝羞
婉婉是看着人进去的，那一身桃红在门上一晃，眨眼就不见了。
她回身问余栖遐，“这是怎么回事？”
余栖遐拢着两手道：“怀宁知县沙万升被拘拿了。”
“所以沙夫人来求情吗？”她拧着眉头道，“这么大的罪过，足够朝廷问罪的了，凭她是谁，我料着都没用。”
余栖遐微微一笑，“救夫心切，不管什么法子都得试一试，有没有用是后话。”
婉婉心里不大舒坦，“大晚上的，一个女人往男人房里钻，不知道害臊！你瞧见那个沙夫人长得什么模样了吗？好看吗？”
余栖遐道：“一晃眼的工夫，臣实在没看清。”复低头望她，“殿下要是不放心，臣去探一探，毕竟大老爷们儿扎堆的地方，别叫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钻了空子。”
她愣了下，真要去探吗？这样似乎不太好吧！况且他之前一直在和人议事，跟前也不短了伺候，沙夫人虽是女流，光明正大的，没什么可猜忌的。
她摇摇头，故作大方，“想必是有话要回禀，男人获了罪，终究得有个人疏通，总不能眼瞧着他丢了脑袋。这沙夫人也怪可怜的，这会儿大概慌不择路了，求谁都不管用，还不如求王爷本人。”她笑了笑，“余大人，来了南苑之后，咱们也没好好说上话，你的老家在哪里？”
他说在凤翔府，“离西安不多远。”
“几时进宫的？”
他低头想了想，“十三岁，和肖掌印同年入宫，那时候他去了酒醋面局，我在节慎库……”再要说话，又顿了下来，转头看，南苑王屋里议事的人纷纷退了出来，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长公主大约要气着了，他下意识看她，果然见她面色不佳，只是碍于公主的身份不好发作，在黯淡的夜色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便回自己卧房去了。
那厢沙夫人跪在地上梨花带雨，昏昏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有一双猫儿似的眼睛，拭泪的当口透出狡黠来，哭个没完。
良时很不耐烦，冷冷道：“这会儿没外人了，夫人请起吧，有话但说无妨。”
沙夫人委委屈屈站起来，微微挪了两步，栏杆裙下露出尖尖的小脚，身段嫋娜得仿佛台上的花旦。她斜觑了他一眼，锦衣公子在灯下眉目森然，虽然一副如玉的好相貌，却是大大的不好相与。她有点怕，但又不得不壮起胆儿，男人嘛，假正经的多。眼下且端着，等入了港，放浪形骸不知又是什么狗模样。
她一点一点靠近，只管为丈夫叫屈起来，“我们爷也是没法子，黄梅那么长时候，城里都淹了水，那些嚼谷堆积着，又不得翻晒，十几天下来霉了，生了虫子，人吃不得，吃了要作病的。我们爷原一早就要上陈条到南苑，又想着放了晴过过秤，再把实数往上报，可还没来得及呢，王爷大驾就到了。”
他听了一哂，“我知道你这些都是搪塞的话，我底下人开了粮仓，拿手摸墙，墙上都是干的。照着你的说法，出梅不过七八天，里头应该还是潮的。如今是粮食没剩几石，墙脚上也没有霉斑，你到爷跟前蒙事儿来了，胆子不小。”
沙夫人眨巴了一下眼睛，“大日头在头顶上照着，我要是有胡话，叫我即刻就死。”又换了个央告的声口，娇滴滴道，“王爷，您圣明烛照，且要体谅咱们的难处哩。粥厂安顿的是老弱妇孺，欠缺点儿没奈何，凡事总要分个轻重嘛。城里两处粥厂专供灾民，咱们城外头的五口大灶是等闲不敢停的。您瞧……咱们心里只装着您呐，但凡有辙，谁愿意难为百姓呢，这也是逼得没法儿了，粮食……”
她顿了一下，一双妙目顾盼，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哎哟，该打！我一时失言，犯了王爷的忌讳。”
良时、粮食……真是个丰衣足食的好名字！沙夫人抬袖掩口，笑得十分有含义。
有的时候这些官妻是真蠢，大概自以为捏着了把柄，诉苦之余兼有谈判的成分。他听了半天，大致听明白了，城外人马的口粮不敢克扣，就从城内下手。万一事发，拿这个堵他的嘴，好叫他哑巴吃黄连。所以事情已经是明摆的，接下去就剩考虑怎么善后，怎么全盘接管怀宁了。
他不言声，白洁纤长的手指笃笃叩击桌面，不紧不慢地，每一下起伏都是画卷。沙夫人想起沙县令那双手，粗壮的十指，不知轻重，蛮横冒失。果然人和人是不能相比的，这样一双抚琴的手流淌过你的身体，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儿？单单设想，就已经酥倒了半边。
“爷……”她温存地唤了一声，蹭步上来，“沙万升这人是个老实头儿，真不会那些弯弯绕。他是实心实意侍奉您呐，我的主子……”说话儿已经到了跟前，揉搓着衣角，眼波欲滴，“就拿上回楚王拉拢他的那件事儿来说……”
他睨眼看着她，她身上的脂粉香横扫过来，简直有些呛人。她话说半句，他对楚王那里的动向感兴趣，所以忍住了把她掸开的冲动，静待下文。果真如预料的那样，她栖身上来，一双涂着红蔻丹的手攀在他胸前，原先的哀戚已经不见了，只余满面春色，细声道：“爷是藩王，又兼着驸马……长公主就是个山珍海味，也有腻味的一天……我呢，不图什么，只稀图您的人……沙万升对您尽忠，我也对您尽忠。您吃惯了海参鱼肚，清粥小菜的，也给您换换胃口……”
结果砰地一声，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人就弹了出去，腰子撞在柜角上，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他站起身拂了拂被她触过的地方，沉声叫达春，外面的人立刻进来，垂手听示下。
他抬了抬下巴，“弄出去，别脏了爷的地方。”
达春道是，抬眼觑他神情，他微颔首，他会意了，一手压刀，一手把人拽出了卧房。
美人计，投怀送抱保全男人，真豁得出去。他负手迈出门槛，对恕存道：“严刑拷问，务必把粮食的下落问出来。不过也得做最坏的打算，追回来怕是希望渺茫了，再想法子重新征粮吧。另外，请二爷写道折子打发人送进京，就说怀宁县令沙万升贪赃枉法，侵吞灾粮，查明属实，已然正法。臣暂令市舶司提举宇文漱泉协理怀宁，请皇上恩准。”
分派完了，自觉可以歇一歇，方负手往东边去。
长公主门外，余栖遐钉子似的站立着，他派来戍守的人被支开了，问了缘故，据说是殿下的令儿，让他们下去歇息了。
他点了点头，“余大人一路也辛苦，夜里就别守着了。这驿站内外都有人把守，安全得很，你也歇着去吧。”
余栖遐领命，揖手退下了，他转身在门上轻叩，屋里人并不来开门，只问：“王爷忙完了？”
他说是，“该处置的都处置妥当了。”
她嗯了声，“想必累坏了，早早儿歇着去吧。”
他听出不悦的味道，心头打了个顿儿，“你先开门，我有话和你说。”
婉婉躺在床上，满心烦躁，“今日天色已晚，不便招待，王爷请回吧。”
他站在门前，对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棂子，知道她置气，这时候回去，误会岂不是越闹越大了吗。他只得再拍门，压下嗓子说：“我是来侍寝的，快开门吧，别闹得人尽皆知。”
她又气又恼，高声说：“侍你个蓬头鬼，哪个要你侍寝！别聒噪了，赶紧回去吧，我今儿不想见你。”
婉婉和他怄气，也和自己怄气。到底有什么样的秘闻，非把人打发出来，要和那个沙夫人单独相处？不论男女，不知自省真是不好。她还在呢，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胡来，要是错眼不见，天知道会怎么样！
他知道事态严重，坚决不离开，扒着门框说：“你不开门，我自己进来了？到时候撬坏了门闩，你正好住到我屋里去。”
她听见匕首出鞘的声音，知道糊弄不过去了，恨他无赖样儿，又没办法，只得气鼓鼓过去开了门。
“干什么？”她堵在门上，可看见他带笑的眼睛，火气隐约消了一大半。
“没什么，忙完了手上的事儿，来瞧瞧你好不好。晚饭还用得惯吗？有没有要浆洗的衣裳？我原说了，不叫你来的，这地方不比南京……”他硬挤进来，然而话没说完，她就把一堆衣裳抱起来，扔进了他怀里。
“身上尽是灰，我都换了，麻烦王爷了。”她趾高气扬地，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他陪着笑脸，“怎么了？才刚还好好的……”想起来，大概沙夫人的造访让她误会了，醋坛子一旦打翻，酸气弥漫千里。
可是他却那么高兴，如果她置若罔闻，那才是最叫人绝望的。他宁愿她和他大闹，闹了就是在乎，就是真正上心了。倘或她一点不拿你当回事，为什么要对你的行动那么在意！
他放下衣裳，过来哄她，“我来和你交代刚才的事儿，沙万升的夫人来驿站了，你知不知道？”
她坐在灯下，别开了脸，“我在院子里瞧见了，人家必然有要紧的事，才来拜会你的。如何？相谈甚欢罢？”
他从那假装不在意的语气里窥出了隐藏的怒气，含着笑，微微呵下腰说：“她来替沙县令求情，说是黄梅雨季祸害的，上万石粮食全霉了，拿来喂牲口，连牲口都不吃。”
她听后一笑，“你信她的话么？”
他说不信，“就算全霉了，也应当有尸骸，咱们去查验一遍就知道事情真假。”顿下来，字斟句酌着，“沙夫人见求情不成，欲自荐枕席……我怕你误会，叫人把她叉出去了，自己好脱身来见你。”
她曾猜测这女人深夜造访是所为何事，果真和她想的一样！婉婉抿着唇不说话，想起什么色诱，就觉得恶心下作。他贵为藩王，大概这种事经历得不少，就算最终没同人家怎么样，她也满心的不痛快。
他见她脸色不豫，有点着急，忙扶着她的肩解释：“我有你，哪里看得上那些庸脂俗粉！你要是当我这么没挑拣，也是小瞧了我了。”
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把跟前的人都打发出去？究竟多私密的话，不能叫别人听见？你要是懂得避嫌，就不会做这种事，可见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这话说得很在理。”
他愣了愣，怎么自己就成有缝的蛋了？当一个人要求你摒退左右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愿意听一听究竟有什么内情。可是她不满了，认为他顶风作案，有不忠的倾向……他不敢和她说实话，只有迂回辩解：“楚王曾经拉拢沙县令，她是来投诚的。”
“你身边的人不都是亲信么，为什么要避开他们？”她背过身去，嘀嘀咕咕说，“年轻女人，大夜里提这种要求，你就应当想到她的用意。幸亏你是个爷们儿，要是个姑娘，你也这样来着？”
他愁眉苦脸看着她，“我……错了。”
她仍旧沉着嘴角，“她碰你了？”
他立刻赖了个干净，“没有，我怎么能容她靠近我！”
“那就是言语上调戏你了，要不然你做什么把人叉出去？好好的说着话，犯得上动手么？”
她的反应太快，逻辑也太强，简直让他无从狡赖。他愕着两眼看她，活到这么大，头一回感到惊恐，比幼时面对阿玛的训斥还要紧张。她小小的人儿，分明柔弱无依，却拿住了他的七寸。他感到无可转圜，将来必定是个妻奴，但是没有悲哀，只有欢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欠收拾吧。
她见他哑口无言，一脸的鄙夷，大袖一挥，笔直地指着门外，“王爷请吧，以后还请珍重自己，别闹出什么难听的传闻来，折了我的脸面。”
他张了张嘴，想求情，又怕火上浇油。抱起衣裳蹉着步子，临走看了她一眼，结果她根本不为所动，他束手无策，只得叹着气出去了。
次日晨曦微露，漱泉来回夜审的结果，进院子问人在哪里，达春向井台方向努了努嘴。漱泉原以为他在洗漱，没曾想他正拢着盆浆洗衣裳。他顿时暴躁起来：“跟前伺候的人呢？狗息子们，一个个偷奸耍滑，竟叫主子自己洗衣裳，还有王法没有！”
“二哥！”他大呼小叫，良时尴尬不已，“不过洗一回衣裳，有什么了不得的！”
漱泉的视线定格在水下猩红的一片缎子上，再看这曳撒的花纹，瞠目结舌后压着肚子笑起来，“此情此景……老五没眼福……”
良时面红耳赤，“你给我闭嘴！大早上的赶回来，就是为了瞧我笑话？”
漱泉笑得岔气，一个劲儿嗟叹：“夫纲不振啊！夫纲不振……”
他连砸衣裳的勇气都没有，掬了一捧水朝他泼过去，“有事儿说事儿！”
漱泉灵活地避开了，匀了半天气，才坐在井圈上说：“姓沙的交代了，他和柳州的一个粮贩子勾结，把谷稻全卖给他了。不单口粮，还有漕盐，私下往来已经有五六年，办成的买卖少说有一二十宗，银钱进项也有几十万两。”
他搓着衣裳沉吟：“柳州府属贵州司，镇安王的封地……好啊，我南苑的稻米，养活了他王鼎的人马，这个吃里爬外的沙万升，合该凌迟处死！为今之计，是从凤阳大仓调存粮过来，那么多人都指着吃饭呢，拖不得，时候再长，又得预备排子车装人了。二哥你受点儿累，先从周边乡县调拨一些，应付过了这几天再说。老六那里飞鸽传书八成接到了，他见了我手谕，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漱泉说好，“那个粮贩子怎么料理？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他把洗好的捞起来拧干，放在一旁的盆儿里，见漱泉盯着衣裳看，拉着脸道：“背过身去，这是你这当哥子的该瞧的吗？”
漱泉忍着笑调开了视线：“老三啊老三，你是咱们宇文家的榜样，都说老爷子会疼人，也没个像你这样儿的。看来往后手炉是用不上了，一块搓衣板，什么都全了。”
他啧地一声，“你是存心给我上眼药呢？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他特意起个大早洗衣裳，没想到还是叫老二撞了个正着，真倒霉催的！
漱泉笑够了，怕他恼羞成怒，忙摆手，“罢，就到这儿，咱们接着说粮贩子。”
“拿住他，务必把粮追回来。查明他和王鼎有没有牵扯，要有……”他咬着唇计较了下，“半道上一把火烧了就成。”
漱泉诧异，“为什么？”
他气定神闲打上一桶水，哗哗地全浇进了盆里，自顾自道：“我好具本参奏，到时候镇安王难辞其咎。”
漱泉长长哦了声，原来是苦肉计，把朝廷的视线从南苑引开，贵州司分担一点儿，也好让南苑喘口气。
老二领命承办去了，他的衣裳也洗完了。曳撒还好晾晒，中衣和亵衣就不能够了。
说起亵衣……他现在想起来心头还乱跳。这位殿下，说她精明很精明，说她糊涂也很糊涂。她一向是这个习惯，换下来的衣裳胡乱堆在一起，自有底下人替她料理。昨晚上大概是气坏了，忘了把小衣挑出来，他抱回卧房一看，腿颤身摇险些站不住。虽然她的人不在身旁，但是贴身的衣物在啊，这一晚上辗转难眠，堪称煎熬。
天亮起来浆洗，喜滋滋的，要不是老二煞风景，他甚至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低头看盆里，娇艳的颜色，欲拒还休。环顾一圈，这驿站条件简陋，一大帮子糙老爷们儿来去，不能让他们看见。想了想，只有晾在自己房里，于是在屋子两头悬一根带子，把小衣一件一件晾好，再三调整，确定外面的风能吹进来，这才放心出门。
他去找婉婉，告诉她衣裳洗好了，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该办的都吩咐人办了，她要是愿意，可以跟他出去转转。
婉婉正坐在屋子里发怔，睡到四更忽然想起换下的肚兜亵裤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又不好意思寻他，等他来了才期期艾艾问：“你瞧见……我的肚兜了吗？”
他欢欢喜喜往外指了指，“洗完了。”
她的脸起先是红的，后来就绿了，“洗完了……”
“你放心，没有晾在外头，全在我屋子里。”
她耷拉着嘴角瞧了他一眼，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她觉得自己往后应该再也没脸面对他了。

第四十六章定巢燕子
因为颜面扫地，婉婉闷闷不乐，良时只得劝解她，“出发之前我就同你说过的，你随身不带女侍，你的所有一切都由我来照应。昨儿晚上用饭，我碍于公务在身，没能同你在一起，夜里换下来的衣裳由我浆洗，不是顺理成章的吗？肚兜怎么了？我不洗，难道让余栖遐洗吗？你别这样，我瞧来甘之如饴的事，怎么到你这里就痛不欲生起来？”
她实在难过得没法开口，萎靡了半天才道：“那是我贴身的衣裳……我可以自己洗的。”
他牵起她的手，那细腻得杏仁豆腐一样的十指，干起活儿来岂不糟践了吗。
“就这么养着，我喜欢。”他像宝贝一样合在掌心里，兀自轻声喃喃着，“男人糙些没什么，你堂堂的长公主，到了我这里竟要亲自洗衣裳，传出去不是折了你的面子，是我脸上无光。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叫我瞧见亵衣……咱们是夫妻啊，虽还没到那一层，但已然捆绑在一起了，这辈子要同荣同辱的。你这么拘谨，往后怎么处？倘或觉得自己吃了亏，那不要紧，我把自己的贴身衣物拿出来供你随意查看，这样就扯平了。”
她立刻说不必，“我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退一步想，把你当成铜环或者小酉，我心里就自在了。”
他迟蹬了一下，别别扭扭说也行，“不过到底不能忘了我是你的驸马，抛开身份不说，咱们还是寻常夫妻，别忘了天伦。”
什么天伦！婉婉涨红了脸，想想他也难，为了讨好他，都自降身价变成婢女了。也怕越说越尴尬，转过头朝外瞧了一眼，“昨儿那些老人孩子都顶不住了，听见吃的，活像不要命似的。究竟那些粮食哪里去了？问出头绪了吗？”
他把漱泉连夜审问的结果告诉她，怅然道：“粮草历来是兵家的命脉，十万石粮食，够五万大军吃半年的。贵州司一向风调雨顺，从没听说招灾，一个小小的粮贩子，这样数量的米粮屯在手，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唯一的解释就是有大人物替他销赃……”他留神看她的脸色，“婉婉，大邺并不太平，你知道么？”
她蹙眉点头，“我知道，这几年常听有暴民作乱，惠宗皇帝时期的松潘卫，当今圣上的磨尔勘，好在都是戍边之地，尚且能够应付。贵州司……一旦牵扯上两广，那便是燎原之势……”她打了个寒战，视线慢慢调转过来，定格在他脸上，“良时，不管别人如何，你不可妄动，能答应我吗？”
他心头一跳，因为她叫了他的名字，有种和幸福迎头相撞的感觉。可是她又那么敏锐，终究是担忧，在她心里，家国永远高于一切。
他保持微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她分辨他的表情，试图看出一点彷徨来，可是他眉眼坦荡，毫不回避，她暗松了一口气，“你和旁人不同，你是我的驸马，是皇亲国戚。我长于父兄之手，位高不敢忘忧国。你既然说爱我，就应当同我一心，为皇上守住这大邺社稷。”
她的意思很明白，爱情和抱负只能二选一，如果选择了暖玉温香，就忘记他的金戈铁马，从此安心做个平常人，守着祖宗留下的爵位，庸庸碌碌一直到老。然而他的欲壑终究难填，他想两头兼顾，想创立万世基业，想和她并肩共享天下……恐怕有点难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不是个成全小我忘记大我的人。
所幸暂时还不必立刻面对那些，时间一旦长久，有些执念会改变，他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等她有了孩子，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她两眼紧紧盯着他，在等他一个回答。他说好，“我答应你，我和你同仇敌忾，若有人不轨，即便玉石俱焚，我也会保全社稷。”
婉婉放心了，欣慰而满足，“多谢你，没有让我两难。”
他倒因她这句话笑不出来了，之所以两难，是因为动情了。他俯身，把她带进怀里，那么羸弱的身体，他要用力才能抱紧她。
“你忧国忧民是好事，但你终究是女孩儿，外头风云变幻任男人去操持吧，你只要好好保重自己，让我总看见你是笑着的。”
她仰起脸，同他的贴在一起，“我的好与不好，都和你息息相关。”
他的眉蹙得愈发紧了，没有说话，用力把她压在胸前。
总是不由自主说这种沉重的话题，没办法，政治联姻大部分是这样。与其处处试探，倒不如像她这样直截了当，让他知道她的立场，如果在乎她就安分守己，是给这段婚姻最大的保障。
他不能心口如一，带她出门，到灾民中间去，让她看一看满目疮痍。他和她走在前面，余栖遐在后面跟着。关于余栖遐，他知道他是肖铎的人，这回有意点他的卯，就是要借他的口传达怀宁的消息。当然他在安庆府一线屯兵的事，不可能让他知道，与其放他在南京自由出入，不如带在身边，白天行动跟他们在一处，夜里有他的人把守，他也出不去驿站。
灾民苦不堪言，这些全看在婉婉眼里，墙角专注得如同狩猎似的眼神，令她伤心又恐惧。她不断问吃不饱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他说听天由命，“如果别处的粮食来得及调运，那他们的生计就还能维持。如今只求老天爷垂怜，不要爆发疫情。人口太密集了，万一一个病倒，接下去就是一大片，我也怕……”
她紧紧扣住他的手，他转过脸来，对她苦涩一笑。
好在漱泉办事极为牢靠，他借粮回来，正赶上粥厂生火做晚饭。粥出锅了，再拿筷子插进去，筷子屹立不倒，真正是能够管饱的了。
放赈的铜铃敲响，整个县城都回荡在一片嗡嗡声里。婉婉看着队伍排得长龙一样，差役把粥逐个舀进破瓷碗，不管是她还是灾民，都深深叹了口气。
吃饭蹲墙角，撅两根芦苇就能当筷子使，她不知道百姓的生活是这样的。到民间走了一遭，就像从天上落到了尘土里，慕容氏的先祖开创的万世基业，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样。
他和底下人分派事，交代完了招呼她回驿站，“咱们明儿再逗留一天，余下的有他们承办，我带你先回南京。”
婉婉说不要紧，“那么多的杂务没料理清楚呢，粮食还没追回来，二爷借来的粮也维持不了几天。”
他带她缓缓走在夕阳下，只道：“你不必忧心，老六筹集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紧着点儿赶，要不了多久就会到。至于被沙知县昧了的，能不能追回未可知，暂且别放在心上。”
她忡忡的，十万石粮食，真不是小数目。如果当真运抵贵州司，镇安王屯那么多嚼谷，究竟干什么用？
回到驿站还在考虑，余栖遐在边上站着，她坐在桌前冥思苦想。
“我已经很久没有同皇上通信了，这两天所见所闻，是不是应当据实告诉他？”她回身看他，“朝廷的两只眼睛总盯着南苑，殊不知这样正使亲者痛仇者快。依我的想头，哪处都不能掉以轻心，镇安王，甚至乌思王、平凉王，都不能放松钳制。你说……我这样写，会不会令皇上怀疑我，一心向着南苑？”
余栖遐略带怜悯地看着她，大概曾经吃过那位皇兄的亏，所以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无忧了。人越长大，想的事就越多，为什么小时候玩在一处，亲如一人，慢慢被权力浸淫，会变得诸多猜忌，乃至骨肉相残。长大真是一件残酷的事，长公主十六岁，已经可以体会冷暖，连信里的用词都要再三斟酌。抬头写上“吾皇万岁”，落款写上“臣妹跪启”，欲亲近，亲近不得，真是世上最大的悲哀。
“殿下忠君之事，皇上怎么会猜忌您！不过依臣浅见，殿下只要将灾粮丢失一事写在信里，顺带提一提那粮贩子是贵州司人就成了，其余的，容皇上自己考虑。”他谦恭地呵着腰道，“皇上是明君，那样深的谋略，什么事猜不到呢。您说得太透彻，反倒不好，还请殿下三思。”
婉婉听了他的话，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他到了她身边，办事说话一向谨慎，很有肖铎的风范。说皇帝是明君，分明有夸大之嫌，否则怎么样呢，总不好说他心眼儿狭窄，喜怒无常吧！
她笑了笑，浅浅的梨涡，优雅澹泊。颔首道好，“就依你的话，只是恐怕要回了南京才能送出去了，这地方人手不够，又乱得厉害，不能给他添麻烦了。”
余栖遐略犹豫了下，方问：“殿下和王爷，如今再无芥蒂了吧？”
她的笔抓在手里，顿了一会儿才道：“他用计尚主，这个无伤大雅，我可以原谅他。只要他以后守本分，我想……应该再无芥蒂了。”
余栖遐掖手道是，“臣明白殿下的意思，王爷是要陪伴殿下一生的人，殿下瞧得开，臣等也为殿下高兴。”
她闻言眨了眨眼睛，“无论如何，对弈还是少不得余承奉。余大人就在我公主府长久供职吧，将来也别回京了，我身边缺了你们不行。”
他涌起淡淡的笑意来，拱手道是，“臣今生不离殿下左右，京里的事，早前就已经交代清楚了，臣除了公主府，已然无处可去。”
斩断后路，只能勇往直前，长公主在一片落日余晖下，面容平和，像寺院里鎏金的菩萨。
天热起来了，再过几天就是端午，入夜到处都是虫袤的叫声。一轮月亮升起来，驿站里掌起了灯。这驿站有点西域风情，建在官道边上的空旷地，全木搭建的二层楼，四面合围，组成一个口字型的大院落。有人走动，露天的楼梯上蹬蹬一连串的脚步声，时间久了，她已经能分辨出哪个是良时，不紧不慢地，天塌下来，我自悠然的劲头，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婉婉推窗看，他从楼下上来，朱红的曳撒随他的步伐开阖，他走得端稳，一步一步，恍如丹陛登顶。她想起乾清宫前的大哥哥，曾经也是风华绝代，可惜后来玉碎，现如今魂魄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她起身到门上迎他，他给她送衣裳来，端端正正叠好了，两手平托，姿势庄重。见了她，璨然一笑，一点也不觉得难堪。
她伸手接过来，不大好意思，“多谢你。”回身进屋，他自然也跟了进来。
“我已经着人准备晚膳了，燃眉之急暂解，咱们小酌一杯吧。”
婉婉本想说自己不会饮酒，又怕扫了他的兴，便点头说好。他含笑看她，美人眄睐，一顾一盼俱是风情。她先前开窗，窗屉子后面露出半个身子来，简直像一副工笔仕女画。
桌上散落了一些文房，她回去慢慢整理，手探得长了，袖下露出一截皓腕来。他上去帮忙，瞧准了时机，长长叹了口气。
她抬起眼问怎么了，“又出事儿了？”
他支支吾吾地，“白天不是把衣裳晾在房里了吗，滴下来的水淋湿了褥子，今晚上不能睡了。”
婉婉目瞪口呆，“难不成你把衣裳晾在床架子上了？”
他又不傻，怎么能干那么出格的事儿！不过灵机一动，端了盆水泼在床上，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为了她的衣裳连住处都没了，她好意思不收留他吗？其实也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做给人瞧罢了。之前在长公主府分房睡，除了她身边的人没人知道，现在在外头，众目睽睽之下依旧这样，那些戈什哈固然不敢明目张胆讥笑，漱泉的嘴却已经咧到耳朵根了。照他的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毛病全改了，这回的本儿下得够大。他觉得也是。不过给她洗衣裳洗脚，这些都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得同房，即便各睡各的也成，至少让他挣回点面子。
他说：“屋里没处晾晒，况且常有人来回事，怕他们看见，只好放在帐子里了。”
婉婉虽觉得他有点缺心眼儿，但仍旧十分过意不去，“真不好意思的，带累你了。怎么办呢，叫他们给换一床褥子吧，明儿晒晒就好了。”
“我问了，说没有多余的褥子替换，全拿去给灾民了。”
“那和二爷睡吧，哥儿俩热闹。”
他哀怨地望着她，“我已经成亲了，哪有和媳妇分房，和哥哥一头睡的！叫人知道了，会传闲话的。”
婉婉咽了口唾沫，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摸摸自己的耳朵，耳垂滚烫，挣扎一番后放弃了，“你想留下就直说吧，没关系，应当应分的。这种事儿还得你拐弯抹角提点我，是我的不周，叫你见笑了。”
她这么痛快，他反而一惊，顿时讪讪的，“我没有旁的意思……”
驿丞带人送酒菜上来，站在门外叫了声回事，两个人方回过神来。嘴里让进来，同时伸手归置泥金纸，两下里一触碰，都涩涩然别开了脸。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横竖早晚有这一道的，婉婉倒也不计较。只是面对面的时候很尴尬，那些菜品也味如嚼蜡。
他给她斟了酒，杯子很小，一杯至多一口。知道她酒量欠佳，自己干了一杯，请她随意。
“我不是催促你，你千万别误会。”他看了看屋子四周道，“这也不是个好地方，没的……委屈了你。我今晚上只借住一夜，明儿……”
“明儿也住这里。”她端起杯子微微抿了一口，不知是个什么酒，入口一阵辣，辣过了倒好了，回味居然是微甜的。她搁下杯子喟叹：“我这个福晋不称职，你心里八成怨过我吧？”
他说从来没有，“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前者容易办到，我正使尽浑身解数达成后者。”
她笑了笑，“多谢王爷体恤。”牵起袖子给他布菜，见他只管喝酒，轻声道，“吃点菜垫一垫，仔细伤了胃。”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腕子，“婉婉……”
他掌心的温度惊人，她迟疑了一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第四十七章露浓花瘦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两个人终究要睡在一起。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婚第二天，他们曾经同床共枕过，却因为他意图亲吻她，气得她连夜返回了长公主府。那次的事到现在也没隔多久，可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很好笑，亲了又怎么样呢？夫妻间的相处，这是最基本的。她是个孤高的人，也不完全因为身份的缘故，习惯和人保持距离。那时候没想到自己能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他吻过她，就像在心上盖了个戳，她的人生已经定格了，注定要和他纠缠不清。
“我的毓德宫里，有一棵西府海棠，每年开花的时候挂一根红绸，我母亲说，这样可以祈求月老给我一段好姻缘。后来母亲死了，我每每走过那棵树下，都要屏息凝神，想一想我将来的驸马是什么模样……高高的个子，很年轻。”她靠着他胸前洁白的中衣说，顿下来，抬头审视他，“和你不一样。我以为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少年夫妻，就像朋友，一起长大，感情可以更深一些。”
他有点不满，“你是变着方儿说我老？”
“其实也没有，不过儿子生得早些儿。你们祁人十三岁就得有通房，这毛病真坏！澜舟要学你，我算算……你三十二就该当祖父啦。”她轻轻笑，“到时候可以蓄胡子，那么老长的……我给你修剪，修得像五爷一样。”
她到底年少，有时候颇稚气。他眼前浮起一个画面来，清晨坐在滴水下，胸前围个围子，半仰着头等她举剪子过来，左一刀右一刀……怎么像花匠修剪花草似的！
“老五那胡子不好看，出城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羊倌，和他的一模一样。”他嘴里说着，一手在她背上轻抚。她只穿寝衣，灵巧的肩胛，像两面香扇。他闭起眼睛，努力不去看她，然而她身上幽幽的荼芜却挡也挡不住，在他鼻尖萦绕。
他叹息：“你都嫌我老了，留了胡子更老态。等我五十岁吧，那时候你也四十出头了，咱们依旧很相配。”
“我四十二岁的时候，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肉皮儿松了，长了褶子，眼睛也往下耷拉……我不想老，永远年轻多好！”她惆怅起来，真的感受到美人迟暮的无奈。
他的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她腰上，在那方寸之地徘徊兜转，“傻话，世上的人，哪个不会老？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她的嗓音飘忽，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自言自语着：“你对一个人有情，这个人应当很幸运。你对一个人无情，那这个人的下场一定很凄惨……沙县令的夫人，据说死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下，“你从哪里听来的？”
她说：“白天在灾民堆儿里走动，偶然听见的。从驿站回去就吊死了，是不是你的手笔？”
他睁开眼，牵了一下唇角，“怎见得是我？她男人犯了事，问罪杀头都有了，她自觉没了生路，殉节也未可知。”抬手在她颊上捏了一下，“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坏么？但凡死了人，必定和我相干？你说相信我，不过嘴上敷衍，我都知道。”
婉婉噎了一下，当时头一件想到的，的确是沙夫人遭了他的黑手。现在再一盘算，这个怀疑来得没道理，不能因为人家示了一回好，就把人杀了吧！
她缩缩脖儿道歉，“我失言了。”
他微笑，和她靠得更紧密一些，“不过你的话没说错，我爱谁，就对谁掏心挖肺。不管外头怎么折腾，在你跟前只是寻常丈夫。”
他气息融融地，心头火热，不知花了多大的力道才克制住自己。一个被窝里躺着，全拿来闲聊，实在可惜了的，但又不敢莽撞，头一次应当找个美丽的地方，要有花有月，绝不是在这简陋的驿站里。
只是难耐，连吻她都不敢，怕一点火星子就把人点燃了。她似乎根本不懂他的痛苦，至多有些害羞罢了，僵直躺着不太舒服，一条腿往前一伸，嵌进了他心窝里。
他震动了下，蹙起浓眉，“别乱动，仔细出事了。”
她被他夹住了，不好动弹，觑了他一眼，他鬓角有汗，表情不耐。她识相地归置好手脚，后来就不说话了，只听见他的气息在她头顶咻咻，她慢慢睡着了，他也追进了她梦里。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识，会随时间推移不断加深，他在她心里，慢慢变成一个神通广大的角色，即便怀宁的粮仓被硕鼠运完了，他在很短的时间内也可以重新使之运转起来。老百姓吃了两顿饱饭，民心也逐渐安定了，见他经过跪地磕头，“王爷，您是活菩萨”……百姓只认那个让他们不挨饿的人。
他把一切布置好，就带她返回南京，来的时候走陆路，回去改走了水路。
一叶轻舟在山水间摇曳，婉婉有时候去找他，他点着一炉香，闲适地坐在窗下看书。见了她招招手，她在他对面跽坐下来，他把香案挪开，然后拍拍身侧的位置，请她坐过去，以便耳鬓厮磨。
婉婉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漂泊无主，哥哥虽然亲厚，但他们有他们要忙碌的事，她想见他们，不是随时能见着。比如大哥哥得病那阵子，太后不许后宫女眷去探望他，所以直到他驾崩，她也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婚后才知道，这世上只有丈夫会围着你转。她惯常寂寞，现在有了他，似乎日子逐渐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了。
她跟他回了藩王府，以后那座长公主府大概就得空关着了。马车进了坊院，隐约听见吵嚷声，打帘看，家里大大小小都在门前候着呢。澜舟和澜亭上来打千儿，“阿玛和额涅一路辛苦。”
他搀她下车，澜舟很快扶住了另一只胳膊，扬着灿烂的笑脸道：“额涅上怀宁，儿子是其后才得着消息的，要是早说，儿子一定随侍，伺候额涅左右。”
良时对他的殷勤感到别扭，“看来你的课业还不够繁重啊。”
澜舟脸上黯淡下来，婉婉觉得他阿玛不近人情，忙安抚道：“就是怕打搅你，才不让告诉你的。那头闹饥荒呢，人又多，又不干净，你到了那里怕不好。”
他才有了笑模样，“儿子知道额涅为儿子着想……先前听说灾粮全被人侵吞了？那个没王法的，真坑苦了百姓！”一面扶她进门，一面道，“额涅，儿子已经读到《礼记儒行》了。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回头我背给额涅听。”
良时面色不霁，这是什么儿子？他一出现就占据婉婉的全部视线，自己竟又变得可有可无起来了。只是目前不好发作，看着那小子额涅长额涅短的，和他这个阿玛除了那一声请安，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流了。
太妃上寺里进香去了，不知道他们今天回来，他无事可做，被冷落在一旁。视线一扫，扫见了澜亭。
“亭哥儿，你的课业如何了？《孙子兵法》的谋攻篇，背全了没有？”
澜亭像海子里的鹿，愕了半天，眨巴着眼睛冥思苦想。前面背得还算顺溜，到了用兵之法，就开始胡背一气。
“五则倍之，倍则攻之……”
他阿玛狠狠呸了一声，“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你这个糊涂虫，这么长时候了，这句死活背不出来，你是干什么吃的！”
婉婉见他骂孩子，自己也有点怕，瑟缩地看看澜舟，“你给亭哥儿说句好话吧。”
对于澜亭挨骂，几乎是家常便饭，他一点都不感到惊慌，上前拱了拱手道：“阿玛息怒，昨儿外谙达嘉奖亭哥儿了，说他骑射了得，比儿子都好。”
他阿玛根本连听都不要听，外谙达瞎了眼才会这么说！
澜舟见无果，又换了个方向：“近年大小琉球不断扰攘，上月登威海卫掳掠，惊动了朝廷。阿玛还不知道，皇上钦点都指挥使谈谨出战，荡平蛮夷……”言罢略一顿，“东厂提督肖铎随军督战，两日前水师已经从天津码头出发了。”
所以果不其然，肖铎不愿留在京城，这是打算来一出死遁了吧！也好，一桩心病根除了，他此一去定然有去无回，因为即便再回京师，那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也不一定是他的了。
他转过头看婉婉，她的神情有些哀凄，大概在为京中那为数不多亲近的人逐个分崩离析，感到痛心吧。澜舟有意在她面前提起，也是为了让她死心。她果然怅然一叹，“死的死，走的走，到底曲终人散了。”
她站起来，让小酉和铜环扶着，回她的院子去了。
如果音楼还活着，借这个时机逃到海上，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吧？他们和她早断了联系，内情她全不知道，只有靠自己臆测。最好都活着，情愿他们在别处安身立命，也不希望是肖铎绝望后的孤注一掷。相比两个都死，留下一个也好。
铜环备好了香汤，让她沐浴洗一洗连路的尘土。她慢慢坐进水里，隔了一会儿问府上几位庶福晋，是不是都打发了。铜环说是，“三位主儿都上松江府去了，太妃原本想让陈庶福晋家去的，她没答应。说自己终究有了名分，回去也不招人待见，还是愿意和那两位一道，横竖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丫头出身的，自小进王府伺候太妃，后来做世子通房，又升了庶福晋，对于那样的人家来说，是天大的体面。现在要是忽然回了娘家，话就变成“讨不得主子欢心，被人轰出府了”，亲人大概真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她说算了，“听她自己的主意，愿意留下就留下吧。”又问，“两位小爷那里，有什么说法没有？把他们的母亲远远打发了，他们怨我么？”
小酉拿皂角给她洗头，一面道：“有什么可怨的，上松江府照样呼奴引婢，不比寄人篱下好么。王爷又不搭理她们，戳在眼窝子里，也是各自难受，还不如去了，活得自在些呢。两位小爷留下，已经是殿下的恩泽了，他们知道好歹，不会怨怪殿下的。”
但愿如此吧，只不过母子终究是母子，就算嘴上额涅叫得亲，心里怕还是惦记母亲的。等再大些，会恨她不容人……这也没法儿，她总有心眼儿窄的时候，贵为长公主，还要和人分男人，那天底下的寻常女人们又怎么活？
草草洗漱了出浴，太妃礼佛回来还是要拜见的。如今到了这府里，正经有个过日子的样子，再不能拿大了。
她从屏风后头出来，穿着薄薄的春衣，头发湿漉漉披散在肩上，那料子因沾了水，隐约可见里头的景象。抬眼见他来了，并未察觉不妥，只问他太妃回来没有。
他说没有，摆手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自己上前来，拿巾栉仔仔细细替她擦干头发。
湖风轻拂，吹得窗下竹帘嗒嗒作响，她偏身坐在瓷凳上，他的手温柔在她发间穿梭，半晌道：“肖掌印此一去，怕是再也不得回来了，你会难过吗？”
她回过身来，仰脸看他，“那就是说音楼还活着，对吗？”
他颔首，“福船那么大，哪里藏不下一个人！他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决意出海的。”
她惘惘的，低下头，轻薄的领褖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似乎是在调整情绪，想通之后便释然了，“他们相爱，海角天涯，活着就好。只是可怜皇上，他应该也很喜欢音楼，不过帝王权术，常常把感情掩盖住了。他瞧音楼的时候，那眼神是真的，我看得出来……”
他听后一笑，“你能分辨眼神么？那瞧得出我心里的想法吗？”他拉她起来，和她面对着面，离得很近，眼睛定定望着她，“瞧出什么来了？”
一圈灿烂的金环，云山雾罩似的扣住漆黑的瞳仁，她才发现他的眼睛那么好看，黑白分明，纯净得像个孩子。
她忽而一笑，“我瞧见了……”
他追问：“什么？”
“有眼屎！”
她一时兴起脱口而出，忘了自己是尊贵的公主，这种粗鄙之语不知怎么没能刹住。他大大惊惶，腾地红了脸，她也顾不得后悔了，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丢人的事，怎么得了！他慌忙转过身去，拿手一触才知道上当了。她笑得花枝乱颤，他恶向胆边生，伸手便去拿她。她灵巧躲避，无奈春衫太薄，牵住了一只袖子，她顺势一褪，竟把罩衣脱下半边来了。
这下玩得太过了，她两颊绯红，他却被这曼妙的曲线和洁白的皮肤照花了眼。她进退不得，咬着唇拽那衣袖，他就像风里的柳絮，气流一个回旋，就能把他带出十万八千里似的。
他迷乱找她的唇，她起先还闪躲，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两臂已经交错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高，她矮，软鞋踩上他的皂靴，靴面上细碎的米珠沙砾一样，透过鞋底印在她脚心。她轻声叫他，“良时……”
他嗯了声，两眼蒙蒙看着她。
她说：“不要背弃我。”她只是害怕，要再确定一下，然后凑上去吻他，这一刻觉得自己真的深爱他。
他曾经憧憬过很多次，以为眼前这一切永远不可能发生，但是现如今切切实实，让他又惊又喜。只是她心重，这种时候依然不忘记肩头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妥协了，这江山不夺也坚持不了多少年了，索性再等一等，等镇安王也好，乌思王也好，他们出兵了，他再借勤王的名义正大光明攻入北京……总之，别伤了她的心。
他无可奈何，怪道人家说了，老婆的枕头风赛过千军万马，今天算是领教了。他已经没了壮志，只想溺在温柔乡里。手指拨动，她的身体仿佛上古名琴，铮然嗡鸣。公主是蜜糖熬成的人，叫他怎么抗拒？
他轻啮她的耳垂，“我不会背弃你。如果有这一天……让我永失所爱，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不能轻许，但他下定了决心，所以一点都不感到恐惧。

第四十八章燕约莺期
好像要发生一些事了，情到浓时，都是水到渠成。她只是有些紧张，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痒梭梭的，但舍不得叫他停下。刚开始的生疏，到现在逐渐演变，亲密好似一人，这就是夫妻吧！她全身心地依赖他，当初大婚前皇帝的嘱托言犹在耳，她也考量过了，如果他当真有反心，但愿她能凭一己之力挽回他，这是对二哥哥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公主和驸马，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夏有凉风冬有雪，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个孩子，她的一辈子就圆满了。不枉她年年在海棠树下流连，等到一个好丈夫，有情有义，也顾念她。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大袖落到肘弯，细细的臂膀，有些伶仃的模样。他的眉心有极淡的悬针，是忧虑过甚了。她的手指在上面抚了又抚，想把它抻开、熨平。视线在他脸上巡视，最后一笑，“你真好看。”
得她一句夸奖，赛过攻下一座城池。他羞赧而满足，说谢谢，“你也好看。”
这样缠绵，心思千回百转，道也道不尽。
他负载着她，跳舞一样，旋转到窗前。窗台不高，齐腰罢了，他托起她，轻轻往上一送，让她坐在一片繁复的雕花上。她就那样低着头，浅笑望着他，长长的头发，在午后的熏风里飞扬，两手按在他肩头，矮下了身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脖子上。那流淌着热血的经脉，在她耳边突突跳得欢畅。
她玩性又起，亲了亲他的脖子，“吻颈之交。”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肋上揉搓，逐渐升高……
“胸递之谊。”
她红了脸，骂他没正形儿，可是这种时候，还要正形儿做什么呢。
她脚尖的软鞋勾不住了，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他顺流而下，把那纤纤玉足捏在了手心里。
屋子里温度不断升高，这午后简直热得好似酷暑。他的圆领袍穿不下去了，抬手解钮子，才解了一颗，听见门外有人通传，说太妃礼佛回府了。
两个人俱一震，霎时从浑浑噩噩的浓情里挣出来，对看一眼，衣衫不整，都觉得甚为尴尬。铜环和小酉进来为她更衣，她光脚蹭着青砖，悄悄把鞋穿了回去，转头对他道：“你先过银安殿，我还要梳妆，等收拾齐全了再过去。”
他笑了笑，“额涅不是那么拘礼的人，你也不必盛装。居家过日子，随意些的好。”一面说，一面退出了隆恩楼。
过跨院，澜舟在垂花门上候着，见了他忙迎上来，双手奉上一封书信，“五叔把京城周围的兵力都摸清了，这回谈谨出征，从西山抽调了十万兵马，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各六万，京军仍有四十八卫，及皇帝亲军十二卫，共八十万人。”
八十万人，何其壮哉！他把信看了一遍，慢慢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大邺兵力，少说有两百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非从根儿上烂起，否则别说我这辈，就是你这辈也等不着那天。”
澜舟笑道：“好在离烂也不远了，北边拖欠着戍边将士的军饷，已经两三年了。粮草短缺，官兵们只好上老百姓那头征粮，弄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两百万人马，实际能用的半数不到，咱们一动，连路有人响应，攻入北京指日可待。”
这孩子，小小的年纪，野心却不小。他垂眼看他，“一旦动手，就是巨轮推进，再也停不下来了，若没有十成的把握，不能轻举妄动。我问你，咱们有多少人马？”
澜舟道：“南苑各处相加，大约有二十万。”
“就算朝廷能用兵力在一百万，一百万和二十万，天差地隔，一个闪失就会功亏一篑。”他在他肩上拍了拍，“儿子，深谋远虑，才是治世之道。图谋天下不可冒进，还需从长计议。”
澜舟讶然望着他，以前那个气吞山河的阿玛似乎不见了，自打尚主以来，变得畏首畏尾，凡事只在芝麻绿豆上做计较。他拧了眉头，“底下人都等阿玛的令儿呢。”
他唔了声，“静观其变。”
澜舟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他，“是长公主和您说了什么吗？”
良时不豫，“这会儿怎么称呼她长公主了？叫额涅不是叫得挺欢吗？”
澜舟不由皱眉，“阿玛这是怎么了，儿子亲近她，也是瞧着阿玛的面子，难道您还指着我同她不和吗？”
他轻飘飘乜了他一眼，“别在这儿散德行了，你也大了，不能老粘着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原来在父亲的眼里，他的一片孝心是“散德行”，这叫他没法接受。他说：“奶奶都让您送走了，我缺人关爱，就愿意腻着她。”
从小到大听话顺从的孩子，有朝一日和你抬起杠来，简直让人沮丧。良时问：“你今年多大？”
澜舟说：“儿子八岁，端午就满九岁了。”
“明儿在府里挑一挑，看哪个顺眼，收房吧。”
这么超前的决定，让做儿子的目瞪口呆，“祁人十三岁才……”
他掸了掸衣袍，“早早儿学好了本事，十三岁就可以直接娶亲了。”然后再也不听他抗议，悠闲而慵懒地踱进了银安殿。
太妃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正摊在桌上查看，他上前打了个千儿，“儿子回来了，给额涅请安。”
老太太嗯了一声，放下眼镜回榻上坐着，“殿下歇午觉了？”
他说没有，“才安顿下来，一身的灰，洗漱完了来给额涅请安。”
太妃称意了，笑着说：“晓事儿，不枉把王府腾出来，三位庶福晋换一位长公主，咱们可赚了。”顿了顿问，“怀宁之行收获颇丰吧？我传恕存来问了话，听说你们住到一处了？这么算来再过两个月该有好信儿了，麻烦就麻烦在国丧上，皇后才崩的，这会儿有动静，怕上头要问话。”
他却没放在心上，“皇上要不了多久就会立新后，大喜一冲，谁还计较上个皇后是什么时候死的。只不过我和她暂且还没圆房，额涅要抱孙子，怕是得再等等了。”
太妃一听又上火了，“怎么回事儿？我今儿还上报恩寺求来着，老住持说卦象上来看快了。”
良时道：“是快了，额涅稍安勿躁。”
太妃说你这个不行，“既然同房了，就应当有下文才对。”一面喋喋抱怨着，“我这么大的岁数了，还要为你房里的事操心，你哪时也不叫我省心！想当初你阿玛都比你机灵，你呢，媳妇在跟前，怎么反倒露怯了？要个孩子吧，将来也好名正言顺。”
正说着，见一个端庄的身影从中路上过来，一时住了口。
婉婉欠身请安，太妃得站起来受礼，各自客套一番拉过来坐下，问问一路见闻，说这两日受累了，不该跟着上那儿去。说了半天转头吩咐塔嬷嬷：“把我求的牌子拿来。”
红漆盘里并排放着两面玉牌，太妃挑了一面，替她佩在衣襟上，“这是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你们一人一块儿，还能早生贵子。我不是催你，大婚有程子了，要是瞧他好，就赏他脸子吧！认真说，先前有三个庶福晋，都不是要紧人儿，我心里认定的媳妇只有你一个。你们开花结果了，我就是下去，也能见他阿玛了。”
婉婉知道太妃一见面无非就是那几句嘱托，每回都让她感到不好意思。她支支吾吾回应，还没开口先红了脸，“额涅的话我记下了。”
“到底面嫩，这有什么的，世人都打这儿过的。”又指指桌上缎子，“天儿要热啦，往年全是我张罗，今年我就偷个闲了。良时的夏衣，少不得劳烦殿下，叫他们把工笔小样送来，殿下瞧着哪个可心，就叫他们照着样子做。还有一桩，他的那个院子啊，入夏前得打发人重新修一修，瓦片儿松了，墙皮也老旧了……”太妃笑笑，“就让他住到你那里去吧，湖边上风光好，两口子得多处，情义才更深厚。”说罢自己也高兴了，赶紧朝外头吩咐，“快快快，今天就动手，别等了，万一明儿变天，就不好开工了。”
这么极力促成，真难为这个做母亲的。婉婉看了良时一眼，他朝她讪笑，透着几分被动，又透着几分舒称。想必她陪房的那几个精奇嬷嬷早就被太妃买通了，记档的红册子呢，也记成了一笔糊涂账。这么路远迢迢的，一国之君不会闲着没事儿干，关心妹妹的房事，所以太妃放心大胆，可以随意施为了。
谈话持续的时间不长，太妃很快告乏，要回自己的院子歇着去了。晚膳不在一块儿用，都自便吧，晨昏定省也不必来了，有那工夫，多腻歪一会儿，早早有了世子，比什么都强。
良时说：“我们家老太太，一向这么不拘小节，所以底下孩子们都爱戴她。”
婉婉觉得他老把自己弄得无处安身的样子，实在有点落魄。但他自己绝不这么看，兴致勃勃地让人把他日常用的都搬到她那里去，澜舟和澜亭在边上看着，他把太妃的话修改修改，复述了一遍，“你们做学问也怪累的，天不亮就得进书房，晨昏定省打今儿起就免了吧，阿玛知道你们的孝心就好。”
两个孩子应是，却行退了出来。澜亭说：“阿玛近来真和煦，就拿我背书的事儿来说，换了以前早就找戒尺开打了。”
澜舟低着头，若有所思，“上了年纪，心就软乎了。”
澜亭不合作地笑了两声，“我看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阿玛睡懒觉’吧。”
虽然说得很在理，但澜舟还是瞪了他一眼，“毕竟新婚，睡懒觉也是应当的。”
澜亭说：“都小几个月了，还新婚呢？”
两个稀松二五眼，能商量出什么新婚旧婚来，糊里糊涂地摇着脑袋，沿堤岸走远了。
岁月无波，这是婉婉下降南苑前没有想到的。她以为到了这里，必然要斗智斗勇，费尽心机，然而预备好的事一件都未发生。驸马温柔，婆母慈爱，庶子们也敬重她，她不过是从宫廷移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现在看来，成亲也不是什么坏事。
隆恩楼前开凿的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嬿婉湖。说来也巧，她和他的名字，在苏武的诗里早有联系——“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仿佛姻缘是前世注定，想来就很有首尾的样子。他回到南京，怀宁的事依然要处理，旁边的小院里布置出一个书房，见人都在那里。她爱登高，站在二楼的栏杆后看，能看见他坐在窗前办公的侧影。
住在一起两日，他没有越雷池半步，这点倒是很贴心的。他总说不急，她太年轻，怕吓着她，要等她做好准备，大概才会真正在一起。
小酉和铜环的修珍方准备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都有些丧气了，“王爷到底怎么想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难为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跟着干着急。”
婉婉听她们念叨，心里也算计，确实这事拖了很久，交代不过去了。可是他没有想法，自己总不好霸王硬上弓。况且彼此那么亲昵，就算没有最后一步，也觉得没什么。
铜环说那不一样，“要生世子，就得有那一层，否则只能替别人养孩子。”
婉婉很无奈，“前两次我在他面前穿得那么少，他也没把我怎么样，他的定力太好了，也可能是我不够美艳。”
不够美艳，那就想办法变得美艳。他打发人传话来，说今晚同她游湖，三个人一商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小酉精心替她染了指甲，铜环给她擦上了胭脂。不穿马面裙了，换天水碧的齐胸襦裙，挽上一条柳绿的画帛，被风一吹，娉娉婷婷，像壁画上的飞天。
婉婉有点不自在，“没的叫他看出我的居心，我是公主，不能这样。”在镜子前蹉跎半日，最后找了件氅衣，把满身的春色掩在衣下了。
湖上的那艘船不算小，比一般的瓢扇扇大多了，甲板上放一矮几，置办上三两小菜，一壶清酒，足够两个人并肩而坐。傍晚时分他来接她，携她的手走在小径上，时不时看她一眼，她纳闷：“你老瞧我干什么呀？”
他说没什么，“你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
除了大婚那天糊得分不清鼻子眼睛的浓妆，他没见过她涂脂抹粉的样子。她轻轻抿了抿唇，腼腆地低下头，“我今儿擦了口脂。”
他笑着点头，“难怪，别有风情。”
她难堪地避开他的视线，害怕他心里有想头，嘀咕为了和他泛舟，还特特儿打扮过了。
所幸他什么都没说，到了岸边自己登船，两个小厮半跪在码头上，让她踩着膝上甲板。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下弦挂在天边，他在船篷上点了一盏羊角灯，待她坐定了放开缆绳，也不用篙子撑，任它随风荡漾，飘到了湖心。
满池的荷，虽没到花期，也不见花苞，但是莲叶层叠，悠悠铺向远方。婉婉吸了口气，夜风清凉，大觉舒爽。他给她倒了饮子，她抿了两口，他还在想她的红唇，问那口脂是什么名目，她说叫圣檀心，这名字带着隐约的宗教色彩，别具韵味。
小船随波逐流，他怕她冷，探过来摸摸她的手，她喜欢这种小小的温情，不言不语的，似乎能够天长地久。她说：“我给你吹首《姑苏行》吧，我也会笛子。”从袖子里抽出她的玉笛，背靠乌蓬，悠扬奏起来。
她的笛声轻快俏皮，江南拢着薄雾的清晨和小桥流水，在那灵动的指尖扩散开，覆盖了整个湖面。慕容氏在音律方面的造诣，真不是他这个擅长舞刀弄枪的人能匹敌的，他薄弱的，由她来填补，这才是天作之合。
他调转目光看船舷外，水面倒映出乍明乍灭的灯光，和曲折的身影。她一曲吹罢，他忘了赞美，只是敞开两臂，让她偎进来。
迷茫的夜，迷茫的心神，一直相拥着，不知什么时候瘫坐下来，一点一点欺压，把她压在身下。
“婉婉，你怕不怕？在这里……”
她的心头咚咚直跳，但只要是他，就不觉得害怕。
他解她的衣襟，氅衣里露出一片天水碧来，大袒的衣领，锁骨精致可爱。他微微惊讶，如果是梦，但愿长醉不愿醒。定了定神，俯下身子，把唇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

第四十九章绮罗香暖
船在湖心摇曳，一弯弦月照九州。
越到夜深，风也越止了，水却荡起了涟漪，空洞的波声拍打船舷，一记接着一记，绵绵密密，无止无尽。
甲板上探出一只手，凌空高悬，似乎要抓住些什么，挣扎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下去。然后另一条紧实的臂膀顺着曲线蜿蜒而上，触到掌心，轻轻一个婉转，和她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四周围昏暗，羊角灯早已经油尽灯熄了，那月光照不亮人的眉眼，只映出一个极浅极朦胧的轮廓。她吞声哽咽，他定住了，汗湿的后背即便暴露在空气里，依旧热气氤氲。
“痛吗？”
她嗯了声，“那个方子……好像不顶用。”
“那我慢些。”他忍得牙关发酸，却不敢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纵送，温声安抚她，“下次就好了。”
婉婉从小就不是个吃得起痛的人，她还记得小时候盘弄母亲做针线的小银剪子，不小心落下去凿在了小腿上，眼看着血渗透了裙子，她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当时的哭声堪称凄厉。歇觉的母亲被她吵醒，寝宫里顿时鸡飞狗跳，甚至惊动了乾清宫里的爹爹。那次意外受伤，她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伤口包扎在绷带下，看看痛，想想痛，痛起来就有种晕眩的感觉。
这次呢，没人能帮她了，身边只有他。可能也算是种伤害吧，但不是恶意的，是必须。她像在完成一场朝圣，洗礼过后就是全新的开端，这个人，永远都是她的了。
其实嬷嬷早就知会过她，说头一回的滋味可能不大好受，要忍耐，不能一时毛躁了，把驸马踹下去。她想了想，此情此景，把他踹下去，他就落进水里了吧！她怕这小船经不起颠荡，怕他一时情热不留神，真的掉下去，也顾不上有多难耐，咬着牙紧紧抱住了他。
他的声音愈发温柔了，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什么，“我怕你不会凫水。”
他顿了下，叹息着吻她，“我会，只不过这时候……会作病的。”
所以她更紧地搂住他，他挥汗如雨，却又笑话她，贴着她的耳垂说：“船够大，别怕。”
一片昏暗，一场混战，她迷茫地半睁着眼，月色从交错的眼睫下流淌进来，她的眼泪把月亮都泡模糊了，但她不言语，简直被自己的忍辱负重所感动。
婉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疼爱过一个人，即便是厂臣，见他为音楼萎靡不振时，她也不过同情占了大部分。现在他在她身上杀人放火，她一点不生气，只要他抬起眼观察她的神色，她都会对他微笑，以资鼓励。
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大概很长时间，疾风骤雨后终于天下太平，她疲惫地摸了摸他的脸，他很灰心，“你一点都不受用。”
婉婉想，这么煎熬的事情，为什么要受用？他没有看到她笑的时候眼里裹着泪，这回牺牲太大了，回头一定要好好将养。不过她关心的是另一桩，“这样就能怀孩子了吧？我要回去坐月子了。”
他失笑，“坐月子是生完孩子之后的事，这回你只要休息两天，伤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至于怀孩子，有的人一回就成，有的人得再接再厉。比如塔喇氏和周氏，她们以前是使唤丫头，身子骨健朗。你不同，你是公主，必然得多来几回，巩固巩固才好。”
他信口开河蒙她，为的是图谋日后。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这一天，惦念了十年，得偿所愿，然后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以为自己很节制，到头来是没有遇见对的人。这位殿下有种兵不血刃的魔力，什么宏图霸业，都是后话，他只知道自己没法从这温柔乡里挣脱出来了，即便她在这方面懂得不多，有时候有点傻乎乎的，可他就是爱。一点一滴被消磨了斗志和锐气，丝毫不觉得不妥，就这样吧，先生个孩子，一定有月亮一样的眼睛，玫瑰一样的唇瓣。
甲板上躺得太久，容易着凉，挪到舱里去，那里早就准备了褥子。她正待惊异，被他拖进了被窝，“还好我未雨绸缪。”
其实是蓄谋已久！她嘀嘀咕咕说他太坏了，他只是笑，“坏就坏吧，不坏也没有今儿。”
确实累得厉害，一觉睡下去，五更隐隐听见鸡叫才醒过来。天亮之前有段时间特别黑，因为月亮落下去了，连星星都打盹儿了。她窸窸窣窣地摸索，轻轻叫良时。他握住了她的手，“不疼了吧？”
这份疼痛，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她朝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水波轻拍船底的咕咚声，“咱们在船上睡了很久。”
他说：“天快亮了。”
她觉得回头羞于见铜环和小酉了，闷闷地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存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这是人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夫妻本该这样，她们不懂，给她们找婆家，嫁了人就明白了。”
话虽如此，回去之后她仍旧羞红了脸。
铜环和小酉却很坦然，给她准备热水洗澡，恭恭敬敬进退，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殿下打今儿起就是大人了，往后要好好儿的，该威严的时候威严，该拿谁做筏子，就拿谁做筏子。这府里上下，个个您都管得着。别怕，谁敢和您挺腰子，二门外头有咱们的禁卫，您一声令下，说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
她臊眉耷眼地嗯了声，“你们不会笑话我吧？”
铜环说：“笑话什么？笑话您和驸马圆房？这本就是应当应分的，您要是一直同他闹着别扭，那咱们才得着急呢！”说罢叹息，“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际遇，您的际遇在宇文王爷这儿，就踏踏实实和他过吧！肖掌印……这会儿在海上呢，后头的事儿谁也说不清。咱们这些人就指着您了，您过得和美，咱们跟着一块儿安逸。您不为自己，也为咱们吧，不枉咱们伺候您一场。”
铜环说得情深意切，言辞里也有了失舟之舵的彷徨。原本他们是听命于肖铎的，现在他为情放弃了大邺的一切，他们这些人是他抛下的杂物，被安置在什么地方，接下去就永远在什么地方。以前头一件要考虑的是他的立场，现在不是了，长公主成了他们真正的主子。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一辈子习惯了被人牵引着，缺了要跪拜的人，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如今别的念想已经没有了，只要长公主过得好，他们可以不管外头风云怎么变幻，守着她，跟她消停过日子就成。
婉婉长长舒了口气，仍旧很不好意思，“我身上到处疼，热水泡了澡，好像又活泛过来了。”低头看胸前枣核一样的淤血，有好几处，她咦了声，“上回也是这样……”
脑子里嗡地一声，这么说来，那次午后的梦并不是梦，是他来过。她慌了神，怎么会这样呢，难怪他后来干生气，可能因为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她捂住脸，沉入水里，幸好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他应该已经忘了。既然如此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一个有度量的人，也不会紧抓着别人少女时期的爱慕不放的。
狠狠把自己安慰了一通，重新心安理得起来。洗完了睡一觉，一直睡到近黄昏。
铜环进来熄了炉子里的香篆，说晚膳都备好了，下半晌王爷来瞧过她，看她睡得香，让别打搅她，自己又办事去了。
“现在人呢？”
铜环刚要回话，小酉从外面进来，说太妃有请，王爷和两个阿哥也在那儿，想是有什么大事要商议了。
婉婉让她们给她换衣裳，收拾停当了过太妃的院子，进门倒没什么异常，该见礼的见礼，该问安的问安。不过太妃看她的眼神分外慈爱，叫塔嬷嬷拿东西来，是她年轻时候顶顶贵重的一套头面。
她的手在步摇和凤簪上轻抚，颇有追忆往昔的味道：“这是我三十岁做寿那年，太王爷送我的，我一直舍不得戴，说将来要传给儿媳妇。昨儿是你们的喜日子，我知道了高兴得了不得，这套首饰虽不入你的眼，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你收下。从今往后当真是宇文家的人了，将来等你有了儿子，娶了媳妇，再传给她，是咱们娘们儿的意思。”一面说，一面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受累了，辛苦我都知道。不要紧的，养上两天，往后就好了。”
婆婆那么开明，体己话当着爷们儿说，实在叫人难堪。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像水一样，几乎把她淹没。她颊上发烫，低声说：“谢谢额涅，往日叫额涅担忧了，是婉婉的不是。”
太妃正打算宽慰她，边上二愣子似的澜亭站了起来，“额涅早就和阿玛大婚了，太太怎么说现在才算宇文家的人？”
这话把他阿玛和婉婉都弄僵了，太妃却笑起来，“阿弥陀佛，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改了这缺心眼儿的毛病，也算我烧了高香了。你还不懂这个，等你有了媳妇儿就知道啦。”
澜亭看了澜舟一眼，“那大哥哥就快知道了？他要有通房啦。”
婉婉愕然，澜舟恨澜亭多嘴，踹了他一脚，然后垂着脑袋，胀得满脸通红。
太妃哦了声，“对了，今儿就是为了澜舟纳通房的事儿，叫大伙儿来商量商量。这是他阿玛的意思，说早晚都得学的……”太妃咳嗽了两声，其实至今也想不明白这当爹的在琢磨什么。让八九岁的孩子干这个，就像往庄稼地里倒卤水似的，别害了孩子。
太妃巴巴儿看婉婉，“殿下的意思呢？良时叫他儿子学本事，我是劝不住他的，只有你说话了。”
简直哭笑不得，世上哪有这么不靠谱的爹，让孩子学那本事！只是她不便多说什么，招招澜舟，让他过来，见他腰上香囊歪了，替他重新正了正，和声问他：“那件事儿，你愿意吗？”
澜舟不说话，眼里涌起了泪，半天才道：“儿子还小，不愿意叫那些女人盘弄我，我嫌她们脏。”
婉婉转头瞧良时，“这也忒早了点儿，还请王爷推己及人，别难为孩子。”
是啊，自己扭扭捏捏的，只差没绑着和人行房，现在当了老子，对儿子的要求简直不近人情。太妃斜眼乜他，充分对他表示了不满。
良时一肘支着圈椅扶手，摸了摸鼻子道：“我是瞧他闲得慌，早早儿找了房里人，也好有个知冷热的贴身照顾他。”
澜舟不屈地梗脖子，“阿玛是不愿意儿子打搅额涅，有意的惩治儿子。”说罢摇婉婉的手，用哀告的口气说，“额涅，儿子以后会听话的，绝不给您添麻烦。您替我求求情吧，天底下也没个九岁就找通房的道理，儿子会被族里其他兄弟笑话的。”
他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她，这眼神，任谁也不忍心拒绝他。
她在他丱发上抚了抚，和煦道：“你母亲不在跟前，有什么事儿找我来，不是应当的吗。你放心，我会劝你阿玛的。八岁就找通房，将来娶福晋的时候，屋里岂不是要装不下！”
所以女人就是好打发，良时蹙眉看澜舟，他回了个飘忽的眼神，这一役他凭借出色的外表蒙了事儿，果然青出于蓝。
“罢了，既然都是说情儿的，那就缓缓再议吧。我让你找通房，也是为你好，早成家，早立室么。”他站起来转了两圈，“这事儿暂且不提了，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说着向太妃作揖，“额涅用了饭，也早早儿歇着吧，儿子告退了。”
婉婉起身一肃，跟他退出了太妃的院子。
“你这阿玛，当得真贴心。”她笑道，“我活长了这么大，没见过你这样的。”
她哪儿知道，澜舟那腻腻歪歪的臭德行，叫他看得十分不顺眼。那小子政务上是把好手，可糊弄人的本事用到宅门儿里来，那就不好了。他不就是想找个年纪大点儿的姑娘陪着他玩儿吗，正好，纳个通房，现在陪玩儿，将来还能生孩子，一举两得。
他背着手长叹，“爷们儿先要心定，定了才能成大器。”
“万一他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呢？你现在逼他，将来又是另一个你。”
他怔了下，抚着额头失笑，“也是的，怪道你让我推己及人呢。不过他喜欢上合适的，娶进门就是了；要是不合适的，痴人说梦，那还不如早早断了他的念想，以免害人害己。”
婉婉想得没那么深，和他手牵着手走在落日里，只知道夕阳无限好。
两个人都喜欢在岸边散步，不过坝上铺着细小的石子，一不留神就钻进她的绣鞋里。她赖住了，拉着他的手，撅着屁股抱怨：“我脚心里硌了石子儿，不能走了。”
他蹲下高高的身子，向后圈起两臂，“上来。”
她高兴了，笑着一纵，纵到他背上，箍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说：“咱们一直这么好下去，成吗？”
他偏过脸，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天长地久，此心不变。”
她心里思忖着，老古话说得有道理，女人把身子给了谁，心也就给了谁。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驸马，属于别人的她抓不住，只有这个是可以期待的。以前说他城府有多深，野心有多大，现在全不觉得了。对她来说他是个好丈夫，如果能长久这样下去，她大概会成为大邺朝婚姻最圆满的公主了。
慢慢往隆恩楼走，她心里欢喜，踢踏着双脚，他趁机问她：“身上还疼吗？”
那两只脚果然安分了，她犹豫了下，迟迟道：“我泡了药浴，还上了点药，已经不疼了。”
他笑得很含蓄，自言自语着：“那就好。”
进门的时候，跟前侍立的人早就识趣地让开了，他装模作样抱怨：“那些奴才就是这么当差的，真不拿主子当回事儿！怎么办呢，今儿我伺候你吧，更衣、洗澡，都有我。”
她脸上一红，别过头嗔怨：“没的叫人笑话。”
谁会笑话？伺候她，和伺候自己是一样的。
千里之外的人托着手书，在一片香烟缭绕里踱步。
“南苑王待长公主，果真如珠如宝啊。朕之皇妹，天下独一无二，宇文良时沦为裙下之臣，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皇帝笑声朗朗，笑完了又响亮地咳嗽，崇茂在旁边抱着唾盒承接，一面道：“瞧这模样，南苑是不必担心的了，倒是云贵那边儿，还得派人加紧盯着。”
“王鼎这老贼，可别叫朕拿着把柄，否则八王之中，头一个削藩的就是他。”皇帝昂首阔步光脚腾挪，忽然长叹，“长公主出降多少时候了？朕有些想念小妹妹了。”
崇茂道：“将近四个月了，主子要是惦记殿下，可招殿下回京来。”
皇帝唔了声，“他们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忍心叫他们分离呢，再等等罢。”
内侍送香片茶来，他摆了摆手指支开了，插起腰，对着空旷的大殿吊嗓子，然后憋足了劲儿洪声唱起来：“可恨陈宫作事差，不该留诗叫骂咱。约会诸侯兴人马，拿住了陈宫我不饶他……”

第五十章梨云梦冷
澜舟的生日在端午，其实这个日子并不好，据说这天是恶月中的恶日，五毒生发之时，落地的孩子恐怕和父母有刑克，所以古来端午出生的孩子被弃养的事，时有发生。
每逢过生日，澜舟就不快活，一般王侯府邸里都指着主子的寿辰好热闹热闹，大人们搭戏台办寿宴，小孩子至少有一场皮影戏。然而他不乐意，每年都是悄悄地过，他奶妈子给他滚两个水煮蛋，吃了就算齐全了。
婉婉举着风车，和他并排坐在台阶上，“你小孩儿家家的，心思也太沉重了。哪天落地又不是你自己能挑拣的，端午怎么了？宋徽宗还是端午生的呢！”
澜舟怏怏看了她一眼，“宋徽宗有什么好，最后那副狼狈样儿，儿子才不要像他！我问过太太，说端午生的孩子，将来不是自害，便是害父母，儿子想想，心里真是难受。阿玛和太太倒不计较那个，只是儿子自己抬不起头来，这么个倒灶的日子，又是庶福晋养的……”
嫡庶之间，确实有条跨不过的鸿沟，庶子再了不起，终究是小老婆生的，对于他这样心气儿高的孩子来说，实在是长久的煎熬。
婉婉安慰式的在他肩上拍了拍，“你这么聪明，谁敢瞧不起你，我头一个不饶他。你读过《宋书》吗？东晋名将王镇恶就是生于五月初五，家里人要把他扔了，可他祖父说了，‘此非常儿，将兴吾门矣’。后来养大，真成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她打量了他两眼，“怪道叫澜舟啊，其实你阿玛是想给你取名叫龙舟吧？不过我觉得你的小字叫镇恶也挺好，宇文镇恶，看看，多么威风凛凛！”
澜舟看她高兴得大笑，反复掂量那几个字，实在不敢恭维。不过发现她有句话说得很对，他阿玛可能当初就是想给他取名叫龙舟的吧，妾侍生的孩子，哪里会那么上心！
他有点失望，“额涅，您什么时候生弟弟？”
婉婉说：“我也不知道，这种事，着急也没用。”
“那我……永远没法给您当儿子了吗？”
婉婉鼓着腮帮子吹风车，听他这么说便一笑，“你管我叫额涅呀，就是我的儿子。”
口头上的承诺一向那么容易，他别开脸，对着广袤的天空扯了扯嘴角。
他虽然不庆生，王府里的欢聚还是少不了的。端午节，女眷们聚在一起打五色线，吃粽子。太王爷的那些儿子们分府而居，但是一到过节，福晋们就过府来，陪着太妃一块儿玩乐。
澜舟问：“额涅不上前院去吗？那些婶子们早来了。”
她说知道，“晚到才显得我尊崇嘛。”扭头看更漏，觉得差不多了，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过去打个照面吧，回头传两台戏，给你唱《大闹天宫》。”
澜舟顺从地牵了她的手。
其实八岁的小子，个头已经不算矮了，和她在一起像姐弟似的。澜舟有时候很羞涩，有点畏首畏尾，她却从来没往心里去。到了人前受妯娌们肃拜，她自己坐下了，也让澜舟跟着一块儿坐。
女人们在一起，难免东家长西家短。老五的福晋和他一样是个碎嘴子，一屋子女人里头，数她话最多。婉婉听她说宇文氏远房族亲的故事，说一个格格嫁了个多不好的姑爷，上庙里进了一回香，和年轻住持攀搭上了。后来怀了孩子，生下个小和尚，横竖姑爷也不管，格格干脆常住在寺里，和住持做起夫妻来了。临了感叹：“我要是生了这样的闺女，怎么有脸子见人呢。铁荣那媳妇儿可好，走亲戚半点不含糊，别人问起大格格，她说好着呢，比在温家可舒称多了。瞧瞧，这哪像个当妈的，不狠狠教训闺女，还直乐。”
大伙儿啧啧称奇，“铁荣的媳妇儿是营房里的穷家子出身，上不得台面。在她眼里可有什么脸不脸的，受用就成了。”
五福晋有感而发：“要不说闺女养不好，祸害别人家呢，闺女比小子更得尽心。”说了半天想起还有位长公主在呢，一时住了口，笑道，“尽顾着咱们说话，也不知殿下爱不爱听。夜里叫小桂香唱堂会吧，爷们儿不在，咱们自己取乐。唉，说起爷们儿，我们爷昨儿捎信回来，说京城这会子还穿夹的，北方比咱们这儿凉多了。六爷那儿也是的，早晚在校场上练兵，夜里雾重，得好好留神，仔细年纪大了冻出个老寒腿来。”
她这番口没遮拦，把在座的都吓出了一身汗。就藩的氏族进出京城有严格限制，谁要是蹦出个入京来，呈报上去必须审查核实，这点长公主是知道的。再者江南除了水师，面上是没有任何兵马的，老六练兵，练的又是什么？
太妃不好喝止她，迂回澄清着：“老五是奉他三哥的命，进京面见皇上的吧？去了二十来天了，没准儿这会儿在回来的路上了。老六呢，办事忒揪细，那百十来个兵，有什么可操练的，横竖就那样了。”
婉婉不说话，搁下筷子，接过铜环的手巾掖了掖嘴，“豆沙的这个甜得起腻，我还是爱吃白米的，蘸糖多好！”
澜舟忙站起身叫人准备，她笑了笑说不必了，“一气儿吃了半个，怕要积食呢，得活动活动才好。”对太妃道，“今儿是大阿哥生辰，我也给他点两出戏。额涅和福晋们先瞧戏折子，容我消消食儿，回头开锣的时候再来。”
她这么说，没人好强留，大伙儿打着哈哈应了，她扶着铜环的手，慢吞吞走出了银安殿。
“五福晋的话，你都听见了？”走得够远了，她偏过头问铜环。
铜环道是：“听主子的示下。”
“让余栖遐打发人上徐州瞧瞧去，要是真的……这一家子可就没一个好人了。”
这种时候她还能保持清醒，叫铜环很意外。原以为年轻姑娘做了媳妇儿，一心都在男人身上，她和南苑王又是才顺当起来的，听见这个应当担忧或是回避，就算存疑，也没有勇气刨根问底。可她却不同，仿佛随时能把自己择出来，一旦发现风吹草动，毫不犹豫，竟让人觉得她委身南苑王，似乎也不全是真心的。
铜环去外面传令了，她一个人在园子里散步，看看树，看看鸟儿，孑然的身影，但愿看上去不显得彷徨。
澜舟站在垂花门后远观，隐约觉得大事不妙。长保在边上呵腰听命，瞧小爷眉心打着结，便冒失地说了自己的想头：“怕是要兜不住了，练兵的地方可不止一两处，万一叫人查出来，往京里一报，事儿就大了。依着奴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没等他说完，小主子回身狠狠瞪住了他，“怎么个一不做二不休？你再说一遍！”
长保打了个愣蹬，“就像上回对步娘娘似的……”
他扬手就给了他一嘴巴子，“你当这是谁？叫王爷知道，非活剐了你不可！”
长保哭丧着脸道：“奴才脑子里装的是豆花儿，不会想事儿，就觉得这个最方便……”
“然后给朝廷一个侍主不力的借口株连九族？真听了你的法子，大伙儿都别活了。”他沉着脸吩咐，“即刻回禀王爷，派人快马加鞭上各处报信儿。要是兜得住最好，兜不住……想法子暂且把人买通，过后再处置。”
长保虾着身子应了个是，一面嘀咕：“这位殿下也是的，已然嫁了咱们王爷，怎么还处处向着紫禁城里的活神仙。”
他一哂，“你懂什么，人家先是大邺的长公主，后才是南苑王福晋。这泱泱二百余年的基业，是老祖宗一辈一辈扛下来的，就算不瞧着那昏君，还得瞧着父辈。慕容高巩毕竟不是李后主，他比李后主能折腾，要不然也不会这么顺顺溜溜把长公主嫁进南苑来。”语毕一挥手，“别啰嗦了，办你的差去吧！”
婉婉那头呢，已然没了心力赴晚上的筵了，借口托病，还是告了假。
一个人心事重重歪在榻上，听外面风声潇潇，不多久又有雨声淅沥，起来推窗一看，天阴沉沉的，像个倒扣的砂锅，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啪直响。
小酉进来问传不传膳，她中晌吃的粽子还囤在心窝里呢，并不觉得饿。仍旧回榻上躺着，闭着眼问余大人那头的番子出去没有，小酉说是，“殿下放心吧，余大人自会有个交代的。”踌躇了下又道，“万一确有其事，殿下打算怎么料理？”
是啊，怎么料理呢。她已经想了整整半天了，没有想出个答案来。她只记得他曾经答应过她的，她很相信他，现在也不过是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不断安慰自己，如果是真的，或许他只是需要兵马护卫南苑。比如怀宁灾民的泛滥，守不住要道，南苑真会被流民淹没。现如今的藩王们，个个表面恭敬，背地里都在打着算盘。真正谨遵朝廷政令的，恐怕就是傻子了……
她也愿意他能自保，当然是在人数尚可控制的情况下，如果超得太过，那就不得不让她起疑，他有别的图谋了。
各藩地，其实就像一个个小朝廷，不过疆土有限，规模有限罢了。他要处理的事很多，因此也很忙，有时整天看不见人影，她习惯了把要说的话攒起来。可是今天的事，攒到后面没了要说的欲望，叫铜环早早点起香，挪到床上躺着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她背身而卧，听见脚步声到了床前。然后他在她身旁躺下，习惯性地从后面拥抱上来，像小碗外头套上了个大碗，严丝合缝的温暖，仿佛身体遗失的一部分重新归位，安心又满足。
她喜欢他这样不体贴的打扰，让她知道他回来了，一夜可得安睡。
她微微动了动，他把手臂收得更紧，暗哑的嗓音带着蛊惑的味道，“还在等我罢？”
她嗯了声，转过来，“这么晚，忙什么去了？”
他叹了口气，“朝廷查验春蚕夏桑，少不得为钦差接风洗尘。酒桌上推杯换盏，比什么都累……往后我要是晚了，别等我，自己先歇着。”
他皱着眉头，面有倦色，但是视线一刻都没有停下。他在细细观察，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哪怕一丝的不快来。其实她不知道，应付她的怀疑还是次要，新江口刚刚造好的福船和海沧船要糊弄过去，才是最最麻烦的。幸好肖铎再也不会来了，一个对水师一窍不通的文官，只会抱着帐册子核对火器和船只数量。这里添几笔，那里减几笔，虽然能够应付，但也着实废了一番工夫。
白天的事他得到消息，知道她已经派人查办去了，就算可以滴水不漏地掩过去，还是对她的做法感到有些失望。他以为彼此那么亲密后，她能够专心致志当她的小妇人，谁知她从来没有放下。她这么倔强，倘或真的查出蛛丝马迹来，是不是要和他一刀两断？
他凝视她，这张脸刻在他的脑海里，到死也不会忘记。但是有时靠得太近，反倒模糊了。他抬起手触了触那粉腮，努力挤出个笑容来，“今天想我了么？”
婉婉点头，和他靠得更近些，“你用力抱我，好不好？”
又是这样，心里的话不肯说出来，他想化解却无从下手，彼此打着哑谜，不停耍心眼子，实在可悲可恨。
他照她说的，狠狠搂住她，搂得两臂微痛，她不言不语，只是贴着他。他吻她的时候甚至有点蛮横，因为自己也负着气，怪她太敏感，一点不给人转圜的余地。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放松戒备，他能做的都做了，还待如何呢？
她在他身下啜泣，他没有缓和下来，不敢怨她，只是带着一点惩戒的味道爱她。她蒙蒙地看他，脸色酡红，眼神又是无辜的。他蒙住她的眼睛，心里乱得厉害。筹划到今天，同他并肩作战的大有人在。他停顿下来，他们势必不断劝谏，他为了两全，脚下的路反倒比以前更难走了，这是尚主之前始料未及的。
累到极致，全身放空，他仰在那里喘气，她艰难地探手过来，纤纤的手指替他揉压太阳穴，轻声问他：“良时，你又头痛了？”
上次他过于沉溺把她弄哭，就是拿头痛来搪塞她的。她似乎已经记住了，只要这样就说明他头痛，不能怪他。
他忽然心酸，把她搂进怀里亲吻她，“对不起，我莽撞了。”
她笑了笑，“不用道歉，我知道你累。”
他很久没有说话，婉婉以为他睡着了，他却突然说：“我手上有兵。”
她吃了一惊，愕然看着他，他坐起来，垂头丧气说：“我有兵，每个郡县都有。现如今局势太混乱，那些藩王个个虎视眈眈，如果照着朝廷的说法办事，说不准哪天睡梦里就被人割了脑袋，我不得不防。”
他这么坦诚，她倒平静下来，“只是为了自保，是吗？”
他点头，“只是为了自保，必要的时候可以勤王。”
她松了口气，晏晏笑起来，“这就好，你越性儿同我说了，我就不用瞎猜疑了。”
她偎过去，柔软的身体像上好的缎子，密密缠绕住他。他心虚又愧疚，即便一切暂停，图谋依然存在。这样一次又一次欺瞒她，不知道将来她得知真相后，会是怎样一番可怕的景象。

第五十一章高城望断
余栖遐那里半个月后有了回应。
那时婉婉正蹲在笼子前喂她的松鼠，铜环进来通传，说余大人到了。她站起身擦了擦手，穿过落地罩到了前殿。
余栖遐上前揖手，“殿下那日命臣查办徐州等地的兵力，派出去的番子昨儿夜里回来了，臣赶早进来禀告殿下。各郡县除了衙门配备的人力，戍守的守军上，钧超过朝廷限制的数量。据番子统计，大约每处一千人左右，按南苑封地二十六县算，至多两万六千人。”
她绕室沉吟，“两万六千人……加上你上回探得金陵的卫军、边兵及水师，林林总总揉到一起，大约五万人，是么？”
余栖遐道是，“五万人马，只多不少。”
“五万人，能干什么？”她蹙着眉头攥起了拳，“南苑地广，把人集中在一处，倒甚为可观，但若是分散，似乎不足为惧。我眼下庆幸的是那些人不过步军、骑军，陆地悍将不怕，怕的是那五万人运作水师。新江口停着那么多的战船，万一水上失控，直下天津，京城就可危了。”
余栖遐微微抬起眼来，听她分析用兵和战线，那样头头是道，竟不像个闺阁里的公主。
不过到底有私心，前一刻还未雨绸缪，后一刻又松懈下来，落寞地靠着螺钿柜道：“他上回和我说了，我知道他也是为了自保。南苑还有个我，会私下探查他手上的人马。其他七王那里呢，谁担保他们没有一兵一卒？”
余栖遐道是，“殿下暂且不必忧虑，我大邺两百万雄兵，藩王就算手握五万，不过沧海一粟，无需介怀。只是臣怕……”
她见他犹豫，让他但说无妨。他掖着袖子又道：“祁人兵士有个习惯，闲时务农，看来和常人无异，一旦战起，便可八方聚拢，披挂上阵。所以王爷究竟有多少兵力，根本说不清楚。”
她怔住了，忡忡道：“你的意思是，咱们查他，全是做无用功么？”
余栖遐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确实如此。但殿下也不必往坏处想，没准儿王爷手上确实只有这么多人，也未可知。臣还是要劝殿下一句，朝廷里有皇上呢，战也好，和也好，都是男人的事，殿下只要保重自己。这两头，一头是您的皇兄，一头是您的驸马，将来无论如何，您总是安然无虞的。”
她听了一笑，嘴角的弧度扭曲，可能并不应该称之为笑。
“安然无恙……内承奉，你当真这么觉得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论哪头招损，对我来说都是灭顶之灾。我最希望的还是维持现状，现在这样儿多好，我想和王爷好好过日子，还想要个孩子。我以前总是觉得寂寞，身边才刚热闹些，不愿意这么快就走到头了。”
铜环在一旁笑着解围，“殿下真是的，越说越唬人了。您前儿还和我说的，容得下他手握五万兵马，如今这数儿和您预想的差不离，怎么又愁起来了？”转头嗔怪余栖遐，“余大人也是的，别把殿下往那上头引，没影的事儿，叫你三言两语的，把人吓出病来。今儿闲在，余大人陪殿下杀两盘吧，我叫人搬棋桌来，坐在槛窗底下，那里有风。”
余栖遐听了忙道好，“是臣莽撞，在殿下跟前说这些。”
婉婉却摇头，“人都说糊涂是好事儿，糊涂人有糊涂福么，我倒不这么看。我宁愿时时刻刻明白着，事到临头不至于慌张。”她笑了笑，“帝王家就是这样，倒驴不倒架子。有个词儿叫从容赴死，死也得死得有风度，有风骨，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训诫。”
屋里的人听着，其实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她把江山社稷看得很重，皇上的治世却带着玩世不恭。有时候铜环也劝她，结果她的话让她哑口无言，“慕容家这辈儿里，就剩咱们这一支了，哥哥的江山守不住，怎么传给底下孩子？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慕容。我的儿子将来要与那些皇子们为臣，我呢，自然也要与哥哥为臣。”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信仰，信仰得太久变成执念，她的忧国忧民在到过怀宁之后更甚了。大邺成了这样，和开国时的盛世相去甚远。子孙留不住祖宗基业，将来下去了怎么有脸认门儿！
围棋不想下，棋盘也不用摆了。她说今儿没兴致，“我看池子里的荷花开了好些，去那儿赏荷。”
余栖遐躬身告退，她到镜子前拆了头，拿一支金雀钗绾了头发，独自往湖边上去了。
将近六月，天气一日一日热起来，太阳当头的时候已经没法儿出门了。这是她来江南后的头一个夏天，南方的气候果然比北方来得分明。还好湖上有长廊，廊子顶上铺稻草，她挑着一根钓竿儿打算找地方下饵，感觉有风窜进裙底，湖上凉风习习，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她和那些“怯轻寒，莫凭栏”的女孩子不同，别人打秋千、斗草的时候，她宁愿钓鱼钓螃蟹。她身子骨很健朗，试过两次不畏寒，所以湖鲜煮好后，蘸着酱料也敢吃。上回她吃蟹，被澜舟看见了，大惊小怪地嗳了声，“这东西多脏”！她怨怼地瞪着他，心说这孩子不会说话，她都好几个进了肚子，他说脏，分明是不给面子。
她把剩下的两个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亲自钓上来的，天底下没有第三个。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赏你了，你吃吧。”
澜舟是个怪孩子，他不喜欢吃这种东西，但听说世上没有第三个，悄悄看了她一眼，“额涅没给阿玛留？”
她摇摇头，“你阿玛还不让我钓鱼呢，说想吃什么吩咐厨子。集市上买的哪有我自己钓的好吃！”她掰开一个，指指里面的黄儿，“看看，多壮！”
澜舟知道蟹的精华在黄儿上，他小心翼翼剔到她碟子里，“儿子吃身子就成了，额涅吃这个。不过要仔细，这种东西性寒，少吃为妙。”
小孩子家家，弄得老夫子似的，她也感叹这孩子可怜，几乎没有童年，从懂事起都把他当大人，王府里的日子也像宫里一样不好过。
他吃螃蟹，吃得温文尔雅，起先还有点怕，后来似乎吃出味道来了，笑着说：“下回额涅去的时候叫上儿子，到时候儿子钓螃蟹，额涅在边上解网兜就行了。”
她那个擅钓螃蟹的独特爱好被良时知道了，嬿婉湖里本来蟹少，很难钓着，为了不扫她的兴，从外面买了十篓子倒进湖里，弄得夜里月亮一升，湖边上尽是沙沙闹螃蟹的声音。
唉，抛开那些不如意，其实她的生活真不错。做人应该知足，她常想是不是太较真了，才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她在一片阴凉里坐了下来，裙片薄而纤巧，被风一吹飘进了水里，浑然不觉。钓螃蟹她有绝招，拿猪肝挂在绳上，因为太经吃了，通常不需要再换饵。她在湖上消磨时间，看着满湖的花和叶，心里很宁静，暂时可以忘了那些不高兴的事儿。
螃蟹很傻，不带脑子，逮着吃的就不顾安危，大口啃咬。出了水放在桶口上，抖都抖不下来，得用力拽。婉婉刚拽下来一个，小酉一路小跑到了跟前，托着一封信往上呈敬：“老爷爷八成儿又想您啦。”
还是皇妹亲启，婉婉拆了信看，首先奉上诗一首，文采飞扬，毫无雕琢之感，是皇上最近炼丹的心得。接下来说自己多么想念妹妹，妹妹离京千里之遥，不知现在身体好不好。过两天就是母亲的忌日了，往年兄妹两个一同拜祭，今年只有哥哥一人，倍觉孤寂。要是妹妹愿意，回京来小住一段时间，也好叙兄妹之谊。哥哥最近找到了第二春，猛不丁品出了爱情的滋味儿，以至于十分想立那人为后，又恐妹妹不高兴，想听听妹妹的主意。再往下看，终于扭扭捏捏地写明白了，那个令他如沐春风的人不是别人，是音楼原来的婢女，后来经太后指婚，嫁给了肖铎的彤云。
婉婉吓出一身汗来，愣了半天，气得把信掷进了水里。
真是愈发荒唐了，她知道他有喜欢小媳妇的毛病，以前恋上音楼还好些，毕竟她空占个位分，就是用来殉葬的。现在又看上了彤云，人家名义上是太监的家眷，肖铎替他征战琉球，他在后方挖人墙角，这名声传出去，那还得了？
她直匀气儿，脸色都变了，小酉看看水里的信，墨迹氤氲开，在桃花笺上漂浮起了乌云。
“主子怎么了？皇上又干出格的事儿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这回，又喜欢上彤云了。”
小酉吐吐舌头，“给肖掌印当对食的彤云？怹怎么老爱抢肖掌印的女人呢，一回不够还两回？”忽然突发奇想，“其实皇上喜欢的是肖掌印吧？要不怎么老和他对着干呢，就想让他注意怹。”
这一句把婉婉的眼泪逼了回去，笑着啐她：“满嘴胡诌，让他们听见，看不拔了你的舌头！”言罢叹气，“怎么好呢，我这哥哥真叫人搓火儿。他要是安心当个闲散王爷，一辈子应当过得有滋有味儿的……我这里为他着急上火，他那里整天琢磨这个，还问我的意思，叫我说什么好？”
结果螃蟹也不钓了，伤心地回到书房里，研了墨给他回信，说自己也甚为想念皇兄，恭请皇兄万福金安。要册立彤云做皇后，这事儿万万不能议。卑下之身，怎堪隆正位之仪。况且她有人家儿，不是外头无主的女人，言官们死谏起来，会上太庙里哭列祖列宗去的。皇兄且稍待，可以重新采选，挑出个诗礼人家的好姑娘册封皇后。精神上有了默契，将来好和皇兄吟诗酬唱，岂不快哉？
书信送出去了，到底能不能劝住，暂时还不知道。她了解他的脾气，一旦对什么事上了心，今天办不成，明天也得办成。有时候她难免灰心，自己操够了心有什么用，掌权的不问事，她就是把自己碾成粉，也救不了这泱泱天下。
好在良时和他不同，先不论那些兵马，作为丈夫，他至少是一心一意的。
一个人对你是不是真的有情，可以感觉出来。外头诱惑那么多，她也使心眼儿。他官场上应酬不断，秦淮河是什么地方？莺歌燕舞，纸醉金迷之地。那条蜿蜒的河流里，不知沉淀了多少胭脂水粉，华灯初上时画舫四面张灯结彩，酒色乱人眼，那些急于从良的美人们可不管那许多，与人做外室，也好过迎来送往，出卖色相。她派了人暗中盯着他，人品好不好，风月场上见真章。结果番子的答复没有让她失望，据说饮酒的时候确实有人陪着，不过那是点缀，无伤大雅。官员们几倍黄汤下肚，放浪形骸没了人模样，王爷替他们付了夜宿的钱，就自己回府来了。后面的事她知道，他回到她房里，安安稳稳睡在她身旁。夜里她渴了，他给她倒水。她蹬被子，他会替她盖上。这样周到的侍寝，比宫女子上夜可强多了。
她一脑门子官司，决定上府门上等他。远远见一顶轿子从巷口过来，停下后长随上去打帘，他下轿时面色不佳，一面怨怪轿子不稳，一面气哼哼进了门。
他一发火，她就有点怕，觉得自己像澜舟似的，还是十分畏惧他。挨在门边上犹豫要不要迎上去，他忽然看见她了，眉眼顿转温和，疾步赶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他抓住她的手，语气里难掩惊喜。
她说：“我今儿不高兴，想早点见到你。你也不高兴吗？”
他很坦然，“先前是的，现在已经忘了。”又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犹豫了下，最后说想吃豆干和鸭舌汤。
他很爽快，摘下帽子扔给荣宝，向北指了指道：“火瓦巷什么都有，你爱吃什么，我带你去。”
自上次怀宁之行后，她就没有再出过府，太妃说外头不安全，要出去得等良时在，结果他一直很忙，她只好自己跑到湖边钓螃蟹，打发时间。今天可算凑巧了，他要带她出去，叫她很高兴。她欢喜的时候也是抿着唇笑，但那融融的温情从眼角流淌出来，非常甜美好看。
南北的文化有差异，北京人习惯管窄长的街道叫胡同，南京人则习惯叫巷。火瓦巷不及北京的鲜花深处胡同好听，但小吃却是一绝。豆干其实应该叫臭豆腐，奇怪味道那么难闻，但是吃上去却很香。还有鸭舌汤，小酉曾经买过一回，她尝了，觉得这味道就是上辈子记忆里的味道，一吃终身不忘。
两个人找个角落坐下，吃东西都是专心致志。因为天热出了汗，他一手打扇子，默默在她背后扇风。她吃饱了，打了个嗝，一下飞红了脸。很快他也打个嗝，对她笑笑，表示谁都一样。
他们逛鬼市，可惜认识他的人太多，打眼一看她，立刻跪下磕头。婉婉没了微服私访的劲儿，扯扯他的衣袖说回去吧，改天乔装打扮了才好出来。
两个人在夜色里缓行，他还惦记她的不痛快，追问究竟为什么。婉婉斟酌了下，料着皇帝那份不加掩饰的念头早晚要昭告天下，便同他提起彤云来。
他也很惊讶，“彤云到底是肖铎的妻房，就算有名无实，好歹也是明媒正娶，这样怕不好吧。”
她叹了口气，让她怎么说呢，谁叫她哥哥好那一口。
“你呢？先前不高兴是为了什么？”
他只说没什么，各藩的交界处总会出点小问题，这些年来一直如此，让她不必担心，他能处置好。
“不过昨儿陪成都王喝酒，总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不知是什么缘故。”走到广艺街的时候他停下来，含笑望着她，“你猜猜那个探我行踪的人究竟是谁？”
婉婉心头骤跳，自然要装糊涂，“一定是人家好心，怕你喝多了，预备回头送你回来。”
“可是我知道他进了王府，和内承奉余栖遐说上了话。”
她见事迹败露，不好再狡辩了，嗫嚅着：“是我……我怕你喝多了。”
“怕我酒后乱性？”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要是这样的人，大婚后还用得着等两个月吗！那时候想了辙，这会儿……”他把手按在她小腹上，“我儿子已经在里头了。”

第五十二章飞盖妨花
六月酷暑，七月流火。白天直剌剌的太阳暴晒，晒得人睁不开眼，等到入夜站在角楼上看，大火星逐渐向西迁移，眼看要落下去了，穿着白衣的皇帝喃喃：“天气应该转凉了……”
夜间的确感觉不到暑意了，背着手，仰着脸，一天星斗在眼前铺开，鼻尖随时能够着天似的。边上的崇茂捏了一把汗，角楼离地八九丈，万一失足掉下去，那脚踏八卦乾坤的禹步，也救不了这位主子爷。
他抖抖索索半伸着手，不敢把动作表现得太张扬，半缩在袖子里，用哀告的声口说：“万岁爷，夜深了，您下来吧，仔细着凉。”
皇帝并不听他的，脑袋向北一转，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烧秃嚕了，才盖了半截的角楼，“朕的皇后，肉身死在那儿了，她做了鬼也不愿意离开朕，所以她住进彤云的壳儿里了。”
这种事儿，谁也说不清楚。世上有鬼神吗？信则有，不信则无，但皇帝是绝对深信不疑的。自从学道以来，他连乾清宫都不住了，因为乾清宫和承乾宫只隔一条东一长街。当初皇后发疯时，老说死了的邵贵妃和荣王在里头闹腾，他嘴里训斥，心里怕得要死，所以搬到西海子修炼去了。后来皇后一把火把自己烤成了挂炉鸭子，彤云口称自己被附体，万岁爷这回可遇见真的了，伤心之余重入爱河，垂涎的躯壳配上了割舍不下的魂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齐全的？可惜他兴高采烈把打算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完全不支持，所以收到回信后万岁爷郁闷了好久。
“想当初婉婉是个多讨人喜欢的孩子啊，现在嫁了人，怎么六亲不认了？一定是南苑王教坏了她，宇文良时教她和朕做对，专门扫朕的兴，真可恨！”语气里大有后悔把妹妹嫁到南苑去的意思。
他刚吃了药不久，人还有点恍惚，站在墙头上摇摇晃晃，把崇茂吓得肝儿都碎了。
“奴婢知道主子想殿下了，有什么呀，还愁殿下没有回来的一天吗。”他托着两手眼含热泪，“我的主子，您留神，这可不是玩儿的……下来吧，您再给殿下写封信，把内情都告诉怹。怹不知道彤云就是主子娘娘，当然不乐意您立个丫头出身的做皇后了……您信上写明白喽，奴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南苑去，殿下一瞧准有谱儿。”
皇帝眨巴了几下眼，本想唱两句，发现嗓子不太好，就作罢了。
从墙头上下来，惦记着回去写信，没想到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还是被虫叫醒的。
半夜里凉快，不代表夏天真的过去了。依旧酷热难耐，枝头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忽然之间停顿下来，刚享受了片刻宁静，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声浪。床上的人直打挺，捶着床板大声喊：“混账，这地方真不叫人活了！崇茂、崇茂，死哪儿去了？”
落地罩外侍立的崇茂一溜小跑进来，抱着拂尘呵腰：“奴婢在，听万岁爷示下。”
皇帝火冒三丈，“打发人，把那些季鸟儿全给朕逮了！”
崇茂朝外看了一眼，“回万岁爷，逮不干净，今儿逮完了，明儿又来了。北京季鸟儿多，呆不下，专找空地方。今儿见少，明儿更多了。”
皇帝不信邪，一拍铺板坐了起来。跑到树底下仰头看，树上的蝉大大小小好几种，有大季鸟，小季鸟，还有专在傍晚开嗓子的伏天儿。他拧了眉，刚要说话，突然一串雨星子落下来。瞧天色，万里无云，不像要变天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季鸟撒尿，浇了他一脸！
他抬手一抹，龙颜大怒：“把这树给朕砍喽！”
崇茂不敢多嘴，忙应个是，勾手叫小太监过来，给直殿监传令，把养心殿前的玉兰树连根挖走。
皇帝余怒未消，跺脚说：“烧了，一只季鸟儿不准放跑！”
堂堂的九五之尊和几个闹蝉过不去，说起来真有点可笑。但是谁也没这个胆儿触犯皇帝的尊严，忙匆匆道是，不多会儿就看见十几个太监扛着锹进来，对准树根一通狠挖。结果树上的季鸟儿受到震动，纷纷飞走了，这树已然挖了半截，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便咬紧槽牙砍断了根须，十几个人抬着，弄出了养心殿。
皇帝对着地上的坑，心满意足，“宫里栽树本就不该，保不定有刺客躲在枝叶后头。这样好，挖了干净，再也养不住虫儿了，也不怕有人行刺，一举两得。”
崇茂嘴里应着，皇帝进了殿里，他忙使眼色，让把那个窟窿填起来。找相同的墁砖铺地，别耽搁了，万一皇上震怒，御前的人又得倒霉。
茶水上的呈香片茶来，皇帝坐在案后，盯着桌上文房出神，“你昨儿说的，朕应该再给小妹妹写一封信，和她说明原委？”
这主子喜怒无常，崇茂也有点儿怕，战战兢兢说是，“奴婢脑子不好使，就想到这个了。”话音一顿又道，“其实万岁爷何必非要长公主点头呢，您是主子，金口玉言，谁敢不遵。”
皇帝摇头，“这妹妹不同，朕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您还有皇子们呐，十位殿下可孝顺了，天天儿来给您请安。”
所谓的请安，当然不会受到接见，不过是隔着影壁磕头，崇茂说一句“圣躬安”，皇子们就退下，进上书房读书去了。
父子之间的情分很浅，皇帝对十位皇子的评价是“毛没长全，连人都算不上”，因此更不能称作为亲人。他的心里认定的，只有那个同母所生的妹妹。虽然这妹妹有时候训他像训孙子似的，他也不觉得她可恨，时候一长不见，还是十分想念。
可惜，女孩子长大了留不住，都归人家了。皇帝提笔发愣，刚写了个见字如面，平川在门外高声回禀：“有江南快报，恭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把笔搁下，等崇茂呈上来，打开一看，那卷得手指头粗细的绢布上简单写了两句话：长公主七月十五遇喜，南苑王冁然大笑。
“长公主有孕了……”皇帝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来，“婉婉还是个孩子呢，她也要生孩子了？”
崇茂啊了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皇帝说：“连音阁生的那个在内，朕当了十一回爹，却是第一回当舅舅，长公主劳苦功高。”
崇茂连声说是，“想必南苑王的奏疏不日也要抵京了，皇上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娘娘，叫太后娘娘也跟着高兴高兴。”
可皇帝不言语，沉默了半晌，寒声道：“拟朕手谕，长公主出降半年，皇太后甚为惦念。传令长公主即刻动身省亲，着司礼监派人接殿下荣返。南苑王不必相送，留在辖下治理河道及漕运事宜。”
崇茂愣一下，手谕里绝口不提长公主遇喜的事，这是要赶在南苑王题本送入京城之前，先下手为强吗？
皇帝说完了，轻轻吁了口气，“好了，就这么办。婉婉到底在北京长大，习惯了北京的水土。现如今有了身孕，当然要回北京养胎，长公主府建得那么堂皇，她一天都没住过，多可惜。接她回来小住，一家子团圆，也好共享天伦嘛。”
平川在槛外领了旨意，上司礼监传话去了。崇茂上前收拾铺排开的文房，一面觑皇帝脸色，“主子爷，为什么不让南苑王一道进京来呢？这会儿让他们小夫妻分开，怕会……”
“朕就是要瞧瞧，这南苑王有多大的能耐，能跳出朕的五指山。召他来京……不好。这人头子太活络，就像一把砒/霜洒到大锅里，能毒死一大片。再说南苑的公务多，朕也要个人替朕办差。”他笑了笑，“只要安安分分的，别起什么邪念，老婆儿子还是他的，有什么可愁的！”
所以是故技重施，就像当初册封端妃为后，以此拿捏肖铎一样。皇帝是个逍遥和皇权试图兼顾的人，朝廷一个萝卜一个坑，拔了一个得往里填还一个。问题是填进去的萝卜尺寸未必相同，担心不合适？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动它，让它为你所用。皇帝一向信奉以不变应万变，这次的决定自觉办得不错。让长公主省亲，上下谁敢有异议？他知道南苑王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任何反抗的，趁他羽翼未丰时拿住他的七寸，比将来得了势再压制，容易千万倍。
男人太爱一个女人，果真不好。皇帝绕着错金螭兽香炉慢慢踱步，爱了就有软肋，这妹夫虽狠，远没到绝情的地步。婉婉在京城会安然无恙的，只要她在，宇文就不会轻举妄动，除非他能设法杀了婉婉母子，以此作为借口召集群雄……真要是这样，那这人也不能称之为人了，实则与禽兽无异。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一骑快马绝尘而出，金陵的南苑王府依旧笙歌一片。
螃蟹吃得太多，前几天长公主殿下开始闹肚子了，病来如山倒，上吐下泻两头晃荡，吓得府里众人惊惶失色。良时已然不出去办事了，在家眼巴巴守着她，她虚弱得厉害，不忘告诉铜环把杆儿扔了，她要下决心戒钓了。公主府的太医在诊脉过后，连同脾胃虚寒一起，带来了一个惊人的好消息——殿下有孕了。一时众人面面相觑，再三确认后太妃进了家庙，和太王爷通禀好消息去了，良时欢喜得语无伦次，这反应倒像头回当爹。在他心里，大概只有和心爱的人生的，才能真正算是他的孩子吧。
不过那两个螃蟹害苦了人，要一面保胎，一面治她的虚寒之症。好在孩子结实，这么折腾依旧稳如泰山，良时说这孩子将来必定有经天纬地之才，因为他身上流淌的是慕容氏和宇文氏的血。
婉婉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这么快……”
他厚着脸皮靠上来，“功夫不负苦心人么，都赖我没日没夜的操劳。”
她红着脸打了他一下，示意他边上还有人。他回头一看，小酉和铜环满脸尴尬，他倒是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打发她们下去了。
“从今儿起，管他外头多大的事儿，我都不离府了，防着你要找我。”他坐在她身旁，把她搂在怀里摇晃，“好婉婉，真争气！我原觉得你太年轻，总得再过一程子，没想到这就有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说实话，当初生了澜舟和澜亭，我坐在书房听底下人来传报，和我不相干似的。过了十来天才去瞧了一眼，他们整天睡觉，额涅说眉眼像我，我压根儿瞧不出来。后来他们给送到额涅那里养着，我才见得多些，横竖老子就是老子，儿子就是儿子，也没什么稀奇的。如今你有了，这是我的心尖儿，我一刻都离不开了。”
他说着，无限的眷恋，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胸口，哪里还像个封疆的藩王。
她笑着拍拍他，“仔细别让儿子们听见，回头怪你这个阿玛偏心。”
他很执拗的样子，“这种事儿，将来他们大了就明白了。儿子并不都一样，也要瞧是谁生的。别人那里是母凭子贵，到我这里是子凭母贵。”
婉婉拿他没办法，可是她真喜欢这样的现状，她也有孩子了，将来的路可以走得很热闹。
这场病痛伴随着好信儿，养起来也不难。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浑身骨头都僵了，一旦好了就愿意出去走走。听见外面笃笃的，有卖桂花糕的板子敲过来，她趿着鞋赶到了门上，“快、快，把那个人拦住。”
小酉招呼垂花门上小太监，小太监兔子般窜了出去。婉婉坐不住，让小酉搀着跟上，孕妇嘛，嘴馋是正常的。
王府进深了得，到前面正门上，要穿过好几个院子。一般女眷们住在二门以内，因此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法。不过规矩也不是当真那么严，像她偶尔满府乱转，也常有出二门的时候。
二门之外是另一个世界，底下伺候的人来往，井井有条之余不用避忌。她上了抄手游廊，走上一段路，忽然看见花坛边上有个人跪着，日头那么毒辣，他穿着坎肩，两臂暴露在日光下，晒起了一层油汗。
“怎么了？”她停下步子问，“这么晒法儿，炮烙也不过如此吧。”
管事的很快来了，扫袖打了一千儿，“回殿下的话，这头倔驴没成色，二爷抽了他两下子，他把二爷推了个大马趴。罚他跪着已经是轻的了，要叫太福晋知道，不抓他立旗杆儿，便宜他！”
婉婉知道那个澜亭，总爱舞一根青竹枝，胡天胡地瞎闹。瞧瞧那个人，总也有五十了，膀子上淤青纵横，管事的说“两下子”，可见这两下子够狠的，是给打毛了。
“二爷那里我去说情，别跪着了。这大热的天儿，会要人命的。”
婉婉发话，又让人送水来，那人接了瓢一通牛饮，然后调转身子冲她磕了四个响头。
她有了孩子，且要积德行善呢，只说不必了，“起来吧，下回见了绕道，别顶在杠头上了。”
那人又磕几下，站起身，垂手道是。
婉婉瞧他穿着太监的葛布箭衣，便问他叫什么。
他的声口又嘹亮又爽利，“奴才崔贵祥，”就势打了个标准利落的千儿，“给长公主殿下请安啦。”

第五十三章金风未凛
这是婉婉第一次插手王府家务，她自己没怎么上心，太妃却得知了，很高兴，“殿下可算是落地生根了，瞧瞧，有了身子就是不同，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儿。唉，这孩子心真善，一个不起眼的茶房太监，齑粉一样的东西，她也把他当人看，这份心田，不像宫里头出来的。”说着想起澜亭来，“亭哥儿那个孽障，见天儿混闹，是该好好教训才是！这是叫长公主遇上了，要是犯在他阿玛手里，不把他打成花狸虎，倒饶了他！”
塔嬷嬷敬上一盏茶道：“二阿哥打小就这样儿，混是混了点儿，可他聪明在肚子里，不爱拔尖冒高。”
“这不就像他那个娘吗，周氏不着调，带累着亭哥儿和她一样。要说儿子生得好，还是塔喇氏。大小子是人精，才多大的年纪，办起事来头头是道，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太妃眯起了眼，外头日光熏灼，穿过一片茫茫的白，看见了将来似的，“如今就盼着长公主这一胎了，要是个小子，那就是正根正枝，可了不得，一家子的宝贝。要是个姑娘呢，也没什么，咱们家没女孩儿，有个格格也是好的。横竖接下去要再生的，生他三五个，再多不成，伤了身子，将来经不住老。”
塔嬷嬷笑起来，“您想得也忒远了点儿，一个没落地呢，您就琢磨后头的了。”
太妃欣然，“我当太太不嫌多，指着儿孙满堂呢。你是知道的，尚了公主，往后不能再纳妾，那三个又给送走了，可不盼着他们小夫妻多生么。”顿了顿道，“那个崔，倒是个有造化的，把他拨到跟前听差吧，殿下那头也是个意思。”
塔嬷嬷道是，犹豫了下道：“殿下将来必然要有儿子，旁的没什么，可惜了大阿哥……”
太妃瞧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想法。澜舟和澜亭哥儿俩，六个月抱到她这儿养活的，可说是看着长大，情分不同一般。澜舟有将相之材，但碍于出身的缘故，只能屈居人下，塔都心里替他惋惜。
太妃拍了拍膝上的松鹤裙门，慢悠悠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爷们儿有出息，功勋靠自己打出来。他吃了出身的亏，那也是没法儿，不过乱世出英雄么，将来自立门户，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天底下又不只有南苑一个王爵。”
这里正闲聊，猛听见外面一串脚步声到了门上，总管在槛外呵腰回禀：“回主子话，宫里来旨意了，请主子上银安殿迎旨。”
太妃心里咯噔一下，“这么郑重其事的，什么缘故……”
一面说，一面抿了头上前殿去。半道上遇见了匆匆而来的婉婉，她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叫额涅。
太妃过去牵她的手，“别匆忙，脚下走稳了，横竖咱们到了才宣旨呢。”忽然发现她的手很凉，想是知道她哥哥那个德性，唯恐又出什么幺蛾子。
进了银安殿，殿里已经点起了接旨的香案，良时面上一派自然，手却握紧了。婉婉环顾四周，奇怪阎荪朗竟来了，见了她忙起身，拱手长揖下去，“臣恭请长公主殿下金安。”又向太妃打拱，“给太福晋请安。”
婉婉点了点头，“阎少监此行，带了皇上的旨意？”
阎荪朗道是，往上首一站，宏声道：“皇上有旨，南苑王接旨。”
一屋子人都跪了下来，婉婉伏在青砖上，一字一句听阎荪朗诵读。听到最后那句“南苑王不必相送”时，脑子一阵晕眩，险些栽倒。
如果单纯只是省亲，为什么不让她丈夫陪同？古来女儿回门，没听说过不要姑爷的，皇上还特特儿叮嘱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旨意宣读完了，她站起身问阎荪朗：“少监离宫时，皇上可接到我们王爷的题本？”
阎荪朗是司礼监的二把手，肖铎之下就数他。司礼监掌管着批红的差事，所有奏章入京先进司礼监，所以皇帝收没收到，阎荪朗最清楚。
可他说没有，“臣出宫时并未接到王爷的题本，万岁爷那头的旨意来得快，命八百里加急，臣是跑瘸了三匹马，才在今儿抵达金陵的。”
良时低头看手谕上的时间，七月十七，就在婉婉诊出遇喜的第二天，阎荪朗秘密从京城出发，只花了三天便进了南京地界。老五今早有飞鸽传书送到，他大致已经知道情况，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来不及作出反应。既然是发了圣旨，敢不遵从就是抗旨，慕容高巩打的什么主意他明白，一个帝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令人不齿！
太妃早有不好的预感，只恨果然应验了，故作镇定道：“那么阎大人，皇上大约还不知殿下有了身孕吧？”
阎荪朗一副讶然的表情，“这是天大的好事儿，给太福晋道喜了。”又向南苑王及长公主不迭拱手，“恭喜王爷，恭喜殿下。”
太妃仗着年纪大了，了不起叫人说老糊涂，试探着道：“殿下是十五才诊出有喜的，孩子月份尚小，舟车劳顿，怕对孩子有损伤。可否请阎大人回明圣上，稍缓些时候再送殿下入京？孩子头三个月要静养，万一有个好歹，懊悔可就来不及了。”
阎荪朗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微微躬着身，频频点头，神情恭顺，可是应答却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请太妃明察，臣只是传旨的，旨意怎么说，臣就怎么做。殿下遇喜，臣替殿下高兴，可臣能力所及的，不过是想尽一切办法，将殿下安然护送至京城。至于旁的，臣人微言轻，不敢违抗皇上旨意，还请太妃见谅。”
太妃无可奈何，转头看儿子和儿媳，婉婉虽然极力自持，但精神却开始萎靡。良时倒尚好，还是谦和的模样，耐下性子来微笑：“这事真遇得巧，一步之差罢了，皇上若知道，想必还是会酌情考虑的。阎大人一路辛苦，从北到南只花了三天，就是咱们祁人的巴图鲁，也未必赶得上。横竖已经到了，要启程，也得容本王为殿下准备准备。请阎大人暂且在别业歇息，今晚上为阎大人接风洗尘，待殿下筹备得差不多了，阎大人也缓过劲儿来了，到时再上路，不至于乏累。”
他周到而客套，肖铎那头是不指望了，阎荪朗必然是司礼监下一任的掌印。现在打好交道，应当不算晚。
婉婉从银安殿里出来，这么热的天气，背上却起了冷汗。铜环扶着她，不住看她的脸色，“殿下保重，仔细孩子。”
她呆滞地看了她一眼，“就是因为这孩子，皇上才一意要我回京的吧？”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这回她和孩子成了人质，要被她亲哥哥挟持了。难道把她嫁到江南，仅仅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他们控制南苑王吗？这个哥哥好深的算计，一母同胞，全然没有手足亲情，果真为了帝王霸业，万事皆可抛。
铜环不知怎么安慰她，只是怅然望着她。如果肖掌印还在，也许事情尚有转机，可惜了，朝中已经没有人能护长公主周全，往后的路坦荡也好，荆棘密布也好，都要她自己走完。
太妃心里也乱得厉害，一再说让良时再想办法，“奏折不是还未抵京吗，等两天瞧局势如何，没准儿皇上得知了消息，重又降旨，命你安心养胎了呢。”
婉婉苦笑了下，怎么可能，南苑王府里应当是有细作的，否则怎么前脚刚诊出喜脉，后脚就派人来接她回京了？然而自己的哥哥，还能说什么？她喟然道：“额涅跟着受惊了。没什么，我离京半年，回去瞧瞧也好。额涅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还要在南京坐月子呢。”
太妃点点头，但知道所谓的尽快回来，只怕是自我安慰。先前他们夫妻不和时，从来未见皇帝过问，现在感情日深，又有了孩子，偏要拆散他们，这混账皇帝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婉婉回隆恩楼，失魂落魄。小酉整理行囊，不时回头看她，她歪在榻上盘弄一柄如意，眼睛痴痴瞧着窗外，半晌一叹，叹出了内心最深处的郁结。
澜舟和澜亭也得了消息，从家学里慌忙赶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又噎住了，不敢说话。
婉婉打量他们，两个孩子满头大汗。她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让铜环送冰碗子给他们消暑。
澜亭咽了口唾沫，“额涅，听说宫里让您回去，是吗？”
婉婉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回宫里，我出降前就修好了长公主府，这回应当是住到那里去。”
“谁照顾额涅？”澜舟站起来说，“额涅有了小弟弟，身子正虚弱，怎么经得住长途跋涉？王府里还有太太和阿玛，北京府里有什么？叫额涅一个人孤伶伶的吗？”
婉婉眼前浮起一室静谧，她在豆灯下独坐的凄凉场面，不由鼻子发酸。嘴上却要敷衍：“没关系，铜环和小酉她们都在，她们会照顾我的。我以前在宫里也是这样生活，一直待了十六年。现在回去一阵子，不久就回来的，你们要听话，好好孝顺太太和阿玛，别惹他们生气。”
澜亭吞吞吐吐了半天才道：“反正儿子闲着，儿子陪额涅一块儿上京吧。”
他这话一出，令澜舟意外，瞧这兄弟平时只爱玩儿，紧要关头竟然那么讲义气！
澜亭眨巴着眼睛看婉婉，“额涅，您的意思呢？”
所以是自愿当质子吗？婉婉招手让他过去，在他的总角上抚了抚，“好孩子，和你哥子一块儿好好读书，这是最要紧的。紫禁城原就是我的娘家，我回娘家去，还有人吃了我不成？”
澜舟涨红了脸，“亭哥儿说得对，咱们兄弟陪额涅一块儿上京城。”
婉婉感到很安慰，但依旧说不必，转过头，悄悄擦了眼泪。
不能长时间打搅有身孕的人，怕她会累。澜舟拉着澜亭出来，走在傍晚的嬿婉湖边上，心情一落千丈，“狗皇帝，将来落到爷手上，爷一定宰了他。”
澜亭沉默不语，隔了半天说：“我刚才和额涅表忠心来着，额涅会感动吗？可以让我妈回来了吗？”
澜舟愣了下，对他的敬佩顿时化作了一团青气，“你盘算的是这个？”
澜亭嗯了声，“我想我妈了。”
澜舟狠狠剜了他两眼，“你去和阿玛提一提吧……”
澜亭兴奋得两眼发光，“阿玛能答应吗？”
“要是你不怕被打折腿的话。”
这个时候想那一出，没准儿真害得他们的母亲今生今世回不来了。长公主不过回京省亲，就算扣押，好歹也有个年限。阖家正愁云惨雾呢，他想着让他妈回来填缺，真是不要命了！
哥儿俩推推搡搡从垂花门上出去了，天渐渐暗下来，婉婉坐在窗前发愣。铜环不住劝她：“殿下回床上躺着吧，别把事儿想得那么坏，兴许皇上就是想您了，没别的。”
她低下头轻声喃喃：“想我了……以往在宫里，也不常见面，怎么这会儿就想我了。我怀着身子呢，让我走那么远的路，万一坐不住胎，我怎么对得起王爷……”
她说着，眼泪滔滔流下来。幼小就没了怙恃，靠同父的哥哥长大，后来一母的哥哥拿她填了窟窿，在她适应了这个窟窿的时候，又狠狠把她拽回去，不在乎她是否卡住了手脚，会不会因此变成残废。她本来很庆幸，在藩王府找到了家的感觉，即便曾经落落难合，现在有了孩子，她就真的打算安定下来了。可惜皇帝不给她这个机会，他说过，大邺不光是他的责任，也是她的责任，因此怎么折腾都心安理得。
小酉忙给她擦眼泪，“不能哭啊，您哭，小阿哥也哭，多不好！等着王爷回来吧，他一定有法子的。”
她慢慢摇头，“圣旨当众宣读，谁敢违抗？就算他有法子，我也不能让他使。”
四肢一阵阵发虚，只能回床上歪着。太妃来瞧她，说了很多慰心的话，她又得反过来开解她，佯装着笑脸，腮帮子都笑酸了。
良时很晚才回来，她听见脚步声，忙起身等他。他进门见她站着，嘴里怨怪她不知道作养自己，到了她面前，目光一遍遍在她脸上巡视，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婉婉……”他鼻音浓重，带着哭腔，“我留不住你，咱们只能暂且忍耐。”
他斟酌再三，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此刻就举兵，但是事出仓促，一切还未有准备，贸然行动是兵家大忌。况且他也要顾及她，知道她未必愿意为了不回京，而造她哥哥的反。所以他现在经受的，竟是肖铎当初遇到的尴尬境地。上年皇帝派西厂来接步音楼进宫，肖铎的心境大概和他现在一样吧！
婉婉已经给自己鼓了好半天的劲儿，不愿意在他面前伤心，叫他为难。
她轻抚他的背，脸颊贴着他的，温声说：“我不过回一趟娘家，你就蛇蛇蝎蝎的么！走的是水路，不会颠簸的，你只管放心好了。旨意上说不让你相送，那你就等一个月，然后来接我，这样好么？”
他匀口气，发现自己失态，忙转过脸调整了下。再面对她时，重新换上了笑脸：“我是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听见你要走，就像天要塌了。你说得对，不叫我相送，我可以去接你。你在京里等我，什么都别想，光数天数，满一个月的时候我就到了。”
她笑着点头，眼里有隐约的泪光，“这一个月我都用来想你，你也要想着我。”
她早就成了他生命的全部，不光她，还有孩子。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会时时刻刻想你，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去接你。”
都在安慰对方，都是自欺欺人，否则还能怎么办，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五十四章碧瓦难留
其实心里仍旧隐隐抱着希望，也许二哥哥是真的没有收到良时的奏疏，不知道她有孕了。如果等上两天，万一真的重新下令让她静养呢？婉婉胆战心惊地盼着，可是三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阎荪朗来拜见，弓着身子说：“殿下不肯动身，臣没法向朝廷交代还是其次，时候耽搁得太久，到最后带累的是王爷，请殿下三思。”
婉婉觉得自己几乎放下尊严了，捂着肚子说不适，“这会儿上路，只怕会要了我的命的……”
阎荪朗无可奈何，他和长公主虽然不像肖铎那么亲近，但也算瞧着她长大。平时的长公主何等骄傲自矜，现在这样，实在让人唏嘘。
“那就明儿吧，明儿是最后期限，要是过了，一顶欺君罔上的帽子扣下来……”他向上觑了觑，长公主脸色煞白，他没能把话说完，打了个拱，悄悄退了出去。
到底还是得走的，婉婉从隆恩楼里出来，阎荪朗多等了一天，赚得盆满钵满。
一大家子人在门前送她，太妃满面愁容，拉着她的手说：“无论如何，保重自己要紧。你要留神吃口上，再觉得不对付，只要是好的，尽量多吃些。孩子这会儿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娘肚子闹了亏空，受苦的可是他。”语罢顿下来，无限眷恋地审视她，“好孩子，我真不愿意你走，咱们一家子多和睦，现在弄得……”
该说的都说了，婉婉极力控制自己，只道：“额涅别伤心，我过程子就回来。”
澜舟哥儿俩围在她身旁，轻轻叫着额涅。她笑着抚抚他们的脑袋，转身登上了辇车。
良时送她到桃叶渡，两个人静静对坐，相顾无言。隔了很久才见她把手探过来，柔软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用力一握道：“咱们说好的，高高兴兴的。你这模样怎么办，叫我难受么？”
他才露了个笑脸，“我在算时候，瞧哪天出发合适。”他仔仔细细计较着，“南京到北京两千多里，走水路日夜不停需十五日。我走陆路入京，至多三天，加紧些儿，两天半也能到……那我八月十二就动身，到京城正赶上十五。我记得上年中秋，咱们就是一块儿过的，这回也一样。”他鼻子一酸，不敢让她看见，低头把她的手压在了唇上。
婉婉想起来，那回她被人轻薄，是他相救，那时候自己就有些喜欢他。今年本以为可以顺顺当当的，结果竟要做起牛郎织女来了。
她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笑着说好，“我在月下设宴，等着你来。”
他也害怕，怕她像流星一样，短暂划过他的天空，留不下任何印记。于是他卷起袖子，把手臂伸到她面前。
婉婉懵懂望着他，“怎么了？”
他说：“你咬我一口吧，咬得重些，就像在我身上打个戳，一生一世都跑不掉了。”
她听了笑他傻，“那多疼呀……”
他却坚持，“咬出血来才算数。”
她再也笑不出了，现在这事儿，真有歃血为盟的激昂和震撼。低头看那手臂，搂过她多少回了，熟悉得就像她自己的。她下不去那嘴，咬坏了可怎么好！他往前递递，以示催促，她挣扎半晌，知道他的倔脾气，只好匀了口气，抓住胳膊，用力啃了上去。
皮肉沙沙，有脆裂的声响。她尝到了铁锈似的味道，心里一惊。忙抬眼看他，他连眉头都没皱一皱，欣赏那圈玲珑的牙印，面上有欣慰之色。
婉婉抽出手绢给他包扎上，然后挽起袖子，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你也咬我一口，让我带回北京。”
他在那白净纤细的玉臂上抚摩了半天，“我这一口下去，半截胳膊就折啦。”
她毫无惧色，“我不怕，你咬吧。”
他果然把嘴凑上来，牙齿作势轻啮两下，最后也不过狠狠亲了一口，“别把我儿子的妈咬坏了。”
婉婉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小声叫他的名字。他伪装了很久，却被她这样一个举动弄得防线崩塌了。她刚有孕，这时候正需要他，可是他没法陪在她身边。不达顶峰便身不由己，连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
车里光线暗淡，找到她的嘴唇，吻中带着苦涩。她挂在他脖子上，很多时候就像个小女孩，动作生疏，却执拗地做着大人才做的事情。吻了那么多次，她一向很被动，这次忽然反客为主，简直末日狂欢般的吊诡。他捧住她的脸，喃喃说：“不要这样……”才发现她早已经泪流成河了。
好恨，恨不得把慕容高巩千刀万剐，可是必须忍耐。他卷着袖子给她擦眼泪，温声安慰：“好了、好了……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她抽泣着直起身，拽着他的手说：“良时，八月十二一定上路啊。”
她最终登上福船，那船的船舷太高，上了甲板就再也看不见地面了。风帆鼓胀起来，慢慢驶离港口，她站在甲板上，空洞地望着天，有一瞬分不清苍穹的颜色，不是蓝的，像四合院门上久经磨砺的铜铺首。
这辈子坐过两回船，上次是半年前的出降，那时候满心绝望，视死如归。这回是返航，转了一圈回到原点，一路的煎熬，比来时更甚。来时没有晕船，该吃吃该睡睡，倒也自在。这回不同，不知是不是害喜的缘故，不停想作呕，以至于看见盂盆就怕了。铜环她们总让她多吃，说吃归吃吐归吐，肚子里没了东西，吐的都是胆汁子，叫世子爷怎么办？所以为了孩子她得吃，嗓子里辣辣地痛，她也大口吞咽，为母则强，大概就是这样吧。
两脚踩到地上时，她已经瘦了很多，两眼抠偻着，皇帝见了都大吃一惊，“怎么成这模样了？”
她没有笑脸，规规矩矩跪地请安：“臣妹接旨回京谒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能感觉到她声线里的疏离，待要扶她的手微微一僵，还是伸了过去。
“婉婉，咱们是至亲骨肉，不要和哥哥这么见外。”他搀她起来，仔细打量她，这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精神不好，有些怏怏的。他扶她坐下，自己立在一旁，半躬着身子说，“你去了南苑那么久，朕天天挂念你，唯恐宇文良时待你不好。今儿一见果然的，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好个宇文老贼，他侍主不力！”
皇帝穿着禅衣，光着两脚，刚从炼丹房里出来，眼皮熏得红红的，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婉婉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二哥哥，我有身孕了，这一路劳顿，加上晕船晕得厉害，难免消瘦，和宇文老贼没关系。”
皇帝被她这么一说讪讪的，毕竟他也心虚，本来还想借题发挥一下，没想到绕到自己身上来了，顿时有种有口难言的难堪感觉。
他两脚啪啪地，在木地板上转了两圈，“噢、噢，朕记起来了，确实收到一封奏折，说你有喜了。”马上换成了兴高采烈的模样，哈哈笑道，“爹爹和娘在天上得了消息，一定很高兴。连婉婉都有孩子了，咱们这辈儿总算都长起来了，开枝散叶，将来好光耀我大邺！”复又抚掌，“瞧准了时候，咱们上奉先殿祭拜爹娘，把这个好信儿告诉他们。朕再设个大宴，广邀文武大臣，迎接你归宁。”
婉婉脸上浮起郁色来，大宴群臣，却独独不让良时入京，他存心让他们夫妻分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深吸了口气，“哥哥，我乏累得厉害，经不得大宴。回头去瞧瞧太后，有程子没见她了。”
皇帝怔了一下，“太后？无关紧要的人，看不看都成。”
她离开紫禁城半年，看来除了音楼那事，还有些其他的变故吧。听他的语气，不怎么把太后当回事似的，好歹是爹爹的元后，名分总在的。
她不大喜欢他傲慢的腔调，蹙眉说：“毕竟是太后。”
皇帝颇不耐烦，“整天絮絮叨叨，管这管那，瞧朕脾气好，做起朕的主来了！这是碍于祖宗规矩太后不能废，要不早让她上北五所醒神儿去了。”
婉婉不知道他这样是不是有杀鸡儆猴的用意，如果不是为了在她跟前抖威风，那就是最近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
她按捺了一下，忍无可忍，打算告退，“二哥哥恕我不能久坐吧，我身上欠安，坐久了就难受。横竖我已经回京了，来日方长的，待我歇一歇，再和哥哥话家常。”
皇帝的唇抿起来，枯着眉头看她，“婉婉，朕见着你很高兴，可你似乎和朕不一样。怎么，南苑的水养人，把你养得连手足都不认得了？”
要问她的心，真的很想和他大吵一通，可她知道不能。长远未见，他的心思愈发难以琢磨了，万一发起疯来，她自己倒没什么，只怕他把不满都发泄在良时身上，那就了不得了。
她只有好言和他说话：“您这么怨怪我，我吃罪不起。我见着哥哥，怎么能不高兴，可君是君臣是臣，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能缠着哥哥，回头哥哥又怪我不懂事儿。”她疲乏地喊了声内承奉，让他把带进西海子的东西呈上来，“王爷知道哥哥爱文房，端砚、玉版纸、松烟墨、散卓笔，件件都是出于名家之手，好不容易才踅摸来的。王爷说南苑如今事忙，不能进京面圣，让我代他向皇上问好。等怀宁灾民的事都办妥了，他再进宫来给皇上磕头请安。”
皇帝听后才略缓和了神色，不过依旧问她：“南苑王待你好么？”
她说好，“他恭敬，也知道分寸，平时言行没有半点逾越。”
可能寻常人家所谓的好是夫妻和睦，但帝王家绝不仅限于此。他们更看重这些承受天恩的人是不是惕惕然，甚至给你递东西的时候，态度是不是谦卑，是不是用双手进献。所以那些尚主的驸马并不轻松，普通男人尚且能够在家受用，但搁到驸马身上，一个闪失冒犯了妻子，也许就是一场滔天大祸。
皇帝其实一直关注她的婚后生活，的确也如她说的那样，他们夫妻相处还算融洽，否则也弄不出孩子来。他只是有点难过，宇文良时是大邺的心头之患，婉婉现在真的对他动了情，将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他负手沉吟：“你上回给朕写的信上说，怀宁一线流民成灾，你果真上那里瞧去了？”
婉婉道是，“怀宁县令沙万升私卖灾粮是真事，这十万石粮食运往哪里，想必皇上也已经查明了。我是女流之辈，不应该妄议朝政，只有仰赖皇上圣明，保社稷，除奸佞，勿令亲者痛仇者快。”
皇帝极慢地点头，“朕明白，小妹妹关心社稷，是朕之福。你先前说累了，又耽搁了这么长时候，难为你。罢了，你先歇着去吧，毓德宫还替你留着呢。”
一旦住进宫，就必须和外面断了联系，这是万万不行的。她含笑道：“我说过的，毓德宫请哥哥分派给底下妃嫔，叫她们住得松快些儿。至于我，嫁出去的闺女，没有再入宫的道理了，还是住长公主府的好。那新房子我还没瞧过，正好去看看。”
皇帝说也好，转头叫阎荪朗，“从锦衣卫上调拨人手，好好护卫长公主府。要是出了任何纰漏，朕拉你们点天灯！”
阎荪朗喏喏道是，比手请殿下移步。婉婉心里惶惶，料想名为护卫，大概实则软禁。这哥哥，做得真够绝的。
她搭着余栖遐的手臂缓步走下台阶，偏头对阎荪朗道：“劳烦少监，替我向太后告个罪，今儿我才到京城，实在没心力进宫了，等明儿我再向她请安。”
阎荪朗呵腰道：“太后娘娘知道殿下有了喜，定然不在这上头计较的。殿下先歇着，到底舟车劳顿，瞧您精神头儿也不济，或者等缓过劲儿来进宫也不迟。”
她走在堤岸上，已然和上年的心境大不一样。眯眼远眺，这片苑囿又添了好几处楼阁，都是为皇上修道用的。北边民不聊生，皇上还有闲心建楼，倒真有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风范。
她长长叹了口气：“这一路多亏了阎大人，下回见了万岁爷，我再给你请赏。”
阎荪朗说不敢当，“这本是臣份内，再说王爷千叮咛万嘱咐，就是瞧着王爷和臣的交情，臣也一定顺顺当当把殿下送入京来。”
婉婉想起良时，才略微感到温暖。她垂手抚抚肚子，虽然孩子还小，除了叫她吐得昏天黑地，基本没有任何存在感。但是她知道里头有个小人儿，因此心里是宁静的，总算不那么孤单。
所幸她的新宅子建得不远，就在东帅府胡同那边儿，前后四进，很富丽堂皇的院落。可惜太累，没有驻足看，一经而过便进了二门。铜环和小酉已经在上房候着她了，给她铺排好，伺候她躺下，方悄悄退出去。
这一觉睡得深沉，以至于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对着日头下白晃晃的院子愣了半天神，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到北京了。顿时一片孤苦伶仃的浪头汹涌地包裹住她，她定定坐着，眼泪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第五十五章清光未减
宫里入冬有消寒图，宫妃们消磨时间，一笔一划描绘，描上八十一天就立春了。婉婉要等一个月，她在案上画梅，枝桠歧伸，枝头描上六朵梅花，挂在墙头天天填色，等这花画满了，良时也应该来了。
在府里休息了两天，其实很乏累，不想活动。但是太后必然知道她回京了，迟迟不进宫问安，怕太后心里有怨言。终归曾经记养在她名下，不管好赖是母女一场，她总不露面，叫人说起来自己失了礼数，回头还要落人编排。
她搁下笔，从屋里走出来，小酉正端了鸽子汤来，喋喋说这只鸽子多漂亮的毛色，脖子上一圈紫环，走路连蹦带扭。婉婉听得直皱眉头，“你说得这么周详，还叫人吃吗？”实在没有胃口，让她端走，命余栖遐准备轿子，打算进宫和皇太后请安。
名为她的府邸，进出却不自由，要想迈出大门，得过锦衣卫那一关。她前脚下台阶，后脚千户就迎了上来，向上一拱手道：“臣等奉命护卫殿下安全，殿下要往哪里去，臣即刻召集人手，为殿下开道。”
伞下的人一张冷漠的脸，清瘦，但看上去尊贵威严。她连瞧都不瞧他一眼，“大人是奉命护我周全，还是奉命监视我的行踪？”
那千户微怔了下，身子又低下去几分，“臣不敢，京城最近不太平，常有些不明身份的人作乱，东厂及锦衣卫已经在抓紧缉拿了，但京中皇亲的宅子仍旧要戍守。臣的职责是保护殿下，若有失当之处令殿下不满，殿下可回禀圣上，臣甘愿受罚。”
这小小的千户，脾气倒不小，寥寥几句，把她的话给堵住了。她打量他，刀眉鹰眼，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大概当值常在太阳下暴晒的缘故，皮肤黝黑，但飞鱼服下隐藏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就像豹子，随时会窜出来，用尖利的牙齿咬穿你的皮肉。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抬眼，仍旧恭敬地盯着自己的鞋面，“臣金石，听殿下教训。”
她调开视线，轻吁了口气，“我要入宫，替我准备吧。”
她坐进轿子里，内侍一声清喝，绿呢轿稳而缓地开出了大门。挑帘往外看，京城有了入秋的迹象，虽然白天依旧炎热，但偶尔的一声鸟鸣，已经夹带了秋天的荒凉。她收回手，放在膝头上，恍惚想起那次去潭柘寺，和音楼一起坐马车的情景。如今自己还在，她却不知是否还活着，不过半年光景，物是人非，这辈子匆匆的，总有种放不下又抓不住的凄惶感觉。
轿子颠荡，东帅府胡同离东华门不远，到了筒子河前停下，宫里另有小抬辇来接应。铜环扶她下来，她抬了抬眼，看见一张灿烂的笑脸，曹春盎叫了声殿下，“奴婢恭迎殿下回宫。”
曹春盎是肖铎的干儿子，整天跟在他身后，干爹长干爹短的，因此出入毓德宫的次数很多，和她也很熟络。离宫半年，乍然看见相熟的面孔，还是很高兴的。婉婉笑了笑，“小春子，你又长高了。”
曹春盎眉飞色舞，“奴婢的力气全花在长个子上啦，您再晚几个月回来，奴婢能长高一筷子！”边说边上来搀扶，小声问，“殿下您在南苑好不好啊？您出降那么久，奴婢可惦记您了。”
太监就是嘴甜，婉婉说很好，问他好，又问他干爹的近况，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东边海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了，别瞧谈谨是个旱鸭子，打仗是把好手。朝廷里倒常有奏报，就是没有我干爹的近况，当初说好了我跟着伺候怹的，可怹老人家不让。”他说着苦了脸，“打仗枪炮无眼，我干爹那么矫情的人，回头沾上一点儿血沫子都要骂半天，会不会叫那些臭当兵的抬起来，扔进大海里啊？”
婉婉听得发笑，“你这么编排他，仔细他回来打你。”
曹春盎吐了吐舌头，“我又不和外人说去，殿下跟前有什么，奴婢信得过殿下。”
这么边走边说，很快到了慈宁宫前，宫门上的管事一见她，哟了一声，赶紧打发人上里头回事。婉婉绕过影壁，看见太后站在南窗前，正隔着玻璃向外张望。她心头一酸，快步进了正殿，站定了两手加额行礼，被太后拽住了。
“别，你是有身子的人，万一窝着我的外孙可怎么好！”
到底在她跟前十来年，感情多少还是有些的。娘两个都泪眼汪汪的，婉婉瞧太后，原本她有一头乌黑的头发，现在两鬓隐约有了霜意，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来岁。
太后却不查，高高兴兴说：“在南苑都好啊？太妃待你好不好？南苑王呢？他府里有妾有子，和你一条心么？”
婉婉说都很顺遂，“婆婆疼爱我，丈夫也体贴入微。只是常想母后，前儿到了西海子，本想进宫来的，可我身子不成就，船到通州，又坐车进京来，晃得我骨头都散架了，实在支持不住，所以没能来瞧母后。”
太后说知道，“女人有孕头几个月最难熬，有的孩子乖巧，不出幺蛾子；有的孩子爱折腾，像你大哥哥，那时候叫我整宿整宿睡不好。”说罢痴痴打量她，“我的好孩子，难为你了，几千里路往回赶，你这皇帝哥子想一出是一出，现如今谁也管他不住。”
太后后来说起她和皇帝的过结，皇帝为了要立彤云为后，几乎和她反目成仇。
“彤云是个什么东西，奴才秧子，下等里的下等，这个德行怎么配当皇后？咱们大邺开国起，一朝一朝经历了十六朝，有哪位皇后不是出身世家？就连先后，好歹也是太傅的闺女，这彤云的爹是个箍桶的木匠出身，好嘛，皇上还想供这个走街串巷的泥脚杆子当丈人爹，真不怕人笑话！”太后说到焦急处，简直恨出心头血，“况且彤云是肖铎的对食儿，人家肖铎出征在外，皇帝竟瞧上了他的女人，这事儿一出，天下哗然，寒了人心，大邺还好得了么？我不叫他遂心，他就怨上我了，这两个月不来请安，也不搭理我。我这太后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不是怕天下人戳他的脊梁骨，早就除我而后快了。”
说完又抹泪，压着声儿说起荣王，“延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暴毙，别当我不知道，还不是他指使人干的！先帝一脉断绝，皇帝就轮着他做了，他谋害自己的亲侄儿，天也不饶他！”
以往这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听太后说起的。儿子死了，孙子也没了，她就剩一个空空的名分，还得接着让现任皇帝供养她。她不敢和他叫板，闹起来对她没有半点益处，可现在似乎表面的母子关系都难以维持了，于是她想起了病逝的先帝，还有枉死的孙子。要是他们都在，她何至于落得这步田地！
婉婉给她擦泪，劝她平静，“母后不过是一时气话，传到皇上跟前就不好了。彤云的事我也知道，母后别急，要是有机会，皇上跟前我再劝谏。母后消消火，保重身子要紧。”
太后发泄了一通，已经好过多了，但想起她和皇帝是嫡亲的兄妹，不由有些后怕。
“你们……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婉婉笑了笑，“您放心，刚才咱们只聊家常，别的什么都没说。您好好作养吧，皇上的事儿全凭他自己做主，何苦捅那灰窝子呢！”
太后欲留她用膳，她婉拒了，这宫里呆久了让她压抑，她已经没有再在这里生活的能力了。
从慈宁宫出来，刚过景运门，看见南群房后墙外站了个人，绾着髻儿，穿着豆绿色缂丝褙子，一张珠圆玉润的脸，让她认了好半天。
铜环压着嗓子说是彤云，婉婉脚下缓了缓，见她快步上前来行礼蹲安，站起身的时候眼里裹着泪，细声说：“瞧见殿下，就像瞧见我主子是一样。”
往常她们三个人常在一处玩儿，彤云出嫁那天是她和音楼把她送上花轿的，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婉婉轻叹：“彤云，好久不见了。”
彤云一迭声说是，“奴婢听说殿下今儿进宫，就赶着过来给殿下请安。殿下出降时奴婢不在京里，没能送别殿下，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会儿瞧见您……您比以前清减了，是怀了宝宝儿的缘故吧？才开始都这样，等过程子不吐了，就好起来了。”
婉婉有些惊讶，这话说得，倒像她生过孩子似的。
她可能也自觉有疏漏，忙绕开了，请她上碑亭坐坐，说有话和她说。婉婉也想同她谈谈皇上的事儿，便应下了。
暖风如织，亭子四面透风，很觉凉爽。彤云和她闲话了几句，开始变得吞吞吐吐，婉婉知道她忌讳跟前有人，便把铜环支开了。
“多谢殿下。”彤云站起身，对她肃了肃，“奴婢知道皇上给您写信了，信里说了他的心思，您瞧了，八成儿恨死我了，觉得我勾引皇上，图谋不轨。”
“确实，我乍见那封信，脑子都气晕了，可静下心来想，你必定有你的道理。”婉婉没有急赤白脸，只是静静看着她，“你说吧，我想听听你的苦衷。”
彤云低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鲜亮的缎子衬着她俏丽的容貌，颇有风情无限的美好。
她咬着唇，犹豫了半天才道：“我主子和肖掌印的事儿，殿下都知道，我嫁给肖掌印，不是因为肖掌印喜欢我，是事出无奈。归根结底，因由还打皇上这儿起。当初皇上打发西厂把我主子接回来，回来不久后就临幸了，那回侍寝的不是我主子，其实是我……“
婉婉愣住了，怪道那时候音楼很反常，对彤云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这会儿要是把前因后果联系上，真是很说得通的。
彤云涩涩看了她一眼，“后来那个太医给我诊脉，说我是喜脉，赵老娘娘一气儿闹到太后那里，眼看事儿要捂不住了，肖掌印将计就计和我结对食，是为了好把我弄出宫去。我是真有了身孕，到宫外不久就给送到庄子上去了，孩子生下来也让肖掌印的人抱走了，他是怕我有非分之想，扣下孩子，好牵制我。”她说着，哽咽不已，“殿下，您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您能体谅骨肉分离的痛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孩子究竟在哪儿，更不敢和皇上说。可皇上到底是我男人，我不跟着他，还能跟着谁呢。”
果真人活在世上，个个都不容易。她的这番话让婉婉对她有了改观，就像她说的，分离叫她尝够了苦，从金陵回来已然痛不欲生，如果被迫让人抱走孩子，那她大概真的活不成了。
所以还能说什么？让她和皇帝一刀两断吗？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做得太绝，自己也不忍心。
“我明白你的苦处，先前是怨你不醒事儿，听你这么说了，又觉得你不容易。你和皇上能重新到一块儿，于你来说是圆满，至少弥补些缺憾。但你得知道，目前你的身份尴尬，皇上莫说册封你为后，就是收入后宫，也要叫人说嘴。”她沉吟了下道，“我的意思是，你劝皇上暂且缓缓，等肖掌印回来再做定夺。你在宫里这些年，懂得一个帝王最要紧的是什么。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都盼着他好，所以暂且还请你按捺，皇上急进，你要规劝，一切从长计议为上。”
彤云裹着泪又是答应又是蹲安，她宽慰她两句，才从东华门上出来。铜环问她如何，她无奈一叹，“颇有渊源，挣个位分倒是应当的。”朝天上看了眼，日光淡了，西边堆叠起云头，好像要下雨了。
赶紧往回赶吧，她坐进轿子里，才走了不多远雷声便隆隆大作。夏天的雨势很惊人，豆大的雨点砸在轿围子上，她听见街面上有人奔走，她的轿子却依旧稳稳当当。撩起帘子看，那些锦衣卫就像树桩子一样，即便再大的风雨也不闪躲，依旧挺直了脊梁。
可怜铜环，淋得头发都散了，到家后不让她再服侍了，让她自去歇着。余栖遐传来的太医已经在府里等了半天，为她请过脉，说孩子一切安好，嘱咐她多休息，勿操劳，害喜的症状等熬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婉婉自己找到了缓解的方法，时不时含着盐津的梅子，含得牙都酸了，但是对付作呕有奇效。
小酉笑话她，说她是属羊的，整天见她嚼着东西。这丫头总是没上没下，她也习惯了。有一天正看着书，余栖遐从外面进来，脸上神色不大好，拱手叫了声殿下，“有捷报传回，说谈谨率军大败琉球，将海上那群倭寇赶回老家去了。可是肖掌印在激战中落水，至今搜寻无果，恐怕凶多吉少。”
她手里的书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半天没有言语。这事似乎早就在她预料之中，但真的应验了，她又忍不住揪心难过。
“落水了……消息准确吗？”
余栖遐道是，“谈谨亲眼所见。”
她颓然靠在椅背上，喃喃说也好，“不论生还是死，他都会和音楼在一起，他们比我们幸运……”

第五十六章此情深处
生命就像一方舞台，不停有人亮相，不停有人退场。婉婉只是有点失望，离开的人，大部分在春秋正盛时，从来没有一个是活到寿终正寝的。有时也会想，等她退出别人的舞台时，不知究竟在什么年华。她希望自己活得长久一些，把孩子带大，然后和良时退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没有俗务打扰，只有他们两个。
她总是闷闷不乐，身边的人都想尽办法逗她高兴，甚至余栖遐这样看上去正正经经的人，也和小酉一起装扮上，给她演《打樱桃》。她起先还有笑脸子，后来渐渐又沉寂下来了，这剧目也是个劳燕分飞的结局。想想自己眼下的情况，更加觉得凄凉。
铜环和小酉已经不知道怎么劝她了，便推余栖遐上前。余栖遐掖着两手说：“殿下心思太重，于自己没有益处。您要是闲得无聊，何不替小世子取名字呢。”
婉婉摇头，“这事儿留给他阿玛，我不操那份心。”
她这样委实令人着急，余栖遐道：“殿下以前时时刻刻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只要于家国有利，您可以不惜任何代价。现在却因为和王爷暂时分开就一蹶不振了，如此看来，您在南苑对他的诸多提防都是假的么？”
那个怎么能一样！
“他屯兵，数量有限，如果他不轨，我定然手刃他，可是他没有。”她辩驳着，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充分。又低下头，隔着并蹄莲团花的褙子，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况且我有了宝宝儿，叫我怎么不惦记他父亲。”
余栖遐叹息：“您怨皇上吗？”
婉婉想了好一会儿，“于私，我怨他，他把我嫁给宇文，又让我们夫妻分离，我怎么能原谅他！可是于公，他有他的顾虑，如果天下太平要用我一人去换，我只能失望，不敢恨他。”
这就是作为孝宗血脉的可悲之处，孝宗的皇位传承和以前历朝不一样，父死传子的习惯被打破，高巩登基是兄终弟及，所以那张髹金龙椅一直在他们兄弟间打转。婉婉离他们太近，好多时候并不是自己愿意掺合，是身不由己。满以为她所有和宫廷有关的一切都会随着下降终结，结果哥哥不让她站干岸。这大邺疆土从来不属于她，但是责任她得担一半，谁让她和他是一个爹妈生的。
她站起来，沿着游廊踱步，乏累了坐在鹅颈椅上，栏杆外的雨点四溅，溅湿了她的裙子，她也不在心上。抬头看天，乌云万里，让她想起南苑的黄梅雨季。对于南苑的记忆，不过积攒了半年，能有多少！她没待到果子成熟的季节，不知道秋天的江南是什么味道，只记得三四月份无处不弥漫着紫荆花香，大纱帽巷的长公主府里就有一棵花树，栽在二门外的照壁前，被花匠修剪得很好，显出少女韵致的，曼妙妩媚的身段。
相爱的人，即便隔着江河湖海，心意依旧是相通的。婉婉独自凭栏的时候，良时正与手下将领在书房议事。地图前研究战线，排兵布阵，忽然一阵心悸，顿在那里忘了动作。澜舟轻轻唤了两声阿玛，他才回过神来，重新抖擞精神，将一面小旗插在了安东卫的地标上。
一步一步，鲸吞蚕食，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南京距离京城路远迢迢，一旦大军开进，沿路必须有人接应。安东卫的位置，正在两地折中处，卫志上有记载，“京师之外，屏一方之保障，东海汛地，设卫最多，而安东方者，莫逾于此”。它是鲁东南军事要冲，朝廷在此布重兵，共有防海卫、防运卫三十四处，都由五军都督府管辖。巧得很，新上任的都督佥事是他的发小，任期足有六年。六年时间供他筹备，足够了。
底下众人见他又把战事提上日程，个个都满面红光。这些热血男儿摩拳擦掌急欲建功立业，却因为上头新婚燕尔把壮志都抛到后脑勺去了。这回好了，长公主走了，王爷又和皇帝结了新梁子，总算起兵有望了。
众将散后，澜舟还在，仰着脖子问他阿玛，“您刚才怎么了？又想我额涅了？”
他阿玛看了他一眼，“你还小，和你谈不上这个。”
澜舟说：“怎么谈不上，儿子们也想额涅。亭哥儿夜里在床上烙饼，说想吃额涅那儿的怪味大扁和艾窝窝，问额涅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站在窗前，瓢泼的大雨撞击檐下的竹帘，飞散成细细的水雾，迎面而来。渐渐眉间拢起愁云，一手捶在了窗台上，“再略等等吧，我接了你五叔的信儿，说她一切安好。今儿是第二十六天了，时候一到我就启程，上京接她。”
澜舟背着手，叹了口气，“依阿玛瞧，能顺顺当当接回来吗？”
能吗？很悬。他慢慢摇头，顿了顿说：“不管能不能，都得试试。你额涅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京城，将来临盆也孤伶伶的。”
彼时澜舟还懵懂，只是感觉到他父亲的沉痛，与他平时的杀伐决断是相悖的。可能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如此吧，那位长公主也确实很惹人喜欢。当初得知阿玛要大婚，他母亲找他哭诉，他在对大人的家长里短感到厌烦的同时，也决定憎恶那个所谓的嫡母。可是事实证明他的计划失败了，她是个善良美好的人，心如菩提，不染尘埃。和她在一起不会有任何不自在，她很随性，喜欢坐就坐，喜欢躺就躺。只要没有其他长辈在，她允许他不守规矩甚至放肆，这种感觉对于从小习惯拘谨的孩子来说，简直逍遥得神仙一样。
澜舟说：“我随阿玛一块儿去。”
他阿玛还是摇头，“已经折了两员，再饶进去一个，代价太大。”然后沉默下来，迈出书房，缓步朝隆恩楼方向去了。
想一个人，用度日如年一点不为过。彼此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等待上，常常以为过去好久了，回头一看，不过一炷香罢了。
墙上那株梅花的颜色越填越多，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少，婉婉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了。
孕吐的症状已经减轻，她的脸颊总算丰润了些。起床头一件事就是问还有几天，小酉认真计算，就快中秋啦，还有五天、还有四天……她听完了下床，有兴致画眉了，换上漂亮的衣裳，明知他没那么快来，但即便等到天黑也毫不气馁，第二天依旧如此。
十五就在眼前，但今年怪可惜的，皇帝和太后不和，没有人主张筹办大宴。再说那天正是月满乾坤的时候，修炼讲究天人合道，皇帝很忙，没工夫和一堆女人吃喝玩乐，人家早同仙师约好了，上高楼炼元神出窍。只要入了门道，就能白日飞升，羽化成仙。
他成仙了，却没想过这社稷怎么办。他在向婉婉描述成仙后的好处时，婉婉问过他这个问题，结果他说爱谁谁，十个儿子抓阄吧，谁手气好，谁当皇上。婉婉从西海子出来，对前途一片茫然。你说他荒唐，明明关心起社稷来，什么招儿都使得上。要说他兢业，他经常不把江山当回事，如果有颗金丹能让他立刻成仙，他一定毫不犹豫拿天下去换。
婉婉感到束手无策，她能做的有限，对得起亡故的父母，接下去怎么样，要看这个皇帝哥子的天命。
眼看中秋到了，她让人把府里装扮上，要有花赏，要有灯看。她从来没有这样期盼过一个人的到来，睁开眼睛就有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过，他也肯定一样。她站在假山亭子上朝南张望，盼着有人进来通传，说南苑王到了，她一定一脑门子扎进他怀里，再不出来了。
所以她从十四就开始切切等待，想起了门上的锦衣卫，担心他们会阻挠，特地去了一趟值房。
进门恰好金石在，正坐在案前擦他的绣春刀。见了她一怔，飞快起身行礼，“殿下怎么来了？有话命人传臣就是了，怎么敢劳殿下亲自前来！”
婉婉牵了牵唇角，“别见外，既然在我府上当差，不像外头那么忌讳。我也是有事儿要托付金大人，不亲自来，显得我心不诚。”
金石一挥手，底下人却行退到了门外，自己恭敬抱拳，“殿下言重了，听殿下的指派。”
婉婉想起良时，脸上有了隐隐的笑意，“这两天，估摸有人来瞧我，请金大人通融，放他进来。我知道皇上有令，命你们护我长公主府的安全，但既然是安养，不是囚禁，那就应当容我见客。金大人不必为难，如果皇上怪罪，我亲自领罪，绝不连累金大人。”
金石迟疑了下，抬眼匆匆一望她，“可否请殿下明示，来者是谁？”
她抿唇笑了笑，“是个旧友，我一定要见到他，如果锦衣卫从中阻挠，那就别怪我手黑，不给你们留余地。”
她心情很好，气色也很好，衣裙上的香气随她一转身，从翩翩的宫绦上飘拂开，几乎弥漫整个值房。金石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这位殿下的倔脾气他领教过好多回，其实她是瞧不起他们这些锦衣卫的，帝王家的走狗，叫咬谁就咬谁，如今的地位还不如东厂太监。她来，算是给了面子，事先知会一声，识相的话就别挡道，大家图个方便。
校尉进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恐怕这旧友不是寻常人，要不要往上头报？”
金石淡淡一哂，“怎么报？告诉指挥使，长公主殿下不日有朋友到访，至于是谁，暂且不知道？”说话间便已经破例包涵了，难得见个笑脸，这位金枝玉叶也不容易，让她多高兴一阵子吧。
当然来的旧友究竟是何许人，必须分外留意。十五傍晚，长公主府门前大街上，三匹快马飒沓而来。锦衣卫压刀下台阶，那些人转眼到了跟前，为首的利落腾身跃下马背，那石青的绸缎箭衣衬得身段尤为风流。只是凉帽下一方金丝网罩罩住口鼻，分辨不出是谁，单看气度和身条儿，居然有几分东厂提督肖铎的模样。
金石抬手示意来人止步，那人也终于摘下障面来，一张足以恃美扬威的脸，不必猜，除了南苑宇文，再不作第二人想。
果然的，他容止儒雅，抬手一揖道：“在下宇文良时，求见长公主殿下，劳烦大人通传。”
一位藩王，在低等官员面前不拿大，如今的大邺已属难得了。原本绣春刀随时准备出鞘的校尉们闻言退下了，金石拱手还了一礼：“请王爷门上稍待。”
没有办法，在南苑尚且要分君臣，到了京城就更要注重身份了。他日夜不停往这里赶，看见长公主府的匾额后，愈发心急如焚。可是不能造次，得一步一步按规矩来，万一有个闪失，这趟京城之行就成了罪状，带不回婉婉不说，还会把自己送进泥潭。
让他等，那就只有等着。他按捺下来，四下打量，慕容高巩对这妹妹倒确实算得上大方。长公主府是新修的，一砖一瓦都透出熏灼气象，不是一般王侯府邸能比拟的。所以作为公主，她在物质上从来不匮乏，他只担心她的精神，老五信上曾说她瘦弱，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半个月将养下来，应该好些了吧！
他在门上耐心等待，终于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回头看，她跑到了银安殿前的天阶上，没有平时的四平八稳，现在只是个思君心切的小姑娘。
她穿宽绰的长衣，一头如云的乌发高高绾起，因为奔跑金簪落了一地。他真被她的举动吓坏了，让她站住，就在那里等他。她倒听话，哭着伸出双臂，孩子似的一迭声叫他的名字。他慌忙跑过去，终于把她抱进怀里，她呜呜咽咽埋在他胸前说：“我等了好久，你总算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两条胳膊簌簌打颤。那么多人看着也不在乎，捧住她的脸仔细打量，眉眼还是这眉眼，只是皮肤白得发凉，果然瘦了。
痴痴对视，目光近乎贪婪，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小夫妻重逢，那场景不需描绘，左右人都识趣地避开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华灯初上，融融的光升起来，婉婉勾着他的脖子说“亲亲我”，那软糯的声口，简直甜如蜜糖。
他吻她，彼此都哽咽，吻也无法继续了，只是顶着额头，暗暗的天光下像两棵藤，紧紧纠缠在一起。
门上锦衣卫戟架一样伫立着，见金石出来，总旗拱了拱手，“大人瞧，眼下怎么办？南苑王进京来了，虽说皇上赐了黄马褂，到底是个藩王。咱们要是欺瞒不报，怕上头要问罪。”
是啊，老友变成了南苑王，就是有心想放水，只怕也不成了。
“应当有题本先行一步送进宫了……”他当机立断，“即刻着人进西海子报信，事儿可大可小，岔子出在咱们这里，大家都得掉脑袋。”
底下校尉领命，翻身上马，一路向西苑急驰而去。

第五十七章惊飙动幕
皇帝会如何处理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夫妻团聚了，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满足，至于接下来会遇见的问题，暂且不去考虑，因为想也无用，除了更糟心，没有旁的了。
婉婉拉他进后院，亲自打了手巾让他擦脸。他在洗漱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仿佛怕他一眨眼就飞走似的，目光满含深深的眷恋。
他解开衣领擦洗脖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四天没收拾，身上脏得厉害。原本早就到了，走到保定府遇上一场大雨，耽搁了大半天工夫。”说着起身揽她，“等急了吧？”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以为你昨儿能到，可是等到半夜你也没来。我心里还怕，怕你忘了约定的时候，再也不来了呢。”
他只是笑，“傻话，我早就准备上了，本想早点儿启程，又怕想你太急切，照样没日没夜赶路。回头你在京待的时候太短，皇上心里不痛快，就不好了。现在这样正合适，我明儿天亮就去求见皇上，把你接回南京去。”
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忍不住心酸，怕总哭，叫他心里难受，便转过身吩咐小酉：“给王爷预备的衣裳呢？拿来让王爷换上。”自己扶他坐下，问他一路乏累了罢？
他说没什么，“爷们儿家的，不像你们姑娘。我们家的孩子耐摔打，从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以往几回进京也是这样，人在路上，心里还牵挂南苑的事儿，只有跑得急点儿，路上耽搁最不值当。”
婉婉想起上年冬至那天，他几千里加急到了京城，陪着皇帝祭完天地，还被她勒令在风雪里罚站了两个时辰。现在回忆起来，觉得自己不懂事儿，很是愧对他。
可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蹲下道：“我给你捶捶腿吧。”
才要屈膝，就被他掺了起来，“使不得，别窝坏了孩子。”一面说，一面把手覆在她肚子上，“往后不能像刚才那样跑了，太危险，记着了？”衣裙底下已经能看出微微一点隆起，他摸得很细致，轻声道，“长势喜人，只是怪可怜的，这么小就在外颠踬。如果没有这回的事儿，你和你母亲都在阿玛身边，咱们一家子高高兴兴的，你也用不着跟着担惊受怕。”
他和孩子说话，婉婉脸上带着笑，“我也算回来省过亲了，皇上应当挑不出刺儿了吧。咱们收拾收拾，后儿就走吧。”
但愿如此，可以让他们顺顺利利回去。其实皇帝有时候的决定真的不那么明智，硬把他们拆散，无异于逼他造反。好几回了，他半夜意难平，忽然跳起来，打算立刻点兵。可是不计后果的下场是什么？给了镇安王和乌思王好时机，让他们有借口联合起来一举荡平他。要夺天下，必须天时地利兼顾，枪打出头鸟，他何必牺牲自己给别人创造时机呢，所以必须忍，三王之中谁最沉得住气，谁就能笑道最后。
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他这回是切切实实感受到这种痛了。婉婉满含希望，他不能让她伤心，也不敢把局势分析给她听。这次能不能接她回去还不知道，那个时而机敏时而癫狂的皇帝，谁也摸不准他心中所想。
他只有抱着她，让她坐在膝上。她这么好，给他准备吃穿，就像普通的妻子一样。他几天没合眼，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唯恐相处的时间太短暂，睡觉都变得奢侈了，他不敢。
本来说好了一块儿吃中秋筵的，结果那桌席放在院子里，最后也没去动。叫人端了炕几来，简单用了两口，两个人便在窗前的罗汉榻上歪着。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中天，照得人心上惶惶的。婉婉让他枕在她腿上，她一下下捋他，像捋那两只小松鼠一样。
“才大婚那会儿，我一点不愿意嫁给你。”她低下头看他，“可是现在，我又觉得不后悔了。”
他嗯了声，“为什么？”
她咧嘴笑，露出一排糯米银牙来，“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没人配得上我呀。我常想，要是换了个驸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
“也许你正安安逸逸和他喝着酒，看着月亮。”他有些落寞地说，“用不着担心被迫分开，也不必经受大风大浪。婉婉，有时候我也后悔，当初不该一心尚主。结果害了你，叫你一个人这么悲凉。”
婉婉却不喜欢了，“是你后悔娶了我吧？”
他急着要辩驳，她却捂住了他的眼睛，“好了，睡会子吧，咱们有的是时候说话，不急在一朝一夕。”
他实在是累了，想着略歇一歇，结果一觉便睡到了天亮。
这一夜很太平，锦衣卫把消息报进了西海子，皇帝大概正忙着修炼呢，并没有加予理会。婉婉和他起了个大早一同觐见，结果在太素殿等了一上午，直到中晌才见崇茂出现，笑着给他们见了礼，请驸马爷到东岸的凝和殿说话。
单叫他一人，婉婉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追问崇茂，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在这里静待，自己去去就回来。
崇茂引他过九孔桥，态度看上去很恭敬，但毕竟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曾经试探过，不容易买通，就放弃了念头。一路寂寂无言，下了桥堍后，才听见崇茂道：“王爷留神，万岁爷今儿龙颜不豫，您仔细了，千万别触怒怹老人家。”
良时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向他拱手，多谢他提点。
说话儿进了凝和殿，他本以为西海是皇帝修道的场所，讲究天人合一的万岁爷应当没那么庄严，没想到入殿便见他穿着衮龙袍，戴着翼善冠，正襟危坐着，满脸肃杀的神气。
他一凛，撩袍跪地，“藩臣宇文良时，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没有让免礼，自己反倒下了宝座，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那双绣金龙的黑舄进入他的视野，他蹙眉，愈发低下头去，半晌才听见皇帝说平身，“驸马好急的性儿，听说昨儿赶到长公主府，路上只花了三四天的工夫？”
他躬身道是，“因殿下身怀有孕，臣在南苑坐立不宁，因此不得皇上传召便入京来，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嗳了声，“世上什么最苦，相思最苦，朕也不是个不解人意儿的。你来瞧婉婉，是你们夫妻的情分，况且婉婉出降时，朕赏了你随意入京的恩典，今儿也不会治你的罪。不过身为藩王，几千里奔袭，内阁报予朕的时候无一不弹劾你，说你目无君上，肆意妄为，倒叫朕很不好办。下回吧，下回小心些儿，虽说如今你是朕的妹婿了，但横冲直撞未免失了体统，再叫人告到御前来，朕也顾念不上你。”
别瞧皇帝大部分时间糊涂，但他深谙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门道。良时道是，“臣也唯恐惹得众人侧目，此次入京只带了两名随从。另有题本着人送进司礼监，不知皇上可曾过目？”
皇帝背着手，长长叹了口气：“司礼监……眼下正乱呢。肖铎生死不明，掌印的位置空缺着，不是个事儿……依你看，谁来填缺合适？”
这话就问得有古怪了，他很明白，绝不能接着话茬说下去，否则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呵腰道：“皇上恕臣愚钝，臣远在金陵，除了和肖掌印有过几面之缘，司礼监的另几位秉笔，都不大相熟。皇上问臣的看法，臣实在答不上来。”
皇帝哈哈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也是的，朕问这个，岂不给你出难题吗。认不认得倒是其次，司礼监掌印大权在手，你是个谨慎人，不能平白让自己沾上官司。”顿了顿道，“怀宁一线灾民的情况，朕已经知悉了，你办得好，朝廷应当嘉奖你。不过百姓是大邺百姓，江南是大邺粮仓，如何赈济，还得你那头想法子。朕也不瞒你说，上年雨水太多，好些地方的庄稼都涝了，颗粒无收，今年京城粮仓吃的是陈米，就连宫里都一样。要让朝廷拿粮拿银子，国库空虚，筹措不出来，南苑是朕膀臂，还需你替朕分忧。”
横竖一句话到底，皇帝要当，责任却不想承担。这个太平天子干得，一人受用，全天下不饿，倒也妙。
他来不是为了商讨怀宁出路的，说到底只是为了婉婉一个人罢了，远兜远转了一圈，慢条斯理道：“朝廷眼下有难处，臣都知道，但凡臣能支应的，绝不敢让皇上劳神。今年江南秋收，不知收成如何，倘或剔除灾粮还有结余，臣想辙送些漕粮进京，也好解一解燃眉之急。”
皇帝一听便撞进心坎里来，“江浙、河南、陕北皆是天下粮仓，可惜其余两处弄得溃不成军，也只有指着你南苑了。”
他应了声，复道：“臣此次是接长公主殿下回南苑的，因殿下有孕，家里太妃日夜记挂，定要殿下在身边，也好就近照应。若皇上恩准，臣明日就携殿下动身，来时走水路，回去也还是走水路，不会叫殿下受累的。”
皇帝起先因漕粮有了着落和颜悦色着，可是他一提要接婉婉回去，顿时脸就拉了八丈长，断然道不成，“受得一回颠簸就罢了，怎么还能有第二回！虽说水路比陆路好些，可你也瞧见了，她这回抵京半月，也没见调养过来多少，再折腾一回，朕怕她身子受不住。你若真心爱她，就要以她的安危为重，回南苑何必急在一时？待得孩子落了地，你再来迎她不迟。”
他早就料到是这个结局，这皇帝没别的本事，给人下套一点不含糊。他真正要扣留的根本不是婉婉，是他的孩子。现在不让走，一旦生下来的是世子，只怕更加不会撒手了。
他也横了一条心，无论如何要驳一回。可能让手下将领们知道，不免咋舌惊异，觉得他不顾全大局，为情昏了头，可他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知道皇帝留他还有用，暂时不会将他如何的，倘或这趟能争取，那就跟捡了漏似的，即便失尽了颜面也值了。
“皇上何不听听殿下的意思？臣与殿下感情颇深，殿下如今正是需要臣的时候，留她独自在京，臣于心不忍。”
皇帝眼里风雷毕现，狠狠盯着他道：“南苑王，别忘了分寸。什么叫独自一人？朕不是人么？宫里皇太后不是人么？婉婉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不至于下降给你，就连老根儿都忘了。你说听她的意思，朕告诉你，大可不必！她这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朕这个做哥哥的最知道。她性子面，耳根子又软，若是勉为其难后出了岔子，你能担这个责任么？所以朕不准，朕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必须留在京中待产。至于其他的事，日后再议。”
一口气回绝得干干净净，良时心里焦急起来，见他要走，追了两步道：“既然如此，臣恳请留京，让臣能陪在妻小身边，望皇上恩准。”
结果皇帝回头，冷冷瞧了他一眼，“良时啊，朕竟不知道你是个儿女情长的人。你留京作甚？南苑那些政务不管了么？多少事儿等着你去打理呢，好好替朕办差吧，婉婉是朕的亲妹妹，你还怕朕亏待了她不成？”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就是皇帝的如意算盘。他虽然早就有了准备，也依旧被他的无耻惊呆了。这样的人，你还能同他说什么？他负气，高声道：“请皇上收回成命，成全良时夫妻。”
皇帝拂袖而去，走得毫不含糊，崇茂忙跟上，走了几步回头看，轻声道：“万岁爷，那南苑王是个杠头，在台阶底下跪着呢。”
皇帝听了愈发怒不可遏，“叫他跪着吧，朕倒要看看，是朕的诏命硬，还是他的膝头子硬！听好了，没有朕的令儿，谁也不许让他起来。朕要让他知道，跪下去好跪，想站起来得瞧朕的意思。他要真跪死在那儿倒好了，朕再给婉婉找个驸马，不会叫他儿子没爹的。”
崇茂嗳嗳应着，“眼看又要变天了，叫他跪在雨里么？”
皇帝毫不在意，负手而出，往迎翠殿方向去了。
那厢婉婉等了很久，不见良时回来，急得团团转。
“难不成赐宴了？留下吃席了？”转头问余栖遐，“皇上有那么好性儿么？他和王爷几时对付了？别出什么事儿了吧！”
余栖遐迟疑道：“想是正商谈国事吧，殿下稍安勿躁，臣托人去瞧瞧。”
中秋之前便已经入了秋，但变天时依旧有闷雷阵阵，隆隆地，从天宇这头滚向远方。婉婉在太素殿前的天街上站着，一阵风卷过来，风里夹带了雨星。她翘首远望，余栖遐托付的内侍按着乌纱帽，匆匆上了长堤。西海子占地不小，从南到北隔着很大一片湖，打个来回也要好一会儿。
这时节的雨，说来就来，眨眼工夫就倾泻而下。那个内侍折返的时候，淋得水鸡似的，哆哆嗦嗦朝东一指，“驸马爷在凝和殿前的天街上罚跪呢，不知道什么缘故，殿下快瞧瞧去吧！”

第五十八章谁与温存
婉婉气得脸煞白，他做错了什么，竟叫他罚跪！问旁人，问不出所以然，便叫内侍取伞来，撑起便往凝和殿去。
余栖遐在身后跟着，不说什么，只是上来搀她。她走得太急，腰腹都酸起来，不得不停下歇一歇。抬头看，远处水雾蒸腾，那亭台楼阁都在烟云里似的。她撑住膝盖喘气，带着哭腔说：“他怎么能让他罚跪呢，下这么大的雨……”
自己的丈夫，到底自己心疼。自打有了孩子以后，夫妻更是一体，他有任何委屈，自己比他还难受。他是一方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在这里弄得这副狼狈模样，叫她心里怎么好受！
余栖遐一手撑着伞，一手使劲拗住她，“殿下，难受就靠着臣。您别着急，王爷是练家子，这么一点小磨砺，打不垮他的。”
她艰难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继续向前，只恨这堤岸太长，怎么走也走不完。终于进了凝和门，转过照壁，见中路尽头果真有人跪着，圆领袍吃透了雨水，红得愈发鲜亮。他任何时候都是顶天立地的样子，脊梁挺得笔直，即便风吹雨淋，他也是宁折不弯。
婉婉看见这幅场景，早就痛断了肝肠，自己的亲哥哥这样对他，她夹在中间如何是好？
忽然生怯，怕他心生怨恨，最后会弄巧成拙。她接过伞走到他身边，他抬起眼望她，沉沉的眸子里满布阴云，有些话不必说，她已经知道结果了。
她哭不可遏，夫妇两个对视，简直就像一对苦命鸳鸯。他消沉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同她解释，他带不走她，她必须一个人留在京城，直到城破的那一天……他只能哑声说对不起，“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竟这样无能。”
婉婉的手紧紧扣住伞柄，扣得指尖发白，卷起袖子替他掖干脸上的雨水，惨然笑道：“我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福气。以前爹爹让钦天监的监正给我算过命，说我骨肉最清高，六亲皆无靠。那时爹爹恼怒，贵为公主，怎的六亲无靠？可现如今看来，还是应验了，所以我不会怨天尤人，是自己命当如此。”
她这么灰心，更加让他自责，其实长跪有他的用意，的确是想把事情推到极致，不论慕容高巩也好，自己也好，认定了一条路，再没有回头的机会，非得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可。另一层意思，也是想让她看清她的好哥哥，迫使她在两者之间有个选择。将来坏事是必然的，现在做好准备，事到临头不至于闹得夫妻反目。他希望她能够心安理得的继续当他的王妃，甚至是皇后。斩断对慕容家的牵挂，这个腐朽的姓氏，已经再也不值得她去维护了。
她要陪他一起跪，被他喝止了，“你不顾自己，还要顾一顾孩子。回去，回家等着我。我不会叫你六亲无靠的，那个监正不单该治罪，更该杀！”
这时候叫她怎么回去呢，她能想到的，就是和他同甘共苦。夏天已经过去了，一场秋雨一场凉，他的脸色发青，她怕他冷，解下身上的披风替他披上。
“我去找皇上理论，他不能这么欺负人。”她把伞交给余栖遐，命他在这里候着，自己冒雨进了凝和殿。向殿里内侍打听，说万岁爷上迎翠殿去了，那里有他的道场，倘或打坐入定，没有两个时辰是下不来的。
他在身后大喊，不准她去，她充耳不闻。这么跪着，多早晚是头？
风吹得她发髻散乱，裙摆和鞋子浸湿了，走进迎翠殿的时候，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印迹，一直从前殿蔓延到后殿。
暖阁里有吃吃的调笑声，向道的皇帝并不清心寡欲，他很懂得调剂，从来不亏待自己。
崇茂见她来了，忙迎上前劝退，刚要开口，被她大袖一扬，狠狠斥了声滚开。崇茂也被她的模样惊着了，愕着两眼看她一脚踹开了暖阁的菱花门。
皇帝怀抱一个女人，精着身子在蒲团上滚作了一团。正待入港时，门户突然洞开，吓得他一哆嗦，险些破功。他要骂，定睛一看竟是妹子，顿时又惊又慌，扯过衣裳来遮掩，连那个女人也顾不上了。
“混……混账！”他恼羞成怒，“你犯什么混！”
婉婉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带着轻蔑的味道，“哥哥好兴致，你在这里逍遥，叫我男人在天街上跪着，你是什么心肠！”
皇帝真被她气晕了，头昏脑胀把一堆衣裳抱在胸前。那个女人还在尖叫，被他一脚踹开了，“嚎你妈的丧！滚滚滚！”那女人在他一迭声的滚字里夺路而逃，他哀求着，“婉婉，你先转过身去，容我穿衣裳……”
她冷眼瞪着他，“我要上奉先殿哭爹娘！”
皇帝窒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无赖模样？你哥哥没穿衣裳，你还把眼儿瞪着我瞧？”
赤条条的人，心理通常是极脆弱的，婉婉面对这种场面虽然还是会惊慌，但比皇帝强一些。她说：“请皇上下令，让我男人起来，倘或跪坏了，我死也不饶哥哥。”
皇帝心想真是遇见鬼了，又不是他让他跪的。但这时候还辩什么是非，慌忙冲外喊：“崇茂，让南苑王起来，别跪着了。”然后又摆谱训斥妹妹，“张口闭口我男人，你是公主，不是山野村妇，哪里学来的粗鄙之语！”
婉婉冷声一哼道：“我就爱这么称呼他，怎么了？你当初拿我换人小妾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将来预备难为他？如今我有了人家的孩子，你这么折腾他，可是不叫我活了？”
皇帝腿肚子都转筋了，抖抖索索说：“这会儿先别理论，你让哥哥把衣裳穿上成吗……”
她就看着他的丑样子，咬牙切齿道：“你干的事儿连脸都不要了，还穿什么衣裳！”
皇帝喊得嗓子都破了音：“混账……没王法的，你也忒猖狂了！你要去哭爹娘，我还去哭呢……转过去，听见没有！”
可这个妹妹的脾气他知道，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皇帝无奈，只得光着屁股跑到屏风后面，手忙脚乱套上了袍子。
一旦穿戴齐全，他又是人模人样了，走出来后看看她的衣裙，语气很温和：“脚上湿了要作病的，先换了鞋再说吧。”
婉婉被他气哭了，站在那里抹眼泪：“哥哥自小疼爱我，那时候母亲刚薨，我病得糊里糊涂的，是哥哥天天守着我，照顾我。可是人大了，心也大了，你还记得当初咱们兄妹是怎么相依为命的吗？现如今满脑子都在算计我，叫我怎么不心寒？既然你从来没打算饶他，就不该让我和他牵扯上。这会儿这么使手段，这可不是惩治他，是在惩治我。”
她心里有怨气，要发泄，皇帝也由得她。这件事上她的确委屈，可帝王家的人由来不好当，历史上篡权的驸马不在少数，如不趁早拿捏他，将来等他成了气候，事情就难办了。
他凝目看她，一字一句道：“你只说朕，你自己呢？你出降前，朕是怎么和你说的，结果你嫁了人，连带着把自己的骨气也一块儿丢了。你眼里的南苑王是什么样？是不是瞧见江南一派风调雨顺，觉得他有治世之才，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你要记住了，江南再富庶，也是我大邺疆土，朕今儿可以让他在一方称王，明儿就可以让他下台！朕六辔在手，要平衡天下，南苑王并不是唯一要控制的人。大邺八位藩王，钦宗皇帝起就主张削藩，结果这些年过去了，成功了么？藩王势力不容小觑，以朝廷的力量想各个击破绝无可能，朕必须借力打力。你上回给朕写信，信上说起赃粮运往贵州司，朕知道王鼎一直蠢蠢欲动，不过忌惮其他藩王，迟迟不敢下手罢了。藩王不屯兵，简直就是自欺欺人，朕也不瞒你，朕现在要防的不是其他，是南苑和贵州司联手。倘或这两处接上头，大邺就得塌半边。宇文良时平常招人恨，可论起合作来，又是一块香饽饽。朕要是叫他安逸了，哪天他生出反心来，朕当如何？”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听着全是歪理，但细琢磨又在点子上。婉婉垂着两袖问：“哥哥从来没有想过拉拢他，只打算一味逼他吗？”
皇帝说不，“朕怎么没有拉拢他，朕连嫡亲的妹妹都嫁给他了，还要怎么样？”
慷他人之慨，拿她出去交换，然后把送出手的东西重新收回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拉拢”。
婉婉丧气地望他，“这么处置，还不如不作为。别人搁在怀里焐热了，你又突然变卦，岂不把人越推越远么。”
皇帝看着她，轻轻一笑：“不会的，有你在，南苑王就走不远。还有一句话你要记好，驸马谋反，公主同罪。婉婉，皇父的江山不能在咱们手上丢了，否则死后下去，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驸马谋反，公主同罪，这话真是点到七寸上了。婉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如坠冰窖，浑身上下阵阵发寒。唯恐自己跌倒，扶住了月牙桌问：“皇上什么时候让我回南苑？你告诉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指望？”
他想了想道：“看情形，如果南苑王安分，朕对他彻底放心了，自然会让你们夫妻团聚的。”
后来她是怎么走出宫门的，连自己也想不起来了。远远见良时冒雨飞奔而至，翼善冠下的雨水顺着他鬓边的头发往下流淌，他扶住她的两臂打量她，“皇上没难为你吧？撞上这种事，你还硬闯进去，你傻么？”
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她半眯着眼，轻轻哽咽了一下，“我们回家吧。”
家也只是北京的长公主府，今早出门的时候就听见乌鸦叫来着，不是好兆头，果然一败涂地。皇帝又有新令儿，南苑王若无军政要事，不得离开藩地，也就是两边禁足，要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了。
婉婉什么也没说，叫人预备了热水，亲自替他擦背。他宽肩窄腰，身上一丝赘肉也没有，掬起水淋上去，水珠在肩背上分散坠落，那肩胛显得饱满又有光泽。她勉强笑着，亲了一下，“我的驸马，真是个齐全人儿。”
他回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她，“婉婉，你瞧见了，他这么逼咱们……”
她垂下眼，斟酌一番后道：“我给不了你什么了，孩子生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听我说，我不在，你身边没人也不成。把三位庶福晋接回来吧，孩子们好有依托，太妃跟前也有人照应。”
他蹙眉不悦，“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会儿不回去，这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吗？你再等等，我自有法子逼他把你送回南苑。”
真到了那步，大概已经撕破脸了，接下去就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她灼灼看着他，“良时，你有没有起过谋反的念头？”
她突然问，着实让他一惊。
他应该怎么回答？说现在正在谋划吗？那岂不是应了皇帝的猜测，让她觉得最终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没有胆子承认，即便被压迫到这个程度，依旧要粉饰太平。所以他说没有，“我对皇上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她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只要让他放心了，咱们就还有相聚的一天。”
她毕竟不像唐朝那些娇纵癫狂的公主，让她去篡自己哥哥的位，他知道永远不可能。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当真只能硬扛下去吗？皇帝一会儿一个主意，今天是这样，明天谁知道又出什么新花样！
她却柔软得春水一样，偎过来，淡绿色的寝衣勾出杨柳一样的身条儿。热气氤氲，透过水雾看她，美丽一如初见时模样。他抬起手，指尖还沾着水，在她眉间轻描，“我与娘子画眉，眼似横波，眉似远山……若问君心何往，眉眼盈盈处。”
她哧地一笑，“把人家的诗改成这样，要是王观活着，看他不打你。”
他说：“我会拳脚工夫，他打不过我。”一面说，一面利落地跳出浴桶，打横把她抱起来，双双跌进了绵软的被褥里。
“三个月早已经满了吧？”案上高燃的烛火映红她的脸，他仔细端详她，这张脸，看了那么多遍，依旧不会厌倦。有时会恐惧，不知怎么，他总是记不住她的长相。明明相见时很熟悉，可一旦分开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他的思念永远填不满。
婉婉有些害羞，却很勇敢，两手交扣起来，伶伶仃仃挑在他肩头，“昨儿你很快就睡着了……我知道你累了……”
语气里难掩失望，原来她也盼着和他纠缠，小别胜新婚，不应该是昨晚那样。
他笑起来，眼里金环一闪，暂时忘了皇帝给他们制造的麻烦，至少今夜不要辜负了。
低头亲亲她的鼻子，“昨儿你在身边，我睡得很好。这一个月来，从没像昨夜那么踏实过。养精蓄锐完了，今天可以做些别的。”
她红着脸，细声道：“我怕……颠着肚子。”
他的吻开始向下蔓延，含含糊糊应着：“我知道分寸，会小心的。”
婉婉看着帐顶，那轻轻的纱幔，薄得像一缕烟。她眼里满含了泪，以为闭上眼睛能止住泪海决堤，可是一点用也没有。他察觉了，吻住她的眼角，然后长长一声叹息，碾碎了她的心肝。

第五十九章登览关情
他不能在京久留，因为皇帝不答应。春蚕都结茧了，南苑的一百多张织机不能白放着不动，再过一阵子稻谷也要收割了，京城还等着他筹措粮食周济呢。朝廷以往也派官员下江南承办过，结果根本不顶用，那些老百姓只买南苑王的账，所以南边少了他不行。
皇帝的话一针见血：“宇文氏是铁帽子，世袭罔替两百多年，老百姓认脸。既然在其位，就得谋其政，这个王爵虽跑不了，不过乌纱帽却不是非君不可。宇文氏能人辈出，老王爷那么多儿子，拉起哪个来都可以胜任嘛。良时要是迟迟不肯回任上，那就别碍着别的兄弟高升，朝廷重新委派一个人接替，也不是不可以。”
闹到最后画风一转，变成要在老婆和官职之间做取舍。别说皇帝糊涂，他会施压，懂得打心理战，精明起来，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婉婉舍不得良时，却也没办法，她深知道地位对于一个男人有多重要。让他放弃南苑那么大的封地，委委屈屈当她的驸马都尉，别说他的心里怎么想了，连自己也替他可惜。
她不愿意让他为难，只有催促他回去，“我不要紧，你也瞧见了，这府邸建得不错，地方大，景致也好，我身边都是贴心的人，你不必担心。你回南苑吧，咱们总有相逢的一天，难道皇上能叫我们和离不成？我只是有些难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再来。略过一阵子吧，我去求皇上，等孩子要落地了，让他准你上京，好看一看孩子，伺候我坐月子。”
他听完后，脸上才露出笑意，“到时候我也会上疏的，皇上要是通人情，不会到这个当口还不让我们团聚。真逼到份儿上，我大不了不要那个爵位了。”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婉婉，在你临盆之前，咱们的事终究要有个决断。你一定等着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回到我身边。”
她搂着他的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热情有没有年限，只知道她和他真正相爱不过三四个月，正是初尝甜蜜，如胶似漆的时候。这样硬铮铮给扯断了联系，可能连教她往花树上挂红绸的母亲也没想到，最后阻碍她姻缘的竟是高巩。相煎何太急，帝王家的手足相残不单单存在于兄弟之间，原来兄妹也一样。
割舍不下，要分开，心里凌迟似的。她的手从他肩头慢慢滑下来，眷恋地整整他的衣襟，又整整他的腰带。看见七事间挂的葫芦活计，在那蝙蝠纹样上抚了又抚，“我针线做得不够好，从没给你绣过荷包。下回吧，下回再见，一定送你一套。”
他说好，“不过用不着一套，只做一个就成了。别伤了眼睛，得空多休息，比赠我什么都重要。”
他还是走了，她顾不上公主的尊贵，一直送到大门外。看着他扬鞭走远，站在秋风里泪流满面。后来和铜环她们闲谈，也说自己是欠了泪债，这一年哭的次数，过去十五年相加都抵不上。
其实女人很弱势，就算身份再高，心理上也需要一个依靠。良时不在，她就觉得自己不健全了，有时候族中女眷来看望她，她听人家说起丈夫孩子，暗里很羡慕。如果遇见不知趣的，打听她怎么不回南苑，她为了遮掩，只能说自己愿意在北京生产。
“江南潮湿，我在那儿不适应，胳膊上老是起疹子。眼下有孕，又不能乱吃药，皇上怜恤我，让我回京来养胎，等孩子落了地，再回南苑不迟。”
她这么说，脸上透着尴尬。她自小就不爱撒谎，睁着眼睛说瞎话，别人还没顺着她的话敷衍，她自己就先羞红了脸。
“其实她们都知道，我这么说，她们背后八成都笑话我。”她对余栖遐抱怨，“我为什么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呢，明明就是被圈禁了，我还要粉饰太平。”
余栖遐说：“您是有大智者，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您现在能做的，就是和王爷一块儿忍辱负重。古往今来悲凄的公主和驸马多了去了，您二位眼下境况还不算糟，只要能挺住，总有一天能拨云见日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宁国公主的故事，兄长篡位，驸马梅殷忠心前主。新君逼公主写血书召驸马入朝，驸马得书恸哭，至笪桥遭暗算，被人挤入水中溺死……这是另一对公主和驸马的一辈子，比起他们来，我似乎不该再有任何怨恨了。”
只要看开，气便顺了。权力顶峰的人，想要美满的婚姻，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普通人家尚且为一点家财争得头破血流，帝王家动辄性命攸关，相较之下夫妻暂且分离，又算得上什么！
婉婉的身子一天天沉重，她在府里深居简出，皇帝那头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她也不过问了。
比如他立彤云做贵妃的事儿，她听说后神情平常。大小琉球一战结束，谈谨率水军还朝，上呈阵亡官员名册的奏表中就有肖铎的名字。皇帝默哀了半天，长叹一声“厂臣遇难，朕如同断了膀臂”。两天之后册封了功臣的夫人，以尽抚恤遗孀之义。众人得到消息后不过笑称一句多情天子，否则还待如何？又能如何？
“大邺国运，不知将来是什么走势。我几次劝他勤政，我瞧他不耐烦得很，想是已经听腻了。忠言逆耳，说多了招人恨，到头来全算计在我身上，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她坐在窗前做女红，良时的荷包香囊，还有他们祁人爱用的褡裢，一针一线，全是相思。时候做得长了，太阳慢慢偏过去，照在她手上，那金芒叫人眼花。她微微挪开了，铜环让她歇歇，她嘴里应着，又把花绷换成了孩子的小衣裳。
仔细算算受孕的时间，端午前后吧，临盆应当在来年二月里。二月得做夹衣，她做得很用心，衣角绣上花，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子，她都是极疼爱的。
小酉说殿下变了个人似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婉婉停下思量，还记得在毓德宫那阵儿，午后关起门来唱大戏，唱得投入忘我，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牵挂多好，她叹了口气，“我是没辙啦，现在除了做针线就是哭，你愿意看我哭吗？”
所以还是做针线吧，她有一个匣子，给良时准备的小玩意儿全搁在匣子里。荷包做了一个又一个，整整齐齐码着，不过太沉溺了也费眼睛，加上老是窝着对孩子确实不好，等到响晴的天气，她也爱在府里各处转转。
这府邸很大，有的地方她没怎么去过，家里缺个爷们儿撑着，老觉得有些荒芜。还好办事的人多，个个差事上有对应的人监管，所以除了她心里的孤寂，这长公主府看上去还是熏灼鼎盛的。
她信步游走，走出二门，就是另一个世界。银安殿是每个王府的门脸儿，它和精巧的后宅不同，必须建得大气庄严。上了王府规制的宅邸，有专门的一套配备，就像她仪同三司，出入都有銮仪。二门内花团锦簇，二门外是铮铮铁骨。府里当武职的设有听差房，她经过的时候站班的都遥遥向她作揖，她微颔首，绕开了走。有时会遇见金石，这个锦衣卫千户有张不苟言笑的脸，每回见了她就直剌剌问：“殿下要出去吗”。婉婉也不给好脸色，寒声道：“出去自会打发人通知你，金大人不必担心我跑了。”
可是这天迎上来，说话内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他说：“殿下该出去走走了，香山的枫叶都红了，要是殿下愿意，臣即刻召集人手，护送殿下看景儿。”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她现在不太正常吧，连这个负责看守她的人都可怜她了。婉婉嘲讪地笑了笑，“千户不怕皇上知道了怪罪吗？”
金石避开她的目光，垂首道：“皇上命臣等保护殿下，只要殿下安全，皇上就不会怪罪。”
香山的红叶一定很好看吧，可惜良时不在身边，就算满山浪漫，于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她摇摇头，说下次吧，顿下一斟酌，下次大概要等明年了，明年秋天怎么可能还在北京呢，一定已经回南苑去了。
铜环也赞成她出去散散，“殿下是怕颠簸么？城里到香山，远虽远了点儿，但是道儿不难走。奴婢回头把垫子垫得厚实些，咱们慢慢的，不会有大碍的。”
她想了想，也有些动摇了，含笑道罢，“轻车简从，瞧瞧就回来……总在屋子里闷着，心里快发霉了。”
从公主府到香山，约莫有五十里，如果当天来回，未必赶得及。她说轻车简从，到最后没能简起来，扈从一个没少，不过把锦衣卫的公服都换成了寻常的便服，这样不至于引人注目。
婉婉不知道她的行踪有没有人报到御前，反正并未费周折就出了北京城。她带了铜环小酉，还有两个嬷嬷，人脱离了那个环境，不再觉得压抑，才发现外面秋高气爽，倏忽已到十月了。
马车走得很慢，金石怕底下人不周，亲自来驾车，一路上十分谨慎，婉婉对那些锦衣卫也有了改观。以前常听说锦衣卫随便抓人上刑，觉得这帮子杀人机器都是没血没肉的，现在看来也不尽然。至少她府上的不负责刑狱，手上应当没那么多人命官司。
五十里路，慢行要花大半天工夫。等马车驶上山坡，正是夕阳无限的时候，漫山的枫叶被怒云映照得繁盛如火。她坐在车里往外看，心里有恢宏的震动，也有说不清的萧索和凄凉。过完了这一季，那些叶子慢慢就凋落了，落进泥土里，残破腐败，直到变成尘埃。人也是这样，鼎盛不多久，转眼飘零，还不如这些枫叶。
她依旧提不起兴致来，靠在窗口看了两柱香时候，那略显得苍白的脸上，血色总是不好。起先眼里还有欣喜的光，很快就熄灭了，怏怏的，寂寞无边。
金石看她神色，安慰的话不该他来说，便拱手道：“臣已经提前派人知会静宜园，殿下若是累了，就往园子里休息去吧。”
静宜园是皇家苑囿，以前历朝的帝王后妃们偶尔还会来小住，但到了二哥哥这里，他的全部世界都圈在了西海子，足不出户就能神游天下，这片苑囿早就被他抛到脚后跟去了。
婉婉颔首，转头又道：“这次的香山之行，千户筹备得十分妥当。容我猜一猜吧，其实一切都是皇上授意，是吗？”
金石沉默了下，终于点头，凭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撺掇长公主出游。皇帝再荒诞，毕竟还是疼爱这个妹妹的，撇开朝政大事不谈，兄妹间相处其实从未上纲上线过。他的一道皇命叫妹妹落了单，只有尽他所能让她高兴点儿，出府看景儿，是那颗塞满了道学的脑袋唯一能想出来的好辙了。
婉婉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对这哥哥的感情也难以形容。怨恨他，当然有，可是一母同胞，从小一块儿长大，再恨，能恨到哪里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看过了枫叶，先入园子安顿。原本还想上香山寺进香的，见时间不早了，倒不如明天争上头一柱。
她住见心斋，以前跟爹爹来过，对这个江南园林风格的院落很熟悉。因为往金陵走了一遭，现在再来这里，看见这青瓦白墙，又有另一番滋味上心头。小酉和铜环在屋里收拾，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荡荡的，沿抄手游廊向前慢踱。前面不远是眼镜湖，她记得那一池锦鲤，她曾经跟着两个哥哥一同垂钓，那手钓螃蟹的本事，还是那时候打下的童子功。
眼镜湖因形状得名，十多年过去了，虽然园子日渐败落，但故地重游仍旧能唤起以前的记忆。她站在台榭上往下看，水里锦鲤少了好些，又瘦又小，只有稀疏的几尾。池子边上苔藓丛生，看不见过去的辉煌，有种帝国黄昏的恐慌。她恍惚冒起个念头，一瞬觉得这江山气数真要尽了，两眼茫然望着池里，忽然水底泛起一个大大的涟漪，一团墨汁子似的塘泥翻滚上来，惊得锦鲤四散。她也有些慌，悚然退了一步，谁知脚下打滑，猛地向后仰倒下去。
这一跤恐怕要坏事了，她惊慌失措，下意识想拽住什么，可是栏杆离她很远，她抓不住。本以为难逃一劫了，没想到身后有人托了一把，她天旋地转之际吓得哭起来，耳朵里也嗡嗡有声，怕到了极致，原来就是这模样的。
头顶上的人问要不要紧，她手脚乱哆嗦，捂着肚子感觉，似乎没什么大碍。到这时候才看清接住她的人，是那个锦衣卫千户金石。她忙挣扎着站起来，匀了气息说不要紧，脸上仍旧挂着泪，这一刻想良时，想得无法自持。
金石看她克制了半晌，最后捂脸嚎啕。夕阳下的身影大腹便便，却那么瘦弱。可惜他能做的，仅仅只有神色上的悲悯，和静静守候罢了。

第六十章皎皎孤月
“殿下最害怕的是什么？”
“是失去。”
过了很久她才停止哭泣，伶仃站着，背后是无尽的山峦。
“如果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去，何必叫我尝着拥有的滋味儿。”她说，“所谓的长公主，不过是面子上的荣光罢了。其实我是个囚徒，就连到香山来，也要经过皇上的首肯。你们这些人，嘴里说着保护我，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要我的命。我现在怨恨这个身份，为什么要让我降生在帝王家。我情愿当个平头百姓，就算因此不能遇见南苑王，我也不后悔。我总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今儿让你高兴了，明儿必叫你哭出来。到最后一无所有……我真怕这样。”
金石微微别过脸，最后一道残阳打在他肩头，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听见她说出身，他慢慢摇头，“人活着，各有各的艰难，殿下以为当个寻常百姓，就没有那些烦心事了吗？殿下听过朝天女户没有？”
朝天女户她知道，大邺历来有殉葬的习俗，皇帝驾崩，宫里会点几十个宫女子委身蹈义，她们的家眷就称为朝天女户。当初音楼险些殉葬，后来被肖铎救下后回杭州，步太傅怪她没有死成，不能为家里挣功勋。要是说起那些出身卑微，却在宫里讨生活的姑娘们，她倒确实是不能相比的。
“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金石牵唇一哂，“臣生在一个小吏之家，父亲是中书省检校，七品的芝麻小官，照理说，臣是当不上锦衣卫千户的。可臣家里有个妹妹，隆化九年入宫充了贵人，上年先帝升遐，妹妹奉命殉葬，朝廷为了嘉奖忠勇，破格提拔臣，换言之，臣的官职，是拿妹妹的性命换来的。家妹走时不过十八岁，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花一样的年纪被迫上吊，死后哀荣仅仅是享殿里有一块名牌，先帝受祭时，她可以沾点光……”
婉婉没想到他竟然是朝天女户，他说这些的时候她有些怕，怕他迁怒，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略往后缩了缩，他见后竟一笑，“殿下用不着害怕，臣要是想寻仇，刚才就不会伸援手。臣虽驽钝，还知道这弊病源头不在殿下身上，也不能逮着个姓慕容的就怎么样。臣只是想告诉殿下，要比惨，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殿下绝不是最惨的。退一万步，就算没有了驸马，您还有孩子，只要孩子在，您就有希望。”
婉婉定定站着，他的话够她消化半天了，可是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煎熬，他也许不能体会，“其实我情愿死了，也不愿意现在这样。我的幸福那么短，接下去就只能活孩子了，为什么？”
“因为您是大邺的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皇上对任何人可以说杀即杀，对您永远不会。所以您只要保重自己，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您可以不去理会，安心带好您的小世子，您和驸马团聚，也不是没有指望。”
婉婉呆滞地看他，他的面孔渐渐隐匿在黑暗里。远处传来铜环的喊声，她定了定神说谢谢，“谢谢你刚才出手相救，也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话。你妹妹的事儿，我觉得很对不住你。拿活人殉葬，我从来就不赞同。但愿有朝一日，皇上能斩断这种陋习，不要再让那些年轻女孩子死于非命了。”
她转身朝见心斋走去，廊子尽头的婢女找见了她，上来搀扶。主仆两个慢慢走远了，金石依旧立在那里，久久没有挪步。
婉婉回到卧房里，还在为先前的事后怕。人虽没有倒地，筋骨还是拉伤了，不敢随便擦药油，叫铜环打了手巾来给她热敷。
她褪下罩衣，露出个圆溜溜的肚子来，小酉端着铜盆打量：“五个月的肚子那么大了，殿下怀的不会是双伴儿吧？”
铜环也眼巴巴看着她，婉婉说不会，“双伴儿不是想生就生的，得祖上有德行。我是不希望这样的，头一胎本就艰难，养两个，多可怕！”
她话刚说完，感觉肚子蠕蠕动起来。低头看，左边痉挛似的跳动了下，忽然鼓起一个包，很快又平息下去。她讶然问她们：“瞧见了吗？是孩子在动？”
三个人又惊奇又兴奋，婉婉终于觉得里头怀的是个活物了，她和这孩子是血脉相通的。她叹息：“要是良时在多好，他一定也很高兴。”
终究是个遗憾，孩子的第一次胎动他不在，为人父母的新鲜感，也只有她一个人独尝了。
因为这个变故，第二天不敢再乱跑了，上庙里进了一炷香就回北京。路上颠簸很不好受，即便垫子垫得很厚，也还是乏累得厉害。到家后便睡下了，睡了不多久，隐约听见檐下有人说话：“好歹要让殿下知道，现在是内阁主事，万一皇上当起了甩手掌柜，还不知道内阁会怎么处置。”
“这会儿叫她知道又怎么样……”
她撑身叫内承奉，“什么事，进来说话。”
余栖遐和铜环急急到了落地罩下，她坐起来，隔着一面珠帘问首尾，余栖遐道：“臣也是刚得着消息，说朝廷今年要增税赋，各地加两成，独独南苑要加四成。还有漕粮、漕盐，勒令不得少于往年，新江口水师整顿，船只维护不得低于八百艘……殿下，这么针对下去，恐怕要坏事儿。就算不是皇上的主意，那些内阁大臣步步紧逼，真把王爷逼到绝境，于这江山社稷又有什么好处？”
婉婉恨得咬牙，“拆东墙补西墙的积年，那些阁老都疯了！”
忙起身更衣，让余栖遐去知会金石，即刻要进西海子。穿戴妥当了出门，轿子已经在二门前等着了，铜环替她扶轿，一面切切叮嘱：“殿下不能着急，心平气和些，自己的身子要紧。”
怎么心平气和，有些话她不能说出口，她怕的是良时本没有反心，硬被他们逼上那条路。一旦事情真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还能好的了么！
车轮滚滚到了大宫门上，守门的太监见来了人，上前叉腰喝止，她从辇车里下来，那些太监一看是她，忙作揖请安。她朝门内望了眼，“阁老们眼下还在？”
太监道是，“没见出园子。”
她提裙上了台阶，因为皇帝有令，她出入是不需通传的，太监们不敢阻拦，把她送进了玉瓮亭。她知道皇帝议事一般都在承光殿，也不必人引路，自己直往那里去。承光殿和玉瓮亭之间隔着一座团城，穿过甬道往后，远远就见抱厦的卷棚底下站着崇茂，那胖太监兀自受用着，正眯觑着眼儿晒太阳呢。
婉婉叫了声刘伴儿，崇茂看见她一惊，“殿下怎么来了？”
她也不答他，只问皇上在不在里面。
崇茂说在，“不过这会儿正和内阁议事呢，殿下找怹，且略等等，等人散了，臣即刻给殿下通传。”
她不管那些，扬手说不必，自顾自登上了台阶。
崇茂自然要拦，可她是御妹，又担着孩子，谁也不敢对她伸手。所以一迭声的“殿下请止步”，半点作用也没有，她还是顺顺当当闯进了正殿里。
议事的君臣都顿下来，朝她这里看。皇帝下座迎上前，笑道：“谁又点着你的火捻子了，瞧瞧这二踢脚的模样！你不在家安心养胎，怎么上这儿溜达来了？”
婉婉没搭理他，只是冷眼看那两个内阁大臣。上年的中秋宴上，曾经见过这两人，一个是谨身殿大学士解道直，一个是华盖殿大学士杨昀。他们是内阁的领头人，手上攥着票拟的权力。当初肖铎在时，他们必须仰仗司礼监批红，现在肖铎不在了，他们总算冒了头，扬眉吐气起来了。
不过身板再直，见了她依旧要行礼，深深长揖下去：“臣等拜见长公主千岁。”
她让他们免礼，“我来了一阵儿了，在外头听见两位大人谈赋税的事儿，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是孝宗皇帝的骨血。古来只知道君王当对所属藩地一视同仁，没想到当朝股肱竟要皇上分出个伯仲来。我常在闺中，不知现在朝里吹的什么风，愿意听听两位大人的高见，也好长长见识。”
君臣三个互换了眼色，知道她是为南苑而来，一时不好怎么应答。还是杨昀硬着头皮拱手：“殿下大约不知道，国库空虚，是惠宗皇帝时期留下的痼疾，肖铎在时已然入不敷出，经大小琉球一战，如今是愈发捉襟见肘了。这泱泱大国，子民千万，哪个不当忠君报国。南苑原本就是鱼米之乡，同边陲之地比起来，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比如一家子有人潦倒，手上活络些儿的就应当救济，北方大军几年没发军饷了，再不想辙，那边的军民没法子料理，迟早要出大事儿的。”
她听了点头，“杨阁老的话简而言之，就是要割肉补疮，即便把南苑掏空，也在所不惜。北方军情刻不容缓，的确不能放任不管，可是阁老可知道怀宁流民成灾，几乎要把南苑拖垮了？我大邺疆土，共有八位藩王，试问阁老，现如今赈灾的有几位？灾民一到境内，立刻往南苑驱赶，是另七位藩王的共识。朝廷至今未出一担粮草，一车煤炭，那几万流民吃了一年，粮食究竟打哪儿来？阁老拿朝廷比作一家子，既然如此，人人都应当分担。南苑的用度本来就比其他各处大得多，不考虑他们的难处，一味索取，把这米缸倒空了，是打算把南苑变成第二个漠北吗？”
内阁大臣们没想到这位深居闺阁的长公主，竟有这么了得的口才。以前常听说她胆小，谁知讨论起民政大事来毫不含糊。不过她针锋相对，令这些不可一世的阁老很生气，谢道直调开了视线，倨傲道：“殿下因私偏袒，臣等却不能妇人之仁。天下之事，本就能者多劳，人人把责任搁在一旁只图自保，那国将不国，是殿下愿意看到的吗？”
婉婉被他气得变了脸色，她早就知道这些内阁大臣昏聩，但如此不计后果，倒真应了有其君，必有其臣了。
她怒极反笑，“解阁老是说我徇私情么？我曾经亲自入怀宁查看灾情，解阁老去过么？官员贪腐，侵吞十万石粮食，南苑王欲哭无泪，解阁老又见过么？江南鱼米之乡，就因为这一句话，那里的百姓税赋比别处高，要捐漕粮，赈济灾民，还要供养水师，修缮船只。朝廷向藩王施压，最后承受的是百姓，藩王有亲疏，难道百姓也有亲疏吗？请阁老不要因政事无力应对，就将重担推给南苑，这样做无异于自毁长城。把最后一点积淀都损耗殆尽，将来遇事，又有哪里能为后盾？”
这种事上争辩起来，可顾不得她的身份了，解道直也和她卯上了，高声道：“殿下是女流，朝政大事本不应当同你说，但今儿既然谈及了，咱们不妨好好议一议。南苑历来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宇文氏独霸江南两百余年，圣祖曾经说过，祁人善战，不可不防。朝廷对南苑的戒心，不因长公主下降而松懈。现如今神州大地处处饥荒，唯独南苑钱粮满仓，殿下这样维护南苑，臣等除了猜想殿下护夫心切，不得不生出别的忌惮来。殿下爱民如子，原来关心的只有南苑百姓。如此坐看南苑势大，难道有窃国之心不成！”
婉婉从没受过这样的冤枉，气过了头，只觉胸口骤跳，手脚冰凉，到最后几乎站不住，要瘫倒下来了。她一则愤怒，一则心寒，内阁竟然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些话来，皇帝跟前必然也灌输了不少，所以才演出了扣留她作为质子的戏码。她应当怎么办？怎么才能从这个可恨的圈子里跳出去？没有他们指鹿为马的本事，永远只能处在下风。
皇帝眼见闹得不可开交了，厉声喝了声放肆，指着解道直一通臭骂：“你身为首辅，本事全花在和女人斗嘴上了，朕都替你臊得慌！北方大军要军饷，别打南苑的主意，你们内阁想辙，想不出来，给朕卷包袱回家带孩子去！还戳在这里干什么，要让锦衣卫请你们出去吗？滚，别惹殿下生气！”
两个内阁大臣灰溜溜退出了承光殿，到门外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皇帝临时改了主意，不为别的，是为婉婉。瞧她的精神头不大对劲儿，铁青着脸色，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忙上去搀住她，急切道：“妹妹，你顺口气，别吓朕。朕骂他们了，他们的奏本朕全不准，你高兴点儿，朕都听你的……啊，妹妹，快捯气儿，捯气儿啊！”
他抱住她，让她靠在肩头，一面宽慰一面在她背上轻拍。
她缓了半天才哭出来，断断续续说：“二哥哥，你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是……一个妈生的呀！”
皇帝没辙，不住赔罪：“是哥哥做错了，你别伤心，有什么话，等你好些了再说。内阁奏议，是他们的本分，准不准在朕。咱们嫡亲的兄妹，你心里的想头大可以和哥哥说，何必把自己急得这样！”转头叫崇茂，“快传太医来，给殿下诊脉。”
婉婉扣住了他的手，“不要再打压南苑了，哥哥听我一句劝吧。”
“好好好。”皇帝一迭声说，“都依着你。”
“再求哥哥，放我回南苑，让我和丈夫在一起。”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此，灼灼看着他说，“我想良时，再见不到他，我恐怕要活不下去了。”
皇帝的视线定格在她脸上，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样，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勘破什么。婉婉见他犹豫以为有望，重新振作起来。可是半晌他别开脸，不耐烦地叫了声崇茂，“太医怎么还不来！”

第六十一章酸风射眼
婉婉闭上了眼睛，已经没有任何指望。她知道，这辈子也许再也回不了南苑了。就算良时放弃爵位，他仍旧是朝廷心头的一根刺，扎得太深，只要他还活着，便永无宁日。
既然容不得他，为什么要让她搅进浑水里来呢。大哥哥一再不让她沾染，二哥哥却把她送进了洞房。可能她的作用就只是怀上他的孩子，然后作为钳制他的工具，可是二哥哥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放下了，不在乎了，这么做除了给他兴兵的理由，还有其他吗？
内阁的官员，是一帮酒囊饭袋，酸儒治天下，天下安得太平！她很小的时候，曾经在爹爹的大宴上听见他们背后嘲讽，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宇文氏当初在祁连山下烧杀，几度欲进犯中原，太祖皇帝那时如果当机立断，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多好。结果给他们封藩，把他们安置在江南，谁也没想到江南两百年后会变得那么富庶。早知道应当把他们贬到漠北去，让他们茹毛饮血，活成牲口……
这是她唯一一次有求皇帝，铩羽而归，绝不会再提第二次。他让她留在西海子安养，她如何继续面对这张脸？太医给她诊了脉，说殿下不过怒火攻心，情绪平缓些就好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既然没有大碍就回去吧，这个地方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出大宫门，太阳明晃晃的，虽热力不足，依旧照得人眼花。她很不适，整个身体几乎全压在铜环身上，铜环毕竟是女人，半抱着她，连台阶都不好下。
金石在辇车前看着，犹豫了下，还是放下马缰迎了过去。
她很虚弱的样子，脸上覆着一层薄汗，似乎迈不动步子了。他伸手来接，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她迟钝地看他一眼，嘴唇翕动，没能发出声音。
到这个时候大概还惦记着男女有别吧，她是尊贵的公主，一个臭千户，怎么配近她的身。他没理会，稳稳把她送进车里，转身命校尉先行回府传话，把府里待命的医正和医女都召集起来，以便为殿下会诊。
辇车动起来，他坐在马上回头望，车门里静悄悄，公主很多时候都是无声无息的。
细想想，确实觉得她可怜。怀着身孕的女人，本该花儿一样地活着，她却天天忧思，日日牵挂。没有丈夫在身边挡风遮雨，她要一个人面对变故，她曾经是孝宗皇帝的心头肉，现在过成了这样，不知黄泉下的孝宗作何感想。
婉婉蜷在锦垫上，一阵阵觉得冷将上来，从小腿肚开始，蔓延到腿根，蔓延到腰腹。她隐隐觉得不大好，紧攥着两手，手心里满是汗，指缝都濡湿了。她想叫人，不知道该叫谁，心里凄凉又慌张，只盼快点到家，她好像要坚持不住了。
辇车终于停下来，她动不了，下不了车。车门打开时，凉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铜环惊惶叫她，她伏在垫子上，连喘息都带着颤抖。金石又把她抱出来，平托着，尽量让她伸展腰身。她轻轻嗫嚅了句“肚子疼”，他听在耳里，心悸不已。
二门内乱作一团，卧房里脚步声匆促，她躺在床上，感觉身体是腾空的，仿佛魂魄随时会离开躯壳。医正给她诊脉，诊完过后到外间开方子，李嬷嬷问他情况怎么样，医正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的奶妈子呜咽起来，“我可怜的……”
她很害怕，想抱一抱肚子，可惜抬不起手。落地罩外人来人往，她静静卧在那里，药吊子咕咚咕咚作响，房间里很快弥漫起了中药的香味。
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住，她想起批命的那句“六亲皆无靠”，顿时泪如潮涌。罢了罢了，缘浅亦由他吧，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隐隐约约的痛，其实倒不怎么剧烈，不过提腰及腹，钝钝的，痛起来像戏台上擂鼓，浩浩的一片，然后又平静下来。她知道不妙，总还留着一丝希望，就这么延挨着，喝点药，说不定能挺过去。可是天黑了，最后一片日光消失于窗棂上，她的痛也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伴随着小酉的一声“见红了”，有什么从她体内剥离，她挽留不住，身体一下子空了。
是个男孩儿，她们没让她看一眼，就匆匆处理掉了。婉婉还记得昨晚的第一次胎动，他已经是个活络的好孩子了。可惜她没能照顾好他，他死了。
张嬷嬷在边上守着她，抚摸她的头发，她脸上的麻木和空洞叫她害怕。她急切地叫了声殿下，颤声说：“你还年轻呐，滑了一胎不要紧，养结实身子，还能再怀。”
她嗯了声，“是啊……可我觉得对不起良时，没脸见他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进她的鬓角，张嬷嬷替她掖泪都来不及，只能不迭安慰着：“王爷不会怪你的，这也是形势逼人。你听我说，小月子里不能哭，哭了会瞎的。好孩子，你擎小儿吃我的奶，是我一寸一寸捧大的，你这样，比割我的肉还疼。你要嬷儿怎么样呢，要是能换回小世子的命，我这就死去也成啊。”
然而再多的话都是无用，悲痛止不住，泪也止不住。她闭上眼睛，眼前都是良时的泪眼。如果他知道了消息会怎么样？会怨她吧？她这么没用，连孩子都保不住。二哥哥拿嫡子牵制南苑的计划也要落空了，一个病怏怏的妹妹，人家还稀罕吗？
那厢老五的飞鸽传书到了，长公主力保南苑，舌战内阁，以至于伤了胎气，孩子没了，据说是个男胎……
他站在日光下，脸色铁青。
心就像个容器，装满了各种各样极端的情绪，一把利刃无情翻搅起来，搅得他血肉模糊，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一生，并不平静。南苑经历过太多风浪，自从太王爷把爵位传到他手上，他没有一天是松懈的。本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咬牙坚持住，可这次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女人，他的儿子，成了他优柔寡断的牺牲品。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他考虑得太多，如果早一点发起战争，也许婉婉就不会弄得现在这样。五个月的孩子小产，她有多痛，他不敢想象。他恨大邺、恨慕容高巩，恨那个龌龊的朝廷，更恨他自己。他提着剑在院子里疾走，见什么砍什么，用尽所有力气，把眼前看到的一切统统都毁了。
气血逆行，毛发耸立，离疯大概只有一步之遥了。毁无可毁时方精疲力尽，跪在满地残骸里，狼一样地嚎啕起来。他该哭，必须找个宣泄的途径。他的感情一向不外露，只有在婉婉面前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可是他那么爱她和孩子，竟保护不了他们。本想委曲求全伺机而动，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慕容高巩再次给了他迎头一击。他的所有怨恨，所有力量都无处倾倒，到底怎么做才能报这血海深仇，怎么做才能让慕容高巩生不如死？他咬着牙，浑身打颤，如果能一脚踏进北京城，他现在就想把那个狗皇帝碎尸万段。
“等咱们攻入北京，儿子一定杀光慕容家的人，为额涅和小弟弟报仇！”澜舟到这时候才敢上来劝他，跪在他父亲面前抽泣，“阿玛节哀，您要保重身子接额涅回来。您现在这样，让额涅知道了多伤心。”
他头发散乱，狼狈不堪，澜舟从没见过父亲这种模样，真把他吓着了。他尝试上前搀扶他，才知道父亲像山一样，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他也可惜这个没降生的兄弟，虽然悲伤，痛苦不及父亲之万一。他只有劝他，甚至带着些怂恿的味道敲边鼓：“阿玛，时候到了，咱们调兵吧，汇拢兵马，直指北京。”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是最好的导火索。澜舟本以为他阿玛会毫不犹豫发出帅令，可是他竟奇迹般地冷静下来，慢慢站起身，立在一地枯枝间摇头：“古往今来，多少战事因一时意气弄得全军覆没，我不动兵戈，不表示会坐以待毙。以前姿态摆得太高，有现成的武器不加以利用，现在看来真是傻。”
他所谓的武器，自然是指镇安王。王鼎这人是一介莽夫，要论谋略，若是没有身边幕僚，他早死了八百回了。只要点滴渗透进他的智囊团，稍加鼓动就能让他乱了方寸。兵家最一本万利的，就是借刀杀人，到时候看戏的不怕事大，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转头和他通力合作，也未为不可。
澜舟眼巴巴看着他迈出来，面色凝重，表情却如常。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吩咐：“王鼎是孝子，过两天是他母亲八十大寿，趁着这个当口和他互通有无，也好。准备一封拜帖，打发个靠得住的人送去，礼要备得巧妙，叫他明白我的心意，往后好说话。”
澜舟应了个是，果然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以前一直等待那两位藩王先动手，战略不错，却过于被动。现在主动拉拢，看情形再部署，且不说成算如何，黄雀在后，损伤更小，那是一定的。
澜舟奉命办事去了，他仰头看天，天是瓦蓝的，北京应当也一样吧！
“长公主会不会恨我？”他喃喃问，“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她现在一定很怨我。”
荣宝吸着鼻子说不会，“殿下和您情深义厚，知道您是身不由己，要恨只会恨狗皇帝，不会恨爷的。奴才的驴脑子不会想事儿，可奴才觉得小主子虽没了，换个想法儿，没准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只要殿下恨透了慕容高巩，往后咱们起事，殿下就不会怨怪您了。您想想，殿下和您一条心，将来世子爷还能再有，您二位生他十个八个的，也不是难事。”
话是如此，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没了，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只恨肋下没有生两翅，不能到婉婉身边去。抚抚手腕上她留下的印记，庆幸彼此间还有这样一点点牵连。他也害怕，怕她会不会灰心，从此不要他了。孩子没了倒还是其次，他总有种随时会失去她的预感，但愿是错觉，否则自己活着，只怕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婉婉痛失爱子的消息，皇帝是第三天才得知的。
崇茂看着发呆的万岁爷，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似的，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崇茂说：“就是两位阁老冲撞殿下那天，回去夜里就不成啦，孩子掉了，还是个哥儿。”
皇帝拍着龙椅扶手大骂混账，“怎么这会儿才回禀朕？外头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崇茂觉得很冤枉，“您这两天不是闭关不见人吗，臣就是得了消息，也递不到您跟前呐。”
皇帝偃旗息鼓了，起身在地心转圈，自言自语着：“这下可坏事了，婉婉八成恨死朕了，要不是朕非留她在京里，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想了半天，“怎么办呢，她的身子也太弱了，和人斗两句嘴就成了这样……”
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崇茂没好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万岁爷，您不去瞧瞧殿下吗？”
皇帝哦了声，“对，一定要去的。”匆匆到了门上又犹豫，“恐怕她不愿意见朕，到时候朕热脸贴冷屁股，怎么下台呢？”
终归是手足，就算下不来台，皇帝也还是去了。
帝王出行，很大的排场，沿路都肃清了，十步一名锦衣卫，这个时候皇帝是很惜命的。进了长公主府，因为婉婉不能出来迎接，直奔后宅。她的屋子里有很浓的药味，皇帝甚至闻见了血腥气，仿佛滑胎三天，这股味道还没散，叫他有些不适。可床上的是自己的亲妹妹，嫌弃谁也不能嫌弃她。他咬了咬牙穿过落地罩，婉婉闭着眼，还睡着呢。嬷嬷要通禀，他抬手阻止了，自己拉过杌子坐在床前候着，看看妹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时五味杂陈，心里难过得刀割似的。
他们兄妹少，连那个死鬼老大，统共才三个。婉婉比她小八岁，那时候他带着她在谨身殿前的丹墀上粘蜻蜓，上御花园流杯渠里捞蛤/蟆骨朵儿。她小，帮不上什么忙，就给他提篓子，四五岁的年纪，还不及他的腰高。现在她长大了，险些有了孩子，可是在他眼里，还是小妹妹，是应该看顾的。
如果他没当皇帝，可能兄妹间也不会弄成这样，都是这该死的皇权害的。他原本是忌惮南苑王，婉婉嫁过去之后，他就觉得出不了什么大事儿了，可是那些内阁大臣们不停在他耳朵边上叨叨，时间长了，他也动摇了。毕竟和江山社稷比起来，妹妹的婚姻并不是那么重要。走了披红的，还有挂绿的，他觉得南苑王要是实在不行，给婉婉换个女婿也成。但他好像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这就让他有些生气了，宇文良时再好，难道能好过亲哥哥吗？
有点嫉妒，有点不平，妹妹被人分走一大半，他更讨厌南苑王了。婉婉丢了孩子固然难过，略过一阵子就会淡忘的。等他这炉丹炼出来，他决定分她十颗尝尝，他再爱吃独食儿，成仙大计也不能落下妹妹。

第六十二章南朝狂客
吃药的时候到了，铜环端着药碗上前来，看了皇帝一眼，面无表情。
这个女官一直是一张臭脸，皇帝见惯了也不在意，站起身把碗接过去，挥了挥手，让她退下。热腾腾的药汁子，闻起来直叫人恶心，他把脸偏过去一点，小声唤她：“婉婉……妹妹啊，醒醒，该吃药了。”
婉婉的眉毛轻轻一动，睁开眼后看见是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是什么都没说。
皇帝搅着勺子的手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个……朕来喂你吃药。”
她的眼睛黯淡无光，原本就瘦削的脸，眼见又小了一圈。皇帝鼻子一酸，嗫嚅道：“这次的事，哥哥心里也很难过，瞧见你这模样，再想想那天的场面，解道直简直该死！你放心，哥哥一定给你出这口气，朕革他的职，让东厂收拾他……你别难过了，养好身子，再图后计。”
她惨淡地牵牵唇角，“今日之事，真的只是因解阁老而起吗？皇上，我练不成金刚不坏之身，磨难太多了，我也会死的。”
皇帝愣了下，怔怔看着她，仿佛从来没想过她会死一样。自己只有这一个亲妹妹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那他怎么办？都说皇帝要绝情绝爱才能干大事，可他掂量了很久，自己还是比较心软的。他开始忧心忡忡，害怕她化作一蓬烟，就此消失了。不过转念一想，她还那么年轻，离死且远着呢，于是又安慰她，“哪儿那么容易死，吃好喝好，睡一觉起来又精神百倍了。这回小产虽然伤筋动骨，但是颐养得当，两个月准好了，放心吧！”
一面说一面托她起身，把药碗往她嘴上凑，“喝吧，喝了就好了。”
所以他以为她的生命很顽强，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婉婉心里苦笑，这哥哥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通人情了，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一起长大，他自小有仁爱之心，就连后来的肖铎，在入宫前也受过他的救济。可是自从大哥哥驾崩，他就变得不像原来的他了。为了弄个皇帝过瘾，他害了自己的亲侄儿。如愿以偿后不思进取，纠结一帮子妖道，又做起了神仙梦，把一个好好的国家，治理得乱七八糟。
她还能说什么？无话可说。
那药碗里的药又苦又稠，她几回要吐出来，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不为自己也要为良时，她还想再见到他，如今他是唯一的安慰了。
皇帝看着她把药喝完，忙从果盘里挑了个蜜饯樱桃喂进她嘴里，然后徘徊着，在她床前坐了下来。
婉婉乏累地闭上了眼睛，“皇上回去吧，我这里有人照应。”
皇帝一脸忧伤地望着她，“婉婉，你怎么叫朕皇上呢，难道你以后都不认朕这个哥哥了吗？你别生气，要是真喜欢孩子，我把最小的永寿过继给你，让他当你的儿子，成不成？你瞧，你没了一个，朕补偿你一个，你就不要再恨哥哥了。”
这样的补偿有意义吗？她死去的儿子，谁来补偿他呢？
婉婉说不必，“别耽搁了永寿的前程。您放心吧，无论到哪时，我都不会忘了自己是慕容氏的子孙。”
皇帝得她这一句，莫名觉得心安了。这样就好，他也是慕容氏的子孙，所以他们还是嫡亲的兄妹。
他心满意足去了，众人望着他的背影，连骂都不能骂一句。
“这个皇上……”铜环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他不懂殿下在想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松口让您回去。”
婉婉也觉得失望，照理说孩子没了，再留她没有任何价值了，何不做做好人，把她送还南苑。可是没有，他照着他的心思开解了她一番，自觉心安理得了，潇洒地走了，毫无愧疚感。
这件事让她泄气，还好南苑增加赋税果真作罢了，可惜是以她的孩子作为交换，这个代价实在很惨痛。
她伤心难过，将养了很久才缓过来。十月已过，转眼到了年底，她很少下炕，喜欢靠在南窗底下看下雪。北京的雪和别处不同，下得急了，絮儿很大，成团成团的飘坠，很快就积攒起来。几个年轻太监扛着铁锹铲雪，小孩子爱打闹，嘻嘻哈哈在雪地里追逐，笑声都传到她这里来了。
小酉怕她不高兴，嘀咕着：“哪儿来的猴息子，闹到二门里头来了！”就要打帘喝止，被她叫住了。
“咱们府里没人气儿，让他们闹吧，闹了才像活着。”
十几岁的人，活出了老态龙钟的心，实在叫人担忧。
铜环得了杨柳青的年画，拿进来让她瞧，她看着上头的大胖小子，抚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我的孩子还在，这会儿得准备起来了，下下个月就该生了……”
铜环伸手在她背上抚抚，“殿下，您不能这样下去了，想想以前没出阁那阵儿，不也过得好好的吗。人要往开阔处想，老揪着不快活的事儿，身子还好得了吗？”
毕竟有过这些经历，怎么才能回到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岁月？不过她懒动，这样的确不好，人躺久了要作病的，时候再长一点儿，连路都要忘了怎么走了。
挑个雪后初晴的日子，这天恰好是初一，叫人封了利市，她打算出去，到二门外头发红包，慰劳慰劳这半年来在她府里当职的人。
铜环给她穿了件雪里金的长袄，披上大红遍地锦斗篷，鲜艳的颜色衬托着，脸上似乎有了点血色。拢着暖袖出门，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咯吱咯吱作响，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撒欢扣家雀儿时的场景，唇角勾起了一点笑意。出了垂花门，正殿月台上都清扫干净了，她顺着台阶上去，站在银安殿前分派，让各处掌事的来领钱。看见金石的时候，对他微微颔首，犹记得小产那天，得他帮衬才回到公主府。那种时候地位再高也不管用，恰好有个人雪中送炭，让她十分感激。
各值房的人相继都散了，她让他留步，多加了一份赏钱给他，“我这几个月没有走动，也不得机会见千户。上次多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千户收下。”
原本位高者放赏很寻常，他虽然算是朝廷官员，但到了长公主府，往后只要她在，锦衣卫就有看守之责，也算她府里的人。过年发利市，图个好彩头，既然有份，收下也应当。不过另加的，他还是推了回去，“臣不过举手之劳，这种事还要叫殿下破费，白糟蹋了臣的一片忠心。”
婉婉之前没想那么多，因为无以为报，只有多赏他些银子了。结果他这么说，也是，忠心拿钱也买不来，什么都讲钱，似乎太世俗了。
她笑了笑，“既这么，往后有哪里用得上我的地方，千户只管开口。”
她一向是淡淡的模样，多少次见她，眉心总聚着愁云。上次还是在静宜园里，她怀着身子，精神头不济。如今孩子没了，她也还是清减，有种弱不禁风的况味。
他迟疑问她：“殿下现在好么？”
她唔了声，“还好。”复莞尔，“我这样，叫你们大家都跟着担心，是我的不是。其实想得太多没有用，我心里都明白，往后会自省些的。”
他松了口气，居然有了笑模样，“这样是最好，人活着都有烦恼，殿下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有得必有失，看穿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拱手退出了银安殿，身后墨色的斗篷在寒风里飞舞，徒起鼓胀起来，几欲腾空。婉婉对小酉说：“这个锦衣卫真有意思，说话像老夫子，不知家里有没有妻房，要不然把你许配给他，应当是段好姻缘。”
小酉红了脸，嘴里却不服软，“锦衣卫都不是好人，朝里那些官员可怕死他们了，说拿人就拿人的……肖掌印的位子，现在由阎荪朗接替了，据说他为了立威，弄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锦衣卫指挥使都要听他的示下。以前和他结了私怨的人，这回一个都跑不了，他一上台就肃清政敌，往后司礼监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铜环听了直皱眉，“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外头事儿别往殿下跟前传！”
小酉吐了吐舌头，“一时说溜了嘴……”
婉婉没太上心，知道铜环怕她又操心朝政，只道：“我不管了，也轮不上我管。我这会儿就养身子，高高兴兴的，别的什么都不过问了。”
后来也说到做到，外面再纷繁复杂，她都是过耳不入，唯独关心的只有南苑，知道良时那里平安，就心满意足了。
月岁无惊无险，从隆冬到暖春，好像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这期间又有新消息，彤云从贵妃晋皇贵妃，最后当上了皇后。册后诏书颁布那天，皇帝又来看她，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好多，字里行间似乎把彤云当成了音楼，说彤云的躯壳里装了两个魂儿，一个是彤云，一个是音楼。其实他册封的不是彤云，是音楼。他心里终究爱着音楼，哪怕她喜欢的是肖铎，自己也还是对她一往情深。
婉婉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知道，她以为音楼的感情在他面前掩藏得很深，谁知竟根本瞒不住他。
他哈哈一笑，“朕玩世不恭，不代表朕蠢。女人嘛，爱着谁，眼神里都看得出来。她见了肖铎两眼放晴，见了朕哈欠连连，真当朕没眼力劲儿么！现在肖铎死了，她的心也收回来了，让她接着当朕的皇后，朕不是个没有雅量的人。”
以为他世事洞明，结果他抽冷子又糊涂了。音楼的魂儿在彤云身上，这种话也只有他信。
横竖没人做得了他的主，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没过多久就听见皇后哭诉，音阁嫁给姓董的小吏后，仍旧和皇帝藕断丝连。之前的孩子还能算在姓董的名下，后来他们为了长期走动，把那个挡箭牌远远打发到甘肃去了。现在音阁又有了身孕，藏不住了，打算偷天换日，对外谎称是皇后生的。
彤云气得大哭：“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里漂泊着，现在竟要给别人养私孩子。皇上专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连累我脸上也无光。”把自己的假肚子拍得咚咚响，“你瞧，我还有什么脸？当了皇后照旧受这份委屈，我可算知道我主子当初有多不情愿了。”
她到现在依然称音楼为主子，这点是婉婉敬重她的地方。彤云是个可怜人，她活得也不易，一个女孩子的青春，被他们像蹴鞠似的踢来踢去，临了安顿下来了，还是没有任何幸福可言。
彤云不忿归不忿，最后孩子落地，皇帝亲自送过来，她不得不接着。
永字辈的皇子一共有十位，儿子多了不稀奇。这胎是个公主，皇帝高兴坏了，把她放在男孩儿堆里序齿。一路排下来，排到十五，取了闺名叫锦书。洗三那天又赏赐封号，太者，广大之名；常者，永固也。老十五被载入玉牒，称太常帝姬。
因为不待见孩子的母亲，连带着也不待见孩子。“月子里”的皇后对这位帝姬毫无兴趣，孩子送到面前，连看都不看一眼。音阁身体略恢复后进宫求见，被她指着鼻子当面羞辱，最后喝令她跪在砖上，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每个人都有苦处，说不上谁好谁坏。婉婉倒是对这个侄女很有感情，大邺三朝帝王，直到上个月为止，只有她一位公主。现在总算来了个新成员，但愿她的人生比自己顺利，能平平安安长大，找个自己可心的驸马。
皇后说：“殿下喜欢么？喜欢可以带回长公主府去，无聊的时候有个孩子做伴，就像养只猫儿狗儿似的，也好排解。”
婉婉动了心思，确实很想带锦书回去。尤其边上的人都说孩子长得像她，她细看鼻子眉眼，侄女像姑姑，真像得一点不走样。
可终究是别人的孩子，她怕带出了感情，以后要分离，又是一场锥心之痛。便摇头说不了，“我怕带不好，以后勤来看她吧。”她在孩子身上倾注了很多心力，给她做花帽子，给她做小褂子。锦书牙牙学语的时候，是她伴在她身边，甚至她第一次开口叫妈，也是叫的她。
辗转后宅和深宫，日子还算过得清静。可是某一天回公主府，看见城内多了不少锦衣卫巡视，她撩起帘子叫金石，“出什么事儿了？”
金石说南边打起来了，镇安王王鼎率二十万大军对抗朝廷，沿途得多为位藩王协助，已经攻克岳州府，直逼武昌了。
她听完喃喃：“这一天果真还是来了……”忽然一惊，“那多位藩王里，有没有我们王爷？”
金石摇头，“暂且没有听到消息，朝廷已经调集关宁铁骑，全看能不能灭了镇安王的势头。不过江南岌岌可危，如果王鼎此时调转枪头先取金陵，南苑王若无应对之力，只怕就会落进王鼎手里了。”
婉婉登时变了脸色，匆匆回府查看地图，果真那条战线距离南苑很近，比离北京近得多。
太阳落下去了，她坐在灯下心慌意乱。死死盯住那小小的南京两字，盯得两眼昏花，盯出了一头冷汗。
她被无边的惊惧包裹住，从来没有那样惶恐过。王鼎反了，打仗了，刀剑无眼，她担心良时，怕他成为众矢之的，怕他有闪失。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到他了，日子一点点腐蚀她，心的表面封上了一层蜡，只有她自己知道，剖开了，里头还是血红的。
小酉来请她就寝，她裹起鹤氅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门上，想出去，被金石拦住了。只能默默站着，默默望着那五扇大门，望出了一身悲凉。

第六十三章错恨杨花
一个国家有战事，到底会牵连好些方面。以前不论别处怎么饥荒，京城百姓还是很悠闲的。早上起来喝豆汁儿，吃焦圈，然后架着鸟笼在护城河边上遛弯儿。见了熟人招呼一声“吃了吗您呐”，清晨的太阳光照在肩上，周身都透着舒爽。
现在是不成了，感觉到重压，外头卖呆闲逛的人少了，个个脸上晕染着紧张。“您知道吗，南边儿王蛮子打过来啦。贵州军都是拿牛羊肉喂出来的，壮得像小山一样。等过了德安府，可真往京里来了，王蛮子要当皇上，让咱们道爷给他让座儿呐！”——皇帝在老百姓的嘴里是个道爷，在贵州军的心里也是这模样。不过道爷还是很有忧患意识的，他表示婉婉应该住进宫里来，外头兵荒马乱，万一长公主府出点什么事儿，那可不得了。
婉婉这回没听他的，其实他怕的是南苑趁乱把她接回去，更怕良时和王鼎合起伙来反他。她对他的这点心思感到莫名，世子已经没了，他依旧拿她来威胁良时吗？就算良时起异心，他又能拿她怎么样？难道杀她祭旗不成？
仙丹吃得太多，真的把人吃傻了。
她还是会进宫，会去看锦书。帝姬白白净净的，非常漂亮的小娃娃。她把她抱在怀里轻摇，她吐着泡泡对她笑，孩子的眼睛纯净得如同一泓碧水，不掺任何杂质，和她对上视线，能涤荡心里的尘埃。
她低头亲亲她，奶娃儿，有点腥，但是不妨碍她的可爱。可惜皇后不喜欢她，从谁肚子里出来不是她能选择的，不过除了母爱上的一点缺憾，她的尊贵还是与生俱来的。
皇后也很关心战事，毕竟和自身有密切的关系。她经常传皇帝跟前的平川来问话，王鼎大军到了哪里，都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皇上痴迷炼丹，外头都乱了套了……听说楚王也归顺镇安王了，他可是一字王啊，冠着慕容的姓，却要造慕容氏的反，真是狗不吃的混账玩意儿！”
楚王是孝宗皇帝的亲兄弟，是婉婉的亲叔叔。当初怀宁灾民都是他聚拢起来，驱赶至南苑辖内的。他的所作所为早让她看出缺乏担当，形势一变就趁风倒，也没什么想不通的。
她怀里抱着孩子，心里都是良时的安危。楚王离得那么近，又对他成见颇深，不知会不会鼓动王鼎进军南苑。她那时一直怕他手上屯兵，会生出别的心思来，现在却只恨他人手不够多，如果有足够的兵马自保，也就不会让她这么担心了。
皇后见她恍恍惚惚的，让奶妈子把孩子抱走，拉她在南炕上坐下。
“殿下惦念南苑王吗？”
婉婉点了点头，“如今局势，他在风口浪尖上，怎么能不让我忧心。”
有些话皇后想说，但是斟酌了再三，还是咽了回去。
她曾经是音楼的婢女，随她下江南，一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南苑王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人，骨子里并不简单，甚至为达目的，称得上不择手段。他想谋天下，这事除了肖铎和音楼，她和曹春盎也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两个人都不在了，曹春盎在升做秉笔的第二天死在了宫外，知道内情的只剩她一个。她虽当了皇后，但不敢轻举妄动，一来曹春盎是前车之鉴，二来她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万一哪里疏忽了，只怕追悔莫及。
这个秘密，可能要永远埋在心里了。这回造反的是镇安王，固然没什么可说的，就算是南苑王，她也还是得守口如瓶。知情不报是什么罪过？足够皇帝废了她，立音阁为后了。
她拍了拍长公主的手，“我在金陵时，也曾经见过南苑王，他是聪明人，自然有他自保的手段。你远在京城，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杞人忧天，急坏了自……”
话没说完，宫门传来了击节声。往外一看，皇帝从中路上匆匆而来。殿里的人忙迎出去，皇后和婉婉欠身行礼，结果皇帝重重哼了声，是冲着婉婉的。
婉婉心头一跳，略怔了下回身跟进去，追着问皇帝：“哥哥怎么同我置起气来了？我哪里不好，还请哥哥明示。”
皇帝回头，气咻咻望着她，“问问你那好丈夫，他居然和王鼎同流合污，谋划起朕的江山来！朕原以为他不会这么做的，没想到他果真倒戈了。如今看来，是朕太失败了，自己的叔叔和妹夫都帮着外人来算计朕，可见天底下最叫人信不及的就是自己人！”
这番话如兜头一盆冷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良时归顺王鼎了，他这么桀骜的人，最后也不得不妥协吗？可是奇怪，她居然一点都不怨他，她知道他是被迫，加上之前那样一连串的打击，对朝廷心灰意冷后，他便走投无路了。如果开始不那么逼他，他何至于会这样？皇帝出了事只会怨天尤人，却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怒不可遏，把火气全撒在了她头上，“亏你一心惦记他，现在看明白了吗，他果真狼子野心，图谋大邺天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婉婉心里纠结，各种滋味都搅合在了一起，“皇上怪我，我又去怪谁？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他了，他的所思所想，我是全然不知。”
皇帝噎了下，发现确实没有道理怨怪她。如果她丈夫谋反她知情，那还有一说，可事实是她被强行留在京城，早就和他断了联系，天底下任何人都能责怪她，唯独自己不能。
皇帝抚了抚发烫的脑门，深深长出一口气，“是朕慌了神，居然糊涂得找你撒气儿，你别往心里去。朕就是难过，为什么朕这么不得人心，自己人都要来反朕……”
他就是典型的我可负天下人，天下人不可负我。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算事儿，别人生来应该对他忠心耿耿，哪怕被他折磨死，也不该有二心。
婉婉垂手道：“哥哥想想对策吧，贵州军共二十万人，要论兵力，不是朝廷的对手。怕只怕咱们的大军供给不足，待这次的事平息之后，请皇上好好执政，储备军需。”
皇帝撑着额头叹息：“二十万人，的确不是什么大数目，这小股力量使点儿劲一摁，八成就摁下去了。”说着抬眼看她，“不过宇文良时一旦兵败，朕可就不念旧情了。你要做好准备，朕可能会成为大邺第一个杀驸马的皇帝。”
婉婉站在那里，心也空了，脑子也空了。让她怎么作答？一头是亲哥哥，一头是丈夫，她不愿意慕容的江山被毁，也不愿意良时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
她失魂落魄从宫里出来，回到长公主府，发现锦衣卫又多了好些，几乎铁桶一样把府邸围起来。
她问金石：“把你手底下的人都调过来了？”
金石说是，“皇上的吩咐，臣不敢有违。”
她嘲弄地一笑，“如果南苑王真的打定主意，就说明他已经放下夫妻情分了。看住我也没用，人家心里未必有我了。”
她说完，缓步进了银安殿。八月日光灼灼，桂花开了满园，长公主府里安静祥和，和外面的兵荒马乱毫不相干。
话虽这样说，其实婉婉还是很伤心，今天不知明天事，太长时间没有和他联系，即便有书信，也必然被皇帝扣了。她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夫妻间断了音讯，人心是会变的。走到今天这步，不能说是他的错……多可悲，她发现连怨恨都找不到方向。
她和余栖遐下棋，两个人棋逢敌手，杀起来天昏地暗。但是稍有疏忽就被他团团围住，她坐困愁城，和眼下的情况差不多。手里掂着棋子，突然间冒出来一句话：“不如逃吧！”
余栖遐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殿下欲往何处？”
是啊，无处可去了。原本南苑的家，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立足之地。大邺的好多公主婚姻都不完满，原来自己也逃不出这个宿命。
不停有前方的消息传来，今天到了汝宁府，明天又到了开封，众说纷纭，弄得城里哀鸿一片。会不会打进京来？会不会改朝换代？老百姓是极易受到鼓动的，有人到处散播流言，把南苑王叛变的罪过归咎于她，长公主府成了京城百姓的战场。上千人到她府门前堵人，骂她对不起祖宗基业，骂她是大邺的罪人。婉婉已经出不了门了，隔墙听着漫天的叫骂，呆呆坐着，像木头桩子一样。
总得有个触手可及的人来承受谩骂和痛苦，她就充当了这个角色。可是她何错之有呢，从出降到现在，她一直活于他人之手，为什么国泰民安时没有人来感激她，一旦发生变故，她就是千古罪人？
她坐在院子里，委屈到了极致，流不出眼泪。千夫所指，是她的哥哥和丈夫转嫁她的，她连叫屈都不能够。
“合德长公主撺掇她男人谋反，当够了公主，人家想当皇后啦。”
“自个儿缩在王八壳里，叫咱们的儿子出去拼命……”
“不要脸，上炕男人下炕鞋，八大胡同的粉头都比她强！”
婉婉手里攥着良时的汗巾，一哆嗦落在地上，浑身颤抖，连拾都拾不起来。
铜环劝她进去，“何必听那些糊涂虫的浑话，他们专挑软柿子捏，有本事上西海子找皇上去，在咱们府门前耍什么威风！您放心，千户已经打发人通知东厂了，那头一来人，管叫他们个个脱层皮。”
婉婉两手捧住了脸，“早知如此，我死了倒干净了。”
铜环不许她这么说，和小酉两个硬把她拖回了屋子里。关上门，外面的喧嚣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及到傍晚人都没了，据说是被番子打散了。
她现在的处境，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其实不单老百姓，内阁的人也是这么看待她。当初她和谢道直、杨昀的对峙，到现在成了笑话，就连她因此滑了胎也是活该，是她不修来世的报应。
这样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天天像在火上烤。她和小酉说，好像油碗要干，小酉只是嗔她：“您才多大年纪，说话儿就干了？咱们都知道您不容易，您活着不是为别人，是为您自己。”
她就这么水深火热着熬了两个月，忽然有一天余栖遐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说王鼎及手下战将俱被诛杀了，贵州军由南苑王全权接手，如今安顿在安东卫。南苑王亲自押送楚王和长沙王入京，不日就要抵达了。
她手里捧着杯盏，咣地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这么说……他没有谋反？”她站起身，扣住了余栖遐的腕子，“我就知道……他不会那样做的……”
余栖遐连连点头，“王爷不过是假意投诚，九江一战中调转枪头，和关宁铁骑联手，将王鼎等人一网打尽。王爷是平叛的大功臣，这下子皇上总该对王爷放心了，殿下就要苦尽甘来了。”
事情忽然有了转机，仿佛乌云密布中窥得一丝天光，这样的大起大落，让她喜极而泣。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在屋子里团团转，慌忙吩咐余栖遐，“你打发人，到城外候着，看王爷什么时候抵京。”
余栖遐领命去了，她又跑到妆台前照镜子，乍一看，自己吓了一跳。
“我怎么成了这模样？”她摸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面色惨淡，因为瘦弱，眼睛变得愈发大了。她慢慢笑起来，“大眼儿贼（猫头鹰）似的。”
以前的她，长了一张团团似明月的脸，不管身子多纤细，脸颊总是饱满的。她爱漂亮，常为这孩子一样的面孔感到苦恼，那时候有小脾气，但是简单快乐。如今人长大了，经历了很多别人无法想像的煎熬，明月再也没有了，愁云倒是常相伴。
铜环说没关系，“擦上粉，抹上胭脂，殿下比仕女图上的美人美百倍。”
于是开始精心打扮，挑漂亮的衣裳，把头发都绾起来。番子回府通传，说南苑王一行到了通州地界了，她紧张得小腿肚直打颤。近乡情怯，就是这种感觉。他远在千里之外，她天天想念他，可是当他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紧张了。
她在屋子里徘徊，“我怎么不敢见他了……铜环，我怕他变了心，对我不像以前那样了。”
铜环说：“殿下怎么胡思乱想呢，王爷和您多深的感情啊，两年多不见就忘了吗？他为了接您回去，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这都是假的吗？要不是瞧着您，他为什么要杀王鼎？凭王鼎的兵力和南苑的财力，耗上三五年，皇上未必耗得过他们。”
她还是犹豫，“那我就在府里等着他吧，他要是想见我，自然会来的。”
铜环无奈：“他是押解楚王进京的，这回有公务，得先入朝拜见皇上，然后才能上府里来。您算算，这么一耽搁，耽搁了多少时候啊！”
婉婉说对，“皇上御门听政，我在归极门上等着他……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一个人为感情卑微，姿态放得低点儿，并不可耻。

第六十四章晴照生香
平定叛军，多大的事儿啊！皇帝登基几年来，屈指可数的几次上朝，数这次最为隆重。天蒙蒙亮的时候，穿着礼服的太监在天街上甩起了羊肠鞭，几丈长的鞭身啪地一抖，凌厉的脆响在翘角飞檐的顶端回荡。
皇帝御门听政，不在大殿内，在皇极门上。月台中央供一架宝座，皇帝升座，众大臣按品级在御道两旁肃立，鞭响，行一跪三叩大礼。说来奇怪，这个时间总是掐得刚刚好，俯首下去，晨曦夹带着金芒便像潮水，攀上了乌沉沉的墁砖地面，攀上百官的脊梁。然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跳出地平线，跳上宫墙，在一溜明黄的琉璃瓦上大放异彩。
婉婉来得很早，文武百官都在拂晓时分至午门两掖集结，良时一旦抵达，也是从那里进宫朝见皇帝。前朝人多的地方她不方便露面，只有藏在归极门上。内金水桥是他的必经之路，她就在那里候着，迟迟不见他出现，难免提心吊胆。她绞着帕子，把两手勒得发白，余栖遐轻声说：“殿下稍安勿躁，王爷就算彻夜赶路，九门开启也得等到五更。再从那儿赶到内城来，老鼻子工夫呢。估摸再有一刻钟，应当差不多了。”
婉婉点头，心里一阵阵跳得杂乱。皇极门上起先也有奏议，皇帝囫囵应付过去了，专心致志等着南苑王入朝。于是君臣齐齐朝午门上望着，大有望眼欲穿的架势。
太阳慢慢升高，升上了文昭阁的殿顶。等了很久，终于左掖门上有人走出来，乌纱翼善冠，赤色绛纱袍，大带大绶，肩挑蟠龙，无论何时都俯仰从容的姿态。婉婉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良时，他果真来了！
她站在归极门上，害怕自己失控失态，捂着口鼻泣不成声。这两年多的相思，仿佛看见一眼就全化解了。那么多日夜的煎熬，还能有这一天似乎值了。
锦衣卫押着两位狼狈的藩王，走得踉踉跄跄。良时在前面昂首阔步，眯起了眼睛，眺望这权力的中心。如今吸引他的，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那万人中央的一国之君。
他记得他扣押了他的妻子，害死了他的儿子，他蛰伏两年，这口气其实从未咽下去。他为什么在鼓动王鼎后，放弃了继续北上？因为几场战役下来，清楚感觉到筹备不足，即便把自己的二十万大军汇拢，要一举攻下京城也不是易事。况且僧多粥少，这里头又牵扯上了楚王和长沙王，最后就算得了天下，也是不可开交。倒不如一举铲除那三位藩王，再说服皇帝把大军分部在安东卫一线。如此一来他的兵力就能扩充一倍，将来轮到他动手时，便可如虎添翼。
说到底，在他心里江山还是其次，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谁欠了他血债，他就要加倍追讨回来。暂且忍辱负重，是为了日后踏上仇人的尸骨。他狠狠看着皇极门上的身影，大袖下的双手紧紧攥起来，心里有多恨，信念就有多坚定。
可是归极门上的那个身影，猝不及防跳进他的视野，一瞬铜墙铁壁尽被摧毁。他顿住脚，险些哭出来——是婉婉来了，她没有在公主府等他，亲自到前朝来候他了。
他顾不上满朝文武的殷殷期盼，抛开了体统规矩，发足向她狂奔过去。内金水桥离归极门十几丈远，这一段路几乎让他耗尽了力气。
她也向他奔来，朱红的衣裙迎着日光，像一团火。
渐渐近了，他看见日思夜想的脸，真正只有巴掌大的一点。他心里痛如刀绞，知道她过得很不好，曾经通透圆润的姑娘，被岁月打磨成了那样，都是他的罪过。
她终于扑进他怀里，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用全部的生命抱紧他，嚎啕大哭：“我再也不放手……再也不放手了……”
他哽得难以自持，用力把她纳在胸口。
天街广袤，他们在众目睽睽下拥抱，旁观者也看出了满腔的酸楚。
皇帝扶着龙椅的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抠那两只龙眼睛，“怎么成了这样呢……朕好像真的做错了，难为了自己的妹妹……”
身边的内阁大臣开解他：“皇上没有做错，王鼎谋逆，险些酿成一场浩劫。如果没有长公主殿下留京，南苑王就无所顾忌。牺牲了殿下两年光阴，换来大邺长治久安，皇上虽不舍，亦无过。”
皇帝摇头：“以情制人，终究不堪……你瞧瞧他们那样儿，朕觉得自己很没脸，很对不起他们。”
皇极门前的君臣齐齐叹息，或者也是因为南苑王平定有功吧，大家都对他另眼相看起来。身家巨万依旧顾念朝廷恩情，这个臣子当得，足可以进功臣云集的凌烟阁了。
皇帝并没有怪罪妹夫和妹妹在早朝上的情不自禁，夫妻团聚，相拥相吻都是人之常情。看来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离了，宇文良时觐见皇帝，也没有松开长公主的手。他仔仔细细把战事经过回禀上去，不时看一看长公主的脸，生怕她飞了似的。
皇帝对他的忠勇大加赞赏：“镇安王蠢蠢欲动十八年，多次对朝廷法令置若罔闻，实为朕之心腹大患。而今关宁铁骑威武，又有南苑鼎力协助，此一役彻底平定了西南，朕心甚慰。今夜设宴，为驸马及众将领接风洗尘，到时候论功行赏，人人有份。”
良时却带着婉婉跪了下来，深深顿首道：“臣对朝廷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家国有难，臣粉身碎骨以报国，是臣份内，臣不敢居功。如今战事平息，臣只愿携妻回南苑，与殿下相守相伴，共度余生，恳请皇上恩准。”
皇帝脸上讪讪的，强行拆散人家夫妻，必要人家立了功才能赎回老婆，这事儿说出去真是跌分子。可他不能承认自己昏庸，嘴上还得冠冕堂皇，笑道：“这本是应当应分的，何用你相求？朕彼时是舍不得长公主离京，毕竟她是朕至亲无尽的手足，一去南苑两千多里，朕委实难以割舍。本想留你们夫妻在京，又担心南苑无人照管，不得不委屈你们暂时分离。现如今你既然说了，朕再相留，显得朕不体人意儿了。那就择个吉日，预备一艘宝船吧。婉婉体弱，受不得路上颠簸，还是水路妥帖，朕再派锦衣卫护送，以保你们平安抵达南苑。”
大袖下的两只手用力握紧了，婉婉的眼泪落在墁砖上，很快沁入纹理，留下深深的印记。
世上哪有这样苦情的夫妻呢，从宫里出来，两个人在辇车里抱头痛哭，所有等待的折磨和悲凉，都化作了滔滔的泪。他不停吻她，让她不哭，“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前的不幸都忘了吧，咱们重新开始。”
她只是摇头，“我连孩子都丢了，你会怨我吧？”
他捧着她的脸说不会，“不是你的错，事情的始末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至于孩子，没了咱们可以再生。往后咱们有大把时间在一起，我要把你养胖，咱们好好的，生他一大堆。”
她皱了皱眉，“怎么生一大堆呢，我又不是猪。”
他笑起来，“谁敢说你是猪？你是我的心肝，我的三魂七魄都系在你身上……你不知道，你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他也瘦了好些，那张清癯的脸上有深重的苦难。婉婉扬臂紧紧搂住他，这小小的车厢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轻轻的耳语，甜腻得融化他的骨骼。
“我也同你一样呀，你再不来，我可能就要死了。”她的脸贴着他的耳垂，千珍万重地亲吻他，“你瞧我这样子，变得不好看了。你来前我害怕见到你，怕自己让你失望，你再也不要我了。”
“谁说的，你现在这么美，比我初见你的时候还要美。以前是孩子模样，现在长成女人了。”他的手在她背脊上游走，嘴里这么说着，却因那瘦弱的身条儿红了眼眶，“我现在什么都不去做了，一心一意颐养你，一定把你养回来，养得像在南苑时一样。”
她哽咽，圈着他的脖子乞求：“说好了，再不分开了。”
“我保证，再也不。”
他吻她的唇，丰艳的，几乎就要忘了这种味道，失而复得，简直令人心悸。
她慢慢仰下去，靠在那妆蟒堆砌的引枕上，小小的脸，因为重燃希望，变得熠熠生辉。他生出莽撞的冲动，羞赧地抱怨着：“福晋不在身边多苦，皇上夜夜笙歌，哪里能体会。”拉住她的手送胯，“我觉得咱们连生五个，不成问题。”
婉婉面红耳赤，任他揉搓，最最亲密的人和她纠缠，愈发显出他不在的日子有多寂寞。
这下好了，她闭上眼睛想，总算盼到出头之日了，她要和他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离。他把她盘弄成了一捧春水，她温柔睇着他，无限包容。辇车缓慢行进，车围子上悠悠的铃声回荡，眼看要失控，缩着脖子提点：“还没到家呢……”
他有些忍不住，却不能坏了她公主的威仪，勉强起身整好了衣裳，一入长公主府便抱她回内宅，把二门内的人通通赶了出去。
她卧在床上笑靥如花，他撑着两臂，停在她上方，“不是做梦吧？”
她伸手轻抚他的肩头，“不是，再真不过了。”
他俯身吻她，温热的皮肤互暖，令人颤抖。他要尽量轻一点，再轻一点，怜惜她曾经受了那么重的创伤。她蒙蒙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向往，他觉得愧疚和心虚，她是真的爱他，极彻底的，发自灵魂深处。
女人的身体就像花儿，要灌溉才能绽放。他清清楚楚看见那脉络变得清晰，一叶一瓣渐次舒展，妖娆异常。他总保留七分，不敢造次，她抿唇微笑，“我很好……你很好……”
他受了鼓励，癫狂起来，她摇摇曳曳，浴火重生。
就这样，一直这样恩爱下去，把这两年的分离都填满。她茫茫叫他的名字，他把她掬在怀里，温声说：“我在。”爱到了极致，心里满载的柔情全给她都嫌不够，怎么办才好！
她就快被浪淹没了，灭顶之前看见他的眼睛，金环璀璨。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量，她勾起身子帖向他，听见他压抑的低吟，他也和她一样快乐。
天地皆昏暗，魂魄重新归位，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了。睡梦中也互相摸索寻找对方，他想起独自在南苑的时候，寻她不见，半夜惊坐起，怔怔一直到天明，这种日子真是不堪回首。他收紧手臂，让她歇在自己怀里，两具身体就像太极图，只有拼在一起才算圆满。
可是一觉醒来，天竟黑了，吓得婉婉大叫起来。宫里犒赏功臣的大宴八成已经开了，他们迟迟不到，只怕皇帝以为他拿大，又要起疑心。
他却一笑，让她放心。这时候无论如何皇帝都是宽容的，他刚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君臣正在新一轮的蜜月期，不会因为他们夫妻重逢误了吃饭的点，就随便怪罪的。
他甚至有这闲心，慢条斯理为她挑头面，插簪子。
婉婉仰脸说：“快些吧，别惹得龙颜大怒，又不让我回南苑。”
他执拗得很，“谁家夫妻团聚不敦伦，一恍惚忘了时候，皇上是个中行家，能体谅咱们的苦衷。”
这人真是！婉婉看看正为她梳妆的铜环，铜环那张经得住惊涛骇浪的脸，也浮起了尴尬之色。婉婉更觉得窘迫了，低下头，盈盈的脖颈在灯下，白皙得晃人眼。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进宫的时候台上大戏已经开锣了，两人携手给皇帝见礼，婉婉支支吾吾解释，说马车出了岔子，路上耽搁了。
皇帝毕竟是风月场上的积年，瞧了他们一眼，心里明镜似的。大度地摆了摆手，“明白明白，晚来有什么的，朕还怨怪你们不成！”
果真如良时说的那样，万事皆好商量。
皇帝因这回妹夫帮了忙，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在他看来南苑王终于能证明自己的立场了，那份亲厚，是送多少美女都难以达到的。他把他视作心腹，简直无话不谈。从时局到朝政，都愿意听一听妹夫的意见。
良时说话很有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要避讳，他进退得当，滴水不漏。最后谈及那三位藩王留下的大军，几场战役下来还剩余十六万，他试探道：“安东卫南临沧海，北锁官山，历来是鲁东军事要冲。近年海上浪人扰攘，若兵力足够，朝廷一声令下便可全力出击，何必再等京中调兵遣将！陆路来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是京城屏障。所以臣将大军暂时安顿在那里，恐臣愚见，还有不周之处，全凭皇上做主。”
皇帝擅长的是诗词歌赋，你让他抒发情怀歌颂一个大屁股的小媳妇，他可以张嘴就来，让他对着沙盘插帅旗，把十几万人马拨来拨去，那不是他的长项。大邺建朝两百六十年，缺的就是能征善战的武将，排兵布阵上也匮乏，南苑王的头头是道让他抓到了救命稻草，两手一抄，把妹夫的手背拍得啪啪作响——
“好好好，就依你说的办。驸马果真是我大邺的股肱，良时在，天下便可安了。”
皇后因皇帝的言论侧目，可是眼睛一瞥，正迎上南苑王的视线，那两道目光像刀锋一样，封住了她的喉。皇后仓惶别开脸，一时神色骤变。

第六十五章兰闺人在
在京休整了两天，终要回到南苑去。婉婉心里也着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长公主府，这是囚禁她的牢笼，她一时也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皇帝这回说话算话，命人备了宝船，容许他们择一日上路。对于他们这一行的安全问题，他也相当上心，长公主府原来戍守的锦衣卫依旧让她带上，出于何种考虑她不清楚，也许还是有防备的心。但是据皇帝说，公主自己手上有人马，那是公主自己的底气。万一驸马对你不好，干了对不起你的事儿，只要你愿意，可以命人闹他个底朝天。慕容家的女儿，不能吃别人的亏。
婉婉只是笑，她觉得良时不是那种人，自己对他无一处不放心。像她这样忧虑了太久，一旦放松就懒得再考虑其他了。只要他在身边，什么都是次要的。良时待她一片真情，她可以怀疑任何事，却从来不怀疑他对她的心。
锦衣卫必须随行，婉婉并不反对。其实金石为人不错，他在戍守长公主府的两年多里，基本没有难为过她。时间愈久，就像朋友一样，她还是很信得过他的。
随行的人都在准备行李，婉婉到前院遛弯，金石正命人装车，回头瞧见她，直起身来，微微冲她笑了笑。
她现在很好，有了爱情的滋润，整个人都是鲜活的。以前见她，脸上总是血色不佳，两眼黯黯的，也没有神采。人不能寡欢太久，太久了会枯萎，神仙也救不了。犹记得当初她小产，那份无依无靠的可怜，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酸心疼……眼下南苑王来了，她总算活过来了。他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即便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他，但是时间久了，有了感情，难免也会割舍不下。
长公主是个念旧情的人，她匮乏的时候是这样，富足的时候也是这样。因皇帝下了令，甚至觉得有点愧对他。
“我原说不要的，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让你们上南苑，恐怕家里放不下。”
金石倒不以为然，“锦衣卫是从大邺各地抽调来的，没有家在北京一说。咱们这些人，搁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朝廷把咱们分派到南苑，臣等便追随殿下，保护殿下。”
她微微歪着脖儿，难堪道：“你们是办大事的，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怕耽误了你们。还请千户下去问问，要是有不便的，来回我一声，我去皇上那儿说情。”
金石笑道：“殿下的好意，回头只怕害了他们。皇上眼里不揉沙，谁敢临阵脱逃，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么！”顿了顿又道，“殿下不愿意麻烦别人，臣都知道。可锦衣卫没有殿下想象的那么娇贵，水里来火里去的，摁下就是一枚钉子，四海为家是咱们的命。”
婉婉哦了声，低下头，知道他们埋伏得深，或许在公主府上看守她，已经是最轻省的活儿了。
金石仔细看她，原本视线不该在她脸上逗留，这是犯上，是不允许的。可人难免有情不自禁的时候，真有些忘分寸了，他问她，“殿下好么？”
她听后飞红了脸，“是，都好。还要谢谢你，和我说了那么多，给我鼓劲儿。我听你的，可算等到了。”
他慢慢点头，“臣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殿下值得被善待。”
他们这里喁喁说话，有人从门上进来，瞧见她和旁的男人搭讪，脸上顿时不是颜色了。但不快只在她没有瞧见他的时候，他审视那个锦衣卫，眉目如炬，气势凌厉，干这行的身上不知背了多少血债，他们是皇帝称手的利刃，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婉婉心地好，眼里从没有贵贱高低，他却很鄙弃这些人，他们是朝廷安插的眼线，今天能护你周全，明天就能对你拔刀相向。
不过打量神色动作，两个人应当相熟。他知道婉婉和一个叫金石的千户有交情，他在她危难的时候伸过援手，婉婉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既然如此，自己小肚鸡肠未免可笑。他是场面上行走的人，即便酸得入骨，脸上依旧十分和煦。
他过去，不动神色将婉婉圈在他的势力范围内，“该筹备的都已经筹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语毕对金石拱手，“这一路就劳金大人多多照应了。”
金石眼风轻扫，然后垂首一揖：“卑职职责所在，请王爷放心。”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较量，有时只需一个视线的碰撞。金石深知道这位藩王的城府，于他来说，驸马不过是一个附加的头衔，他无论何时都代表着称霸一方的强权。他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很深的占有欲，这样也好，柔弱的公主需要强大的靠山，保她不受风吹雨淋，保她岁月无惊。
婉婉现在是随波逐流的，他说应该出发了，她便倚在他身边，哪怕他带她到海角天涯。
他们进西海子告别皇帝，皇帝正入定，没有闲暇召见他们。他们隔着殿门跪拜，然后退出宫门，沿着筒子河往南走时，乍然回首，忽见墙头站了个人，穿着洁白的道袍，挥手向他们作别。那身形像鹤似的，有些寂寥，也有些孤高。
婉婉很怕他会摔下去，他喜欢登高，就站在女墙顶上，一副凌空欲飞的架势。他们遥遥向他叩别，皇帝手卷喇叭，把声音递出去老远：“驸马，一定待婉婉好，否则朕饶不了你。”
婉婉忽然红了眼眶，他就算再糊涂，到底是自己的哥哥，这种血脉里的牵扯，是永远化解不开的。
良时长揖，表示领命。转身在她背上抚了抚，“时候不早了，咱们该上路了，额涅还在等着咱们呢。”
宝船在通州码头，赶至那里转水路，人就安顿下来了。从北到南，要行十几日，路上的时间很充足，可以尽情厮守。
团聚之后要做什么呢？最好什么都别做，就这样一头躺着，把舱顶上的天窗打开，白天看晴空，夜里看星星。时间过得很慢，一点一滴都是充实、有实际意义的。
良时并不是武夫，并非那种除了打杀什么都不会的男人。他可以创造南苑的繁荣，当权谋时权谋，当高雅时亦高雅。婉婉精通的东西他虽稀松，但也懂，比如音律，两个人仰在床上吹埙、吹洞箫，他知道唐代乐府，也了解胡旋舞和《踏娘谣》。婉婉和他讨论这些的时候他都接得上话，婚姻里的女人大概深有体会，鸡同鸭讲是很可悲的事情，找到一个和你灵魂有共鸣的人难能可贵。
她画兴大发的时候爱玩儿工笔，把他打扮上，请他坐在那里让她临摹。他是金玉一样的人，锦衣华服，脸上带着微微羞涩的笑意，舱外细碎的金芒打在他身后，他的五官如诗一样，笔墨难以形容。
婉婉牵着袖子勾勒，偃月般的眉毛，刀裁似的鬓角，一丝眉峰，一绺发梢，在她的圭笔下逐渐成形。
他坐不住，凑过来看，被她好一通嗔怪：“谁叫你动的！你瞧瞧，衣裳的纹理对不上了！”
她撅着嘴，他心痒难搔，低头啵地亲吻她一下。想起她和那个锦衣卫千户说话的模样，心里还是有点拧巴。
“婉婉……”他抱着她，撼了撼，“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寂寞吧？”
她斜着眼睛看他，“不啊，我过得很好，有花有月还有酒。”
他知道她成心挤兑他，憋着坏挠她痒痒肉，她笑得缩成一团。等匀上了气儿，踅身抱住他，声口永远委委屈屈的，“我没说真话……自然寂寞，那份难受，比拿刀拉我的心还疼。”
他犹豫了很久，欲语还休。她瞧出来了，觑着他的脸问怎么了，他闪躲着说没什么。半晌又忍不住，坐在那里，拿脚尖一下一下搓着地面，自言自语式地嘀咕着：“趁虚而入的人，我生平最瞧不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本无可厚非，可明知名花有主，还爱横插一杠子，这就是人品低劣！”
他没头没尾的，她浑浑噩噩，“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他看了她一眼，满脸怨怼，“我想了很久，这话还是得和你说。那个金石，往后不能再见了。”
婉婉纳罕：“为什么？千户是好人……”
“就因为你觉得他是好人，才不让你见他。”他气咻咻说，“锦衣卫臭名昭著，是当朝第一大弊政。这样出身的人最是无情无义，你看不透他，误以为他良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反咬你一口。我上回见他和你说话，瞧他那双贼眉鼠眼，就这么巴巴看着你，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那是僭越，够杀他十回头的了！总之往后你不能给他好脸子，笑也只许对我一个人笑，记着了？”
绕了半天，原来是吃味儿了。那份酸，简直比陈年的老醋还要厉害三分。
婉婉失笑，抱着他的胳膊轻摇，“这模样，也是你们宇文家的老列儿来着？要不是皇上下了令，人家未必会到南苑来。往常你不在，好些地方得人家帮衬，人情总还留着三分的。过河拆桥，岂不叫人心寒？”
他说：“我心里有数，别的地方优待他，他在南苑吃不了亏。我就是不愿意你见他，叫我知道了，我心里难受得慌。”
她懂他的意思，一则觉得他好笑，二则也大感慰心。就是因为在乎你，才那么斤斤计较。虽然她一向以为爷们儿家放达，他的这番话让她大为意外，但她都能体谅，那么千难万难才在一起，容不得半点瑕疵。
她笑着替他正了正衣襟，细声说：“我省得了，往后不必我抛头露面，何用再上二门外头去？你也是，瞧着办大事的，这上头竟耿耿于怀……”
他脸色微赧，低声说：“谁叫我得了个好媳妇儿！看那些光棍汉，个个尖嘴猴腮不像好人。”
原来再了不得的男人，都有孩子气的一面。她眼里的良时是有担当，顾大局，一片丹心又不失情调的人。所以偶尔使一回性子，是毫不掩饰的真性情，让她觉得可爱至极。他别别扭扭地提起，她当然没有回绝的余地。经过了那么多的聚散离合，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他。
路上且耗了一段时候，将至九月方回到南苑王府。
阔别已久的门庭，再见就如跨越了前世今生。她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巨大的匾额愣神：“我回来了，回来了……”
良时握紧她的手，给她肯定的微笑。这时门里奔出来两个锦衣少年，高高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了。只是身板还没长结实，有些青涩，一纵到了她跟前，马蹄袖啪地一扫，就势打千儿：“额涅一路辛苦，儿子恭迎额涅回府。”
婉婉怔了下，打量那两个孩子，知道是澜舟和澜亭，但没想到他们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将近三年，记忆还停在初离开南苑的那时候，澜舟带着哭腔，拽着她的衣袖说“额涅别走”。不过一晃眼工夫，他们已经成了大人，身形变了，连眉眼也和原先不大一样，乍一见竟觉得陌生不已。
她犹犹豫豫叫澜舟：“大阿哥？”
澜舟和他父亲长得很像，瘦长的身条，面孔俊秀文雅。祁人与鲜卑人不同，其实不过十二岁年纪，紫禁城里的皇子们还是懵懵懂懂的半大孩子，他却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她一点他的卯，他顿时红了脸，腼腆笑着，应了个是，“额涅，儿子在。”
她又瞧瞧澜亭，唤了声二阿哥。这哥儿是个污糟猫，个头见长，心智大概还和原来差不多。冒冒失失嗳了声：“额涅，咱们哥们儿天天想着您呐。”
她笑起来，良时呲哒他：“见谁都是这两句，你就没有新鲜点儿的说辞？”
澜亭结结巴巴辩解，那头太妃走出了银安殿，正站在台阶下向这里眺望。
澜舟忙张罗着引他们进门，一面笑道：“太太盼了那么久，总算盼到额涅回来了。上回接了信儿，说朝里放了恩典，她老人家高兴得什么似的。今儿一大清早就催着我和亭哥儿在外头候着，连进去喝口水，都惹怹老大的不痛快。”
太妃是等不及了，瞧着他们过来，自己先迎上前去，远远伸出了手，眼泪汪汪说：“殿下受委屈了，这回可好，总算回来了。”
婆媳两个相拥痛哭，婉婉和太妃一向很投缘，甚至比和皇太后更亲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爱屋及乌，因为彼此都是一心对良时的，方向一致，便没有任何分歧。
太妃仔仔细细审视她，含泪说：“你在京城的消息，也传到南苑来了，良时熬油似的，我也同他一样。可怜咱们人在矮檐下，几回想去接你回来，又恐皇上猜忌，不能成行。你千万别记恨咱们，咱们委实是没法儿可想，要不也不能让你留在北京那么久。”
婉婉哀声道：“您别这么说，我也对不住王爷和您。是我无能，留不住孩子……”
太妃说不，“这话可是打咱们的脸了，你是为了南苑啊。咱们姓宇文的知道好歹，谢你都来不及，倒来拿捏这个？”一面忙宽慰她，“好孩子，这事儿上你受了大苦，我只恨我自己没个婆母的样儿，不能在你身边照应你。我和塔都几回说起，怕你身边女孩儿年轻，照应不周全，忧心得我整宿睡不安稳。现如今你回来了，往后就在额涅跟前，额涅来作养你。”
贴心话说了千千万，句句都满含深情厚谊。良时上前搀了婉婉和母亲，“别站在风口里，有话进去说。”回身低低吩咐澜舟，“外头有朝廷分派来的锦衣卫，你去安排一下。府里人手够多了，用不上他们，或者送到大纱帽巷也使得。”
澜舟是他父亲亲自调理出来的，这种事上只消稍稍一提点，即刻会意。他向上拱手道嗻，调过视线深深看了婉婉一眼，恭敬道：“额涅安坐，儿子去去就回。”
他阿玛不耐烦，挥了挥手打发他，把婉婉带到东边暖阁里去了。
太妃问她在京的点滴，对她滞留北京表示了怜惜，对皇帝的不满也呼之欲出，“殿下好性儿，自己的亲哥哥，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我老婆子却不高兴。女孩儿出了阁，就是人家的人，再舍不得，也没个留人不放的道理。你瞧瞧，弄得夫妻分离，什么趣儿？才大婚半年非让回去，一留这么久，大好的三年就这么白糟蹋了，多可惜！”
良时却不愿意他母亲这么说，“过去的事儿，不提也罢。现在人回来了，咱们得往长远了看。兹当这会儿才大婚，咱们今天才迎长公主出降，不也是一样么。”
太妃叹息：“旁的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怪难为你们的。”
皇帝加诸的，谁敢说半个不字！不愉快的事过去了，但愿不要再提起，婉婉反倒来安慰她，“王爷因平定有功，皇上对他青眼有加。往常大约还不放心我独个儿到南苑来，现在好了，想必是极信得过王爷的，再也不会闹着让我回京了。”
太妃点头，“但愿如此吧，再有下回，我可要上京理论去了。和皇上说不上，我就找太后，请她为咱们评评理。”
说起皇太后，婉婉也觉得很遗憾。皇帝对她完全没有半点母子之情，只不过因为自己的生母早没了，让她捡漏，白得了一个太后的封号罢了。他甚至正大光明命内阁拟定谥号，追封徐贵妃为孝贤德皇后，这对于皇太后来说是个颇为尴尬的境地。皇太后一怒之下堵了慈宁宫的宫门，从此吃斋念佛，再也不问俗务了。
太妃拉着她家常了一会儿，又怕她乏累，让她回隆恩楼里休息。婉婉道了谢，起身欲出门，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叫了声额涅，“我记得那回王爷千秋，额涅说过，想让澜舟记在我名下。”
众人皆一怔，良时蹙眉道：“这是以前的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婉婉歪着脖子，脸上神色凝重：“不管是不是玩笑话，坏处总没有的。我那一胎儿子没作养住，觉得很遗憾。澜舟是个好孩子，如今瞧着愈发进益了，要是额涅和王爷不反对，就这么办吧，我瞧也甚好。”
她这样决定，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总之给人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良时心里很忐忑，怕她胡思乱想，只让她再考虑一下。太妃也是这个意思，“你年轻轻的，不消多少时候自然会再有。认儿子的事儿何必急在一时，等明年吧，明年再说不迟。”
婉婉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总是不得踏实。她的孩子五个月才丢的，听说落地时手脚俱全，眉眼也能分辨了。那趟小产，自觉伤了根基，后来不管如何颐养，身子都是虚的，能不能再有一儿半女，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她总还抱有希望，希望认下澜舟，哪怕算压胎，但愿还有再怀的可能。
那些心思，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只道：“我已经想好了，就这么办吧。不论有没有这一层，他都管我叫额涅……其实不过是个名头，没什么要紧的。”
良时却懂她，她甫一提起，他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儿。她太细腻，她的内心深处谁也进不去，即便对着他，她也不是全无保留的。
他握住她的手，吸了口气道：“倘或这样能叫你喜欢，那就依着你。横竖儿子多了不用愁，这府里的孩子都是你的，记名不记名，并不重要。”
她这才微微一笑，由铜环搀着回了隆恩楼。
以前住的地方，阔别了两三年，再回来依旧纤尘不染。她抚抚那紫檀的书案，又抚抚玉石镇纸，然后推窗看外面景致，秋天来了，树叶都焦黄了，枯败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岌岌可危。
铜环已经不会再去劝她巩固嫡子位分了，因为往日种种，他们都瞧在眼里。如今她想做什么，大家都由着她的性子。她早就涤荡了刚出降时候的孩子气儿，知道怎么安排自己的人生，所做的一切决定也有她自己的道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澜舟耳朵里，他忙过了外头的事就上她这里来。来时婉婉正歇午觉，他在抱厦里等了很久，等到她起身，他才进来给她请安。
“额涅怎么做了这个决定？是因为小弟弟的事儿么？”
婉婉没有应他的话，只道：“你不是管我叫额涅么，现如今真做你额涅，你倒不情愿了？咱们有缘，我很喜欢你。我二十岁了，膝下犹空……”说着被自己逗乐了，又整整脸色道，“瞧你的意思吧，倘或不乐意，我也不强逼你。”
澜舟不言声，眼神愈发温暖。半晌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儿来，小心翼翼打开了，双手呈敬上去，“这是合意饼，据说是唐代宫廷流传下来的手艺，儿子特特儿带回来给额涅的。”
小小的饼子，原本不值什么，可是孩子掖在怀里，是他的一片心意。这饼的名字也应景儿，他虽什么都没说，看意思是愿意的。婉婉捏起一块咬了口，十分领情，澜舟这孩子，将来必然很孝顺……

第六十六章西宾东主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婉婉圆了做母亲的梦，澜舟也得偿所愿。
儿子由谁所出不能改变，但记名有变动，这是一件大事儿，得通知族亲，告知众人。澜舟在祠堂里给婉婉行三跪九叩大礼，宇文氏一大家子人都来作了见证。从今往后他就是长公主殿下的亲儿子，地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单在宇文家的族谱上，甚至慕容氏的玉牒上，他也有一席之地了。
亲与不亲，两者之间有取舍是人之常情。但长公主若一直无所出，那么澜舟的一切则比照嫡子，澜亭是再也无法和他比肩了。
看客看出了各种滋味，大礼过后散出祠堂。北京人说七大姑八大姨，聚到一块儿都是事儿，她们有唠不完的家常，背着人偷偷议论着：“长公主是糊涂了吧，这会儿轻易松口，将来自己有了儿子怎么办？论资排辈，可排到大小子后头去了，早晚要懊悔的。”
也有人说没什么，“十个指头还不一样长呢，藩王府不讲究大小，将来能者居之。再说长公主在，还能绕过她的次序，传位给一个妾侍生的儿子？澜舟再伶俐，身上的血可换不了，场面上说得好听罢了，谁还不知道其中缘故！”
大伙儿啧啧地，“那位殿下也怪可怜的，自己的儿子养不住，五个月大了照样滑胎，这和足月生产没什么两样，多伤身的！现如今瞧不出什么来，等上了点儿年纪，一身的病痛，药石无医。”
金枝玉叶的不幸遭遇大家都知道，又是无尽的感慨，“人呐，用不着那么赫赫扬扬，闷声不响，暗里受用，那才是真的。远的不说，就说澜舟他娘，塔喇氏原是个什么？太福晋跟前伺候洗脚的！那么个叫人瞧不上眼的使唤丫头，一路平步青云伺候了少主子，又生了那么得意的儿子。自己虽没出息，儿子却攀了高枝儿。女人一辈子图什么？没儿子的时候图男人，有儿子之后图儿子。她算齐全了，将来儿子发迹，少不了她的好处，人家好运势在后头呢！”
也有人不以为然，“这会子发配在别业，儿子认了新妈，轮不上她母凭子贵。只要长公主还在，她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这话说完，大家掩嘴囫囵一笑，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清。人的运程是一遭儿一遭儿的，今天还是癞蛤蟆，保不定明天就成天鹅了。
风言风语，一点不落，全被澜亭听见了。
他身边的小厮和他咬耳朵：“我的爷，您瞧大爷屎壳螂变知了——飞上天了！咱们怎么办呐？”
澜亭嗯了声，“怎么办？凉拌！”
其实他不爱费脑子，就爱听人嚼蛆，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关于一块儿长大的手足，身份上发生巨大的变化，这个完全没上他的心。他该吃吃，该睡睡，心情一点不受打扰。
可是他的哈哈珠子比他精明，对主子的前程表示担忧：“嫡庶隔着山，大爷往后是正经少爷，您是小娘养的……”
说完被他一脚踹在屁股上，摔了个狗吃屎。
“日你奶奶的，你才是小娘养的！爷是南苑王嫡亲的儿子，谁敢小瞧了爷，爷给他老婆挠痒痒！”
身边的人纷纷抚额，赞叹这个惩罚别出心裁，非常巧妙。但是现实问题不容回避，原来两个都是庶子，现在非要分出个高低来，分明是自己主子不得宠，矮了人家一头。
澜亭吸吸鼻子，仔细思量，转眼就认命了，“大哥哥的确和长公主更亲，我呢，忘不了自己的妈，我有妈，干什么非要认别人？”
这就是有头脑和没头脑的区别，人家大爷也有妈，妈还比周庶福晋机灵呢。人家懂得给自己铺路，他们二爷呢，哪块地里的曲鳝长得肥，什么颜色的柳条柔韧性好，他都知道。除了这个，其余诸如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个实在让人沮丧。
“您也干点儿什么吧，巴结巴结长公主，起码得和大爷一样。”
澜亭说不，“他是哥子，本来就该比我强，我缩在他后头，这么着也挺好。我就想着，怎么让我妈回来。她给送到松江府小三年了，每回见她非得跑那么远的路，我嫌麻烦。”
虽然他妈是个很看得开的人，在松江也活得风生水起，但是做儿子的心里总有个念想，爹和妈在一块儿，这是顺理成章的。长公主自己要高兴，把人都支走了，那他妈不高兴了怎么办？他觉得自己的母亲比她来得还早呢，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她爱认谁当儿子，那是她的事儿，自己就想把母亲接回来，这点要求，就算让灶王爷评理，也不算过分。
婉婉自然也和良时说起澜亭这头的事儿，过后一琢磨，很是懊悔。
“我好像做错了，怎么光想着澜舟，把亭哥儿给忘了。孩子会觉得我偏心吧？会不会记恨我？”
良时正修剪他的盆栽，一片叶子一个枝桠逐一权衡，那份认真的劲头，不比画画儿轻省多少。听了她的话一笑：“别人尚犹可，澜亭那边你用不着这么揪细。这孩子擎小儿心宽。我有时候嫌他不长进，可站在他的立场来看，他的一言一行都出自本性，活得很自在。有句话说得好，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澜亭没有远大的志向，论福气，没准比澜舟还好些儿。其实礼成之前，我也探了他的口风，结果瞧他糊里糊涂的，我就没再深究。毕竟他们母子相处，和澜舟母子不一样。当初老太太把孩子抱走，明确放了话，不许随意走动探望。塔喇氏心大，但她不敢逾越，全按着太妃的话做了。周氏呢，她不守规矩，见天儿厚着脸皮往太妃院子里钻。所以她和澜亭相处的机会很多，澜亭那个二五眼的性子就随了她，要他管别人叫妈，恐怕他心里也不情愿。”
婉婉这才放心，吁了口气道：“原来还有这一说，也是的，我瞧他和周氏很亲厚，母子两个在一块儿抖机灵，眼神划过来划过去，只有他们自己明白。”
他放下剪子来搂她的肩，轻声说：“你执意要认澜舟，我不好拂你的意儿。要问我的心，还是同以前一样。我希望你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澜舟已经不小了，就算没有人照应，他也能好好安顿自己。”
她抓着他的玉带，把脸贴在他胸前的描金夔龙纹上，“你总说他长大了，可我瞧他还小，不过十二岁罢了。”
“十二岁……”他摇头，“我十二岁的时候跟着阿玛秋狝，和那些骑兵们比骑射狩猎，已经得了巴图鲁的头衔了。”
巴图鲁是他们祁人的荣光，意为勇士，只有最骁勇的人，才配得此殊荣。
婉婉却不觉得一个封号有什么特殊意义，“平定王鼎那一役他不也参加了吗，要论战功，他是披挂上阵，比你打兔子强多了，你还瞧不上他？”
真是一片慈母心，维护起来不遗余力。良时不和她辩驳，只能由她去说。
他把一棵黄杨老桩修剪出了娉婷的姿态，这是手，这是腰，一一指给她看。介绍完了含笑问她，“你瞧这盆栽，和你像不像？”
猛一打量，美人窈窕，真有三分姿态。她笑着指那一捻柳腰，“我要是真有这么曼妙的身条儿多好！”说着羞涩地微笑，“我好像胖了，裙带不像以前那样有盈余了。”
他不信，非要把她拽进屋里，眼见为实。
今日种种，不知是修了多少德行才积攒下来的。良时现在极少处置外面的事务，有要紧的，让人报进书房，他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婉婉知道他在兑现自己的承诺，要一直陪着她，把之前丢失的时间找补回来。如今问他和府里当值的哪处最熟，必然是厨子。她的一日三餐全由他打点，南方的精致小食有无数种，可以一个月不带重样。婉婉渐渐被他喂胖了，每天午睡过后必备点心，他变着法儿的让她多吃，她嘴里抱怨着，心里却是欢喜的。
两个人这么好，婉婉后悔大婚那会儿冷落他，平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们现在的感情一点没有变淡，反倒愈发深厚。就这么腻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嬿婉湖畔，隆恩楼里，处处都有美丽的回忆，够她消受一辈子的了。
手忙脚乱，气喘吁吁，他把她放在螺钿牙石方桌上，在她不屈的笑闹挣扎里，揭开了她的对襟袄子。
动作过大，不留神扫落了桌上的食盒，磕托一声落在地上，盒子里的饼在他脚边四分五裂。婉婉低低一呼，“全糟践了！”
他往地上扫了眼，满地的芝麻和桔饼，笑道：“你怎么爱吃合意饼？”
她在推搡间随意应承：“是澜舟给我带回来的……这饼子以前御宴上常有，后来好些年没见，偶尔一吃，味道叫我想起小时候了。”
他手上动作顿了下来，疑惑问：“是澜舟给你送来的？”
婉婉嗯了声，“这孩子心真细，上外头办事还惦记给我捎吃的，不枉我疼他一场。”
良时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听她说完，不置可否。
她大概不知道，南方和北方的礼节不同，北方的合意饼能上御宴，南方却不当家常小吃看待。甚至连名字都不一样，北方叫合意饼，南方俗称龙凤饼，一般作男女定亲的喜饼之用。
这种吃食不像普通烧饼，几步路就有一个摊子。出售只在喜饼铺子，换言之如果不是有意冲着它去的，要想买到绝无可能。澜舟这小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心里隐隐担忧，做什么都没心思了，替她掖好了衣襟直起身，抚着额头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耽搁到现在，不能再拖下去了。你累了一上午，先歇着吧，我办完了就回来。”
婉婉见他神色有异，惶惶叫了他一声，“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我心里慌得很。”
他放缓了脸色说没什么，“皇上有令，把贵州军都安顿在安东卫。那地方原本就有驻军，还得想法子调度，不让两方起冲突。皇上把这事儿交代给我，我忘性大，竟抛到后脑勺去了。”
皇帝的喜怒无常令她心怀惧意，不敢拖他后腿，一直把他送到二门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对他比手，请他去忙。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匆匆往银安殿去了。
澜舟在衙门检点造册，得知父亲传唤，即刻赶了回来。进殿后见他背对大门，站在宝座前，因看不见脸，辨不得喜怒，因此愈加小心，打了一千儿道：“儿子按照阿玛的吩咐，把贵州军分部的卫所都控制起来了。儿子起先想偷梁换柱，到最后果真行不通，大军迁徙，势必引人注目，还是阿玛的计策好，四肢皆受头脑控制，只要咱们抓住了头儿，这些贵州军就为咱们所用了。儿子和都督佥事通了气儿，各卫所千户以上都是咱们的心腹。万一战起，阿玛一声令下，便可与我大军汇合。”
他本来是兴匆匆回禀的，没想到直至说完，他父亲也没有回过身来。他越说越慢，忧心忡忡向上觑，揖着两手愈发矮下去，等了很久才听见他无情无绪道：“办事要留神，人多口杂，别走漏了风声。”
澜舟战战兢兢道嗻：“阿玛传儿子来，可是有什么示下？”
又是长长的沉默，这种沉默里蕴藏着某种危机，仿佛已经在酝酿，随时会爆炸，把人炸个皮开肉绽似的。
良时在斟酌，有些话，即便是父子，也不好轻易说出口。刚才的愤怒已经转变成绵绵的忧虑，他仰起头看那副孔圣人画像，半晌才道：“你额涅很疼爱你。”
澜舟怔了怔，呵腰说：“儿子知道，往后儿子一定孝敬额涅。”
他负手长叹：“漂亮话人人会说，最要紧的还是你的心。你要懂得，这种事儿换了旁人，必不会做。你大了，应当明白其中利害。她能收下你，是你的造化，你要珍惜，千万别辜负了她的好意。她对你视如己出，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澜舟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拱手道：“儿子把额涅当成我的亲额涅，虽然三年来遭逢变故，儿子没能承欢膝下，可是儿子从不敢忘记额涅把儿子留在长公主府，亲自照顾儿子的情义。儿子现在晓事儿了，能够报答父母的恩情了，从今而后谁敢欺负额涅，儿子就杀光他全家。”
良时皱眉，怪他戾气重，“别整天把杀人全家挂在嘴上。”
澜舟忙收起了锋芒，垂手道是，“不过给他一点小教训，让他悔不当初而已。”
似乎可以预见，慕容高巩落到他手里，会是怎样一副凄惨收场。这个儿子是根好苗子，大有青出于蓝的势头，他比自己更坚定，也比自己更绝决。
他惜才，旁敲侧击提点他，但愿他能警醒，不要生出有违人伦的念头来。他知道自己防天防地防儿子，是有些病态了。可这种母少子壮的尴尬境地是培育问题的温床，稍一疏忽就会酿成大祸，到时候玉碎瓦全，再补救为时就晚了。

第六十七章雏莺学语
然而他可以给澜舟提点，却不能把他心里的忧虑告诉婉婉。儿子是他的，叫她知道这里头有那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她会怎么看待他？
子不教，父之过，他有责任。可澜舟自小就不像普通孩子，他的魂魄好像按错了躯壳，开蒙起就显出超乎同龄孩子的老成和谋算。他曾经因此感到欣慰，可现在这份幼而英特调转矛头直指自己，他才发现孩子懂得太多太早，并不是什么可喜的事情。
好在没到不可挽回的局面，澜舟有一点好处，至少他恭敬听话，只要方法得当，他还是懂得检讨自己的。唉，老父真是为他操碎了心，他将来总会娶媳妇的，何必对别人的媳妇念念不忘！
他背着手，从嬿婉湖的堤岸那头缓步过来，身上的乌云豹斗篷被风撩起老高，明天说不定要变天了。又走几步，听见熟悉的一声轻唤，她在隆恩楼前的水榭上等他，苍凉的冬景映衬她娇脆的轮廓，他很快忘了忧虑，快步迎上去，把她包裹进自己的斗篷里。
“怎么出来了？这么冷的天儿，看冻着了！”
她说：“我远远瞧见你回来，赶着出来接你。没站多会儿，不冷。”
他捏捏她的手，分明冰凉，便合在掌心里焐着。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问他事儿都办完了吗。他迟疑地点点头，“差不多了，你别担心。”
她回首看远方，云翳那么厚重，一下一下踮着脚尖说：“明天会下雪吧？南方就是这个不好，鼓了半天的劲儿，架势做得很足，临了又憋回去了。痛快下一场吧，然后就是大好晴天，这样才豪爽。”
他顺着她的视线眺望，喃喃道：“南方的天气就像南方的人，大多仔细，办事喜欢思量再三。思量的过程也许漫长，思量完了觉得不值，立刻就撂下了。”
“你也是南方人，你也这样？”
她的眼睛明亮，抓住他的漏洞，等着看他出丑。他在她鼻尖上捏了一下，“宇文氏的老根儿不在江南，祖宗们以前在祁连山下放牧，你们慕容氏瞧不上我们，说我们是不开化的野人。”说着低下头，在她脖颈间亲了下，“野人还不是娶到公主了，这就是命。”
两个人笑闹着回到楼里，外面太冷，略站了一会儿就冻得一身鸡皮疙瘩。她拉他围炉坐下，炉子上架着个三角架，铜茶吊里温着奶茶。小酉给他们添完茶，却行退了出去，良时捧着杯子抿了口，又和她提起澜舟来。
“他这会儿记在你名下，以后的婚事少不得要麻烦你操持。我这程子得留意了，到时候具了名册送来你看，你和老太太商量着，瞧哪家的合适，预备东西，把人聘过来吧。”
婉婉惊讶地看着他，“给澜舟说亲么？你这么着急当公爹？”
他啧了一声，“我是着急抱孙子。他这么大的人了，该张罗了。上回挑通房，你们都说太早，现在三年过去了，瞧他那身量，也差不多了。”
身量高，可心性儿还是孩子。她犹豫道：“那上头分了心，怕耽误长个儿。”
她是公主，说话不会那么直截了当。所谓的耽误长个儿，换个说法就是怕他身子闹亏空。毕竟年轻孩子，一旦沉溺，岂非经不得消耗？
良时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祁人因为民族的缘故，成人要比鲜卑人早得多，十三四生孩子的都不在少数。他十六岁才有澜舟，已经算晚的了，现在开始让他练本事，等明年开春，就可以正经娶媳妇了。
他说了一车深奥的话，从祖辈在草原住毡帐，一直念叨到祁人的生理情况。无数的佐证证明祁人十二岁已经不小了，经一点人事不会有大碍的。婉婉辩不过他，只好点头，“两个通房就成了，人太多，怕孩子受不住。”说完自己红了脸。
他笑她面嫩，有意作弄她，压声道：“瞧他的能耐吧，只要有他阿玛的五成本事，就够他应付的了。”
婉婉愈发扭捏了，跺脚嗔道：“你就会笑话我！”站起身往落地罩后面去，边走边埋怨，“我懒得搭理你，你不是好人！”
他追进来，原本都站着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滚到床上去了。
衡量一个男人是否成人，首先一点就是看他房里有没有人。就像汉人姑娘的及笄礼一样，一旦戴上那支发簪，就脱离了孩子的圈子，自此说话有分量了，大伙儿也拿他当人看了。
大家子选通房，也不是草草决定的。毕竟是小主子房事上的开蒙，得找个年纪略大些的，能引领他的人。像当初良时一样，基本从母亲身边了解品行的人里选。现在轮到婉婉来张罗了，她近身的人看了一圈，铜环和小酉都是一脸见了鬼的模样，况且年纪悬殊也太大了点，选她们肯定是不成的。其他人呢，府里原来伺候的老人儿没怎么处过，不知道究竟如何，怕点错了人，委屈澜舟。
不得已，还是得向太妃求助，“澜舟在额涅跟前长大的，还要请额涅替他费心。额涅瞧人准，这府里的孩子虽然个个都好，可到底是拨到哥儿房里的，得挑个十分谨慎的人，我才放心。今年是澜舟，明年轮着澜亭，我先瞧着额涅怎么办的，到时候好有样学样，再替亭哥儿操持。”
老太妃眉花眼笑，“上回说早，这回倒真差不离了。他今年十二，过了年就十三了，按着祁人的习俗，这会儿正是时候。你也别全指着我，我先挑几个出来，你瞧一瞧，瞧得上的就留下。哥儿的通房，将来也是有位分的人，马虎不得。依着我，什么值上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品。就像他奶奶，当初是给我洗脚的，说起来不好听，可懂经的人都知道，你的脚能随便让人瞧吗？捧你脚的，必定是跟前最会察言观色的。”复沉吟了下，“把十三到十八的女孩儿都召集起来吧，没的我挑漏了。你也掌掌眼，不图漂亮，只要老实本分的，就成了。”
于是太妃一声令下，阖府的适龄女孩子都在殿里集合起来，粗略一看，总有二十多个，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等着让她们挑拣。
太妃在姑娘堆儿里穿行，拿手一点，“你、你……还有你……”挑出来的另站一块地方，剩下的就可以跪安了。
“这六个都伺候过我，个个聪明伶俐。”太妃坐在玫瑰椅里，笑眯眯说，“挑两个合眼缘的，哪个都成。”
婉婉一瞬真涌起桑榆向晚的悲凉感来，儿子都要选通房了，等明后年一抱孙子，自己就老了。
这六个姑娘，长得都是齐头整脸的，婉婉仔细审视她们的身形，检查她们的眉眼皮肤，计较再三才指定了两个。太妃很高兴，“咱们娘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我瞧她们也甚好。”
婉婉说：“澜舟的院子我给他准备好了，离隆恩楼不远，便于我照应。”
太妃看着她，眼里浮起淡淡一层惆怅来。可怜见儿的，这么上心。如果她的阿哥活着，那该有多好！
婉婉却兴高采烈，就像小时候给雏鸟安家一样，样样亲力亲为，替澜舟布置一切。院子收拾起来了，她去瞧了家具摆设，螺钿柜子搭楠木的围屏不好看，让人另换了一架紫檀的来。案上那个青花缠枝香炉也格格不入，又让小太监抱了她屋里的绿釉狻猊来。总算都收拾停当了，澜舟也从外头回来了。
他进来左右打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心情一落千丈。
婉婉问他：“怎么了？不喜欢这屋子吗？我是照着自己的喜好挑选的，你要觉得不好，咱们另换。”
他看见南窗下站着的两个丫头，脸色愈发不佳，低下头嘟囔：“额涅，儿子不乐意。”
她料到他会不乐意，可怎么办呢，他阿玛想早点抱孙子，她也没法儿。
她只有好言劝他，“男子汉，先成家，后才能立事。你的年纪到了，不能再耽搁了，明年还得张罗着娶少奶奶呢。这两个丫头是我和你太太精挑细选的，都是稳当孩子，能伺候好你。你要听话，从今往后得有个大人样儿了，不能使性子，叫长辈们失望。我和你阿玛还有太太，都是为着你好，你听额涅的，把她们留下，好好待人家……”后面的话不能吩咐得太仔细，潦草支应了两句，就从那个院子里出来了。
小酉感慨：“那位少爷，不是好相与的主啊！他们祁人也真古怪，这么点儿孩子就让练手，不怕犁坏了，往后长不高吗？”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小酉和她不谋而合。区别在于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小酉一字不差全表述清楚了。她也不嫌她粗鄙，只是发笑，“我原想让你过去的呢。”
小酉冲天翻白眼，“我和您一边儿大，给他当奶妈子差不多，当通房也忒大了点儿，不合适。”
铜环笑她没羞没臊，“还想当人奶妈子，美得你！你又没生孩子，哪儿来的奶喂人家？上回殿下说把你配给金石，你又假正经。这事儿真要成了，这会儿少不了请你高就。”
两个人打闹成一团，婉婉笑了一阵，看见漫天的乌云，变得有些怅惘。
她现在隔三差五就要传医正来请脉，说是为了调理身体，自己心里知道，还是盼着能再有喜信儿，她也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结果时间越长，越觉得灰心，一直以来的担忧似乎要变成现实了，她怀不上，身子大概掏空了，怎么都将养不起来。
失望失落，没有和良时说，自己偷偷喝药调理，成效还是甚微。他现在天天和她腻在一起，还待怎么样呢。自己肚子不争气，也许福泽只有这么多，注定命里无子。
京里来信了，是皇帝的亲笔，说最近圣躬违和，瞧什么都犯恶心。以前爱吃的小食，也有些难以下咽了，龙颈肿得那么粗……国师的意思是借此机会正好辟谷，这是他的修为到了。可太医从脉象上看，却是“水谷精微不能输布五脏，脾肾亏虚过度劳累所致”。他一向信奉道术，这回也有点犯嘀咕了，不知该信谁的好。
婉婉捏着那信，除了叹气没别的。国师的话都是糊弄傻子的，辟谷，不吃不喝想让他早点儿驾崩么？至于太医的诊断，更是无稽之谈，从古至今还有比他更自在的皇帝吗？他哪里劳累，照她的推断，完全是仙丹吃多了的缘故。
她提笔回信，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只请他保重龙体，按医嘱好好用药。仙丹威力太大，现在体虚，经受不住，还是颐养好了再用，方不至于浪费——他已经着迷得那样了，普通的好言好语根本规劝不了他，顺着他的思路跟他一块儿胡扯，那才是治他的妙方儿。
澜舟那里倒是不负众望，一个月后精奇嬷嬷托着个红漆盘进来，婉婉起先没明白，后来揭开罩布，底下是块带血的手巾。
嬷嬷说：“给殿下道喜，大阿哥成人了，奴才特送来，给殿下过目。”
这个真有点可笑，让她想起第一次来葵水，张嬷儿把带血的亵裤送到太后跟前，说的也是这些话。后来张嬷儿得了很大一笔赏钱，太后又挑了套头面让人送来，作为对她长大的嘉奖。
她依葫芦画瓢，命小酉抓了把金银角子给精奇，又精心选了首饰打发婢女送过去。没过多久就见一个绾着髻儿的女孩进院子来，入门跪拜，给她磕头，谢她的赏。
婉婉很觉得感慨，这就是当婆婆了，想起来真不可思议。她赐了那女孩儿座，其实彼此差不了几岁，她已经一副长辈的心态。问她怎么不歇着，吩咐她往后要更加警醒，好好伺候主子。
抬眼看外面，澜舟并没有露面。她问：“大爷人呢？又出去办差了？”
姑娘有些含糊：“回殿下，大爷一早就出门了，奴婢没敢问，八成是的。”
宇文家的男人，温存只对一人，除此之外都显得凉薄。哪怕这个女人伴过他们，甚至为他们生过孩子，没有感情的，始终欠缺耐心。
婉婉点点头，和声说：“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太福晋要是知道，必然也很高兴。”
姑娘红着脸退下了，良时这时候才从后身屋里出来，不声不响在圈椅里坐下，忽然发现了新的恐慌——本来也许还懵懵懂懂的，现在经历过，可是精通了……他支着扶手，掩住了口鼻。只剩一双乌浓的眉眼，眼睫长长的，覆盖了光华四溢的眸子。
婉婉有时候很愿意欣赏他的样子，他生得貌美，即便是一扶额、一转身，也有数不尽的风流。屋子里暖洋洋的，南边送来的果子熏得一片清香，她就歪在榻上，他不说话，她也不言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嶙峋，一只满绿的扳指鲜阳匀正，勾勒出精巧和豪迈交织的美感。他入定似的，翻来覆去思量，婉婉哪里知道那些，见他总不回神，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这才抬起眼，眼波一漾，慢慢笑起来。
“你都听见了？”婉婉莞尔，“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十二岁的孩子能成事吗？祁人的种性摆在面前，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缓缓长出一口气：“眼看要过年了，等开了春就把亲定下吧。”
婉婉道好，“我和额涅也提起过，额涅说这么大的事儿，好歹要问问他奶奶的意思。不为旁的，怕孩子不受用。”
她心里知道，名义上澜舟是认她当了母亲，可母子连心是天性。儿子要大婚，亲娘不出席，对谁都不公平。

第六十八章玉节虎符
良时对接塔喇氏她们回来，缺乏兴趣，轻描淡写道：“打发人过松江府说一声就完了，来回奔波，岂不麻烦。”
婉婉现在对她们倒没什么忌惮，她信得过良时，如果他有那份心，她不在的三年里，早就让她们重回藩王府了。太妃的话也没错儿，庶福晋虽上不得台面，容不容她回来，却是她作为长公主和嫡福晋的风度。旁观者太多了，好些人光靠一张嘴，就能致人死地。何不把事儿办完满了，省得留下话把儿，让那些嚼蛆鬼说嘴。
她宽厚地微笑，“不过费些周章罢了，她们也去了三年了，这么长远没见，一家子，你就不想她们吗？”
他知道她打趣，心头还是有点紧张，“你这么说，越发不能让她们回来了。依我的意思让澜舟亲自去一趟，给他母亲磕个头就成了。他已经到了你名下，重新把塔喇氏搬出来，没的坏了规矩。”
他一心为着她，她心里都知道。不过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塔喇氏固然无关紧要，澜舟和新媳妇跟前要交代得过去。孩子不声不响的，终归惦记他亲娘。还是把人接回来，大家喜喜兴兴的，多好。况且她也有心事，趋前身子偎在他怀里，盘弄着他的指尖说：“两个儿子……太少了。我的身子不争气，怕耽误了你……”
他低下头，在她发上亲了一下：“我知道你总不踏实，几回夜里说梦话，我都听见了。你还年轻，不愁养不出儿子。退一万步，就算咱们命里没有，澜舟和澜亭在跟前，还怕将来没人为咱们养老送终么？”
她叹了口气，怅然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身后空空，白来世上走了一遭。”
她的忧思似乎已经养成习惯了，那三年给了她太多不堪的回忆，哥哥囚禁她，朝臣敢和她你来我往对骂，她流产、大病、精神崩溃，太多太多的不幸了。其实他一直后悔，要是知道后来有那么大的变故，中秋那天就应该强行把她接走。如果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全力和王鼎合作，至少能留住他的嫡子……
那些遗憾，他不敢在她面前说起，只能东拉西扯宽她的怀。
“你的意思是让她们回来，接着给我生儿子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当初老太太逼我，现在你也要逼我？你说雁过留声，你可不是雁。你是一把凿子，把名字都刻在我心上了，还嫌不够么？”
他说起情话来也一本正经，婉婉瞧着他，自己没忍住，便笑了。又想起他先前说的话来，秀眉一蹙，很丧气地嘟囔：“我夜里说梦话吗？怎么还有这毛病！”
他开始调侃她，“不光说梦话，手脚也不老实。不知道多少回了，我糊里糊涂就挨你一顿好打。所幸我睡得浅，尚且能够抵御，要是被你一脚踹坏了，往后苦的是你自己。”
婉婉先是一惊，然后红了脸，忸忸怩怩说：“那只有分床睡了，你在我边上，我还嫌挤得慌呢！”
她一脸嫌弃，别开了脸。他两手一捧，把她重新扭转过来，看着那大大的眼睛，明丽的面颊，额头咚地一下，和她撞在了一起，“想摆脱我，下辈子吧！”
澜舟呢，后来见到她，总是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大概房事一点不漏全被呈报到她面前，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几回见了她都很避忌，就连说话，都不敢正眼瞧她。
婉婉原想时间长一些，他自然会看开的，没想到过了很久，这种情况依旧没有好转。她想应该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了，见着她总是躲，这可怎么好！
快过年了，庄子上的节礼都送上来了，今年因她在，各衙门还有东西托他转呈。他把那些香扇、湖笔之类的物件都送到她面前，没说两句又要走，婉婉抢先叫住了他。
“是额涅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痛快了？这程子你都不愿意理我，我真有些伤心了。”
他说不，依旧垂着眼，“儿子职上太忙，以至忽略了额涅这里，是儿子的不孝。”
到底还是孩子，模样局促又拘谨。婉婉真是个称职的好母亲，让他坐，温声对他说：“人大了都要娶媳妇儿，这种事情没什么可害臊的。我和你阿玛都挺高兴，盼着你给宇文家开枝散叶。通房本就是伺候你的，干放着不动，我们倒要着急了。你奶奶不在，这些话只有我同你说了，不论你长到多大，在我们眼里都是孩子。孩子和父母之间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你在外办差，遇见了那么多的人和事，面嫩成这样，可怎么给你阿玛分忧？”
澜舟默默听完，站起身道：“额涅误会了，儿子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婉婉耐着性子问他，“是因为想你奶奶吗？”
他摇头，垂着的眼睛慢慢抬起来，有些畏缩地看了她一眼，“额涅不用担心儿子，儿子样样都很顺遂。通房丫头们是太太和额涅的吩咐，儿子不敢有违。可是……儿子有自己的想头，不能和别人说，儿子自己知道就成了。”
婉婉摸不着头脑，“这么看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过完了年就要给你说亲事，你自己有谱儿，千万告诉额涅。只要姑娘是好人家出身，咱们一定先尽着你，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可马虎不得。”
他涨红了脸，又低下头去，嗫嚅着没有。仓促地打了个千儿，“儿子还有差事没办完呢，不能再耽搁了。额涅容儿子先告退，有什么话，等儿子回来再说吧。”
他逃也似的跑了，小酉莫名得很，“这位大爷，越大越叫人瞧不透了。”
婉婉也没当回事，在她看来她能做的都做了，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不肯和她交心，她也不好强逼。
过年了，终于迎来一场雪。南方的雪和北方不同，因为稀有，降临的时候充满了惊喜。年三十吃过团圆饭，一家子在银安殿前看烟花，那时候天上还模模糊糊嵌着星。经过了一夜震天的鞭炮声，第二天推窗一看，院子里都白了。
良时自小管教严，澜舟澜亭哥儿俩四更就要起床读书，他那时候也一样。年纪小起不来，精奇嬷嬷在床前站着，戒尺敲床架子，敲得邦邦响。怕挨家法就得赶紧起来，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时候一到就醒，比那个西洋自鸣钟还要精准。
婉婉早上爱赖床，四更的时候正睡得香甜，本来想喊她看雪的，又怕扰了她的好眠，自己披了衣裳下床，悄悄挪到外间去了。
他人不离府，外面的事还是得处理，有些方面底下人能代劳，有些方面却非得他亲力亲为。傍晚时分接到两封书信，一封从京城来，一封是安东卫近况。他心里惦记着，之前碍于她在身边不方便，现在抽出空闲来，才想起要看一看。
京城动向，不单单在于皇帝，还有朝廷人员的升降、京师周边的布兵等等。皇帝是个糊涂虫，五军都督因和阎荪朗不合，被阎太监陷害，皇帝不查，十分简练地表示疑人不用，把这个位置腾出来了。老五已经开始动作，能运用的人脉都动员起来，势必要把他们的人推上那个位置。一旦成功，京城城防和安东卫戍军都在他手，将来就可高枕无忧了。
他谋天下，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祖祖辈辈已经筹划至今，再等上三五年没什么了不起。
安东卫那头，随书信送来了一面虎符。他打开盒子看，铜鎏金的表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隐隐泛出青光。他把那块左符握在掌心里，第二步就是弄到皇帝手里的右符，两符相合，不光归降的贵州军，半个大邺的人马也能任他随意调度。
灯下的脸，浮起不带感情的冷笑。如果原来因为爱情混淆了他的志向，现在却空前的明晰。他爱婉婉，就要给她万人之上的安定，长公主的头衔固然高贵，遗憾的是皇帝疯癫。如果皇帝换人来做，那她就能无惊无惧，再也不受任何人钳制了。
地心的薰笼里燃着炭，他揭开罩子，把信扔了进去。信纸在青蓝的火舌上扭曲收缩，突地一颤，托起一片红光，他静静站在那里，火焰在他眼中跳跃。
里间有窸窸窣窣布料翻动的声响，他把罩子扣回薰笼上，刚盖好，婉婉就从里面出来了。
她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迷迷糊糊说：“你起来了？这么早，天还没亮。”
他不动声色回到案前，背着手，把虎符收进了盒子里，嘴里应承着：“睡不着了，起来看会儿书。你瞧见外面没有？下雪了。”
她啊了声，孩子一样雀跃，跑过去打开门，迎面一阵寒流，撩起了她鬓边的发。她打个激灵，看昏昏的天色下白洁满地，笑着说：“这场雪下得好，正在新旧之交。”
她站在风口里，轻薄的寝衣随风起伏。他上前把她拉了回来，“还在下呢，早上起来再看不迟。”
她不情不愿地被他拽回了床上，伏在他怀里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咱们出去逛逛好吗？”
他说好，“给额涅请过了安，我就让人套车。”
她又有些迟疑了，“恐怕大爷他们要过府来拜年，咱们走了，不大像话。”
她永远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想得太多了，注定心思沉重。
她捋捋她的头发，她躺在他身上，温柔的负荷，令他心安。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又小小打了个盹儿，延捱到窗上泛了白光才起身。
初一确实诸事冗杂，要见客，还要上家庙拜祭。婉婉在妯娌堆儿里，也不爱显山露水。她性情恬淡，她们谈天说地的时候，她倚在一旁听她们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仿佛古画上的美人，安静地坐在她名贵的画框里。
福晋们都很关心澜舟的婚事，后来的话题基本都围绕在大小子的媳妇人选上。澜舟是长子，即便将来不能袭爵位，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福晋们极力推荐娘家年岁相当的女孩儿，请长公主多做考虑。
婉婉不好作答，只说请太妃拿主意。太妃拖着长腔道：“娶媳妇儿又不是找长工，三言两语怎么定得下来。还是得多挑多看，大小子别扭，随便给他找一个，回头鸡飞狗跳的，家宅不太平。且等等吧，已经有几个人选，等他自己看准了，那才好办。”
福晋们都有些失望，但是并不在意，又换了个话题闲谈。婉婉坐久了，实在呆不住，道了乏，起身往园子里去了。
今天是初一，良时和几个兄弟难得相聚，结伴出去蹴鞠了。婉婉闲来无聊，去他书房找书看。他有两个大书柜，除了四书五经外，还收录了好些江南的县志和民俗。她挑了一本异事录，转到书桌后坐下，见桌上堆着厚厚一打手稿，便替他归拢，打算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个匣子，她想起来，就是早晨看见的那个。当时她没问，过后很好奇。现在发现了，一定得打开看看。
她是公主，又和大部分公主不一样，别人在研究绣样针脚的时候，她却懂兵法，识虎符。
虎符应该称作兵符，是帝王授予臣属兵权，和调动军队所用的凭证。她两眼盯着符身，上面刻满错金小篆铭文：“凡兴兵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君符，乃敢行之”……右符在君，左符在将，通常手握重兵的人才能保管。藩王削减兵权百余年了，这虎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里惊惶，难道是朝廷赏赐的吗？皇帝又犯迷糊，把左符交给良时了？她托着那铜疙瘩，就像托着个烫手的山芋。左思右想，不知该不该当面质问他。如果来得光明正大，岂不显得她总在怀疑他！如果来得另有蹊跷，那么……大事就不妙了。
她一瞬竟那么害怕，其实她的确有提防，这是她的本能，抑制不住。她心头突突地跳，勉强定了定神，把东西又放回去。检点再三没有破绽了，方匆匆回到隆恩楼里。
人虽坐下，心思却百转千回，难以安定。让铜环把余栖遐传来，挣扎了半天，低声吩咐他：“你去替我查一件事，大邺的虎符，现在在哪些人手里。”
余栖遐愣了一下，“据臣所知，虎符共有两对，大邺东西要塞各有一面，应当都在守将手里。殿下为什么要查这个？”
她不敢把实情说出来，只是搪塞着：“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符能不能转赠，最近朝廷有没有重新归置兵权……”
她正说着，外面有人应了她的话：“虎符不能转赠，谁来持节，都由皇上定夺，且密不外传。”
她仓惶转头看，良时从门上进来，脸色微白，神情不豫。到了她面前，挥手命余栖遐退下，然后凝目看着她，仔仔细细地审视一遍，就像从来不认识她。
半晌才一笑，笑容挂在唇角，眼风却如利剑，摧枯拉朽，透体而过。
“婉婉，原来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第六十九章晴丝牵绪
婉婉一瞬心慌，有种被人戳穿后的尴尬。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更没想到他发现得这么及时，就像有意设下一个套似的，她那么愚蠢，居然一头扎进来了。
他垂眼看她，居高临下，眼神陌生。既然没有退路了，说清楚也好。她匀了口气道：“你来得正巧，我有话问你。”
他点了点头，“你去过我书房了。”
婉婉咬着牙说是，“我不过是去找书，没想到……抽屉里的虎符是怎么回事？以南苑的兵力，还不足以让皇上动用虎符，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直言道：“安东卫。你应当知道，王鼎军大败后皇上下令，将贵州军安顿在安东卫一线。当时这路大军是由我押送的，现如今另赐虎符，有什么可奇怪的？”
婉婉觉得这番话难以让她信服，这次兵变的平息，他确实有汗马功劳，但是南苑一向瓜田李下，皇帝怎么可能让他执掌大军！三位藩王的残部，加起来也有十几万，这么多的人是何等势大，皇帝会不知道吗？想当年太祖攻下大钺，也不过区区十万兵马。婉婉细算了一笔帐，先前让余栖遐查访过，明面上南苑有五万守军，如果再加上虎符能够调动的兵力，他现在的权，已经大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了。
她惊惧地望着他，“良时，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
他的眼神立刻软化下来，“我何尝骗你了，是你总在怀疑我。朝廷近来官员变动频繁，连五军右都督都出缺了，东南部又因贵州司叛变，到现在都没醒过神儿来。皇上跟前缺乏靠得住的人，暂且把一切交代我，你为什么不相信呢！”言罢脸上又堆起哀伤来，苦笑道，“我这个丈夫，做得真失败。原以为天底下只有皇上防我，没想到皇上容易取信，自己的枕边人却至死提防我。你留京的三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若要反，早就揭竿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能够让皇上满意，却不能让你满意，难道你觉得我失去的还不够多，还不够生不如死吗？”
他大悲大恸，婉婉忽然恍惚，自省是不是真的有些草木皆兵了。回想起过去的年月，那么多的沉浮也没让他背叛，她应当相信他是忠于朝廷的。她一定是糊涂了，半面左符罢了，只要右符在皇帝手里，他也不能将大军如何。
想明白了顿时深感愧疚，她寒了他的心。可惜她从来不是个轻易被感情左右的人，在她心里社稷凌驾于爱情之上，不是因为她不够爱他，是因为她时刻记得自己是慕容的子孙。有些时候拥有得越多，越无法割舍。说得实际些儿，她的靠山是整个大邺。一旦失去光芒，依附爱情寄生仰息，将来如何收场，谁能说得准。
她退回座上，慢慢颔首，“是我多心了，乍一见虎符，我心里咯噔一下，实在是怕……”
他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也内疚和心虚，他终究在算计，实在很对不起她。但不管局势如何翻转，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不可动摇，这上头他还是说得响嘴的。
他见她态度有了转变，也有意探她的口风，坐在圈椅里缓声道：“宇文氏祖上受皇恩，就藩封王，有家训传下来，头一条就是精忠报国。可那三年，对我来说是极大的煎熬，你不能在我身边，朝廷多番打压南苑，后来又传来你滑胎的消息，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我曾经也彷徨，如果我当真和王鼎合起伙儿来，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样。你会恨我吗？会不会和我不共戴天？”
她脸上神情冷淡，思量了下方道：“你假意投靠贵州军那会儿，老百姓上长公主府来堵门，隔着院墙骂我不要脸，纵夫行凶，我都忍得，因为我知道是朝廷不给你活路，你是被逼无奈。国家气数当真尽了，只能听天由命，你要反，要当皇帝，我阻止不了。可我是大邺的公主，我能做的就是为国守节，绝不和你并肩坐享天下。”
他心头徒地一跳，“你是这么想的？”
她转过头，透过窗上薄薄的一层纱，看得见外面的景象。雪已经很小了，天空开始放晴，照得对面屋顶上一片金芒。她皱着眉，声音也显得单寒：“否则怎么样呢，被人夺了天下，继续委身仇雠吗？我做不到，害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他听她说完，仇雠两个字让他骇然。如果天下因他分崩，她就视他为仇人，这辈子要想再在一起，恐怕是无望了。一个女人何以那么固执呢，他对她不够好吗？即便用尽一切办法都笼络不住她的心，她那样维护皇帝，他再欺凌她，她都愿意受着吗？
“皇上对你并不好……”
她脸上表情木然，“如果我生在小家子，和哥哥闹得这么不愉快，我说不定会叫人把他吊起来，狠狠抽他几鞭子。可他终究不是寻常人，失了天下他就得死，多大的怨恨，要让他拿性命来偿？再者大邺不单属于他，我维护的是祖宗基业，和他无关。我曾经与你说过，别人能乱政，你不能，因为你是我的驸马，是慕容家的女婿。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就应当同我站在一起，共保大邺太平。”
这番话导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彼此心里都在斗争，成败得失计较再三，到了绝境，就没有再回旋的余地了。
婉婉下了决心，但良时却不这么想。他总觉得她的心很软，现在扭转不过来，等到了山穷水尽，她还是会接受的。他们现在只是缺个孩子，一旦她当了母亲，孩子会占据她全部的思想，到时候什么父兄家国，通通都会抛到脑后的。
公主毕竟是公主，谈及政治不自觉有种高高在上的威仪。她端着，让他感觉陌生，他必须把这种困境打破。于是过去拉她起身，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说：“你怎么了？咱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不该闹得今天这样。虎符是安东卫发来由我保管的，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让余栖遐去查。只不过准确的消息得从皇上那里打探，方不至于有误。”
婉婉自有她的打算，口头上应承着：“你把话都说开了，就没有什么可疑虑的了。是我小心眼儿，你别生我的气。今儿是大年初一，年头上置气，一整年都不痛快。”
他果然换了个笑脸，绘声绘色同她说起和老二他们蹴鞠的趣事来。婉婉也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可是暗中到底惆怅，都是不由衷的，心一下子远了，这就是夫妻。
初一在一片花团锦簇中度过，初二才闲下来。他说虎符的下落得问皇帝，她果真研了墨，打算给皇帝写信。
铜环在一旁看着，踌躇地问：“殿下想好了吗？如果有异，这封信压根儿到不了皇上手里。如果能到，皇上一会儿一个心思，借此大做文章怎么办？”
其实婉婉也在犹豫，她才写了两个字，就觉得自己欠思量了。铜环说得很对，但她忌惮的还在其他，万一这虎符真的来路不明，她能够告发良时，害死自己的丈夫吗？
她忽然恨这样的处境，让她惶惶不安，让她左右为难。如果之前没有发现多好，情愿蒙在鼓里，日子倒安逸了。
她到底没有下得了狠心，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得过且过吧，刚太平一些，别给自己找麻烦。别人迫害是没法儿，自己往自己脖子上架刀，那就活该了。
时间过得很快，出正月后转眼龙抬头，一个不查，倏忽到了三月。
三月里万物生发，是个娶妻嫁女的好时节，澜舟的亲事也该定下了。婉婉和太妃聚在一起商议，良时的名册上收集了好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儿，有宗人府宗正家的小姐，还有中书省参知政事家的千金……太妃挑了又挑，她的意思是门第不必太高，州府上的人家就可以，没的叫人编排和朝廷高官过从甚密。婉婉倒没那么多忌讳，让澜舟来，好言好语问他：“哥儿，你在外头办差这么久了，瞧瞧哪家好，让太太给你做主。”
澜舟的脸拉到了肚脐眼儿，“儿子年岁还小，暂且不想成亲。请额涅替我说好话，容儿子明年再娶亲。”
太妃却抢先一步道：“不小啦，今年十三，明年十四了。你五叔，十二岁就娶了福晋，十三岁都抱上儿子了……”
“可孩子活了三天不就死了吗。”他执拗地拧着脖子，身量那么高了，耍起性子来还是小孩儿德行。
太妃嚯了一声，“张嘴没好话，哪儿学来的臭脾气！男大当婚你知道不知道？今年是你，明年是亭哥儿，一个也跑不了。”
澜亭眨巴了两下眼睛，“要不然我先娶？让我妈回来喝喜酒吧。”
太妃瞪他一眼，“甭凑热闹，你哥子还打光棍呢，几时轮着你了！”努努嘴，让塔嬷嬷把册子送到澜舟面前，“挑一个，挑完就下定……别看你额涅，她也救不了你。我还不信这个邪了，老子这模样，儿子也这模样，个个不想娶亲，想上天呐？”
澜舟哀戚地看看座上，“儿子随阿玛……”
婉婉一脸爱莫能助，“上回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不愿意告诉我，我要给你说情，也找不着理由。如今太太发话了，别惹太太生气，听话，挑吧。”
他拿着那册子，手在颤抖，最后随意一指，转身就出去了。
“留守司指挥同知靳锐家的闺女。”塔嬷嬷把册子交了回去，笑道，“这家子我知道，夫人是二福晋的娘家表妹。姑娘闺名叫云晚，和咱们大爷一边儿大，自小识文断字，是个端庄贤淑的好孩子。”
太妃欢喜了，笑着点头，“赶巧了，原来沾着亲呢。那就请二福晋做媒，上靳家提亲去吧。”
要促成一门婚事，必要经过一番冗杂的步骤，不过澜舟七八岁上就跟着他阿玛出入办事，人才模样如何，官场上的人都知道。纳采这一项可免了，接下来问了生辰八字，请钦天监合婚。结果一算，百年难得的匹配，靳家大人乐于和藩王府结亲，女婿又是自小看大的，两家都好说话，都极力促成，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了。于是过了礼一请期，日子就定在八月十一，到时候三朝回门，十四在娘家过，十五回府共度中秋，真是再圆满也没有了。
府里要办喜事，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婉婉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常常过院子，看看他们张罗得怎么样了。大伙儿都挺高兴，唯独澜舟没什么反应，办事说话还像往常一样，有时候提起他的新娘子，他也是淡淡的，没有笑模样。
婉婉最近迷上了养鸟儿，养那些爱叫唤的，鹦鹉、红子、黄鹂……什么好看养什么。良时也顺她的意，给她踅摸好多珍贵的品种回来，楼前抱厦边上剔出一截回廊，专门用来挂鸟笼子。每天天放晴的时候把盖布一揭，所有鸟儿都争着亮嗓子，那份鼎盛，恍惚站在鸟市上一样。
她精挑细选，打算送一只给澜舟，逗他乐一乐。选了好久才选定一只蓝靛颏，那鸟儿白眉褐羽，下巴颏是亮蓝色的，又小又机灵，看上去十分的讨人喜欢。孩子心思重，她开解不了，只有寄希望于这只鸟儿了。
她提溜着芙蓉笼上他院子里去，可惜他人没在，就把笼子挂在了月洞窗下。转头吩咐哈哈珠子好生照应着，自己又回隆恩楼去了。澜舟傍晚回来看见，问哪儿来的鸟，底下人说是殿下送来的，他就背着手在窗前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掌灯了，那鸟儿很有意思，爱叫灯花，越到夜里叫得越欢实。他以前不喜欢这些小东西，怕玩物丧志。别人揉核桃、斗蛐蛐，他除了读书就是练骑射。如今偶得了这么个玩意儿，因为馈赠者的缘故，对这鸟儿也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蓝靛颏的声口脆而润，可以叫出各种花样。他静静欣赏了一阵，怕它累着，命人拿罩布把笼子盖了起来。自己到书房里看二十四县送来的陈条，看了半天，竟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心思不在这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坐着觉得很难熬。得了人家一只鸟儿，应当过去道个谢，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他看看时候，已经交戌时了，阿玛今天有应酬，想必她还没睡吧！
他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出门，他的住处离隆恩楼不远，过去很方便。
自己挑着羊角灯慢慢走，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她是真的拿他当儿子看了。住处要安排得近，便于她照应，发觉他不高兴了，送个鸟儿给他玩儿，有种亦母亦友的宽厚味道。如果自己真是她生的，那该有多好，可惜没这个福气。
他上了隆恩楼的台阶，入内便遇见小酉。小酉嗳了声，“大爷怎么来了？”
他含糊应了，“我找额涅说话，这会儿睡下了吗？”
自打从北京回来，她们就已经不上夜了。小酉回头看了眼，里间灯亮着，便道：“平常都要等到王爷回来才就寝，料着还没睡下。大爷稍等，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他却鬼使神差的，抬手说不必，“咱们母子说话，用不着那么上纲上线。你忙你的吧，我自己进去就成。”
小酉十分为难，要拦又怕惹恼了他，只得眼巴巴看着他进了卧房。

第七十章只影向谁
女人的闺阁，和男人的大不一样。澜舟八九岁的时候没什么避忌，曾经自说自话进去溜达过两圈。后来因为大了，得遵循礼法，要见她都是在正房，基本取消进里屋的资格了。
帷幔重重，灯火掩映出一个昏沉沉的梦。他如踏云雾，每走一步，心就剧烈地蹦上一蹦。阿玛这样铁血的人，竟歇在如此暖玉温香的世界里，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向往。
将来他娶了福晋，是不是也会这样呢？可惜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长公主的精巧和高雅了。太妃责备他的时候，喜欢用上“和你阿玛一样”，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太崇拜父亲，自身的一切都在向父亲看齐。父亲的隐忍和战略，甚至他的思想和喜好，他都不由自主地跟随。所以父亲爱上的女人，必定也是最好、最无可挑剔的。从定亲到现在，他一直感到遗憾，人间只有一位合德帝姬，如果能再等等，让他等到一个和她相像的人，他一定娶得毫不犹豫。
然而上哪里找这样的人去，家里逼得紧，根本不容他时间等待。那张喜帖上的人，他一个都不感兴趣，可是既然她也希望他能定下来，他就不能违逆。就像当初给他找通房那样，他明明不喜欢，但是为了让她高兴，他还是照做了。他只想在她跟前当个孝子贤孙，永远让她欣慰和满意。
阿玛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在官场上行走，身边都是铁骨铮铮的男人，他从来没有关注过女人。可是这位嫡母，竟给了他一种全新的认知，原来女人不单只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她们也有思想，也有自己的坚持。她几回让身边的内官调查南苑，他都知道，换做以前很讨厌太“事儿”的人，可这回非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她很可敬。这才是帝国公主应有的做派，虽然手法稚嫩，但是不坐以待毙，也是维持骄傲的态度。
他对她的喜爱，远远超过对自己的母亲。可是他不敢肖想，知道这是大逆不道，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然而少年的孺慕，应当没有罪吧！他就是想见一见她，和她说上几句话罢了。
她在帐幔的最深处，每撩起一层，抽丝剥茧似的。他听见自己紧张的喘息声，脸上红起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最后一层是绡，温柔垂坠，他贴面站在那里，呼口气都能把它顶起来老高。帐后的世界朦朦胧胧，烛光在每样物件上都洒了层金粉。他看见架子床上卧着一个人，背对外躺着，薄薄的缎被覆在腰间，勾勒出平时掩藏在大衫下的曼妙曲线。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心慌不已，知道应该立刻退出去，可他挪不动步子。接下来便是昏了头，莫名其妙撩那绡帐，谁知指尖刚触到，便见一个黑影走到他身边。他愣了下，拿眼梢一瞥，简直比见了鬼更可怖，他阿玛满脸阴沉地看着他，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他哑然，手足无措，阿玛没有说一句话，转身便向外去。
他心知这回不妙了，垂头丧气跟了出去。阿玛仍旧不语，穿越了整个王府，最后出大门，一直把他带进了祠堂里。
列祖列宗在上，两掖的烛火照亮了一张张冷漠的脸。良时启唇说跪下，从墙上摘了鞭子下来，一字一句冷若冰霜：“今儿要动家法。”
他脸色惨白，颓然低着头说是，“儿子错了。”
父子之间的对话很简单，用不着多费唇舌。这件事令人难以启齿，谁都不想揭开那个疤。
他看见父亲的衣袍就在他身侧，霍地一鞭子下来，大热的天儿，衣裳本来就薄，扛不住那满带愤怒的一下。只觉背上辣辣疼起来，细长的一道，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臀，他咬住了牙，哼也没哼一声。
良时心头恨出血来，他养的好儿子，曾经是他的骄傲，谁知道扒开皮，竟是个妖魔鬼怪。自己还活着呢，他就生出这样不堪的心思，还能算个人么？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恨不能一气儿把他打死，留下这不孝不悌之徒，将来终究是个祸害。
数不清打了多少下，直打得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宇文家的孩子是马背上历练出来的，就算是死，也不讨一声饶。祠堂里只听见鞭子破空的呼啸，和落在脊梁上清脆的声响。他渐渐不支了，倒在蒲团上，抽搐着，扭曲着，依旧闷声不吭。
那厢长保搬的救兵可算到了，他们爷两个出府悄没声，要不是长保机灵通禀了太妃，府里怕是没一个人知道这里闹成了这样。
太妃哭着进来，看见地上几乎被打碎了的长孙，抖得风里烛火似的。慌忙叫人传大夫来，自己跺脚盘诘良时：“你是得了失心疯么，好好的孩子，给打成了这样！”
良时扔下手里的鞭子，粗喘了口气道：“额涅别管，他做错了事，儿子教训他，好叫他长记性，下次不敢再犯。”
太妃气得大喝：“胡说！你擎小儿你阿玛也教训你，何尝把你打成这样？他也是要娶亲的人了，你下这么狠的手，你枉为人父！”
蹲下去要拉扯孩子，澜舟疼得直抽气，太妃越发心酸难耐了，哭天抹泪地嚎啕起来：“苍天呐，我的儿，我的心肝儿，这可怎么好、怎么好……”
良时并不管她，只道：“今夜就在这里跪着，没有我发话，谁也不许让他起来。眼看要大婚了，暂且容你留在府里，等办完了婚事即刻上军中去，有了人样儿才准回来。”
太妃不知道他撒什么癔症，满脸恼恨地看着他，“他究竟哪里不对，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儿。他是我从小带大的，品行我都知道，犯了什么样的大罪，让你容不得他？”
不说清楚，太妃是不会依的，可这样的隐情，叫他怎么说出口？
他别开脸，恨声道：“您让他自己说，羞也羞得死他。”
澜舟抽着凉气儿抓住太妃的手，抖抖索索道：“太太别问，是孙儿做错了，阿玛教训得是。孙儿……只恨没有地洞让我钻进去……太太别问了。”
父亲的令儿，他不敢违抗，忍痛重新跪下。背上的伤口沾了冷汗，更是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喊，太妃让他起来，他也纹丝不动。这一顿鞭子把他抽醒了，自己先前究竟是多荒唐，死也不为过。
良时扬长而去，澜舟直挺挺跪着，爷两个一样的犟。太妃没辙，只好让人扒了他的衣裳，大夫来了跪在他身后给他上药，她捏着手绢给他擦汗，一面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惹你阿玛发那么大的火儿？你告诉太太，也好叫我安心。”
他摇头，仍旧是那两句：“太太别问，是孙儿犯浑。”再要刨根问底，他抿住了唇，死也不肯开口了。
婉婉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事的，差人出去打听，说孩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呢。昨晚上挨了打，又跪了一夜，她放心不下，追着良时道：“多大的事儿呢，要这样。他还小，有不对的地方你骂他两句就是了，何必打他。打发人让他起来吧，这么折腾他，你不心疼吗？”
他听见她说情，更是憋屈不已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管搪塞。
婉婉见他不松口，赌气自己要去瞧，被他叫住了。没法子，他让荣宝过去传话，准大爷回来养伤，自己拉住她，正色道：“你心善，真把他视如己出，可你不能忘了，他终究是塔喇氏生的，你再偏疼他，也要拿捏分寸。你们总说他小，他都快娶媳妇了，还小么？往后他的事儿你就别管了，等媳妇进了门，只管把他扔给他福晋调理，你乐得清闲就是了。”
婉婉沉默下来，细一想，他大概是嫌她管得太多，怕惹出闲言碎语来。也是的，自己进府的时候澜舟才八岁，总角小儿，多可人疼。现在他大了，能够自立门户了，她还处处护着，难怪他不喜欢。
她嗯了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往后照你说的做。可你不能打他，既然说他大了，更要给他留面子。”
良时无奈地望她，在她颊上捏了一把，“你放心吧，我听你的，往后再不打他了。”
她笑着拣了颗樱桃喂进他嘴里，“你这人，摆起老子的款儿来真吓人。大阿哥多好的孩子，将来可以青出于蓝的，你瞧好儿吧。”
他调开视线眺望潇潇的天幕，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她：“他什么都合我的心意，就是不够自矜自律。人活得没框架，不是好事。有能耐是底气儿，约束不住这份能耐，日后就是害己的尖刀。”
他一脸苦大仇深，她不知内情，拧眉叹息：“你忒急进了，十三岁能像他这样，世上有几个？等他二十岁的时候你再着急也不迟，现在要许他犯错，孩子管得过了不好。”
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一出，婉婉自己也省得了，除了当天去瞧过一回，后来就再没上他院子里去过。
关于其中的隐情，小酉其实隐约知道一些，毕竟大爷进去没多会儿就被王爷逮出来了。她进卧房瞧的时候，长公主正睡着呢，后来听说大爷挨了家法，恐怕是王爷恨他不知礼数吧。
小酉是个大嘴巴，经常管不住嘴。她本打算和婉婉说的，没曾想王爷抢先一步召见了她，嘱咐她当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这下子她敢肯定大爷挨揍和长公主有关了，不过因为事先得到警告，她也不敢造次，只得把这天大的秘密咽了回去。
好在这身伤在大婚前养好了，并不耽误洞房。婉婉打发人上松江府接回了三位庶福晋，大婚当天也好让儿媳妇拜见澜舟的亲娘，没的丈夫是谁生的都不知道。
澜亭和他母亲的感情实在好，看见他妈下了马车就飞奔过来，嘴里叫着奶奶，膝头子往下一跪，青石板上磋出去老远，婉婉瞧着都疼，疑心他的裤子大概蹭破了。
澜亭连哭带喊：“您这回不走了吧？您得留下，明年儿子也要讨媳妇了，来回跑多麻烦。”说着眼泪巴巴儿回头看婉婉，“额涅，不让我妈走了吧？”
这么大个人，已经和他娘一样高，年长一岁的哥哥要娶亲了，他还缠着他妈呢。婉婉瞧他这模样，不好硬拆散他们母子，再说他的话也在理，既然如此，留下便留下吧。
她点点头，澜亭欢呼雀跃，三位庶福晋向她纳福表示感谢，她轻轻摆手，踅身往园子里去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才像一家子，我一直是个外人。”她哀至地看了铜环一眼，“回南苑这么久了，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铜环自然全力开解她，“原本滑胎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儿，况且又满了五个月，俗话说瓜熟蒂落么。强摘下来的果子，对您的身子是多大的损伤，咱们不说，王爷也明白。您还年轻，好好养息，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不管咱们世子爷来得多晚，横竖他是正根正枝，王爷最疼的还是他，您愁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她总觉得自己不成就了，“女人最好的那几年，我全浪费在了北京，有时候想想真恨呐。如果那胎顺利生下来，这会儿孩子会走了，会叫娘了吧？真可惜，母子缘浅，我留他不住……”
铜环抚抚她的背，“心境要开阔些，如今府里人又多起来了，您要乐呵呵的，别让人看笑话。”
这三位庶福晋里，最会来事的还是塔喇氏，她回来之后便寻到隆恩楼里给她磕头，脑门子杵地，叩得邦邦作响。
“多谢殿下，奴婢到死也不忘您的恩情。”
婉婉受不惯别人这样，让丫头把她搀了起来，塔喇氏一直喋喋说着：“在松江府那阵儿，她们都记挂南京，奴婢心里却有底，知道殿下心疼大阿哥，必会多番照应他的。后来听闻殿下收下哥儿了，奴婢真是……不瞒您说，我出身低贱，唯恐连累了孩子，叫他抬不起头。如今殿下洪恩，可算让孩子挺直腰杆子了。也因这个，他能觅得一门好亲，否则人家瞧着他是庶出，恐怕未必能答应。殿下，您是奴婢的恩人，奴婢往后结草衔环，报答您……”
她说着又要跪，婉婉忙叫住了，“我是瞧着孩子好才留下的，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塔喇氏却淌眼抹泪，抚膝一蹲说：“打今儿起，奴婢就是您的使唤丫头，只要您不嫌弃我，我就和姑娘们一块儿伺候您。我端茶递水什么都能干，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我，我听候您的差遣。”
铜环一听便笑了，“塔主儿这份心意是好的，可活儿都让您干了，咱们干什么呀。况且您是大爷的亲妈，真伺候咱们殿下，理上说得过去，情上却不合。”且不管她是不是用了心计，在长公主跟前，和在王爷跟前不是一样道理吗。恐怕她的心思不在伺候，而在露脸上。这样可不成，哪天叫她钻了空子，找谁说理去！
婉婉心里明白，她待人虽真诚，也留三分心眼儿，含糊敷衍着：“铜环说得是，你也别太揪细了。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合得来，就当姐妹走动吧。别说什么使唤丫头，叫人听见多生分的。”
塔喇氏立刻露出惶恐的神情来，“您这么说，没的折了奴婢的草料。您是客套，奴婢当真，那就是蹬鼻子上脸了。”觑见她面有倦色，立刻识趣道，“叨扰了殿下半日，我也该告辞了。明儿是大阿哥的喜日子，奴婢一早再来服侍殿下上前头去。”说着欠身，却行退了出去。
铜环目送她，见她走了很远，脚步依旧带着谦卑，不由啧啧：“这位庶福晋是个有眼色的，难怪当初在太妃跟前最得意儿，头一个侍寝的是她，头一个生阿哥的也是她。”
婉婉倚着隐囊笑了笑，“想是有过人之处吧，否则也养不出澜舟那样的儿子来。”

第七十一章一庭芳景
第二天是正日子，婉婉一早就打扮起来了，穿杏黄的素面妆花交领袄，戴白玉嵌红珊瑚珠头面。坐在镜子前仰头看良时，不无遗憾道：“往后我不能穿红了吧？没的和儿媳妇撞了色儿。”
他拿篦子给她抿鬓边的发，笑道：“哪有这样的事儿，你想穿什么颜色，都依着你。只有媳妇避讳你，没有你避讳媳妇的。你也别把这个瞧得太重，不过名头上的称呼罢了，你到底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她听了一笑，“到你宇文家，辈分哪儿能不大呢。等明年少福晋有了孩子，我就当上太太了。”
年纪轻轻，转眼把一生都活遍了。别人升格是一步一步迈进，她升格就在这三五年，来得太快，真措手不及。
良时明白她的感受，祁人二三十当祖父母，都是寻常事儿，可于她来说确实早了点儿。这是嫁的人不好，进门就有现成儿子，他的最初不是和她，这也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他替她压了压狄髻顶上的挑心，弯下身子，把脸贴在她耳畔，“不管外头辈分多高，咱们的世界就在这后院里。你是别人的太太，却是我的心尖儿。”
铜镜里映出她略带腼腆的笑脸，轻声道：“仔细叫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她是公主，除了那回皇极殿前奋不顾身的拥抱，后来再也没见她肆意过。又爱又敬，是种很煎熬的感觉，始终没法真正靠近。别人床笫间或许有荤段子助兴，他们却不是。说话要斟酌，要和身份匹配……他的笑容有些落寞，站在她身后，两手轻轻抚摩粉腮的时候，也在担心会不会把她的妆弄花了。
“三位庶福晋的事儿，你松口了？”
她嗯了声，“孩子们也愿意她们留下，不能因为我一个人高兴，叫大伙儿都不高兴。”
他的本意是不愿她这么做的，可既然已经发了话，也不好再反驳她，想了想道：“乌衣巷的屋子空着呢，让她们搬到那里去吧，离得很近，孩子们想见也容易。”
婉婉却说不必，“我已经很久没回大纱帽巷了，按着规制，应当是我住长公主府，你递牌子侍寝的。”说罢瞄了他一眼，“你瞧瞧，咱们乱了章程，过起寻常日子来了。”
是啊，本来应当上床夫妻，下床君臣的。可她从云端里跌下来，跌进南苑王府，成了普通小媳妇儿……不该是这样的。现在又和那些妾侍搅合在一起，实在玷污了她的尊贵。
他颔首道好：“等喜宴一结束，咱们就回长公主府，这里留给他们就是了，那头没人管你叫额涅，明年也没人管你叫太太。”
他说“咱们”，打定了主意要妇唱夫随。婉婉一头觉得他孩子气儿，一头又心生欢喜。这藩王府她并不在乎，说到底在乎的只有他罢了。
她扭过身来，她坐，他半跪着。她伸手抚抚他的眉，“我要把你带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他牵过她的手，在那纤细的指节上亲了一下，“我是你的裙下之臣，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婉婉心满意足了，趋身在他唇上一吻，因为口脂浓烈，把他的唇也染红了。她看了大笑，索性拿胭脂棍来替他涂唇，他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反倒仰着脸，任她随意施为。
窗外秋色正浓，窗内是一幅奇异的“点绛唇”。珠玉一般的璧人，在一起那么和谐，那么应当应分。
铜环脸上笑得极其耐烦，“您看正忙呢，奴婢也不便通传。要不庶福晋再等等？或者您先上前头，一会儿咱们再伺候殿下过去。”
塔喇氏十分尴尬，红着脸道：“嗳嗳，是我来得不凑巧……就依姑娘的意思吧，我先过去，请殿下不必着急，反正还早着呢。”
她落荒而逃，心里却五味杂陈。自打认识王爷起，他一直冷硬如铁，就连澜舟降生，也没见他一个笑脸。她一直以为他娶长公主，不过为了稳固地位，长公主受宠，也是得益于她的出身。可她到今天才知道，这桩婚姻里没有虚情假意。她不敢相信那样杀伐决断的一位霸主，也有仰着脖子任人点口脂的时候。她心头又羞又愤，唾弃他夫纲不振，弄得小倌儿模样，一面又自怨自艾，他在别人跟前是邀宠的猫儿，在她们跟前，是个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夜叉。
她脸色发青，边上的侍女也看出端倪来了，小心翼翼问她怎么了。她咬着槽牙冷笑，“儿子就要成亲了，当爹的叫人盘弄得一朵花儿似的……为老不尊！”
侍女怔了一下，“主子千万要按捺。”
她掖着袖子朝远处看，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有什么按捺不按捺的，十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早习惯了。”
她上厢房看澜舟，只有儿子才能给她一点慰藉了。
祁人大婚，吉服是石青朝褂，红缨结顶绒冠。他穿戴齐全站在雕花窗前，沿着海龙皮的披领像飞扬的檐角，衬出一个朗若朝霞的少年。她细细看，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来，上前给他整了整衣领道：“好儿子，以前常盼着你成人，巴心巴肺地伸脖儿瞧着，现在好了，可算让我等到这一天了。今儿娶了亲，以后就是大人了，办事说话要稳妥，要叫你阿玛跟前的人刮目相看。我的苦处你都知道，你阿玛眼里没我，长公主进了门，一气儿打发得那么远，只差没把我发送宁古塔了……现在我回来了，可不能再称他们的意儿了，我有佳儿佳妇，将来还有孙子。她呢，养不出儿子，想抢别人的。模样儿生得仙女似的，其实是算盘成了精，没的叫我恶心！”
澜舟最不爱听她说这些，她总有倒不完的苦水，诉不完的委屈。另两位庶福晋的际遇和她是一样的，却没有一个像她这么斤斤计较。
他拧了眉头，低声道：“奶奶留神，人多嘴杂，万一叫人听见，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家里太平，就别计较那些得失了，好好过日子吧。儿子媳妇儿就要过门了，叫她看见您的雅量，也是个榜样。您和长公主有什么可比的，比了也未见得有用，不如放宽心，做养自己。您老是挤兑她，儿子却要请您看看周姨娘。人家有儿子，您也有儿子；人家不得宠，您也不得宠；人家守着自己的小院儿自己找乐子，您要是也像她似的，心境自然就宽和了。业障都是自找的，千万别怨别人。儿子还要嘱咐您一句话，阿玛眼皮子底下，您什么都不能干，否则出了事，儿子也救不了您。”
塔喇氏被他这几句说得直发愣，“这就是你大婚前和你妈说的话？有时候我瞧你，真连亭哥儿的一半都不及。澜亭虽然污糟，他还知道留下自己的妈。你呢？你连一句舍不得都没说过，更别提给我撑腰了。”
他别开了脸，“儿子不会挑好听的说，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奶奶愿意就听听吧。”
原本和儿子分离了那些年，以为回来定然是母慈子孝，谁知这儿子越大，脾气越臭，连个弯儿都不会拐，实在让她失望。
“家里太平？”她哂笑，“太平你阿玛把你打得皮开肉绽？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能有多大的差池，要挨这顿狠打，还不是隆恩楼里那位调唆的！”
澜舟再不愿提起这个，她这一说，简直像戳中了他的要害。他霍地转过身来，高声叫奶奶，“儿子犯了错，阿玛教训有什么不对？那件事和长公主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您何必非要牵扯到一块儿！”
塔喇氏眨巴着眼睛，被儿子这突来的怒火弄得心头一紧。兀自平息了半天才道：“罢了，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你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吧，我不过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你砖头瓦块来了一车，何必呢。”
枯着眉头看了他半晌，儿大不由娘了，她不愿意把他想成专拣高枝儿忘了亲娘的白眼狼，可事实证明儿子有时候也靠不住。还是这合德长公主太会拢络人心，连带着男人儿子全向着她了？
她从他的院子里出来，心里很凄惶，穿过跨院，远远见两个身影逶迤而来，更是刺痛了她的眼睛。虽然王爷对她从来没有归心，到底有了儿子，只有周氏那样没心没肺的人，才会过得事不关己。
日头升高了，前面陆续有宾客盈门，良时忙着招呼，婉婉进银安殿，先给太妃道喜。
太妃今天穿金棕色团花褙子，脸上破天荒地擦了胭脂。见她行礼，站起来也向她拱手，“同喜同喜。想当初太王爷在时，常爱让澜舟骑在脖子上。那小子小时候憋不住尿，动辄尿他爷爷一脖子。太王爷溺爱他，尿都把袍子浇湿了，还高兴呢，说像大邺地图，将来这孩子一定是个战将……”
年纪再大，追忆起生命里最要紧的人，仍旧抑制不住的伤感。不过想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怕扫了大家的兴，立刻重新换上了笑模样。又抚掌道：“一晃眼，哥儿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太王爷地下有知，八成也跟着喜欢。”
众女眷都顺着话头说，堆山积海的吉祥话，听得人起腻。婉婉却从锦绣堆儿里看出了太妃的心酸，一个女人多不容易，起先拉扯儿子，后来拉扯孙子。等到孙子成家，自己年华早已不再，爱人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了，自己还在支撑着，形单影只活到鹤发鸡皮，真是凄凉透了。
看见别人的寂寞，她就爱想想自己，庆幸良时在她身边，她活得并不孤单。
南方的风俗，和北方不大一样，北方新娘子进门一般都在天黑以后，进来拜天地，见高堂，然后就可以入洞房了。南方呢，拿新郎新娘的八字相合，如果有必要，还可以做早亲。所谓的早亲就是花轿上午进门，一系列的仪俗走完后，新娘在洞房里坐着，俗称坐帐，一直要坐到夜里新郎回房。坐帐的规矩上，鲜卑人和祁人又不同。鲜卑人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满院溜达，祁人却很严苛，新娘子必须坐足三天，三天不得出房门，这叫刹性子，和熬鹰一样，目的是要让人驯服。
澜舟和靳家姑娘生辰八字合下来，还是做早亲大吉大利。于是澜舟早早穿戴好，准备上丈人家接亲了。
他胸前斜挂着红绸花儿，跪下给太妃磕头，“孙儿给太太接孙媳妇去了。”又转过来，冲良时和婉婉磕头，“儿子给阿玛额涅接儿媳妇去了。”到塔喇氏这里，因为名分不在了，不过和另两位庶福晋一样，得他一个千儿，连句话都没有，就转身出门了。
靳家离藩王府并不远，同在一座城里，须臾便到。新郎官上门，也有些礼要过，耗时不会太久。大家就巴巴儿盼着，等他回来，再带回一个来。
家里添人口是件高兴的事，婉婉也和大家一样乐呵呵的。可不知是哪家的族亲，悄悄把她拉到了一旁，小声说：“喜事多了可是犯冲的，您这里没信儿，大阿哥成亲了，没的他的婚事冲了您的孕事，对您不利。”
婉婉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有个专门的名头，叫借丧不借喜。因为长公主府和藩王府算是两家，对方若办丧事，可以把她的厄运连带化解了；对方若办喜事，她命里的喜庆被人先占，那她往后就艰难了。
婉婉被说得一脸惶惶，害怕新媳妇转过天来就遇喜，更坚定了要回大纱帽巷的决心。以前她是不信这些的，可盼孩子盼得魔症，宁可信其有了。
皇亲国戚办喜事不兴敲锣打鼓，有门子在外候着。远远看见蜿蜒的队伍出现在巷口，跑到回廊底下大声通传：“来啦，大爷迎大奶奶回府啦！”
戈什哈在大门对面的墙根儿底下点二踢脚，砰地一声飞上天，炸得半个南京城都晃荡。
婉婉和良时分坐在银安殿上首的宝座上，澜舟牵着新娘子进门来，眼睛飞快一瞥她，复低下头去。萨满太太开始念喜歌，呜哩嘛哩听不清词儿，司仪的是太妃跟前的崔贵祥，嗓子一亮，宏声高唱：“吉时到……”东南角的一棵梧桐树上不知歇了一群什么鸟儿，哄然南飞，领头的身披彩羽，尾翼拖得老长。大伙儿都观望，连婉婉也看见了，有人说是凤凰，有人说是孔雀，谁知道呢。
南苑王府出祥瑞了，这事随后传得沸沸扬扬。是孔雀倒罢了，如果是凤凰，恐怕又生猜忌。婉婉慌忙写信送进京，一大堆无关紧要的日常琐碎里夹带上这件事，说自己丢了一只南洋鹦鹉，大阿哥成婚那天从梧桐树上找着了……自己亲自解释，总比别人转述强得多。
维持太平不容易，她也算费尽心力了。新娘子三朝之后回门，婉婉等过完了八月十五，就率众搬回了长公主府。
阔别四年，这雕梁画栋竟有些陌生了。好在进门的时候又看见熟悉的脸，金石和他手下的锦衣卫都在。他们是被指派在这里的，轻易不会离开。她不回来，他们就守住这门庭，所以不管睽违多久，这里始终是有人气儿的。

第七十二章玉质孤高
从北京回到南京将近一年了，这一年来她深居简出，几乎不再与京里跟来的人有接触。乍一见金石迎上来，她便先笑了。
“金大人，别来无恙。”
金石眼底波光微漾，轻轻颔首，“殿下近来都好吧？”
她从轿厅里出来，和声说都好，“吃得下睡得着，我还长胖了。”
金石打量她，确实圆润了些。在北京时心事太多，把人消耗得不成样子。现在诸事全解，一旦心宽，自然体胖了。
其实这一年，他也不是全没见过她。起初不放心，偶尔趁着夜色潜进藩王府，也会远远看看她。可是这个南苑王府似乎掩藏了很多秘密，戒备之森严，面上看不出，私底下暗哨纵横，和大内无异。有几次他夜行，险些撞上人，那位看似无欲无求的王爷，显然并不简单。如果不是被皇帝整治怕了，欲图自保，那就是以守为攻，另有别的目的。
可惜他仔细侦查了很久，一无所获，对方行事谨慎，尤其对他们这些京里来的锦衣卫提防甚严。长公主府周围时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来往巡查，他没法行动了，她那头的消息便也渐渐断了。
好在她一切都如意，至少南苑王对她是真心的。不管外面局势如何万变，只要她不动如山，别的都是次要。在北京时她出入自己能相伴，到了金陵地面上，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好了，她回公主府来，这里的护卫是由锦衣卫担当的，连南苑王都不好随意打发。
他朝外看了眼，天幕压得很低，恐怕会有一场大雨。便拱手道：“变天了，殿下出门得披大氅。且稍待片刻，让人进后院取来吧。”
她的衣裳妆奁预先都让人先送回来了，随身没有携带。金石的叮嘱让她想起肖铎来，他在时，总是事无巨细，照应得那么妥帖。
小酉匆匆去取大氅，婉婉拢着两手站在门内，偏头看金石，他在廊子上徘徊不去，就像以前一样。
她抿唇一笑，“离京这么久，千户回去过么？”
金石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道：“臣等奉命护卫殿下，就算殿下不在，也不能擅离职守。”
婉婉讶然，“过年都没有回去瞧瞧吗？离家太久了，家里人会记挂的。”
他才有了点笑容：“干我们这行的，没有什么过年过节。上头不发令，哪儿都不能去。”
婉婉噢了一声，“是我疏忽了，早知道这样，应当打发人来和你说一声的……今年吧，年下准你们休沐，一则父母高堂要拜见，二则过节好相看姑娘，别耽误了终身大事。”
她是个很体贴的主子，除了俸禄给得足以外，也得容情给他们时间成家。要不是皇帝执意，她是想把他们都遣散的。她这头没有什么要以命相博的大事，加上肖铎那时候留下的东厂番子，现在长公主府里人手众多，都快赶上三个百户所了。
金石说起终身大事，也鲜有的变得局促，“厂卫成家都很晚，咱们不是吃安逸饭的人，一直在外奔波，没的慢待了人家。还是现在这样好，身上没有家累，做什么都后顾无忧。”
刀口舔血，大概很怕留下让人拿捏的把柄，所以宁肯不成家，一个人生也好死也好，不会累及妻小。
婉婉怅然点头，“你们也怪不容易的。”
锦衣卫以前是天子仪鸾侍卫，个个鲜衣怒马，相貌堂堂。后来不知怎么逐渐演变，成了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怪物。没和他们有交集的时候，觉得这帮人一身血案，良知泯灭。如今结交下来，又似乎各有苦衷，并不十分讨厌了。
小酉从回廊底下过来，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她们总怕她着凉，给她披上斗篷戴上风帽。铜环撑起了伞，轻声道：“殿下该歇着了。”
婉婉把两襟对掖起来，对金石道：“我这里没那么严苛，底下人倘或要告假，你代我准了就是了。”
金石道好，朝大门上望了眼，“王爷没有同殿下一道回来？”
婉婉说：“衙门里还有些事要忙。”然后微微颔首，往二门上去了。
不知怎么，她的身体好像大不如前了，以前下雪敢在外面堆雪人，现在略受点寒就伤风。还有变天添了肚子疼的毛病，疼起来一阵，像有根棍儿戳刺小腹似的。她知道，这可能就是不受孕的原因，是上回滑胎留下的病根儿。
她歪在罗汉榻上咳嗽，鼻子都塞住了，眼泪鼻涕一把。良时就是这点好，亲自给她煎药喂药，那份体贴，太妃跟前也不常见。
她靠着隐囊问他：“咱们搬过来，额涅说什么没有？我怕她不高兴，嘴上不言语，心里难受。”
他让她宽怀，“才几步路的光景，又不是天南海北，何至于不高兴！再说尚主原就是这样，大半个上门女婿么，她也不是不知情。现如今又多了个孙媳妇，天天儿陪她解闷，她且想不着咱们呢。”
她说那就好，“澜舟媳妇我瞧了，知进退得很。”
公公提起儿媳妇来，丝毫不上心，曼声道：“眼下瞧得出什么，十年二十年后才见真章。她算是有福气的，换了别的婆婆，日子哪有这么清闲。”
她笑道：“你们祁人规矩太严，太妃说她当媳妇那会儿，上房南窗下的砖都站塌了。听见婆婆咳嗽，吓得避猫鼠似的，真可怜。我是沾了身份的光，这些全免了，底下孩子也是，叫他们宽舒些儿，大家都过得惬意么。”
她是与世无争的性情，怎么舒称怎么来。午后燃上一炷香，秋雨渐凉，两个人一头躺着，看窗外雨打芭蕉，一递一声说些家常琐事，心头有份别样的宁静感觉。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要为难新媳妇，可云晚的际遇似乎也不怎么好。次日门上嬷嬷进来通传，说二福晋来拜访殿下了。长公主府一向没有什么客人的，忽然来了一个，不好避而不见。便叫把人请进来，她身子还没好利索，在花厅奉了茶，让二福晋在那里安坐。
她挪过去的时候穿了件夹袄，二福晋哟了声，站起来相扶，“殿下身上不好么？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您休息了。”
婉婉自然要客套客套的，笑道：“都是自己人，不必说见外的话。偶感风寒罢了，没什么要紧的。你坐吧，今儿是来串门子，还是有事专程来找我？”
二福晋坐下，接了小酉奉上的茶，抿了口道：“头一桩还是来看看殿下，往常咱们妯娌还能聚一聚，这会儿却难了。我和她们闲聊，她们的意思是没有殿下腾地方的道理，我倒不这么想。殿下是金枝玉叶，超脱出来，是您的修养。见天儿杵在眼窝子里，也没什么意思么。”
婉婉听了一笑，“我搬回来是遵祖制，和那个不相干的。要是不愿意共处，就不让她们留下了。”
二福晋诺诺称是，“您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有的人却拿着鸡毛当令箭。针鼻儿大的心眼子，和人摆起谱儿来了。”
听这赌气的声口，是和谁过不去了吧！婉婉料她不会是单单来瞧她这么简单，总少不得有状要告，便问她来龙去脉，她脸上更是愤愤不平了——
“殿下知道的，咱们是亲上做亲，澜舟媳妇管我叫姨母，是我娘家表妹的闺女。当初这门亲是我保的媒，拍着胸脯子说好，靳家才点头的。我原是想，殿下这么豁达的人，待谁都极客气、极亲厚的，孩子过来了，殿下当自己屋里的那样疼，姑娘吃不了亏。可我昨儿上王府去，看见我们家姑娘正在佛堂擦铜活儿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弄得蓬头垢面，连着干了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上。大家子的佛堂您也见过，大小炉鼎七八个，烛台、供盘足足二三十，全让她一个人干，怎么干得完？见了我，嘴咧得葫芦瓢儿似的，说大爷上军中去了，奶奶发的话儿，吃得苦中苦，得有个当媳妇的模样。您瞧瞧，这么造孽的，怎么摊上这种事儿。敢情聘了人来，不是来当少奶奶的，是来当使唤丫头的！”
二福晋说得柳眉倒竖，满脸气不打一处来。婉婉也纳罕，“这是干什么，佛堂有专门伺候的太监，怎么要她干？”
“立规矩呀。”二福晋忿然道，“自个儿是奴婢出身，当别人和她一样呢。依我说调理媳妇本应当，咱们也打这儿过的，婆婆教做人，别说擦铜活儿了，就是打骂也使得。可有一条，好歹得是正经婆婆，要是什么侧的庶的都来充人形儿，那大家子的门儿也进不得了。云晚是年轻媳妇，面嫩，不敢有违，这可纵了那个洗脚婢了。她吆五喝六的，打十六起就变着方儿的折腾孩子，我瞧她是心里不痛快，往孩子身上撒气。太福晋那里我不敢惊动，怕惹老太太生气，只有上您这儿来。我得参她一本，求殿下给孩子做主，给那个洗脚的醒个神，叫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位分这种东西，真是能断人生死的，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娘老子也不能拿搪。澜舟已经过到长公主名下了，照名义上说再不和塔喇氏相干。塔喇氏代正头福晋行使权力调理媳妇，那是越俎代庖，有窥天的心思。
婉婉拧起了眉头，本不愿意管那些家务事，可既然闹到她面前了，总得有个说法。二福晋是外人，她不想让人瞧见家里头不和睦，没法当着她的面发躁，只说：“庶福晋性急了点儿，应当没有坏心的。你稍安勿躁，这事儿我打发人回去问问，毕竟她是大爷的生母，总不能太驳她的面子。”
二福晋哀声说：“殿下就是太善性儿了，别叫她爬到头顶上去。原先您在府里，她还不敢妄为，如今您一搬走，可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这事儿一气决断不了，婉婉敷衍了她几句，把她送走了。
铜环搀她回上房，一面道：“我早瞧出来了，这个庶福晋顶不安分。少奶奶的事儿，老太太没发话，您也没发话，几时轮着她了？说得难听点儿，她的身份还不及少奶奶高呢，凭她是谁的娘，少奶奶不必买她的账。”
婉婉心里也不大痛快，“早知如此，叫她回松江府倒好了。新媳妇才来，人生地不熟的，她不体恤，反倒刁难。”顿了顿吩咐小酉，“你回王府打听，那两个通房她是怎么处置的。没个主子擦铜活儿，底下侍妾站干岸的道理。正经聘进来的还不如通房，这是敲山震虎，做给我瞧呢？”
她不计较的时候一切好说，计较起来也不好相与。要说规矩，宫里的规矩不比王府上少，她不愿意施为，不表示她看不明白。这回是真的上了火，不打算姑息了。
无奈身上一直烫着，没有力气出门，要不也该回府整治整治，给她点教训才好。
没想到小酉去后，一会儿塔喇氏就来了，进门嘘寒问暖，然后跪下来，说请殿下处置。
看来二福晋告状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婉婉在上首坐着，脸色很不豫。
“这么鼎盛的人家，闹起家务好看来着？你给媳妇立规矩，我不好说什么，只问你，这事太妃知道不知道？她的意思怎么样？”
塔喇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俯首说：“太妃那里没敢惊动，奴婢给少奶奶立规矩，不是旁的，是瞧她不晓事儿，伺候不好自己的男人。大爷昨儿要上军中效命，临走开包袱看，里头换洗衣裳弄得乱七八糟。好好的里衣，有上没下，眼看天儿要冷，她连一双棉袜都没给他预备，问怎么回事儿，她说忘了……您瞧这样，不调理能成么？在娘家是娇小姐，出了门子不要她管别的，男人总得搁在心上吧！奴婢知道您心眼儿好，新媳妇不忍心为难，可她实在不成就，奴婢这才罚她擦铜活儿的。殿下要怪我，我不敢叫屈，只怕愈发纵了她，往后我们大爷吃苦。”
横竖都是事出有因，各有各的道理。婉婉咳得厉害，缓了半天才道：“十三岁的女孩儿，丢三落四是有的，要慢慢教她，等她脑子长实了，自然就好了。照着名分上说，你只能‘劝诫’，不能‘教训’，这上头做好了，别人也拿不住把柄。”言罢有意顿了一下，复问，“少奶奶受罚，那两个通房呢？她们就这么干看着？”
塔喇氏不语，身子又矮下去三分。
婉婉冷冷一笑，“你这么办，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依着我，通房比少奶奶更不懂事儿。爷们儿出远门，本该她们帮着主子一块儿收拾的，主子不周的地方，她们得留心，这是她们的本分。如今出了差池，主子受责罚，她们远远儿瞧热闹，这不是包藏祸心，是什么？”她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回去，好好教训她们，叫她们知道分寸。要是兢业还能留下，再这么糊涂，就撵出去，大爷跟前用不着回，这事儿我做主。”
她是杀鸡儆猴，借着那两个通房做文章，给她提提醒，让她别乱了规矩。
塔喇氏是聪明人，叫她这么一通呵斥，立刻吓得脸色煞白，趴在地上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七十三章秋风摇岳
“奴婢知罪了，是奴婢的过失，殿下千万别动怒，气坏了身子，奴婢碾成粉，也赎不了这罪过。”
她居高临下看着她，塔喇氏声泪俱下，伏在青砖上瑟瑟发抖。婉婉原本是真想指着她的鼻子骂的，可她有好教养，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见她吓得够呛，料这顿威吓也起了作用。一个庶福晋，在她眼里和通房没什么两样，即便给良时生了孩子，只要惹她不高兴，照样可以开发她。
婉婉到底是善性人，办事点到即止就成了。她给铜环递了个眼色，“扶庶福晋起来吧。按说为了媳妇，把做婆婆的一顿数落，传出去叫人笑话。我只是恨底下人不知事，不给你提点罢了。要是哪里说错了，还请你担待。”
塔喇氏忙摆手：“不不……我在殿下跟前真是没脸透了，这回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坏了规矩。大爷如今拜在您名下，您才是他的亲额涅。我这个婆婆算不得正经婆婆，殿下是给我留脸子，没拿唾沫啐我，我对殿下感激不尽。打今儿起我吃斋念佛，请殿下瞧着我吧，再有失了分寸的地方，殿下撵我，我没有半句怨言。”
婉婉点了点头，“我是想让底下孩子过得宽舒点儿，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规矩慢慢教，一气儿也吃不下一个饼。今天对澜舟媳妇是这样，赶明儿澜亭家的也是这样。何必婆婆媳妇弄得十世对头似的，与人为善不好么？”
塔喇氏擦泪不止，“我要是有殿下这份心胸，我也就超脱了。我是太看重大爷，唯恐他有一点儿不痛快。唉，这会儿想想过于冒进了，殿下教训得极是。”
婉婉置了半天的气，也有些累了，略说了两句软乎话，把她打发出去了。
塔喇氏受了这么大的羞辱，从上房退出来的时候两颊通红，虽气涌如山，却不敢做在脸上。边哭边走，出了月洞门，经过跨院时迎面遇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王爷。王爷提溜个鸟笼子，脸上盈然带笑，大概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简直像退潮似的，一瞬笑容退得干干净净。那冷漠的眼神真叫人心寒啊，仿佛这个女人从来不认识，也不待见。她就是一块面目模糊的地，凭空给他长出了一根秧苗罢了。
女人受了数落，要是这个男人能够让你依靠，早就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了。可惜她不敢，她知道他的厉害，惹恼了他，没准儿会把你脑袋拧下来的。她只有畏手畏脚地给他蹲安，“主子回来了……”
他不带温度地看了她一眼，“你来干什么？”
她听明白了，唯恐她的出现给他的心肝肉添不痛快，哪怕哭着出来的是她，他担心的依旧是上房那个，这就是男人！
她把哽咽都吞了回去，靠不上他，只有靠自己。
她做小伏低的，垂着眼说：“奴婢犯了错，来求殿下原谅。殿下宽和，并没有责怪奴婢，可奴婢心里更过不去了……”
原以为他会问问出了什么事，谁知他拧眉打量了她一番，“既然知错，往后就自省吧。她是闲在人，不爱问世俗，你们在那边府里安生，别给她添麻烦，要不就回松江府去吧。太妃近年有了岁数，她自己也说愈发惫懒，你行事应当更谨慎。”说着举步要走，忽而又顿下了，冷声吩咐，“没什么要紧的，少往这头跑，她身上不自在，那些芝麻绿豆的事儿，别搅得她心不宁。”
果真是稀罕到骨头缝里去了，说完这通话，错身扬长而去。她站在那里，只觉两旁的花墙开始飞速旋转，心头一拱一热，险些吐出血来。
爱与不爱，云泥之别。就算她有儿子，这儿子在他眼里，恐怕也抵不上合德长公主。她本以为能够母凭子贵，儿子都成了人了，自己总该熬出来了，谁知他的不耐烦，依然如故。他心里眼里只有那个正头老婆，否则不会因为儿子误闯了她的闺房，就把人一顿好打。打完了不解气，还要发配到军中去，他们母子在他跟前算什么？不及人家一根头发丝儿！
她失魂落魄出了二门，她的丫头在外等着，一见她便迎上来，压着声儿问：“怎么样？那位说什么了吗？”
在所有人的想象中，长公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今天这顿排头，她算吃得够够的了。
她摇摇头，连话都不想说，那个不识时务的又道：“奴婢刚才看见王爷进园子了，主子遇上了吗？”
她鼻子一酸，“遇见又怎么样，都是空的……”耷拉着两肩，木蹬蹬走出了长公主府。
那厢良时得了个新鸟儿，在婉婉跟前献媚邀宠，“这机灵鬼儿会学蝈蝈叫。”他撅起嘴，打着哨儿引导它。
婉婉含笑等着，不久果真见它咕咕地叫起来。良时更得意了，“它还会唱《十八摸》，一摸呀，摸到呀……”
那鸟儿太可恶了，拍着翅膀绘声绘色大唱：“一摸呀，摸到呀，大姐的脊梁边，并分的麒麟在两边……”
婉婉一下子红了脸，“敢情是个淫鸟儿！你从哪儿淘换来的，尽唱这淫词俗调！”
她一向端庄得让人生畏，不经意间流露出小女孩儿的情态，实在可喜可爱得紧。
她嗔归她嗔，他挨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搂进了怀里。鹦鹉还在聒噪，鸟声鸟气儿唱着：“七摸呀，摸到呀，大姐的胳膊弯”，侍立的人识趣地退出了里间，临走把门给掩上，放下了门帘子。
婉婉起先还不高兴着，他一回来，那点不顺心就云开雾散了。她喜欢两个人腻在一起，彼此那么熟悉，用不着掩藏，他的心思她都知道。他供在她胸前，她只是轻笑。温柔抚摩他的头发，每一次心里都打着颤，无限地纵容他。
罗汉榻上地方够宽敞，榻上铺着褥子，熏得很香，跌进去，撞起一蓬热浪。
“我去了半天，想我没有？想我没有……嗯？”他的声音这种时候总是变得奇异的诱惑，一条腿压住她，楔子一样嵌进来，驰行不止，叫她心慌。
她咬住了唇，不敢出声，生怕被那畜生听见。鸟笼子里的坏鸟儿从金莲一路唱到了肚脐眼，他低声笑着，很是得趣，也不尽然只顾自己，会停下来看她的神情。
她眼神茫茫的，眼睛里有钩子，紧紧勾住了他的脊梁。他本能地向她倾倒，追过去，牙齿咬得格格响。
“你喜欢吗？”他满心献媚，“我觉得这样真好……你喜欢吗？”
婉婉习惯一板一眼，却被他调唆得神魂涣散，不过是一只鸟儿，竟有那么奇异的力量。
她喘了口气，“你憋着坏呢。”
他笑得有点痞气，忽轻忽重地蠕行，“这样刚刚好呀，我晓得你也喜欢的。”
他忽然说金陵话，吴侬软语，摄人心魄。如果说官话带着一点诙谐和外柔内刚，那么南方话就像美人的吟唱，像水滴石穿。她很爱这种绵绵的音调，尤其从他口中说出来，便有种公子多情的味道。
他抬起眼，眼中金环隐藏在烟云之后，更显得深邃。把她的手牵过来，搭在自己的腰上，“还要么？”
一股求而不得的焦躁在她胸腔里回旋，她不能开口，怕带上哭腔，只是无声地收紧手臂邀约。他高兴起来，重整旗鼓，低伏身子去吻她。她转头往窗下瞧，不知道那鹦鹉什么时候闭上了嘴，停在鎏金的杆子上，两只小眼睛咕噜噜乱转。她面红耳赤，害怕被那鸟儿看见，扯起被子，把两个人盖在了底下。
古人对于青天白日下随性而为很不耻，可是偶尔为之，又充满了趣致。
一时云散雨歇，猛地掀开被子，底下热气顿时散了，遇着凉气，痛快地粗喘了两下。
良时闷闷地笑，“你的伤风，这回该好了。”
婉婉捶他，叫他看那只鹦鹉，“那么伶俐的小东西，回头学舌怎么办？”
他唔了声，“也没说什么，不要紧的。”
没想到那只鸟儿扑腾了两下，“这样刚刚好呀，我晓得你也喜欢的”，字正腔圆，居然和他一模一样。
婉婉捂住了脸，“你瞧瞧，全叫它听见了！”
良时笑不可遏，自觉这鸟买得好，简直百年难得一遇。处理掉是绝对舍不得的，回头让人拿走，养在别处去就是了。
一头躺了很久，才想起刚才的事来，“塔喇氏找你干什么？倘或是为澜舟求情，你不必理她。”
婉婉说不是，枕在他胸前，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他了，“我也不为旁的，就为她太严苛。”
“怎么不请家法狠狠抽她！”他的神情分明不好起来，略平息了下道，“这么下去不成，这两天我在想，越性儿外头置个房子，分府算了。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澜亭还能赖上一年，澜舟已经成家立室，建个府让他自己当家去吧。他虽然认你当妈，毕竟隔着一层，塔喇氏才是他亲妈。他出去了，叫他奶奶也跟着过去吧，到了那头爱怎么耍横，谁也管不上她。”
婉婉心里是赞同这么做的，可转念一想，太妃那里怕不好应付。起先是她搬回了长公主府，接下来又让澜舟自立门户，唯恐老太太想岔了，以为都是她的主意，在婆婆跟前不讨巧，那也没什么好的。
她说再等等吧，他的胸膛温暖，她眷恋地蹭了蹭，“衙门里的公务堆得像山一样了吧？一去这半天。”
他嗯了声，“我养了两个儿子，赛过没有。一个不孝不悌，一个是糊涂虫。澜亭八成是竹签子投胎，和他说皮影，他浑身上下都是戏。可一提奏疏、陈条，他就像雨天里的蛤/蟆，愕着两眼瞧人，瞧得我直发瘆。分忧是指望不上他了，他不给我闯祸就不错了。”一壁说，手一壁滑上去，覆盖住她的胸乳，在她的白眼里无赖地笑笑，“澜舟上他六叔那儿去了，往后我事忙，恐怕没那么多闲暇在家陪你，你自己找点乐子，学着玩儿雀牌也成。”
她唔了声，“你忙你的吧，自打上年离京，到现在整一年了。这一年来你想法子陪着我，我瞧你心不在焉的，也替你难受。如今我一切都好，身子也养结实了，你不必担心我。好生替皇上办差吧，他到这会子还在悟道呢，这么些年，也没悟出个子丑寅卯来，外头倒弄得一团糟。我听说奴儿干都司那块也不安分，恐怕要打仗了。”
他说起政事来一脸的肃穆，“北边儿有守军，据说已经派遣朵颜三卫平叛了，成效如何尚不得而知。不过这回闹得凶，那么大一块地方，朝廷先后派了无数官员和驻防军，瞧架势全被蛀空了。这要是打起来……可不止贵州司那点儿动静。奴儿干雄踞北方，与京城的距离和南京相差无几。就算要调拨南军，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婉婉心头一惊，忙披衣起身，从书架子上翻出地图丈量——南京到京城，和撒叉河卫到京城是一样，一南一北几乎在一条直线上。中原地区行军要经过多个城池关卡，奴儿干除了两三城防就是星罗棋布的卫所，只要连路攻克，就可长驱直入。
她看着地图愣神，“皇上……有诏命没有？”
他重新把她拉回了榻上，圈着被褥焐起来，温声说别着急，“松花江、鄂嫩河那一线都有驻军，就算有变，一时也能抵挡。我这里等着朝廷的旨意，倘或需要安东卫调集兵马勤王，预备起来也不仓促。”
婉婉沉默下来，只是看着他，那沉沉的眉眼，看得他心头发凉。他微笑，“怎么了？”
她慢慢扯了下唇角，“真要是打仗，我可舍不得你在外征战。”
他抚摩她的红唇，缠绵地吮了下，“这是后话，朝廷那么多的武将，未必要我出征。”
她这才放心，拉他躺下，相拥而眠。只因先前太累，一觉睡到下半晌。他起身后出门办事，回来给她带了鸭油酥，自己倚着薰笼喝两杯小酒。夫妇相对，家常日子的平淡温馨，已经沁入岁月纹理里了。
塔喇氏那头，后来倒真没出什么幺蛾子。她没进宇文家之前，藩王府大多是她打理，算得上是个能干人儿。后来她下降，她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也是可以谅解的。婉婉冷眼旁观了一程子，她愈发的谨小慎微。有时候传她来问个话，她站在那里比新媳妇还拘谨，婉婉倒觉得自己上回大概太不容情，把她的锋芒都铲平了，竟隐约有些对不住她。
天儿越发阴寒，南方是湿冷，冷得抓挠不着。婉婉这节令基本不出门，但是偶尔也要回藩王府看看，给太妃请安。
那天在上房喝了茶，要移到花厅用饭。前一天刚下过雨，地上冰凌子还没化，她下台阶的时候滑了一下，把脚扭伤了，走不了路了。跟前小酉个头还不如她，是塔喇氏把裙子往腰封里一掖，蹲下身子说：“殿下不能硬撑着，伤了的脚再着力就坏了。奴婢背着您吧，先进了屋子再传太医，外头天寒地冻的，别又着了凉。”
婉婉推辞再三，最后还是由她背进了屋。塔喇氏是下三等的包衣祁人出身，自小做粗使，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娇贵。她骨子里有股利索的劲头，当下当仁不让，手脚也勤快，看见药酒上来，跪在地上捧着她的脚，把酒倒在掌心搓热了，仔仔细细给她擦拭，力道拿捏很得当。婉婉夸赞她，她笑着说：“奴婢娘家爹是做漕运的，干着力气活儿，常有碰着扭着的时候。奴婢这手本事就是在家炼出来的，药酒要擦进肌理，一天四回，用不了三天就全好了。大夫开的膏药不过那样，黑乎乎的，贴得一脚脖子，洗都不好洗。殿下要是赏奴婢脸，就让奴婢试试，管比膏药有用多了。”
她说的时候满脸真挚，一双眼睛希冀地盯着她。人家一片心，也不好拒之千里，婉婉温吞一笑，“那就给庶福晋添麻烦了。”

第七十四章脉脉此情
奴儿干都司地处黑龙江下游东岸，那地方多民族交汇，吉里迷、苦夷、达斡尔……彪悍善战的族群，两百年前对邺廷称臣，但是进军中原的野心从来不灭。过去多次有过扰攘，但因为驻军的镇压，并没有激起大的浪花。可如今朝廷常年拖欠军饷，兵不兵，将不将，连吃饱都困难，还有谁替你好好守国门。
婉婉身在深闺，战事上依旧很关心。王府回长公主府的路上，有时候能听见路边小贩谈起，说北面的生意愈发难做了，现在是彻底断了路。最后用上了一个词——兵荒马乱。婉婉心里先乱起来了，那位只知桃木剑，不知兵戈的哥哥，能够应付这混乱的局面吗？
她想来想去，只有去银安殿升座，命人传金石来说话。
“金陵是个安乐窝，呆久了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北方究竟怎么样了，皇上最近也不给我写信，料着是遇上大麻烦了。你们锦衣卫经常在外走动，有什么可靠的消息没有？”
金石说：“战事已经起了，据说开始不过是一个卫的暴民作乱，后来逐渐扩大，陆续又有叛军加入，如今人数总有四五万。”
“朝廷呢？调遣朵颜三卫平叛，你瞧能压得下来吗？”
“兀良哈三卫在太宗时期，是北方最精锐、最善战的军队，现在如何……不得而知了。”金石向上望了一眼，“殿下若不放心，臣入京去打探消息。朝中有任何动向，也好及时回禀殿下。”
婉婉说好，让铜环取她的牙牌来，“京里查得严，万一遇上盘诘，就说是奉我的令办事。采买也好，回去看房子也好，随你怎么编排。”
她不让他说实情，是因为南苑瓜田李下，谨慎点总没有错。
金石单膝跪地，接过她的牙牌，那牌子冰凉，反面刻着她的封号，正面是她的名讳。他俯下身子高擎双手，朗声道：“臣领命。”慕容钧三个字在他指尖，异常清晰。
婉婉笑了笑，即便是手底下为她效命的人，她也不大好意思给别人添麻烦。让他免礼，腼腆道：“路远迢迢的，千户辛苦了。点几个人一道上路吧，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金石起身一揖，“殿下保重，等臣的消息。”
他转身出了银安殿，练家子，大步流星，足下生风。小酉眨了眨眼，“我瞧这位千户……好像比以前顺眼了。”
铜环对婉婉一笑，婉婉道：“上回给你做媒，你又不愿意，白耽搁了两年光景。这会儿人派出去了，说也来不及了。等他回来吧，他老家要是没人，看看他对你有没有意思。”
小酉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扭得麻花一样，“主子，您怎么这么笑话人家！”那一长串别扭的尾音，把人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时藩司里越来越忙了，他自己回不来，打发荣宝两头跑，回来没旁的，就是看看她要吃什么，要玩儿什么。这人偶尔也别具小情趣，桃花开时，会让人送两支桃花回来，说是王爷亲手折的，给殿下插瓶用。鲤鱼肥美的时候拿草绳提溜上一条，打发人送回府。说王爷办事路过集市上，顺道买的，叫厨子做好了，夜里加菜。
这样的日子，婉婉觉得别无所求了。只是缺个孩子，有了孩子，不拘男女，她享受这份爱，也享受得心安理得。
小酉开解她，说没关系，“一搂一抱当思来之不易，当初王爷想娶媳妇儿，废了多大的劲儿啊！大雪天里，站在贞顺门外边儿，冻青了脸，冻红了耳朵尖儿。没孩子怎么了？没孩子也照样疼您！再说您不是不会生，那会儿是为了保全南苑，和内阁据理力争才滑了的。王爷知道好歹，他不会怪您的。”
她慢慢摇头，“不是他怪不怪罪，是我心里过不去。夫妻再怎么相处，孩子是根本。风筝飞得再高，得有线牵着。孩子就是那线，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王爷。有孩子，夫妻才有个夫妻样儿，要不大难临头各自飞，谁缺了谁不活呢。”
她和良时之间的爱情，因为隔着一个国家，永远没法靠近。情倾得不深，是为了保护自己。婉婉有时候觉得自己缺乏那种不顾一切的能力，她从来都是清醒的。即便被软禁在京城，她思他欲狂，但只要和社稷沾边，她就可以立刻冷静。孝宗三个子女，最像父亲的只有她。皇父一生为江山耗尽心血，他的勤政，是后来的大哥哥和二哥哥难以企及的。
可惜自己生来是女人，否则倒能为家国出点力。现在呢，就算知道外面的局势，也只能干着急。
春暖花开，她在花园里漫步。上年的一丛玉簪被冻死了，今年打算换一换，换成红药。她看着小太监在假山底下刨土，把地填平，站了没多会儿，说庶福晋和少奶奶来了。她略顿了下，“她们来做什么？”
铜环摇了摇头，“殿下不想见，奴婢出去挡了就是了。”
婉婉说不必，“大概大爷那头有什么事吧。”
召她们进园子里来，少奶奶扭扭捏捏的，塔喇氏倒是满面春风。进门先请双安，“给殿下道喜了。”
婉婉哦了声，“喜从何来呀？”
塔喇氏笑着推了少奶奶一下，“你自己同额涅说吧，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婉婉已经料到了七八分，想是有好信儿了，一头为她高兴，一头又为自己难过。
云晚脸红红的，蹲了个安，犹犹豫豫道：“奴婢这两天……不大舒服，奶奶传医官给奴婢瞧了，说奴婢……遇喜了。今儿特来瞧额涅，回禀额涅一声……”
婉婉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笑，颔首道好，“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回头你阿玛回来了，我一定转告他。”瞧这孩子，十四岁的年纪，其实还小，面孔青涩，见了人也畏畏缩缩的。她招了招手，让她来身边坐着，问她几个月了，“眼下身上没什么不舒服罢？”
云晚一笑，两颗尖尖的虎牙，很是可爱，“回额涅话，快四个月了。奴婢一切都好，谢额涅垂询。”
塔喇氏欠着身子笑道：“这孩子糊涂，怀了身子都不知道。要不是昨儿请大夫诊脉，咱们都蒙在鼓里呢。大爷年三十回来，初三才走，想是那时候怀上的。您瞧瞧，这两个虽说成了家，到底仍旧一团孩子气，还得要大人多看顾着。”
婉婉抿唇莞尔，仔细打量了少奶奶两眼，“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不要不好意思，和你奶奶说。这会子你是大功臣，阖家你最大，南京没有的，咱们上外头买去，一切以你高兴为上，记着了？”
云晚点头：“谢谢额涅，我怪臊的，为我的事儿惊动了额涅。”
婉婉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好事儿，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转头问塔喇氏，“东西都准备起来了吧？孩子的衣裳褥子，还有摇车……算算时候应当在九月里，那会儿节令正好，不冷不热的，大人孩子都不遭罪。”
塔喇氏起身一福道是，“奴婢已经开始筹备了，等时候差不多了，找城里最好的稳婆守喜，殿下只管放心吧。”
婉婉复叮嘱少奶奶小心身子，不可大喜大怒，心境要平和，又让人往徐州给大爷报喜。娘们儿坐在一处，面上替他们高兴着，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小辈里的都有消息了，自己没有动静，恐怕今生无望了。
良时回来夜已深了，平时她都会等他的，今天却不一样。
她背身躺着，似乎睡着了。他脱了衣裳上床，探过身子看她的脸，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他吓了一跳，轻轻撼她，“婉婉，你怎么了？”
摇了再三她才睁开眼，坐起来擦擦脸，垂首说：“我想要个孩子，少奶奶都遇喜了，我……这么不中用。”
她是头一回为这个哭，可见是压抑了太久太久，早就忍无可忍了。
叫他怎么办呢，那事也没少办，可就是不见动静。他决定把责任都揽过来，“其实平叛王鼎大军，德安府一战中，我不慎落马……想是那时候伤着了。我没敢告诉你，怕你担心，现在看来，好像是我不成就……”
她愕然，“有这样的事？别不是蒙我的吧？”
他立刻指天誓日，“我要是有半句谎话，让我变成一只癞蛤蟆。”转而讪讪的，“我本不想说的，瞧你那么想要孩子，我觉得很对不住你。等我闲下来，让大夫看看吧，或者吃两剂药就好了，也说不定。”
婉婉将信将疑，他的话并不十分可信，如果是假的，那她就更绝望了。
后来找他跟前的人来问，据荣宝的描述，那一跤跌得堪称惨烈，就连旁听的女人，也觉胯下剧痛难当。
“这种磨难，只有余承奉能体会了。”小酉叹气摇头，“可怜见的，差点儿连命都丢了。”
婉婉问当初替他看病的大夫在哪里，荣宝说：“军中大夫都是东拼西凑的，那会儿乱呢，人也治，牲口也治。打完了仗得重新归置，天知道人上哪儿去了。”
受了那么重的伤，后来进京怎么又生龙活虎了？她想问，到底没好意思。转念一想，将养了个把月，大概复原得差不多了，姑且当他是真的吧。
然后她对他，便十二分的体贴，就像在对待一个残废。
“留病根儿了，很疼吧？”她托在手里抚慰，“怎么这么可怜呢……”
良时舌头都麻了，又是咬牙又是喘气，“就是撞了一下，不碍的……啊……”
婉婉抬眼看他，“有伤疤吗？我以前没细瞧，你让我瞧瞧吧。”
他飞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那多不好意思的……再说这么久，早长好了。”
他这回尤其莽撞，婉婉体谅他不容易，连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慈爱，就像太妃似的。
他有点着急，“你含情脉脉瞧我，别学老太太。我怎么觉得你随时会管我叫儿子呢。”
“别胡说，这会儿提老太太干什么！”她呜呜咽咽，一个浪头打将过来，轻逸出声，“啊，良时……”
还是没有孩子，少奶奶却即将着床了。
金石有消息传回来，北边严寒，时战时休。九月里大雪纷飞，这会儿已经寸步难行。缺吃少喝的季节，谋反也力不从心，所以暂且休兵，等到冰雪消融，再战不迟。
战争的预感在酝酿，沉甸甸压在心上，不知什么时候会出大事。婉婉研究布防图的时候，李嬷儿进来通传：“刚才王府上打发人来回话，少奶奶羊水破了，眼看要生了。”
孙子要出生了，她轻轻吁口气，那得过去看看。
大家子是这样的，没有那种老老少少站在门前团团转的规矩。长辈们各在各的地方，等孩子落地，底下人四处报喜，说生了男孩儿或者女孩儿，然后才聚拢来，大家看看孩子，看看产妇。婉婉回去先瞧了少奶奶，她仰在床上，小小的身量，肚子大得像面鼓。看见她叫声额涅，眼睛里却有坚定的光。
婉婉给她鼓劲儿，“大爷在回来的路上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就能见着他了。”
云晚细细的眉蹙着，唇角勉强勾出笑容来，“我一定能把阿哥生下来的。”
婉婉回了隆恩楼，坐在圈椅里等消息。时间过得很缓慢，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现在还不到正午。自己也曾经有过孩子，只是不幸早夭了，没能像少奶奶这么好福气。其实她有些羡慕她，做母亲的不管多痛苦，想起很快能与孩子见面，浑身就充满了力量。她虽然不争气，也在替云晚盼着，“早前预备的金锁子带来了吧？等孩子生了就送过去。”
铜环弯着腰正燃香，回头道：“都带来了，殿下安坐吧，别慌。”
她赧然微笑，“小孩子多有意思啊……你说，我能不能把孩子接过去，玩儿几天？”
祖母想把孙子留在身边，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儿。像大爷二爷都是太福晋带大的一样，她想抚养孩子，少奶奶应该感恩戴德。铜环说：“瞧您的意思，您要是愿意，吩咐一声，他们没有不从命的。哥儿在长公主府养大，大爷大奶奶脸上也光鲜。”
婉婉沉寂下来，可是让母子分离，总显得过于残忍了。
生孩子，真是漫长啊！外面回禀，说大爷回来了，祁人规矩重，不管媳妇怎么在房里呼天抢地，返家的儿子首先得拜见父母。
婉婉看见门上有人进来，高高的个子，眉目朗朗。在军中历练得久了，身板儿结实了，举手投足满是从容不迫的大将气度，恍惚让她想起西华门上初见良时，爷俩竟那么像！
他进门来，扎地打千儿，“儿子回来了，给额涅请安。”
婉婉抬抬手，“大爷路上辛苦，见过太太了？”
他说是，始终没有抬眼看她。
婉婉很体恤，温声说：“别在我这儿耽搁，去瞧你媳妇去吧。着床有程子了，应当快生了。”
他道嗻，躬身垂袖，退出了上房。
阖家都在等着，良时因检阅水师不能回来，婉婉让小厮候信儿，一有消息就往新江口报。日头渐渐偏过去，仔细听外头，只有潇潇的风声。她有点担忧，羊水破了那么久，对孩子似乎不好吧。
天色渐次暗下来，屋里掌起了灯，侍膳的排膳上来，她也没心思用，聊聊吃了几口就让撤了。
正发愁，垂花门上传来呼声：“生了、生了……”她猛站起来，连案上的灯火都颤了颤。
一溜脚步声到了檐下，澜舟进门来，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双手扣着砖缝磕头：“媳妇儿生了，是个小子，特来给额涅报喜。”
婉婉欣然而笑，长出一口气道：“可算生了，阿弥陀佛，母子均安便好。”
澜舟新官上任，大概高兴坏了，跪在地上只不起身。婉婉叫他也不应，便过去伸手搀他。他复磕一头，就势抱住了她的腿，孩子似的轻声哽咽起来：“额涅，儿子在外，天天想您……”

第七十五章无计回避
铜环和小酉面面相觑，虽说儿子想娘也正常，可这儿子大了点儿，又刚当了父亲，该避讳的还是得避讳。
小酉毕竟知道内情，上前叫了声大爷，“地上凉，您起来吧！这么跪着……也不成话。”
然而她人微言轻，人家压根儿不搭理她。她调头看铜环，杀鸡抹脖子的朝地上一指，问她该怎么打发。铜环摇摇头，让她别掺合，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不声不响当她的戳脚子去了。
婉婉没法儿，笑道：“这孩子！自己都当了阿玛了，怎么还这模样儿呀？我知道你想我是假，想家是真，等你阿玛回来，我同他说说，不叫你上徐州去了，留在金陵，也好照应家里。”
他不说话，也没有松手，一面唾弃自己昏了头，一面享受偷来的片刻宁静。
她的裙裾有淡淡的清香，还如记忆里的一样。他曾经极其眷恋这种味道，那回他和亭哥儿一块儿落水，她日夜照顾他，于是这份香气就生了根，只要嗅见，即会想起春光里的她的脸。他说不清楚对她是种什么感觉，只是想亲近，阿玛越是阻止，他便越渴望。本以为离开这是非之地就会好的，可是没有用，抑制过度，渴望更甚。到后来一闭上眼就看见她，她像一道光，那么不容忽视的存在，他觉得公主就应该是那样的。他仰慕她，即便大邺消亡，她依旧会屹立不倒，他会拿全部生命去守卫她。
可惜他晚生了八年，无论如何追之不及了。自上回被阿玛鞭打后，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以前的种种，谁知见了她，听见她的声音，一切的努力顷刻便瓦解了。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丝毫不起作用，他只有掩藏好自己的那点私心，情难自抑的时候借亲情盖住了脸，偷偷摸摸地靠近她一些，起码不会引起她的反感。就像现在，他忐忑着，又享受着，设想阿玛现在如果回来撞见会怎么样。会怎么样……他不知道，顶多是个死吧，横竖他已经有后了，死也无所谓。
他跪在她面前，一霎儿千般想头，婉婉哪里知道那些。她不过带着无奈的笑，真觉得他还没长大，被迫当了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她抚抚他的发，“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委屈一直憋在心里，到这会儿也没发散。还在为上回你阿玛打你恼么？那次的事儿究竟是什么缘故，我问你阿玛，他也不说。你要是受了冤枉，告诉额涅也成啊。今天可是好日子，小阿哥出生了，你这模样，可怎么办呢？”
他却摇头，“儿子挨打……一点儿不冤枉，阿玛打得对，打得好，一气儿打死我，儿子的业障就还清了。”
他慢慢俯首下去，以一种卑微的姿态，把前额抵在她的脚尖。婉婉真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想来想去，一定是孩子在外面受了苦，又不好意思告诉家里，只能在她跟前使性子。
她叹了口气，这种父与子之间的矛盾，她也很难插手。犹记得当初大哥哥和爹爹顶了一句嘴，被吊在乾清宫的轩辕镜下，太后去求情，还被爹爹踹了一脚。尤其现在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他心里一些不可触及的秘密，也未必愿意告诉她。
可她看不了他这样丧气，弯下腰去架他的手臂，和声说：“哥儿啊，今天得高高兴兴的。你给小阿哥取名字了吗？这会儿少福晋一定想见你呢，咱们过去瞧瞧吧。”
他匍匐了好半天，似乎并不急着见妻子和儿子。婉婉愁眉苦脸地回头瞧铜环和小酉，她们也爱莫能助，艰涩地冲她眨眼睛。她恍然大悟，“你是有话和我说吧？外人在场不便吗？”立刻把跟前的人都遣了出去，“好了，人都不在了，你用不着避讳，想说什么只管说吧。”
他终于站起来，垂着两手，讪讪看了她一眼，“额涅……”
她笑着点头，“嗳，说罢。”
灯影下的少年，简直就是小号儿的良时，虎父无犬子，这句话在宇文家得到了最好的印证。婉婉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也只有在家里才表现得像个孩子。所以他支支吾吾问她想不想他的时候，她当然点头说想。
“你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家，忽然要上军中去，我怎么能不记挂。如今在那里都习惯了吧？依我的意思还是回来的好，哪怕是在新江口，总比去徐州近点儿。”
她娓娓说着，温柔含蓄的语调，眉目间有公主体下的情义。越是离得近，他越觉得仅剩的一点尊严无法支撑自己。眼睛酸涩，隐隐发烫，千言万语怎么能够说出口。听见她的那句也想他，忽然得到救赎，总算败得不那么彻底。
喜欢她，不能亵渎她。他退后一步，重新变得恭敬驯服，“额涅不要担心，儿子在徐州，有六叔照顾，一切都很顺遂。儿子刚从军时只能带领五十人，现在麾下有五百人了。儿子会学好本事的，将来保额涅平安，请额涅看着儿子吧。”
她的目光如水，轻而缓地划过他的脸颊，“你成器，你阿玛也会欣慰的。别瞧他待你严苛，他也是为着你。你年少，总有办错事的时候，他既然为人父，就有教导你的责任，你不要怨他。”
她在努力调停，不愿意他们父子生嫌隙。可她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只怪她太过美好。
他笑起来，呵腰应了个是。然后微微让开一些，抬手比了比，“额涅瞧瞧孙子去吧，儿子给他取了个小字，叫东篱。至于名，还是得劳烦阿玛，请阿玛定夺。”
他在前面挑灯引路，把她引进了少奶奶的产房里。
云晚刚生完孩子，已经睡着了。婉婉瞧她无恙，又去看孩子。小阿哥躺在奶妈子怀里，红红的小脸皱巴巴的，就像锦书刚进宫那会儿一样，闭着眼睛，只知道往乳母衣襟里钻。
她压低了嗓音问塔喇氏：“少奶奶和哥儿都好？”
塔喇氏道是，“托殿下的洪福，一切尚好。”
婉婉接过金锁子，轻轻放在小阿哥的襁褓上，“给东篱添福禄的，等大些再戴上，这会儿太小了……”伸出一根手指，怜爱地触怵他的小脸，“多好的孩子呀。”回身看看澜舟，“眉眼和他阿玛一样。”
澜舟脸上一红，转瞬又变得黯然，“太太已经来瞧过了，夜深了，儿子送额涅回去吧。”
她也怕打扰产妇和孩子，便应了，放轻手脚，退出了上房。
天上月色皎洁，九月的夜变得很凉，抬眼远望，天边云翳薄得像纱，虚虚地飘过，吹口气就散了似的。她掖手感叹：“日子过得真快，短短几年罢了，我已经有孙子了。”
他伴在一旁，轻声问她：“额涅刚进门那会儿，是不是不喜欢阿玛有儿子？”
她想了想，点头说是，“谁愿意自己的丈夫分人一半呢，我要是能选，没准儿不会选你阿玛……可事到如今，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将来南苑王府得靠你们撑门户，要是没有你们，我和你阿玛倒要着急了。”
他知道她是指自己无子这件事儿，她诸样都好，唯独这上头不圆满，替她难过之余，却又暗暗庆幸。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恐怕心思再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纯粹了。就算他自私吧，不能奢望别的，就做她的儿子，永远不要变才好。
从嬿婉湖畔经过，入冬后的荷叶都破败了，月色下有无限的凄凉。他忽然说：“平定北疆的仗不好打，朝廷无力应对，看样子要动用安东卫的驻军了。儿子打算请缨，随大军出征。等过完年就开拔，赶到广宁卫时，那边的气候也该暖和起来了，到时候大展拳脚，把那帮不安分的蛮虏打个落花流水。”
婉婉听他说出征，脚下绊住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眼疾手快侧身来接，迎她扑进了胸怀里。
一辈子能有这样的时刻，就算再短促，也足以回味一生了。他鬼使神差搂住她，“额涅不要紧吧？”
她说不要紧，“踩着裙裾了。”定了定神，忽然发现十分的不妥，尴尬地推开他，笑道，“额涅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便了。亏得有你在，要不又得跌一跤。”
她不动声色化解了，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窥出他的不恭之心。他开始强烈地后悔，明明伸手就可以扶住她的，为什么自己偏要耍那样的滑。
他战战兢兢，顾左右而言他，“万一打起仗来，额涅回王府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有厂卫，住哪里都不惧怕，就是听闻战事将起，不光担心他，也担心良时。
新江口离南京有一段路，良时第二天晌午才回府，先去瞧了孙子一眼，回来同婉婉嘀咕：“我瞧这孩子，怎么像有不足？喘气吭哧吭哧的，别是牛托生的吧。”
婉婉听了他的话失笑，“哪里有你这样的玛法，这么说自己的孙子！他爹娘都只有十四岁，孩子生孩子，难免体弱。况且才落地的，瞧得出什么来。就算有不足，慢慢调理调理也就好了。”
他刚换了衣裳，站在镜前扭身照。她替他整了整中单，拉他到书桌前，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塞进他手里，“请玛法赐名吧，给咱们东篱想个好名字。”
他大概早就胸有成竹了，拿镇纸刮过冷金笺，提笔写了个湛字，“寒裳顺兰止，水木湛清华。就叫湛吧。”
婉婉欢欢喜喜地念叨两遍，接过冷金纸出门叫婢女，“把这个送到大爷院里去，小阿哥有名字了，叫宇文湛。”
后宅的岁月永远那么幽静，他看她站在檐下，那样宽和无私的形容儿，不由生出诸多感慨来。
他从外头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见了她，略歇上一歇，便会勾出他懈怠的惰性。他贪图那份安逸，可是事到如今，容不得他耽搁，书房里已经有部下在等着了。他手里握着笔墨，心头战火却熊熊，有些事注定要发生，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如箭在弦，催逼着人不得不上进。这阵子他一直忙碌，但忙得有成效，把所有有待商榷的问题都解决了。不论是步兵，骑兵，还是水师，南方这一大片全数落入他手中，如今是万事俱备，只要朝中有人略一扇风，南苑大军便可挥师北上。
江山于野心勃勃的男人，其实就像玩具于执着的孩子，要得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走进书房，他的战将们把箭袖扫得山响。他踏着征战沙场的豪迈决心穿过人群，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回旋，“诸位，南苑蛰伏了两百余年，终于到了咱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奴儿干都司叛乱，朝廷内忧外患，已然乱了方寸。昨日内阁降旨，命安东卫调拨二十万大军屯守广宁卫，这二十万大军如何布防，全由咱们说了算。”
沙盘上山峦叠嶂，是缩小的江山。他一手指着北京的位置排兵：“欲战撒叉河卫，京师是必经之地。奴儿干的战乱要平定，京城也不能白放着。朝廷只点二十万人马，我南苑至安东卫一线，有雄兵五十万。届时佯作领旨，倾巢而出，兵马可分作两路，一路定边，一路长驱直入，攻占北京。我已上疏朝廷请战，暂且不知皇帝能不能准奏，横竖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北上势在必行，请诸位打头阵，助我一臂之力。待他日四海称臣，我与诸君共享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他韬光养晦这些年，事情没有十拿九稳，绝不轻易松口。跟随了他多年的膀臂们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他的话即是军令。众人大喜过望，甲胄叮当间齐齐跪地抱拳：“奴才等粉身碎骨，听候主子差遣。”
谋划天下，与其说是个人的志向，不若说是祖辈的夙愿。祁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在天地间驰骋，如同高飞的雄鹰，从来不愿意受人约束。两百六十年前，中原的皇帝费尽心思把他们圈养起来，然而祁人的血性无法磨灭，他们依旧渴望广阔的天空，渴望征服六合八荒。
与人为奴，怎及自己自在为王，这是先祖的信条。可是那样一个庞大的帝国，一旦奠定基础，再想颠覆，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既然无望，就只剩一个字，等！于是足足等了两百六十年，如今时机成熟，他知道该动手了，再等便要烂了。这腐朽的江山和朝廷，需要崭新的大脑来支配，欲称王的人不在少数，他不过是其中最耐得住寂寞，最经得住摔打的一个。过去的年月，南苑经受了多少风雨沉浮，他都咬牙忍下来了，只有婉婉被羁押一事，他到如今也无法释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占尽了天时地利，这回非要把慕容高巩从王座上拽下来，掏出他的心肝，祭奠那个没有来得及降生的孩子。

第七十六章闲花俱谢
大业一旦施行，就如巨轮运转，即便尸骸满地，也要一往无前。
金陵之外暗潮汹涌，然而风暴的中心仍旧静好。他一直很小心，在婉婉面前不露半点马脚。他太了解她，她刚强，如果知道他暗中图谋天下，也许会同他一刀两断。他只有徐徐图之，朝廷的征调令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要掩藏得当，届时处置了慕容高巩，谎称他自绝于天下也好，奴儿干都司终结了大邺，后被南军歼灭也好。总之减少她对他的恨，木已成舟后，因为爱情尚在，她终究会原谅他的。
谋划妻子娘家的江山，他深知道对不起她，可是参与者众多，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谋逆是什么样的罪？足可以诛灭九族。所有人都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如果中途放弃，祁人的血会染红南苑大地。他的肩上担负着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对她更好。她不是个看重金钱权利的人，大多时候只要他陪着她，她就很高兴了。
过年之前尚且空闲，那些事只要他做决策，具体实行有底下的人打理，不必他亲力亲为。他便和她一起，度过了一段含饴弄孙的美好时光。她没有生养，对孩子又是极度的喜爱，常在他面前提起宫里的那位帝姬。
“锦书比东篱大了一岁，将来结个亲，那多好！”她倚在他身侧说，“钦宗皇帝文治武功，是一代明君，大多的政令都是对的，唯独宇文氏不得尚主这一项，太重个人好恶了。宇文氏有什么不好，又没生四个眼睛八条腿，怎么配不上宗室？我一个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真寂寞，如果锦书也能来，和我做个伴儿，那就圆满了。”
他佯装不悦：“怎么无亲无故，我不是你的亲人么？再来一位公主，万一皇上又有什么新点子，孩子们也得走咱们的老路。”
她听了皱皱鼻子，“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皇上只得了这一位帝姬，自然极宠爱，未必舍得让她受那样的苦。我倒觉得通婚越多越好，子孙后代血脉相连，都是一家子，就不会猜忌了。”复仰起脸冲他一笑，“我说的亲人，是娘家这边儿的。你听过那句诗没有，至亲至疏夫妻……两个人恩爱逾常，才能称作亲人。一旦反目，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多可怕。”
她总有一种未卜先知式的机敏，叫他心头打颤。说者未必有心，听者却不能不留意。他惶骇过后转了话锋，笑道：“好好的，说什么不共戴天。眼看要过年了，挑点儿吉利的吧。”
“是是，是我乌鸦嘴。”她作势抹了一下脸颊，笑完又伤嗟，“过年我二十二了，慢慢就老了。”
年龄于女人来说，总是个忧伤的命题。她遗憾的不是年华渐老，是枯萎之前没能开出花儿来。膝下犹恐，不管何时都是遗憾。
良时明白她的心思，吻吻她的额头说：“你老了，我就年轻么？这才哪儿到哪儿，谈老还早了点儿。”略顿了下，觑着她的神情道，“东篱那孩子，你喜欢么？”
婉婉点头，“喜欢呀，他醒着的时候多可爱，和锦书一样。”
他没见过锦书，大概在她心里，小孩子惹人疼起来没什么区别。
他试探道：“把东篱带回公主府来，你瞧怎么样？咱们祁人有易子而养的规矩，少福晋没法儿亲自照料，老太太呢，又上了年纪，重孙子辈儿的，就不劳烦她老人家了。与其把孩子送到那两个通房屋里，不如你留下。东篱能在你跟前，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的眼睛顿时变得晶亮，“真的能让我养吗？我上回还和她们说呢，又怕叫人家母子分离，对不住少福晋。”
“你不养，难道要给塔喇氏养不成？”他抚抚她的脸，“在你跟前我最放心，孩子谁养的，将来就像谁。我只愿他气度宏雅，别学得那起子上不来台面的人。问问澜舟和他媳妇儿，必然没有二话。”
儿子养不成，那就养孙子，婉婉轻轻叹了口气，“瞧云晚的意思吧，她要是舍不得就作罢。到底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况且又是正头福晋，想自己留下，其实也成。”
她是不清楚他的想法，他宁愿来个孩子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就不会整天盯着战局了。小阿哥有乳母和看妈，日常起居上用不着她操心。眼眶子里嵌进一个孩子，心跟着软化了，即便遭遇什么变故，伤害也可降到最低。
他趋身抱她，把脸埋在她如云的秀发里，“婉婉，你要明白我对你的一片情。这世上，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
她嗯了声，抚摩他的后脖子，“等老了，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谁也不撇下谁。”
她想得那么长远，简简单单就是一辈子。
接东篱那天，她亲自去了，委婉地转述了王爷的想法，观察每个人的神情，如果发现有半点的为难和不情愿，她就打算放弃。出乎预料的，少奶奶对东篱能在太太跟前养大，表示了万分的感激。
她抚膝一蹲，“额涅恩典，我和大爷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咱们是求之不得，只怕给额涅添麻烦。”
太妃乐见其成，笑眯眯说：“不碍的，那头人手要是不够，再拨两个过去。当初澜舟和澜亭哥儿俩就是那几位妈妈带大的，现如今再来带东篱，熟门熟道，不费什么力气。哎呀，到底祖辈儿疼孙子，亏得咱们爷，想起这个来。少奶奶得好好谢谢额涅，往后额涅跟前多尽孝。殿下呢，拿咱们东篱解闷儿吧，这么点的孩子最好玩儿，等天热了，伸胳膊抻腿的，更得人意儿了。”
东篱交到她手上，婉婉就像揣着个宝贝，大气儿都不敢喘。孩子落地几天后退了红，现在是白白净净的，肉皮儿嫰得杏仁豆腐一样。她看了又看，多可爱的孩子，多讨人喜欢呀，打今儿起就交给她养了。她自己不能生，只好拣别人的。其实面上过不去，唯恐人家背后笑话。可是看着孩子，又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们笑话就笑话吧，留下孩子就好。
“倘或想哥儿了，过府来瞧瞧。”婉婉温煦对云晚道，“先养好自己的身子，等出了月子就能走动了。”
一旁的塔喇氏忙接话头儿，“殿下说得是，这么千辛万苦的，伤了根基就不好了，还指着以后呢。殿下仁慈，哥儿在她身边是大造化，放一万个心罢。想他了过去瞧一眼，两府离得不远，很方便。”
王爷和太妃的主意，谁敢有违。按理说孙子在正头祖母这里养着合乎规矩，可她作为亲祖母，说不难过是假的。通房出身，到天上也矮人一头，在他们眼里，她从来算不得体面人。当初养儿子没她的份，现如今孙子也是这样。她只有看着自己的心头肉交付他人，连半点不满都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婉婉把孩子带回来了，摇车摆在上房，她只要睁眼就来瞧他，名义上是孙子，其实心里把他当儿子。
犹记得自己弄丢了的也是个男孩儿，如果长得更结实点儿，顺利生下来，叔侄的年纪相近，像哥儿俩似的。婉婉趴在摇车边上，招呼铜环她们来看，小阿哥睡醒后睁眼，眼睛里金环隐现，这是他们宇文家的标志。
她很疼爱孩子，仗着以前有带锦书的经验，东篱也可以照顾得很好。只是哥儿有喘症，发作起来叫她忧心。她有时候半夜披衣裳，上奶妈子屋里去瞧，见阿哥好好的，才能安心回去睡觉。
好在那毛病也不常犯，只要奶妈子的饮食控制得当，不吃那些发物，孩子就健健朗朗的。她把两手搭成一个窝，抱着他摇晃，“等再大点儿，跟你爷爷上京城，见一见锦书吧。她是个漂亮姑娘，可惜缺人疼少人爱，你把她带回来，好好对她好么？”
小酉开始笑话她，“敢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哥儿才多大，您就给他操心婚事了？京里那位公主是姑爸辈儿的，您可不能乱点鸳鸯。”
她哦了声，很是遗憾，“也对，他阿玛和人家才是一辈儿的……”说着香香他的小脸，“是太太糊涂啦，没关系，咱们再找，总有好姑娘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她抱着他看鸟儿，看冬蝈蝈，孩子太小，不多会儿就打瞌睡了，她总有充足的耐性等他睡醒，再接着逗弄他。
她对孙子倾注过多的心力，连良时都要吃醋了，“留神自己的身子，半夜里起来，会冻着的。”她又要下床，被他硬铮铮拉了回来，“不听话就把他送回藩王府去，我让他留下是给你解闷的，不是让你耗命的。”
她委委屈屈瘪嘴，“我觉得东篱像咱们的哥儿，转了一圈，又回到我身边了。”
他蹙眉不许她再说了，“你怎么有这么荒唐的想头？小产的孩子，连三魂七魄都没长全，丢了就丢了。你这模样，是在提点我不中用，又要伤我的心了？”
她忙闭上了嘴，其实她知道症结不在他那儿，她还总找不自在，真辜负了他的好意。
她枕在他颈窝里，巴巴儿问：“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吗？谁任兵马大元帅？”
他闭着眼睛说关戎，“五军都督府右佥事。”
婉婉有点高兴，“这么说你不必去了吧？”
他睁开眼瞥她，“好男人不是应当征战沙场吗？”
她却摇头，“我情愿我男人平庸一些，离那些兵戈远远的。”
他知道自己永远达不到她的要求了，朝廷没有准他领兵，不是因为旁的，是为让他筹集粮草。那倒也无妨，关戎是他的至交好友，底下将领又都是他的人，他即便慢行一步，也可坐镇指挥。但是江山总要亲自打，谁也不能靠沙盘上的布阵当上皇帝。他出征只是时间问题，能够陪她的时间一天少似一天了。
他偏过头去，和她贴得更紧密，耳语似的喃喃：“那二十万人马经不经用，尚且没有定论，万一要加派，我不去谁去？你们姑娘家不明白战争的残酷，一旦奴儿干攻入中原，异族的征服，必要通过最残忍的手段，到时候就是一场浩劫，你愿意看到么？澜舟请命出征，我准了，让他到关戎麾下当副将。你瞧儿子都上阵杀敌了，我这个当阿玛的焉能屈居他之后？”
婉婉不由惶然，“奴儿干都司竟有那么大的能耐吗？我听说不过区区四五万人罢了，居然要朝廷调遣安东卫的兵马？”
他笑了笑，替她把遮盖在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乱民不过是一小部分，现在扛旗的是边关的戍军。他们已经五年没有拿到军饷了，皇帝由谁当，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他们只想填饱肚子。你断人生计，别人断你的江山，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都在理，该怨恨谁呢，怨只怨西海子的那位帝王，身在高位，却没能担起责任。有暴民祸乱朝纲，唯一想到的就是征伐，就算平息了又如何，治标不治本的买卖，谁知道多早晚又要复发。
她偎在他怀里叹息：“我也劝皇上勤俭，可他过耳不入。但愿这回的事是个警醒，叫他看见局势有多紧迫，那根治国平天下的弦儿也该绷起来了。”
她是妇人之仁，可以一再姑息，但他知道，慕容高巩这回是再也没有机会改正了。大战已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现在要确保的仅仅是后宅安定。至于前方战事，出征经朝廷许可，连路不会遇上任何阻拦。只要规划得当，甚至可以兵不血刃，直取紫禁城。
他一步一步谋划，终于轮到她府上的厂卫了。不论当初他们受谁派遣，都不及他的人靠得住。所以这帮人不能留，必须全数解决，换上他的禁卫。
他和颜悦色地敲边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安东卫的军需从南苑拨出，如今各处都要缩减开销，咱们府上也得过一段苦日子了。”
婉婉当然不反对，盘算着可以从吃穿用度上先省起。譬如一餐饭雷打不动的几十个菜品，其实不过为了排场，两个人哪里吃得完那些！换成家常的小炒，能打发就行，这上头就节约下不少。
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他，他只是笑：“从牙缝里减省，能省几个子儿？长公主府最大的花销在人口上，皇上给的銮仪、肖铎留下的番子、还有北京跟来的锦衣卫，你算算，每月这上头要支应出去多少？南京是咱们的藩地，这地界上的人早就养熟了，要护卫两府安全，何必饶那么大的圈子。依我看，闲职上的人都散出去吧，或是回京，或是从军抗击北虏，好歹也挣个功勋。留在这里吃呆粮，白耽搁年岁罢了，你说呢？”
婉婉也想到这宗了，养活那么些人，花销实在太大。便点头道好，“这事我让余承奉去办，俱了名册递上来我瞧，能遣散的都遣散吧。”
他却说用不着余栖遐插手，“我瞧厂卫个个满腔热血，我这儿正组一个卫，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回头我亲自去问，让他们到军中效命，战事平息后向朝廷邀功，也好给他们谋个前程。”
婉婉当然觉得再好不过，他见她首肯，开始着手处置那些人。当真放进军中么？绝无可能！星夜引至城外斩草除根，因为他的计划出不得半点差池。
只是算得再周详，算漏了金石。他手底下那八员锦衣卫和他一样，不管如何利诱都不肯离开长公主府半步。
金石的回答铿锵有力：“臣等受命保护长公主，殿下在，则臣等在，不敢有违圣意。”
婉婉无可奈何，人都去尽了，留下这八个也没什么。问良时的意思，他不好做得太绝，只得暂时按捺，慢慢再作打算。

第七十七章寂寞孤城
余栖遐曾经问她，“殿下相信王爷吗？”
婉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一直对他有疑虑，但事实证明，每次都是她小人之心。曾经她被圈禁在北京，那么失落失望，是他给她希望，把她救出深渊。她设想过，如果王鼎谋反时他背弃了朝廷，背弃了她，最后自己会怎么样？也许只有静静等待结果，或者城破，或者他被诛杀……她必须面对两难的结局，可最终他没有。
她的处境决定了她的头脑，其实有时候并不是她想不到，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作为旁观者，看着大势已去，江山在谁之手两可。余栖遐很想提醒她，王鼎案中他使了反间计，临阵放弃，也许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王鼎一死，东南以南再无藩王，大批的人马落进他手里，他的油水比朝廷更足。事有两面，她看见的是善，但作为肖掌印留下保护她的智囊，他看见的却是险恶。如今府上扈从一扫而空，更让他笃信了这点。厂卫的俸禄其实有限，金石那样的锦衣卫千户，正五品的官，月俸不过十六石。底下的校尉、力士，那就更低了。通常王府的一顿饭，能够抵他们一年的俸禄。养不起人口？何至于此！
扈从离府，他没能插手，同时也开始斟酌，究竟怎么样，才是对长公主最好的。
她经受的磨难已经够多了，一位公主，从小被帝王捧在手心里，出降后的命运这么坎坷，是他始料未及。南苑王有句话说得很对，造反的边军，不在乎皇位上坐的是谁，他现在的心情也是如此。如果沉默对她更有益，那他就选择沉默。一个王朝寿终正寝的时候到了，凭她一己之力挽回不了什么。他宁愿她好好的，不要再虚耗生命，天翻地覆时坦然接受，如此对她最有益。虽然要接受很难。
他找到金石，和他说了想法，“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愿是我多虑了。如今府里只剩你们八位，平常大家一同把酒言欢，从今天起，打起精神来，一同护卫长公主殿下安全。外面的事，只要长公主不下令，我们概不过问。但在公主府内，有人敢对殿下不敬，抽出你们的绣春刀，将他杀剐殆尽，断不要手软。”
余栖遐的眼中泛着冷光，一向谦卑顺从的内承奉，这个时候像一曲战歌一样悲壮。
“请余大人放心。”金石两手向上高拱，“臣誓死，护长公主殿下周全。”
暗涌层叠如浪，二门外怀着必死的决心，二门内依旧一片锦绣气象。
过完了年，天气一点一点暖和起来了，小孩子贪睡，但醒的时间相对长了一点儿。婉婉就像养花，一天天看着它发芽抽条儿，终于把东篱养成了年画上抱鱼的胖娃娃。
云晚来看孩子，拢在怀里讶然：“才落地那阵儿病猫似的，竟让太太照顾得这么好！”她对婉婉千恩万谢，“额涅，叫我怎么感激您呢，您这么疼爱我们哥儿……”
婉婉笑道：“我得对得起你的嘱托，把你儿子养瘦了，没法儿向你交代。”
塔喇氏欠着身子奉承：“我们少福晋在王府念着孩子，我常和她说的，殿下能不爱自己的亲孙子么。今儿见了，可算放心了吧？”
云晚腼腆一笑，“我也不是信不及额涅，就是牵肠挂肚，不在我眼前了，我想得慌。”
“老太太也想小阿哥呢，这两天犯了腿疾，原本是要跟咱们一块儿来的。”塔喇氏又道，“倘或殿下应允，把哥儿带回去，让老太太看看孩子。晚间再送回来，阿哥离了太太，怕睡不好觉。”
听说要抱走孩子，婉婉心里有些难过，但又不好说什么，只道：“孩子夜里走不好，没的受了克撞。太阳在天上就送回来吧，替我给太妃陪个不是，今儿我要祭奠孝贤德皇后，就不过府请安了。请老太太保重身子骨，腿疾不是小毛病，好歹让医官仔细诊治。”
塔喇氏屈膝应了个是，和少奶奶两个欢欢喜喜抱着阿哥出去了。
府里的小道九曲十八弯，因为以前是皇帝驻跸的行辕，一步一个景儿。春日里风光正好，经过月洞门时，远远看见一处回廊底下挂着一只鹦鹉，鎏金的鸟架子衬着那潇潇的芭蕉，如同画里的景致。
她转头问领路的婢女：“那个院子清幽得紧，两位爷来时就住那里吧？”
婢女说不是，“那是王爷的书房，等闲不让人进去的。”一头说，一头把她们引进了轿厅。
东篱不在，婉婉无聊得紧，等祭拜完了爹娘，倚在窗下绣花。以前给良时做的荷包香囊，翻出来看看，好像都过时了，越性儿重做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描了花样子，一针一线慢慢缝，心里记挂孩子，隔一会儿就看那西洋座钟，“春天风大，别把东篱吹着了……”
铜环回头道：“殿下放心吧，少奶奶是亲妈，焉有不仔细孩子的？”
小酉则嘟囔：“下回再来抱阿哥，不叫她们带走了。既然放在这里养，按着道理连看都不许她们看，哪儿有说抱走就抱走的道理？殿下又不是她们的看妈，白给她们带孩子！”
可是怎么办呢，终究是人家的，她过过手而已。将来哥儿大了，和自己的妈亲是天性，她是太太辈儿的，还能抢孩子不成？
“但凡我自己有，何必养别人的……”她黯黯道，起身把绣片都归置起来，关进了匣子里。
外面战局怎么样了，她有个把月没有过问，到今天才想起来。传余栖遐进来问话，他说：“大军上月二十六出发的，大多是步兵，脚程也慢，估摸这会儿到河间府地界儿了。”
“朝廷出兵吗？在什么地方和安东卫大军汇合？”
余栖遐躬身道：“料着在天津。京城戍卫有十几万，环城驻扎。点兵集结，在天津交汇，过大同府，沿东胜城到开平卫，就可直取撒叉河卫了。”
她点头，若有所思，“绕开了京城好……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大大的有失体统。”
余栖遐抬眼看她，她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侍弄她的花草了。
她们很晚才把东篱送回来，婉婉本以为今晚上大概要留在藩王府了，没想到点灯时又进来，塔喇氏赔罪不迭：“宁波的老姑太太来了，偏要给哥儿添福禄，打发家人去买，耽搁了足有个把时辰，可把奴婢急坏了。殿下瞧了半天吧？对不住，都是奴婢的过失……”说着把东篱交到她怀里，学着孩子的语气说，“哥儿也想太太啦，这半天不肯吃奶，得在太太身边才踏实呐。”
婉婉的不满，在抱回孩子后就烟消云散了，顺嘴问云晚：“大爷写信回来没有？这会子到哪里了？”
云晚没什么心眼儿，答道：“昨儿收着家书，说才刚开拔。”
婉婉纳罕，怎么和她设想的两样呢，里头足足一个月的出入，真是奇了。当然也没什么好追问的，调度大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晚了也没什么。和她们闲话了几句，她们便告辞，回藩王府去了。
她把东篱抱到灯下查看，他吐着泡泡，澄澈得一尘不染的眼睛望着她，虽然月份很小，但他也会认人了。婉婉被他看出满心的柔情来，俯下亲了亲他的脸颊，“果真想太太了么？半天不吃不喝，不饿么？”
忙传奶妈子来，奶妈子撩衣裳，露出一对大胸脯子。见哥儿吮吸了，方笑道：“我的娇主子，这么点儿小人儿，心里什么都明白呵。在那府里不吃不睡，闹了半天。眼下回来了，见着太太，心里可算舒坦了。”
婉婉也笑，被一个孩子这么惦记着，说不出的欣慰和甜暖。
良时回来，给她带了一碗豆花儿，她都睡下了，又被他叫起来，说这是他小时候吃过的口味。那个磨豆腐的二十多年没见，今天在衙门口忽然遇上了，他巴巴儿端了一碗，横跨了大半个南京城，硬给她端回来的。
豆花儿上撒了莼菜沫子，淋了香油，婉婉浅尝一口，对于他们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来说，其实这豆花儿没什么特别，他怀念的不过是幼时的岁月。
他撑着膝头问她：“好吃么？”
她点点头，“很好吃。”
他笑起来，笑容里有孩子式的满足，他喜欢的东西和她分享，有莫大的成就感。
“我怕它凉了，拿大氅包上，焐在胸口带回来的。”他伸手在盅上摸了摸，“还成吗？要不要拿去热一热？”
早春的天气，走了那么远的路，的确微凉了。她不好意思扫他的兴，只说正好，“烫口品不出味儿来。”一面递过去喂他，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它吃完了。
他出去洗漱，收拾完了躺回她身边，她瞧他面有倦色，轻轻问：“衙门里很忙吧？”
他嗯了声，闭着眼睛伸手搂她，“正筹集粮草，仓都掏空了，还是不够……”怕她操心，转而道，“你放心，我是什么人呢，有的是法子。”
婉婉窝在他怀里，他呼吸匀停，很快就睡着了。等她醒来，又是身侧空空，他就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忙得无暇他顾。
她身体弱，偶然在风口上坐一会儿，到了晚上发起热来。恰好良时公务繁忙，一夜未归，她忍到早上，烧得迷迷糊糊的。铜环来打帐子才发现，慌忙传太医开方子，她吃了一剂药也没见好转。小酉要去回禀王爷，被她叫住了，“多大的事儿，发了汗就好了。他忙，别去打搅他。”
塔喇氏来送新做的糕团，遇上了义不容辞，忙前忙后照应着。婉婉不大习惯生人服侍，劝说了几回请她别忙，她却很热络，拿酒给她擦脚底手心，切切道：“殿下别见外，奴婢伺候您是应当应分的。您不在王府，奴婢想尽心，也没这个机会。今儿既然走得巧，您就赏奴婢脸吧。您身子健朗了，奴婢回去，也好和老太太交代。”
婉婉见推不掉，无可奈何。塔喇氏对擦药酒之类的特别在行，经她一通盘弄，果然受用了些。本以为她这么尽心，图的是见一见良时，没想到天擦黑前她就蹲福请了跪安，“今儿时候不早了，我瞧殿下退热了，脸也不红了，睡一晚上应当会更好些的。您歇着吧，奴婢明儿再来，等您好利索了，我就放心了。”
婉婉让小酉送她出去，小酉回来后直咂嘴，“这主儿，真跟孝子贤孙似的。以前瞧她不怎么样，没想到紧要关头能派上用场。细想想，她也怪可怜的，主子跟前讨生活，就算儿子再有出息，她也就是瞧个热闹的份儿。”
所以做小的就是这么没底气，正房面前永远是奴几。也亏她耐得住，跪在地上捧着脚，那些庶福晋里，只有她能做到这么卑微。
婉婉不言语，良时跟前提起，他只关心她的身子，至于谁来伺候了，不是他要过问的。男人眼里只有一个人，对于别的女人便显得凉薄。婉婉有时候也想，如果某一天恩爱不再，她处在塔喇氏那个位置，不知自己应当怎么应付。
推己及人，她对塔喇氏和煦了点儿，看她长久以来的恭勤，怪不容易的，她来时也赏她个好脸子。相处下来，这人过得去，并不是那种爱上眼药，爱给人穿小鞋的模样。
她常在口里念叨：“咱们能留下，其实是殿下的恩德。王爷尚了主，该当把咱们三个都撵出府的，殿下来了没有苛责，还赏我们一碗饭吃，我们打心眼儿里的感激您。不瞒您说，您才进门那会儿，咱们都怕您，您那么尊贵的身份，抬抬脚比咱们的头还高。后来远远儿瞧您，您脾气真好。还有我们大爷，常说您慈爱，我和周氏她们胆儿就大了，敢在您跟前走动了……您身子弱了点儿，不碍的，好好调理，没有调理不过来的。大夫说了，人的五脏六腑全在脚底下踩着呢，哪儿不好了，揉揉脚底，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您也知道，我以前是伺候老太太洗脚的，这么些使唤丫头里，数我最没脸，可老太太最离不开的也是我。我给她老人家洗脚，我还给她按穴位。起先有点儿疼，可只要忍住了，过后浑身都透着松快，殿下要是不嫌弃，我给您按按试试？”
婉婉受她这份殷情，十分过意不去，“你是有位分的人，好意我心领了，那个就不必了，回头大爷面上我交代不过去。”
塔喇氏嗐了一声，“大爷知道咱们处得好，高兴还来不及呢。说句逾越的话，后宅这些女人里头，就数奴婢和您渊源深。您瞧大爷过给您了，如今阿哥也麻烦您，奴婢脸上光鲜着呢。只是奴婢微贱，报答不了您，替您干点儿粗使的活儿，是我的荣耀。”
婉婉瞧她一脸真挚，不好驳她的意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伺候着洗个脸，推拿推拿，这些还犹可。比如吃食上头，铜环和小酉很小心，基本不会让她过手。
塔喇氏自己知趣儿，留下用饭也不在一张桌子上。陪着说话解闷，陪着一块儿逗逗孩子，彼此之间相处既近且远着，各自自在。
她还有一桩好，不往爷们儿跟前凑，避免了生嫌隙。恭恭敬敬地进退，似乎半点别的图谋也没有。
婉婉喜欢养鸟儿，十几个笼子并排放着，天一亮就闹腾。塔喇氏给她喂鸟，疑惑道：“混着养，不怕脏了口吗？还是分开的好。画眉和画眉搁在一块儿，红子和红子搁在一块儿。就是鹦鹉只有一只，单放着太冷清了。”
边上侍立的婢女往外一指，“前院还有一只单着呢，要不搬过来吧，好叫它们有个伴儿。”
婉婉才想起那只来，是良时带回来的，她嫌它聒噪，送到别处去了。
“我把它给忘了。”她怅然抚额，“那就移过来吧，它不受待见，怪可怜的。”
塔喇氏抿唇微笑，笑出了救苦救难的味道。

第七十八章悲恨相续
听说北地的寒冬特别长，每年九月开始下雪，一直要到来年三四月，冰雪才逐渐消融。比起那么严苛的环境，中原气候适宜，算得上人间天堂了。
柳条抽了嫩芽，初生的枝叶软而韧，可以编出很多花样来。小酉手巧，编了个花篮，婉婉只会编花环，戴在头上，趁着明媚的春光，跳舞给东篱看。
东篱已经六个月大了，和他阿玛不一样，很活泼，也爱笑。看见太太扮鬼脸，笑得浑身打颤。不过孩子真不能招惹过头，否则笑个没完，简直要续不上来气儿。婉婉逗过了一阵，把他接过来，给他唱儿歌，什么纺织娘，歌声长……东篱听了一会儿，乏了，往她胸前拱，要找奶喝。
婉婉只是笑，“这孩子，肠子是直的么？刚尿完就饿了。”
奶妈子解了衣襟拢在怀里，前仰后合地摇晃着，应道：“可不要吃么，吃完了就睡，这么着才长个儿。不过祁人有一桩不好，以前听说阿哥们大了就不让吃饱饭，要饿着肚子，才知道活着艰难。马府街的荣大爷家就出过岔子，小阿哥饿得厉害，抓蚂蚱吃。后来不知怎么的，得了疟疾，就这么死了。”说着捋捋东篱虎头帽下的小脑袋，“亏得咱们家不像外头似的，就爱尽着阿哥吃。把我的娇主子喂得壮壮的，十岁就娶福晋。”
婉婉失笑，“你比我还性急，十岁……”
“毛都没长全呢。”小酉脱口而出，招来众人一致的鄙夷。
太阳大了，直剌剌晒着不舒服，起身挪进屋子里。最近塔喇氏不常来了，似乎身上也不舒坦。婉婉打发婢女去瞧了一回，据说没什么大碍，已经起坐如常了。
春光正好，婉婉倚在卷头榻上，头顶就是月洞窗。窗外的廊子底下挂着鸟笼子，她喜欢听鸟叫，即便入梦，也有活泛的滋味儿。日子太长了，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像东篱似的，除了吃喝，就是睡。
她枕着隐囊打盹儿，昏昏间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皇帝拍桌子，梦见内阁的人争得面红耳赤。然后有个尖锐的声音叫起来，“安东卫大军，尽在吾手。打什么北虏，直取京师。”
她一个激灵，猛地醒过来，心头怔忡，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坐起身茫然四顾，看见铜环震惊的脸，愕然朝外望着，视线落在鹦鹉架子上。
婉婉升起不好的预感，仿佛阴云笼罩，连天都矮了下来。她趿鞋走过去，迟疑道：“真稀奇，刚才好像有人说话……铜环，你听见了么？”
铜环不言语，窒了下道：“天要热了，鸟粪落得满地都是，回头有味儿，还是换个地方挂吧。”
她要出去，被婉婉阻止了，“是它吗？我没听真，让它再说一遍。”
她扶着窗台，紧张得满手汗。那鸟儿不负所望，拍了两下翅膀又笑起来：“哈哈哈……我与众将，共谋天下。”
脑子嗡地一声，然后就是浩浩长风，摧枯拉朽地奔袭而过。脚下直发软，几乎连站也站不住。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铜环上来搀她，她扣着她的腕子问：“这只鹦鹉是刚挪过来的那只吗？先前养在哪处？你们是从哪里把它搬来的？”
铜环也乱了方寸，回身叫外间侍立的人，问鹦鹉的来历，那个婢女结结巴巴说：“从……王爷的书房……搬来的。”
铜环大惊，又怕她伤情，慌忙开解：“一只鸟儿罢了，您还拿它的话当真吗？”
她两眼定定的，脸色惨白。这时候也说不清心里的想法了，只觉腿颤身摇，身体如一张弓，被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似的。
从良时书房挪来的鸟儿，说着谋反的话，这是谁教它的？
她心惊胆战，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他，国难当头，因他的赤胆忠心对他感激不尽，谁知一切都是假的吗？他在她面前演戏，鹦鹉面前却不避言。这小小的鸟儿懂什么，它不过是个拓本，谁当着它说什么，它就照原样学舌，这是它的长项，也是它取悦人的手段。
她推开铜环，一步一步走到鸟架子前。但愿是她弄错了，事关重大，要仔细确认才好。她尽量控制自己的声调，学它的话，引诱它重复，“直取京师……”
鹦鹉又蹦达起来，粗声粗气说：“安东卫大军，尽在吾手。打什么北虏，直取京师！”
婉婉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心头滴血，脑子里空无所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时候为什么还活着，她应该化成一捧灰，应该魂飞魄散。
原来自己被人当成了傻瓜，这都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他紧锣密鼓谋划江山的时候，她还蒙在鼓里，做着琴瑟和鸣的春秋大梦。枕边人是个有吞天欲/望的野心家，他装得忠孝节义，到头来只为鱼与熊掌兼得。这样心机深沉的逆贼，她以前竟没有察觉，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终身的良配。
多大的讽刺！她笑着流泪，两眼空洞地望着铜环：“好日子……到头了。”
铜环早就和余栖遐通过气，对南苑王有反心一事心照不宣。本以为瞒得一时是一时，一切以长公主的安危为上，没想到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大白天下。要怨怪，无从怨起，只能怪南苑王不小心，忘了鹦鹉能言防漏泄的道理。
天塌了，不知何去何从。她还试着安慰她：“先别急，坐实了再恨不迟，别冤枉了好人。”
婉婉只是摇头，“养在他跟前的，学的都是他的话，还要怎么坐实？是我瞎了眼，错把他当成忠良。现在想起那些百姓的啐骂，是我活该，罪有应得。”
铜环最怕看到的，就是她把一切罪责都归咎于自己。这和她有什么相干呢，她也是受害者。相比他们这些江山谁主无所谓的人，她所遭受的是切身的伤害，她眼里的世界和他们不同，是他们永远无法体会的。
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了，爱过、恨过，留下无垠的痛苦。如果她从来没有对他心存幻想，就不会面对今天的撕心裂肺。她回忆起留京的时光，往昔的种种都成了愚蠢的最好例证。她曾经的义正言辞，像一个无情的耳光，打得她心灰意冷。她甚至为此丢了孩子，恨皇帝，恨内阁官员，谁知道始作俑者全是他，叫她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她失魂落魄，费了极大的力气定下神来，鼓了两回劲儿才站起身，抬手指了指那只鸟儿，“处置了吧，不能留下了。”
铜环迟迟看她，“殿下的意思是？”
她垂着两手走进屋，边走边道：“刚才的事不许泄露出去，倘或传到王爷耳朵里，就提头来见我。”
她有什么打算，铜环不知道，看样子是想瞒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这样也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局势已然惊变，她无力回天，还不如保重自己，至少南苑王对她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铜环领命去了，她一个人在榻上枯坐了很久，脑子转得风车一样，考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要不动声色，不能打草惊蛇。他隐藏得很好，以为可以永远欺骗下去，那就遂他的意儿吧。可是她作为帝国公主的尊严不能丢，她曾经说过，谁想谋反，她就和谁不共戴天，就算同床共枕的丈夫也不例外。
她传余栖遐来，仔细问了外面的情况，朝廷调遣大军平叛属实，这么看来他大有可能借这个东风，把兵马送进北京城。若果真如此，实在令人心惊，王鼎还需要过关斩将，他却可以一路畅通无阻，难怪会说“直取京师”。
好深的算计！恐怕他那个糊涂的哥哥还在做着天下太平的梦，人家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婉婉闭了闭眼睛，长出一口气。余栖遐忧心忡忡地问她：“殿下打算如何？”
她握起了双手，含泪狠狠道：“我那哥子再不成器，也是我一母所生的手足，我不容许别人伤他的性命。良时有几句话是真的？分明年前就说开拔的，为什么那回问少奶奶，却说澜舟动身没多久？如果我没猜错，安东卫的大军应当分作了两拨，一拨早就在路上了，澜舟在第二拨，那一拨才是攻陷京城的主力。”
余栖遐简直有些惊讶，一个小妇人，有这么缜密的心思，果真她的骨子里有与生俱来的不凡，不因长久被人宠爱着，就失去判断力。
他说是，“据臣所知，安东卫的大军远不止二十万。朝廷调拨，面上出去的人数谨遵朝廷旨意，但内阁没有派遣钦差来清点，实际人数就算动用四十万，也没有人知道。”
她颔首，慢慢蹙起了眉头，“无论如何得给皇上提个醒儿，他眼下病急乱投医，只要听说安东卫出兵了，大概就觉得平安无事了。”
她到案前写信，情真意切劝皇上以国事为重，以免流寇集结，硝烟四起。把信交给余栖遐，叮嘱他：“挑个靠得住的，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务必面呈皇上。信是为了应付盘查，以免惹他起疑。要紧的话传口信儿，请皇上即刻调集西宁卫和太原府守军勤王，以防安东卫大军兵变。”
他们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长公主是主子，她选择认命，他们就跟着她随波逐流；她要是选择战斗，他们便粉身碎骨听命于她。。
余栖遐拱了拱手，“殿下放心，臣火速去办。”
出寝殿的时候那么巧，居然迎面遇上了南苑王。余栖遐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一派自然，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向他俯首。只是担心公主会不会露出马脚，让他窥出端倪。
所幸她也沉得住气，和往常一样迎上前，伸手搭上他的臂弯，笑道：“今儿回来得这么早，真是难得。”
他并未察觉什么异样，抚抚她的手道：“忙了这么久，冷落你了。该我办的差事都办完了，今儿早点儿回来，陪你吃顿晚饭。”
她笑得牙关发酸，还要用甜甜的声口嗔怪：“怎么不提前打发人回来说一声？这会儿什么都没预备，我原想随意用点儿就完的……你瞧，可要忙坏那两个厨子了……”
余栖遐松了口气，心头说不出的感慨。真难为她，这么装样儿，不知要装到多早晚。
他匆匆出了二门，到值房找金石，把信交到他手上：“殿下的令儿，书信在明，口信在暗。请皇上从西宁卫和太原府调兵勤王，晚了就来不及了。”
金石吃了一惊，“殿下已经知道了？”
余栖遐晦涩地点头，“居然是从一只鹦鹉嘴里得来的消息……人算不如天算啊！”
金石拿起桌上的佩刀，“我这就上路。”
余栖遐拦住了他，“别弄得这么大阵仗，你是千户，什么样要紧的信件，用得上你亲自出马？派底下人去，挑个机灵的，和往常一样。”
金石手下都是当初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过命之交，个个都信得及。不过事关重大，断然草率不得，目下长公主和南苑王还没有撕破脸，这时候出去多少还是安全的。他再三斟酌，挑了最靠得住的小旗武曲，把前因后果都和他交代了，末了儿在他肩上一拍，“能行么？”
武曲嘿嘿一笑，“送封家书，多大的事儿！别说进京，就是阎罗殿，爷们儿也敢……”
他没说完，挨了金石一脚，“屁话！多干事儿，少耍嘴皮子功夫。去吧！”
送走了武曲，他和余栖遐惨淡相顾，“该来的总会来，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给个痛快。”
余栖遐长叹：“只是委屈了殿下，无论如何，必须有个取舍。三年前或许她还能谅解南苑王，现如今恐怕难了。”
确实难，婉婉在面对他的时候，已经有些手足无措。曾经约定了相依为命的人，中途放弃了。他有更远大的志向，如今看来尚主也不是那么简单，是在为一步步接近皇权做准备。
他给她斟酒，她把酒壶接了过来，“我哪里能喝，不过陪陪你罢了。你这程子辛苦，往后就能歇歇了吧？”
他唔了声，“征战奴儿干路远迢迢，粮草得接连送出去。原本朝廷应当就近调拨的，谁知榆林大仓被水淹了，这千斤重压又落在了咱们这头。”
要是换做平常，婉婉大概会为他的劳心劳力心疼不已，可现在他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她非但没有任何感动，竟还觉得十分可笑。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吗？长久的欺骗，捂住了一时，然后让她遭受诛心之痛。他那么指天誓日，言之凿凿，难道一点不觉得心虚吗？
她垂下眼给他布菜，轻声道：“你能者多劳，将来大捷，朝廷必然会嘉奖南苑的。还有澜舟……”她笑得有些凄苦，“这么年轻轻的孩子冲锋陷阵，果真虎父无犬子。我无儿无女，将来就指着他了，他千万要保重才好。”
无儿无女，现在看来似乎不那么坏了。和这样狼心狗肺的人生孩子，无非又生出一个澜舟来，何必！

第七十九章薄情抛人
婉婉觉得遗憾，她那么真心对待的人，良时也罢，澜舟也罢，到最后没有人感念她的情儿，夺起天下来，依旧分毫不让。所以她对他们来说算什么？在她高居长公主之位的时候，碍于她的身份，他们不得不与她周旋。一旦她从云端落到泥沼里，她恐怕再也剩不下什么了。
事后她也静心思量，她来南苑，的确是彻头彻尾的错了。多失败，她宽和对待每一个人，始终没能赢得他们的心。对于一个计划谋反的家族，什么样的恩惠，才能抵得过坐拥天下的辉煌？
她记得当初肖铎和音楼都曾提醒过她，她那时候自诩聪明，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到如今回头追忆，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偏过头看，他就在她身旁，如果到了穷途末路，她能不能杀了他，结束这场浩劫？
想起来便心头打颤，她那样深爱过他。即便他和江山相比略显弱势，但也已经占据她感情的十之八九，可惜她挽留不住他，也许他们是同一类人，我爱你，可是我更爱江山。两个不懂得妥协的人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出冗长的悲剧。
他的手臂搁在被面上，就算睡着了，手也紧握成拳，随时准备作战。她满心凄苦，定定看了他很久，然后为他拽了拽被子。他在朦胧间问她，“怎么还不睡？”然后自然而然探过手来，把她圈在了怀里。
婉婉鼻子不由发酸，必须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其实她还贪恋他的温暖，最后一次吧，再贪恋他最后一次。
她吻他的下巴，“良时，我何其有幸，能嫁给你……”后半句话没法出口，只能咽回去。
他不知道她心里的巨轮早就沉了，他在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家里只要她平安，他就后顾无忧，不需要操太多的心。
他还是本能的，睡梦间低头寻觅她的唇，瓮声道：“这话当是我说……我何德何能，娶到你。”
紧紧的拥抱，这一抱仿佛可以到天荒地老似的。可是婉婉知道，她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既然他决定谋反，那就不能怪她不念夫妻情分了。
上次那个虎符出现的时候，她就应该追查到底的，结果被他的先发制人震慑住了。看来这份莫名其妙的权力来得也不正路，她要找到它，不能再让事态恶化了。
她去他的书房，翻箱倒柜没有找见，转而去了藩王府。
踏进王府，气氛倒如常，太妃亲亲热热和她拉家常，谈的是澜亭的婚配。
她如今哪里有闲心关心那个，敷衍着说：“额涅拿主意吧，我和人家没打过交道，怕瞧人不准。或者像上回澜舟那样，俱了名册让他自己选也成。”
太妃举着眼镜嘀咕：“儿孙的婚配真是叫人伤脑筋……”哦了声，仰起脸道，“我瞧你往后就住下吧，回头让良时也回来。我打发人吩咐厨子做几样好菜，一家子在一起多热闹。外头时局乱，你一个人在长公主府，我不放心。”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很感激太妃的体贴，然而现在不同了，很难保证她这样做，不是为了能够牢牢控制住她。
她脸上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迂回婉拒着：“那边府里我也不是一个人，跟前护卫的人不少，我来了，撇下他们，我不落忍。横竖再乱，乱不到咱们南苑来，额涅就放心吧！亭哥儿的婚事，周氏也在，问问她的意思，没准儿她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呢。”
太妃给饶进去了，又开始对着喜册发愁。婉婉借机遁出来，过了垂花门，一路往隆恩楼方向去。
半道上遇见了塔喇氏，她上前蹲了个福，“奴婢才得着消息，没来得及出去迎您。这阵儿时好时坏的，身上总不得劲儿，也没过去给您请安。我还想着看看小阿哥呢，几天没见八成又大了不少。上回说一只红子得捻舌头了，我一直记挂着，时候长了，怕它舌头长僵了，就不好调理了。”
婉婉提起鸟就心烦，也不想让她再过府了，便道：“那些鸟儿吱吱喳喳的，闹得王爷歇不好觉，府里没法儿养，都送到外头散人了。你不必惦记了，身上不好就养着吧。我不常过来，太妃跟前请你代我尽孝，比来伺候我还强呢。”说着一笑，错身过了跨院。
她走得很从容，一副处变不惊的气度。塔喇氏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鸟儿都送人了，这么巧！她身边的丫头压低了声问：“您说，她听没听见那个？”
塔喇氏微微眯起了眼，阳春三月的日光，照得人眼前发花。听没听见，谁知道呢！那只鹦鹉花了她好几天的工夫，要是这招没起效，那真是太可惜了。
在长公主府的那段时间，可不是白待的。摸清了每一处当值人员的脸，当然也包括王爷书房外的那只鹦鹉。
人的长相不尽相同，鸟雀毛色虽各异，但要找个大致一样的，也不是难事。关于那只鹦鹉，养在外头，其实并不能听见书房里的谈话。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出处对了，谁又说得清里头缘故！
人想李代桃僵有点难，搁在鸟身上就简单了。书房伺候鹦鹉的小太监，某一天忽然发现那只鸟死了，慌得天都塌下来了。“正巧”被她遇上，大发善心让他别慌：“不就是只鸟儿吗，多大的事儿！”
小太监都哭了，“奴婢的命还没有那只鸟儿金贵呢，这下子完了，我可怎么办呢……”
她说：“这么着吧，悄悄换一只，你给带进去。记好了，这事儿谁跟前都不能说，要不然主子叫你赔命，我也救不了你。”
她成了救苦救难的善心奶奶，小太监为了保命，当然守口如瓶。于是她的鹦鹉停在了书房外的金丝架子上，很快辗转挪到了长公主面前。鸟嘴可比人嘴靠谱多了，这么一来既能让他们反目，自己又可以置身事外，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然而现在说送人了，她想了又想，不能够吧！
她轻轻舒了口气，“那小东西话最多，去了两三天了，哪儿憋得住。再等等吧，除非我瞧错了她。要是真把这事儿压下来，照旧当她的太平主子，那这人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还不如咱们呢，玩意儿罢了！”
主仆相视一哂，转过身，慢吞吞回她们的院子去了。
因为失去越多，便越恨。对于周氏和陈氏来说，一个儿子不成器，光知道闷吃糊涂睡；一个连苞儿都没开，这会子还是姑娘身子。她们的得失和她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呢？因为养了个好儿子，儿子叫人抢去了。养了个孙子，孙子又叫人抢去了。现如今是回到王府来了，可过去三年她们被发配到松江府的庄子上，日子是好过的吗？王爷她不恨，爷们儿嘛，得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含着都怕化了，说什么就是什么。所有的怨怼都理所当然的指向了她，总得有个人来承受愤怒。自己是不愁的，她有澜舟，不管怎么样血亲是割不断的，就算他对这位殿下喜爱甚甚，到底也不能和亲生母亲比。长公主连个后都没有，男人喜欢有什么用，等江山易了主，她什么都不是了。早早儿叫她知道，是为她着想，最好她一气儿把自己折腾死，大家就都超脱了。
女人恨女人，真的是咬着槽牙，不死不休的。
鹦鹉学舌不重要，从哪儿学来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都属实，那么人的精力就全调转到大事上去了，没人会在意那些细节。
婉婉进了良时的书房，从她以前发现虎符的抽屉里翻找，什么都没找到。搜寻扩大到整个书房，仍旧一无所获，她开始担心，难道那虎符已经派上用场，用以调拨东南的军队了吗？
她凄然看着铜环，“你说我应当怎么办？我一直太安逸，居安不懂得思危，才造成今天的困局。早知如此，当初不回南苑来多好，我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在这里苟活。”
铜环心惊得很，不住劝慰她：“千万不能这么想，事情还没那么糟，至少信送出去了。皇上知道这头的情况，立即调动京畿周边禁军，可以拦截安东卫大军去路，京城还是安全的。”
她眼里泪光闪烁，捂着胸口道：“那我的良时呢？他必须死，自此之后再无南苑，是这样吗？”
铜环无言，不论哪一方获胜，战败的一方都得付出性命的代价，这就是战争。她深知道这个道理，舍不下哥哥，又舍不下丈夫，这种困顿的窘境，换了谁都是两难。
铜环的意思是只要保住自己就好，“您尽心了，将来如何，就不要再过问了。”
她凄恻地笑：“成王败寇，你们不是我，你们不明白我的处境。”
没有寻见虎符，南苑王府也不能久留。她回到大纱帽巷，奶妈子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这么大的风，怎么带哥儿出来了？”她蹙眉怨怪，“万一受了寒，是好玩的吗？”
奶妈子一脸的无奈，“殿下恕罪，这不是小主子闹得厉害吗，怎么哄他都不顶用。这么点儿孩子，认人得这样，真是稀奇了。”说着往前递了递，“瞧一眼吧，太太回来了，这下安心了罢？”
东篱果真笑了，露出光溜溜的牙床，一边笑，一边流口水。
婉婉看着那张动人的小脸，卷起手绢给他掖了掖嘴角。本想抱他的，可是想起种种恩怨来，已然没有了兴致。轻声说：“带他进去吧，天要黑了，别在外头走动。”
奶妈子抱着孩子进去了，她甚至听见东篱不屈地哭起来……她已经再也无法对宇文家的人伸出双手了。她曾经那么疼爱澜舟，最后怎么样呢，还不是为了天下，兵戈相向吗。都是假的，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从轿厅出来，抬眼看见金石就在不远的地方，忧心忡忡看着她。她也庆幸，当她一样一样慢慢失去的时候，身边至少还有他们。
她停下步子微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近，犹豫了下道：“殿下保重身子，无论如何，还有臣等看护着您。”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哽咽了半天才道：“千户，你现在瞧我，是不是可悲可笑？”
她是说京城长公主府那段岁月，他看着她维护南苑，看着她为与丈夫分离肝肠寸断。谁知那么丰沛的感情，到最后一场空，她觉得失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了，眼神闪躲着，不好意思看他。
其实那又如何，她就是心思过重了。金石说；“臣看见的是殿下的赤子之心，不觉得殿下可悲可笑，反觉得殿下可歌可敬。只是臣有一句话，要面禀殿下。殿下如今处境不安全，万一南苑王起了杀机，殿下如何自处？臣的意思是，臣等保护殿下离开。这是个贼窝儿，殿下留在这里，怕是凶多吉少。”
是啊，有性命之忧。当她丧失了利用价值，谁知道接下去会遇上什么。
可她不能走，虎符下落不明，要想办法找到它。还有良时……她逃得出金陵，也逃不出他的阴影。
她摇摇头，“再等上一程子。”她心里渴望着，目前没有交锋，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能悬崖勒马多好，改变计划平定奴儿干战乱，瞒住了朝廷，她可以既往不咎。
金石知道劝不动她，她还未完全死心，绝不会离开的。他向她拱手，“臣听殿下的调遣，只要殿下发话，臣等粉身碎骨，保殿下全身而退。”
她微笑点头，“我要多谢哥哥，至少把你们安置在我身边。我最艰难的时候你们不离不弃，是我的造化。”
她掖着泪进了后院，怕再逗留，良时就要回来了。可是他连着好几夜未归，婉婉逐渐变得不安，预感到他再出现时，恐怕就是一场轩然大波。
结果真的是这样，五日之后他踏进她的卧房，没有大吵大闹，坐在圈椅里，满眼晦涩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婉婉，你都知道了？”
婉婉心头猛烈地蹦了一下，笔直地站着，宁折不弯。
“我不明白你的话，知道什么了？”
他沉默下来，涨潮一样，逐渐升起了笑意，“我没想到，岔子出在你这里。你派人进京报信，说我有反心，要图谋天下。”笑容又缓缓褪去，脸色变得铁青，神经质地点着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早晚要知道的，谎言戳破了，彼此都不必再伪装了。”
婉婉也有松口气的感觉，爱情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恨。
她说：“南苑王，你果然狼子野心，先帝没有看错你。你一再同我保证，誓死效忠朝廷，可是国难当头时你倒戈一击，名为勤王，实则谋反。你真让我失望。”
她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用上了官称，他隐约感到恐惧。可是他仍旧有这个信心，她的愤怒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接受了，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
皇帝有了提防，火速调集守军，在石家庄一线筑起了高墙。没什么，费些周章罢了，已经离京城那么近了，朝廷的挣扎都是徒劳。当然如果没有她的告密，事情就简单得多，但他不怨她，怨不起来，因为自己先有负于她，让她出出气，为大邺江山尽最后一份力，将来她就不会怀抱遗憾。
他向她伸出了手，“婉婉，不管这天下花落谁家，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你瞧瞧这残破的社稷，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你是那么善性的人，怎么不为天下苍生着想呢？”
她笑起来，他竟还指望她和他同流合污，谋取她娘家的天下。这人非但可恨，原来更是可杀！

第八十章暗消肌雪
她屹然站着，美得凛冽，“你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和我说天下苍生？王朝更替，苦的是谁？你若真有心，应当良言劝谏，匡扶天下。可你做了什么？趁着奴儿干战乱，朝廷调兵平叛之时谋朝篡位，这么做和落井下石有什么区别？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南苑王府世代贤德的美名。”说罢轻蔑地哂笑，“或者说，历任南苑王的功绩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你们韬光养晦，为的就是今天吧？真真处心积虑，那些言官口才再了得，怎及你重兵在握？你要在内乱之时击溃慕容氏，和那些北虏一起瓜分天下吗？”
他知道，现在怎么解释都没用了。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岂是一个甘愿躲避在男人羽翼下苟且偷安的小妇人！她有她的气节和坚守，最终如何，他想总有回旋的余地。只是目下她正气恼，他也由得她发泄，即便打他几下，他也认了。
她退后一步，他上前一步，“江山更替是必然，大邺两百六十年，已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即便没有我，也有各方诸侯揭竿而起，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你从小长在紫禁城里，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你不知道人间疾苦。远的不说，就说上回你跟我去怀宁，看见那些孩子的惊恐了吗？看见年迈的老人蜷缩在路边饥肠辘辘了吗？皇上端坐蒲团视而不见，我以为你比他有血有肉，更能对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谁知竟错了。这样满目疮痍的国家，要一直维持下去，让更多的人走进水深火热里吗？你恨我谋反，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江山落进别人手里，你我将来如何收场？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发制人。我说过要保你一世无忧，如果不能号令天下，我怕我力不从心，会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凌。”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最后不过证明他造反是为了保护她。难道爱她就必须毁了大邺社稷吗？真难为他，想出这么可笑的说辞来。
她惨然望着他，“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意跪着接受你的宠幸。你这么做不是爱我，是在割我的心肝。你让我永生永世抬不起头来，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乱臣贼子！”
她说到最后，简直痛心疾首。他没见过她这个模样，像风里的烛火，杳杳欲灭。他想当年她在承光殿里舌战群儒的时候，大概也像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公主，经受了那么多，他也心疼。可是如今的奋力一击，是为了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她经受同样的痛苦。壮年时长痛不如短痛，远远胜过晚年惶惶不可终日。因为现在有这份力量支撑变故，再迟一些，难道要为儿孙担惊受怕，日复一日的准备迎接削藩治罪吗？
他没法为自己找更多的借口，没错，反了就是反了，踏出这步，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有劝她放弃执念。
“想想我们的孩子，婉婉。他已经五个月大了，要不是皇上硬把你扣留在京城，他不会夭折，难道你不想为孩子报仇吗？”
她慢慢点头，“你说得很对，孩子没了，我应当找个人来憎恨。我的确对皇上深恶痛绝，要不是他，我不必同内阁理论，也不必为此伤情小产。可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恨错了人，如果你没有心怀不轨，宝宝怎么会死？如今你谋反不是为孩子报仇，是为满足一己私欲。既然如此，不若大方承认，何必把自己妆点得冠冕堂皇。”
她已经油盐不进了，他说什么都是枉然。他也做好了准备，任她如何责怪，他都要尽力忍耐。这个时候怎么和她理论？他只有俯首叹息：“所以在你看来，只要大邺江山还在，朝廷不管怎么欺压南苑，我都不该反抗。”
她眼神冷冷的，寒声道：“君是君，臣是臣。你不能忠君，那便是逆臣。不要说朝廷欺压，放眼天下，南苑仍旧是大邺最富饶的藩地。金陵帝王州，当初太祖将这里赏赐给你们祁人，也算待你们不薄。后世君王，削藩的念头兴起多少次了，最终没有动你宇文家分毫。倘或手段更决绝一些，南苑王府早就不存在了，还轮得着你挥师北上吗？”
他无言地看着她，她一副和他不共戴天的架势，他只觉得怅然。说实话，女人在战争中永远是弱者，他要是心狠一些，何必在意她的想法。可是他不能，这是发妻，是最心爱的女人。面对霸业轮替她固然渺小，但在他心里却是至关重要的人。当初阿玛曾经评断过他，有足智，但不够狠辣，无情无爱可以大杀八方，一旦动了感情，常常毁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是个好的战将。
可是真正做到无情无爱，和禽兽有什么区别？人总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她。硬要换个说法，可以理解成他的野心够大，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都想要，江山也罢，她也罢，既然到了身边，就绝不能放手。
他脸上带着愧怍，“我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你。现如今局势已然难以控制，你就看开些吧，不要因此伤了身体。”
婉婉自然是希望还有转圜的，她放软了声口乞求他，“还没有交战，你命澜舟即刻停下，我来向皇上解释，就说是我弄错了，一切都是误会。”
他笑她天真，“来不及了，平叛的戍军已经直赴奴儿干，其后有三十万兵马，怎么让朝廷相信这是个误会？战争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我不能为了一人的好恶，让祁人遭受灭族之灾。婉婉，汉人和鲜卑人是你的子民，祁人就不是吗？现在放弃，朝廷只会血洗南苑。”他说着，转头看外面的日光，喃喃道，“午时的第一轮攻城已经开始了……”
婉婉如遭电击，开始了，木已成舟了……她摇摇晃晃退后，“三十万大军……大邺有雄兵两百万，你不知道吗？”
然而能用者不及百万，加上虎符在手，这一百万里恐怕还得再剔除三十万。如此一来势均力敌，那些路远迢迢的根本赶不及支援。历来的兵家大战，不可开交的只有核心腹地，比方调拨玉门关外的戍边大军，那是绝无可能的。
都说开了，他心头巨石也放下了，只是她令他感觉棘手。他哀声说：“婉婉，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如果大捷，江山仍旧是你的。如果败北，我一人赴死，你可以归附朝廷，无论如何于你没有什么损害。”
她气得浑身颤抖，这是什么鬼话！她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和他沟通了，两个人的立场南辕北辙，只能越行越远。
窗外春光正灼灼，桃花开了，一丛枝桠探过来，拗出一个极绮丽的姿态，她却无法欣赏美景。一手按在桌沿，勉强支撑自己不跌倒，匀了两口气道：“我分辨不清你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其实你不必一心尚主，把我拖进来，实在是害了我，于你自己也没有益处。”
他承认确实是连累了她，让她遭受锥心之痛，可他不后悔这么做，“我怕城破时保护不了你，若我得了江山，你却已为人妇，那我要这江山何用？谁来同我共享？”
她忽然切齿地恨他，他这么无耻，果真是欺定她了。她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愚弄，就连当初和内阁争执，也仅仅是满腔的愤怒。现在呢，她是又羞又恨，自己竟会栽这么大的跟头，栽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匍匐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她笑起来，笑得异常可怖，“莫非你还想夺取天下后封我为后吗？一个丧家犬一样的皇后，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保我永生无忧？”她嘲讪地摇头，“你太高估你自己，今天你有迫不得已，来日你还有千千万万的迫不得已。到时候旧臣记得我是纵夫夺位的千古罪人，你的那些祁人奴才们记得我是无依无靠的前朝公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怕用不着你下令，他们早就一根麻绳勒死我了。你我之间，总得有一方妥协，你是绝无可能了，我亦然。既然做不成夫妻，那就只有做仇人，自今日起请你不要再踏足我的长公主府，否则我府中上下即便拼尽全力，也会和你抗争到底。”
他怔在那里，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吗？他脑子发木，舌根发苦，尝试接近她，“婉婉，我们那么相爱……”
这话听得她反胃，“你在说爱我的时候，心里盘算的却是慕容氏的江山。你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她见赶不走他，踅身从墙上摘下了玉具剑，长剑出鞘，在飞扬的广袖下寒光大盛，“再不走，休怪我无礼。”
玉具剑是所有佩剑中最为显赫尊贵的，曾是东宫和帝王上朝时必须的佩戴。她当初出降，皇帝亲送五十里，在码头上解了自己的剑给她，足见高巩虽然一生荒唐，但对妹妹的心还是实诚的。婉婉原本可以用它斩逆臣，可终究下不去手，最后只能沦为吓唬人的工具。他也不是惧怕它的锋芒，更多是因为怕她伤情过甚承受不住，只得暂时退让。
他说好，“我走，你放下剑，别伤了自己。婉婉，你我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甘愿就此分离吗？”
三尺青锋复前进半步，堵住了他的话。她脸上那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他想起婚前她的模样。永远是雪山上不可攀摘的莲，就算委身于他，也不会因此失了她的风骨和骄傲。
他走了，她才颓然坐下来。刚才屋里剑拔弩张，铜环她们一直在外间候着，等南苑王离开了，立刻都进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她身旁。
她垂下手，剑锋抵在莲花纹的墁砖上，自言自语着：“来不及了……”
小酉含泪抚抚她的手臂，“殿下，您要挺住。”
她把手里的剑递给铜环，落寞道：“这世上好人有很多，但总叫你委曲求全的，一定不是好人。”
是啊，她总在委曲求全，从下降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知道有得有失的道理，既然高贵的出身带给她无上的荣耀，那么她肩负的责任也必须比别人多。她从不抱怨，一味隐忍，然而忍到现在，越来越无法承受。别人要造反还犹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是驸马，是她的丈夫啊！
她看错了他，本以为他温文尔雅，至少还是念旧情的。没想到他办事狠而绝，事后余栖遐才告诉她，那三百名厂卫出府之后金石曾经悄悄探访过，谁知音讯全无，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起留下的那些锦衣卫，险些连他们都没保住。
她自责，站在银安殿前泪流满面，“是我的过失，如果没有答应他，就不会出这种事。”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他会放着那么多的扈从不下手吗？早些晚些的分别罢了。眼下整个府邸被他的禁军包围起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虎符是难找了，行动也受限制，现在这境况，还不如在京时的光景。
“我总被人捏在手心里，以前是哥哥，现在是丈夫。”她坐在檐下，两眼痴痴看着天边流云，“我成了笼中鸟了，那天应该听金石的话，回京倒好了。”
铜环说不，“您要是回京，只能加快南苑大军杀伐的进程。留在这里反倒让他顾忌，或许可以拖一拖。”
余栖遐从二门上进来，走到近前，晦涩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她直起腰问，“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余栖遐犹豫了下方道：“先前派出去的武曲回来复命，不敌王府戈什哈，被斩杀在巷子里了。”
婉婉怔怔的，惨白着脸说：“他回来做什么呢，不该回来的……”
府外已经那样腥风血雨了，大厦将倾，一个王朝被更替，毁的不单是姓氏的主宰，还有千万条人命。单单她的长公主府已经折进去那么多，紫禁城呢？北京城呢？她不敢想，心头一阵骤跳，仰天倒下去，浑然没有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间一阵凄风苦雨泼洒在直棂窗上，案头的烛火昏暗摇曳。她支起身子张望，这卧房仿佛不再熟悉了，只有她孤身一人。她受了惊吓，大声唤铜环和小酉，出现的却是他。
他穿一件竹青的禅衣，头发虚虚拢着，端了一盏琉璃灯进来。灯火照亮他轻拂的袍裾，也照亮他神佛一样温和眉眼。
“醒了？”他把灯搁在炕桌上，到床前来看她，“我听说你晕倒，回来照顾你。大夫交代了，是体虚，要好好调理。这程子你经受得太多，都是我的错，你怨恨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是别伤了自己。”他边说边觑她脸色，战战兢兢又挨过来一些，“婉婉，你不要不理我，这么着比凌迟我还叫我疼。事已至此了，日子总要过的，难道你打算恨我一辈子吗？”
她漠然看着他，心如死灰。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她感觉陌生，人命在他眼里是草芥子吗？他面对她时慈眉善目，转过脸去就成了催命的夜叉。那些厂卫做错了什么，他要一气儿把他们全杀了？现在是二门外的，慢慢会发展到二门内，铜环、小酉、张嬷儿、李嬷儿……最后就轮着她了。唇亡齿寒，大邺尚在已然如此，等到他攻破九门，世上焉有慕容氏和臣属的立锥之地！

第八十一章关山梦长
然而终归一夜夫妻百日恩，说没有爱情，表面她可以做得很坚定，但是心底最深处，她仍旧会感到惋惜和痛苦。甚至刚才的梦里，她还在哭着唤他回头。就像他说的，两个人在一起多不容易，分分合合受尽了磨难。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一心要和他白头偕老的。没有孩子也没关系，爵位传给澜舟，将来等他退隐，两个人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打打渔，养养花，这样子多好！
她一向在权力的中心，其实很多时候厌倦那种诡谲和算计。比如当初大哥哥驾崩后的一系列变故，大位的争夺多么残酷，亲族之间尚且如此，朝代的更替，要死多少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当他君临天下，那些无辜的兵士和百姓，就得为他的登顶付出惨痛的代价。大邺腐朽，她早看见了，她希望他能扶持，至少和她一起，为慕容氏的江山做些什么。结果他反了，和王鼎汇合那次，也许并不是真的想保住社稷，只是不想和人平分天下而已。
她在一片朦胧的光里看他，迟迟问他：“你杀了那么多人，什么时候轮着我？”
他对她的想法感到意外，“你怎么这么说？我何尝要杀你？”
“没有么？那我府里出去的厂卫，现在在哪里？”
他窒住了，答不上来，半晌才道：“谁告诉你的？余栖遐还是金石？”
她愤然拍了床板，“你还要杀他们不成？我身边统共只留下这几个了，你非赶尽杀绝不可吗？”
他起先眼里怒火熊熊，懊悔不该心慈手软，可她的厉声斥责就像泼天的巨浪，顿时把那点火苗浇灭了。
他举起两手，无可奈何地投降，“咱们不提那些了，你没有吃晚饭，我让她们温在灶上呢，这就给你端进来。”
他退身要出去，她叫了声回来，他立刻一个箭步冲到她床前，“我在呢，就想出去吩咐她们预备……你有话只管说吧，这回我做好了准备，你骂我个狗血淋头，我也不会顶嘴。”
他居然带着笑，仿佛之前种种都是她的一个噩梦。他在故作轻松，在麻痹她，她却还没有糊涂到那种程度。
“我对你，如今是再也没有指望了，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如何别再动我身边的人。他们一心护卫我，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你杀他们，等同于杀我。”她看着他的眼睛，近乎哀求地说，“你答应我，保证能做到。”
他叹了口气，“我答应你，只要他们不妄动，我绝不动他们分毫。”之前那个回来复命的锦衣卫是不得不杀，他进京报信，他早就恨得牙根痒痒，现在还敢喘着气儿出现，保不定带了皇帝的口谕，留下他，让他教婉婉怎么里应外合吗？既然已经决裂了，他就不希望她再和京城有任何联系。她是慕容氏的女儿，同时也是宇文家的媳妇。一个误国的哥哥，难道比丈夫还重要吗？
可他不敢细说，唯有诺诺答应，“好、好……你说不杀就不杀。不过咱们得先约法三章，你必须安然无恙，如果有任何不测，那就是他们伺候不周，他们通通得陪葬。”
她气红了脸，“你是以此威胁我吗？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回京去，和他们的家人团聚。”
他有些无赖地打马虎眼，“他们走了谁来服侍你？还是留下吧，要不然就得回藩王府，你愿意么？”
她没有再赶他走，这让他看见了希望。见她不说话，知道她是默认了。所幸还有一样能够牵制她，只要她平安，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保障。
他回身叫人把盅送进来，打算亲自喂她，银匙递到她面前，她倔强地别开了脸。他捧着盖盅喃喃：“大夫说了，你虽然体虚，但是女科里比以前好了很多，随时可能受孕。所以你得好好颐养，不为我，为将来的孩子。你不想要个孩子吗？咱们自己的孩子？”
然后呢？两朝正统，许诺把江山传给他，就是宇文慕容各一半的和谐状态，是这样吗？
或者他看来已经尽善尽美，她却不这么想。她再不像以前那样渴望孩子了，如果有，反倒成了他名正言顺取而代之的手段，这样的孩子宁可没有。
他大约以为靠胡搅蛮缠，就能够让她回心转意，实在是太小瞧她了。两军已经交锋，她不知道前方战况如何，但知道百姓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劝他住手，他不会听，她还能这么样？她已经无能为力了，最后不过和大邺共存亡尔。
可是她不死心，忽然矮下身子抓住他的手臂，“咱们离开这些纷争好吗？你不要管前方战局了，抛下俗务跟我去别处吧。我们找个好地方，和和气气过我们的小日子……”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片饮泣中眼泪滚滚而下，“良时，就算我求你了，我不想闹得夫妻反目成仇。咱们在一起不容易，你我都应当珍惜才是。你如今倒戈一击，把我置于何地？你在起兵之前怎么没有想想我，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两难吗？”
他自然知道，其实他也犹豫过，因为害怕让她伤心，想过就此放弃。可是事态发展并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那么多的将领，大家一同立过誓，他身上还承载着父辈的心愿，他没有办法放下。她口中描述的生活，也让他心生向往，他背负得太多，有时候也累和厌倦。然而不是现在，前方那么多的人在沙场上征战，他的兄弟、他的儿子、他的兵士……如果他一走，众人后退无路，只能战死。
他说：“你喜欢那样的生活，战事一结束，我就带你走。即便江山易主，我不当那个皇帝，只要和你在一起，成不成？”
她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他还是不肯放弃，不毁慕容氏的基业，誓不罢休。
她放开了抓他的手，颓然靠在床架子上，胸口一阵阵痛起来，灼灼地搅动，要把她撕成碎片。她垂下眼帘，淡声道：“我们都在试图说服对方，看来都不可能成功。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底限。是我太傻，竟还想劝你回头……我懂得，你肩上扛着三十万条人命，我呢，背负的是祖宗二百六十年的基业，你我棋逢敌手，不是不恩爱，是造化弄人，只有怪老天了。”
他倒情愿她同他闹，不要她这么冷静冷漠，越是冷静，越有绝情的可能。
他的声音里带了惊惧的成分，恍惚觉得大难临头，瑟瑟说：“你饱读圣贤书，古往今来王朝的兴衰更替是常事，评断古人功绩能够深明大义，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这么积粘了？”
“因为我是俗人，永远不能立地成佛。我称颂唐太宗的治世之才，却对他斩杀手足甚为不齿。一个人的功过，要留给后世评说，届时你是乱世枭雄，还是乱臣贼子，全在别人的笔尖上。如果运气好，或者你还能挣个毁誉参半，可我若是和你齐心，必然被文人们口诛笔伐至死不休……我不想身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我一生磊落，受不了这个。”
她沉默下来，不再说话，那身躯和灵魂铸成一个坚硬的壳，他无法突破。
他几乎低到尘埃里，“婉婉，往日的恩情，你全然不顾了吗？”
她别过头，冷漠的侧影像隆冬檐下垂挂的冰棱，难以触及。
他哀伤而彷徨，失措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背过身去，完全不再看他，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过两日就要出征了，有程子见不到你呢。”
她闭上眼睛，即便不想哭，眼泪也浩浩流下来，染湿了鸳鸯枕。
出征，去攻打她的哥哥，她能说什么？说了也未必管用，不如就此作罢。
脚步声流连了会儿，终于去了，她才开始放心地抽泣。她身体本就弱，大悲大怒后手脚打颤，力气全无。她想这么下去也快了，她这幅身子骨，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奶妈子又来了，抱着东篱满面愁容，“殿下，您瞧瞧哥儿吧，这两天气得不肯吃东西，眼见着瘦了一圈儿了。”
婉婉坐在圈椅里，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怎么了？”
“料着是心里不好受。”奶妈子皱着眉头说，“玛法和阿玛外头干的事儿，哥儿怎么知道，太太生气，不能把气往哥儿身上撒。您虽不打不骂，可哥儿机灵着呢。您平常那么疼爱他的，抽冷子待他凉了，他能不伤心吗。”
婉婉略怔了下，起身看孩子，果真清减了，眼睛比原来更大了。见了她嘴就一扁，要哭。她忙哄了两句，他伸出手想让她抱，她很为难，对铜环说：“要不把他送回王府吧。”
铜环不赞同，“送回去了，叫她们笑话咱们。就把孩子留下，好歹手里也抓住点儿什么。”
难道还能把东篱当人质吗？她苦笑着，接过来抱在怀里，点了点他的鼻尖说：“这么点儿小人儿……以后会记得太太吗？”
半岁多的孩子，已经可以喝点儿米浆，小银匙上舀上半匙，想是真饿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还没到跟前，嘴就先张开了。
唉，这么可爱的肉团儿，是治愈百病的良方。她哄着他，摇着他，毕竟是自己看护大的，他何其无辜，要受到迁怒。
可是孩子犹可，大人就两说了。塔喇氏来，莫名其妙的一通自责，“澜舟那个孽障，殿下待他多好，他竟做出这种事来，岂不叫人寒心吗。您不上王府里去，老太太也惦记您，又怕您记恨，没脸子来见您。我也是硬着头皮，希望您别不待见我。我和殿下处了这么长时候，脾气秉性您知道。我是一点儿坏心没有的，就盼着一家子和和顺顺的……您这程子好？有什么心里话，您和我说说，我也充人形儿，开解开解您。”
婉婉现如今是看谁都不像好人了，念着她前阵子伺候她的份上没撵她，也算仁至义尽。
她眉眼安和，态度疏离，“我很好，你不必惦记。开解的话也用不着说，我听得够够的了。”
塔喇氏噢了一声，有点失望。转而又道：“夫妻没有隔夜的仇，您也体谅体谅王爷吧，这不是……交代不过去嘛。我听说已经攻到真定府了，这可又进了不少。说真的，爷们儿这样，忒没情意了，不瞧着京里的皇上，也瞧着殿下不是……”
铜环截断了她的话：“庶福晋千万别火上浇油，不管谁是谁非，都是两口子的事儿，外人掺合什么？有一句话您说对了，大爷这么着，真叫人心寒。原以为他在我们主子跟前养着，娘两个无话不说，好歹学着一点儿刚正不阿的气度。没想到转过头来就撂蹶子，可不成了人家嘴里的白眼狼吗。行了，您回去吧，没的在这儿耽搁，回头说您通敌，王爷跟前交代不过去。”
塔喇氏被呛了两句，心里气恼，转头又看开了。这主儿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不就是口舌之快吗，逞去吧，又长不了肉。
她悻悻然出了二门，在门墩旁看见了锦衣卫千户金石，视线在他脸上一转，也没言语，扭过身子扬长而去了。
婉婉回房里抽出地图，本以为石家庄能固守上一两个月的，没想到才几天光景，就已经叫人攻破了。大邺太平了两百多年，那些兵懒出蛆来了，连火/枪怎么放都不知道，怎么同训练有素的祁人比？朝中没有将才可用，只能缩脖儿挨打。
她找到真定府，失魂落魄地指点：“往前是河间府，再往前是保定。攻下天津卫，就可直取北京……京里头怎么样了？皇上这会儿该醒神了吧？”她急得掉眼泪，“祖宗基业，就要毁在他手里了。他要是在跟前，我非狠狠抽他不可。这个糊涂蛋，他没个人样儿，好好的江山糟践至此，难道真是气数尽了，龙脉断了吗？”
余栖遐看了铜环一眼，上前半步道：“殿下这会儿得想眼吧前的事儿，南苑王后儿要入军中，一旦他到了前方，事态就危急了。想法子弄到虎符，兴许还能为朝廷拖延时间。臣是这么想的，咱们这头着急，皇上那头知不知道这块左符在南苑王手里？如果连他也不知情，身边哪个太监再给买通了，窃得了右符，那大邺就真的完了。”
是啊，这个只认得太上老君的活神仙，他到底懂不懂虎符的重要性？
婉婉沉吟良久，“不能坐以待毙了，从真定府到天津卫不止一条道儿，如果他绕开保定，从西北攻入京城，到时候没有戍军提防，这城经得住几轮强攻？”
跟前的人都巴巴看着她，她咬了咬牙，“明天夜里想辙让他回来。就说我病得厉害，快不成了，他必定呆到动身直接上路，中途不会再回衙门了。那么虎符和布兵图便会随身携带，到时候拿不着虎符，拓下布兵图也好。”
小酉说：“要装死太难了，还不如装有孕。这当口他要是听了这个好消息，八成乐得什么都忘了。咱们再准备一包蒙汗药，撂倒了他，把东西连夜送出去，这法子怎么样？”
如今是走投无路了，其实最简单迅捷的，无外乎一气儿毒死他，可她狠不下这心肠。装有孕，多缺德，她心里是不怎么愿意的。不过这是个好招儿，就算他怀疑，心底里也存着三分侥幸，就是这一恍惚，兴许就给了她可乘之机，也不一定。

第八十二章遍倚危阑
他们是这么筹划的，最后果真也这么做了。
良时在公主府外面画了一个圈，彻底塞起了她的耳朵，阻断了她的视线。她没有办法可想，很惧怕哪一天忽然有消息传来，说改朝换代了，糊里糊涂的二哥终于英雄了一回，君王死社稷……她不愿意那样，越到危急存亡的关头，越会生出恨我不为男的想法来。如果自己是男人多好，哪怕血溅沙场，也比被豢养成一只供人赏玩的鸟儿强百倍。
她召金石来，“府外有重重布防，如果要往外递消息，能成吗？”
金石说成，“我亲自送，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如果夜行，从那些戈什哈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应当有八分胜算。”
“可要是被人拿住呢？”
“拿住了，只要搜不出东西来，碍于殿下的面子，南苑王不会将我怎么样的。”金石说话的时候一派安然，末了儿对她笑了笑，“请殿下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带人解决那些戈什哈，接殿下离开南苑。”
婉婉看着他的脸，他一向能够给她安全感。他是个靠得住的人，话不多，但是做每件事都很踏实。婉婉眉目间的惊惶渐渐沉淀下来，颔首说好，“事成之后离开南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长公主诊出喜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藩司衙门，并不需要特地去回禀，只要稍稍露点儿口风，自然吹进南苑王耳朵里。婉婉静心等着，如果他在乎她，自然会回来的。可是时候越长，越觉得心里没底。她倚在床头喃喃：“倘或他不信，那怎么办？”
铜环请她稍安勿躁，“自打上回滑了胎，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您放心吧，他是宁可信其有的。再等会子，天快要黑了，兴许白天手上事忙，等全料理妥当了，一准儿会来的。”
婉婉闭上了眼睛长叹：“都在演戏，你骗我，我骗你……这么下去什么趣儿。我原以为找到个良人，就算他有城府，我也认了。我老这么安慰自己，南苑艰难，他为了保住藩地使点儿心眼子，我能担待，只要他待我好就成。没想到他的心越来越大，我抓不住他了……”
有什么办法，都是各人的命罢了。她觉得自己的福气就没有音楼好，不管音楼是真死还是假死，用不着面对山河破碎的窘境。哪像她，端在手里，撂也撂不下。
“你说，厂臣和音楼现在在一起吗？”她的目光穿过花窗，落在归巢的燕子身上，“厂臣一定找到音楼了，他们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着平静的日子，对吧？”
铜环怏怏无语，见她低下头抚摩手串上的那两枚天眼石坠角，知道她一定又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她还记得，当初长公主情窦初开，喜欢的就是肖铎。可惜两个人有不同的轨迹，永远不可能有结果。铜环心里暗暗感觉可惜，如果长公主真能依托肖铎，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大邺存也罢，亡也罢，至少两个人之间没有矛盾，就可以少了那些焦灼的煎熬。但命运如此，把她和野心勃勃的藩王联系在一起，这一环扣着一环的苦难，是连绵不绝的折磨。
她俯下身子，给她掖了掖被角，“殿下，咱们不想别人的事儿，就想咱们自己。您得保重身子骨了，眼见天儿热起来了，您的手怎么还这么凉呢？这世上谁缺了谁不能活？退一万步，咱们不管皇上了，也不管南苑王了，像金石说的那样，离开这是非之地，找个地方避世去。您还年轻，这段际遇不好，咱们另起一段，我就不信老天爷这么不公。”
她听了只是笑，“能上哪儿去呢……我的出身有根底，从帝姬到长公主，说起来光芒万丈，可你都瞧见了，我生活的圈子只有这么一点儿大。”她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在宫里和宫妃们打交道，出降听哥哥的，婚后浮浮沉沉，都和丈夫息息相关……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我的人生真是乏味得很，当公主有什么好。”
铜环便和她打趣：“那您瞧我，我不是公主，我是寻常家子出来的姑娘，七八岁上进了宫，从擦灰的小丫头做到管事，然后又到您跟前，我的人生就有意思来着？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各有各的辛酸，您要不是遇上这事儿，该是天下最有福的人……”说着眼梢一瞥，忽然压低了声儿，“来了。”
婉婉心头一蹦，铜环在她手上按了下，让她莫慌，自己上门口迎人去了。
“王爷回来得正巧，奴婢原还说让人给您报喜信儿的呢……”
他抬了抬手，分外和颜悦色，“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在外奔走，身上难免沾染尘土，在檐下掸过了一轮，到她面前依旧不敢靠近，怕弄脏了她的床。只在脚踏旁站着，小心翼翼问：“眼下怎么样呢？还不受用吗？”
婉婉涩涩看了他一眼，其实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在他来前，她想了千万种应对的法子，然而见了他，又觉得怎么都使不上劲儿。他还像五年前初闻她遇喜的时候一样，那种美滋滋的，又不好意思外露的神情，叫她看着难过。她骗他了，心里很愧疚，但是因果循环，比起他的瞒天过海，她的这点伎俩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你今夜不走了吧？”
他才敢让笑容浮上脸颊，“不走了，我在家陪着你。以前咱们屋里不留人上夜的，你要什么都使唤我，我乐意干。今晚也这样儿，他们这段时间辛苦了，让他们睡个囫囵觉，我来守着你。”
婉婉心头五味杂陈，沉默了下方问：“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不迭，觑着她的脸色道：“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咱们盼了这么久，总算盼着了，你不高兴吗？”见她眼里蓄满了泪，那泪水走珠似的落下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给她拭泪，拥在怀里安慰着，“婉婉啊，咱们的姻缘还没断，又给续上了。你心怀天下我知道，可如今不一样了，咱们有了孩子，你得为他着想。五年前痛失了一个，那时是何等的撕心裂肺，前车之鉴，再不能让这个步他兄弟的后尘了。你只管好好养着，外头的事一概别管。给我点儿时间，我必然还你一个锦绣河山。”
也许他这么说是为了宽她的怀，可是在她听来却分外刺耳。她不能和他辩驳，得做出认命的姿态来。要拿莫须有的孩子说事儿，她说不出口，还不如快些进入正题。
“你那天说要出征的，时间定下了吗？什么时候？”
他略迟疑了下，“明儿就要走，原本想多陪你两天的，可信已经发出去了，不好变卦。”
她点了点头，“此一别，要过很久才能再相见。我留你，想也留不住，去就去吧……保重自己的身子。”一面掖袍下床，站在落地罩后吩咐小酉，“预备晚膳吧，叫厨子弄两样拿手的菜来。”
小酉隔窗应了，她回过身，脸上依旧淡淡的，“这程子一直吃不好，这么下去不成了。你还没用饭吧？一块儿吃吧，就当为你践行。”
他说好，搀她在云头榻上坐下，切切叮嘱着：“能吃能喝是福，不管有没有胃口，吃进肚子里就是你的，你受用了，咱们的孩子也就受用了。我前儿看了东篱，那小子才落地像个病猫儿，眼下长得那么好，要是咱们的孩子根基壮，将来更比东篱强。”
提起东篱，她脸上才有了笑模样，“叔叔比侄儿还小，乱了辈分。”
“那有什么的，我老叔的孙子比我大二十呢，见了我还不得恭恭敬敬请安吗。况且这是亲叔俩，到天上咱们也是长辈。”
抛开了国仇家恨，两个人说话，有种久违的亲切感。灯下对坐，她的目光婉转似流水，流淌过他的眼角眉梢。那么熟悉的感觉，仿佛从来没有变过。他的五官并不属于有锋棱的，更趋于温和俊美。以前总以为这样的人多情，舍不得自己爱的人受苦，谁知看错了。他和她是同一类人，一旦树立起一个目标，便会至死不渝地执行下去。所以彼此背道而驰，渐行渐远，这辈子不能长相厮守，真是可悲可哀。
厨里的饭菜很快预备妥当了，铜环和小酉抬着炕桌进来。江南是不用炕的，但为了符合她的生活习惯，特意在南窗下造了这么一铺。平时拿来起坐，到了冬天也使用，她是个极怕冷的人。
她比了比手，请他坐。桌上花红柳绿的好几个拼盘，还有时令下的江鲜河鲜。她给他布菜，“今天不谈国事，你多吃些。我是不大敢用的，怕万一吃坏了，追悔莫及。”
他却说不要紧，“不吃田螺、螃蟹之类寒性的东西就成。”他还是习惯性的，把鱼肚子上那两片肉剔下来，挑去了巨大的肋骨，搁在她碟子里，“吃吧，不怕有刺。”
婉婉在挑鱼刺方面简直就是个残废，她吃鱼只敢吃肚子，别的地方很容易卡嗓子，所以每回他都像照顾孩子似的照顾她。也许这辈子再也找不见比他更疼爱她的人了，可为什么这个人在细微处做得那么尽善尽美，大节处又让她左右为难呢。
她垂眼举箸，鱼肉鲜美，但到她嘴里，尝到的是无尽的苦涩。她哽了下，感觉恶心，又不好吐出来，勉强咽了下去。
他看她的神情，直起身子问怎么了，“要吐么？”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没有真的怀上，吐个什么劲儿！
她给他斟酒，那酒里下了药，她胆战心惊的，怕他喝，又怕他不喝。结果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她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横竖是这样了，也好，向前走，不要回头吧。
她还劝他多饮，他撑着额头咕哝了句头晕。她想药力大概要发作了，便怔怔看着他，直到他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时间紧迫，她立刻起身去翻他腰间，找了一圈没发现虎符。还好从怀里找到一个羊皮卷，展开看，果真是南军的行军图。
一切都是有备的，她很快把澄心堂纸覆在上面，拿她画眉的螺子黛顺着底下朱红的箭头描画。他果真是排兵的好手，这么分散的驻扎和屯围，如果不拓，实在难以描述清楚。
案头的烛火摇曳，她心里紧张得怦怦跳，一边画，一边要留神看他。这蒙汗药没有半个时辰是醒不了的，半个时辰，应该足够他们规划了。
她把图原原本本拓了下来，重新将羊皮卷塞回他怀里。澄心堂纸很薄，紧紧卷起来不过筷子粗细，婉婉把拓本交给铜环，让她即刻送金石处置。铜环急匆匆到了金石值房，再三地嘱托，“千万小心，别叫那些戈什哈搜去。”
金石是有准备的，他在拓本外又包一圈纸，揭开灯罩取下蜡烛，仔仔细细用蜡油把纸封住。铜环不知他这么做是何故，正要问，他噌地抽出了匕首，在左臂内侧划了一刀，血还没来得及奔涌，就把纸卷嵌了进去，笑道：“图在人在，图毁人亡。”
他这么做，叫人始料未及。就是这举动，徒地升起一种悲凉壮烈的感觉。铜环在一片泪光里看见他递了针线过来，“麻烦姑娘，替我把口子缝上。”
这得多痛啊，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
铜环凄惶看他，他额上汗水密布，说缝吧，“殿下交代的事，我誓死也要完成。”
铜环知道，他对长公主是有情的，不过碍于尊卑，从来没敢流露过。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默默守在这里，即便长公主不在，他也撑起了公主府的门庭。上回南苑王清理那些厂卫，他咬着槽牙雷打不动，想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吧。所以目下流点血，对他来说也是种付出，是他心甘情愿的。
几个锦衣卫却毛躁起来，“咱们带殿下杀出去吧，强似做缩头王八。”
杀出去，哪里那么容易！那些戈什哈是精锐，身手不比锦衣卫差。况且人多势众，他们区区八个，恐怕没能踏出大门，就被他们赶尽杀绝了。
他说：“太冒险，咱们没什么，烂命一条，让殿下受了惊吓怎么好？还是我一个人走，躲过那些暗哨，悄悄出去就出去了。等回到京城，从千户所里抽调人手出来，届时势均力敌，我再杀回来接你们。”
铜环的针线在他皮肉间穿行，每扎一下自己都觉得疼。好在缝完了，他的血也渐止，她擦了擦汗，替他放下了袖子。
他活动活动手臂，练家子，这点伤还能扛住。拿起刀看了众人一眼，“殿下就交代诸位了，千万护好她。”
余栖遐让他放心，剩下的锦衣卫们失怙似的望着他，他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猫着腰，趁着夜色潜了出去。
那厢婉婉一瞬不瞬地盯着良时，炕桌早就让人收走了，铺排了褥子给他盖起来，照料得有模有样。过了很久才见他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
他抚额问怎么了，她强作镇定，“八成在外头累坏了，饭都没吃完你就犯困……”一面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接着睡吧，明儿还要赶路呢。”
他嗯了声，背过身去，她没有在他身边躺下，还是回她的拔步床上去了。他紧紧攥住拳，阴影里的眼睛悲怆而清醒。
终究还是欠缺，心血撒了一地，被她弃之如敝履。

第八十三章婉娩流年
婉婉近来有些嗜睡，所以她睡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南炕上的铺盖收拾起来了，没有留下他过夜的痕迹。她茫然坐在床上，心头空荡荡的。铜环进来侍奉她洗漱，她有些魂不守舍。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铜环说：“走了近一个时辰了，那会儿天还黑着，大概怕吵着您吧，没和您说。奴婢隔着菱花门看见他在您床前站了很久，想是舍不得您……其实王爷是真的心疼您，只是肩上担子重，不得不负您。”
她默默听着，半天没有说话。下了床走到炕前，伸手摸那福寿纹的坐垫，黯然道：“不得不负我……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着家国天下，会比好些夫妻更圆满。”
也罢，不用面对，解了她的围。他大约也知道自己上阵是去攻打她的娘家，临别彼此难免尴尬，与其默然无语，不如不告而别。
既然大势无法扭转了，她更关心金石的情况，“你说千户能顺利抵达京城吗？路上不会遇着什么埋伏吧？”
铜环说不会，“余承奉看着他走远的，只要府邸周围没人发觉，他就能够平安离开金陵地界。从他出发到王爷启程，中间隔了三个时辰，要是他有什么不测，早就有人报到王爷跟前来了。”她说着长长一叹，“我真没想到，金大人是个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拿刀割肉，多疼啊！进了京城再把肉撑开，把东西取出来……世上有几个人能忍得住。”
婉婉不知其中缘故，追问她经过，她把金石怎么自伤，留下了什么话，都同她交代了：“危难关头最考验一个人，究竟是白脸奸臣，还是红脸关公，一试一个准儿。以前瞧锦衣卫都不像好人，没想到他们里头还有这么忠肝义胆的侠士。咱们府里留下的个个是好样的，有他们守着您，您什么都别怕。”
她知道铜环的意思，良时一走，真正替她遮风挡雨的人没有了。江山岌岌可危下的公主，留着也许还会拖他的后腿，如果现在有个能拿主意的人站出来下令处置她，那她的命就保不住了。所以她得依仗剩下的这些人，他们靠一身正气支撑起整个长公主府，就算遇到危难，她也有活命的机会。大厦将倾了，夫妻尚且各顾各的，这些拿着微薄俸禄的人居然不离不弃，果真应了那句话，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她坐在圈椅里，身子软塌塌歪着，带着几分庆幸地说：“好在布兵图送出去了，我能为大邺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如果天不亡我大邺，愿皇上励精图治，重创盛世，方不负我今天的呕心沥血。”
可是如果南苑败了，良时便也不在了，他日谁还陪她吟风弄月，赏荷吹笛？所以她的人生注定要孤寂，最亲近的人逐个离开，剩她一人孤伶伶活着，到头来也是无趣。这么想着，便有些厌世起来。
铜环自然宽解她：“殿下已经极尽所能，不管结果如何，您无愧祖宗和黎民百姓了。如果大邺能长存，您的功绩会载入史册，万古流芳的。”
她浅笑摇头，“我不在乎那些虚名，再了得又怎么样，不过是个苦命的女人罢了。古往今来，没有哪家的天下能长存，我只是觉得大邺还可挽救。二哥哥脑子很聪明，只要用对地方，他不比良时差。”
无论如何，那张送出去的布兵图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相信皇帝如果调控得当，应当是能够化解这次危机的。但对宇文家来说，她真不是个好媳妇，良时要是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最后不知会怎么恨她。
一阵知了的叫声隐隐传来，起先是游丝般的一线，渐次扩大成片，不知不觉盛夏已经来了。
婉婉搬到东边的八角亭里纳凉，那地方是阖府最高处，八面都装有上下一体的雕花门，可以随风灵活转动。她带上了东篱，在靠墙的地方按了一张大大的竹榻。东篱已经学爬了，地方宽绰，方便他随心所欲地摸爬滚打。
只不知怎么，东篱这两天有点无精打采。后来开始腹泻，一连好几天，没有要止的意思。请了太医来诊治，开方子吃至宝锭，全无用处。婉婉着急不已，问怎么办才好，倒是二门上的李嬷儿说了一句：“别不是冲撞了吧？哥儿拉的都是菜叶色儿的，我们老家有个说头，怀了身子的人抱孩子，那孩子一准儿闹肚子。回头剪件衣裳给他做尿布吧，转天就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怀身子？谁？
还能有谁呢，跟前的不是没出嫁的姑娘，就是上了年纪的嬷嬷。奶妈子进了府，和家里也断了联系，更不会怀孕了。看来看去只有婉婉，众人把视线一致停在她身上，她白了脸，“怎么会有这种事儿！”
传太医请脉，结果真的有了，她坐在榻上，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这孩子来得这么不是时候，难道老天爷看她遭的罪不够多，还要接着雪上加霜吗？她和良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这孩子究竟是为了挽留谁？因为之前的种种，恐怕再也不能重修旧好了。一只花瓶碎了就是碎了，就算锔起来，补丁密密麻麻那么碍眼，还好得了吗？
她说：“先别声张，再瞧瞧吧。”
算了算时间，应当刚满三个月。她是那种扁身子，就算怀了孕，不到五个月也不显眼。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她得好好想想。
小酉说：“咱们先前不过扯谎，没想到真有了，这也忒巧了。”
婉婉摇头，“怎么偏偏这时候！”
铜环却鼓劲儿：“这是您的福报到了，给您个孩子，让您振作起来，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呆滞地望向树顶那一丛繁花，心在腔子里突突地蹦，引得耳中血潮翻涌如浪。手脚无力，这样的症候已经持续好久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记挂前方战事，睡也睡不好，这孩子恐怕难以作养。
良时走了有二十来天了，府外的禁卫相较之前稍稍宽松了点。余栖遐想了个法子，买通每日进来送菜的挑夫，请他帮着打探外面时局。那个挑夫还算尽职，鸡毛蒜皮传点消息进来。但因本身是农户出身，分不清主次，余栖遐便教他往茶馆和鸟市上去。那里是各种时事汇聚的地方，闲人多了，闲话便也多了，可以探听到一些有价值的新闻。
婉婉盼着听见邺军得胜的消息，哪怕是一场，也能鼓舞士气。可余栖遐进来，丧气地摇头，“失利，束城一战损兵折将。”
隔了两日又进来，迟疑道：“奇怪……平舒至文安一线无人把守，被祁人轻取了。如今大军在瓦桥扎营，下一步应当是归义。”
婉婉自小做学问，对看过的东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经她手拓下来的地图，她基本能够照原样重新临摹一份。听余栖遐这么说，忙去翻看，手指顺着红色的箭头滑下来，发现平舒和文安都不在进攻的范围内，一时有些呆住了。
不好的预感在盘桓，余栖遐怕她慌，安抚道：“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将领会临时调整路线。这才刚开始，殿下稍安勿躁，且看后头吧。”
她定了定神点头，“是啊，再等等，兴许是因为南苑大军见别处有布防，才改走的这一线。你好好盯着，有什么新进展，立即进来回我。”
关心局势的同时，还得不忘温养身子。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不管他阿玛多作孽，也是自己的骨肉。前一胎不幸夭折了，这胎要好好生下来，子女缘浅，何至于呢。
等候外面传信儿进来，这期间很忐忑，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铜环劝她，“我看您还是别再过问了，现如今是双身子，操心得过来么？好好养着阿哥吧，我和余承奉说一声儿，让他别再往您跟前报了。就是知道胜负又怎么样？鞭长莫及，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她怎么能不关心。她嫌她啰噪，让她别管，自己捧着甜碗子在书桌前坐着，一边吃，一边研究那幅布兵图。
既然扎在瓦桥，距离归义最近，下一步攻打那里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事实总是令人沮丧，余栖遐又有战报，南苑大军未去归义，直攻灞县。那一干守城将士没有防备，被打得弃城而逃，灞县如今全数落入南军手中了。
婉婉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指尖那一条朱红的战线灼灼燃烧，要烧烂她的皮肉似的。明明画的是归义，怎么会拐个大弯去了灞县？难道驻扎在瓦桥是为了声东击西吗？这么说来如果不是良时改了行军路线，就是那天的布兵图出了问题……
她背上冷汗淋漓，心头一时热一时冷，简直要支撑不住了。会是假的吗？有意让她拓去，是为了扰乱朝廷的视线？她只觉一口血憋在喉头，憋得她变了脸色，好半天才惨然笑起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并非她悲观，后来的几场战役都如她预料的一样，该取新城取了遒县，该攻涞水攻了玄州。到最后她已经彻底绝望了，卧在床上起不来身。铜环大骂余栖遐，“你是想气死殿下吗？”
确实是要气死了，她被愚弄得那么彻底，这就是枕边人，是说过要一生一世爱她的丈夫！想怨，怎么怨？本来就是各怀鬼胎，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她仰天躺着，眼泪流干了，再也哭不出来了。帐顶的绣花变幻成了漫天的星辰，她的视力越来越差，有时候看不清，黑而模糊的一片，间或夹杂着斑驳的白，头就晕得愈发厉害。
余栖遐不再向她通报战果，想必消息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没了追问的欲望，这时候下意识地开始逃避，怕听见外头的动静。但愿就这样躺下去，躺到死，再也不问世事了。
她的眼疾也传太医来看，断下来的结果无非是气结于胸，伤情过甚。明目的药吃了好几剂，连枕头都填进了干菊花和荞麦壳，除了睡梦里依旧一片惊涛骇浪，没有别的效果。
她的心早沉进地心里去了，悲伤到了极点，什么都无关痛痒。她说：“我好像老了……你来瞧瞧，我有没有长白头发？”
铜环眼看着她枯萎，束手无策。人经历了那么多，哪里还好得起来。南苑王的将计就计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通过她的拓本误导皇帝，只怕现在朝廷上下正骂声一片，对于她的评价，也未必能比院墙外百姓的叫骂好多少。
她不敢说那些，只是让她看着肚子里的孩子。她笑了笑，“我们娘两个一样，命都太薄了。”
她说很丧气的话，说得铜环和小酉胆战心惊。
“这么下去可了不得。”小酉直抹眼泪，“想个辙吧，救救咱们主子。”
铜环惨然看着她，“想什么辙？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能叫南苑王就此罢兵吗？能让这山河恢复平静吗？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往前只能死，他自顾不暇，还管殿下的死活？”
果真霸业面前无夫妻，你算计我，我必然以更高的手段算计你。那位王爷深藏不露，到走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亏得长公主以为成功了，亏得金石那样折磨自己，原来都成了人家的消遣。骄傲的公主没有受过如此的愚弄，丢失的颜面找不回来，一心保全的社稷在加速凋零，她痛不欲生，一头扎进死胡同出不来了，还有什么法子为她续命？
铜环隔着墙头向外眺望，“只有指着金石了，他说会带人杀出重围，救咱们出去的……”
可是金石回来了，没能带回锦衣卫。他在婉婉面前长跪不起，垂着头，无颜见她。
婉婉支起身子问他：“你见着皇上了吗？”
岂止见着了，还险些被抓进诏狱。那张他誓死送达的布兵图是假的，他知道长公主不可能和南苑王沆瀣一气，她一定是着了南苑王的道儿。但满朝文武不是这么看，上至皇帝，下至百官，个个指长公主背恩无行，媚夫窃国。如此境况，再想召集人营救是绝无可能了，幸好他得兄弟暗中报信儿，否则这会儿应当已经被羁押了。
怎么和长公主开口？她声气孱弱，听得人心颤，他只有咬着牙向上回禀：“朝廷能用的人都赶赴军营了，实在抽调不出人手……殿下别担心，只要臣等还活着，一定带殿下离开这里。”
她倒回了枕上，离不离开，其实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唯一从他话里品咂出来的，是朝廷对她的舍弃。万没想到啊，费尽心机，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她现在里外不是人，一腔的委屈和愤懑，同谁去说？
她摆了摆手，姿态依旧娴雅，“千户路上辛苦了，伤都好了罢？回去歇着吧。”
金石犹豫了下，见铜环向他递眼色，起身退了出去。
“事到如今，咱们只有奋力一搏了。”余栖遐送他出门，站在阶下说，“请金大人将能用的人都召集起来，我以前私藏了火药，必要的时候拼个鱼死网破……”
话没说完，听见小酉一声高呼，两人俱大惊，忙奔入室内查看。床上的人影淡得如一缕烟，浓烈的血色却从嘴角蜿蜒而出，渐渐染红了洁白的领褖，和枕上的素纱。

第八十四章长烟落日
屋里的人乱作一团，女孩子们毕竟没经历过，看见这光景，又惊又惧，哭得声声悲怆。
昔日枝头玉兰一样高洁的人，玲珑聪慧，百样俱全，没想到如今会被践踏至此。如果说丈夫的处心积虑是最深重的伤害，那么一心辅佐的哥哥误解她、整个大邺背弃了她，还有什么能支撑她活下去？
余栖遐的喝令惊天动地：“快去叫太医！快去！”
已经顾不得什么外臣内臣了，金石上前看她的情况，探了颈间脉动，揭开被子点她的中脘、内关、胃俞、郄门几处穴道。他是练武的，不会医理药理，只知道这是止血的好法子。他努力控制着抖得难以自持的双手，再去掐她的虎口和人中，喃喃说：“你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见惯了生死的人，忽然发现死是那么让人惧怕的事。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一咬牙一跺脚，上天入地都由他。可那是娇滴滴的公主啊，手上扎了一根刺都等同遇袭，更别说突然大口吐血了。一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看着她从盛放到历经风霜，然后枯萎凋零成泥，那是多么刻骨的一种无望。他跨越千山万水赶回她身边，是想让她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了送她最后一程的。
大概施救及时，她终于有了反应，只是轻声呻吟说痛。至于痛在哪里，没有下文。
太医终于来了，他被阻隔在人墙之外，那些医官们会诊开药方，里间商量，外间已经架起的炉子。太医说殿下是伤情过度累及心肺，以至惊厥昏迷，气血逆行。要想痊愈，除非从此以后戒除七情六欲。换个说法，也就是此病难愈，除非她遁入空门吗？
他心里急切，却难再近她的身，只有托付铜环：“一定替我守住殿下。”
铜环颔首，寸步不离地看着她。见那细长的眉峰紧紧蹙着，她一定很难受，只是说不出来罢了。
小酉在一旁抽泣不止，还是铜环先冷静下来，压声道：“殿下没有大碍，别哭了。快去预备干净的衣裳和枕褥，再绞热手巾来。那么多的事要办，哪有你哭的时候！”
小酉被她一通训斥才回过神来，忙带着一干婢女下去准备了。铜环卷着袖子给她擦嘴角，时候长了，血有些凝结了，她擦着擦着自己也忍不住哽咽起来。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初见时的明朗火炽，短短的六年罢了，怎么成了这样！
一个人的命运，果然都是前世注定的吗？今天风光大好，明天就急转直下，这起伏太令人心惊了。现在她生无可恋，必须得想个办法让她提起劲儿来。
她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语：“殿下，咱们养好身子，离开大邺，带着小阿哥去找肖掌印好吗？他没死，听说在南边的属国卖酒为生。咱们去那儿，在他家隔壁开个绸缎庄吧，生意肯定错不了……您要好起来，别人不给您活路，您偏要活着。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去吧，咱们眼不见为净，再不管他们了。”
她果真有了点动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她，断断续续问：“他……果真……还在？”
铜环哭着点头：“在，他和皇后都没死，他们都活着。奴婢带您去找他们，您不是最喜欢音楼和肖铎吗？以后就和挚友在一起，他们永远不会伤害您。”
她重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他们要远走高飞，怕走漏消息，连她也瞒着。可她不怪他们，只要他们活着就好。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去找他们，横竖已经为大邺操够了心，也到了卸肩的时候了。
有了求生的意愿，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吃了药，睡了两天，胸口的痛减轻了，只要不去想战事，就不会再感觉不适。事后回忆经过，她还带着笑意，“就是忽然一阵恶心，以为孕吐，想挣起来的，结果使不上劲儿了。吐血和吐东西不一样，我孕吐的时候嗓子里疼得厉害，吐血却寻常，还有些甜丝丝的……那会儿就死了也没什么，我看见爹爹和娘了，他们挑着灯笼来接我。后来是千户，硬把我拽了回来，要不大概就跟着去了。”
她的描述那么瘆人，小酉蹲在她腿边说：“您年轻轻的，怎么能跟着去呢。再亲的人，死了都变得无情了，他们应该把您往回轰，怎么能挑灯来接您！”
她却笑了，“这么做是为我好，我活着多煎熬，你们虽然也为我忧心，可你们谁也替代不了我……”渐渐顿下来，调转视线看金石，“千户，我要托你一件事。”
金石脸上的线条自那天起，就再也硬朗不起来了。他弯下腰，以一种迁就顺从的姿态应承：“殿下吩咐，臣无不从命。”
她抬起手，指了指近处的铜环小酉，又指了指远处的余栖遐，“如果哪天我死了，他们……还有两位嬷嬷，都拜托你了。替我把他们带走，走出南苑地界，何去何从，听他们自己的。”
铜环和小酉愕然，金石却说好，“殿下放心，臣一定不负殿下所托。可是殿下只要活着一日，臣就守殿下一日。臣和殿下认识有多久了？”
婉婉低下头，开始掰指头，“我是十七岁回到北京长公主府的，一年、两年……后儿正满五年。”
金石显得很惆怅，“五年了，臣没有为殿下做过什么，心里有愧。”
她说不，“千户忠勇，对我来说，你和厂臣一样，是值得托赖的人。”
她这么评价，给了他莫大的安慰，“臣何德何能，敢与厂公相提并论。但是臣的心和厂公一样，只要殿下路走得平顺，臣即便匍匐在您脚下，也要保您畅行无阻。”
她浮起一个微笑来，“千户的心我知道，一片赤胆忠肝，甚是难得。”
其实她并不完全知道，或者说看见的只是表面。没关系，只要能默默守着她，不给她造成负担，他便已经满足了。
他们开始筹划如何离开，余栖遐说先前有私藏的火药，这是个好消息。在双方人数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那些火药能够毁灭一切，也可以带来希望。甚至实在走投无路之际，牺牲个把人，除掉大半的戈什哈，也是相当合算的。
锦衣卫把公主府周边的布防都摸清了，汇总成一张图，谁负责哪个方向，都有细致的分工。准备得差不多时，铜环进来知会她：“余承奉和金大人秘密商讨了很久，把突围的路线都定下了。过两天就是中秋，那些祁人重节气，过节精神必然松散，咱们就瞧准了时机冲出去。”
她怔怔抬起头来，“有成算吗？我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冒险，别为了我一个人，弄得大家七劳八伤的。再说我能上哪儿去呢……”
铜环说：“找肖掌印去呀，您上回不是答应的吗，都忘了？”
她哦了声，记性变得很不好，今天说明天就忘，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
她又揉了揉眼睛，“我近来瞧人不那么费力了，书上的字也看得清了。”
铜环说那很好，和她交谈像哄孩子似的，她有时候会前言不搭后语。
行为也殊异，常坐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微眯着眼，静而忧郁地看向天边。天幕上空无一物，她却望得出神。还有孩子，照理说五个月应当显怀了，可这回却完全没了动静。叫太医把脉，说是还在，但又支支吾吾表述不清，似乎是伤了根基，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孩子个头小，长得慢些。另一种较为悲观，殿下经此浩劫心血已干，再等半个月，如果依然不见腹部隆起，那恐怕不大妙，必须用药把孩子打下来，否则死胎滞留体内，对殿下身子不利。
铜环忧心忡忡，没敢把太医的话告诉她，只和余栖遐商量。原本打算将计划推迟的，但机会很难得，余栖遐沉吟半晌拍板：“带个太医一起上路，就近随侍，好为殿下保胎。”
八月十五转眼即到，一切都预备齐全了，因为怕有暗哨在高处监视，所有人照旧分散在各处，静静等待天黑。锦衣卫们的罩甲下都别了细竹筒，竹筒里装满火药，每个人随身携带十来个，到了万不得已的当口就点燃，誓死也要保护长公主逃出去。
然而事情总是那么凑巧，掌灯时分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气喘吁吁进门来，捏着公鸭嗓说：“各位大人，殿下见红啦，今儿怕走不了了。”
孩子确实又没了，那时婉婉穿戴齐全，只等外头人来传话。谁知坐着坐着，小腹开始坠痛，又等了两刻钟，仿佛泄洪似的，身下的垫子竟湿了。她不知什么缘故，下意识拿手抹，举到灯下看，掌心里一片殷红。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开，她喃喃说完了，到底没保住，产下了个死胎。
孩子可怜，比上回的还小，因此婉婉倒没吃太大的苦头。不过心碎了，再也拾掇不起来了。她们卷着绫子出去，她把头偏向了另一边，满脑子胡思乱想。大邺朝廷没有一个衙门顶用，唯独钦天监最对得起头上那顶乌纱帽。算得多准啊，六亲缘浅……她慢慢耷拉下眼皮，扭曲地牵了牵唇角。也好，干净了，一身轻松。上回痛不可遏，这回居然感觉庆幸。横竖她的人生无望，留下孩子将来走她的老路，一生吃不完的苦，何必呢。
八月十五没走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些禁卫不愧是南苑王亲军，他们虽也过节，人却更多了，换做两班替换，房前屋后不停巡视，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婉婉叫金石和余栖遐来，谢谢他们的赤诚，最后说：“我想了挺多，如果大邺灭亡是天数，那也只有认命。南苑王总会回来见我的，到时候你们就散了，别再为谁拼命，好好活下去。那三百名厂卫的阴灵我已然无法面对，再搭上你们，我更加不得活了。”
她不同意走，似乎也没了反抗的决心，既然她想通了，他们全听她的，“臣等只有一句话，殿下战则臣战，殿下和则臣和。”
她迟钝地笑，“是‘殿下降则臣降’。”转头问余栖遐，“南苑王攻到哪里了？”
余栖遐踯躅了下方道：“已经过了良乡，正往房山进发。”
她的笑容里参杂了苦涩，像外面寒冷阴沉的天气，“这么快……一路过关斩将，了得、了得！”
不知是褒还是贬，谁也参不透她话里的玄机。过了很久才见她舒了口气，翻着黄历说：“要过年了，好在公主府虽被圈起来，饮食上尚不亏待。好好筹备，大伙儿过个安稳年吧。外头越是天翻地覆，咱们这儿越是太平……别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她开始剪窗花，喜鹊登枝、瓜瓞绵绵……都是繁复又喜兴的样式。阖府有三十多扇窗户，她每天剪一个，到年尾正好全用上。
冬日的长公主府，看上去灰蒙蒙的，连檐下的彩画都黯淡了。不过贴上窗花，似乎又焕发了生机。就像一张死白的脸上点了朱唇，对比鲜明，甚是好看。
她的眼睛，只能适应昏暗的光线，待到春天来了，便厌见春日的阳光，所以檐下早早挂了帘子用以遮挡。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年，年后很长一段时间冷得出奇。她裹着褥子坐在炕上，偶尔拿出地图翻看，估猜着什么时候会传来城破的消息——房山至九门，不过一步之遥了吧？
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其实她从来没有习惯。她一直在等着，似乎就缺一个契机，万事便皆可休了。回想自己活着的这些年，自小没了父母，后来大哥哥死了，肖铎走了，她嫁了个狼子野心的男人，到最后大约也不得善终。明明贵不可言的命格，为什么被她活出了黄连味儿？也许是自己的性格使然，如果软弱些，随遇而安些，她应该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柳絮漫天的时节，隔着步步锦支窗向外看，会生出一种艳阳高照下大雪纷飞的奇异感觉。她在屋子里闷久了，偶尔也愿意出门看看。不走远，就在院里站着，见不得日光的眼睛迎风自发流泪，脸上却是笑着的。不必伸手抓，就这样平摊着手掌，也会有柳絮落下来，歇在她的指缝里。
这么轻，这么小的东西，总是身不由己。自己也和它一样，纵有改天换地的心，却无改天换地的命。
她撅起嘴，吹口气把它送走了。恍惚想起十四岁那年初夏，她在烟柳成阵的断虹桥畔奔跑。那时候多欢喜，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以为一辈子都会这么得意。现在再回头思量，原来每个人生命里能承载的富贵有限，受用得过了头，就得以别的方式偿还。
伤嗟了一阵儿，深深吐纳两口，打算回屋里去。转身瞥见铜环带着个信使打扮的人站在门上，似乎犹豫该不该让他进来。
她顿住脚问怎么了，铜环说：“京里有信到。”
她心里异常平静，京里的信，除了皇帝，没有别人记挂她了吧！
“让他进来。”
铜环把人带到她面前，她打量了一眼，这张脸她认得，是御前听差的平川。他平托着信送到她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呵腰以示恭敬，看来连太监都瞧不起她。
她笑了笑，语气还是很温和：“平川，好久不见。”
他这才略微躬身，“殿下安好。臣受皇上指派，给殿下送封家书，请殿下过目。”
她把信捏在手里，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不管内容如何，心里融融暖和起来。
铜环说：“戈什哈已经验过了，想是没什么，才放进府里来的。”
换做以前，谁敢明目张胆验帝王来信，可见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向平川打听皇帝的近况，平川答得很生硬：“老爷爷的处境都在信上写着呢，殿下自己看吧。”
余栖遐横眉怒目厉声呵斥他，婉婉说别动怒，“带他下去歇一歇，用点儿饭。你们也去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打发走了他们，她在书案前坐下来，从已经开启的信封里抽出了张浣花笺——这位二哥哥，到何时都是这么具有诗情。浣花笺又名薛涛笺，是乐妓薛涛创制的。所以即便玉碎，也要碎得从容。她从他身上没有学到旁的，独独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倒很值得品味。

第八十五章故人长绝
皇帝的性情生来不羁，所以他的信也是文言文加大白话，看上去十分不协调。
他说：“婉婉吾妹，见字如面。许久未见，正值两军交战之时，不知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中，姑且一试，解朕思念之情。自三年前西海一别，你我兄妹虽也通信，但心思渐远，到如今成水火之势，是朕始料未及。朕知道你怨恨朕，当年种下的因，今日结出了果，是朕失策，悔之晚矣，不去说他。朕前日去你寝宫，宫掖一直为你空着，你说应当分给诸妃居住，朕没有舍得。朕在这世上，唯你一个至亲手足，你一去千里，朕总要留下些念想。你院里的海棠开了，第一束花上，朕为你系了红绸，贺你觅得如意郎君。日后你们夫妻恩爱，朕九泉之下也可放心。山河破碎，罪在朕躬，朕以死谢天下，是朕本分，你不必伤怀。城破有时，朕与皇妹之恩情，如大江汤汤流水，永无止尽。他日妹坐青云之中，江山在手，平衡天下，名士走卒皆欲附矣，兄亦为你欢喜。江山就如人之寿元，有始亦有终，朕懊悔的是毁在朕手，亡国之君，无颜见列祖列宗。不过尚有欣慰之处，社稷旁落，落得亦不算远。待你登后位，请你代兄巡狩，造福苍生，兄虽死，亦涕泪沾襟矣。”
婉婉阖上了信，外面春风正盛，吹过树梢和檐角，呼啸声中伴着铁马的叮当，像一曲苍凉悲伤的挽歌。
信里没有诛伐，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是她知道他有多绝望。他还是误会了她，那张图害他不浅，因为信任她，导致前线失利，被南苑攻得溃不成军，其实他心里一定非常恨她。她想解释，提起笔，略一思量又放下了。这时候语言是最无力的，说得再多都是枉然，没有人会相信她。
她站起来，抻了抻裙裾出门，站在檐下吩咐：“让平川等一等，我有信请他面呈皇上。”
铜环道是，仔细留意她的神色，“皇上信里说了什么，责骂殿下了吧？”
她摇摇头，“他说江山也有寿终正寝的时候，让我不要悲伤……”
铜环有些疑惑，难道是背负得太久太累，连皇上都厌倦了吗？也许把一切都看清了，痛苦会慢慢减少，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暂时松了一口气，“殿下出来做什么？快要晌午了，日头大，您进去吧。奴婢让小酉准备豌豆黄，您以前最爱吃这个。”
她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我正惦记呢。”又朝外看了眼，“很久没见着东篱了，把他抱来我瞧瞧。”
铜环领命去了，不久奶妈子带着孩子过来，东篱已经一岁多了，开始牙牙学语。个头也是，承袭了祁人一贯的身条儿，四肢修长，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许多。
他会走路了，就是走得不好，还得牵着大人的手。婉婉远远看见垂花门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进来，穿着马褂长袍，打扮得像模像样。因为疾走了两步，自己很有成就感，笑得十分畅快。
婉婉走到台阶下，蹲着身子迎接他。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可是快要接近时，忽然顿住了脚，眼神有些陌生和恐惧，一再地审视她。
婉婉微笑：“哥儿，不认得太太了？”
本欲上前接应他的，谁知他迸出惨烈的哭声，惊惶地抱住了奶妈子的腿。
哥儿哭得太太下不来台了，怎么哄也哄不好。奶妈子抱在怀里摇晃，“你不是总叫太太的吗，见了怎么又是这脓包样式？”
婉婉的笑容变得讪讪的，孩子真是有灵性，大概闻见死亡的气味了，再也不愿意和她接近了。
她站起来，不胜唏嘘，“是太太不好，这程子冷落你了。”转而对铜环皱眉，“既这么，把他送回藩王府吧。孩子还是得亲妈带，搁在我这里，我又顾不上他，孩子没人疼没人爱的，多可怜呐。”
铜环劝她别着急送走，她还是摇头，“你亲自送去，交到少奶奶手上我才放心。回来的时候路过绿柳居，给我带两个什锦素菜包回来。”
铜环无奈，只得应允，“我叫小酉进来伺候。”
她说不必，“叫她忙吧，我先睡会子，起来了再吃。你先去，晚了少奶奶歇觉了，没的吵醒她。”
东篱还在哭，她掖着手深深看他两眼，然后提着裙子上台阶，再也没有回头。
哭声渐远了，她长出一口气。孩子真是个怪异的东西，不哭的时候那么可爱，哭起来简直要人命。现在人送走了，最牵挂的也放下了，至于她身边伺候的这些人，她有手书留下，良时见了，应该会容他们活命的。
她进里间，把侍立的婢女打发出去，吩咐不许让人进来打搅。点了盏蜡烛把皇帝的书信烧了，免得再让人拿来做文章。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和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她已经尽力，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二哥哥说自己会以死谢罪，可最该死的应当是她。现在回看前尘，仿佛可以置身事外。她看见毓德宫里描眉画目，扬着水袖的自己；看见低眉顺眼，在太后跟前谨言慎行的自己；看见凤冠霞帔，嫁作人妇的自己；看见承光殿里气涌如山，据理力争的自己……每一帧都是罪孽，都是错。如果母亲去世时带她一起走多好，跳出三界外，无喜亦无悲，就不必经历这么多的苦厄了。
她的一生说不上是成功还是失败，锦衣玉食从不间断，也有过短暂的幸福。还记得当初在嬿婉湖畔钓螃蟹，也记得月色溶溶和良时泛舟湖上，那时候多美好，从没有想到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她这个人，一切都可以舍弃，唯独丢不下尊严，这是她生而为人最后的一点骄傲。活着有很多种选择，有的人可以为五斗米折腰，有的人情愿饿死，也要挺直腰杆。人与人从来不同，选择也从来不同，各有各的道理。只是她享尽了人间的富贵，披着娘家赋予的辉煌出身，娘家倒了，转投篡位的丈夫怀抱继续逍遥，便不配做人了。
被愚弄，被践踏，连守门的奴才都可以拆她的信件，如果活下去，可以预见这种情况还会继续发生。凭什么呢？原本想等最后的战果，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山穷水尽后不过如此。
她慢慢走过去，在铜镜前坐下，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消瘦的脸，惨白没有血色，似乎连美丽也不再了。她开了妆匣抿头，画了眉，点了口脂，总算找回一点颜色。
起身开箱笼，箱子一角的盒子里装着她受封的诏书，还有王妃面圣时手持的笏板。她有金印好几枚，除去两枚私印，剩下的是各式各样的龟钮印。朝廷颁的官印，本来没那么多款儿，是父兄疼爱，自己造玺宝，总不忘捎带上她。她经历了大邺三朝帝王，她有六枚赤金龟钮印。
挑了两枚出来，剪断皮绳，掂一掂分量，足够了。她的东西她得带去，另四枚陪葬，放进棺椁里，将来不至于忘了自己的身份。
印章有棱角，虽然小巧玲珑，要吞下去却不容易。然而一心求死，这肉身的损害，根本不在乎。她觉得喉咙要被划破了，沉甸甸往下坠，但心里安定，终于可以告慰祖先了。二哥哥那么恨她，她的辩解没有用，只有这才是最好的解释。平川回到京城，把她的死讯带回去，他总该明白她的心了。
至于良时，她知道活着，就躲不开他的纠缠。可她厌倦了，无法面对，这是最干脆利落的解决方法。自此生生世世永不复见，她再也不想同他扯上关系了。
她坐到南炕上，歪歪地倚着隐囊，转头看外面的春色。两只骊鸟飞过来，它们一定是夫妻，在空中也缠绵悱恻。她微微仰起一点笑，听见肝肠寸断的声音，她居然忍得住那种痛。
多累啊……她疼得虚脱，支撑不住眼皮了，慢慢合起来。黑暗里传来悠扬的江南小调：家乡呀，万里呀，魂梦长……
东篱的哭声终于止住了，可是进了藩王府什么人都不要，攀着铜环的脖子念叨太太。这小人儿，总是触动人心最柔软的那部分。他在长公主府养了很久，对她是极熟悉的，王府里人反倒生疏，所以搂着她不放手。
铜环失笑，“先前太太要抱你，你怎么躲呢？”一面说一面交给少奶奶，“我们殿下近来精神头欠缺，怕委屈了哥儿。料着您一定想孩子了，如今外头局势又乱，不若让哥儿在您身边待两天，过程子殿下身子好些了，再接哥儿过去。”
少奶奶仍旧是感谢，“替我问额涅好，前儿还和太太说呢，想过去瞧她，又怕她心里不受用。几回车都备好了，临出门又迟疑，唯恐她见了宇文家的人，勾起她的伤心事来。”
铜环温吞笑了笑，心里明白，墙倒众人推，可不就是这样嘛。他们是拿不准南苑王和长公主的感情有多深，等到江山易主，如果长公主地位不动摇，恭敬是应当的。一旦有变，或者因为地位的轮换由尊到卑了，那么还需不需要买她的账，就两说了。
她虚应了两句，纳个福预备告退。东篱见势又开始闹，少奶奶连应都没有应她一声，借着孩子的哭声，转身进屋去了。
她叹了口气退出王府，门外有戈什哈等候，上车直去绿柳居，买了长公主喜欢的包子，返回府邸的时候已经午后了。
进了院子，见小酉正蹲在栏杆前浇花，她问：“殿下用饭了吗？”
小酉回头努嘴，“豌豆黄做好了，搁在案上呢。她交代了先歇午觉，不让打搅。你吃么？橱柜里还有，我给你拿来？”
铜环摇了摇头，隔着玻璃朝配殿张望。花窗上垂挂了纱幔，从屋里朝外看很清晰，从外头朝里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不知怎么，今天心里总是惶惶不安。她放下包子到井台边上打水盥手，边往回走边道：“我去瞧瞧，怕她不盖被子，回头再着凉。”
这公主府前身是行宫，所以规制很高，平时正殿用以升座见客，两边配殿用以起居。自打西配殿划作书房后，殿下就住在东配殿，前殿歇午觉，后殿做卧房。
她放轻手脚，推了菱花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西洋座钟发出的滴答声。地上的和田地毯铺得很厚，踩上去也是寂静无声，她绕过折屏往内，一眼便见她斜倚着靠垫，已经睡着了。
果真没盖被子，真叫她料到了。她开炕柜抱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可就近看，她的面色似乎有些异样，比平时更鲜焕似的。
明明生动美丽，却令她心头骤跳。她试探着叫了声殿下，“回床上躺着吧。”
她毫无动静，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一种巨大的惶恐扼住她的喉咙，她鬼使神差地拿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什么都没有。
“啊，殿下！”铜环如遭电击，失声尖叫起来，“殿下您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
她的叫声凄厉，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外面铜盆哐地一声落地，纷乱的脚步声，还有惊慌失措的叫喊四面合围，众人冲进殿内的时候，见铜环已经抱着人，哭得泣不成声了。
她紧紧搂住她，前仰后合，眼泪滔滔而下。长公主神色安详，这样摇动依旧无声无息，美得毫无生命力。一种回天乏术的悲哀像笊篱似的，扣住了所有人的心，金石颤声叫铜环，“殿下怎么了？”
小酉哆嗦着上前，跪在脚踏上抚摸她的手，那指节依旧柔软，只是微有些凉罢了。她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殿下，奴婢给您焐一焐……焐一焐就暖和了。您起来吧，豌豆黄做好了，您最爱吃的……殿下，殿下您怎么能这样，您叫奴婢们怎么办呀！”
世界倾塌了，门内门外跪倒了一大片，泼天的嚎哭声响彻云霄，把墙外的禁卫都惊动了。
戈什哈们面面相觑，“出什么事了？”
统领暗呼不妙，忙进门看，连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顺顺当当便进了二门。
门内的景象令人恐慌，匆忙上廊下打探，见正殿里架起了箦床，内承奉抱着长公主出来，昔日尊贵非凡的殿下今日如同偶人，放上箦床的时候一只手软软垂下来，不似活物了。
统领向后退了两大步，跌跌撞撞奔出门来，对着石狮子旁候信儿的人大喊：“快，八百里加急报王爷……长公主殿下，薨了！”

第八十六章人非事休
星夜，今晚夜色大好，天是碧清的，被火把映照得近乎澄澈。奇怪，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色，仿佛海水倒扣在了头顶，随时会倾泻而下似的。澜舟仰望星空，晚风将身后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三个时辰之后攻大葆台，传令下去，三更生火做饭，四更全军上马，准备作战。”
副将领命，拱手而退。他收回视线北望，安营的帐篷绵延百里，月色下火堆错落，顺着山坳的走势，盘旋成一条蓄势待发的龙。这么多年来，宇文氏子孙承载了祖先的遗命，从蛰伏到起事，花了两百多年。他自小就受熏陶，开蒙时首先学认大邺地图，三字经还背不全，但每个藩地有几州几县，甚至每县有多少人口，他都了然于心。这是一种使命感，不断灌输、不断灌输，从起先的不以为然到后来与生命融为一体，宇文氏的爷们儿就是为了征战而生的。
这一路交兵，过关斩将，也曾有遇上殊死反抗的时候。他们伤亡虽不多，亦不可完全避免。沃州一战六叔被人砍断了臂膀，然血未流尽，就必须死战到底。从武邑至良乡，战线不长，邺军有源源不断的支援，其实应付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一个两百六十年的王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阿玛是力争完美的人，即便攻打京城，北方奴儿干的平叛也没有放弃。如果那三十万大军全数调回，攻破九门，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曾经同阿玛商议过，调度出一部分人来，就算让苦夷人过了三万卫，只要夺下京师，他们可以重新征战，把那些北虏赶到脱木河卫。
然而阿玛不允，“做什么称王？是为平定天下，救民于水火。那些蛮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和倭人一样可恨，绝不能让他们踏足中原。”
这大概就是作为战将的雄心吧，拒绝退而求其次，他有他的理想。
达春送大兴一线的战报来，他就着火光看，伤亡五千人，折损战马八百，战果尚算不错。
“让继善的人原地休整，等明儿攻了大葆台再说。如果一切顺利，五月初二大军汇拢，咱们直攻九门。”
达春应了个嗻，朝牛皮大帐方向看了眼，“王爷眼下怎么样了？”
澜舟唔了声，“胸口疼了半个多月了，一阵一阵儿的，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想是累了。随军的大夫能耐有限，等安定下来招人好好替怹调理。这么带着病上战场，终归不安全……”
他话才说完，远远看见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的人背后插了面小旗子，夜色下分外显眼。
他卷起了布帛，喃喃说：“什么人？”
终于到了跟前，祁人骑马是一绝，马控不住冲过了头，马背上的人一个翻身，已经扫袖向他打千儿了。
他打量了眼，是南苑禁军的打扮，不知怎么心头突地一紧，“这么急吼吼的，后方出岔子了？”
信使道是，“回大爷的话，奴才受哈统领指派，来给王爷报信儿。奴才路上花了三日，三日前午正三刻，长公主殿下于长公主府内院，薨了。”
澜舟耳中嗡鸣，一时竟没听真切，“你说……什么？”
信使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向上呈送：“回大爷话，长公主殿下三日前薨了。这是殿下遗书，请大爷过目。”
简直是惊天的噩耗，他呲目欲裂，抓过信使的衣领用力摇晃，“薨了？好好的怎么薨了？是不是弄错了？你敢胡说八道，老子砍了你！”
信使被他晃得脚不着地，带着哭腔说：“大爷节哀，错不了的，哈统领亲自进去瞧了，据说殿下是吞了金印……”挣扎着把信呈上去，“您瞧瞧吧，是长公主留下的。”
他接过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泪眼模糊中看见信封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地写着澜舟亲启……是她的字，他认得。她从来不喜欢软而媚的簪花小楷，她擅章草和飞白，字体就如她的性格，飞扬奔放，坚如磐石。
她留下的话很简短，请求放她的人归故里，不要难为他们。自绝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他人无忧。还有一点，不与他阿玛合葬，上天入地，只愿永世不见。
他抱着那张纸，纵横沙场的战将，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呢，他想好了的，等他们获胜，他就好好孝敬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他知道她是骄矜的公主，天道轮换，她肯定接受不了，但是只要加倍善待她，她心肠软，慢慢就会释然的。可他料错了，她的性情比他想象的要烈性，情愿一死，也不当亡国奴。早知如此，战事再推后几年多好，至少不让她凋零在大好年华。吞金而亡，多绝决的做法，连救都救不及。他想起这个来，心就像被人狠狠拽住了，这么美好的人，牵引他全部的渴慕和向往，说没就没了……
他向南长跪，起不来身，达春只得上前搀他，“大爷节哀，还是想想怎么回王爷吧。”
连他都难以承受，阿玛的反应，他不敢想象。定了半天的神，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信上说不与阿玛合葬，太伤人，还是不要让阿玛知道为好。
“回去告诉哈图，不许和王爷提起有这封信，你们也要守口如瓶。”他吩咐完，把信收进怀里，狠狠吸了口气，转身朝大帐走去。可是越接近，心里便越惶恐。他知道阿玛对她的感情，如果他是一粟，阿玛便是山、是海。相爱的人之间是有灵犀的，所以阿玛长久以来胸口的钝痛查不出病因，缘故就在这里。
他停在厚毡的垂帘前，鼓了几次劲儿才伸手去撩。帐内静悄悄，议完事刚散，卒子收了杯盏蹑手蹑脚退出来，阿玛歇在虎皮宝座上，闭着眼，蹙着眉，脸色十分不好。
他轻轻叫了他一声，他的反应很慢，半晌才睁开眼，“都布置妥当了？”
他应个是，顿了下方道：“儿子接到一个消息……要回禀阿玛。”
然而悲从中来，已经先忍不住了，他哽咽抽泣，几乎不能自已。
良时怔怔看着他，“出什么事儿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用尽浑身的力量才说出那句话来：“阿玛，额涅三天前……薨了。”
惊、变难以预料，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万万不能出事。他紧紧盯住他，怕他会失控，会做出什么自残的事来，可是没有。他那么平静，除了惨白如纸的面孔，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倒忘了哭，膝行了两步，“阿玛……”
宝座上的人呆滞地看着前方，仿佛自言自语：“为什么？”
他擦了泪起身，不敢告诉他是吞金自尽，只说是忧思过甚，因病亡故的。
阿玛站起来，泥塑木雕似的立了一会儿，然后回身摘墙上的鞭子，嘴里喃喃说：“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下的……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她……”然而走了两步，忽然倒下来，大量的血从口鼻喷涌而出，几乎要把一身的血都流尽似的。那双茫然的眼睛望着账顶，悔恨和哀痛交织，果真伤到了一定的程度，大悲无声。
众人忙施救，帐前将领纷纷入内探望，这种当口主帅出不得半点纰漏。
大帐在这个山坳已经驻扎了五天，无数次的进出踩踏，地上的土都已经夯实了。可是把人搬上睡榻，才发现他两手抓了两把土，指尖鲜血淋漓，有些甲盖都脱落了。
澜舟唯恐他出事，切切叫着阿玛，“您保重自己，瞧着儿子，瞧着大军……您哭出来吧，别憋坏了。”
他也想哭，可是没有眼泪。他睁着干涸的眼睛，感觉自己的魂魄杳杳飞走了，原来他夺这江山，彻头彻尾的错了。
他到现在才知道，她的死，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她用了那么狠的手段，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他还记得出门前看见她温柔的侧脸，她那时呼吸匀停，是活生生的。可是才一年罢了，乍然阴阳相隔，他有种随她下黄泉的预感，痴痴说：“她走了，我也活不长了……”
情这东西是无形的，却也是最最熬人的。皇图霸业，千秋功名，到最后都是空的。他看不见荣耀，看见的只有绝望。他的天已经塌了，再也撑不起来了，江山社稷有什么用？没了她，他连喘气的本能都快要丧失了。
胸前染透了血，略微恢复一点知觉便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他们劝阻他，他无力地摆手，“我不是个好统帅……”解下虎符和帅印交给澜舟，神思昏聩间跑出了大帐。站在旷野上四顾，分不清方向，又急着要回去，困兽一样游走，焦灼地哀嚎。
谁来帮帮他，谁来带他回去？他跪在地上强自冷静，可是无能为力，抖得无法自控，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还是崔贵祥背起了他，憨厚的太监咬牙说：“主子爷，您要挺住，殿下等着您回去发送呢。”
崔贵祥是老太太钦点随侍的，上年攻怀来，大雪封山，斩断了他和关戎大军的联系，是他跪在冰面上爬行，来回送信。作为一个汉人太监，他尽了本分，如今对他有恩的长公主薨逝了，他便要化做牛马，背他回去治丧。
夜风吹过来，终于吹清了他的神智，他回看身后的将领，知道现在自己不管不顾地离开，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不是不走，是必须有交代。
他拍了拍崔贵祥的肩，蹒跚地落到地上，站立不稳，还需靠他相扶。
“爱妻亡故，我痛不欲生，然战事如火，耽搁不得。明日按计划行事，攻占大葆台，诸位将士都是随我出死入生的好兄弟，我内宅遭逢巨变，实在是心力交瘁，无心恋战。暂且由左将军宇文澜舟代我行令，我要回南苑……见亡妻最后一面，待丧事办完，再与大军会合。澜舟年少，还赖诸位兄弟多多扶植。”他颤声说，向众人抱拳作揖，“良时在此，先谢过诸位了。”
谁能受他一拜呢，众将纷纷跪地受命，他不再多言，转身上马，扬起鞭子狂奔而去。
马上颠簸，颠得脑仁儿都要碎了，他几次南北往返，日夜兼程，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为了见她。他的女孩儿，亭亭玉立的，慈悲如佛的女孩儿……本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为栽在他手里，最后落得这样下场。
早知道会有今日，当初他就不该那么自私，一心娶她过门。他宁愿她嫁个平庸的人，过平淡安逸的日子，强似年轻轻香消玉殒。无数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而他能做的，就是握紧缰绳不让自己落下马，强撑着回去见她一面。
他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觉得一定是陷进梦魇里了，也许醒来就好了。可是日月交替，换了好几次马，他醒不过来，才知道真的到了绝境，无处可逃了。
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所幸没有下雨，让他一气儿跑回了南京。然而期待的奇迹没有发生，他曾经生出错觉，是不是她和他开了个玩笑，其实她还活着，只是吓唬他，逼他退兵？但当他看见银安殿前漫天的白幡，还有祭台上巨大的奠字时，他的所有希望都化成了泡沫。现实像个重锤，击打他的脑门，他走不了，是爬进银安殿的。
“婉婉……”他嗓音嘶哑，几乎无法出声。胸口凝聚的血又开始向上翻涌，她死了，他的心肝也碎了，过了门槛便忍不住，扶着祭台吐出一口来。
太妃惊惶不已，“我的儿，你怎么弄得这样……”
他推开了她，“额涅，我临行前求你照顾她，你答应我的！”
太妃嗫嚅了下，无话可说。
他不再理会她，到了梓宫前，华贵的金丝楠木做成的寿材，上面雕满了层叠的莲花和数也数不清的仙人。没等他回来，他们已经把她大殓了。他抚抚那厚重的盖板，回头看见披麻戴孝的铜环，哑声问她：“婉婉真的在里面吗？”
铜环铁青着脸，没有给他好脸色。都是他害死了她，他怎么还有脸回来奔丧！
她说：“今天是殿下头七，王爷要是不忌讳的话，自己看看吧。”
他便去推那棺盖，可是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来，他推不动。
崔贵祥对棺椁叩了三个响头，上来帮他，他才看见棺内的她，虽然七天了，面貌却还如活着的时候一样。
这眉眼、这唇鼻、这明丽的轮廓、还有这黑鸦鸦的发……她是盛装，大衫大带，尊贵非凡。当初大婚，他掀起她盖头的那一刻，她也是这模样。
他不自觉地微笑，“婉婉，该起来了，睡在这里头多不吉利！”他伸手，害怕她会责怪，稍稍停顿了下，温声道，“让我摸摸你，你一定是骗我的，我知道……”
他探出指尖，伤口崩开了，一滴血落下去，正落在她脸上。他惊慌失措，忙卷袖子替她擦了，重换另一只手去触碰她——冰凉的，没有温度，他迟钝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原来她真的死了。
他仰起头，天旋地转。老天爷呀，怎么会这样！他痛得气若游丝，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颓然跪在了她的棺椁旁。
没有人敢去扶他，这时候想把他和长公主分开，他一定会杀人的。灵堂里回荡起他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再硬的心肠都要被软化了。众人低下头，随他一起抽泣。外面的天暗下来了，一声闷雷滚过，大雨倾盆而下。

第八十七章金镜难补
今天是头七，老古话说头七魂魄会返家，那么婉婉也一定会回来吧？
人太多，会不会吓得她不敢进来？她一直是恬静腼腆的，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在世俗的染缸里沉浮了二十三年，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她的丹心。如今她走了，但愿魂魄未远，他唯恐她怯步，让所有人都回避，只留下铜环一个，他有些话要问她。
外面昏天黑地，银安殿里却安静下来。入夜了，只听见悠长的磬声在风雨里飘荡。铜环跪在灵前烧纸，他依旧守在寿材旁，即便她只剩一个躯壳，他也不忍离弃。
棺中人神态安详，似乎死亡才是解脱。他一遍又一遍地望她，控制不住眼泪，到现在才懂得什么叫心如死灰。他的女孩，他知道她成长中的一点一滴。他曾经盼着她长大，盼着迎娶她，可是当她真的纡尊降贵歇在他身旁，他却没有保护好她。
这样的诀别，是要他的命了。她走了，他还图什么？悔之晚矣，当初为什么要谋反，就算削藩又怎么样呢，只要夫妻在一处，粗茶淡饭也是香甜的。
他对着那张脸，满肚子的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哽声抽泣，每一句吐露都艰难异常。
“错都在我，是我压不住心魔，非要建功立业。我野心太大，不配高攀你。我在外这一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想过回来见你，可是我害怕，怕你埋怨我，我没脸面对你。如今我多后悔，早知道会是这样了局，我还谋什么天下！你十六岁下降我，跟了我整整七年。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足半数。这些年究竟怎么虚耗至此，我以为我有的是时候补偿你，谁知来不及了，你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他声声悲泣，血泪如雨。人总是要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我以为”，往往是错失的根源，“我以为”耽误了多少锦绣良缘，可惜到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斯人远去，天上地下不复得见，也许到死，她都没有原谅他。
他抚她的脸颊，她最怕过冬，现在却冷成了这样。他牵她的手，想让她暖和暖和，可她固执地紧握双拳，僵硬了，再也打不开了。
他跪着，额头抵在棺椁上，丧魂落魄地呓语：“你回来吧，带我一起去。你的病痛我替代不了，至少让我陪着你……”
沉默了半天的铜环听见他的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王爷以为殿下是怎么过去的？病痛？难道你以为她是病故吗？”
他抬起呆滞的眼，定定看着她，翕动了一下嘴唇，嗒然无言。
铜环才不管他的悲伤是真还是假，都动摇不了她往他心上捅刀的决心。
她惨然笑道：“王爷英明一世，这时候却装糊涂么？病逝的人哪有这样的好脸色，应当形容枯槁才对。殿下是不堪忍受羞辱，自尽而亡的。她有三组赤金龟钮印，她把明治朝的一组带走了，至死也不忘自己是慕容氏的子孙。王爷那么爱护她，竟不知道她的性情？她高洁自爱，怎么甘愿臣妾于仇雠？自你举起反旗的那一天，你就应当料到会有这种结局，不过是你一直心存侥幸罢了。你把她一步步逼到悬崖边上，不仅如此，你还有意让她拓下假图，利用她误导皇上。她这样心怀天下的人，你却硬把她屈成了大邺的罪人，这对她来说是生不如死的煎熬，你没有料到吗？她毕竟是个姑娘，在南苑孤苦无依，除了咱们这些奴婢，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藩王府反了，连老太妃都对她不闻不问，她有多强的心，经受得住这样的催逼？她活着的时候你没有为她考虑，现在人不在了，再来哭天抢地有什么用？我劝王爷还是省省眼泪吧，殿下未必需要你的假慈悲。我这么说，王爷大概想杀我，没关系，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的主子叫声屈。九泉之下我们主仆重逢，我给她做伴，不叫她孤苦伶仃一个人上路。”
铜环的话，无疑又是一次千刀万剐的酷刑。不是病故，是自尽……吞金而亡，怪道双拳紧握，一定痛得厉害吧。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把她逼到这种境地！欠她的，今生是还不清了，唯一死尔。
“那张图，确实出于我的私心。我知道你割舍不下大邺，只有同朝廷彻底决裂，你才能真正抛下责任，回我身边来。”他扒着棺椁喃喃，气若游丝，“原来我又错了……又错了……”
“只怕王爷不单是为挽留殿下，也有报复殿下的心思吧。”缌麻映衬铜环的脸，她在灯下简直像个催命的厉鬼，一字一句揭开了血淋淋的疤，“王爷恨殿下假孕欺骗你，灰心到了极处，想给殿下一点教训。可王爷不知道，殿下是真的有孕了，结果却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胎死腹中……王爷，你这招釜底抽薪，毁的不单是殿下，还有好不容易托生的小世子。你后悔么？痛心么？”
他的神思陷入昏聩，自觉已经死了大半。一重又一重的打击，腔子里早就血肉模糊。很久之后才费力地抬了抬手，“你去吧，等治完了丧，和他们一道出府。我知道婉婉舍不得杀你们，我也不能再造业了……”
以前他是多不可一世的人，哪里忍得了一个奴婢指着他的鼻子数落。可现在，他活着已经没有了精气神，巴不得她跟前的人替她发泄，骂得入木三分，他心里才好受些。
她生命的最后竟是这样的惨况，如果他只是举刀谢罪，死得太利索，必以十倍的痛苦来折磨自己才解恨。铜环抹着眼泪走了，他挣扎着把脸枕在棺木的边沿上，仿佛这样可以离她更近些。
“婉婉，以前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我答应过你，这辈子不再和你分开的，我说到做到。只是你还得等我一程子，我即刻就死了，怕他们不好好发送你。”他哽咽着说，“我让他们修墓了，回头我要亲自检点。你停灵期间，我来供奉你，咱们夫妻聚少离多，打今儿起，是真的不分离了。”
他俯下身子，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寒意直钻进人的心里。换做以往，她大概会羞怯地笑，现在不会了。她的表情永远定格，没有喜怒哀乐，他痛断肝肠是他罪有应得，从此她不会再受伤害，这样也好。
他等了一夜，等到风停雨歇，她没有回来。阴阳生说有的人走不远，是因为心里还有牵挂。有的人一去不回头，是因为对身后事毫无留恋了。门前铺地的草木灰很平整，是用来等候她的足迹的，结果一场空，看来她当真走远了。
盖棺钉钉的时间早就看准了，他无力阻止。那七寸长的钉子，伴随太监挥舞的铁锤，一寸一寸矮下去，他只有在边上不住念叨：“婉婉，你躲钉儿啊、躲钉儿啊……”
他的所有爱和惦念，随着几声闷响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隔着厚重的棺椁和繁复的绣片，他看不见婉婉的脸，可是她的一颦一笑印在他脑子里，再也抹不去了。
太妃的意思是，墓室修好前，把灵停在祠堂东边的享殿里，过去历代王爷和王妃都是这么做的。他木然看着她，“她是长公主，这里是她的府邸。为什么要把她送到那么阴森的地方去？她会害怕的。”
他的神智已经不大正常了，太妃哭得悲凄，“你要记住你肩上的担子，这会儿哪里有你胡闹的余地？前边正打仗呢，你儿子，你兄弟，都在为你的大业拼命，你倒得闲儿在这里发疯么？”
太妃试图激起他的雄心来，可是他听了，依旧毫无触动：“去他娘的大业，害得我妻离子散，谁要谁拿去吧！我就想陪着婉婉，每天伺候她吃喝，不让她饿着……”
他千里奔波，身上沾染了血迹和泥沙，弄得污秽不堪。曾经意气风发的藩王，不论何时都是皎若明月的存在。眼下呢？污糟狼狈，快没有人样儿了。
塔喇氏上前蹲安，小心翼翼说：“爷，奴婢给您预备了热水，您洗漱一下，吃点儿东西吧。死者已矣，活着的人不还得活着吗。您这模样，叫殿下瞧见多心酸呐。”
他置若罔闻，到祭台前点了香，长揖过后，插进了香炉里。
众人拿他没办法，太妃只得下令加快修墓的进程。他现在魂儿给勾住了，长公主下葬后，应当会慢慢好起来的。可是在这之前，谁也分不开他和那具棺椁。他在偏殿住下，每天要做的就是上贡进香，余下的时间用来陪伴。不在乎人死后会不会腐烂发臭，在他心里，婉婉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被无尽的思念包围了，越来越想她，然而她好像决心切断所有的联系，连梦都不肯入。他到她灵前哀求：“今儿夜里让我见见你，咱们说两句话好吗？”
每次满怀希望，每次都落空。她以前那么心软，现在是恨透他了。他垂下头喃喃：“你不愿见我，我只好去找你。”
她薨后半个月，他才想起去她以前的卧房看看。站在院子里环顾，那雕梁画栋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恍惚看见她坐在栏杆前巧笑嫣然，他想追上去，可眨眼又不见了，剩下的便是泼天的失落和悲凉。
他在她的书案前坐下，她用过的文房四宝，一样一样抚摩过去，那笔砚温润，仿佛还留有她的味道。他徘徊了一阵儿，又去东边的配殿，陈设没变，帘幔的颜色是她和他一块儿选的，还有围屏的花样，是牡丹还是蝴蝶，彼时让她斟酌了半晌。
他的身体如今坏多了，胸口的隐痛自她离世后变得更剧烈，有时忽然发作，常叫他喘不上气来。再者走几步就累，因为每天的饮食只够续命，多的哪怕一口，他都没法子吞咽。
他坐在榻上缓了缓，歇够了脚力才到妆台前，镜子里映照出一个陌生的人，风采不再，瘦骨嶙峋，甚至连自己都思量了半天，这人究竟是谁。待看清了才恍然，“这么难看，难怪你不来找我了……”他笑了笑，拿起她的篦子，珍而重之托在掌心里，“婉婉，你现在走到哪里了，过奈何桥前等等我，别把我忘了。”
他最怕的，就是追赶不及，但是墓没造完，他不放心。这世上，还有谁是能够相信的呢？出征前他以为她不会孤单，到最后他才明白，她能托赖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不在了，恐怕她又落个无人问津。
她经受到的无边寂寞，他终于也品尝了一遍。人情冷暖啊，他口口声声爱她，其实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可惜觉悟得太晚，不管他如何悔恨，世上再无慕容钧，她放下了一切，她不稀罕他了。
他叹息，把篦子藏在袖笼里，转身离开，经过多宝格时袖子刮到了什么。哐地一声，一只红木匣子落地，低头看，满地的荷包和香囊，都是男人的款儿。
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看了半天，终于捂住脸，瘫坐下来。
五月的天气，如何冷得彻骨……

第八十八章山河永寂
人生就像一场戏，曲终了，不管留下什么样的彷徨和遗憾，该散的总要散。
长公主有遗愿，如果哪天她不在了，希望底下的人能安然离开。现在想来其实她早就做了决定，家国难两全的时候，她除了殉节，没有别的选择。金石答应过她，即便现在她人不在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她的遗命。
这长公主府，最后都是她的模样，快乐的，不快乐的，萦绕在心头，要把人生生压垮。告别纵然万分不舍，但不得不走。这是南苑人的天下，谁知道现在迟疑了，将来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马车准备妥当了，就停在公主府大门外，一行人落魄地站着，朝阳洒在他们的头顶，失去一人，队伍溃不成军。
小酉泪水长流，“殿下还没下葬，咱们就这么走了么？”
南苑王已经不让任何人再接近银安殿了，他们在与不在，都没有意义。
铜环长叹：“殿下十四岁那年，我到她身边伺候，这九年来风风雨雨，我一直陪着她。我出身微贱，她是大邺最高贵的人，我不知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到她跟前的。殿下和咱们不一样，咱们到哪里都不耽误吃喝，她呢，铁骨铮铮，改朝换代了她不能活。咱们一千一万个舍不得，可对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时候到了，她先走一步，咱们后头赶上，看开了，其实也没什么。”
这些都是宽慰的话，眼瞧着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装进了匣子里，正值如花的年纪，谁能不为她感到惋惜呢。然而终须一别，这就是人生。众人哀致地对看，主心骨没了，家国也不保了，何去何从，拿不定主意。
回家吧，家里有人的，先和亲人团聚。家里没人的，大概会往南，先躲避了战乱再说。
小酉问余栖遐，“余大人什么打算？远走高飞吗？”
余栖遐木然摇头，“远走高飞，往哪里飞……我是个太监，江山易主，除了宗室受牵连，咱们这些人更是一损俱损。”他转头看金石，“千户呢？”
金石脸上没有喜怒，目光却坚定，“殿下最大的心愿，就是保住大邺丕绪。我是个武夫，除了卖命不会别的……我打算回京，尽我所能报效朝廷，以慰殿下在天之灵。”
他的决定让人唏嘘，明明前路莫测，为了最后的忠诚，依然选择战斗，这是作为锦衣卫的气节。他手下的人自然要跟着他，余栖遐要与大邺同荣同辱，铜环和小酉家在北京，结果商议下来，竟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你们说，平川把消息带回去了吗？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工夫的官员们会怎么说？皇上呢？他又做何感想？”
铜环漠然道：“除了捶胸一叹，还有什么？国家危难时，殿下可以殉国守节，顶天立地的爷们儿们，恐怕没这胆色。”
然而他们的追悔莫及又值几个子儿？一条人命硬给逼没了，南苑王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是那些虚伪的，杀人于无形的酸儒们。
临别了，众人跪在槛外，冲银安殿方向遥遥叩首，只可惜殿下看不见了。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要再回头。各自上了车马，鞭子一扬，开出大纱帽巷上洪武街，日头渐渐升高，路上也有了络绎的行人。
铜环倚着车窗，人恹恹的不愿开口，可是走了不多会儿，听见小酉低低一声轻呼，她抬眼问她：“怎么了？”
小酉颤抖的手指指向街道尽头，“你快瞧，那人是谁？”
铜环探出窗口向外看，乍见一个华服美冠的男人，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央。他静静地，隔着几道坊墙，满面愁容地向南眺望。那出众的面貌和身段，即便相隔七年，也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是来接殿下的吧？铜环忽然大泪滂沱，如果早一点多好，终究太迟了。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差了一点儿便成阴阳两隔。他一定也伤感，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加封了长公主，成了南苑王妃，每一件事都是他经办。国破已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倔强。倘或早来半个月，殿下就不会死。看来命中注定，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耽搁了几天，错过的就是一辈子。
不过也许是长公主庇佑，已经攻到九门的南苑大军几番失利，居然重新被打退至廊坊。如此一来给了朝廷喘息的机会，几位告老还乡的大将军重新起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人儿了，哪怕久别刀枪，战略战术还是精熟的。于是一百多里的战线逐渐延长，逼得南苑大军不得不退守沧州，后来真正攻入北京城，已经是四年后的事了。
城破，一个王朝宣告完结，有种宿命难违的感觉。乌泱泱的大军潮水一样涌入紫禁城，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帝国中心胸怀大开，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澜舟一脚踏进奉天殿，把阿玛的牌位高高放置于髹金龙椅上，“倘或阿玛在，何至于虚耗四年！如今儿子也算不负您所托，把这江山，打下来了。”
叱咤风云的战将，到底还是没有逃脱情的煎熬。他在攻打九门的时候接到南苑的消息，长公主下葬没多久，阿玛也追随地下了。这个噩耗击碎他的脊梁，痛得他直不起腰来。多少次了，午夜梦回都让他惊惶颤栗，他以为阿玛会振作的，那样世事洞明的人，不会看不穿。结果就是心死了，无论如何不得活。据说那段时间瘦脱了相，他想尽方法折磨自己，直到最后一刻，仍然抱着那堆荷包香囊不放。
阿玛正是春秋鼎盛，走得那么突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回去奔丧，只能面向南方嚎啕大哭。先是额涅后是阿玛，不一样的打击，同样让他痛断肝肠。一切苦厄的根源都在慕容高巩，没有他一次又一次的逼迫，她何至于死？她不死，阿玛就安然无恙。他问清了里头缘故，她在辞世之前，曾经接过宫里来信，信件的内容哈图看见了，据说言词委婉。一个大老粗，也许瞧不出什么端倪，但对于心思细腻的长公主来说，字里行间以退为进的技巧，却是比泰山还要沉重的压迫。
她一身傲骨，怎堪如此的毁谤，于是以死明志了，慕容高巩终于满意了。
不杀他，何以告慰先父和夭折的兄弟？他下了令，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狗皇帝刨出来。没过多久底下人来回禀，明治皇帝的尸首找到了，这位道爷还算有骨气，没有等人勒毙，自己在长春宫里，一根绳子上吊了。
他赶过去查看，丢了江山的道爷穿着中单光着双脚，荡悠悠挂在梁上。大概是自觉无颜以帝王自居，连龙袍都没有穿。外间传来呼喝声，他转身出去，一个穿着锦缎的小女孩被人粗鲁地拽下台阶，她无言地望着嚎哭的乳母，眼神让他想起她来。他微微抬了下手指，示意留她一条命，他知道那是慕容高巩唯一的女儿。
覆巢之下再无完卵，乱糟糟的攻占和清理，杀红了眼的巴图鲁们，几乎把明治帝的后宫都整顿完了。其中包括所有皇子宫妃，还有几千的宫女太监。
煌煌帝都血流成河，天街上的血迹花了上万桶水才洗刷干净。焕然一新的皇城重显河清海晏的气象，一个生机勃勃的王朝拔地而起，国号大英，改元乾始，从今以后，它姓宇文。
他是开国皇帝，但他知道，一切根基都是阿玛创造的，他站在他肩上，才有今天的辉煌。有时候也想，如果阿玛当了皇帝，不知是怎样一位明君，自己那点勉强的功绩和他相比，连零头都不及。还有她，母仪天下，又是怎样的仁爱宽厚，德泽四方。可惜都去了，没有机会澄清和好，她到最后都恨着阿玛。
她留给他的那封信，他一直珍藏着。她不愿意和阿玛合葬，他心里虽然万般纠结，可这是她的遗愿，他怎么能够违背！
他建皇陵，尊阿玛为高皇帝，从南苑把墓牵过来，用了最高规格的大典重新安葬他。可是她却让他为难，如果追封皇后，就必须从葬。斟酌了再三，只能给她一个皇贵妃的衔儿，不入慕容氏的泰陵，也不入阿玛的孝陵。他在孝陵以东二十里为她另修宝顶，怕她断了香火供奉，专派太监守陵，每逢生死忌，他也必定亲自前往祭拜……没有送她最后一程，是他永远的遗憾。他记得他的嫡母，是个神光高洁，不染尘埃的奇女子。
当然这一做法，给他招来了诸多非议。说他私心作祟也罢，小肚鸡肠也罢，他咬住了牙关，只说“朕意已决”。
太后却很高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不枉我生养了你一场。礼可乱，名分不可乱。合德长公主毕竟是前朝公主，进孝陵实在不像话。”
他脸上淡淡的，多年的征战，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奶奶不必开解儿子，儿子这回的确是乱了规矩，嫡庶不分，该当被人挞伐。”
太后很不满，“什么嫡庶不分？如今你是皇帝，哪里来的庶？是你心里一直解不开这个疙瘩，到了这会子还管我叫奶奶！”
他这才勉强揖手，叫了声额涅，“您的那只白猫，朕命人处置了。”
太后唬了一跳，“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它吃了她送给他的蓝靛颌，当然容不得。
这座皇宫太富丽，太大，他虽入主这里，好些地方都没去过。某一天进了文渊阁，那是专门用来修撰书籍的地方，底下一层是官员们办事的场所，二层用以收纳各色典籍和历朝的著作。三层宽敞明亮，设有御榻，是准备他随时登阁览阅的去处。
他在书架上挑拣，挑了本前朝翰林陈积厚所著的《邺书》，上面录有历代发生的重大事件，也有直系皇族详尽的一生。大多数皇亲国戚的宿命他都知道，慕容家没留下什么人了，她都不在了，他们连个乞命的渠道都没有。
他循着光亮上三层，坐在御榻上慢慢翻阅。直棂窗上照进一片金芒，无数细碎的粉尘在光线里飞扬。眼前浮起她举着风车，和他并肩坐在台阶上的样子，那时无忧无虑，以为就是永远……他叹了口气，这一叹把景象都吹散了，不由怅然，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慢慢往后翻，在孝宗子女篇里，找到了关于她的那段文字记载。短短数行字，囊括的是一生——
“合德帝姬，讳钧，字婉婉，孝宗女也，贤德皇后所生。隆化元年惠宗即位，奉长公主，开宝元年，适南苑王宇文良时。主少明悟，雅好读书，擅丹青，四岁临章草，纵任奔逸，孝宗特所钟爱。明治受禅，溺道学，主出降在即，三谏其言，帝允，未几复萌。开宝二年，主有孕，帝急令返京，待之甚薄，驸马大怨。镇安王乱，驸马率精锐以平之，诛王鼎，虏大溃，斩首六百余级，授行右骁卫大将军。开宝六年南苑僭，主恸曰：‘夫既反，何以婚姻待之。’未几殉节，帝登楼望哭，追谥曰昭。”

第八十九章番外
时间是一块磨刀石，悄无声息地把一切锋芒毕露的棱角打磨圆润。不论多么波澜壮阔的岁月，过去了，渐渐趋于平缓。仿佛所有痛与悲都消化完了，曾经鲜活的人和事一点点褪色，到最后仅仅是一个传奇故事，在旁观者间口口相传。
“嬷儿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儿，好些我都不记得了。”
“老说什么趣儿！”奶妈子见福桔盆栽里的金桔都干扁了，死活赖在枝头不肯落下来，伸手拽了一把，将那焦黄坚硬的核儿扔进底下土里，扑了扑手道，“您呀，小时候没少让奴婢操心。起先在大纱帽巷那会儿养得好好的，后来回了藩王府，不知怎么，一里一里瘦下来了……”
东篱自小根基就不壮，因为父母生他那年都太年轻，他就像棵缺乏营养的秧苗，不管怎么浇灌，总是比别人弱些。他开蒙相较其他兄弟要晚，东齐、东笙他们光着膀子满世界撒欢的时候，他还穿着春衫在檐下坐着呢。要论健朗，他确实差了点儿，但他出身好，改朝换代后更是独一份的尊崇。皇后娘娘的娇儿子，连皇帝都对他另眼相看。为了治他的不足，圣驾亲自学医，诊脉抓药不假他人之手。外人瞧来可能就是父子情深，其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皇帝之所以登基便立太子，里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敦肃皇贵妃。太子在襁褓里时，就被接到南苑长公主府抚养。当时的长公主殿下对他何等的疼爱，皇帝如今有五位阿哥，却尤其看重他，多少有些追思嫡母的意思。
“谁都能忘记，唯独太太，您得记着她的好儿啊！”这是奶妈子常说的话，当然得背着皇太后。太子两三岁时还口头心上一时不忘太太，可毕竟是孩子，一个人乍然从他的生命里退场，时间一久记忆便逐渐淡了。不过善与恶，落地就注定，他的脾气像太太，温和宽容，不那么斤斤计较。就算后来在太后和皇后跟前养大，他也还是保有他的纯真和善良，待人接物上颇有前朝长公主的遗风。
太子说：“我对太太，只有依稀的一点印象。嬷儿不说旁的，就和我说说太太和高祖吧。”
奶妈子眯觑着眼儿，掖着两手嗟叹：“那二位……怎么说呢，真是可惜了儿的。您太太，是世上最好的人，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不因我们身份微贱就瞧不起我们。”她在自己头顶上比划了一下，“您太太，这么高的个头，女孩儿堆里头等的出挑。她生得白净，您吃的酥酪，还有奶皮子，就是那个色儿。她生来是富贵人儿，长了颗七巧玲珑心，人呐，越聪明越遭罪，您太太就应在这上头了。她的心气儿要不是那么高，这会儿还好好的呢。她要活着，您玛法可不也好好的吗。我算了算，他们走了七年，如果健在，您太太三十，高祖比她大八岁，三十八，正是如日中天的年纪……”
英年早逝，永远令人扼腕。太子低下头，叹了口气，“皇祖母和我说起过，是太太硬带走了玛法，要不是她，玛法不会自绝。”
奶妈子听了就不舒坦，心说那位太后卖乖的本事了得，天底下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她得谢谢人家才对，如果合德长公主活着，她能坐上现在的位置？正头王妃只要喘气儿，她这辈子都甭想翻身。
然而理虽在，她却没胆儿捅那灰窝子，只说：“您太太不走，高祖就活着当皇上，您太太万一生了儿子……”她刹住了，笑了笑，“所以我说人各有命，好些事儿早就注定了。要不皇后主子和万岁爷大婚那天，东南角的梧桐树上飞出了凤凰呢。那凤凰就是您额涅，您瞧她现在当上皇后啦……您太太，那时候对您额涅真不错，怕您额涅初来乍到过不惯，不让给新媳妇立规矩……”岂知最后还是落了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这么回头一看，大大的不值当。
奶妈子耷拉着嘴角眨巴两下眼睛，“您再长大点儿，长结实点儿，也上皇贵妃墓祭拜祭拜怹去吧。人活着得有人味儿，不能忘本。大日头在天上照着呢，别琢磨着运势旺，百无禁忌。善恶到头终有报，咱们得图将来安心。”
太子微微一笑，“我记下了，等我能走远道儿了，回禀皇父准我出京，我上昌瑞山瞧太太去。”
奶妈子点了点头，“高祖殉情，好些人埋怨您太太。我得给您太太叫声屈，她已经够可怜的了，这事儿不能怪她。她死那会儿，才二十三岁，吞的那个小金印，多不容易！自个儿都要寻短见了，还顾得上别人？高祖是太伤她的心了，头里两个人多和睦呀，谁料到天说变就变了……她举丧，您也过府戴孝了，您和她亲，非得往棺椁那儿凑。您太太平时老把您放在身边，这回不理您了，您发急叫太太，把高祖都叫哭了。”
两三岁的事儿，现在已经模糊了。可是听嬷儿细说，又觉得恍在昨天似的。他也伤心，低落地问她，“我玛法，是怎么走的？”
奶妈子脸上浮起了愁云，“听说是不吃不喝，硬把自己糟践死的。不过究竟怎么样，咱们是当奴才的，不知道内情。”
十多年前的南苑王，曾经是多么耀眼的存在！他少年得志，人又生得匀停，当初尚主，和长公主并肩而立，那份般配到骨子里的美满，实在叫人艳羡。世上的事就是如此，缺憾反倒长久，太过好了，连老天都瞧不过眼。他一心打天下，血性男儿么，逐鹿中原本就是志向。结果爱情和抱负发生了冲突，他迟疑了下，试图兼顾，没想到长公主是那样烈性的人，不肯给他最后的机会，也用不着他斟酌挽救，她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捶胸顿足后悔莫及，失去之后才明白，人没了，就算打下江山也是空的。千帆过尽，独自苍白地活着，还不如一同归去。
灵堂里白幔低垂，因为长时间的烟熏火燎逐渐发黄……婉婉过世已近半年了。
很多人都说梓宫停在家里，不合礼数，就算皇帝老爷驾崩了，入地宫前也得在景山上住上两年，没有长期停灵奉天殿的道理。他并不理会那些劝解，她虽然死了，可他觉得她还在这附近转悠。花树下，亭台旁，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只要长长久久守下去，总有一天会再和她相见的。
自那次从她房里翻出女红匣子，他的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他知道她是爱他的，若非如此，为什么会为他做那么多的款儿？铜环说之所以没有拿出来给他佩戴，是因为殿下总觉得做得不够好。她有时候一点都不自信，殊不知就算她随便拿线绕一绕，他也会满心欢喜挂在腰间。
只是遗憾，她活着的时候，夫妇间沟通还是少了。他深爱，自己明白，却没有让她感受到。她最后的那段时间有多迷茫和绝望，他不敢去想，他现在总是坐在她的棺椁旁，盯着眼前的楠木雕花愣神。那厚厚的几层板，阻断了她和他的联系，他把脸偎在上面，环过手臂抚摩，就像她在身边一样。
“我挑了个漂亮的地方，背山面海，我们在那里安家。你最喜欢的西府海棠，我让他们搬过去了，前儿去瞧了眼，墓室修得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月，我就去找你。我走那天，你能不能来接我？我怕人生地不熟，花太多时间打探……这分离，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的祈愿美好，以为人死债消，婉婉心软，他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她一定会原谅他的。她下葬那天，他强撑着惫弱的身子一项一项仔细打点，终于把棺椁送进地宫，他看着墓室的大门缓缓阖上，如同小时候完成阿玛布置的课业，有种大松一口气的感觉。
“你去传我的话。”他对荣宝说，“吩咐他们墓门不要封死，免得将来再开，多费手脚。”
荣宝骇然，“主子，您想得也忒长远了。回头大爷打进北京，少不得重建皇陵，殿下这墓，横竖是要迁到北边去的。”
“那也别弄得惊天动地。”他朝墓道看了眼，“她喜静，别惊着了她。”
荣宝惴惴不安，太妃也察觉异常，说什么都要他回藩王府。他倒也不拒绝，只说：“还有几样东西要收拾，处置完了就回去。”
塔喇氏自告奋勇道：“奴婢陪主子一块儿去……”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他如今瘦得惊人，可是那双眼睛，依旧能够刺穿人的皮囊。塔喇氏嗫嚅了下，畏惧地往后缩了缩，太妃直皱眉，“良时，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说快了，“事儿都过去了。”
众人信以为真，让他返回大纱帽巷，他进了垂花门，就把门闩别上了。
府里人都散尽了，空空的宅邸，深幽冷清。屋子长久没有人打扫，处处落满了灰。他走过去，走到南窗下的地炕前，弯腰吹了口气，粉尘砰地飞扬起来，迷花了人的眼。
她谢世时，就是坐在这里。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锦垫，曾经殊途，但愿能同归。
费力地登上脚踏，在她的终点歇下来。转头朝外看，草木枯萎，萧条一片。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如果她还活着，这时候正忙着张罗过年，整个长公主府应当热闹喜兴，不会是现在这样。
缺了个人，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背靠着她的隐囊，一阵阵冷上来……以前他是不怕冷的，大冬天里穿一件单衣也敢出门。如今精神涣散了，像个废物，堪堪吊着一口气，在这里消磨殆尽，也就完了。
他这一生戎马倥偬，到头来该抓住的没抓住，不知究竟忙了些什么。唯一的成就就是娶了她，可是对她造成这么深重的伤害，说不清做得是对还是错。他终究是个自私又天真的人，他盼着她还能原谅他，可惜落空了。她没有在他回忆以外的任何地方出现过，即便他快死了，她也还是避而不见。
他心里破了个洞，寒风呼啸，透体而过。卷起袖子就光看，不知什么时候起，腕上的牙印越来越淡，她和他的最后一点联系正在逐渐消失，留也留不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佐以往日的甜蜜，一口一口吞咽下去，然后轻轻啜泣起来：“婉婉，你在哪里。”
再痛也痛不过失去她，他半睁着干涸的眼，呼出的白雾由浓转淡。隐隐听见她的《姑苏行》，隔着厚厚的一片黑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挣脱了躯壳的束缚，不顾一切追了过去。
望乡台上，三生石畔，没有她的踪迹。他隔着滚滚河流长哭，找不见……再也找不见了……
身边有人经过，驻足看他，看了一阵儿便离开了。很久之后来了个老者，只顾对他摇头，“缘分尽了，何必强求。你有帝王命格，转世投胎去吧。”
他执意不肯，“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再见她一面。”
“只为见一面，放弃那么多值得吗？”
他说值得，大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就试试吧，只有这一次机会，续不上姻缘，永生永世再也不要惦念。”
他去找她了，满怀着希望。林间小道上遇见她，只有十一二岁模样，背着背篓，眉眼楚楚。见他一踉跄，忙上来搀扶，“爷爷没事儿吧？”
他浑身打颤，雨后的水洼里倒映出他的容貌，头发花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他彻底绝望了，连哭都哭不出来，怎么会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机会吗？
她心地纯善，扶他在道旁的石头上坐下，取了竹筒给他水喝。他怕吓着她，不敢盯着她瞧，偶尔的一注视，就让他心如刀绞。他还记得那年帝王设宴，西华门上为他打伞的小太监，也是这样灵巧的双眼和如花的笑靥。那时候两个人年岁尚且相配，现在呢，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真是一场天大的作弄啊，怎么和她解释前世今生？看来果真缘尽，强求不得。
他想叫她的名字，最后还是放弃了。
“多谢。”他勉强微笑，“林子那么大，姑娘怎么一个人行路？”
她往前指了指，“我家就在前面，我上那头的池子里采莲蓬……您吃莲蓬么？很新鲜的。”忙放下背篓挑了两个大的，双手托着进献过去。
他惨白着脸，伸手接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斟酌再三问：“你过得好么……家里有些什么人？”
她的快乐嵌在唇角，虽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依旧很礼貌地回答：“我过得很好呀，家里有爹娘，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哥明天娶亲，我就要有新嫂子啦。我采莲蓬是为了做莲子茶，明天款待亲友用的。鲜莲子比陈年的好，鲜的有清香，陈年的都没味儿了，怕客人们不喜欢。”
他黯然点头，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一种无奈的惆怅爬上心头。不一样的人生，远离了滔天富贵，却活得更加无忧无虑。她的岁月静好，他不忍心打破，只是留恋地注视她，带着愁苦的味道。
她歪着脑袋看他，因他眸中金环旖旎，还多打量了他两眼。
“您来走亲还是访友？那头没人家，您要是愿意，上我家歇歇脚吧，我爹娘都很好客。”
他摇头，“我来看望一个故人，知道她很好，就够了。”
她似懂非懂，“见着了？”
他说：“见着了。”
“那您怎么不高兴呢？”
他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拼尽全力仰起嘴角，“我原先想带她走的，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合适了。她有了她的生活，比和我在一起更好。以前我总是叫她伤心，如今她把我忘了，我……不该再坑害她了，你说对么？”
她眨了眨眼，小小的人儿，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关系。半晌才嗯了声，“那您也好好的吧。”
他站起来，重新把莲蓬还给她，“留着回去煎茶吧，我该走了。”
她抱着莲蓬看他向东缓行，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鬓角，奇怪，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脱口嗳了一声，“您还会再来这里吗？”
他站住脚，说不会，“一辈子只来这一次，以后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心里遗憾不已，但又无法表述，便驻足目送他，看着他走远，溺进一片金芒里，渐渐不见了。
林子那头传来喊声，“阿莼……阿莼……”
她收回视线，匆匆应了声，是哥哥来接她了。
“你在瞧什么？”哥哥把她的背篓卸下来，背在自己肩头。
她说没什么，禁不住又回头张望，“我刚才遇见个人……”
哥哥问是什么人，她想了很久，“岁数有点大，像咱们爷爷那么大。我好像认识他，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
哥哥吓了一跳，拧眉怨怪：“说什么胡话！早就叮嘱过你，不叫你大清早上林子里来的，你偏不听。看看，遇见鬼怪了吧？”牵起她的手就往回走，“赶紧回去，娘知道了要着急的。”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面走，一面还是回望。等出了林子，看见屋舍上的炊烟袅袅升起时，又把刚才的奇遇抛到脑后，只惦记她的莲子茶，还有爹爹替她新做的秋千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