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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骄
作者：尼罗
内容简介
 穷小子张嘉田，真喜欢叶家的大小姐叶春好啊！ 叶家一朝破产，叶春好也从大小姐落魄为一无所有的孤女。张嘉田总算得了英雄救美的机会，叶春好是个讲理的大姑娘，很领他的情，承认他是本胡同最为英俊善良的小流氓。眼看小流氓得寸进尺惦记上自己了，叶春好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看不上他，直接一扭头一跺脚，投奔社会自谋生路去了。 叶春好进了督理府，本想做个家庭教师混碗饭吃，没想到，遇见了雷督理。 张嘉田尾随着也进了督理府，本想把叶春好的差事搅黄，娶她回家做老婆，没想到，也遇见了雷督理。 雷督理，掌管一省军政大权，年轻有为，病美男，真和蔼，真可爱，待她与他都真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她和他如何报恩，才能如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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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张的单恋
张家田醉倒在了那春风一样的笑容里，面红耳赤、豪情满怀，说话都是醺醺然：“记住你的话，千万别逞强。有二哥在，饿不着你。别说一时，就算管你一世，二哥也愿意！”
<h2>（一）</h2>
民国十二年春，北京。
张家田坐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唐伯虎点秋香》，听着听着，心思就飘了，飘到一个大姑娘身上去了。
他今年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光棍一条，正是娶妻生子的年纪，然而无妻无子，所以不想大姑娘才怪。其实他生得人高马大、小白脸，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家里还有一座现成的小院子，照理来讲，讨个老婆是不为难的，问题是他不肯按照道理活——张家原本是贩粮食的，不富也不穷，结果惯出了两个游手好闲的儿子来，等到老两口子先后走了，余下这俩儿子“兄弟同心”，也没多久，就把小小家业败去了大半。张家田是老二，算是兄弟中比较智勇双全的那一个，老大张家粮在智的方面略微欠缺一些，去年惹到了本地一个有名的大混混，被大混混一仗打得没了影子——没死，也不知道是逃去了哪里，反正这人就是没了，连根头发丝儿都没留下。
家粮一没，家田就独自撑了门户，自己过得也挺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入不敷出、总闹饥荒。饥荒的问题尚未解决，他又动了春心，看上了人家叶家的大小姐，叶春好。
春好今年十九岁，生得是：削肩长颈瓜子脸，芙蓉为面柳为眉。去年剪了头发，鬓发弯弯地掖在耳后，留一层齐齐的薄刘海，瞧着越发洁净伶俐。叶家本来也是买卖人家，叶春好的爹做生意，大概是小钱挣腻了，年过半百时起了邪心，开始拿出大笔金钱做投机生意，结果生意没做几年，就忽然蚀了大本，连铺子带房产全卖了，都抵不上债务。
叶老爷子自己溜了个无影无踪，留下的一个姨太太，也带着亲生的小儿子卷包逃走。叶春好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学生，如今瞬间成了孤家寡人，并且贫困潦倒，还得负责还债。
张家田作为她邻居的邻居的邻居，平时常看见叶春好上学下学，心里早就有了这么一个美人的影子，如今美人落了难，他立刻嗅着气味找上门去，想要英雄救美。
他没想到，那美人竟然并不要他这个英雄来救。
叶家已经被债主子自行瓜分完毕了，房子、院子都没保住。叶春好收拾出了一只大皮箱，随时预备着搬家。张家田这些天总来帮忙，她和他熟了，因他在家排行老二，所以她便唤他一声二哥：“二哥，你来得正好，我除了这只皮箱，还有一箱子行李，将来我若是搬离这里了，那一箱子行李，暂存到你家里几个月，成吗？”
张家田一愣：“你要上哪儿去？”
叶春好答道：“这房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让人收走，我同学家里有一间小空屋子，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到时候就把那间屋子租给我。如今趁着还有时间，我打算出去到处走走，看看自己能不能谋到一份职业。”
张家田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呢？”
这回换了叶春好一愣：“我不赚钱糊口，怎么活着呢？”
张家田这才反应过来——他老觉着大姑娘想要赚钱，那就只有往下流那条路上走。要不然她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能干什么？就算是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那也都是力气活儿，凭她的细胳膊嫩手，干那些粗活，还不累断了骨头？
“你别胡想了。”他正色说道，“咱们街里街坊的，我能看着你挨饿吗？糊口的事儿不用你惦记，我管得起你一天三顿饭。要不然你这年纪轻轻的姑娘走出去，不受欺负才怪了。”
他这话说得诚心诚意，一点也没有要趁火打劫的意思，即便叶春好并不因此感激得以身相许，那也没关系，他白养着她也不委屈。而他说这话时，叶春好一直抬眼看着他，神情是温柔坦然的，锐利藏在了瞳孔里面。
“你是好人，我知道。”她开了口，心平气和的，声音特别好听，话说得特别讲理，“可我也没有因为你好，就死吃你一口的道理。”说到这里，她展颜一笑，“二哥，你甭管啦！我毕竟上了这么多年学，能读书能写字，这点本领，多少应该也能值一点钱。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不逞强。”
说完这话，她又是一笑，笑得眉目弯弯，真有满面的春色与春光。张家田本是在呆看着她，她一笑，他傻乎乎的，忍不住也跟着她笑了。
“行！”他醉倒在了那春风一样的笑容里，面红耳赤、豪情满怀，说话都是醺醺然，“记住你的话，千万别逞强。有二哥在，饿不着你。别说一时，就算管你一世，二哥也愿意！”
张家田这么说，完全就是话赶话，他想横竖叶春好吃不了苦，终究还是要投入自己的怀抱。说完这句话，他回家就开始拾掇起了屋子。爹娘留下来的这所小院子被他们兄弟住了几年，住得仅比马圈好上些许，无论如何也迎接不了美人，所以他悄悄找来裱糊匠，先把四壁和天棚糊了个雪白。
然而就在他买来新棉花，要雇隔壁的老婆子给叶春好絮棉被时，消息传来：叶春好居然真找到了一份差事！
她到雷督理府里，给雷督理的三姨太太当家庭教师去了！
做家庭教师，管吃管住，一个月二十块钱的薪水，是好老妈子的两三倍。这倒也罢了，问题在于“督理府”三个字——叶春好若是住进了督理府，那么他张家田一介草民，可怎么进去瞧她呢？
张家田坐在家里，守着二十斤新棉花，傻了眼。
借酒消愁地过了小半个月，张家田渐渐看不起自己了：为了个小娘们儿要死要活，真他妈的不是男子汉！
为了恢复自己男子汉的身份，他剃头刮脸洗了个澡，重新上街见了天日。他这样的野小子，身边兄弟最多，从来不缺玩伴，然而今天他自觉着臊眉耷眼，不由自主地就要贴着墙边走，生怕让人瞧了去。小兄弟们都知道他看上了叶家大小姐，还都知道他这回得了机会，十有八九是要美梦成真、把那落了难的叶美人儿娶回家里。可是谁知道叶美人儿那么要强呢？谁又能想到这年头的大姑娘念了书，居然也能凭着学问挣饭吃呢？
说来说去，都是无解。他溜达进了天桥附近的一家茶馆里，想着闲坐一阵，打发光阴，哪知道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了腔，讲的竟又是男欢女爱的红尘故事。他不想听，可架不住字字句句往他耳朵里钻，说书先生一提秋香，他就想起春好，像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春好，只有春好。
忽然间地，他心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我怎么就不能学学唐伯虎呢？”
唐伯虎能为了秋香进华府，自己当然也能为了春好进雷府。若是实在进不去，那没办法，只好再想新主意；只要是有希望进，那自己就必得试一试！
进去之后，首先就要想法子把春好这份差事搅黄。那姨太太虽然是个女人，不能把春好怎么样，但雷府里还有个身为男性的督理大人呢！
雷督理的大号叫什么，他说不上来，这些年来连番打仗，胜者为王，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个将军那个司令的尊姓大名，简直记不过来。但张家田可以确定两点：第一，这雷督理没死，此刻确实是个活督理；第二，雷督理好像是一点也不老。
换言之，督理可能看上春好，春好也可能看上督理。
这么一想，张家田就彻底坐不住了。事不宜迟，他得想法子去！
<h2>（二）</h2>
张家田有个兄弟名叫侯三，侯三的四姑原来是在阔人家做奶妈子的，认得许多同行。于是张家田给侯四姑送了四斤槽子糕和两篓上等水果，侯四姑便把他介绍给了雷府的李管家——该管家在当年还不是管家时，曾与侯四姑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到了如今，人老心不老，二人偶然见了面，还要眉来眼去地传情。
雷府的门房正好缺个听差，侯四姑不来说情，那李管家也打算要出去雇个小子，侯四姑发了话，他乐得答应，做个人情。及至见了张家田本人，李管家反倒犹豫起来——他只是想添个小厮在门口，平时扫扫院子跑跑腿。让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大小伙子干这种杂活儿，怎么看都是埋没了他。
“好。”他沉吟着说，“你先干着，将来……”
没有后文，因为他不了解张家田的本性，所以不敢贸然地许大愿。张家田别有居心，也没打算在雷府出人头地，所以对着李管家笑了又笑，他装傻充愣地也没说什么。按照李管家的指示，他这天清晨在雷府大门内的长板凳上一坐，等着听候差遣。
坐了半个时辰，他坐不住了，溜达到门外东张西望，又仔细端详这雷府大门的气派模样。雷府门前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红漆门柱，红漆大门，门外左右各有一座门房，清晨阳光照射着那高墙头上的碧绿琉璃瓦，照出了上方一片星星点点的辉煌。大门开着一扇闭着一扇，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卫兵像假人似的，纹丝不动，莫说表情，连眼珠子都不转。张家田不是个乡巴佬，可若不是这大门内的叶春好勾了他的魂魄，他也绝没有胆量站到这样的两扇大门前。眼角余光瞄着那两个卫兵，他心里还是有些惴惴的，因为都知道大兵有枪，敢杀人。他平时在街上打架斗殴，谁都不怕，唯独不爱招惹大兵，就是怕吃枪子儿。
“当大官是好。”他想，“光是大门口的这份威风，就够吓人的了。”
紧接着他又想：“这府里头，又得是个什么样儿呢？”
里头当然又是一番温柔富贵的景象，但因为和他实在是没什么关系，所以他好奇得有限，只是惦记着那富贵乡里的叶春好，又怕人家对她不好，又怕人家对她太好，有心托人给她带个信儿，又找不到相识的熟人。
无奈之下，他只得耐下性子傻等。如此等到了下午，他正坐在门洞内的长椅上，听身边几个老听差扯淡，忽然有所预感似的一扭头，就见一对美人相依着走来，其中一人梳着乌黑的齐耳短发，穿着白地浅灰柳条的旗袍，瞧着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正是叶春好，旁边一人梳着两条大辫子，却是蓝衣黑裙白丝袜，一派中学女生的模样。
叶春好略微有一点近视，眯着眼睛认清了张家田后，她一点也不避嫌，脸上立刻就有了笑模样，一边快走过来，一边唤道：“二哥？你是找我来了吗？”
张家田见了叶春好的好模样，却是有点自惭形秽，强定了心神开玩笑：“不是，你再猜。”
叶春好摇了头：“那我可猜不出了。”
当着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老听差，张家田不敢说实话，怕那帮人听了，要笑话叶春好。向旁走了几步避开了旁人的耳目，他小声说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谋事，我不放心。正好这儿招人使唤，我又闲着没事，就过来了。”
叶春好听了这话，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道：“二哥，你真是的，拿我当个小孩儿看。可你是个自由惯了的人，如今干这个活计，不拘束得难受吗？”
“我没事儿。干活挣钱，不比在街上混强？你个姑娘家都知道要强，我是个男人，更得干点儿正经事，对不对？”
叶春好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明知道他对自己有所图谋，可是又不能不承认：他对自己也是真好。
这时，张家田又道：“你知道我在这儿就好了，要不然我还犯愁，不知道怎么给你捎信儿。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受了欺负，或者是让人干活跑腿儿，都来找我，我给你干。”然后他对着那女学生微微一抬下巴，“去吧，那位小姐正等你呢。”
叶春好转身要走，临走前对他小声笑道：“她不是小姐家，她是这府里的三姨太太，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她转身跑回了那位三姨太太身边，两个人像一对姐妹一样，继续并肩走出去了。张家田看着她二人的背影，就觉着春好真干净、真灵秀，像清晨一朵含苞带露的花。那三姨太太打扮得再嫩，再装女学生，也不如春好的一个零头。
所以，他也下了决心：非得尽快把春好带走不可了。
春好既是从大门走出去的，那必要走大门回来。张家田眼巴巴地坐在门内等着春好回来，那长凳上仿佛长了刺，扎得他坐不住。旁边一个名叫老吴的便抬头看他：“你这是闹痔疮了？”
“不是……”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答道，“我是看我妹子怎么还没回来。”
“那个女先生，是你妹子？”
“表妹，不是亲妹子。”
老吴笑起来：“表妹？那你小子就更甭等了。你表妹现在是三姨太太的宝贝，轮不着你惦记了。”
张家田和他相处一天，已经发现这人嘴敞舌长，此刻听他话里有话，心中立刻一动：“她顶个先生的名儿，其实不过是多念了几年书，其他什么都不懂，还是个丫头片子呢。三姨太太再缺人才，也犯不上拿她当宝贝啊！”
老吴听了这话，依旧是摇头嘿嘿发笑，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张家田等到了天黑。
雷府的门房，夜里也少不得人，张家田是新来的，理应多受累，正好他自告奋勇地愿意值这前半夜的班。春天的夜，还非常地冷，他躲在门房里，隔着玻璃窗向外望，心想这深宅大院里的姨太太，还有胆子彻夜不归不成？
他等了又等，迷迷糊糊地等到了午夜，他半闭着眼睛坐在窗前，困得直向前栽。大门外的卫兵都换了一拨，朦朦胧胧地，他能听到那帮大兵在抽烟卷扯闲篇儿。
“什么督理府。”他半梦半醒地低声骂，“他妈的还不如个好窑子。姨太太一走走一夜，家里硬是没人管。这督理真他妈是个当活王八的料……”
可是没等他骂完，大门外忽然响起了“咔咔”两声，十分地清脆响亮，震得他猛一抬头。他懵里懵懂地推门往外走，寒冷夜风迎头一吹，他立时清醒了个透，同时就见不知哪里来了一群士兵，兵分两路地把那朱漆大门左右推开，而胡同口射来直通通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向旁边暗处一躲，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队汽车拐了进来，车门踏板上均站立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可见这必定是雷府的主人回来了。
汽车前后有四五辆，都是乌黑锃亮的大汽车，络绎地开进胡同，领头一辆正好停在了大门的正前方。张家田又听见了“咔咔”两声，这回觅声一瞧，才知道是穿了马靴的卫兵在跺脚、立正、敬礼。而车门踏板上的士兵各自跳下，机器似的退步侧身打开车门，一串笑语传了出来，正是学生装束的三姨太太先从车中钻了出来。
她先出来，紧接着转身又从车内拽出了叶春好。她一边带着叶春好往里走，一边笑谈，讲的都是这出戏怎么怎么好，那出戏怎么怎么坏，一阵风似的就把叶春好掇进了门去。
张家田站在暗处，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好在知道叶春好回来了，总算可以放一点心。领头的大汽车敞着车门还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眼看周围没有管事的，又仗着自己如今也算是雷府里的人，便向前走了几步，伸了脖子歪着脑袋，想要借着汽车灯光，看看那大汽车里的装饰布置。哪知就在这时，车内忽然又钻出了一个人来。
他站在车门的斜前方，直勾勾地往里看，车里的人斜着身子迈出一条腿往外钻，很偶然地也抬了头。张家田猝不及防地和他打了个照面，就见这人穿着一身瓦灰色呢子披风，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车灯光芒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张家田没看清他的面容，只瞧得他是大眼睛，眼窝微微地有点凹陷，显出了笔直的高鼻梁。
车里那人下了汽车，作势是要进门去，但后方跑来一名军官，先是喊了一声“大帅”，随即凑到那人身边，嘁嘁喳喳地耳语了一阵。那人歪头静静听着，同时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了张家田——单是看，眼中、脸上一点感情都没有。
张家田冷不防地和他打了照面，已经是觉得自己冒失了，如今又被他这么打量着，想躲又没处躲，越发地不安。那军官的一声“大帅”，已经坐实了前方那人的身份。如他所料，雷督理真的不老，一点都不老。
甚至称得上是年轻。
<h2>（三）</h2>
清晨时分，张家田躺在仆人房内的床铺上，蒙蒙眬眬地闭了眼睛。熬了一夜，累是累的，然而精神上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兴奋得很，死活睡不着觉。
他心里装了两个人，一个不用提，当然是叶春好；另一个是昨夜新添加进来的，是雷督理。雷督理昨夜进门之前，分明是看了他好几眼——说“看”其实是不大准确的，那应该叫“审视”，仿佛他是个未落网的贼子，或者未入世的英才。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点梁山好汉的风骨，不是怯官的人，偶尔有点怯大兵，但是大兵如果没带枪，那他也不怕。但昨天被雷督理的两只眼睛那么一审视，他像受了定身法一样，进退不得，真露出怯相了。
一方面怯，另一方面也有隐隐的羡慕。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姓雷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督理大人，自己这姓张的，也并不比姓雷的少了什么，却不是在街上混些粗茶淡饭，就是跑来当仆役。
“什么时候，我也坐坐汽车。”他那思绪是东一榔头西一扫帚，在督理和汽车之间乱跳，但事实上是他既没有看清楚督理，也没有看清楚汽车。
越是看不清楚，越要产生无边的想象，张家田心中乱纷纷的，躺了个魂梦颠倒。而与此同时，这世上另有一个人，心事和他几乎是一模一样，那人便是叶春好。
叶春好刚刚洗漱完了，慢慢地坐在镜子前梳头发，心里也装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雷督理。
她的年纪的确是小，但幼稚归幼稚，她不傻。那三姨太太许是当初想念书而不可得的缘故，有个“女学生癖”，不但自己爱装扮成个女学生，还爱在女学生多的场合流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认识这位三姨太太的，反正前些天走投无路，糊里糊涂地便接受了对方的邀请，成了她的家庭教师。
起初，她很不好意思，因为那三姨太太对她真是太好了，薪水除外，还另给她做了几身春装，若是出门游玩看戏，也一定要带上她，其间一个子儿都不让她花。她以为是自己命好，先是有张家田，后是有三姨太太，都是肯帮助自己的人。然而如此过了一个多礼拜之后，她渐渐地感觉有些不对味。
三姨太太依然是天天拉着她出去游逛，但是在那跳舞厅或者戏园子里，她们开始经常遇见雷督理。偶然遇见一次，那没什么的，可是天天相遇，那未免就巧得过了分。
遇见了不算，还要常常让她挨着雷督理坐。她虽然是个受了文明教育的姑娘，但并不打算活得太浪漫，尤其是现在穷了，更要自尊自重。她既然没有给雷督理当小老婆的心思，所以也根本不想挨挨蹭蹭地和雷督理并肩落座，若是被雷督理误以为自己想勾引他，那岂不是丢尽了脸？
幸好，据她所看，这套把戏自始至终都只是三姨太太一个人在耍，因为雷督理的态度始终是淡淡的，并没有对她格外殷勤。
把头发梳顺了，她从面前的首饰盒子里拣了一枚小发夹。盒子里有好几样头饰，都是三姨太太拿给她的值钱货，也不说是给，也不说是借，只亲亲热热地送到她面前来，让她别嫌弃、随便用。她先前也欢喜地戴了几样，后来发觉三姨太太别有居心，才不肯戴了。
“这也怪了。”她暗自忖度，“她们这样的人，不是最怕别的女子来争宠吗？怎么还肯主动介绍姑娘给她丈夫？”
紧接着她又想：“难不成，是她已经失了宠，所以想把我当个礼物送给雷督理，想要讨好？她把我笼络住了，我若是受雷督理的宠爱，她当然也能跟着得些好处。她若是完全把我控制住了，那更可以通过我，继续去控制雷督理。”
想到这里，她脸上发烧，忽然觉着自己是被玷污了。幸好雷督理不是那种见色垂涎的人，否则自己怎么办？自己有能力对抗一位督理大人吗？事到如今，脱身的唯一法子，就是离了这里。可前些天，她也四处打听过了，像她这样的中学毕业生，又是女子，简直没有像样的差事可以谋。平常一点的大学毕业生还闲在家里呢，何况她连中学都没正经毕业。
如果在外面找不到一碗饭吃，那么若是想活着，就只能去投靠张家田了。
张家田的心思，她也明白，若是吃了他的饭，恐怕就要给他当媳妇了。可问题在于：她没看上他。
她原来也常在胡同里看见他，印象不深，并且总觉得他不正经，是个小混混。他在她面前倒一直是个大好人，可她感激归感激，让她因此以身相许，她是决计不甘心、也不肯的。这样一算账，那就还不能贸然地离了这里。这里吃穿是不用钱的，她住上三个月，就能攒下五六十块钱呢！
她刚穷了几个月，就知道了钱的好处，并且是刻骨铭心地知道。爹娘都是不可信的，自己往日对小弟弟那样好，小弟弟跟着他的亲娘逃走前，却一点口风都没透给她。倒是钱更可靠，几枚银圆揣在荷包里，只要自己不花，它就一直在那里，从不骗她，也不弃她。
这样一想，她定了主意：不能走。
春好所住的这间屋子，是三姨太太院内的一间厢房。她是无论多么晚睡都能早起的，大不了白天再补一场午觉，但三姨太太就总要到中午才起床。三姨太太不起，她就没有事做。清晨枯坐在房里，她忽见房内桌上放着三个大红苹果，便走去用手帕把那三个苹果包起来，想要送给张家田吃。那苹果实在是好得很，大得宛如小瓜，她用大手帕把苹果包成了小包袱，拎着往前头大门走。
雷府大得很，她走了好几道回廊，又穿了好几处院子，这才到了大门口，偏偏那张家田睡觉去了，又不在。
春好不好去男仆们睡觉的屋子里找人，又知道这帮听差奸猾，自己若是把苹果放下，很可能会被他们偷偷瓜分吃了。吃了倒也罢了，可是若被人说起来自己无故给门房听差送水果吃，岂不是听着古怪？
所以提着那三个苹果，她闷闷地转身打算往回走。今日是个大晴天，这样早的时候，阳光便能晒出人的汗来。她为了避那骄阳，一路走得拐弯抹角，专找阴凉。快步跑过一小块没遮没挡的空地，她眼见前方拐过去便是一道长廊，当即一个箭步跃了向前。
她没想到那长廊里会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一个箭步跃出去，她简直是直撞进了对方的怀里，手里的小包袱摔在地上，三个苹果骨碌碌地乱滚。慌忙伸手向旁去扶廊柱，她抬了头，惊魂未定：“大帅？”
她的手没有找到廊柱，胳膊在空中慌乱地一抡，还是雷督理伸手扶住了她：“吓了我一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他这一扶：“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太冒失了。我……”
道歉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瞧见雷督理蹲下来，从自己脚边捡起了一个苹果。从裤兜里抽出一条丝绸帕子，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把那苹果擦了擦——擦到一半，他不擦了，把那苹果给春好看：“摔坏了，不能吃了。”
春好也不知怎的，热得面红耳赤：“没事的，只伤了那么一块儿。”
说完这话，她想接了苹果就走，然而雷督理收回手，没有要给她的意思：“既然你喜欢吃这个，一会儿我让人往老三的院子里送几篓子。”
春好一听这话，慌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喜欢吃，这是我拿去送人的。”
雷督理一听这话，倒像是来了兴致：“送谁？”
春好不想瞒人，坦白承认：“我有个邻居家的二哥，新近到了这府上当听差，就在前头大门那儿。我刚才想去瞧瞧他，没什么可带的，正好屋子里有苹果，我就包了几个。可是他昨夜值了夜，早上睡觉去了，我没找到他的人，就把苹果又带了回来——并不是我喜欢吃。”
雷督理抬头想了想，忽然问道：“昨夜我回家时，看家里多了个生人，是个二十上下的小子，是不是你二哥？”
春好连忙抬手向上比画了一个高度：“是不是挺高的，还有点瘦？那就是他了。”
雷督理点了点头：“你那个二哥，瞧着也有几分聪明相，让他打杂、跑腿、看大门，有点浪费。”
春好第一次和雷督理这样私下谈话，先前本以为他是个目空一切的军阀，没想到他其实竟是这样地温和。他冷淡时，她也冷淡；他一温和，她反倒有点手足无措。抬手把鬓边一缕短发掖到耳后，她微笑答道：“二哥那人很好，是个热心肠。”
雷督理又一点头，然后说道：“我还有事，你也回去吧！”
春好答应一声，转身走回廊下空地上，把另两个苹果找到重新包了起来，余下那个在雷督理的手里，她没好意思要，雷督理也没想起来给她。对着雷督理微微一鞠躬，她走进了长廊里，走了几步之后，她忍不住回了头，正看见雷督理在长廊尽头拐了弯，那背影笔直的，倒是真有几分军人的劲儿。
“他年纪不大，相貌称得上英俊，穿起西装来，也很摩登洋派，一点也没有军阀武人的粗鲁相，还握着一省的兵权，是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
她想起了报纸上最近登的新闻，心中很是疑惑：“那为什么他的正房太太，一定要和他离婚呢？”
雷督理的太太名叫玛丽冯，出身于外交世家，是个中英混血儿，据说是非常地美，但是叶春好没见过她，她和雷督理闹了一年多的离婚，早搬回娘家去了。雷督理固然有权有势，但玛丽冯却不怕他。

第二章 大帅府
张家田想，就算雷督理不提拔自己、哪天翻脸不用自己了，自己也还是要感激他。若没遇见他，自己大概就要永远活在那个旧世界里，不知道什么叫富贵，不知道什么叫壮志。
<h2>（一）</h2>
叶春好回了屋子，把那两个苹果放回桌上，苹果被摔坏了一块皮，但还不至于不能吃。她坐下来看着那两个苹果，心里想这苹果本是要给二哥送去的，二哥没吃着，反倒被雷督理拿去了一个。这事可别传出去才好，要不然让人以为我避着三姨太太跑出去给督理送苹果，岂不成了丑话？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是存了一份别扭，无论如何也排解不开，直到下午到了上课时候，她才渐渐地把这念头丢开了。
在对门的西厢房里，她教三姨太太读书写字，以及最简单的英文——现在摩登的青年都会讲几句洋文，不懂得洋文，在番菜馆子里点菜都不方便，所以三姨太太立下决心，必要学几个洋词儿装装门面不可。
将几个英文单词弯弯绕绕地写了满篇子，三姨太太觉着手累了，便要下课休息。叶春好走到她跟前坐下来，开口说道：“三姨太太——”
三姨太太当即对她一举拳头：“揍你！你叫我什么？”
叶春好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三姨太太的娘家姓林，闺名叫作林燕侬，论年纪也才二十岁刚出头，所以她定要叶春好唤自己一声姐姐。叶春好方才一时忘了，这回就笑道：“好好，你别动武，我重叫你一声燕姐就是了。我问你，等会儿吃过了下午茶，你是不是还要出去玩儿？”
三姨太太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托着腮往窗外看：“天气这么好，在家里怎么待得住？”
“那今天我就不奉陪了。我想温温书。”
三姨太太生着一双妩媚的丹凤眼，这时黑眼珠就悠悠地在眼皮下一转，望向了她：“温书？我还烫书呢！书本子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你翻来覆去看？”
叶春好答道：“我只是偶尔一天不陪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也不缺我这一个陪客，督理不是总在戏园子里等你吗？你们两个看戏，不是正好？”
三姨太太抿嘴笑：“傻子，谁告诉你是他等我的？”
叶春好看她不是好笑，就把脸一扭：“我管你们夫妻两个是谁等谁呢，谁等谁不都是一样？”
三姨太太拿着腔调，叹了口气：“夫妻？你这话倒真是高抬了我。我的事就先不要提了，我只问你，你看大帅怎么样？”
叶春好立时警惕起来，但是脸面平静：“我统共只见了他几面，哪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呢？不过看着倒是挺和蔼的。”
三姨太太嘻嘻一笑：“不委屈你吧？”
叶春好怔了怔，随即把脸一板：“燕姐，你再乱讲，我可恼了。”
三姨太太睁大眼睛，做了个天真无邪的模样：“恼什么呀？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叫作‘宁为英雄妾、不做匹夫妻’吗？难不成，你愿意出去嫁个平常的大学毕业生，一个月赚二三十块钱薪水，连个老妈子都雇不起，穷得要什么没什么？”
“我也没想嫁大学毕业生。”
“那——难不成，你心里的人，是昨天门口那个听差？”
“越发胡说了！”
三姨太太点了点头：“我说嘛！你这样如花似玉的人，还念过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和个听差好。”
叶春好红着脸道：“你别盘问我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想嫁人。当今女子嫁了人的，有几个是为了爱情？就算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婚后男子喜新厌旧，那爱情也早淡了、没了。”
三姨太太笑吟吟地看着她：“然后呢？”
“我看婚姻这种事情，对女子并没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三姨太太笑眯眯地反驳，“好比我吧，我在娘家，也无非是能吃饱穿暖而已，可是自从嫁到了这里，好吃的是吃尽了，好穿的是穿尽了，好玩的也玩尽了，这不就是嫁人的好处吗？”
叶春好沉默了片刻，末了还是一摇头：“你没有自由。”
三姨太太一摊手：“我要自由有什么用呀？”
叶春好继续摇头，心里还有更激烈的话，但是不肯说，怕把话说狠了，会得罪人。三姨太太见她不言语，索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笑道：“实话告诉你吧，大帅挺喜欢你的，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叶春好半轻不重地一拍她的手背：“你方才这话，我就当没听到，你也别再说了。你再说，我就当你是要撵我走了。”
三姨太太收回手，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嘁！”
叶春好上午送苹果不成，下午又被三姨太太说得面红耳赤，像被挫了锐气似的，晚上纵是有了空，也懒怠再去瞧张家田了。
张家田不知道叶春好的遭遇，下午醒了过来，他坐在门房里，听老听差们嚼舌头扯闲话。门房里总有过期不久的报纸，有人对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片刻之后，见神见鬼地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太太闹离婚那事儿，怎么又上报了？”
此言一出，门房里的众人当即换了话题，张家田静听了片刻，听出了一点眉目，大吃一惊：“什么？离婚？离婚——是什么玩意儿？”
方才那读报纸的人，这时便答道：“这词是个洋词儿，说白了呢，男的跟女的离婚，就等于休妻；女的要跟男的离婚，就——就算是休夫吧！”
张家田开动脑筋，回忆了一番：“不是外国人才离婚吗？”
读报纸的说道：“咱们太太就是外国人呀！”
“那督理愿意吗？”
“这不都打一年多的官司了？太太前年年末就偷着跑天津租界去了，再没回来过。”
张家田听到这里，啼笑皆非：“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要我说啊，娘们儿不听话，就直接薅着头发臭揍一顿，包好！”
读报纸的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咱们那个太太，长得漂亮，八成咱们督理舍不得揍，就把她惯上天了。要不说红颜祸水呢！”
话到这里，又转到了督理当年与“祸水”那一段青梅竹马的情缘上去，张家田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旁静听，倒是得了许多知识。原来雷督理和“祸水”自少年时便相识，当年瞧着分明就是一对金童玉女，谁也想不到如今玉女会和金童闹离婚。而除了玉女太太之外，金童督理还另有两位姨太太，两位姨太太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出色的烟花女子，督理虽然偶尔也爱，但是坚决不往家里招。也正是因此，督理获得了一个“正人君子”的美名。
众人说得有来道去，张家田正听得有味，门房外却是起了一阵热闹。他正坐在门旁，这时就起身推门向外瞧，只见几名士兵合力扛了个巨大无比的木头箱子，正喊着号子往大门里进。一名副官站在门内，大声喊叫着指挥方向，可大门的门槛太高，士兵们本就累得双腿打战，如今抬腿跨那高门槛子，一个个越发东倒西歪。张家田眼看其中一个瘦小士兵摇晃着要倒，想都没想，一大步便迈过去帮他扛起了箱子一角：“兄弟，你小心点儿！”
他刚一扛，那士兵便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哼哼着再爬不起来。副官骂了一句，随即对张家田说道：“你个子大，帮帮忙，回头谢你！”
张家田知道自己目前算是“府里”的人，不是队伍里的人，和副官不是一派，那副官对自己客气一点，也无可厚非。他身体好，素来不惜力气，对着那副官笑着点点头，他也不怯生，问道：“这大家伙是要往哪儿搬？”
副官一边转身向前领路，一边答道：“往大帅那儿搬。”
张家田一听这话，还挺乐，因为在门房待腻了，早就想找机会往这宅院深处走一走。哪知道只穿过了一座院子，那副官便让他们在一所洋楼前立了正。木头箱子落了地，两名士兵拿着撬棍上前，三下五除二地撬了钉子拆开箱子，原来这箱子里放着的是一架钢琴。
钢琴上面裹着一层白布，保护得密不透风。张家田见那副官没让自己走，便送佛送到西，同士兵们把这钢琴又一路抬进了楼里。
钢琴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喘着粗气进入楼内，猛地就听那副官在前方喊了一声“大帅”。与此同时，他的一滴热汗落下去，没有摔成八瓣，因为楼内铺着一寸多厚的地毯，将他那汗水无声无息地吸收了去。
然后，他第一次听到了雷督理的声音。
雷督理吩咐副官把钢琴抬到空屋子里去，言简意赅，有气无力。
空屋子位于一楼的尽头，其实一点也不空，该有的家具全有，唯独空出一角，专等着这架钢琴来。众人合作把这三角钢琴稳稳地放下了，士兵们默然流汗，一丝大气都不出，唯独张家田是个不懂规矩的，一边拿袖子满头地擦汗，一边后退几步，晃了晃肩膀，扭了扭腰。喘着粗气抬了头，他趁机看这房内的家具陈设，目光从内向外转了一圈，他喘着粗气又回了头，结果看见了雷督理。
他根本不知道雷督理是什么时候来的！
雷督理把双臂环抱在胸前，倚着门框站着，距他仅有咫尺之遥。他大惊之下，一口粗气没收住，呼的一声，全喷到了雷督理脸上。
雷督理愕然地看着他，倒是没翻脸。
<h2>（二）</h2>
张家田圆睁二目看着雷督理，又下意识地抬手，把自己下半张脸都狠抹了一把。
他想起来，自己中午没赶上午饭，就吃了三个干巴巴的大烧饼。只吃了烧饼的嘴，加上消化功能良好的肠胃，应该不至于喷出熏人的浊气来。可雷督理明显是个挺讲卫生的人，而自己那口粗气也确实是全喷到他脸上去了，不管怎么讲，自己这行为都属于招人烦的。
张家田自觉着完全不占理，所以静等着雷督理开口骂人。可雷督理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扭头继续盯起了那名副官。副官正在端详着钢琴的位置，大约是觉着摆得很正了，转身对着雷督理一立正：“大帅，钢琴摆好了，请您示下。”
雷督理反问道：“好了？”
副官连忙回头去瞧，雷督理不等他瞧出端倪，又问：“你看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张家田感觉他像是在问自己，但是又觉得不可能。扭头看着雷督理，他和雷督理对视了两秒钟，然而依然是不能确定，故而抬手一指自己的心口，做了个口型：“我？”
做完这个口型，他又是一阵后悔——哪有这么和督理大人说话的？这不是找死吗？
然而雷督理依然是没翻脸，只一点头。
张家田得了肯定，于是庆幸之余吸取教训，决定少说多做。对着钢琴瞟了一眼，他随即走上前去，招呼一名士兵道：“兄弟，帮我一把！”
张家田带着人，将钢琴向一侧墙壁移了半寸，屋子果然瞧着顺眼了许多。这回搓着通红的双手，他转向雷督理，虽然是知道自己这回没有出岔子，但依然是紧张，如“站”针毡。
雷督理挥手做了个斥退的手势，然后进屋走向了那架钢琴：“你是新来的？”
张家田刚要随着副官等人一起离去，忽然听了这句话，慌忙又站住：“是，我昨天才来的。”
眼角余光瞥着副官和士兵们都敬礼出门去了，他自觉着是被那帮人抛在了这里。而雷督理转身靠着钢琴站住了，又道：“我家的家庭教师，叶小姐，对我提起过你，说你是她的邻居。”
张家田垂头赔笑：“是，我家和她家是一条胡同里的，我俩早就认识。”
说完这话，他想抬头，但是硬管着自己没抬头。目光向下直射着，他看见雷督理那双锃亮的皮鞋陷在厚地毯里，皮鞋上面是灰色的裤子，裤线笔直。
“你家不如她家？”雷督理又问。
张家田刚听到这话，没反应过来，一愣之下，不知不觉地稍微抬了抬头。紧接着明白过来，他盯着雷督理的胸膛答道：“是，她家原来生意做得不小，有两家铺面呢。我家……我爹就是个贩粮食的，他和我娘没得还早，我自己也没什么出息。”
当着雷督理的面，他觉得自己犯不上撒谎。这个天气，他热得汗流浃背，雷督理却还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毛线背心，瞧着一点儿热的意思都没有，于是他怀疑雷督理大概身体不大好，所以格外畏寒。
雷督理继续问：“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哥哥，跟我似的，也没什么出息，还总闯祸，去年逃了，现在不知道死活，一直也没音信。”
话音落下，他觉得雷督理仿佛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房内静了下来，雷督理侧过上半身，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手指在钢琴盖子上敲了几敲，垂着眼帘盯着手指，他又问：“你读过书没有？”
“认识几个字，但是……小时候淘气，坐不住板凳，也没正经念过什么书。”
说完这句话，张家田听出雷督理丝毫没有藏怒，完全只是想盘问盘问自己的来历，不由得把心往下一放，胸中清朗畅快了许多，视线继续向上走，他这回敢于直视雷督理的喉结了。
“怎么想起当听差了？”雷督理转向他，又问。
张家田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把自己那点心思火速地捋了一遍，他低头一笑，答道：“大帅问我，我不敢隐瞒。其实我是奔着叶春好来的。原本我高攀不上她，是她家后来破产了，我才有了对她好的机会。我对她好，她对我也挺好，但她总觉得她念了好些年的书，不能白念，非要自立。我拦不住她，又不放心，只好跟着她来了。”
说完这话，他大着胆子抬了头，看了雷督理一眼。这回他可真把雷督理看清楚了，据他估计，雷督理也就是三十刚出头的年纪，天庭饱满，生了两道很威风的剑眉，双眼皮大眼睛黑睫毛，若是仅看他的眉眼，几乎有种庄严浓烈的美。但他面孔苍白，薄嘴唇也没血色，病态不但大大冲淡了他的美，甚至让他的美变了味道，庄严是不庄严了，反倒是阴森森地有了几分老气与寒气。
这时，雷督理忽然对着他一笑：“好。”
然后雷督理作势抬手，抬到一半却又说道：“弯腰。”
张家田不明所以，立刻微微躬了身。雷督理那只手随即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好，你这话说得老实，我就喜欢老实孩子。”
张家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比雷督理高了小半个头，所以要弯下腰来自降身高，便于雷督理拍自己的肩膀。而雷督理抬了手，又道：“回去吧！等我派人叫你。”
张家田直起了腰，满头雾水不明所以，但是懵懂之中一颗心跳得飞快，一种预感如同大风，在他脑海中呼呼地席卷，让他的身体几乎僵硬。他想问雷督理叫自己做什么，可又觉得不该问，问了，就显着太急，不大合适。
于是他就迷迷糊糊地笑着鞠了一躬：“那，大帅，我走了。”
雷督理“嗯”了一声，向外挥了挥手。
张家田又鞠了一躬，转身向外走去。走到楼门口时，他迎面遇上了一个戎装鲜明的军官，他对这军官有点印象，依稀听人说他是雷督理的卫队长。雷督理那么和气，这卫队长却是昂首挺胸用鼻孔看人，骄傲得很。随手一拦张家田，卫队长问道：“喂，大帅在吗？”
张家田听他语气不善，说起“大帅”二字时，是明显的毫无敬意，心中就有些来气：“在。”
下一秒，他被卫队长随便地拨到了一旁。
卫队长一路走进楼里去了，张家田站在楼门旁，气得够呛，心里暗骂卫队长：“孙子，你等着！”
张家田回了门房，被人笑话了一顿，都说他瞎殷勤，白挨了一趟累。他脸上傻笑，心中却是傲得很，心想你们懂个屁。
他刚消了这一头一身的汗，李管家来了。
李管家推门让他出来，他依言出去了，李管家带着他就走，且走且说：“你运气好，咱家大帅瞧上你了，要给你换个地方当差。”
张家田脚下走得飞快，但是不看路，只看李管家：“啊？”
李管家匆匆答道：“大帅那儿正好缺得力的人手，看你还有几分聪明相，又年轻可教，所以调你到他那儿去。端茶递水的活儿有勤务兵，不用你管。你呢，就当自己是个跟班儿，机灵点儿，勤快点儿，没人干的活儿你干，别嚼舌头别偷懒。大帅眼睛亮着呢，你好好地上进，他亏待不了你。”
张家田诚心领教，一路唯唯诺诺地点头。他既然肯听话，李管家也就格外地多嘱咐了几句。如此一路走去了雷督理居住的洋楼后方，他看见了一排藏在树荫下的仆人房。
仆人房不大，一共只有三间，粉刷得很洁净。张家田独自占了一间，就见房内家具齐全，竟然还有一部电话机。李管家说道：“这是内线电话，平时不是你当班，你尽管在这屋子里歇着，可大帅若是有时候急着用人，或者要专门找你问话，大概就要打这电话了。你听见铃响，接听就是，不要耽搁。”
张家田答了几个“是”。
李管家把该吩咐的话都吩咐尽了，便出门离去。而张家田坐在房内的小铁床上，双手扶着膝盖——先是扶着，后来就改成按。可饶是用力地往下按，还是按不住颤抖的双腿。
“我怎么就被那么大个督理瞧上了呢？”他头脸发烧，心跳加速，“难不成，我从此要发迹了？”
事到如今，他倒还没忘他原本的目的。不过和眼下的机遇相比，那目的立时显得有些小家子气。春好重要还是前程重要？这问题不好回答，但也不用回答。奔前程和娶春好并不是矛盾的事情，未必他就不能一箭双雕。
<h2>（三）</h2>
叶春好听闻了张家田的奇遇，心里很高兴。
三姨太太油嘴滑舌，总拿她和张家田开玩笑，并且一提张家田，就一脸轻蔑地说他是“看大门的”。叶春好虽然不爱张家田，但总觉得自己和他是同一阶级的，三姨太太这样瞧不起人，她嘴上无话可说，心里可是不大痛快。如今张家田虽然还是仆役身份，但至少不是“看大门的”了，总算是有了一点进步。
她终于还是给张家田送了一小篮包着洋纸的花旗橘子，另加一小罐茶叶。张家田收下了，见她要走，忙追着说道：“春好，你住的那个地方，我不方便去，你要是有工夫了，就常来瞧瞧我吧！”
叶春好听了这话，心里另有一番计较，但是不露声色：“好。二哥你也好好地干，我看你现在这样自食其力，比先前那样好得多呢！”
她是要拿大道理勉励他一番，但张家田听了，就以为她是在对自己提要求——当然呀！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懒汉，受穷挨饿呢？
“放心！”他对着叶春好笑道，“我现在不像先前了。”
叶春好含笑点了点头，离了此地回到了三姨太太的院子里。三姨太太终究不是有恒心的人，读了这几天书，便觉得腻了，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叶春好闲了几天，倒是有些不安，感觉自己是白吃了人家的饭。进院之后直奔了上房，她想问问三姨太太到底要歇到哪天，可是一掀帘子进了门，她一声“燕姐”还没喊出来，慌忙就又要往外退。
她没想到，雷督理来了。
三姨太太拥抱着雷督理，连说带笑地来回摇晃着他，而她进门时，雷督理正好做了个动作——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但偏巧就让她看见了。
她看见雷督理一挺腰，用小肚子那儿顶了三姨太太一下。
这个动作的意味，她是事后才反应过来的，当时她想都没想，凭着直觉便跑了出去。回到了自己住的东厢房，她倒臊了个满脸通红。而上房一直没动静，又过了三十多分钟，她隔着玻璃窗，才看见雷督理推门出来。然而雷督理并没有径直离去，而是直奔着她这屋子走了过来。
在窗下站住了，雷督理抬手一敲玻璃窗。叶春好隔着窗子望向他，就见他对着自己一招手。
抬手理了理鬓发，她强作镇定地走了出去：“大帅。”
雷督理问道：“燕侬说，你懂英文，是吗？”
“懂一点点，不算好。”
雷督理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劳驾叶小姐帮忙，把这封英文信给我翻译成中国话。”
叶春好迟疑地笑了一下：“大帅怎么想起找我来翻译了？我连中学都没毕业，我的水平……”
雷督理收回了信封：“不肯帮忙？”
叶春好连忙摆手：“不是的，您——您要是不怕我翻译得糟，那我就试一试。”
雷督理把信封重新递向了她，这回，他笑了一下：“辛苦，回头谢你。”
说完这话，他便走了。叶春好回房打开信封一看，却是吓了一跳。原来这封英文信似乎是个律师写给雷督理的，信上的语句，全与离婚一事相关。
“这信虽然私密，可也用不着找我呀！”她心里犯嘀咕，“他的私人秘书里，难道就没个懂外国话的留学生？”
叶春好嘀咕归嘀咕，但还是费了许多的脑力，把这封信翻译成中文，工工整整地誊写了出来。
为了避嫌，她让三姨太太去送这封信。三姨太太先是不肯，后来被她硬逼着去了，却又把信原样带了回来。
“大帅不在。”三姨太太告诉她，“去天津了。”
叶春好拿回了信，心想雷督理不在家，自己可以让张家田先拿着信，等雷督理回来了，就直接给他。哪知道走到前头一看，她发现张家田竟然也不在。
张家田跟着雷督理，一起上天津去了。
张家田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还从来没有这么欢喜过。
先前他总觉得自己活得挺潇洒，有钱的时候和朋友们花天酒地，也够快活。可和如今的心情相比，那快活就太肤浅了，太不值一提了。那样的快活不过是傻玩傻乐，玩乐到了最后，只落得两手空空。和他同乐的伙伴也都是些没出息的小混混，一个一个黑眉乌嘴，哪有一个是上得台面的？
一个都没有！在那帮人里头，他还算是个最体面的呢！
这回出京，他坐了火车——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火车，生平第一次坐火车，上的就是雷督理的专列！
专列是长长的一趟蓝钢车，雷督理独自占了三节车厢，有卧室，有客厅，有餐厅，三节车厢全都铺着地毯，摆着沙发，垂着幔帐，除了地方逼仄一点，处处都和家中一样舒适。这三节车厢属于长官座车，一般的军官都不能轻易进来的，但他张家田可以随便出入——他是雷督理的跟班，他得伺候雷督理的饮食起居，不出入不行呀！
雷督理确实是身体不大强壮，不但怕冷，也很怕累，一有工夫就在床上躺着，这也正中了张家田的下怀。趁着雷督理静卧休息，他两只眼珠子乱转，把这车厢风光看了个饱。
雷督理在天津另有公馆，也是富丽堂皇的大洋房，而且洋得很彻底，连院子里的花木都按照西洋风格，修剪成了标准的几何形状。张家田爱这个院子，看它利落鲜明，比那东一块山石西一道流水的花园子漂亮多了。雷督理不叫他，他能在院内的草坪上溜达半天——有钱人家，不服不行，连草都长得格外细密硬实。
“我这是走了什么大运？”他一边低头看着脚下那草，一边心乱如麻地想，“怎么就连迈几步，走到这地方来了？”
人若是在这地方站过了，先前的穷街陋巷就走不得了，再看原来那帮穷兄弟，也觉得都是狐朋狗友了。雷督理那个盛气凌人的卫队长，瞧着也不比他张家田年长许多，然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动辄就昂着脑袋用鼻孔看人，已经是威风得没了边儿。论力气，论脑子，论身量，论相貌，他都比得过那位卫队长，所以，凭什么他就只能当听差奴才呢？凭什么他就不能也当一回卫队长呢？
何况，雷督理分明是挺喜欢他的。
自从认识了雷督理，张家田就时常地心乱，但是此刻在这草地上站住了，他抬头看着高天流云，目光越高，心灵越沉，竟是无端地忽然镇定了下来。
他想雷督理就是不提拔自己，就是哪天忽然翻脸不用自己了，自己也还是要感激他。若没遇见他，自己大概就要永远活在那个旧世界里，不知道什么叫富贵，不知道什么叫壮志。
张家田存了感激的心，对雷督理越发地尽心尽力。他本不是会伺候人的人，如今不会也会了。雷督理躺在沙发上打瞌睡，他见了，悄悄地从卧室抱出一条薄毯子，展开了轻轻地给雷督理盖上。
他是加了一万分的小心，然而卫队长穿着硬底大马靴，一路咚咚咚地大踏步走了进来，震得雷督理立刻睁了眼，他那点儿小心全白费了。
睁了眼睛的雷督理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卫队长向他立正敬礼，然后粗声大气地说道：“请问大帅，是今天晚上登车回京，还是明天回？”
雷督理歪过头，看着他：“不一定。”
“还请大帅把时间定下来，否则一旦临时要走，恐怕卑职这里，要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雷督理问道，“有什么准备需要你做，你会措手不及？”
卫队长不看他，气宇轩昂地自顾自回答：“卑职需要保护大帅的安全！”
雷督理答道：“幸有清章的保护，本帅安全得很。”
卫队长——大名叫作严清章——听了这话，隐隐地把腔调往上一挑：“大帅谬赞，这本是卑职的本分！”
张家田在旁边听着，就听这二人话里有话，不是好客气。拿眼看向雷督理，他见雷督理作势张嘴要说什么，但一口气呼出来，雷督理又泄气似的陷回了沙发里。
“下去吧！”他从毯子下伸出一只手，向外一挥，“我没工夫陪你斗嘴。”
卫队长倨傲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张家田等到卫队长真是走远了，这才转向了雷督理。雷督理这人挺和蔼，所以他也就大着胆子，做出了一点关怀：“您生气了？”
雷督理把手缩回了毯子里去：“我生什么气。”
张家田不便太居高临下，所以在沙发前蹲了下来，要比雷督理稍矮一点：“不生气就好。卫队长那人可能就是这种脾气……”
“胡说！我这儿是他耍脾气的地方吗？”
此言一出，堵得张家田无话可答，只能笑了一笑。而雷督理见他笑着沉默了，却又压低了声音说道：“清章和我有点亲戚的关系，论起来，他应该叫我一声表叔。他是苦出身，家里穷，小时候陪我读过两年书。那时候他小，我也大不到哪里去，我淘气，常欺负他，他就记了仇。”
张家田听到这里，没听明白：“他和您有仇，您干吗还要提拔他当您的卫队长？”
雷督理答道：“哪里是我提拔他，他是别人荐过来的，我是不能不用，他也不能不干。”
张家田越发地莫名其妙了：“难道他是大总统荐过来的？您为什么不能不用他？”
雷督理摇摇头：“你不懂。你当我是老子天下第一？”
“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的前几名了。”
雷督理看了他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一掀毯子坐了起来：“还是你会说话。有清章在那儿比着，你简直就是个宝贝！”
张家田冷不丁地成了宝贝，当即有点不好意思，探身把拖鞋送到了雷督理脚下：“我一个当听差的，哪能和卫队长比呢？您要是想比，就等我将来走大运也当上卫队长了，再比一比吧！”
雷督理正要穿拖鞋，听了这话，却是停了动作，低头看向了他。他不明所以地抬头回望过去，结果只觉眼前一黑，竟是雷督理一脚踹上了他的脸。他顺着力道往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脚是雷督理穿袜子踹的，力气也有限，所以倒是不疼痛。张家田慌忙睁了眼睛再去瞧雷督理，就见雷督理穿上拖鞋站起来，沉着脸对自己说道：“该是你的，我自然会给你。你再拿话来试探我，就给我滚！”
张家田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但在话要出口时，他硬是管住了自己的嘴。

第三章 俱乐部
叶春好想找到自己方才坐过的位子，可就在一回眸之间，她的目光透过两帘红丝绒帷幕之间的缝隙，仿佛是看到了雷督理的眼睛。
<h2>（一）</h2>
张家田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脚，一颗心登时寒了七八分，以为自己这回是完了，然而到了晚上，雷督理像没事人似的，又带着他上专列往保定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瞄着雷督理，雷督理只是对他视而不见。专列开得挺慢，入夜之后，雷督理躺在鸭绒被窝里，一声不出。张家田在隔壁餐厅里坐了片刻，有心去打个盹儿，但总觉得有件沉重的心事放不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车厢内亮着暗淡的小壁灯，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但是足以让人看清道路。张家田蹑手蹑脚地推门进了卧室，想要看看雷督理睡没睡，然而他刚一凑到床前，就瞧见雷督理把眼睛睁了开。
雷督理一贯是说睡就睡，说醒就醒，张家田习惯了，也没有吓一跳，单手扶着床头弯着腰，他看着雷督理想了想，末了在床前蹲了下来，为的是能让床上的雷督理平视自己。
“大帅。”他低声说道，“我白天那话，真没别的意思。”
雷督理的下半张脸埋在鸭绒被子里，说起话来闷声闷气：“我听着，你像是要跟我要官。”
张家田连连地摇头：“没那意思没那意思，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当时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我刚到您身边几天啊，难不成因为您对我挺好的，我就昏了头，想要上天了？”
“我身边昏头的人不少，不昏的倒是少见！”
张家田见他怎么着都不肯相信自己，也急了：“谁爱昏头谁昏头，反正不是我。”
“真的？”
“真的！”
雷督理把被子向下扯了扯，露出了整张脸：“你发誓。”
张家田想都没想，开口便道：“我今天要是拿话骗大帅，明天就横死在大帅眼前！”
“今天不骗，将来呢？”
“不管是今天还是将来，哪天骗了您，哪天让我遭雷劈！”
暗淡灯光中，雷督理面目模糊地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想你也不会这么快就学了坏。”
他又伸手拍了拍张家田的脑袋：“这回算我委屈了你。等明天我补偿补偿你。”
张家田摇了摇头：“不委屈，是我不会说话。”
雷督理沉默片刻，忽然又道：“我把清章扔在天津了。”
张家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不是，上火车的时候，自己既没看见卫队长，也没看见卫队。
雷督理又轻声笑了一下：“这回我又把他欺负了。”
张家田赔着笑，没敢回答，怕再说错了话。
张家田既和雷督理和了好，便身心轻松，走去客厅的沙发上对付着睡了一觉。
翌日到了保定，他这回跟着雷督理进了一座大军营。他如今早不怕大兵了，雷督理在营里和一帮军官开会，他闲着没事，就在操场上看大兵们列队齐步走。等到大兵们操练完了，雷督理那边的会议也结束了。他颠颠地跑回了办公室里，却见雷督理坐在一张大桌子后，正在凝神听林子枫说话。林子枫是雷督理的秘书——雷督理有好些个秘书，各司其职，照理说，都是有用的，但他有事只找林子枫。张家田看在眼里，就把林子枫这人记住了，知道他与众不同，必是雷督理的心腹。
自己要是干好了，将来也会是雷督理的心腹。
见他来了，雷督理让林子枫出去了，然后打开桌下的抽屉，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拍到了桌子上：“家田，给你个玩意儿。”
张家田听了他对自己的称呼，不禁怔了怔——在这之前，雷督理可没这么亲热地叫过他。及至看清了那个“玩意儿”，他更是一惊。
那个玩意儿，竟是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哟！”他一时间张口结舌，“枪？！”
雷督理微笑着看他：“要不要？”
张家田一把就将手枪抓了起来——当然要！手枪可是件厉害宝贝。别说真开枪，单是把它往外一亮，就足够把人吓个跟头了。
雷督理又问：“会用吗？”
他把手枪紧紧攥住了，低头看看，抬头再对雷督理笑笑：“不会，但是一学就会了。”
雷督理答道：“废话！”
张家田在这军营里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一有时间就跑去靶场练习射击，第一天，雷督理身边的一名副官过来做他的教官，只一天的时间，他便学去了那副官的毕生武学。第二天，副官偷懒不来了，这更合了他的意，因为那副官满脸的不耐烦，明显是看不起他这个当听差的。但他一点也不生气——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超然，对于那名副官，居然会有“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胸襟。
到了第十天，他那累肿了的手腕子已经消了肿，又见自己这射击的成绩也是够漂亮了，便大了胆子走到雷督理面前，说道：“大帅，您下午有没有闲工夫？”
雷督理问道：“干什么？”
“我练了十天的枪，打得有点儿准头了，想请您瞧瞧。”
雷督理背对着他站立了，望着窗外沉默许久，末了一回头：“明天下午吧！”
张家田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心想明天下午也不错。哪知道雷督理转身走到了他面前，却是说道：“明天下午看你打靶，今天晚上我们要走。”
张家田看着雷督理：“今天晚上……走？”
雷督理继续说道：“你出去散布消息，就说我明天下午要去靶场看你打靶。”
张家田本是满脸笑意，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大帅，到底是怎么了？您告诉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雷督理对着他一招手。
他当即弯下腰去，就听雷督理对自己耳语：“刚得了消息，这里有人要造反，咱们得提前走。”
张家田登时把心提了上来，抬手摸上腰间那把手枪，他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大帅别怕！我会使枪了，我能保护您。”
雷督理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时分，张家田露了面，摇头晃脑扭脖子地锻炼身体，还要和旁人比试枪法，于是众人都知道这姓张的小子是“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督理大人明天要亲自考察他的枪法，他就又得意又慌张地坐不住了。
如此表演到了入夜时分，军营是个早睡早起的地方，天一黑也就渐渐安静了。张家田紧跟着雷督理上了汽车，后方又跟了一辆卡车，满载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这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不出片刻的工夫，便到达了火车站。
张家田跟着雷督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坐上雷督理的汽车，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也没心思欣赏这汽车里面的模样了。雷督理坐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林子枫秘书，前头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是白雪峰副官长。林、白二人都是雷督理的亲信，张家田一手隔着衣裳摁住腰间手枪，没想到自己能混到林、白二人那个阶层里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从天而降几个刺客，让自己一枪一个全毙给雷督理看。自己再不露几手，就对不起雷督理对自己的厚爱了。
然而他们这一行人平平安安地下了汽车，平平安安地上了火车，并没有刺客从天而降。
火车开动，一路哐当哐当地往北京驶去。张家田把眼睛贴近了车窗向外看，就看窗外黑沉沉的，上无星光，下无灯火。回头再看雷督理，他见雷督理举止异常，守着一张钢丝床，居然没有躺着。
不但不躺着，还要背着手在地上来回地走。走着走着停下来，他抬头支使张家田：“去，给我找点儿吃的。”
张家田慌忙跑去了餐车。餐车上是永远有厨子坐镇的，但此刻不是饭点，只有面包、黄油是现成的。张家田就把这两样端了回去，又给雷督理倒了一杯热茶：“大帅饿了？”
雷督理没回答。抬腿把一只脚踏到了桌旁的硬木椅子上，他抓起面包就咬了一大口，然后一边嚼一边又喝了一口热茶。张家田从没见过他这么粗豪地吃喝过，几乎看傻了眼。而雷督理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个面包之后，抬手一抹嘴，随即放下脚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个长方形大皮箱。
皮箱盖子没锁，一掀就开。张家田凑近了一看，只见里面垫着红绸子衬里，摆着五六支长短枪，每支枪都配了皮带枪套。雷督理脱了外面的呢子大衣，脱了里面的西装上衣，又脱了衬衫外的毛线背心。张家田看他这意思像是要打赤膊，连忙要拦：“大帅别脱了，今晚可真是有点儿凉。”
雷督理没理他，弯腰拣出一支手枪，挎到了自己身上。
挎完一支，再挎第二支，雷督理像要开手枪展览会似的，绑了自己满身的手枪，然后把呢子大衣重新穿上。手枪乃是沉重的东西，雷督理平时瞧着体虚气弱的，如今身上平添了几十斤的分量，居然若无其事，一手系着大衣扣子，一手扶着车窗，他探头贴着玻璃往外看，一边看一边说道：“叫白雪峰！”
张家田当即跑出去，把白雪峰副官长叫了过来。
白雪峰副官长平日是个稳重的人，领命来到了雷督理身边，他敬了个礼，然后站在雷督理身后，也探出头去，随着雷督理一起望向了窗外。
两人就这么默然看着，只看了二十多分钟。
二十多分钟过后，雷督理扭头看白雪峰：“怎么回事？”
白雪峰仿佛很困惑：“大帅，这不应该啊，我是亲自——”
就在这时，车窗玻璃爆出一声脆响，一粒子弹从他们二人之间直飞了过去，贴着张家田的鬓发射进了车厢墙壁内。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雷督理大喊一声趴了下去：“怎么回事？”
白雪峰也护着脑袋弯下了腰：“不是咱们的人！是刺客！”
就在这时，枪声由远及近地密集了，车窗玻璃全被扫射了个粉碎。张家田吓得慌了神，就听雷督理吼道：“这是有伏兵——火车别停，赶紧开过去！”
话音落下，车头方向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震得这边三人身心一颤。列车随着惯性继续行进，冲入了一团冲天的大火球中。张家田眼看着那火随风势，从洞开的车窗中卷了进来。火舌巨大耀眼，熊熊地舔向了地上这三个人，张家田不假思索地往雷督理身上一扑，同时就觉着身上头上刮过一阵热风。眯着眼睛扭头望过去，他见车内的窗帘帐幔全燃起来了，车厢已经成了个方方正正的火笼子！
这时，他身下的雷督理奋力一拱，硬把他从上方拱了下来。爬起来一手拽住了他，雷督理撞开房门，一头扎进了卧室外面的狭窄过道里。
过道里也到处是火，但过道尽头便是车门。雷督理松开了张家田，撒腿就往车门那跑，张家田跌跌撞撞地追上了他，发现他已经打开了车门。火车的速度丝毫未见缓，大风呼呼地猛灌进来，雷督理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拎着一把手枪。扭头看了张家田一眼，他随即纵身向外一跳。
车外除了火光就是黑夜，火车道下的情形，是一点也看不清楚。张家田非常怕，觉得自己这简直是在赌命，可因为背后就是大火，况且前头的雷督理已经跳下去了，所以把眼睛一闭，心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死就死了吧！”
<h2>（二）</h2>
张家田跳下火车，并没有摔死。
他落到了一大蓬青草上，除了惊吓之外，周身连块皮都没破。在夜风之中呼呼喘着粗气，他自觉着很幸运，恨不得与这堆草融为一体，求个平安。可是——他转念又一想：“大帅掉哪儿去了？”
他不敢站起来走路，怕挨枪子儿，只能在地上匍匐着爬，一边爬一边小声地呼唤：“大帅？您在哪儿呢大帅？”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慌忙一回头，发现自己脚旁是一株歪脖子矮树，树下黑黢黢地蹲着个人，正是雷督理。
雷督理蹲成一团，一手捂着脑袋。他爬过去也蹲着，伸手去摸雷督理的头脸：“大帅，您怎么了？您这是——”他把湿漉漉的手指送到鼻端嗅了嗅，心中登时一慌，“您流血了？”
雷督理拨开他的手：“我的兵来了，没事了。”
张家田这才发现，枪声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激烈了，而那火龙似的列车已经冲出火车道，死蛇一般地摔脱了节。
后半夜，战事结束。
雷督理的援军，似乎是就驻扎在方才经过的一座小站上，所以能够及时赶来，击退了那帮来历不明的伏兵。雷督理的专列是彻底报废了，专列里的人也被大火烧死了不少。白雪峰安然无恙，只在手背上落了几个大燎泡，林子枫却是可怜——他本是斯文一派，称得上是年轻俊秀，可一块碎玻璃飞过来，长长地划过了他的小白脸。
雷督理摔了个头破血流，然而并没有什么后遗症。临时调来汽车，他带着身边的亲信人员继续赶往北京。不出半天的工夫，他们便进了京城。林子枫直接住进了协和医院，雷督理头上缠着一圈血迹斑斑的纱布，则是回了家。
到家之后，雷督理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天津把严清章绑了回来。罪名当然是明摆着的：大帅在回京路上受到如此暴烈恐怖的袭击，卫队长干什么去了？渎职渎到这般程度，真是胆大包了天！
张家田记得当初分明是雷督理自己把严清章甩在了天津，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雷督理显然是把这事给忘了，旁人就算记得，谁又敢饶舌提醒？严清章被士兵五花大绑地押到了雷督理面前，雷督理骂他一句，他顶一句，句句有理，顶得雷督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家田站在一旁听着，听得直冒冷汗，恨不得伸手捂住严清章的嘴，让他少说一句。
如此吵到了最后，严清章忽然吼道：“雷一鸣！你也不必和我玩这种手段！我早就知道我得死在你手里！我一直等着呢！你要杀就杀！你不杀我，我也要杀你！”
这话一出，雷督理那张青白不定的面孔，反倒是平静了。圆睁二目瞪着严清章，他足足瞪了他一分钟。而严清章咬牙回望着他，也是一眼不眨。
“好。”雷督理泄了气似的，点了点头，“好。”
他向前走了几步，对着士兵一伸手：“枪。”
那士兵松开严清章，摘下了自己的步枪，送到了雷督理手里。
雷督理接过步枪一拉枪栓，随即后退一步，举枪对准了严清章的眉心：“那你就去死吧。”
然后，他一扣扳机！
枪声在房间里响得如同炸雷，一起炸裂开的，还有严清章的头颅。
除了角落里的张家田，房内所有的人都淋了一场血雨。
雷督理把步枪一扔，从裤兜里抽出一条手帕，擦脸，擦手。
然后他把手帕向前一丢，手帕飘飘落下，正好盖住了地上那具尸体的残缺面孔。
严清章死了，卫队也解散了。
张家田只是随着雷督理出去了十几天，可是如今再回来看见叶春好，就觉着恍如隔世。严清章那脑浆迸裂的一瞬间印在了他的眼睛里，他连着好些个夜晚，一闭上眼睛就是尸首与人头。
和那梦魇一样的幻觉相比，眼前的叶春好就显得格外美，像仙女。她的短发长了一点，发丝已经可以随着春风微微飘动。胳膊下面夹着一本青年杂志，她问张家田：“二哥，天津好不好玩？”
张家田答道：“我没玩，哪有时间玩啊，大帅又不给假。不过天津是近，坐火车的话，半天就到了。你要是想去玩，你提前告诉我，我请假带你去。”
叶春好笑道：“想是想，只是眼前没那个闲情。二哥也别惦记着玩啦，我看大帅很看重你，你好好干，兴许能干个前程出来呢。”
张家田压低声音笑道：“可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这话，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玻璃瓶，往叶春好的衣兜里一揣，“给你个小东西。”
叶春好把那玻璃瓶拿出来一瞧，随即对着张家田笑了：“二哥，多谢你，可你刚来了没多少天，一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就开始提前破费上了。”
“这也花不了多少钱——你闻闻，香不香。”
叶春好拧开那小玻璃瓶的瓶盖，瓶中荡漾着淡粉色的香水，散发出一股子玫瑰气味来。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香水我不大用，这一瓶够我使一年了。”
张家田只是笑，感觉自己被细细碎碎的芬芳与幸福包围了，并不只因为叶春好是个漂亮大姑娘——叶春好身上有一股子劲儿，能让她周遭的一切都平定、都整齐、都有条理。
然而她又不是个古板木讷的人。她心里有主意，张家田看出来了。
叶春好收下了张家田的香水，不收不好，人家眼巴巴地买了来送到她眼前了，她怎么好意思冷若冰霜。但是收归收，她明天就筹备着给他回礼——她不占旁人的便宜。
如果一定要占，就占一笔绝大的！
夹着杂志慢慢地走，她一路走到了雷督理的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是一所独立的小洋楼，距离他的起居之所有一个院子的距离。这小洋楼共有两层，陈设朴素，瞧着真是个读书的所在。叶春好认为雷督理是绝对没有闲心在家读书的——雷督理尽管看着很文明，但到底有没有学问，其实也是一桩悬案。
所以，雷督理派人叫她到“书房”来时，她心里是很疑惑的。
楼前有卫兵站岗，卫兵仿佛是认识她，见了她就立正行礼，还为她打开了一楼大门。她进门之后，正在犹豫，忽见前方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男子。这男子西装革履，半边脸都缠着绷带，看见她后，扯动嘴角含糊说道：“叶小姐是吧？大帅在楼上等你。”
她按照这句指示，上楼见到了雷督理。
雷督理坐在一间背阴的大屋子里，屋中有一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倒也摆得琳琅满目。窗前放着大写字台和大沙发椅，雷督理坐在沙发椅上，衣着倒是简便，衬衫的领扣没有系，两只袖口也挽到了小臂，唯独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见她来了，雷督理像是挺高兴，抬手向她连招了两招：“叶小姐，请坐。”
隔着大写字台，叶春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从杂志里抽出一只信封送到了雷督理面前：“大帅，您给我的那封英文信，和我翻译好的中文信，都在这信封里头。我翻译得很不好，您凑合着看个大意吧。”
雷督理取出了那封中文信，打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嘀咕道：“又是那一套陈词滥调。”
叶春好含笑坐着——信的内容，她当然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尤其不好说什么。
雷督理又道：“叶小姐，你是读书明理的姑娘，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叶春好连忙摇头：“不敢当，大帅有话就问吧。”
雷督理一抖手里的信纸：“她每年都要让律师给我寄这么一封最后通牒，你说我是继续装聋作哑地耗着，还是索性和她离婚算了？”
叶春好听了这话，倒是很认真地想了一想。
想过之后，她才答道：“我没结过婚，也不大懂这婚姻的事，但大帅既然问我了，我就大着胆子乱讲几句。我觉得夫妻这种关系，总得是你情我愿才好，否则朝夕相处，互相都是越看越恨，那岂不成了自找罪受？人生苦短，又总有着种种的不如意，我们单是对付这些不如意，就已经是心力交瘁，何苦还嫌不够、还要再添加一些呢？”
雷督理点了点头：“你这个道理，我是同意的。只是我不甘心。”
叶春好问道：“大帅……是对夫人还有感情，所以不能放下吗？”
雷督理对她这话嗤之以鼻：“她这样打我的脸，我对她还能有什么感情！”说到这里，他用手指叩了叩写字台，“我不甘心，是因为她把我的家事闹得天下皆知，扫了我的面子！要不是嫌丢人，我早跟她一刀两断了！”
他把话说得这样坦白，几乎有些幼稚，让叶春好忍不住想笑：“夫人想要自由，大帅想要面子，这并不是一对矛盾呀！双方私下里可以谈一谈，男方同意给女方自由，作为交换条件，女方配合男方演一场戏给社会看，我想，这对双方来讲，都不能算是损失吧！”
雷督理缓缓地一点头。
叶春好看出他是在思考，所以也不出声，目光扫过写字台面，她无意间一扭头，忽见书架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雷督理的半身大照片。照片上的雷督理大概只有二十岁，清瘦俊秀，穿着浅色长衫，瞧着非常像个风流少爷。
雷督理留意到了她的凝视，于是说道：“那是我十年前的模样，现在老了。”
叶春好收回目光，特地又仔细地看了看雷督理，随即答道：“您是正值盛年，哪里就会老了？”
雷督理向她一侧脸：“头发都白了。”
他的两鬓确实是有几丝白发，但叶春好看见的不是白发，而是短发中隐约的血痂。
“我听三姨太太说您在外面打仗受伤了，现在好些了吗？”
雷督理欠身向前，让她看清自己的伤疤：“好了，都是皮肉伤——看见了没有？”
叶春好本是出于礼貌询问，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地答复，脸上很不好意思，心里却是有些欢喜：“看见了。”
雷督理坐了回去：“除了这个，还听说别的了吗？”
叶春好垂下头：“还听说，您在家里枪毙了一个人。”
雷督理低声说道：“当时也是气急了，我最恨这种玩忽职守的混账。”
叶春好听到这里，见雷督理像是有些沮丧，正想找话来安慰安慰他，然而雷督理忽然抬头笑道：“这话就别提了，怕你小姑娘听多了，心里要害怕。既然你来了，我今天就抓你的壮丁，让你给我当个差，如何？”
叶春好被他这句话激出了满心的好奇：“大帅想让我做什么？”
雷督理答道：“为我写一封回信给玛丽，就把你方才的那个意思写出来。玛丽的中国话不大好，你别拽文，把话写明白了就成。”
叶春好愣了一愣，随即才想起来，雷督理那位无影无踪的太太，名字就叫作玛丽。
<h2>（三）</h2>
叶春好很快就写好了那一封信。
许久之后，她才知晓这天下午的这一写，意味着什么。而在此时此刻，她文不加点地写完了一封信，只觉着自己笔下功夫不错，写得轻松自在。雷督理把信拿去看了，也连连地点头，又对她说道：“不能让你白辛苦，我得谢谢你。”
他若是老实不客气地命令叶春好做点什么，叶春好倒是不觉怎的；他一和蔼可亲地客气了，叶春好反倒是不安。拿着那本杂志站起身，她笑着推辞：“那倒不必，写一封信也不费什么事。只是三姨太太那边还等着我上课呢，大帅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她向后退了一步，不料鞋跟磕在了椅子腿上，让她向后一个踉跄，口袋里的香水瓶本来就没装稳妥，如今她这样全身一晃，人没晃倒，香水瓶却是晃出口袋，落到了地上。
这房间内铺的都是大地砖，光滑坚硬，玻璃瓶子落地即碎，碎倒罢了，偏偏里面装的是香水，玫瑰香气瞬间就爆发开来，浓郁得让人要窒息，幸而雷督理不在乎，并没有被这浓香熏出脾气来。
借口要给三姨太太上课，叶春好逃也似的离了这书房。见了天日，又经风一吹，她那发烧的面颊降了温度，心里就恨自己竟是这样地又怯又拙，见了个督理，就手足无措地出起丑来。
不过，真出了丑其实也没什么，她想：“反正我也不打算给他当小老婆。”
叶春好无精打采地度过了这一天，翌日上午，一名副官找到她，说大帅请她过去书房一叙。她依言来了书房，在昨日坐过的那间大屋子里，她又见到了雷督理。
她进门时，雷督理正在屋子里和人高谈阔论，她一来，那人便告辞离去，雷督理眼中闪着兴致勃勃的光，对她说道：“叶小姐今晚没事吧？”
叶春好摸不清头脑，只能实话实说：“我下午要教三姨太太读英文，若是下课之后，三姨太太不让我陪她出门的话，那我晚上应该是没事的。”
“那不算事情。”雷督理不屑一顾地一摆手，“晚上等着我的副官接你，我带你出去玩玩。”
然后他挥挥手：“去吧！”
叶春好脑筋一转，立刻笑道：“那我去告诉三姨太太，让她提前做准备。”
“不带她。”雷督理说道，“就你一个。去吧！”
叶春好回头看门外，发现房门半掩，门外站着两名军官，分明是在等着进来说话。自己留下来打破砂锅问到底，显然是有点不识相，可若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走了，晚上难道就真的孤身一人跟着他出去不成？
心思还犹疑着，两只脚却是自行地向外走去了。叶春好决定赌一把，横竖她是逃不出雷督理的手掌心的，雷督理若是真看上了她，根本不必耍任何花招，明抢就行。
民国的督理，就相当于前朝的总督。对于雷督理的权势，她再不懂政治，也明白得很。
这样一想，她反倒释然了。
三姨太太——叶春好不知道她是不是暗地里受了雷督理的指示——居然没有照例闹着出去玩，上过课后便回屋听话匣子去了。她一个人得了清闲，关门闭户坐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起身出去要了一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一把脸。
坐回到镜子前，她涂了薄薄一层雪花膏，又拿口红在嘴唇上点了点。用一把小牙梳细细地梳了头发，她翻出一件竹青色旗袍，这旗袍有七八成新，还是去年在家做的，袍角袖口用银丝线绣了小蝴蝶儿，单是手工费就花了三十块钱。后来她知道自己家是完了，自己将来也未必还能轻易地添置好衣裳了，便把这件旗袍仔细地收了起来，总不舍得穿。
叶春好把旗袍穿上，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她觉着自己这模样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至于丢人了，便坐了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天色略微暗了，接她的副官来了。
她跟着那副官走出了院子，因见那副官是要把自己直接引到大门去，便开口问道：“大帅在哪里呢？”
副官倒是彬彬有礼的：“叶小姐，大帅已经先到俱乐部了，因怕您去早了，没什么可玩的，待着腻歪，才让我晚些时候来接您。”
叶春好又问：“俱乐部……是个什么地方？”
副官答道：“叶小姐请放心，俱乐部是大帅和几个朋友合办的游戏消遣之所，绝非混乱的地方。”
叶春好看出这副官是个会说话的，自己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在大门外坦然上了汽车。汽车发动，一路疾驰，叶春好凝神看着车窗外，心内暗暗地记忆路线。
不出片刻的工夫，汽车在一条胡同里停了下来。叶春好下了汽车，就见面前是一所宅院的朱漆大门，大门关着一扇，另一扇也是半开半掩，门上左右悬着大电灯，把门前敞地照得通亮。门内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也不盘问，直接就缩回去打开了另半扇大门，低低地说道：“叶小姐，请进。”
叶春好回头望去，就见自己乘坐的那辆汽车已经缓缓发动开走，退堂鼓是打不得的了，只能是跨过门槛，走进这深深的宅院里去。门内那人垂手站着，见她进来了，便一鞠躬：“叶小姐请跟我来。”
宅院的门面已经很有气派，内部更是花木琳琅，亭台错落，而且四处都悬着彩色电灯，是个流光灿烂的世界。叶春好穿过了两个院子，末了跟着那领路人进了一座意大利式的三层楼房里。
方才她在院子里，已经看到好些个摩登男女和富贵老爷，如今进了这楼里，触目之处皆是金碧辉煌，简直要失了方向，定神一看，前头那领路人竟又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有些慌，幸而这时有个熟人从前方那铺着红毯的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人一身军装打扮，气宇轩昂，正是雷督理的副官长白雪峰。白雪峰见了叶春好，连忙快走几步到了她面前：“叶小姐，大帅正在和人谈事，暂时不能抽身，让我带叶小姐到跳舞厅里坐坐——叶小姐会跳舞吗？”
叶春好笑着摇了头：“我不会。”
白雪峰一边请她上楼，一边说道：“那没关系，我找个人来教教您，跳舞容易得很，一学就会。俱乐部的跳舞厅是很好的，叶小姐学会了，常来玩玩也不错。”
叶春好笑了笑，咂摸着“常来”这两个字。
两人上到二楼，叶春好随着白雪峰进入了一间大厅里。这座大厅的四周都垂着紫红色金丝绒帷幔，天花板上吊垂着成排的玻璃大吊灯，亮晶晶的地板反射着点点灯光，正是天地互相辉映着璀璨。厅内角落处摆了桌椅让人休息，但休息的人少，站在厅中说笑的人多。叶春好穿过人群，就见女子都是袒胸露背、珠光宝气，她穿着旗袍长袜黑皮鞋走在其中，明显成了异类，不必东张西望，就能觉出正有好些道锐利目光直射着自己。
白雪峰把她引到了一副茶座坐了下来，又找来了一位人称“陈少奶奶”的摩登少妇，做她的舞蹈老师。陈少奶奶见了她，似乎还有些摸不清头脑：“这位是……”
白雪峰颇庄重地答道：“这位是我们大帅家里的家庭教师，叶春好叶小姐。”
陈少奶奶一听这话，立刻满面堆笑。叶春好不管她是真笑假笑，反正她肯教，自己就肯学——到了这玩乐的地方，自己再板着面孔扮那假道学女先生的模样，岂不是扫人兴致？
这时，白俄乐队奏起华尔兹来了。
叶春好跟着陈少奶奶进退，起初几步还是笨手笨脚，几步之后明白了窍门，动作便流畅了。跳完一曲，陈少奶奶找来一名翩翩少年做她的新舞伴，她向旁一看，见周围都是男女成双搂抱着跳舞，自己若是太拘谨，反倒露怯，况且那少年西装革履，瞧着也不是下流人物，便学着旁人的大方样子，和那少年也跳了一曲。
曲终舞停，她微微地有点喘，那少年拉着她的手，很有一点缠绵的意思，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并没觉着自己是受了厚爱——那少年有几分纨绔的样子，而她看不起纨绔。
含糊敷衍着，她想甩脱这少年，转身扫视着四面角落里的茶座，她想找到自己方才坐过的位子，可就在一回眸之间，她的目光透过两帘红丝绒帷幕之间的缝隙，仿佛是看到了雷督理的眼睛。
仿佛是看到了。
缝隙只是一线而已，她怔了怔，与其说是看到，莫不如说是感到。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将帷幕鼓吹开来，在那红丝绒高高飘起的一瞬间，她发现帷幕之后另有空间。
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是白雪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叶小姐，大帅请你过去。”
她茫然地回头反问：“过去？去哪里？”
白雪峰含着笑意微微一躬身，同时向那飘拂不止的红色帷幕伸出一只手：“请。”
叶春好像探险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白雪峰陪伴在她身旁，及时地为她撩开一侧帷幕。
帷幕之后，是个类似雅间的所在，三面沙发围了一张茶几，沙发上坐满了人，而独自占据了首席的人，正是雷督理。
雷督理穿着灰薄呢子军装，军装上衣没正经穿，只披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下摆被一条宽牛皮腰带束进军裤里。双臂环抱在胸前，他向后仰靠着陷在沙发里，两只穿着马靴的脚就架在面前的茶几上。
叶春好平日在家中见他，总觉得他名不副实，不像个军阀，倒像个好好先生。如今忽然见了他这个粗豪的坐姿，不禁一愣，而雷督理向她一招手，又向自己身后一指：“到这里坐。”
叶春好走过去，在他斜后方的一把软椅子上坐了下来。雷督理向后枕着沙发靠背，扭过脸对她低声说道：“我瞧你一个人在外面跳舞，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我这儿坐坐。我说完这几句话，就来陪你。”
叶春好慌忙摆手：“不不不，我没关系的，您的公事要紧。”
雷督理没再理她，抬起头继续说话。叶春好听了一会儿，大概听出了点眉目，再看在座的那几位人物，只见其中有两人生得人高马大，一派武夫之相。余下三人，一人老态龙钟，居然还留着一条花白辫子；一人圆胖肥满，颇有富豪之相；最后一位则是个日本人。
等到谈话结束了，这几个人一齐离去。雷督理回头看了叶春好一眼，这回把两条腿放下了。
不等他说话，叶春好先开了口：“大帅既然是有军务要忙，何必还非要忙里偷闲带我来玩？大帅这样把我当客人招待，我真是不好意思了。”
雷督理又是向后一躺，枕着沙发靠背，头也不回地问道：“军务是忙不完的。你吃晚饭了？”
“吃了。”
“我早看见你了，本打算让你自由地玩玩，可又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想玩都没个伴儿，就把你叫过来了。”说到这里，他扭过头去看叶春好，“早就看你聪明，果然不错，跳舞一学就会。”
叶春好被他这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忽然有点无地自容，帷幕外的那些摩登美人们莫不珠缠翠绕、华服丽裳，衬得她光秃秃的。
雷督理又道：“一会儿我请你跳一支舞，你会给我这个面子吧？”
叶春好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第四章 秘书
叶春好僵硬着上半身，只当自己耳畔没有他的呼吸：“男子立志不娶，无非是受几句非议；女子立志不嫁，则是成了胡说八道的笑话，甚至人家连信都不肯信，仿佛女子天生不健全，不找个男人，就不完整、活不成了一样。就是因此，我才常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h2>（一）</h2>
新的舞曲响起来了。
雷督理站起了身，灰呢子军装从他的肩头上滑落下来。回头对着叶春好伸出了一只手，他居高临下，以一种傲慢无礼的姿态，做出了邀请。
但叶春好此刻心乱如麻，只看见了眼前他的手，没有看见他的整个人。
把手交给了雷督理，她起身随着他绕过茶几，走出了帷幕。跳舞厅内的灯光正在闪烁旋转，她随着雷督理的步伐滑入舞池。雷督理的手扶着她的腰，那手冰凉柔软，贴着她握着她，让她生平第一次觉出了自己的玲珑纤细。她的手搭上了雷督理的肩膀，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衫，她的手指不敢妄动，因为一动，便是她知道了，他也知道了。
目光扫过雷督理的脸，她轻声问道：“您怎么一直看着我？”
雷督理低头向她一笑，然后说道：“你这人有个好处，就是临阵不乱，有点大将之风。”
叶春好本不稀罕男子的赞美，但雷督理这句话格外地受听，让她忍不住扭开脸，也微笑了：“就算大帅是当笑话说着玩的，我也不敢当。”
雷督理搂着她转了一个圈：“你要是个男人，我就提拔提拔你，给你个前程。”
叶春好慢慢收敛了笑容：“可惜，我不是男人。”
雷督理又道：“不过我这个俱乐部里，来往的人中倒是有不少青年才俊。你可以瞧瞧，瞧上哪个了就告诉我，我给你做媒。”
叶春好最不爱听这个话，所以想都不想，直接答道：“我不嫁人。”
“什么？”
“我能自立。纵然是不给三姨太太做家庭教师了，我也会设法另谋职业糊口。”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叶春好这回沉吟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大凡女子嫁人，不是为了爱情，就是为了金钱。爱情只不过是感情的一时冲动，缥缈无常，我不需要；让我为了金钱牺牲自由和人格，我也不愿意。”
雷督理听到这里，像个父亲似的，抬手一抚她的头发：“张家田知道你的意思吗？”
这一抚，很温柔，让叶春好险些打了个冷战。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了动物性，像是小猫小狗，毛发悚立，手掌拂过，竟有火花。搭在雷督理肩头的那只手蜷握起来，她忽然有点不敢再触碰他了。
但她的神色依然平静：“二哥以为我在说孩子话，他不信。”
雷督理俯身凑到她耳边，轻轻耳语：“我也不信。”
叶春好僵硬着上半身，只当自己耳畔没有他的呼吸：“男子立志不娶，无非是受几句非议；女子立志不嫁，则是成了胡说八道的笑话，甚至人家连信都不肯信，仿佛女子天生不健全，不找个男人，就不完整、活不成了一样。就是因此，我才常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雷督理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做男人？”
他笑了一声：“我成全你。”
叶春好刚要问他怎么“成全”自己，然而这时一曲终了，雷督理放开了她，转身对着旁人说话去了。
夜深之时，叶春好乘坐雷督理的汽车，回了雷府。
她悄悄地溜回了房内休息，生怕三姨太太会来盘问自己。躺在被窝里，她还在回味今晚的分分秒秒。这回真是开了眼界了，原来那俱乐部大得很，跳舞厅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部分而已。世间竟有这样的繁华境界，可怜她活了二十年，今朝才得窥见。
“只要我愿意……”她在黑暗中想，“我是能够成为他的四姨太的。”
做了他的四姨太，起初总是要受宠的，俱乐部那种繁华地方，她也可以想去便去，去的时候还要穿上最华丽的衣服，艳压群芳，大出风头。
过一阵子，受宠的时候过了，自己就像三姨太太一样，分得一个小院子住着，盼皇帝临幸似的盼着雷督理来一趟，通常又是盼也白盼。
偶尔也能如愿以偿，大白天的，雷督理匆匆来了，上房的门窗便要暂时关闭一个小时。都知道他们在里面在干什么，雷督理干完就走，仿佛专是来解手的，这院子也不是院子，而是间茅厕。
想到这里，叶春好咬了牙——这样的日子，她不能受。
所有人都靠不住，所以她需要一点更真切的、更踏实的东西来傍身。
一夜过后，叶春好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昨夜睡得太晚了，她在洗漱完毕之后，还在呆呆地犯困。
然而白雪峰来了。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奉雷督理的命令，白雪峰给她另安排了一处住所——她享受着姨太太的待遇，独自占据了一座院落。
家庭教师的工作，也不必做了。今天再放她一天假，明天早上就往书房里去，林子枫秘书在那儿等着她，会交代她几份简单工作——先做着看，好，就继续干；不好，就回到三姨太太院里，继续教她的英文去。
叶春好听过了白雪峰的这一席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问道：“我要不要现在去谢谢大帅？”
白雪峰答道：“不必，大帅今天去了天津。叶秘书要谢，等大帅回来再谢吧！”
“叶秘书”三个字进了叶春好的耳朵，让她又做了个深呼吸：“好，那我就等大帅回来。”
等到白雪峰走后，她关了房门，靠墙站着定了定神。
原来这就是雷督理对她的“成全”。
她喜欢这个成全！
三姨太太下午醒了来，听见了这个消息，没心没肺地笑问她：“好哇！你还说你原来不是假正经？这回好了，你乖乖地给我做四妹妹吧！”
叶春好简直拿她没办法：“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千方百计地要撺掇别人给你丈夫做姨太太。”
“傻瓜！那样你不是就走不了了吗？咱们不就总能在一起玩了吗？”
“我有什么好的？我真要是把你的丈夫抢了去，你恨我都来不及呢，还肯和我一起玩？”
“别，别。”三姨太太笑着摆手，“我可不敢奢望让他专做‘我的丈夫’。我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我心里也清楚得很。你这人长得讨人爱，我就是乐意和你做伴，怎么啦？”
叶春好听到了“讨人爱”三个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别闹，听我说，我今天下午得出趟门，去趟理发馆。”
三姨太太伸手去撩她的头发：“现在长到这么长，可以烫一烫了。我带你去东交民巷的理发馆去，那儿的人手艺好，你看我这头发烫得怎么样？”
叶春好轻轻一打她的手：“我没你那么臭美，我是要把它剪一剪。短头发方便利索，夏天还凉快。”
三姨太太笑道：“那你做姑子得了，剃个大秃瓢，洗脸的时候拿毛巾擦一把就得！”
三姨太太说笑归说笑，行动是不含糊的，不出片刻的工夫，便花枝招展地同叶春好走了出去。而到了第二天上午，叶春好准时出现在了那处“书房”里。
她剪了齐耳短发，前额刘海偏分着梳开，脸上不施脂粉，脚上穿着平跟的黑皮鞋，瞧着比实际年岁小了些许，正是个又精神又洁净的女学生模样。在一楼的一间屋子里，她找到了林子枫。
她原本并不认识林子枫，此刻才发现自己倒是曾经见过他——自己初次到这楼里来时，林子枫蒙着半脸纱布下楼来，同她说过一句话。
如今他那半脸纱布已经取下了，露出了一道上自眼角下至嘴角的伤疤，伤疤是鲜红整齐的一道线，瞧着也不见得特别恐怖，但是让林子枫那半边脸失去了知觉。林子枫的年纪不超过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本是个斯文人物，如今脸上多了这一道疤，他那斯文之中便又增添了几分狰狞。
“叶小姐。”林子枫向她打招呼，“来得倒是早。”
叶春好微笑着向他浅浅一鞠躬：“林秘书早。”
林子枫摇摇头，没有笑，因为半边脸麻痹着，另半张脸的肌肉也不是很听他的指挥，他不确定自己会笑出怎样的一个表情来，所以干脆不笑，还能保留几分庄严。
“叶小姐初来乍到，这几天就姑且跟着我多听听多看看。等一会儿律师团会到，我代表大帅，和他们开会讨论一下大帅离婚一事。叶小姐也可以参加这个会议，若有什么建议，也欢迎提出。”
叶春好答应了一声，而片刻之后，果然来了五六名律师。这五六名律师中有中国人，也有欧美人，都是熟知西洋律法的，全有引经据典、舌灿莲花的本事。叶春好旁听林子枫与他们的谈话，发现雷督理目前是决心同玛丽冯离婚了，但围绕着“名利”二字，还有大问题残留着无法解决。所谓“名”者，就是雷督理十分要脸，不愿意把离婚这事公布于众，搞得天下皆知，颇想和玛丽冯达成协议、偷偷离婚。所谓“利”者，则是玛丽冯那边提出条件，要向雷督理要一百万元的赡养费，但雷督理对玛丽冯是有恨无爱，一分钱都不打算出。
律师们各抒己见，主意一个接一个地出。有人想给玛丽冯安一个通奸的罪名，这样即便是按照英国法律走，玛丽冯在离婚时也绝落不到一毫的好处。而且玛丽冯一贯交际广阔，又离家这么久，想要捉她的奸，还不容易吗？
这帮大律师谈起正事，满口专门名词，说得十分来劲。叶春好听在耳中，先是惊讶于这些人的险恶，后来听得麻木了，又觉得这些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己也不能骂人家险恶。只是由此看来，爱情这东西真是比什么都不可靠。雷督理当年和玛丽冯新婚时，一定也是十分恩爱过的，然而如今翻了脸，恩爱转眼就成了仇恨，而且是深仇大恨，各自召集人马，还要决一死战。
叶春好跟着林子枫转，转了三天，天天同律师们开会。雷督理这边是预谋着要捉玛丽冯的奸，玛丽冯那边则是放出话来，如果雷家再耍花招，她就把雷督理的许多秘密卖给英国报馆。林子枫听了这话，有点慌神，有心去请雷督理的示下，可这差事是雷督理丢给他的，他若是回头再去问这问那，岂不是证明这件差事他没办好？
但林子枫终究是个有智慧的人，略一寻思，他随即把叶春好叫了来：“明天大帅就回来了，你去把这些情况向大帅汇报一下。”
叶春好看出了他的焦头烂额相，他这话的意思，她也揣测出了些许，但是并不推辞，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h2>（二）</h2>
雷督理说回来而没回来，林子枫一着急，就决定直接带着叶春好到天津找他去。
叶春好也是第一次出远门，然而不知为何，情绪上并没有任何波动，满心里装的都是公务——她如今也是有“公务”的人了。
她的行李就是一只小手提箱，反正保持整洁卫生即可，不必摆出许多脂粉颜色来修饰涂抹自己。生平第一次坐火车，就是跟着林子枫坐头等车厢，不但如此，还有两名士兵换了便衣，充当保镖护送他们。她年少，林子枫也风华正茂，然而两人走在一起，完全不会让人误会他们的关系——他们两个都斯文，都客气，都有一说一、不讲废话。
上火车，在车厢里那蒙着丝绒罩子的宽大座椅上落座，看窗外风景飞逝，然后火车到站，下火车。叶春好一路紧随着林子枫，一点笑话都没闹。林子枫在前头走，她跟在他的斜后方，再往后是两名藏着手枪的保镖。他们并没有鸣锣开道的场面，但是不知怎的，竟像是有杀气，前方没有人敢挡他们的路。
出了火车站，已经有汽车在站外等待着，汽车车门开着，车门旁也站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林子枫并不很讲绅士风度，奔着汽车走过去，一马当先地先坐了上去。这也正合了叶春好的意——她此刻大概算是林子枫的下属，如果林子枫啰里啰唆地非要请“叶小姐”先上，她反倒感觉腻歪得慌。
她当叶小姐当了二十年，自觉着，并没有当出什么好处来。
弯腰钻进汽车里，她穿着及膝的黛蓝旗袍，露出两条裹着丝袜的笔直小腿，脚上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黄皮鞋，皮鞋露着脚面，横系着一道绊儿，鞋跟只有一点点高，非常合脚，穿着它可以走上十里八里。她想清楚了，朴素的服装并不会让自己的姿色减少许多，况且自己即便是打扮成一朵花儿了，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去给雷督理做四姨太太。
所以，对她来讲，“美”不是那么——那么地重要了。
汽车门“咣”的一声关严了，车窗一暗，是士兵踩上了外面的车门踏板，用身躯保护车内的人。
叶春好坐在这样一辆暗沉沉的汽车里，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更多的是得意。目光斜瞟了林子枫一眼，她想自己若是个男子，本领和成就都应该不会比他差。
汽车行驶上路，片刻之后，开到了一处西洋式公馆的大门前。叶春好随着林子枫下了汽车往内走，穿过了一座花木整齐的大院子，他们进入迎面的洋楼内。
有人自内向外地迎了出来：“林秘书——”
说出这三个字后，那人愣了一下：“春好？你怎么来了？”
叶春好抬起头，看到了张家田。
连着好几天没见到张家田了，她就猜他是跟着雷督理来了天津。将张家田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发现自从跟了雷督理，这位兄台的面貌也变得好了许多，更干净了，也更精神了，身上那种痞子气褪了许多，乍一看上去，几乎就是个很体面的青年。
“二哥。”她含笑点头，“我如今开始学着做秘书的工作，暂时不再教三姨太太学英文了。”
张家田跟着雷督理东奔西走，光顾着开眼界了，竟是忘了自己进入雷府的初心。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素素净净的叶春好，他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来——自己的正事，不是搅黄叶春好的工作，让她走投无路，乖乖地嫁给自己当媳妇吗？
结果现在可好，叶春好那陪太子读书式的清闲差事当真是黄了，然而她并不会因此回家给自己当媳妇去，她更上一层楼，竟是高升到那官场里去了！这可真是见了鬼，世上识字的男人都死绝了，要让女人抛头露面地当秘书？雷督理不是没看上她吗？
张家田望着叶春好，当场发了蒙。而林子枫是有事而来，直接就问他道：“大帅在吗？”
张家田这才回过神来：“大帅刚醒，在楼上卧室里呢！”
林子枫回头对着叶春好使了个眼色，然后再次一马当先，大踏步地上楼去了。
叶春好对着张家田又是一笑，随即快步追上了林子枫。
在楼上的卧室里，叶春好看见雷督理“怒发冲冠”，差点笑了出来。
雷督理确实是刚睡醒，满脑袋短头发——平时都是一丝不苟服服帖帖的——如今居然一起直竖起来，好像梦中踩了电门。虚弱的眼皮带不动沉重的睫毛，他的大眼睛只睁了一半，两道剑眉，平日“长眉入鬓”，英武得很，如今也奇异得有点耷拉。
不止眉毛，他似乎所有的五官都有点下垂，显出了一点苍凉的老态，只有头发奋力地向上挣着。林子枫进门时，他是躺着的，看见叶春好也来了，他才欠身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林子枫是他私人的秘书，不是军人，所以不必立正敬礼，直接问候道：“大帅近日安好吗？”
雷督理答道：“一般。你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林子枫答道：“叶秘书已经把情况整理清楚了，这一趟就是为了向大帅汇报而来。”
说完这话，他扭头对着叶春好一点头。叶春好会意，开口说道：“大帅，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您有没有扑灭舆论的力量。”
雷督理从鼻子里哼出了声音：“嗯？”
“冯女士的撒手锏，便是所谓‘您的秘密’。若是您能够控制舆论，让这秘密无法通过新闻界扩散，那么这撒手锏自然也就失效了。”
雷督理答道：“我的事情，中国报纸不敢登，但英国报纸就未必了。”
叶春好听到这里，不说话了。
林子枫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说好是让她来“汇报”的，他不知道她怎么敢提了一个问题之后，就公然地沉默起来。幸而在他看过她一眼之后，她忽然又开了口。
“大帅，既然对于赡养费的金额，双方已经绝对无法谈拢，那么我们这一边，只能是先下手为强了。”
雷督理漫不经心地又哼了一声：“嗯，我派人去英租界宰了她？”
叶春好答道：“冯女士用舆论来要挟您，您也可以用舆论要挟她。”
说到这里，她突然摇了摇头：“不，不必要挟，您直接开始做就是了。”
“怎么做？”
“找几家有名的报馆，我们拟几篇稿子，让他们即刻刊登上去。当然，这些稿子的内容大多是不实的，目的是为了扰乱大众视线，等冯女士放出新闻时，让社会不知道孰真孰假。冯女士若是为此要状告报馆，那么大帅帮帮报馆的忙，别让他们受到损失也就是了。”
雷督理点点头：“继续说。”
“上面所讲的只是行动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继续和冯女士进行谈判。林秘书说可以找到冯女士……的证据，冯女士对此自然是忌惮的，而大帅也稍退一步，少付一点赡养费给冯女士，大概双方也就可以把这个问题和平解决了。”
叶春好说到这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很窘得慌。自己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头头是道地替别人出离婚主意，这算是什么事情呢？
雷督理这时答道：“说得漂亮，做起来呢？”
他向外挥挥手：“去做，做好了再来见我。”
林子枫答应一声，带着叶春好退了出去。叶春好有些怅然，因为她替雷督理出谋划策了许久，雷督理今天却是连个好脸色都没给她。
但是一转念，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不脱女气，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是个年轻姑娘，便想天下男子都对自己另眼相看。这不是自己该有的观念，若是有了，便要坚决地把它改了扔了。
她知道自己只要稍一摇摆，就会摇摆到三姨太太的阵营里去，成为雷督理或者别的什么男人的女人。
到了那时，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是别人的了。
再要后悔，可就晚了。
张家田总想找机会和叶春好说几句话，可叶春好匆匆地和林子枫走了。
秘书没有住到大帅公馆中的道理，天津的督理公署自有招待所供他们休息。张家田眼睁睁地看着叶春好跟着个男人走了，心里也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反正就像吞了石头一样，胸口堵得难受。
他上楼去了雷督理的卧室，见床上已经没了雷督理的人，倒是卫生间那扇半掩的门后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他听出那是雷督理在对着抽水马桶撒尿，便走到卫生间隔壁的浴室里去放热水。
雷督理尿完了，走出来见了张家田，随口问道：“怎么是你？”
张家田是个跟班，不是贴身仆人，这些活计本不用他干。但是今天跟着雷督理进了浴室，他笑呵呵地把蘸了牙粉的牙刷送到了雷督理面前，答道：“这活儿我又不是不会干，顺手就做了。”
雷督理不再多说，对着大玻璃镜刷牙漱口，然后宽衣解带，坐进了浴缸里。浴缸是从上海定制来的，异常宽敞，足够他在里面自由地伸展身体。向下沉浸在热水里，雷督理还在慢慢地清醒着，然而偶然间一睁眼，他忽见张家田笑嘻嘻地蹲到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一把雪亮的剃刀。
他一激灵：“干什么？”
张家田笑道：“我给您刮脸洗头，您不用动。”
雷督理狐疑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闭上眼睛躺了回去。
张家田往他的面颊下巴上涂抹肥皂沫，然后歪着脑袋拿出瞄准的架势，一刀一刀地刮过下巴，刮下泡沫，刮出一片洁净光滑的皮肤。他心里是真爱戴雷督理。把雷督理的下半张脸刮干净了，他拧了把热毛巾，给雷督理擦了把脸，然后继续给雷督理洗头发。
雷督理这人长得很标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香不臭。垂头坐在浴缸里，他先是默然无语，等到张家田把他头上的泡沫冲洗干净了，他抬手一抹水淋淋的面孔，这才说道：“看见人家大姑娘要强上进，心里着急了？”
张家田笑了：“大帅什么都知道。”
“那你是打算跟着叶春好一起上进，还是原地不动，把叶春好也拽回来？”
张家田挽起袖子，给雷督理擦背：“我当然是想上进，可春好毕竟是个姑娘，她总这么抛头露面的，也不合适啊。”
“那你觉得她怎么着才合适？”
“肯定是嫁男人、生小孩儿才合适啊！”
“好，那我收了她，保她一世荣华富贵，如何？”
张家田讪讪地笑了：“大帅别这么吓唬我了，我的心思，大帅不是都知道吗？”
雷督理说道：“我知不知道都没有用，得她知道才行。”
“她也知道。”
“知道了，但是故意装不知道？”
张家田说道：“她大概是没看上我。原来的事情就不提了，现在她已经有了正经差事，我还在这儿伺候您洗澡呢，她能看上我吗？”
“伺候我洗澡，是不正经的差事？”
“不是不是不是……”张家田笑着连连摇头，“我是说——唉，我的意思，大帅都明白。”
雷督理抬手把短发向后一捋，露出了整张面孔。转过脸看着张家田，他道：“给你个正经差事，她也一样看不上你。”
张家田停了手，对着雷督理笑：“您这话我不信。要不然，您给个试试？”
雷督理微微一笑：“试试就试试。”
<h2>（三）</h2>
张家田就知道，雷督理不会亏待了自己。纵是一时半会儿地亏待了，也是考验，也不会是真的亏待。
雷督理的眼睛里有他——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有了他，他觉出来了。到底是为什么会有他，那他说不清楚，不过他知道自己这人不说有多招人爱，至少看着是绝不讨厌。也许雷督理慧眼识珠，瞧出自己是个可造之材？
所以他佩服、爱戴雷督理，他自己都没瞧出自己是个“材”来，雷督理就一眼瞧出来了。听到雷督理说“试试就试试”，他登时来了精神，手里的毛巾也扔了，起身一屁股坐上了浴缸边沿：“大帅，您打算怎么试？”
雷督理一皱眉头一挥手：“下去。”
张家田这才想起来——雷督理不喜欢旁人高过他。
于是他一矮身出溜下去，在浴缸外重新蹲好了，继续双目灼灼地看着雷督理，姿态和眼神都非常地像狗，逗得雷督理又是一笑：“我现在正缺一个卫队长，赏你干了！”
张家田对着雷督理眨巴眼睛：“可是您的卫队，不是都解散了吗？”
雷督理答道：“散了再招，我现在是什么都缺，就不缺人。”
张家田有点没反应过来，继续对着雷督理眨巴眼睛：“那……我是不是就和白副官长一边儿大了？”
雷督理向后一靠，把大半个身体沉入水中：“雪峰是我身边的老人儿了，你还比不得他。”
张家田蹲在地上，喜讯来得太突然了，他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卫队长”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回响，他慢慢地咂摸出了滋味来，只觉得不甚真实：“我这就当上官了？”
他扭过头又去看雷督理，雷督理仰面朝天地半躺着，脸上蒙了一块湿毛巾，正在呼吸那温暖的水汽。他鬼使神差地大了胆子，伸手就把那块毛巾扯了下来：“大帅，我一定好好干，一定好好保护您！您的命就是我的命！”
雷督理看着他，微微一笑。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张家田晚上回了自己的屋子里，不睡觉，专门照镜子。卫队长的制服已经做好送到他手里了，雷督理身边的军官，为了给督理大人长脸，制服都格外地高级漂亮，料子也好，天冷穿薄呢子，天热穿斜纹布和哔叽。张家田把军装穿戴整齐，又蹬上锃亮的长筒大马靴，把手枪也挎了上，对着墙上的玻璃镜子左照右照，再昂首挺胸行个军礼。
已经是很晚了，夜色深沉，窗玻璃映出了他的全貌。合体的军裤裹了他的双腿，腿又长又直，椽子似的。
“春好怎么不来了呢？”他心里痒痒，恨不能伸手到腔子里去挠挠，“我这回可配得上她了吧？”
一想到这里，那痒意扩散开来，让他抓耳挠腮地待不住，又想即刻看到叶春好，又想撒丫子跑回北京去，把自己的“出息”满大街展览一番。
张家田惦记着叶春好，叶春好可是一点都没想起张家田。
她正忙着为雷督理处理离婚事宜。
本来这差事是林子枫主管的，可林子枫见她那天在雷督理面前侃侃而谈，很有一副要邀功请赏的劲头，心里就有点不痛快。心里不痛快，脸上可是不流露，他对叶春好照样客气，只是稍稍地后退了些许。叶春好不是喜欢争强好胜吗？那他就让出战场，让她一个人打前锋去。钉子和苦头会让她清醒过来的。
他自以为不动声色，但叶春好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叶春好对此的态度是“正好”。
林子枫往后退，正合她的心意，“正好”！他后退，她正好上前施展手脚、大干一场。干好了，她不介意林子枫来分功劳；干不好，雷督理要怪也是先怪林子枫，责难不到自己头上。
在省公署的招待所里，她独自招待了一群新闻记者。
这帮记者都是用笔如刀的人物，在社会上很有一些名声，如今闻风而来，不但能够得到第一手的秘闻资料，并且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车马费。这招待所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有宽敞的会议室，记者们在会议室内抽烟喝茶，等着林秘书来，哪知道林秘书没露面，出场的是叶秘书。
叶春好生平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又知道这帮记者都是眼毒嘴毒的家伙，所以心里也很打鼓，强装镇定走进会议室，她处处都想学林子枫。林子枫的本事，她一时半刻是学不会的，她也只能学个皮毛、装装样子。而记者们忽见一个大姑娘走了进来，也是一愣。
叶春好不施脂粉，极力想要淡化自己的女性特征，然而她越是朴素，越显出她那种亭亭玉立的天然本质，瞧着正像一个颇美丽的大学女生。室内有一处矮矮的台子，专为了让人站上去讲话而设。叶春好走了上去，说道：“这样热的天气，请诸位先生专程赶来，也真是辛苦大家了。”
说到这里，她向着台下微微一鞠躬。台下有人发笑鼓掌，她硬着头皮板着脸，只当没听见：“只是事发突然，为了我们大帅的名誉而计，不得不劳动诸位前来一趟。我们大帅与玛丽冯女士有着长达十年的婚姻关系，冯女士耽于玩乐、不肯生养，大帅念及夫妻情义，亦从不曾因此向她发难，这种胸襟与感情，足以令人动容。然而冯女士毫无感激之心，在挥霍无度之余，竟又贪得无厌，凭着自己督理夫人的身份，打着大帅的旗号蒙蔽他人，不但操纵公债价格获利，甚至勾结外国势力，倒卖军中武器，种种行为，令人发指，极大地破坏了我们大帅的名誉……”
她这话乃是提前做了稿子的，所以心情一平定，言辞也就顺畅了。记者们也顾不上看大姑娘了，慌慌地低头记录。
叶春好长篇大论地演讲了一番，末了说道：“还望诸位先生发扬正义精神，把事情的实情公布出来，免得我们大帅为流言蜚语所伤。多谢诸位了。”
说到这里，她又鞠一躬，随即款款走下台来，对着门旁的一名办事员一点头。那办事员立刻会意，招呼着记者们前去他那里领车马费。记者们既得了重大的新闻资料，又得了沉甸甸的一沓钞票，真是喜笑颜开，离去之时纷纷地向叶春好致意。叶春好含着笑容一一回应了，同时就觉着自己脸上发僵，膝盖硬得不能弯，仿佛方才是在台子上站了一万年。
她累极了。
林子枫派了侦探盯着玛丽冯的住处，想要“捉奸”，自己则是在外面先逛了一圈。玩到晚上回来，他同叶春好闲聊了几句，偶然说道：“最简便的方法，自然是我们拟一篇稿子，送去报馆直接登报，免得他们不能体会我们的意思，再写岔了。不过我们这桩新闻，口径太统一了也不好，搞得像通稿一样，一瞧就不真实。”
叶春好听了这话，心中忽然一惊：“那……今天那些记者的稿子，我们要不要盯一下？”
林子枫答道：“若是你把话讲清楚了，那些都是老记者，应该不至于写出岔子来。”
叶春好点头笑了笑，心想若是那帮人写出了岔子，岂不就是我没讲清楚了？
这个责任，她可负不起。
叶春好并没有乱了方寸，只是出门坐上招待所的汽车，按照那些记者的通讯录，一家一家报馆地找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而报馆都是彻夜工作，赶在后半夜把报纸印出来。她计算着时间，越是计算，越是慌张。到了第一家“春秋报馆”，她见那里的编辑正在伏案赶稿，便自表了身份和来意，想要亲眼看一看人家明天的报纸。然而编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只想没话找话地引着她多讲几句，又说：“稿子都送去排字房了，您在我这儿可看不到。要不然，您坐着等等，等着第一份报纸印出来了，您先拿一份瞧瞧？”
叶春好一直是累的，夜里风冷，又冻得她手脚冰凉，心里却是火烧一般的灼热。她诚诚恳恳地请求了半天，末了却只听这编辑和自己闲扯淡，又见怀表的时针已经转向了十一，登时一急，什么都顾不上了：“这位先生，我是代表雷大帅来检查新闻稿件的，你若肯让我看，就请现在立刻拿出来，若是不肯，我就告辞了。”
说完这话，她起身就走。那编辑一听这话，方觉出了严重性：“您等一等，我这不是拿话敷衍您，稿子真送去排字房了。”
叶春好一转身，面对了他：“那现在我们就去排字房。若是这稿子写出了偏差，别说你们的记者，就连这间报馆，也是一并要负责任的。到时候来找你的人，可就不是我了。”
此言一出，那编辑就了范。
叶春好匆匆和他赶去排字房，亲眼看了那篇稿子，见话语写得都很清楚，这才放了心，出门上了汽车赶往第二家报馆。这回她增添了经验，直接就让那报馆里的人带她去排字房。本来打着雷督理的旗号吓唬人，乃是她不齿的行为，可如今也顾不得了，她不多提几次“雷督理”这三个字，外头那些人便不拿她当一回事。
心急火燎地，她一直奔波到了后半夜。
天明时分，她回了招待所。上楼进了卧室之后，她也来不及洗漱，脱了鞋子就往床上一躺。许久没有这样劳累过了，她心里直犯委屈，又想到自己委屈了也是白委屈，亲爹都不管自己了，自己还指望着别人来照顾来疼吗？
闭上眼睛，她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今日的各家报纸。稿子上了报，那就是板上钉钉，不会再有变化了。检查过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了心。
“要是还留在三姨太太那里的话……”她暗暗想着，“现在我正躺在床上，吃着水果看着小说呢。下午上一会儿课，然后就是出去吃喝玩乐，看跳舞看电影……”
真是好日子，不过想想就够了。

第五章 可惜了
叶春好此刻已经无力思考，只能是凭着本能，挤出了声音回答：“大帅，您忘了吗？我告诉过您的，我不嫁人，谁也不嫁。”雷督理听了这话，微微地一皱眉头，然后他用力攥了攥叶春好的手：“可惜了。”
<h2>（一）</h2>
兴许是夜里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叶春好第二天休息到了傍晚时分，依然是累。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她见林子枫也从楼内溜达出来了，便微笑着打了招呼，又道：“林先生明明比我忙碌得多，可是一点疲态也不见，我只忙了昨天一天，今天就累得没法子做事了。”
林子枫穿着一身浅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高高瘦瘦的，有点萧瑟气，是个摩登文人的姿态。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她面前，仿佛是也想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受了损伤，不受控制，所以只扯了扯嘴角：“并不是总这样忙，况且我也习惯了。”
叶春好想，在这官场之中，林子枫就算是自己的前辈了，自己虽然是雷督理提拔上来的，但对待前辈，也要表示几分恭敬才好，所以便笑着恭维了一句：“您是勤谨惯了的人，所以不觉怎样。”
林子枫抬手一扶眼镜：“大帅这样看重我，我怎么敢不勤谨。”
叶春好听到这里，忽然生出了疑问：“大帅身边还有其他的秘书吗？总不会是只有你我两个人吧？”
林子枫大概是觉得她这话很好笑，所以皮笑肉不笑地又一抿嘴：“做秘书的，单有一个秘书处，里头人多着呢。不过那种鱼龙混杂的队伍，也只能发发公文罢了，真正的要紧事情，大帅能交给他们去办吗？”
叶春好试着又问：“秘书处……那我算是秘书处的人，还是大帅的私人秘书？”
林子枫答道：“你的名字是挂在秘书处的，每月的薪水，也是到秘书处领。不过大帅对你另眼看待，你不必管那些所谓同事，只要按大帅的吩咐做事就是了。”
叶春好这回明白了，刚要继续说话，哪知院子外气喘吁吁地跑来一名青年，这青年她认识，乃是林子枫的一名手下，大名不详，旁人都只喊他小刘。小刘直奔向林子枫，开口便道：“林秘书，冯家那边看了今天的报纸，急了，刚对咱们下了最后通牒，说是大帅再不依从太太的要求，太太就要上法院起诉离婚了！”
林子枫一皱眉毛：“事到如今，她还算是哪门子的太太！”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又问：“那几个侦探都出去好几天了，得了什么结果没有？”
小刘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送了过来，叶春好放眼望去，就见林子枫从信封中抽出一沓照片，那照片上全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子，其中主要的人物，依稀可见是一男一女。林子枫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了，看到最后，问小刘道：“就是这些？”
小刘苦着脸答道：“太太——哦不，那个姓冯的女人，平时并不大出门，这还是那几个侦探在冯家门口埋伏了几天几夜，费了牛劲才照下来的。”
林子枫看着照片，半晌不语。叶春好试探着说道：“这样的照片，怕是不大有说服力啊。”
林子枫用照片在脸旁扇了扇风：“可不是。”
他说这三个字时，心不在焉，分明是在思考对策，而叶春好陪着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从法律的角度讲，这样的照片，拿去做——做那个的证据，怕是不行。可大帅本就不想把这事闹上法庭，所以，您看，我们现在能不能向冯女士摊个牌，想法子让冯女士知难而退呢？”
林子枫摇了摇头：“敢和咱们大帅闹离婚的女人，你还指望她会知难而退？”
叶春好迟疑着笑道：“先前双方总是一个敌对的姿态，这回我们换个法子，和她好好地商量一次呢？”
林子枫从鼻子里呼出两道凉气：“你不要妄想了。那个女人，不可救药。”
叶春好仔细观察着林子枫的言谈举止，就觉得这人不是个好脾气的，且对玛丽冯意见极大，他对玛丽冯的评语，怕是不会十分准确。
“要不然，我去冯家试试？”她微笑着坚持说道，“横竖我是一个女子，大不了被她拒之门外，她总不至于打我一顿。”
林子枫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去？”
“我去。”
林子枫收回目光转向前方：“那你就去吧！”
叶春好熬了个夜。
她伏案写了一篇草稿，把自己该对玛丽冯说的话整理一番，列了个提纲，写到大半夜也不困，因为明天要去见玛丽冯，她心里慌慌的，又有些兴奋。她不肯承认自己对雷督理的私人生活很好奇，可确实是非常地想看看玛丽冯是何方神圣。
到了翌日下午，她约莫着玛丽冯再懒也该起床了，便准备充分，乘坐招待所里的汽车出发前往了英租界。她没有事先和冯家通电话，生怕冯家恨透了雷督理这边的人，完全拒绝这次会面。按照地址找到了冯家，她下了汽车，就见这冯宅是一所很精致的公馆，黑漆雕花的铁栅栏门紧闭着，门外安装了一个电铃。
她右手提着一个小皮包，左手摸了摸头发，掸了掸衣襟，自觉着是很利落了，这才摁响了电铃。公馆楼内很快就出来了一名中国老妈子，扯着大嗓门问道：“谁呀？”
叶春好站在大门外，且不回答，等老妈子走进了，她才斯斯文文地答道：“我是密斯冯的朋友，刚到天津，特地来拜访她的。”
那老妈子上下将叶春好打量了一番，看她纯粹就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儿，且称自家小姐为“密斯冯”，可见她们大概是早就认识。打开大门请叶春好进了来，老妈子一点都没怀疑，领着她就进了楼内客厅里，又道：“您请坐坐，我这就叫我们小姐来。”
叶春好坐在冯家的客厅里，只见厅内虽然陈设豪华，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光线暗淡，壁炉台旁立着一尊维纳斯雕像，雪白得像个鬼。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曳地长衣的蓬头女子，走了进来。
叶春好连忙站了起来，就见这女子的长衣其实是一件睡袍，睡袍松松垮垮地系了，越发显得她腰肢瘦削，细可折断；再往上看，她发现自己即便是这时候来，还是来早了，因为对方那满头鬈发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明显是还没有梳洗过，这么一大团鬈发簇拥着一张巴掌大的面孔，越发显得脸小。这张苍白的小脸上，有着漆黑的眉毛和空落落的大眼，睫毛浓浓地翻翘着，衬得她那绿眼珠子颜色浅淡，像是假的。
叶春好一眼不眨地紧盯着她看，她见了叶春好，则是一怔，开口问道：“你是谁？”
她那精致的面孔，像是洋娃娃长大了的模样，可声音却粗哑，是个老烟枪的喉咙，听得叶春好一惊：“请问，您是冯女士吧？”
玛丽冯把两只手插进睡袍口袋里，重问了一遍：“你是谁？”
叶春好答道：“我姓叶，名叫叶春好。是省公署秘书处的一名秘书——”
她只说到这里，玛丽冯就全明白了：“哦，雷一鸣派你来的？”
叶春好连忙摇头微笑：“不是的，是我自己想来的。实不相瞒，冯女士和雷大帅离婚一事，是我近来进入秘书处之后，才得知的。冯女士这边，和雷大帅那边，先是互相僵持，后是矛盾激化，眼看就要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我自己想着，继续这样斗争下去，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所以就私自地跑了来，想和冯女士商量个法子——您放心，虽然我只是个小人物，但大帅那边的林子枫秘书，对我还是信任的，他肯让我来，也是衷心希望我能和您好好地谈一谈。”
玛丽冯听了这话，面无表情：“林子枫？这小子还没死？”
然后她一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转身之际，叶春好看见她那丝绸睡袍上染着几块黑褐色的干涸血迹，从位置判断，似乎是经血。
玛丽冯一屁股坐下去，伸手从茶几上的烟筒子里取出了一根香烟，那手简直就是指骨上面绷着一层薄皮，腕子也枯瘦得如同细枝。用这样爪子似的手把香烟送入口中，她熟练地拿起火柴划火点烟，棱角分明的苍白嘴唇圆圆地嘬起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向外呼气，看着正是“七窍生烟”。
喷云吐雾地望着叶春好，玛丽冯冷笑一声：“雷一鸣现在花样翻新，又玩起女秘书来了？”
叶春好并不争辩，只说：“现在，您与大帅两边的态度，都是很明了的了，也不需要我再多言。看眼下的情况，您与大帅大概要先打一场舆论战，然后再闹上法庭，舆论战这边，大帅已经是先下手为强了，您现在再反击，已经是落了下风。但大帅很重名誉，绝不愿意和您上法庭闹离婚，在这一点上，大帅又落了下风。”
玛丽冯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叶春好答道：“我的意思是，真要斗下去，对双方都是没有好处的。”
玛丽冯将一根香烟吸到了头，又续上了一根：“不斗？可以，让雷一鸣拿赡养费给我。”
“赡养费自然是应该付的，只是这个数目——”
“一百万对雷一鸣来讲，根本不算什么。”
叶春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答道：“我是不知道雷大帅有多少钱，不过我想，像他那样大的官儿，也应该拿得出一百万来。冯女士，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先前您和大帅还相爱的时候，他对您是吝啬的人吗？”
玛丽冯抬眼盯着腾腾的烟雾，窄窄的鼻孔神经质地翕动：“鬼才爱他！”
叶春好又道：“我想你们一定是相爱过的，我仿佛听雷家的人说，您当年和大帅还是青梅竹马——”
“放屁！”玛丽冯把香烟往地下狠狠一掷，瞪圆了绿眼睛骂道，“他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和我青梅竹马？我年少瞎了眼，受了他的欺骗！他的英国朋友、美国朋友，都是我给他介绍的！没有我，他只是个没见识没前途的乡巴佬！”
说到这里，她那蓬头乱发的脑袋一颤一颤，两只手紧抓着睡袍袍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很高。叶春好看出来这人真是气急了——她怎么单是说起雷督理那个人，便能激动成这个样子？
叶春好本是来对付玛丽冯的，可见了这副情景，不知怎的，心中忽然一阵不忍。起身走到玛丽冯身边坐下了，她抬手用力抚摩她的后背，像是要用蛮力让她放松下来，隔着薄薄的睡袍，她摸到了两排洗衣板似的骨头。
玛丽冯哆嗦了一阵，挣扎着又道：“我越是对他好，他越贪婪，他越不足！他要活活逼死我才甘心！我真是瞎了眼！我千挑万选，结果嫁了个魔鬼！”
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晃了晃，喃喃又道：“若不是我母亲还在伦敦等我，我就和他一起死……你也不用假惺惺了，我明白地告诉你，我没钱了，我要钱养我和我母亲！名誉我不在乎，说我是交际花也好，说我人尽可夫也好，我不在乎，我只要钱。”
叶春好一手攥着她的手臂，一手停在她的后背上，一时间怔怔的，熬夜打的草稿全没用了，皮包里那些偷拍的照片，也不必拿出来了。
她不能再诱惑玛丽冯和自己谈判了——她看得出，一个人若不是受了极度的刺激，是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的。
玛丽冯也许不是坏女人。
<h2>（二）</h2>
叶春好离开冯公馆，没回招待所，而是直接来见了雷督理。
雷督理办完了军务，正打算回北京，见她来了，便问道：“跟不跟我一起走？”
他这话是在楼下大客厅里说的，说话时，他陷在柔软的大沙发里，两只脚向前架在茶几上，是个非常慵懒的姿态。叶春好素来认为他是个可亲的人，但今天在见了玛丽冯之后，她忽然有点不敢靠近他了。
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大帅……”她站在雷督理的斜前方，极力保持着和颜悦色，“我今天去见了冯女士。”
懒洋洋的雷督理一转脸，望向了她：“嗯？”
叶春好感觉他此刻是目光如炬，烧得自己面红耳赤：“我想，我们又想和冯女士讲和，又对冯女士一味使用威胁手段，是……是不大对的，所以今天我就私自去了一趟冯家，和冯女士谈了谈。”
雷督理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嗯。”
叶春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大帅就给冯女士一百万赡养费吧！”
雷督理当即一抬头一瞪眼：“嗯？”
叶春好被他这么一瞪，真是怕了，可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打退堂鼓会更不像话。
“冯女士现在憔悴得不得了，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看着十分可怜，而且……而且精神好像也有点不大正常了。她说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钱，亲人只剩了一个母亲在英国，也很拮据。只要大帅肯给她赡养费，她便即刻去英国找她母亲去。一百万对于普通人来讲，自然是个天文数字，可大帅并不是个普通人，想必是拿得出来的——”
“我拿得出来，就活该受她的勒索？”
叶春好垂下头，喃喃说道：“我本也以为冯女士是趁机勒索，可这回见了她，只觉得她很……很……”
雷督理问道：“很什么？”
叶春好想了又想，最后想出了个最合适的词：“很绝望。”
雷督理哼了一声，望着前方的玻璃窗说道：“你个吃里爬外的丫头片子！”
叶春好本是心事沉重的，忽听自己变成了丫头片子，忍不住微微一笑，笑过之后，她倒是增添了几分勇气：“大帅其实也是在赌气吧？可是我想，无论冯女士后来怎样，起初您和她结婚时，应该对她总是有感情的。您就只看当初那一份感情的面子上，大人有大量，拿钱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吧！这件事情了结了，您腾出精神来，干什么大事不好呢？”
雷督理默然无语，片刻之后，忽然抬头问她：“你这么为她说话，她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话简直有点无理取闹，问得叶春好无言以对，笑都只能苦笑。雷督理看了她这无奈的样子，便把双臂环抱在胸前，歪着脑袋说道：“这回我遂了她的心意，难保她将来不会再跟我故技重施。”
“当然不能就这么直接地把赡养费给她，双方总要先签一份协议，把将来的事情约定好才行。”
雷督理放下双脚站起身，绕着茶几踱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叶春好面前。窗外暮色苍茫，晚霞泼了雷督理半身火红。
“你说得对。”他对着叶春好笑了一下，“我是在赌气，这气赌得也没什么意思。”
叶春好今天本是有些怕他的，如今他这么一笑，眉目温柔，又恢复成了她心中那个和蔼的雷督理，她那惧意也就消散了许多。
“那……”她含笑看着雷督理，不由自主地想要哄他，“不赌气了，行不行？”
雷督理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移开目光盯着地面，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这动作让他像个闹别扭的、不服气的大男孩子，于是叶春好一瞬间老了二三十岁，甚至对他产生了几分母性——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过后，她就清醒过来了。
“去办吧！”雷督理对她说，“办好了有赏。”
叶春好想问一句“办得不好呢？”，强忍着没问，怕雷督理误以为自己是要和他打情骂俏。
雷督理这时又道：“我明天先走，你留下办事，办完了再回家。”
叶春好听到“回家”两个字，心中又生出了奇异的感触——她不知道是雷督理说话遣词就是这种风格，还是他怜爱自己、真待自己好。
“好。”她低声说道，“那我走了。”
“你在招待所里，住得习惯吗？”
“习惯，那儿的屋子挺好的。”
“我说的不是屋子，是那个地方人多眼杂，谁都能去。你要是嫌乱，可以搬到我这里来。明天我走了，你住过来，也不必怕人说闲话。”
叶春好笑着摇头，就觉得胸中一团温暖，四肢百骸都有了热源，冷也不怕了，累也不怕了。
这一回，她心满意足：“大帅，我走了。”
叶春好迎着晚风出了楼门，像是重新变回了中学女生——女生们穿着及膝裙子和矮跟鞋子，裙摆在风中飘荡，高谈阔论、大说大笑、想走便走，想跑便跑。一大步跳下三层台阶，她落到了水泥地上。有人斜刺里跑了出来，大喊一声：“春好！”
她扭过头，瞧见了个宽肩长腿的高个子军官，原地站稳愣了一下，她随即从军帽帽檐的阴影下，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呀！”她这回可真是惊讶了，“二哥？”
张家田抬手摘下军帽，对着她笑嘻嘻。上午他告了个假，专门去外国理发馆剃了个头。洋毛子理发匠大概是手指头镶了金，剃个头竟然要五块钱！五块就五块，他身为雷大帅的卫队长，还花不起这五块钱吗？
洋毛子把张家田的两鬓剃得发青，上面的头发偏分梳开，用发蜡打理得有型有款。张家田有了这个价值五块钱的发型，又把新军装一穿，揽镜自照，自己都觉着自己帅。这么好的模样，当然得让叶春好瞧瞧。叶春好今晚若是不来，他明天就要亲自跑去找她了。
叶春好早就知道张家田是个英俊人物，可没想到他打扮起来，竟会这么漂亮：“二哥，你这是改行当兵了？”
张家田侧过脸，抬手一掸肩章：“当兵？大兵谁当啊，咱要当就当卫队长！”
“真的假的？卫队长？”
“大帅就在楼里呢，我要是假的，敢穿着卫队长的衣服跑出来吗？”说到这里，他弯腰凑到叶春好耳边，小声说道，“大帅好像看我特别顺眼。”
叶春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心里很为张家田高兴：“二哥，你好好干，我看你是要有大出息了。”
张家田乐不可支：“我知道。前头那个不好好干，让大帅给毙了，我亲眼看着的，还敢不怕？”随即他换了话题，“春好，明天回了北京，我晚上带你看电影去，好不好？”
“明天你能走，我不能走。”叶春好笑道，“我这边的事情还没办完呢。等我办完回北京了，我再好好地祝贺你。”
张家田一听这话，兴致立刻落了一千多丈，不过，他想，春好跟着林子枫办事，应该不会闹出什么桃色新闻来，因为林子枫破了相呀！目光转向叶春好，他看她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有，天生多美，就是多美。
叶春好也笑眯眯地看着张家田，心想二哥这回升了官，今非昔比，娶个好姑娘不成问题，大概就不会心心念念地只想着自己了。他若是移情别恋，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
叶春好在天津又耽搁了一个礼拜，这才和林子枫回了北京。
这一个礼拜里，她把雷、冯二人的离婚一事处理了个干净利索。离婚启事并没有上新闻报纸，但是双方共同签了离婚协议，那协议是她和几名律师共同拟的，一点漏洞都没有。雷督理把印章留给了林子枫，等玛丽冯在协议上亲笔签了名字之后，林子枫取出印章，也郑而重之地印上了雷督理的大名。
之后的种种手续，又花费了她几天的时间，等到她陪着玛丽冯到花旗银行兑了那张一百万元的支票之后，玛丽冯已经肯把她当个好人来看待。但她倒是并没有拉拢玛丽冯的意思，玛丽冯得了巨款，即刻就要往英国去了，自己拉拢她做什么？
她纯粹只是觉得玛丽冯可怜。玛丽冯出门时也还勉强打扮着，一张小巴掌脸抹得粉白黛绿，越发显得像是精神病人，浓烈香水掩盖着她身上的臭气，从她那油腻的鬈发上看，她定是好一阵子没洗过澡了。
离开天津之前，她来到冯公馆，向玛丽冯告别：“我要回北京了，将来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你多保重吧。”
玛丽冯看着她，眼神空洞，只说：“好。”
叶春好向她笑了笑，自觉着大功告成，转身要走，哪知玛丽冯忽然说道：“好姑娘，你可别受了他的骗。”
叶春好一愣：“我受谁的骗？”
玛丽冯怔怔地看着她：“雷一鸣。”
叶春好知道她视雷督理为死敌，所以也不争辩，顺着她说话：“嗯，我记住了。”
玛丽冯这回没话讲了，叶春好趁机离开冯公馆，匆匆赶回了招待所。林子枫预备赶乘下午的特快列车回京，叶春好回来时，他正坐在汽车里等着她。叶春好知道自己这是耽误人家出发了，心里很不过意，上了汽车之后，赔着笑脸向林子枫搭讪道：“让您久等了，都怪我没看时间，回来得晚了。”
林子枫大模大样地坐在座位上，说道：“没什么，赶得上。又去冯家了？”
叶春好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嗯。”
林子枫淡淡地一笑：“到底都是女人，同命相怜，有话可说。”
叶春好依旧是微笑着，没吭声，心里却是不爱听这话。她怎么就和玛丽冯“同命相怜”了？自从顶了这个秘书的名，她哪天不是勤勤恳恳地做事？难道只因为她是个女子，林子枫就认定了她是凭着色相高攀上来，并且迟早有一天会像玛丽冯一样沦为弃妇吗？
这话不只是不好听，简直就有点诅咒的意味了。
叶春好想到这里，脸上那笑容一闪一闪的，闪着闪着便消失了，成了一张粉妆玉砌的冷脸。
<h2>（三）</h2>
叶春好与林子枫到了北京，正是傍晚时分，并不算晚。火车站外停着林子枫的汽车，林子枫招呼叶春好上汽车，先把她送去了雷府。叶春好心想他这行为倒还算是有点绅士风度，哪知道他跟着叶春好一起下车进门，直接就找雷督理去了。
叶春好这才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专为了送自己，他要赶在自己的前头见到雷督理，把这些天的工作好好汇报一番。可是玛丽冯对他厌恶至极，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出面和玛丽冯谈判，若是没有自己从中调停，玛丽冯怎么可能乖乖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叶春好自知不该和前辈争锋，但心里还是怪不得劲的。回到了自己住的那个院子里，她知道三姨太太这时候绝不可能在家，便洗了手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自己沏了一壶热茶。
这里的茶叶都是上好的，她品着那热茶的香味，心绪渐渐平定下来，可就在这时，有人一掀门帘进了来：“春好？”
她扭头一瞧，连忙站了起来：“二哥。”
张家田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黑色裤褂，裤褂都是丝绸的，闪着暗暗的光泽，越发衬得他白皙英俊。叶春好见他穿了这样又新又好的衣服过来，便不能视若无睹：“嗬！二哥今天穿得真气派。”
张家田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瞧着还成吧？不穿件好衣裳，哪好意思来请你看电影啊！”
叶春好拉来一把椅子请他坐下：“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下午刚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现在实在是累得很。况且北京的电影院，这一阵子也都没有什么新片子。二哥要是真心想请我看电影，不如再等几天，有了新片子再看。”
张家田哑口无言，因为叶春好确实是刚坐了小半天的火车回京，叫累是理所当然。他进退不得地僵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舍不得走。抬头环顾房内的陈设，他忽然说道：“你这屋子里也太素了，后门口那儿天天有卖花的来，往后我天天让人给你送一束花。”
叶春好听到这里，忍不住了：“二哥，你别在这上头为我破费了，三姨太太那院子里有的是花花草草，我要是喜欢，从她那儿要几盆月季、茉莉回来，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看花嘛！”
“那可不一样。”张家田答道，“况且这算什么破费，一束花值几个钱。”
叶春好听了这话，越发地有话要讲：“二哥，你如今做了官，每月赚的薪水，应该是很可观了吧？”
张家田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头：“可不是！说起这个，我正有事情要拜托你——你知道我手松，是个攒不住钱的，所以将来每个月发了钱，我留点儿零花，剩下的你帮我存着吧！”
叶春好本是想劝他俭省储蓄，万没想到他这样不见外，连忙摆手答道：“不成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方才问你那话，是要让你积攒些钱，别有多少花多少。”
张家田听了，不由得心中一热：“我知道。你劝我的话，我一定听。”
“我这都是好话，钱来得越容易，花着越不心疼，糊里糊涂地就全光了。”
张家田连连点头——多少年没人这么教训管束过他了。他淘气归淘气，可并
不是不懂好歹的人，叶春好这一番话，他承认，真的都是“好话”。
“春好……”他像是被顺毛摩挲软了的猛兽，服服帖帖地对着她傻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放心，我一定、我永远，都听你的。”
叶春好后退了一步：“那……我要你先回去，我好早点休息，你听不听呢？”
张家田一立正一挺身，向她行了个很标准的军礼：“是！”
叶春好强打精神送走了张家田，回来之后躺在床上闷闷地想：张家田自从当了卫队长，整个人像是被打磨过了一样，腰杆也直了，眼睛也亮了，言谈清楚、行走如风，把先前那种惫懒无赖的痞子气褪去了大半。这当然都要归功于他。
他，自然是雷督理。
但她还是无法对张家田动心。
细想起来，她对张家田也没有恶感，也满心地盼着他好，他真好了，她也挺高兴。可她对他的感情似乎就是到此为止了，无论如何不能更进一步。
“应该对他把话说明白了。”她想，“现在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我这时候说了，他大概也不至于很难过，兴许扭头就去找新的女朋友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觉着十分地对，心情也因此又平静了。
一夜好睡过后，叶春好起了来，因为没人找她，所以她便带了一套换洗衣服，到三姨太太的院子里来。
三姨太太有一间专门的洗澡屋子，屋子里有浴缸和冷热水管，四壁贴着雪白的瓷砖，比外面的澡堂子更洁净舒服。她进了那洗澡屋子里，自己拧开水龙头放起热水，又对着墙上的金边大玻璃镜照了照。
照过之后，她宽衣解带，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镜子。
镜中的人雪白赤裸，身体线条起伏流畅，小腹平坦，双腿修长，腰身细瘦出了隐约的肋骨形状。一种异样的滋味从心底泛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只让她猛地一扭头，仿佛镜中的身体不堪入目，须得立刻逃入热水中才好。
头脸身体沉入热水，她闭着气息忍耐了片刻，末了忍无可忍地起身露头，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抬手一抹水淋淋的面孔，她垂下眼帘，看见了胸前两只玲珑饱满的乳房，乳头是紧揪揪的小花苞，粉嘟嘟地含苞待放。
这一刻，她也觉得自己像花。
花朵的繁华，总是短暂，不如自开自谢，落得干净。
叶春好洗过了澡，出来看三姨太太还熟睡着没有醒，就自顾自地回去了。
她捧着一本小说混到了下午，见阳光不很烈，便出门顺着那回廊散步，不知不觉地，竟是走到了雷督理那“书房”门口。
她察觉了，便转身要往回走，哪知就在这时，书房楼内走出了雷督理和林子枫。雷督理看见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一会儿去俱乐部找我。”
说完这话，他就大步流星地继续往远走了。叶春好摸不清头脑，又不便追上去问，心里就想：“我怎么去呢？我去了，又怎么找你呢？”
她的问题，目前都是无解，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原路返回。坐在屋子里，她看着钟表计算时间——问题又来了，那个“一会儿”，又是多久呢？
在屋子里坐了两个小时，她吃了些点心，又喝饱了茶水，便提着个小皮包出了雷府大门。胡同口就有洋车，她拣了一辆干净的坐上去，直奔了那俱乐部。
俱乐部是好找的，俱乐部的门房问清了她的身份之后，也没阻拦。她探险似的跨过门槛进了来，每拐一个弯，都要事先看好方向。这俱乐部的本质，她也稍微知道点儿：从吃喝玩乐的设施来看，这里的确是个俱乐部；但除了吃喝玩乐之外，雷督理也常在这里招待他的朋友和敌人，和公署军部相比，这里倒更像是雷督理的办公处。
寻寻觅觅地找到了上次举办舞会的那座洋楼，她进了去。一楼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但是没人，于是她继续上了二楼，这回，她遇到了一名挺面熟的副官。
那副官见了她，很恭敬地唤了一声“叶小姐”。叶春好如同见了救命星，连忙问道：“请问，大帅在哪儿呢？”
副官抬手向上一指：“大帅在楼上的球房里，叶小姐可以直接上去。”
叶春好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
继续向上走到三楼，她在楼梯口看见了白雪峰，越发确定自己是抵达了目的地。果然，白雪峰一见她便说道：“来得正好，大帅在球房里呢。”
叶春好汗涔涔地向他一笑，然后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大屋子里。这屋中垂着曳地的红丝绒窗帘，全凭两盏大吊灯照明。灯下并排摆着两张绿绒面大方桌，桌上滚着些五颜六色的圆球。
叶春好知道这种球叫作台球，知道而已，从未玩过。抬眼再看，她看到了球案旁的雷督理。
雷督理穿着灰马裤白衬衫，单手扶着一根球杆。见她来了，他把球杆往案子上一扔，然后对着她一招手：“过来。”
叶春好走了过去：“大帅不必为我耽误打球，有什么话，吩咐就好。”
雷督理摇摇头，走到这球房角落处的一把沙发椅上坐了下来，那沙发椅前放着矮凳，正好让他可以把两条腿架上去。
“不玩了。”他很舒服地仰靠在沙发里，“身体是越来越坏了，刚打了一盘，就累了。”随即他一指旁边的沙发椅，“你也坐。”
叶春好坐下来，就觉着这球房又暗又静，人在这里坐着，就像坐在了夜里一样。一名仆役端着托盘走过来，往两个人中间的小圆桌上放了两杯冰镇汽水，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球房里忽然间没了旁人，房门虽然开着，可也只看见副官和卫士在门外走廊里站岗。她这里暗而静，与走廊里那个明亮的、人影憧憧的世界之间，似乎隔了十万八千里。
雷督理半晌没说话，只端了一杯凉汽水慢慢地喝。叶春好等了一会儿，见他总不言语，便端起玻璃杯，也抿了一口汽水。
然后在满口清凉的橘子甜味中，她小声开了口：“大帅叫我过来，是有话要问吗？”
雷督理放下杯子，扭头看她：“你这一趟为我办事，辛苦了。”
叶春好略微地有点惊讶，盯着手中的玻璃杯说道：“大帅说笑了，这不是我分内的事情吗？”
“分内不假，但你若是偷懒，我也拿你没办法。”
叶春好笑了：“怎么会没办法呢，您一生气，把我开除了，这不就是个办法？”
“都开除了，谁给我办事呢？”
“哪能都开除了，总有忠心耿耿的。”
“谁？”
叶春好被这话问得一顿，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林秘书算是一个吧！”
雷督理盯着她：“你呢？你算不算？”
叶春好觉出了雷督理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是有热度的，灼得她半边面颊发烫：“我想，我也算是一个。”
“别打马虎眼，算就是算，不算就是不算，你给我个痛快话。”
叶春好转过脸，迎着他的目光一点头：“我算。”
雷督理笑了，隔着小圆桌伸过手来，他顺着叶春好的胳膊往下找，一把找到她的手握了住。叶春好猝不及防地一哆嗦，在暗中，她听见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手端着玻璃杯，一手被雷督理握着，雷督理的手温暖柔软，包裹着她的冰冷坚硬。她觉得自己这只手像是已然僵住，也像是正在融化，总而言之，不听使唤，不是她的了。她需得使出天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从雷督理的手中抽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雷督理低声说了话：“你是好的，我知道。”
她不动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神情几乎就是在哀求。
雷督理侧身靠上了小圆桌，距离她更近了：“就因为你是个好的，所以我高看你一眼，格外尊重你的意见。”
叶春好看着他，不是不说话，是喉咙发紧，说不出声音来。
雷督理问她：“正房太太的位置空下来了，你肯不肯？”
叶春好此刻已经无力思考，只能是凭着本能，挤出了声音回答：“大帅，您忘了吗？我告诉过您的，我不嫁人，谁也不嫁。”
雷督理听了这话，微微地一皱眉头。
然后他用力攥了攥叶春好的手：“可惜了。”
叶春好只觉手上一凉，是雷督理松手放开了她。

第六章 考验
张家田不懂什么叫作鞠躬尽瘁，猜着大概是让自己愈加努力的意思，便一立正一敬礼：“是！家田一定鞠躬……鞠躬什么后已！”
雷督理看着他，两只眼睛本是冷静的，此刻眼角渐渐聚起了一点浅淡纹路，是他微微地笑了一笑。
“好。”他说，“记住你的话。”
<h2>（一）</h2>
叶春好想，自己该走了。
话已说尽了，自己还留在这里枯坐什么？至于走后会怎样，那就只能听天由命。横竖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放下玻璃杯，她摸索着提起小皮包站了起来：“大帅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雷督理抬头向她笑了笑，却依旧是和颜悦色的：“这儿有放电影的地方，让雪峰带你过去看电影去。”
叶春好没敢再摇头，迟疑着微笑：“我平时没有看电影的习惯……”
雷督理把身体靠回了沙发椅里：“没听说看电影还得先养习惯。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怕了我了？”
叶春好坐了下来，垂头说道：“大帅这样一讲，我反倒不能走了。我要是走了，大帅非产生误会不可。”
雷督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的人生大事，得让你自己做主，我也不肯逼迫你。”
叶春好又是被他拍得一颤。
雷督理收回手：“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叶春好慢慢地一点头。
球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叶春好低眉敛首地端坐着，渐渐觉出了此时此刻的静与好。雷督理说他“明白”，她信他是真明白。人生难得一知己，他知道她。
偏在这时，有人走了进来，是张家田。
张家田汗涔涔的，头上散着热气，像是从楼下一路跑上来的。和白雪峰相比，他是明显的欠缺规矩，一声“报告”喊完，他也不等个回应，直接就大踏步进了门。进门之后，他看见了阴暗角落里坐着的雷督理和叶春好，这才停下脚步，愣了愣。
雷督理倒是不计较，问道：“什么事？”
张家田答道：“洪师长到公事房了，大帅是过去见他，还是让他过来？”
雷督理放下腿：“我过去。”
说完这话，他一挺身站了起来，又对叶春好说道：“你坐你的，要是想走，让雪峰找汽车送你。”
叶春好起身答应了，就见张家田频频地偷看自己，可惜雷督理已经向外走去，他不得不跟着雷督理一起离去了。
叶春好站在球房里想了想，末了决定不走了，自己看电影去！
张家田心里有点不舒服——一男一女在那黑洞洞的大屋子里坐个什么劲？摸着黑说话，有意思？
可饶是这么不舒服，他却连个可怪罪的对象都没有。怪雷督理？那他不敢，他几乎是把雷督理当偶像来崇拜的；怪叶春好？也不应该，叶春好素来行得正走得端，而且不吃自己的不喝自己的，自己凭什么不许她和男人说话？
“难不成，她是看雷督理离婚了，就有了别的想法？”他边走边想，“以她的志气，当姨太太肯定是不干，兴许她憋着要做个正牌的大帅夫人呢！”
这么一想，他心内醋海生涛，差点儿呕出一口酸的来。直到一股子呛人气息扑了他的脸，他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随着雷督理进了“公事房”。
所谓公事房者，乃是俱乐部后方一座单独的小院子，此刻暮色深沉，一排上房都亮了电灯。守门的卫兵先敬礼后掀帘子，雷督理弯腰走了进去，进去之后，也被呛了个喷嚏。
这股子气味，乃是鸦片烟的香气——爱这个的，自然当它作香气，雷督理和张家田都没这个嗜好，所以只觉得它呛。公事房内陈设着精巧家具和西式沙发，一点办公的影子都没有，张家田上前打开了东边里屋的门帘，里屋不大，只摆得下一张大床和几张沙发椅，那大床上侧躺着个军装大个子，正守着一管烟枪稀里呼噜地痛吸。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听差坐在床边给他烧烟，见雷督理进来了，连忙站起身问了一声好。
张家田跟着雷督理久了，不用雷督理吩咐，自动地就跟进来站到了门口，一声不吭，大气都不出，只当自己不是个活人，是个摆设。而雷督理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笑道：“老洪，你这瘾是越来越大了。”
床上的洪霄九师长深深吸进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盘子烟具一并往旁边一推，让那小听差端走。这回床上利落了，他翻了个身，枕着双手斜眼看雷督理：“大帅，我比不得您能在京城风流快活，不抽两口消遣消遣，我还能玩儿什么呢？”
雷督理脱了马靴，盘腿坐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洪霄九这时又问：“大帅，我听说你这边前些日子出了事儿，你把小严给毙了？”
雷督理一听这话，登时沉了脸：“老洪，这人若不是你极力荐给我的，我何止是毙他一个？我连他九族一起全毙了！”
洪霄九听了这话，一点也不动容，懒洋洋地说道：“那这么看来，我还得谢你给我面子了。”
“我早就说这小子心胸狭窄，是个坏种，你偏不信，非说他在东洋学过军事，是个人才！”雷督理继续愤愤然，“自从到我这儿当了卫队长，我对他可是不薄，可他呢？狗胆包天、得寸进尺，倒对我甩起脸子了！”
洪霄九嘿嘿嘿地笑了几声，话锋一转：“可我听说，你出事儿那次，可不是小严不跟着你，是你硬把小严丢在了天津。这，应该不能算是小严渎职吧？”
说完这话，他也坐了起来，探头去看雷督理的脸——他方才躺着，看起来是个长长的大个子，如今坐起来了，肩宽背阔、虎背熊腰，又有另一种的雄壮。论年纪，他也有四十来岁了，但像个军校学生似的，把头发剃得极短，让他那面貌没遮没掩地暴露出来。他这个面貌，本质上是不丑的，甚至称得上是英俊，但年少时定是起过满脸的红疙瘩，红疙瘩消退了，余下坑坑点点不能消除。这么一张不甚平净的面皮，配上一副凶光四射的浓眉大眼，瞧着真是令人生畏。
但雷督理是不怕他的，雷督理直视着他，非常平静：“你倒是耳朵长，什么都知道。”
洪霄九一抬两道浓眉：“就是想除了小严吧？”
雷督理摇了摇头：“我在保定住了好些天，严清章又不是没长腿，我把他丢在天津，他就待在天津动不得了？这是其一。其二，偏偏他不在时，我的专列就遭了刺客的袭击，这种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说到这里，他见床上扔着个雪茄盒子，就打开来抽出了一根雪茄：“你不要让我找证据，我没那个闲工夫。”
洪霄九把手伸进了枕头底下——这个动作刚做出来，门口的张家田就是一动。
然而洪霄九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只是一盒长杆火柴。
他划燃了一根火柴，凑上去给雷督理点燃了雪茄。火苗慢慢燎着雪茄头，他近距离地盯着雷督理微笑：“没让你找证据，小严没就没了，我能为了个部下，质问大帅吗！”
雷督理垂下眼帘，很认真地把雪茄吸燃了，然后抬眼也是一笑：“谁的部下？你的还是我的？”
长杆火柴烧到了一半，洪霄九收回手，就着火苗又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
“谁的都行，你是大帅，你说了算。”
雷督理吸了一会儿雪茄，忽然问道：“你这趟进京，是不是又专门找我要钱来了？”
洪霄九叼着烟卷，一摊双手：“我要钱也不是装我私人的口袋，兵是你雷大帅的兵，你不出军饷，又不许他们自己找食儿，你让我怎么办？”
雷督理听到这里，开始哭穷，足足唠叨了二十多分钟。洪霄九几次要插嘴，都不成功，末了索性也不言语了，叼着烟卷只听雷督理一个人说。张家田在一旁听着，也不知道雷督理这话是真是假，总之是听得十分焦心——按雷督理的这一番话推论，他们穷得连明天的早饭都有问题了。
雷督理诉说完毕，洪霄九登场。洪霄九就干脆得多——要么你拿钱，我得了钱就走；要么你不拿钱，后果你自负。
这二人一柔一刚，扯了许久的皮，末了还是雷督理退了一步：“一百万，就是一百万，多一分都没有！”
洪霄九笑了：“得！你这是拿我当你老婆打发啊！”
离婚一事，乃是雷督理心中的刺，听了洪霄九这不正经的语气，他脸色一变，随即又勉强一笑：“你若是我的老婆，我主动出二百万请你走路。”
洪霄九哈哈大笑了一气，伸腿下了床。从衣帽架上摘下军装往身上一披，他回头对雷督理说道：“明天我派人到你那儿拿支票去，谢了！”
说完这话，他晃着大个子走了出去。雷督理盯着窗子，一直盯到他走出了院门。
把雪茄往地上一掼，雷督理发了脾气：“他妈的王八蛋，跑到老子这里明抢来了！”
张家田掀帘子往外看了看，见没有闲杂人等，便走上前来小声说道：“大帅，您息怒。”
雷督理没理他。
张家田又道：“原来严清章就是他荐来的？他不就是个师长吗，大帅干吗那么给他面子？”
雷督理“哼”了一声，哼过之后，倒是对着张家田多说了几句。原来雷督理原本还有个弟弟，名叫雷一飞。在雷督理尚不是督理的年轻时代，雷家兄弟和洪霄九算是朋友，其中雷一飞和洪霄九尤其谈得来。后来雷一飞死于麻疹，洪霄九就怪罪起了雷督理。
洪霄九认为雷督理不是个好人，雷督理也认定了洪霄九是个野心家。对着张家田，雷督理怒道：“这人一贯满口混账话，硬说是我害死了我弟弟——我害他干什么？抢家产？雷家那时候有什么家产可抢？笑话！”
张家田手足无措，不知道这生了气的大帅应该怎么哄：“您消消气，和那种人生气都不值得。”
雷督理继续说道：“我的话，他是一句都不听，我现在就是白出钱给他养兵！”
张家田弯下腰，小声问道：“我听着，他好像在您身边还有眼线？您干了什么，他都知道？他这是打算要干什么？”
雷督理一拍膝盖：“造反啊！他还能干什么？”
张家田糊涂了，直勾勾地看着雷督理：“您都知道，还放他走？”
雷督理反问道：“你知道他有多少兵？你以为我扣得住他？”
张家田迟疑着笑了，一时间也想不出漂亮话来，索性实话实说：“我以为您……您就是直隶的皇帝，想杀谁就能杀谁呢。”
“胡说！”
张家田回忆起往事，试探着又问：“那……上回从保定回来，半路上遇到的那些刺客，会不会就是他派来的？”
雷督理思索片刻，末了答道：“应该不是。”
张家田大吃一惊：“怎么那么多人都想杀您？您这是结了多少仇家？”
雷督理扶着他挪到床边，下床在地上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他面前：“人这东西，是最没准儿的。好比你今天对我忠心耿耿，可也许过了若干年，你出人头地了，看我挡了你的路，也想要我的命呢。”
张家田直接摇了头：“不可能。我就算出人头地了，也是您提拔成全的。您别拿我当傻小子看，我知道好歹，我有良心。”
“真的？”
“真的！”
雷督理转向窗外，看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我不相信。”
<h2>（二）</h2>
张家田听了雷督理说出的那“不信”二字之后，立刻就急了，觉得自己是受了冤枉：“那我怎么着您才能信呢？我再发个誓？不说别的，那晚在火车上，您记不记得您在往外跑的时候，狠狠拽了我一把？我当时都吓蒙了，要不是您那一拽，我兴许就留在车厢里烧成灰了。我没为这个谢过您，可我心里早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雷督理反问道：“命都是我的？”
张家田一挺身，大声答道：“是您的！”
雷督理又问：“那我要是想把它收回呢？”
“收回就收回！”
雷督理听到这里，忽然伸手拔出了张家田腰间的手枪。
手枪是一把很精致的左轮手枪——自从当上了卫队长，张家田现在有好几把手枪了。雷督理把这把手枪掂了掂，然后“哗啦”一声打开了弹仓。
弹仓内共有六枚子弹，是满的。
当着张家田的面，他将子弹一枚一枚地退了出来，退出了五枚，留下了一枚。把五枚子弹往地上一扔，他一转弹仓，随即将其归位。
单手持枪向前抵住了张家田的眉心，他这回问道：“命，还是我的吗？”
张家田看着雷督理，先是觉得难以置信，后是觉得雷督理可能疯了。他想逃，可是又不能逃——若是逃了，就只能一逃不复返，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他把心一横，身上那股子亡命徒的劲儿出来了：“是你的！”
然后，他听到了“咔嗒”一声空响，雷督理竟然当真扣动了扳机。
汗珠子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雷督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现在，还是我的吗？”
张家田闭了眼睛：“是你的！”
“咔嗒”一声，依然空响。
枪口依然抵着他的眉心，雷督理的声音单调地响起来：“还是我的？”
他紧闭了眼睛，赌气一样大吼：“是你的！”
雷督理扣动了第三次扳机，扣动了第四次扳机，扣动了第五次扳机。
汗水打湿了张家田的短发和衣领，他暗暗计算着次数，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逃命，就没机会了。
枪口依然硌着他的眉心，硌得他发痛。不该陪着雷督理发这种疯，他想，要真是这么着死了，真是太不值、太冤。他不知道雷督理会不会疯到开出最后一枪——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
所以，他决定赌一次，不逃！不求饶！
雷督理魔怔了似的，重复着又问：“还是我的？”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雷督理问道：“大帅，我要是被你毙了，你给不给我抚恤金？”
雷督理笑了一下：“给，给你一万块，买口好棺材。”
他答道：“那请大帅把抚恤金转交给叶春好吧！我死都死了，也不知道好坏，有口二三十块钱的薄皮棺材就够了。”
雷督理点点头：“好，还有别的话吗？”
张家田答道：“还有我哥……算了，谁知道他在外面是死是活，不管他了。”
说到这里，他茫茫然地又想了想，可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惦念的人和事，于是把眼睛紧紧一闭，他喃喃说道：“大帅，别问了，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然后，他耳边响起了炸雷一般的“咔嗒”。
第六枪，依然没子弹！
在雷督理的哈哈大笑中，他睁开眼睛，就见雷督理一甩手，从衬衫袖口中甩出了一枚子弹。子弹亮晶晶地躺在雷督理的手中，雷督理乐不可支：“逗你玩呢！最后这个让我藏起来了，你没看出来吧？”
张家田长出了一口气：“没看出来。”
然后他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周身毛孔一齐张开，瞬间渗了满身黏腻的冷汗。这算什么？是一个玩笑？还是一场考验？
他思考不动了，紧绷到了极致的身体忽然松懈开来，他整个人垮在了地上，成了收拾不起的一堆骨肉。雷督理弯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想要抓住，可是自己的胳膊失了知觉，硬是一点都抬不起。
雷督理自我检讨：“我这个玩笑开得不好，这个吓法，能把人吓出病来。”
他把张家田拽起来拖到了沙发椅上坐下，又让听差端来热茶，逼着张家田喝了几口。热茶从张家田的舌头一路烫进了胃里去，他又出了一身汗。
雷督理又问张家田：“怕成这样，怎么不跑？”
张家田轻声答道：“我要是跑了，往后我的话，你又不信了。你不信，我还得赌咒发誓，怪麻烦的。”
雷督理问道：“死都不怕，怕我不信？”
张家田低着头想了片刻，雷督理这话问住了他，可他满脑子乱麻，根本不知从何想起。于是摇了摇头，他哑着嗓子答道：“我不知道。”
雷督理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家伙，这一脑袋的汗！”
这个晚上，张家田像病了似的，走路都抬不起脚来，只觉得身体虚得很，简直快要无力呼吸。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他在翌日清晨恢复了正常。人一正常，回想昨夜的冒险，就觉得恍如一梦，并且是非常荒诞的梦。
这个梦让他又后怕又庆幸，仿佛是空手跑了一次战场，要么是死，要么是赢。其实应该知道雷督理不会真的毙了自己，他想，可当枪口顶到脑袋上时，谁还有那个理智和胆量去想什么应该不应该？姓雷的也是的，这闹的又是哪一出？考验人心也没有这么考验的。
“不过……”他又想。
这个想法模模糊糊地不成形，更类似一种预感：在雷督理眼中，他从此就要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了。
就在这时，房门一开，白雪峰走了进来，见了他就笑：“张老弟！恭喜啊！”
张家田听了这话，莫名其妙：“恭喜我？有什么好事落我头上了？”
白雪峰答道：“乔迁之喜，是不是一喜？”
张家田抬手一指自己的胸膛：“我？我乔迁？没听说啊！我迁哪儿去？”
白雪峰说道：“大帅十分钟前刚发的话，你没听说就对了！是这么回事儿，大帅今早看见我，问我家里住的是什么房子，我如实答了，大帅一听，就说副官长有房子有地的，卫队长却总在楼后那个小屋里窝着，太不像话，让我今天就给你收拾出一处房子来。”
张家田听到这里，因为这天降的馅饼过于肥美，所以他一时间竟没敢笑，只结结巴巴地说：“我有、有个家，就在……”
白雪峰不等他说完，就笑了：“老弟，老实也没有你这么老实的，让你搬你就搬得了，你是怕大帅向你要房租还是怎么的？”
张家田听到这里，反应过来，抬手一拍脑袋：“我真是睡觉睡昏头了！”
白雪峰说道：“你先去向大帅道个谢，搬家的事儿有专人负责，不用你管。”
张家田对着白雪峰一抱拳，然后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他先跑去了雷督理平日居住的洋楼里，发现雷督理不在，便掉头又跑去了雷督理的书房。这回在书房的二楼，他总算是见着了雷督理。
雷督理坐在大桌子后头，正在看一纸名单，林子枫垂手站在一旁。见张家田来了，雷督理一招手：“来得正好。”
张家田见雷督理这手势分明是要自己上前去，便把那感谢的话暂且咽了下去。绕过桌子走到雷督理身旁，他低头一看，发现那名单上整整齐齐地写了许多名字，为首便是自己的“张家田”三个字。再看其余的名字，他看明白了：这是雷督理的卫队名单。
雷督理拿起一支自来水笔，把张家田的“家”字勾了去，然后在一旁添了个“嘉”字。
“给你换个字，好不好？”雷督理头也不抬地问。
张家田连连点头称是，一点意见都没有——雷督理又没把他的名字改成张狗剩或者张王八，他有什么不乐意的？况且张家田和张嘉田叫起来都是一样的，嘉这个字，还比家更吉祥呢！
雷督理把自来水笔往桌上一扔，把名单递给了林子枫。而张家田等林子枫带着名单走了，这才对着雷督理说道：“白副官长刚过去告诉我，说是大帅给我找了一处房子。大帅这么关怀我，我真是不知道怎样感谢大帅才好。”
雷督理把胳膊肘架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挡了下半张脸：“没什么，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是了。”
张家田不是很懂什么叫作鞠躬尽瘁，猜着大概是让自己愈加努力的意思，便一立正一敬礼：“是！家田一定鞠躬……鞠躬什么后已！”
雷督理看着他，两只眼睛本是冷静的，此刻眼角渐渐聚起了一点浅淡纹路，是他微微地笑了一笑。
“好。”他说，“记住你的话。”
这天下午，张家田搬了家。
他原本就是空着手来雷府的，如今要走，也没行李。而他的新家距离雷府只有两条胡同，步行前往也用不了二十分钟。新家是座方方正正的四合院，里面莫说家具被褥，就连仆役都是全的。张家田坐在新家的上房客厅里，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忍不住地满脸是笑。房子真是好房子，四壁糊得雪白，天花板上吊着电灯，窗户也都是亮晶晶的玻璃窗。用这房子去比他先前那个破家，越发显得那个破家是破上加破，而凭着他现在的身份和风采，的确是不适宜往那种破院子里钻了。
“够意思！”他感慨万千，“咱这个大帅，真够意思！”
感慨完毕，他坐不住了。雷督理今天本来给他放了假，可他一路又溜达去了雷府。掩人耳目地往内宅走，他一路走进了叶春好的院子。
厢房的窗户开着，叶春好正在窗下桌前低头抄写着什么，忽见他来了，便放下笔笑道：“二哥，恭喜啊！”
张家田本想庄重一点，可是一张嘴不由自主地要往开咧：“哈哈，你也知道我搬家了？”
叶春好答道：“都知道了。”
张家田走到窗前，双手按着窗台向内探身：“那我请你到我那个新家坐坐，你肯不肯赏光？不是我吹，那房子真不赖，不信你瞧瞧去！”
叶春好把面前的纸笔收拾起来放进抽屉里，又把抽屉仔细锁好了：“成，趁着天早，咱们现在就走。”
<h2>（三）</h2>
叶春好看了张家田这处宅子，也觉得好，又道：“二哥，你院儿里这口大缸里蓄了水，正好能养几条小鱼，小鱼上边再浮些荷叶荷花，就更好看了。”
张家田听了这话，立刻就要亲自去买鱼，叶春好连忙拦住了他：“这又不是非得立刻办的事情，你也太着急了。”
张家田笑了：“你的话在我这儿，就和圣旨差不多，我能不急吗？”
叶春好打量着正房门口的纱帘，说道：“这几天热得很，换了纱的，倒是正合适。”
张家田又道：“我让人上胡同口的馆子里叫几样菜来，咱们一起吃晚饭，你想吃点儿什么？”
叶春好想了想，末了摇头笑道：“还真被你问住了。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二哥不用管我。”
张家田把这家里的仆人叫来吩咐了一通。那仆人领命跑了出去，片刻之后，果然同着两个伙计回了来。三个人各拎着两只大提盒，提盒送去厨房打开来，里面正是一碗碗热菜。
这些菜肴摆上来，倒也是很丰盛的一桌宴席。叶春好见了，心里虽然知道这是张家田的一番盛情，可又暗暗地不以为然——若由她来做主请客，她就只叫几个精致的好菜，既经济，也好看。要不然两个人对着这么一大桌子鱼肉，倒像是两个老饕了。
菜摆齐了，张家田才想起没有酒，立刻又让仆人出去买酒。这仆人常年留在此处看房子，生活虽然乏味，头脑倒是并未因此迟钝，竟然立刻就从外面扛回了一坛黄酒和一瓶西洋葡萄酒。
张家田挺高兴，随手赏了他五块钱，然后把门帘往下一放，开瓶倒酒。叶春好冷眼看着他的行为，虽然明知道他如今发达了，可还是另有想法：“一赏就是五块钱，真是大方。”
她的思想是有条理的，少有即兴的成分，总像是有备而来，一切全在计划之中。从张家田手中接过了一杯葡萄酒，她笑道：“这一杯就足够了。这酒喝着甜甜的，不像酒，反倒格外地容易醉人。”
张家田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仰头喝了半杯，咂摸咂摸滋味：“这东西我是第一次尝——是挺甜。”
两人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喝起来。张家田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正是馋嘴的时候，可是当着叶春好的面，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许自己狼吞虎咽。不知不觉地喝了两杯葡萄酒，他看叶春好那杯子里还剩着大半杯，就问道：“怎么不喝？真喝醉了也没事，我这儿有的是屋子，够你住的。”
叶春好当即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二哥喝醉了。”
张家田寻思了一下，随即一打自己的嘴：“这话是我说得不对——你要是真醉了，你留下来，我出去住。”
叶春好没接这话茬，只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同时搜索枯肠，想要另找个话题来谈。哪知就在这时，张家田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又抬手抓了抓脑袋：“春好。”
叶春好捏着汤匙，抬了头看他。
张家田抓完了脑袋，又用手指在鼻子下面一抹，且清了清喉咙，舔了舔嘴唇：“春好。”
叶春好见了他这一套小动作，隐隐觉得不对劲。
张家田没等她发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你可能也觉出来了，我心里是特别地……特别地喜欢你。”
说完这话，他嗓子做痒，扭头咳嗽了一声——越是说到要紧的关头，周身的毛病越多，他简直恨了自己：“原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这话我也就藏在心里，一直没敢说。但现在我知道上进了，还给雷大帅当了卫队长，大小总算是个官儿，手里也有了点儿钱，所以你看……你看咱俩能不能、能不能合成一家呢？”
叶春好听了他这一篇表白，虽然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可是无论如何不能感动。对于张家田，用“没看上”三个字来形容她的感情，是太笼统了。她对他不是简单的“看不上”，她是看他一身的小缺点，看不惯，总盼着他能全改了，能变成个更好的人。
变成了“更好的人”，她也没打算去爱、没打算去要。只不过是因为他对她好，她无以为报，所以希望他也好。此刻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没有准备，可又觉得这样也好，该说的话迟早要说，说得太迟了，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的年华？男子的年华，也是年华呀！
于是，她开了口：“二哥，你对我说真心话，我也对你讲一句真心话——我已经立定主意，此生都不嫁人了。”
张家田直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半晌，末了向椅子背上一靠，很突兀地笑了一声：“不乐意就不乐意，你也不用说这种话——”
叶春好正色打断了他的话：“二哥，你不要以为我是拿这话来敷衍你！”
张家田当即问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个粗人，你也不用对我拽文，有话就直说。”
“我自力更生，不求不靠，一个人过清净日子，比什么都好。”
张家田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了几分傻相：“这叫什么话，哪有你这么想的？你是不是——”他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看上雷大帅了？”
叶春好听了这话，却是很平静：“二哥，你当三姨太太为什么那样笼络我？她是怕自己失了宠，所以想要把我荐给大帅，一是向大帅讨个好，二是让我提携着她。我若是想嫁给雷大帅，我早嫁了。我说不嫁，就是不嫁，你若当我是待价而沽、想要攀个高枝一步登天，那你真是小视了我。”
她这话说得坚定，而张家田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就见她皮肤光洁，一点脂粉的痕迹都没有，衣着也是一派素净。二十岁的大姑娘，正应该花枝招展地打扮起来才对，可她周身上下，连点鲜艳颜色都没有。这确实是不大正常的，可他怎么直到如今才注意到？
叶春好由他看着，又道：“二哥，你现在正是力争上游的时候，将来定有远大的前途。将来你眼界广了，就知道我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女子，比我好的人多着呢。”
张家田移开目光，垂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他只是胸中闷闷地难受。
“我就看你最好。”他喃喃地说道，“都好几年了，那时候你天天在胡同口坐洋车上学去，我就总看着你……”
说到这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不想说了，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还说它干什么？他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前途远大，怎么能为了个小女子愁眉苦脸？等他将来出人头地了，还怕没有女人吗？
可是目光扫过前方的叶春好，他就发现自己想象不出那比叶春好更好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叶春好就够好了，就已经是最好了。他活到二十多岁，没有看过比她更好的了。
“不说了。”他逼着自己轻松起来，然而轻松得很蹩脚，声音都走了调，“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二哥，你都是我妹子。”
叶春好点了点头，点过了头之后，觉得有些太沉默，就又补了个笑容：“是。”
张家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分几口把这一杯喝光，他终于找到了新的话讲：“哎，春好，你知道吗？大帅给我这名字，改了一个字。”
叶春好问道：“哦？改成什么了？”
“念着和原来一样，就是把家改成了这个——”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酒，在桌子上写了个很大的“嘉”字。不是故意要写大，而是这个字笔画较多，地方小了，他安排不下。
叶春好看清楚了，微笑着点头：“原来是这个字。二哥，大概，大帅是准备提拔你当大官，所以提前给你改个更漂亮的名字，将来好衬得上你的官威。”
张家田一笑：“我听说有个团长，本来名叫张小三，后来当了团长，就把大名改成了张啸山。你别说，这名字改得还真不错。”
叶春好笑了起来：“可不是。这样的事，原来听着只当是笑话，可是如今再看，倒也觉得并不荒诞，也有道理。”
说完这句话，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张家田是假轻松，她却是真轻松，以至于低头喝完了一小碗汤，又多吃了几口菜。
天蒙蒙黑时，张家田送叶春好回了雷府。
然后他回了他这处新宅。那葡萄酒喝着像果子露一样，却真是有点儿后劲。他一进院子就晕了，于是一屁股坐在了正房门前的台阶上，扯开衣领吹凉风。
回想自己今晚的所言所行，他越想越是后悔，就觉得自己说得不漂亮，做得也不漂亮。这样重大的告白，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就说出口了呢？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呢？
他胸中闷闷作痛，只觉得自己怎样做都是不好，简直走投无路。深深地垂下头去，他用手指头在台阶上乱画，画着画着，他发现自己画出了一个“嘉”字。
于是魔怔了似的，他反复地勾描“张嘉田”三个字。这个叫张家田的小子干什么都干不好，丢人现眼，他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他不要再当这个张家田了。
从此刻起，他是张嘉田。前途无量的张嘉田。

第七章 动心
雷督理不缺姨太太，他缺一个红颜知己。
知己知彼，需要时间，所以他本来不急。只是昨天偶然多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有点动了心。
一动心，就不能那么从容了。
<h2>（一）</h2>
礼拜天的下午，叶春好推开两扇窗子向外看，见院内站着亭亭玉立的三姨太太，便莞尔一笑：“你啊，来早啦！”
三姨太太走过来，向她一抬手：“你自己瞧时间，都三点多了，还早？”
叶春好低头一瞧，见三姨太太那水葱似的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却是一只小小的钟表，刻度和指针都是清清楚楚。抬手摸了摸那透亮的表蒙，她问道：“这又是哪里来的稀罕东西？”
三姨太太答道：“正经的瑞士货，有意思吧？你要不要？”
叶春好从房门中走了出来：“我不赶这个时髦，我不要。”
三姨太太对着她眉飞色舞一扬脸：“你别买，等我戴几天过新鲜劲儿了，就送给你。”
叶春好伴着三姨太太向外走去，夏日的凉风掠起她耳畔的短发，她觉着舒服，忍不住快走了几步，走过之后又停下来，因为想起三姨太太穿着一双高跟鞋，怕是要追不上自己。三姨太太在后方笑道：“你倒是走哇，我看你走到哪里去！”
叶春好笑着不说话，等她赶上来了，才和她挽着手臂，亲亲热热地往外走。今天她得了清闲，所以应了三姨太太的邀请，两人一同逛东安市场去。两个人并肩往大门口走，不料半路在那长长的回廊之中，却是迎面遇到了雷督理和白雪峰。
雷督理今天居然也知道了热，穿一身飘飘的丝绸裤褂，领口敞着，鞋趿拉着，袖子也挽着，一路背着手往前走。叶春好看惯了他衣装笔挺的模样，此时骤然一见，不知为何，简直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像是半裸体。
两男两女，狭路相逢，哪个也逃不脱。三姨太太笑道：“我俩出去玩儿去，要不要带你一个？”
雷督理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侧身给她们让了道路。叶春好跟着三姨太太匆匆走过去，而雷督理盯着她的身影，就见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薄纱长衫，露着雪白的脖子和小臂，周身没有半样首饰，有的只是一身半新的衣，和衣裳包裹束缚着的一具肉体。这样的女人，拥抱起来会非常地舒适和安全，通身硬的是骨，软的是肉，不会有金银珠玉硌着他、挡着他。
与此同时，叶春好已经和三姨太太走出了老远。在将要拐弯的一瞬间，叶春好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结果正看到了凝视着自己的雷督理。
她的心猛然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向前方，雷督理面无表情，也背着手转身继续走了。
叶春好和三姨太太逛了小半天。三姨太太在洋行里买了一挂钻石项链，花了将近两千块钱，叶春好也买了一把阳伞。三姨太太当场就把项链戴了上，又道：“傻子，我这一挂项链，够你卖力气赚上一年的——一年都不够，得一年多。”
叶春好笑道：“我没长那个富贵脖子，也不奢望着戴。”
“我是替你着急，你以为你能年轻一辈子？”
“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很好了。要说遗憾，那我只遗憾自己不是个男人。我要是个男人，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干一番事业了，看你还拿什么话来敲打我？”
“你要是个男人呀……”三姨太太嘻嘻地笑，“我就讹上你，让你带我私奔去！”
叶春好一捂她的嘴：“我看你是要疯了，说话这么大声。”
话音落下，她也忍不住笑了——自从家破失学之后，她渐渐和先前的同学都淡了关系，如今同性的朋友，就只剩了三姨太太一个人。她本来看不起姨娘之流的女人，可如今和这三姨太太接触了，发现人家也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女子，自己无端地看不起人家，倒是自己没道理了。
两人逛够了，便去番菜馆子吃大菜，吃过了大菜，又去看电影，天黑透了才回了雷府。叶春好休息一夜，便到了礼拜一。她当然不必按时到哪个衙门里点卯办公，不过吃过早饭，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得往雷督理的书房里去。雷督理给了她一箱子乱账本子，让她独自整理誊写出来。起初她见那箱子带着大锁头，便猜出这些账本大概比较重要，然而连着几天整理下来，她发现这些账本子哪里只是重要？简直就可以称作是机密了！
今天她搬着那口箱子来了书房，然后因为没有妥当地方收藏箱子，所以索性守着它坐着，一步不肯远走。如此等到中午时分，雷督理来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大帅早安。”她站在一楼的厅堂内，垂手打了招呼，“您交给我的那一箱子账目，我已经理清楚了。”
雷督理今天穿着衬衫长裤，恢复了庄重的形象。他漫不经心地一点头，迈步往楼上走：“拿上来，给我瞧瞧。”
然后他继续上楼，上到一半觉着不对劲，一回头，发现叶春好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只木箱子。她是偏于单薄的修长身材，两条胳膊拢着那箱子，越发显得箱子沉重，胳膊纤细。雷督理起初单是看着她搬箱子往楼上走，看了足有十秒钟，才忽然反应过来。
他扭头走下去，要从叶春好手中把箱子接过来：“怎么不叫个人来搬？”
叶春好连忙往一旁躲：“不用大帅帮忙，这箱子不重，我一个人能搬。”
雷督理是诚心诚意地要帮忙，她也是诚心诚意地不肯让他帮，两个人四手围着箱子乱成一团，叶春好先让了步，因为觉得两个人这样近地撕撕扯扯，有点不像话了。
她跟着雷督理上到二楼书房，然后掏出钥匙开箱子，箱子里的乱账本子已经被她一本一本码整齐了，上面单放着一个大笔记本，她把那大笔记本拿出来放到雷督理面前：“大帅，原来的账本子上，有好些笔账都是勾抹了的，余下清楚的账目，我都按着日期抄在了这上面，请您过目。”
雷督理打开那笔记本，就见里面写着一行行楷体小字，连翻几页，字迹都是一样的清秀整洁，没有半点马虎的痕迹。
“看懂这是什么账了吗？”雷督理抬头问她。
隔着一张写字台，她站在屋子正中央，心中惴惴地有点不安：“没看懂。”
“装傻！箱子里的旧账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了，你说你没看懂？”
叶春好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答道：“我猜，是大宗货物的买卖账。”
雷督理低下头，这回一边翻着那笔记本，一边微微地笑了：“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烟土而已，没什么稀奇。”
叶春好看着地面，心中有凌乱的词涌现——军阀、走私、鸦片、暴利、祸国殃民……
没有一个是好字眼。
当然，她知道，雷督理也不会在乎外界对他的批评，他是乱世枭雄，要的是土地、权势、财富。他理所当然地要横征暴敛，理所当然地要穷兵黩武，她可不能一时糊涂，误当他是个一团和气的好好先生。
对着雷督理一点头，她含糊地应道：“嗯，是。”
雷督理接着说道：“账上最后是剩了多少钱？”
叶春好不假思索：“三百二十万元。”
雷督理打开抽屉，抽出一张纸单子拍在笔记本上面：“这上面是上个月那批步枪的价格，你看几遍，把它记住，明天去给我查一笔账。”
叶春好先答应了，随即问道：“是跟林秘书去吗？”
“不，你自己去。”
叶春好小小地吃了一惊：“我自己？”
雷督理起身绕过写字台，站到了她的斜前方。双手环抱在胸前，他靠着写字台半站半坐，压低声音说道：“林子枫和那帮人太熟了，我有点信不过他。”
话音落下，他微微地向叶春好探头：“你不会骗我吧？”
叶春好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忍不住扭开了脸：“我奉大帅的命令做事，自然是有一说一。”
雷督理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我想你也不会骗我。你这样的姑娘若是也会撒谎，那这世上真是没有好的了。”
叶春好听到这里，啼笑皆非：“大帅这话说的，好像受过多少骗似的。”
雷督理站直身体，慢慢踱到了她的身后：“我能有今天，也是死里逃生多少次，逃出来的。”
说完这话，他盯着叶春好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光滑柔顺，剪得整齐，唯有后脖颈的一圈细软毫毛没有动，显出她还是个未曾出阁的处女。他没碰过她，但是想过她。不碰她，是因为她与众不同，以至于他认定她的作用一定远大于一个姨太太。
他不缺姨太太，他缺一个红颜知己。
知己知彼，需要时间，所以他本来不急。只是昨天偶然多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有点动了心。
一动心，就不能那么从容了。
他距离叶春好太近了，以至于叶春好隐约察觉出了他的体温。搭讪着向前走了一步，她伸手拿起写字台上的纸单子，一边看一边说道：“大帅是上过战场的人，肯定是历过很多次险了。”
雷督理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来：“是的，所以吓破了胆子，越来越怕死。”
这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了笑意，话也就显得半真半假。叶春好把纸单子往笔记本里一夹，然后一转身，和颜悦色地道：“大帅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下楼去了。”
雷督理后退了一步：“好，去吧。”
叶春好低头走了出去，又觉得自己是全身而退，又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雷督理今天仿佛带了一种特别的攻击性，让她有点怕，可因为对方是雷督理，所以她又怕得有限。
有个念头，她是不敢生的，生了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然而那念头自己蓬蓬勃勃地长了出来，越来越大，面目清晰，令她没法子回避。
她不能不承认，每天上午来到这书房里，她对雷督理是又盼、又怕。她宁愿他不要来，又怕他真不来。
这不是好现象，因为雷督理可不是专给一个女人当好丈夫的男人。她不傻，她什么都知道。
<h2>（二）</h2>
日头悬在中天，正是将近中午的时候。叶春好走出雷府大门，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和四名卫兵。汽车已经等候在了大门外，一名士兵见她来了，连忙跑去打开了后排车门。
她坐上了汽车，吩咐汽车车夫道：“去俱乐部。”
正午时分的俱乐部，是个静悄悄的所在。倒是俱乐部后头有单独隔出来的几间屋子，还颇有一点人气。人气来自东倒西歪的几名先生——说他们是先生，是因为他们都做长袍马褂的打扮，看着多少是有一点身份的人物。先生们各自歪在椅子里，或是看报纸，或是抽水烟，懒洋洋地各忙各的，直到窗外传来了呜呜的汽车喇叭声。
有人立刻就推开窗户向外望去，旁人也站了起来：“林先生来了？”
观望之人也确定来者定是林子枫秘书，哪知车门开处，他却是并没有看到林子枫的身影。
“不对！”他有点紧张了，“不是林先生。”
其余众人凑上来一齐看，就见两名手提皮包的副官和四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列了队，簇拥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有人暗暗嘀咕道：“这位好像是大帅身边新来的叶秘书。”
说这话时，叶春好已经进了房门。
她穿着一身竹青色洋布长衫，衣裳朴素，衬得面貌既是和善，又有清冷。她本是最讲礼貌的，但进门之后面对着这几位可以做自己长辈的中年先生，她管住了自己的礼节与客气，只微微一笑：“诸位好，我姓叶，是雷大帅的秘书。今日奉了雷大帅的命令，过来检查上两个月的账目，还要请诸位帮助了。”
先生们一齐愣了一下，可看着她身后的两名副官，又不敢妄动，于是一人答道：“平日这件事情，都是由林秘书负责的，有好些账目往来，林秘书看得多了，一瞧就懂。叶秘书先前没有这个经验，查看起账目来，怕是要多费些心力了。”
说完这话，他又干笑了两声。然而叶春好含笑一点头，答道：“不妨事。”
然后她侧过脸，对着斜后方的副官一点头：“劳烦你给我收拾出一处座位。”
那副官答应一声，而这屋子里的先生都是有眼色的，当然不劳副官亲自动手，自己便把靠里的一套桌椅收拾出来，又把那半人来高的账簿堆到了桌面上。
叶春好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伸手取下第一本账。雷督理放着老到的林子枫不用，偏要锻炼她这个新手，她便猜出其中必有缘故。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敷衍了事——纵是其中没有什么缘故，她也不肯敷衍，脸面是自己挣的，林子枫办得好的事情，她自然也要办得好。否则自己都当自己是个花瓶，又怎么有脸去看轻别的女子“以色侍人”？
慢慢翻完了第一本账，她的脸上波澜不惊，只在心中寻思。第一本账，仅从账目表面上看，是没有问题的，但她这一趟来的目的不是做老好人，而是要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本来这屋子里的人能坐在这里替雷督理打理秘密生意，就已经证明他们都是人中的老滑头，自己若不提前存着挑剔的心，那还不轻轻松松地就被他们蒙混过去了？
合上账簿，她默然思索了片刻，忽然又把账簿打了开。这回一页一页地重新看过一遍之后，她把这本账放到了一旁，伸手再去拿第二本账。
副官给她端来了一杯茶，她也不言语，也不询问，单是默默地看账，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热茶。其余众人有的站有的坐，也不好懒散谈笑。
叶春好本是凝神看账的，看着看着，忽然心中泛出一丝讶异——这些体面先生如今一起噤了声，竟然是受了自己这个小女子的震慑。
随即收拢心神，她不许自己得意忘形。
虽然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隐约尝到了一点权势的甜味。
叶春好不言不动，慢慢地看，看完一本想一想，再看下一本。看过的账簿被她兵分三路地摆成了阵法。
有人亲自端了茶壶来，给她杯中续水，又笑伸手：“叶秘书，我帮您把这看过了的搬开，省得这么摆着碍事。”
叶春好抬手摁住了近前的一摞账簿，淡淡一笑：“不必。”
这是个毫无遮拦的皮笑肉不笑，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于是那人拿着茶壶僵在原地，无话可说，只能干笑，笑得满脸都是皱纹。叶春好额外多看了他一眼，看他足有四十岁，走在外面，应该也是个很体面的老爷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又有一点不忍心。
太阳缓缓地走，走到了傍晚时分，叶春好刚把账簿看过了大半。两名副官笔直地站在一旁，姿态是庄严的，然而腹中叽里咕噜的叫声却是压不住。
所有人都饿了，除了叶春好。叶春好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连白雪峰走进来了，她都没发觉。还是白雪峰先开了口：“叶小姐？”
叶春好这才抬了头：“哟，白副官长。”
白雪峰笑道：“大帅过来了，说叶小姐忙完了，就到公事房去。”
叶春好笑了笑：“快了。”
白雪峰得了这话，告辞离去。叶春好垂了头继续看账，等到翻过了最后一本账的最后一页，她先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着账簿的封皮，却是又沉默了半晌。
谁都看出她是在凝神思考，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末了叶春好扶着桌沿站起来，对着旁边两名副官说道：“劳驾二位帮忙，把这账簿搬走。”
说完这话，她自己搬起一摞，两名副官各搬了一摞。屋内的先生们本来已经饿得发昏，此刻见了她的举动，忙挣扎着拦道：“叶秘书，这可使不得。大帅有令，这东西是任何人都不能往外带的。”
叶春好看着说话那人：“我正是要把它送到大帅那里去。几位若是不放心，尽可以跟着我一起走。”
此话一出，立刻没人言语了。叶春好转身向外走了几步，其实也是累得心慌，然而强撑着不肯露怯，有心把手中的账簿交给卫兵拿着，可又怕他们粗手粗脚，不像副官是经过选拔的，格外精明细致些。
于是忍着疲惫，她咬牙硬挺着往俱乐部里走。她身边的副官是熟悉道路的，这时就把她引到了公事房。房内电灯通亮，她进门之后，见这屋子分明是一处温柔富贵乡，和“公事”二字没有半点关系，而雷督理一掀帘子从里屋走出来，说道：“怎么干到这么晚？”
叶春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所以干脆和副官把账簿放到了近前的红木茶几上：“我是第一次办这事情，生疏得很，所以很花时间。”
雷督理看了茶几上的三摞账簿，莫名其妙：“你这是没看完，要带过来继续看？”
叶春好笑了，笑得心神不定：“不是的。”
雷督理看着叶春好，看了几秒钟，然后对着旁边的副官们说道：“你们下去吧。”
副官领命退出，房内就只剩了雷督理和叶春好。雷督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对着叶春好一抬下巴：“说吧，怎么回事？”
叶春好弯腰将第一摞账簿向前一推：“大帅，这些账簿，里头都有数目不等的缺页。账簿都是印刷局专门印刷的，每一页都有数字，为的是防人倒填日期、插账进去。从数字来看，是没问题的，但是——”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把翻开的两页用力压开，“这些账簿外面看着是线订的，其实里面还用纸捻子暗订了，现在这些账簿的纸捻子全都断了，我便怀疑这些账簿都被人拆开重新装订过。既是重新装订了，那就证明其中有鬼。”说到这里，她又把这一本账簿送到雷督理面前，“您再看这几页纸，虽然看颜色纹路，没有异常，但是纸质明显新了一点，这也可以证明，这些账目都被人事后修改过。”
然后她又把右手压在了第二摞账簿上：“这些呢，账簿倒是完好的，但是其中有些步枪的价格，和您那张军火单子上的价格不一样，这是为什么，我就不懂了，所以也把它们单挑了出来。”
最后一指第三摞账簿，她说道：“这几本新账，干脆是乱的，日期和数目都不对。”
雷督理弯着腰，两个胳膊肘架在大腿上，叶春好说，他听。等到叶春好说完了，他向她一招手：“别站着了，过来坐。”
叶春好犹豫了一下，绕过茶几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和雷督理之间隔了两个蓝缎子靠枕。
雷督理向后靠过去，扭过头说道：“你这回办事办得很好，可是怎么还像怕人知道似的？”
叶春好垂下头，小声答道：“这项事务，原来不是由林秘书负责的吗？”
雷督理问道：“怕得罪他？”
叶春好勉强笑了一下：“也不是怕……”
她沉吟着，思索着接下来的话，思索了片刻无所得，忽然又觉得自己真是傻，于是干脆痛快地一点头：“您说对了，是有点儿怕。”
雷督理向她微微地探了点身：“有我在，你还怕？”
叶春好慢慢地摇了摇头：“也不是那种怕，只是不想轻易地得罪他——”说到这里，她浅浅地一笑，“大帅不也是一样吗？”
雷督理拿开一只靠枕，向她挪了挪：“胡说！我怕个秘书干什么？”
叶春好审视着他的脸，一点怒色都没有找到，就知道他根本就是在逗着自己说话。自己要是个真正直的，就该避远些才对，可是……
她想：可是自己太累了，身体陷在这软沙发里，哪里还避得动？
“林秘书对于账目的事情，知情不报，当然是不对；可他平时自然也有勤谨忠诚的一面，要不然，您又怎么会认他做心腹呢？”她字斟句酌地说，“有时候，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了，你反倒是要怕他的，怕他忽然变了心，背叛你，对你不再好。”
两个人中间的蓝缎子靠枕变了形状，是雷督理得寸进尺，挤压了它。一只手落在了叶春好的手背上，叶春好低下头，就见雷督理的钻石袖扣反射了灯光，熠熠生辉、刺人眼目。
她想要把手抽出来，然而雷督理将她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攥得她猛地一痛，随即又松了开来。
“吃饭了吗？”雷督理忽然换了话题。
“没吃。”她也若无其事。
雷督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正好，一起吃。”
叶春好和雷督理共进晚餐。
菜肴只有简单的几样，但是因为厨子手艺好，所以每一样都别有滋味。雷督理吃得不多——他告诉叶春好，自己只有在做“大事”之前，饭量才会格外地大，因为前几年有一次在战场上被敌军围了三天，连着三天没有饭吃，饿得太狠，落下了心病，以至于后来在上战场前不吃个十分饱，就犯心慌。
叶春好听了他这怪癖，强忍着不笑，可嘴角那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
雷督理看出来了，问她：“我受了那么大的苦，你还笑？”
叶春好低头吃了一筷子菜，被他问了个哑口无言。
雷督理继续讲他那一场死里逃生的历险记——饿了三天之后，终于突围成功。那正是严冬酷寒的时候，他带着队伍骑马过桥，哪知桥下藏了炸药，专等着他走到桥中间爆炸。他命大，只被爆炸的气浪掀下桥去，把那冰冻的河面砸了个窟窿。等到白雪峰等人把他从河里捞上来时，他已经冻得半硬。
“从那以后，身体就不行了。”他摇头感慨，带着点自怜自艾的劲儿，“受了寒，呛了水，第二天就得了肺炎，差点儿死在半路。”
说完这话，他抬头望向叶春好，见叶春好正蹙了眉头听自己说话，心里这才满意了一点。
<h2>（三）</h2>
张嘉田走进书房，觉着雷督理应该是在二楼，就一路走了上来。
果不其然，雷督理确实是在二楼的屋子里，和他在一起的是林子枫。林子枫是个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总有一种气定神闲的冷淡劲儿，然而张嘉田此刻从门口向内看，斜斜地看见他一个半侧影，就发现他今时不同往日，一张小白脸居然变成了红白不定的古怪颜色。
雷督理靠着写字台站着，见张嘉田来了，也不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话：“账房里的那些账，既然叶春好说她看不懂，那么我就把这差事再交还到你手里。你跟了我好几年，应该总比那个毛丫头强。”
林子枫垂着头，嘴里仿佛是咕哝了一个“是”字。
雷督理盯着他，又道：“你要是也看不明白，那没法子，我只好把叶春好打发过去给你帮忙了。我一直当你是个好的，你对我要是还不如那个毛丫头忠心，那可真是打了我的脸。”
然后他伸手一拍林子枫的肩膀：“去吧！”
林子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来，见了张嘉田，也没搭理。张嘉田见他那张小白脸已经彻底涨成了茄子皮颜色，便是心中纳罕。等他走得远了，张嘉田进了门，小声问道：“大帅，林秘书办错事了？”
雷督理转过脸看着他：“谁告诉你的？叶春好？”
张嘉田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就没瞧见过春好。我是听您方才好像在拿话敲打他，就猜他大概办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儿。”
雷督理转身走回写字台后，坐了下来：“听出来了？”
张嘉田向前走了两步，笑道：“那怎么听不出来？对我们这些身边的人，您一贯都是没什么脾气的，所以您今天稍微动一点儿怒，我就听出来了。”
雷督理答道：“知道我今天闹脾气，你还这么多废话！”
张嘉田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不怕——他是诚心诚意地爱戴着雷督理，他相信雷督理也一定知道自己这一份爱戴。他和雷督理是互相心照的关系，所以自己就是偶尔说错了话，雷督理也不会真记恨。
“大帅，恕我多嘴，我再问一句，春好那个秘书，是不是干得还挺好？”
雷督理抬眼望向了他：“是挺好，比你好。你趁早收起你那份痴心妄想，另找个姑娘当媳妇吧！”
张嘉田知道他今天闹脾气，听了他这番话，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依旧是嬉皮笑脸：“她再好，也是个女流，做点儿小事还行，办大事，可就靠不住了。”
雷督理抬手一叩桌面，眉毛拧了起来：“你来有什么事？”
张嘉田看他真变了脸，立刻昂首挺胸，朗声说道：“报告大帅，洪师长明天就要离京回驻地去了。”
雷督理这回真的要生气了：“屁话！他钱也拿到手了，不回去还死在这里不成？况且他回不回去，和我有什么相干？难不成我还得送他一程？”
张嘉田听了这话，却是愣了一下：“您不是——不是挺恨他的吗？”
“所以他滚得越远越好！”
张嘉田疑惑地看着雷督理，像是没理解这话：“那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雷督理迟缓地抬眼注视了张嘉田，眼珠转得迟滞，像是很惊讶，不知道是哪里的野小子跑到了自己眼前。
“什么意思？”雷督理问。
方才雷督理听了张嘉田的话，惊讶；现在张嘉田听了雷督理的话，也惊讶：“再不动手，他可就跑了——您真打算白给他一百万？”
雷督理沉默了片刻，末了做了个深呼吸，因为觉得面前这个野小子身上，有一股子清新的亡命徒气息。
官位越高，他越怕死，尤其和他的同僚们相比，他算是少年得志，越发地要珍惜富贵人生。他怕死，他的心腹也没有活腻歪了的，也都怕死。唯有张嘉田是个异类——他还没尝过权势荣华的真味，他身上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式的鲁莽与血性。
只是，不知道他够不够狠毒，够不够残忍。
想到这里，雷督理向他招了招手，声音忽然变得和悦起来：“过来，说说你的主意。”
张嘉田在雷督理的书房里，逗留了一个多小时。
他在来时，本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求雷督理行行好，赶紧把叶春好开除出去，万万不要让她再有追求事业的机会；二是想建议雷督理暗地里“阴”洪霄九一下子，要不然等洪霄九走了，那雷督理不是只能吃哑巴亏了？
他终究还是天真的，当雷督理是自己的大哥，大哥被人欺负了，弟弟当然要凑过来，和大哥合计合计如何报仇。然而在一个多小时之后、他离开书房时，他发现自己竟是已经惹火烧了身。
雷督理让他去把洪霄九“做掉”。
雷督理对洪霄九一直示弱，所以这洪霄九是嚣张惯了的，此次进京，戒备不会太严。但难就难在张嘉田不能带帮手——洪霄九在雷督理身边安插了不少密探，雷督理虽然已经把卫队整个地换了一遍血，可还是不肯轻易地信任旁人。
不信任旁人，就只信任张嘉田。他让张嘉田去为自己卖命杀人，反倒像是他给了张嘉田面子。
张嘉田在街头混了若许年，若说打架，他是一把好手，而且身手不赖，多来几个对手也不惧。可让他拿着手枪去杀人，他没干过，甚至也从来都不曾想过。然而事到如今，哪还有他的退路？
他不是早就赌咒发誓，把自己这条命送给雷督理了吗？他不能怯，这要是怯了，雷督理纵是体谅他，他也不是好汉了，没脸做人了。
士为知己者死，雷督理对他真不赖，算得上是他的知己，他真为他死了也不算冤，只是放不下叶春好——他这么喜欢她，可她心里却是光明磊落，真只拿他当个二哥看待。
既然放不下，那就得活着出去，活着回来。
张嘉田离了雷府，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走回了家。
他关门闭窗，找出一张纸来，用蘸水的钢笔一笔一画写遗嘱，全部的家产依旧是留给叶春好。他其实也隐约看出来了，叶春好是被她家里的人伤透了心，所以才会谁也不等谁也不靠，甚至连姻缘都不要，宁愿自做自吃，当老姑娘。
所以他想自己把家产都留给她，她手里多攥些积蓄，将来当老姑娘也能当得从容些。
他是一笔的烂字，写得满篇张牙舞爪，那字是越写越大，最后简直好像鬼画符。把这么一篇东西折好了塞进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用一把大茶壶压了上。
然后他展开了一张地图——说是地图，其实是雷督理用铅笔草草画出来的宅院格局。洪霄九在北京的房子，也是向雷督理硬讨过去的，所以对于洪宅的结构，雷督理算得上熟悉。把这潦草地图摊在桌子上，他低头用手指头勾画道路，一边勾画，一边想象自己若是身临其境了，应该怎样潜进去、怎样溜出来。
自己觉着大概是想明白了，他吃了顿饱饭，本来还想喝点酒——大牢里的死刑犯临到了要杀头的时候，不是都能得几口酒喝吗？他这一趟去杀洪霄九，死的不是洪霄九就是他，他提前足吃足喝一顿，也不为过。
可他终究还是没喝，怕有了醉意，会耽误事。
吃饱喝足，挨到天黑，他换了一身黑衣裳，带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出了门。
他先回了自己那个荒废许久的旧家。
推开院门走进去，那院子里破破烂烂的——他先前从来没觉出自家破烂过，如今开过了眼界，才发现这个家实在不成个家。他钻进柴房，从柴堆里往外掏东西。柴堆里藏着不少犯禁的家伙，其中有好几把生了锈的破片刀，是他带着兄弟们斗殴时的兵器。把片刀等物翻出来扔到一旁，他从柴堆深处抻出了一条挺长的粗麻绳。
麻绳尽头拴着个十字花形的铁钩子，钩尖锋利。这东西有个名目，叫作飞天钩，乃是飞贼用来翻墙越户的工具。张嘉田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儿，这东西还是当年侯三不学好时弄回来的，后来侯三发觉自己实在不是做贼的材料，这东西就被他扔到了张嘉田这位于柴房内的兵器库里了。
张嘉田进屋找了块四方布，把这飞天钩盘起来包成了小包袱，然后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出门之后他叫了一辆洋车。等洋车夫把自己拉过三条大街了，他付账下车，低头自己又走出了二三里远。在一处胡同口停了脚步，他借着路灯光芒向深处望，就见胡同里有背着步枪的大兵来回溜达，可见那胡同里的某间宅子里，定然是住了个大军官。
这让他的情绪稍微镇定了一点，知道自己这第一步路是走对了方向。迈步向前继续走，他兜了个大圈子，兜到了一面高墙之下。
这高墙乃是红砖所砌，明显地高出左邻右舍，一瞧就有森严壁垒的气派，所以张嘉田敢笃定这就是洪宅的后墙。洪霄九不常在京，宅子收拾得也就稍微马虎一些，张嘉田仰起头往上看，发现墙头并没有拦上铁丝电网，心里越发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见并没有卫兵巡逻过来，他火速打开包袱取出了飞天钩。手握一段麻绳将那钩子抡了几圈，他找准方位向上一送，那钩子脱手而出向上飞去，正好就钩住了高墙的边沿。
他扯扯绳子，见那铁钩钩得很结实，便拽着绳子向上一跃，无声无息地爬上去了。
他忘记了戴手套，粗糙麻绳勒着他的手，飞快地磨去了他掌中的一层皮。他咬牙切齿忍痛，两只脚交替着向上蹬墙，一鼓作气就蹬到了墙头上。骑着墙头坐住了，他不敢琢磨自己这两只手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只把那钩子换了位置重新钩住，然后把绳子往高墙内侧一甩，扯着绳子又悄悄地溜了下去。
宅子不大，后半部有些花木，还是因为没有主人久住的缘故，花木无人修剪，郁郁葱葱地长出了一副野相。张嘉田一路走得分花拂柳，没走多远便见了房屋。
房屋里头还亮着灯，依稀听见里面有男女的笑语声。张嘉田在那树丛草窠里蹲下了，抱着膝盖静静地等，心中空空荡荡的，一点想法也没有。蚊虫轰轰地叮咬着他，他没知觉——不是他坚忍，他是真的没知觉。
他不敢有知觉，因为知觉一旦苏醒，他会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天下哪有他这样稚嫩的杀手？他甚至连下一步怎么走都不知道！反正，他是带着刀与枪来了！
白雪峰上过战场，对他讲过：“上了战场就什么都不想了，光顾着冲和杀，连怕都忘了。”他当时听了，不以为然，直到今天，他也上了战场。
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敌军的先锋队居然是一大群黑蚊子。

第八章 双骄
在张嘉田的心中，这二位乃是天下并列第一的重要，若天下可由他来点评，那么他们便是他眼中的一代双骄了。
他们都是可爱的，都是可敬的，都是他要供奉的，都是他可以为之牺牲的。
<h2>（一）</h2>
午夜时分，灯光终于灭了。
张嘉田站起来，同时将两只手拼命地在黑裤子上蹭了蹭，要把手掌蹭得干涩。
然后单手抽出匕首，他迈步向前走去。
裤脚无声地擦过野草，他走到了前方房屋的后窗下。据他所知，这屋子就应该是主人的卧室了。绕过屋子往前头走，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而在看到了前院站着的卫兵之后，他立刻就收住脚步，做了个向后转。返回到了后窗下，他伸手轻轻去推窗扇——这么一推，他才发现原来窗外罩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窗纱。
锋利刀尖点在窗纱上，他微微用力向下滑，切纸一样切开了窗纱。这回再探手进去推那窗扇，他一抿嘴，抿出了个无声的笑。
因为两扇窗子之间开着一道缝隙，没有锁。
将窗纱彻底地切割开来，他推开窗户，然后屏住呼吸跳了进去。房内黑洞洞的，隐约可见各处的家具。一侧墙上悬着门帘，门帘内传出了呼呼的鼾声。
他走去掀开门帘，一闪身溜了进去。门帘后是一间真正的卧室，有衣帽架，有沙发椅，有大铜床，大铜床上还四仰八叉地躺了个人。那人身躯长大，一条毛烘烘的粗腿从睡袍中斜伸出来，直垂到了地上去。一盘蚊香在他脚边静静地燃着，发出一星红亮的光。
张嘉田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从这个人高马大的身材上，确定了他的身份。心思在刀与枪之间摇摆了一瞬，末了他慢慢地迈出了第一步，决定用刀。
用刀，无声无息地杀，再无声无息地走。
可就在这时，那条踏了地面的粗腿忽然动了动，仿佛是床上的人要换个舒服的睡姿。
张嘉田的呼吸颤了一下，随即，迈出了第二步。
他距离床上那人只有咫尺之遥了，在黑暗中大致确定了对方的要害方位，他把匕首举了起来。可就在他将要动手的那一刹那间，他忽然瞥见了地面那一点红光的消失。
是一只赤脚大咧咧地踩到了蚊香的火头上，而在一刹那之后，床上的人一哆嗦：“哎哟！”
张嘉田一刀扎了下去，晚了一秒钟！
床上的人猛然起身，刺向喉管的匕首便落到了胸膛上。刀尖浅浅地刺破睡袍刺入皮肉，张嘉田第一次下这种狠手，他没想到人的身体会是这样的韧与硬！不假思索地抄起枕头摁向了对方的面孔，他摁偏了，枕头堵住了那人的嘴，却没有同样堵住那人的鼻。但他没法子再重来一次，他只能这么一直摁下去，让那人叫不出声音也抬不起头。另一只手拔刀出来，他红了眼睛，摸着黑向下一通乱扎。而床上那人先是挥动着胳膊腿儿拼命地挣扎，挣着挣着不动了，张嘉田不敢松劲儿，只低了头去看那人的脸。
黑暗中，他看见了两只圆睁的大眼睛——没错，就是洪霄九！
洪霄九直勾勾地看着他，可张嘉田没法去检查他此刻是不是死不瞑目。窗外忽然有光闪过，那道光芒把他与洪霄九一起照亮了一瞬，洪霄九依然死盯着他，而从那双眼睛往下，全是血。
房外的卫兵大概在换班，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讲话。张嘉田如梦初醒似的猛一松手，扭头就跑。冲过一道门帘，跳过一道窗户，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墙方向飞奔。草茎在他的鞋底下折断，枝叶刮过他的衣裳，全部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所以在见到后墙上垂下的麻绳之时，他已经魂飞魄散，只剩了本能。
本能让他用血淋淋的双手抓住麻绳，飞檐走壁地往上爬。爬上墙了，他忘了这墙有一丈多高，翻身就是一跳。“咕咚”一声落了地，他爬起来又跑，两条腿有点不大听话，于是他拖着腿跑，跑得东倒西歪，身体不住地撞上一旁的砖墙，撞得他晕头转向，然而不敢停——晕头转向也得跑，死了也得跑，真要是死，也得死回家里去，不能死在这儿。这儿离洪宅太近了，雷督理的卫队长死在这儿，是要给雷督理招嫌疑的。
一团火烧着他的心，烧得他口干心焦。他就这么心急火燎地往前跑，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回了家去。
不是他那个舒服阔气的新家，那个家里有门房有仆役，人多眼杂，不可信赖。他回的是那个清锅冷灶破烂场似的旧家，旧家里连条狗都没有，反倒是更安全。
于是他血葫芦似的滚进自己的旧家旧房里，趴到破炕上就再也动不得了。
张嘉田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的洪霄九被他捅了个肠穿肚烂，然而就是不死，拖着一地肠子来追杀他。他走投无路了，胸中却是生出了满腔豪情：“谁让你欺负我们大帅了？大帅对我恩重如山，你欺负他，我就杀你！”
他把人家给杀了，反倒是杀出了一身的道理和义气来，洪霄九纵是做了鬼，他也不怕。洪霄九扑上来了，咬他的胳膊咬他的腿，他乱挣乱打，一方面也怕，另一方面又觉着没什么可怕，横竖自己是为了雷督理卖命，“虽死犹荣”。
打到了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喘着粗气向上看，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大帅？”
他不知道雷督理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雷督理是怎么找过来的，反正雷督理现在坐在炕沿上，正低头看着他。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雷督理问他，“我看你身上没有重伤。”
张嘉田唇干舌燥，气息灼热，喉咙如同刚吞了刀片，说话不像说话，更像是在向外喷血与火：“我没事，我一点伤都没受，也没人发现我。我进屋的时候，姓洪的正躺床上睡觉呢，我上去就是一顿乱捅，把他捅了个稀巴烂。大帅放心，他肯定死了。”
雷督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问：“怎么不来找我？”
张嘉田答道：“我怕您身边的人不可靠，我一身血地跑回去见您，反倒对您不好。”
雷督理听了这话，向他点点头，又微笑着叹息了一声。
“洪霄九那边没有消息，也不见你回来，我真是担心了一夜。”他拍了拍张嘉田的胳膊，又是一笑，俯身低声说道，“我没看走眼，你是个忠义的小子。”
张嘉田低下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大帅，您对我够意思，我当然也得对您够意思，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说完这话，他抬眼将雷督理打量了一番，忽然又道：“大帅，我没事儿，您回去吧！”
雷督理问道：“我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急什么？”
张嘉田答道：“这屋子怪脏的，您在这儿坐着不合适。”
雷督理站起来，将这屋子环顾了一番，然后说道：“是不合适。我不合适，你也不合适。一起走吧！”
张嘉田笑着坐起来，伸腿想要下炕去，然而刚一站起来就惨叫着跌坐了下去。雷督理见状，蹲下身扯了他的裤管用力一撕。
裤管破裂，他那青紫肿胀的脚踝见了天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雷督理扯过他另一条腿，抓住裤管又是一撕，另一侧的脚踝干脆已经肿得变了形状。
张嘉田有点傻眼，不知道自己昨夜拖着这样两只脚，是怎么跑过三条大街回来的。
跟着雷督理来的人，是白雪峰。白雪峰把张嘉田背上汽车，送他回了雷府。
医生前来查看了他的两条腿，确认骨头没事，只是扭伤了筋，需要休养。张嘉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医生的诊治，自觉着是个很有出息的忠臣，脸上有光。雷督理看他满面红光的，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命令医生道：“你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烧？”
医生给张嘉田量了量体温，发现他不但发了烧，而且温度还不低。张嘉田吃了一片退烧药，并没有觉得痛苦，只是晕晕乎乎的，然而因为心中得意，晕也是一种好晕，飘飘然，“如履云端”。
他长条条地躺在书房楼下的大沙发上，不肯睡觉。醒着的时候，他无所畏惧，杀一万人都敢，可是一闭了眼睛，洪霄九就要拖着肠子在他眼前晃，丝毫不体谅他那份忠义之心。恍恍惚惚地和洪霄九对吵了一场，他正在振振有词的时候，忽然隐约听到了雷督理的说话声。
他一下子就醒了，只听雷督理在一道门帘外问白雪峰：“消息确实吗？”
白雪峰低声答道：“洪霄九是上午九点钟出的城，据说是被人抬进汽车里的，上车的时候确实是没死，上车之后他能挺多久，那就不知道了。”
张嘉田听到这里，一挺身就坐起来了：“大帅？”
门帘子一动，雷督理走了进来。张嘉田仰头看着他，急得问道：“洪霄九没死？”
雷督理弯腰把他摁了下去：“没死也要了他大半条命。”
张嘉田脸上的光彩立时灰了一半：“他怎么会——”
雷督理没理他，只在他身边也挤着坐了下去，默然地沉思了片刻，他忽然攥了拳头一捶膝盖：“也好！”
张嘉田挣扎着又爬了起来：“他往哪儿去了？我再杀他一次去！”
雷督理被他这句话逗得“扑哧”一笑，把他又摁了回去：“不必，他死到这种程度，也足够了。”
张嘉田惴惴不安地躺着，躺到晚上，他听闻雷督理下了一道命令，把洪霄九的师长给免了。
洪霄九的罪名是什么，张嘉田不关心，洪霄九是出了名的拥兵自重、目无长官，雷督理要找他的罪名还不是一找一箩筐？他只是看出来一点：雷督理要抓住这个时机，痛打洪霄九那条半死不活的落水狗了！
这样一看，他虽然是只把洪霄九杀了个半死，但依旧还是有功的。
张嘉田在书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雷督理自认为胜券在握了，便要把他送回家中休养，并且是亲自送他回家。叶春好听闻张嘉田扭伤了脚，也走来看他：“二哥，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把两只脚一起扭了？”
张嘉田虽然自诩忠义，但也不敢实话实说，怕吓着叶春好：“唉，谁知道呢，我就是那么一不小心。”
他素来都是活蹦乱跳的，如今忽然伤得一步都走不成了，叶春好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生疑，怕他是不改小混混的本色，和什么厉害人物打了架。张嘉田不说实话，她也不逼问，只见雷督理要用汽车送他走，便微笑着请求道：“大帅，汽车里要是有地方，也带我一个吧。”
雷督理当即点了头。
张嘉田乘坐着雷督理的汽车，威风八面地回了家。叶春好冷眼旁观，就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他若是重回了那条不上进的老路，那她出于好意，就一定要劝他两句了。
不出片刻的工夫，汽车已经停到了张宅门前。白雪峰指挥了随行卫兵，把张嘉田抬进了房内。雷督理在，叶春好也在，张嘉田便不肯上床休息，非要坐在椅子上招待那两位贵客——在他的心中，这二位乃是天下并列第一的重要，若天下可由他来点评，那么他们便是他眼中的一代双骄了。
他们都是可爱的，都是可敬的，都是他要供奉的，都是他可以为之牺牲的。
<h2>（二）</h2>
叶春好站在房内，就见房中处处洁净利落，但是要茶没茶要水没水，纯粹只是表面样子好看，这便证明张嘉田不会治家，根本没把仆人管理清楚。
她刚想到这里，仆人就提着一把滚烫的大水壶倒开水来了。叶春好转身见桌上摆着一只大茶壶，便让仆人把开水倒进壶里，结果仆人手一抖，还把开水洒出了一摊。叶春好见大茶壶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浸了水，就连忙把大茶壶挪开，拿起信封问道：“二哥，这是要紧的东西吗？若是要紧，就打开来晾一晾，要不然里面信上的字迹就要洇了。”
张嘉田一看那信，吓了一跳：“别打开！它——它没什么用，你直接给我扔了吧！”
雷督理背着手，正在打量房内的陈设，听了这话，他扭头看见叶春好手里的信封，却是轻轻巧巧地把它夺了过去，“嚓”的一声撕开了封口。
张嘉田慌忙伸长了胳膊去抢：“大帅别看，这是我的……我私人的信！”
他站不起来，胳膊再长也长得有限，雷督理一侧身便躲开了他的手，同时已经抽出了信封内的信纸：“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我都不能看？”
说完这话，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扔，展开信纸看了起来。张嘉田眼睁睁地瞧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不是颜色。偏他看得还很慢，以至于张嘉田在片刻之后，忍无可忍，出声哀求道：“大帅……”
雷督理把目光从信上移开，脸上似笑非笑：“我待你不薄，你怎么不想着也给我留一点？”
说完这话，他把信纸递向了叶春好：“其情可感，你应该看看。”
叶春好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同时就见雷督理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原地做了个缓慢的向后转，而当他背对了张嘉田时，他脸上那淡淡的笑意骤然一收，板成了一副冷森森的面孔。
她心中一动，连忙低头看信，刚看了几行就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信？这分明是一封遗嘱！
及至看到最后，她勉强平定了脸色，把信纸折好装回了信封里，又把信封塞进了桌下的抽屉内。拎起茶壶倒了热水涮了涮茶杯，她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就猜二哥不会无故受伤，必是有点缘故在里面。这或许涉及军事机密，我也不问了，只是二哥以后还是要以平安为重，钱财再大，也大不过人命去。”
雷督理面对着房门，轻飘飘地说道：“嘉田是个军人，军人，怕死怎么行？”
叶春好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倒了一杯热水，她把茶杯捧到了雷督理面前：“二哥家里大概没预备什么好茶叶，大帅喝点水吧。”
雷督理抬眼看着她，黑压压的浓眉下面，两只眼睛清炯炯地有光。抬手接过了茶杯，他两边嘴角翘了一下，似乎是想微笑，可他随即把嘴唇抿成了紧绷的一线，又像是要对着她发狠。叶春好一怔，下意识地简直想往后退，可雷督理先她一步转了身，对着张嘉田说道：“可惜现在是个恋爱自由的年头了，我总不好硬给人做媒。要不然，凭着春好的模样和聪明，倒真是个贤内助。”
说完这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热水，喝过之后，他转身把茶杯放到了桌上：“真他妈烫！”
张嘉田讪讪地垂了头笑，要说臊，是真有点儿臊，不过他是个大小伙子，脸皮厚，心事被人公布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也算不得是什么丑事。眼角余光瞟着前方，他瞧见叶春好搭讪着走到院子里，看院内的几盆花去了。
雷督理在张家略站了片刻，便让张嘉田好生养着，自己带着叶春好离去了。
叶春好跟着雷督理上汽车，坐在了雷督理身边。雷督理先是默然坐着，后来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份报纸，“刷拉”一声打开来看。
他不搭理叶春好，叶春好也不想没话找话地硬说。目光瞟着报纸一角，她盯着上面的铅印小字出了神，直到雷督理扭头注视了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歪着脑袋斜着眼睛，姿态非常像是在偷看。
她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坐正了身体，而雷督理“哼”了一声，将报纸翻过一版继续看，也不分给她一张瞧瞧。
他这么气哼哼的，她便也扭头望向了窗外，心想难不成因为张嘉田爱我，他便生气了？这气可是生得好没道理，我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
等到汽车停到了雷府门前时，叶春好先下了汽车。雷督理依旧沉着脸，她心里仅有的一点不快却是早已消散，只是忍不住纳罕：“这么大的年纪了，又是这么大的一个官儿，怎么吃起醋来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平时倒是看不出他这样爱闹脾气。”
叶春好回了自己院里，一颗心颇不平静。雷督理那莫名其妙的孩子脾气姑且不提，张嘉田那一份痴心，也让她不能不想一想。
要说不感动，那是假话。大千世界万亿人，能够这样巴心巴肝对待自己的，也就只有一个张嘉田。这么一想，她简直有点着急，恨不得亲自出马保媒拉纤，找来个好姑娘嫁给他做贤妻。
如今的张嘉田，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了，可以配得上一个好姑娘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对雷督理又有了意见——张嘉田不是他眼中的红人吗？既是红人，既是喜欢他，为什么又要专挑他去历险卖命？这叫真喜欢吗？张嘉田的本领，她很清楚，他游手好闲地玩了二十多年，充其量也就是拳脚狠会打架，不但不会有什么军事才能，也绝不会是武林高手。
这样一想，她又有些愁，怕这样的事情会有二有三，怕张嘉田会不得善终。这些天来，她光顾着看张嘉田威风了，光顾着看他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了，却忘了他因此变了身份，已经糊里糊涂地从了军。
叶春好想了又想，想不出什么眉目来。反正是“富贵险中求”，张嘉田若是想出人头地，这条险路，便是捷径了。自己不也是一样地在富贵险中求吗？明知道雷督理对自己有点儿“意思”，却还留下来不肯走，还不是因为离了这里，便再也没有像雷督理那样身份地位的人，来请自己去当秘书了吗？
可这也真的是险啊！
那险，不出于雷督理，出于她自己。她自以为是不俗的，要活得无牵无挂、自在潇洒，所以连情窦初开的本能都要扼杀。杀死了几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本能是野草，就等着春风吹又生。
雷督理的一注目、一微笑，便是她的春风。
翌日上午，叶春好照例去书房见雷督理，然而雷督理不在。
她在楼下闷坐了片刻，没有事做，也没有趣，便琢磨着出门逛逛，顺路还可以去瞧瞧张嘉田。然而她起身刚要往外走，白雪峰就来了。迎面见了她，白雪峰立刻一笑：“好得很，叶小姐，我正是来找你的。大帅今天不过来了，让你到他那儿去一趟呢。”
叶春好跟着白雪峰走去了雷督理起居所在的洋楼里。进门之后拐入客厅，她就见雷督理长长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记得张嘉田跟自己嘀咕过，说雷督理这人挺懒，能躺着就不坐着，但当着她的面，雷督理一直是不大失礼，从来没这么大模大样地躺过。
她站在客厅中央，轻声唤道：“大帅，我来了。”
雷督理枕着双手，看那正上方的水晶大吊灯，也不搭理她。看了片刻之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股子急气，仿佛是很不耐烦。叶春好静静看着他，心里也不惧，也不怒，倒要看他那一口老醋能消化到何时。
双方一起沉默了良久，最后雷督理扭过了头，问她：“我看你也是个冷血的。张嘉田那么对你，你就一点儿都不心动？”
叶春好垂头答道：“我心中很感激他，可若是因为他待我好，我便勉强嫁了他，结果必定是害人害己。”
雷督理咄咄逼人：“这么讲，你就是块焐不热的石头了？”
叶春好抬眼正视了雷督理：“大帅，您怎么忽然为张嘉田打抱不平起来了？”“我不是为他！”
叶春好摆出落落大方的姿态，觉得眼下的一切都非常有趣味：“那您是为了谁呢？”
雷督理抽出一只手来，向她一招：“你过来！”
叶春好走到了沙发前，万没想到雷督理忽然抄起身边的小靠枕，在她的腿上抽了一下：“为了谁？你说我是为了谁？”
这一抽的力道，约等于半轻不重的一摸。叶春好被他这一抽闹得哭笑不得。见那小靠枕落在了地上，她便弯腰去捡，哪知雷督理欠身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她连忙抬头看他，只见他瞪着自己：“对我，你可不许来这一套！”
叶春好愣了一下：“这一套？是……哪一套？”
雷督理坐了起来，把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坐下：“你自己想！”
沙发被雷督理躺得温热，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烘暖了叶春好的肌肤。雷督理的上臂触碰了她的肩头，上臂亦是温热。抬手把鬓边短发掖到耳后，她想想玛丽冯，想想三姨太太，想过之后便是一笑：“您不要疑心我是在耍什么手段，我对您不撒谎，我也不屑于做那种事。”
说完这话，她转过脸，见雷督理探过头来，正在很仔细地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件稀罕物，让他又是好奇，又是看不懂。
这样近距离地和雷督理面对面了，她注视着他的眉眼，越发觉得这男人很美，若是倒退十年让他年轻似张嘉田，那么她简直无法想象他的风采。
就在这时，雷督理向她凑过去，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
叶春好怔住了，睁大眼睛望向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棱角分明，柔软温凉，在她脸上轻轻地一吮一啄，引出了她满面后知后觉的红霞。
她不大惊，也不大怒，只这样红着脸，一字一句地说：“大帅，您这样做，是逼着我走了。”
雷督理向后退了退，坐正了身体：“我不放你，你敢走？”
“大帅这话不讲理了。”
“我从来都不讲理！”
叶春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有着柔和的弯眉，长长的眼尾，清秀白皙，静下来的时候，眉宇间会有菩萨相。雷督理回望着她，忽然一抬手，仿佛是要抱她，可那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两人继续沉默，最后是叶春好先开了口：“好了？”
雷督理向后靠去，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声音很低：“好了。”
“那大帅今天还办不办公呢？”
“办。”
“那大帅就请办公去吧。”
“你呢？”
“我也办公。”
雷督理一挺身站了起来：“一起走，跟我到俱乐部去！我见个人，你也去账房瞧瞧。”
叶春好起身跟他走了出去，心想雷督理胸中的醋浪大概已经平息，这回是真的“好了”。
<h2>（三）</h2>
叶春好进了“账房”。
这账房便是她上次前来查账的那几间屋子，上回她从账上查出了大纰漏，雷督理回头便让林子枫再来重查。那几天林子枫都是灰头土脸的，重查过后，他便不再来这账房了，这一项差事，被雷督理转派给了叶春好。
林子枫在雷督理身边做久了心腹，权力与欲望一起滋长，免不了要自封九千岁，日益地胆大妄为。他是万没想到会有一个叶春好从天而降，成为自己的对头——他本来只以为雷督理是看腻了身边这群男子汉，所以要移来一株小花，点缀点缀眼前风景。
林子枫不讲绅士风度，凡是挡了他的路的，无论男女，都是他的仇敌。叶春好虽不通晓官场哲学，但是无师自通，自有一副态度去面对他——她虽是个年轻姑娘，可并不以弱者自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是不受欺负、不吃暗亏。
她不受贿，也不受恭维，瞧着慈眉善目，其实刀枪不入。账房内的先生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真是一起怕了她。她一进门，这帮四五十岁的精明人物便一齐起立，恭而敬之地笑道：“叶秘书，您来了？”
叶春好微笑着答道：“请诸位照常办事吧，不必费心招待我。”
她话是这样讲，可是谁敢照办？一时她把本月的账目检查完毕了，颇有礼貌地告辞离去——她有礼貌，先生们更有礼貌，惴惴不安地恭送她出门。门外有卫兵等候着她，她走到哪里，他们毕恭毕敬地跟随到哪里。如今，她也有了她的权势与威风。
她从后门进了俱乐部，此刻正是下午时分，天光尚早，俱乐部里还没到热闹的时候。轻车熟路地走去了雷督理的公事房，她站在院内，就听房内有人粗声大气地讲话。白雪峰站在门前，见状便迎了上来，轻声问道：“叶小姐有事吗？”
叶春好也压低了声音：“大帅在见客人？”
白雪峰答道：“热河的虞都统和察哈尔的赵都统昨天进京，今天过来瞧大帅。陆军部的参谋总长也过来了。大帅和他们一时半会儿谈不完，叶小姐有话，还是等晚些时候再说吧！”
叶春好点了点头，但是并不急着走，就听房内有条粗喉咙在高谈阔论，每说一句话，必要带上一句“他妈的”，仿佛是不骂人就不能开口。那粗喉咙大叫道：“管他妈的别人怎么说呢！反正论起高低来，他妈的洪霄九是你的部下，你让他死让他活，都是你的事，他妈的别人管不着！”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了起来：“老虞，你坐下好好说话。”
粗喉咙低了些许：“我他妈的是为雷老弟鸣不平。咱是带兵打天下的人，咱的兵到了哪里，咱他妈的就是哪一方的皇帝。别说杀了个师长，就是把那个师都杀了，也是咱的家务事，谁管得着？要没有这个气概，他妈的也不算个皇帝！是吧老弟？”
雷督理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了前头这个粗喉咙对比着，雷督理的声音显得斯文动人了许多：“我总怀疑那次从保定回来，我的专列就是被洪霄九派人炸了的。如今这洪霄九听闻我撤了他的职，立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也足以证明他心中有鬼。我马上另派个人过去，接替他的职务，只不过，老虞，这洪霄九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他哪天忽然跑到你那儿去了，你可得跟兄弟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老虞叫道：“那是自然！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就和我亲弟弟是一样的！”
话到此处，房内几人换了话题，粗喉咙开始闹着要去逛窑子。叶春好也听得够了，这时便转身走出了院子，心中想起自己初进雷府的时候，总以为雷督理身为武人，必定是老虞那样的气质和做派，心里真是怕得很，只愿永远都不见这位男主人才好。后来在戏园子的包厢里第一次见了他，一时间还不敢相信——记得那一晚，他穿着灰呢子大衣，腰间束着衣带，衣扣也系得严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扭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让她觉得他的身心都好冷。
后来呢？
她一边在俱乐部院内的小路上端然地走，一边沉沉地回忆往事。卫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显出她不是平常阔人家的大小姐和少奶奶。及至走出了俱乐部大门，她见汽车停在门口，早有一名副官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打开后排车门等候着她。
她很自然地坐上了汽车，车门关闭，卫兵随即上前站到汽车踏板上，保卫汽车内的贵人。
她依然很自然，因为这已是她习惯了的生活。
叶春好回了雷府，可在雷府大门口下了汽车之后，她想了想，却又掉头走出去，打算去瞧瞧张嘉田。张嘉田虽然没有受什么致命的重伤，但如今毕竟是动不得了，身边又没有亲人，她往日受过人家那么多帮助，没有看过一次便再不露面的道理。
独自一人走向张家，她半路遇到了个卖活鱼的，还买了一条大鲫鱼。草绳穿了鱼嘴，她用指头勾着草绳，大鲫鱼没死透，偶尔还要摆摆尾巴打个挺，甩了她一腿的水点子。她觉着这水会有鱼腥味，所以走得加了急，乘风似的一路疾行到了张家。
她进门时，张嘉田正坐在窗下桌前，对着一面玻璃镜梳头发，窗户大开着，他闻声抬头，紧接着脸上就现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春好！”
他的笑容大，嗓门也大，嗷的一声喊出来，吓了叶春好一跳：“二哥？”
随即她看清了张嘉田的面貌，忍不住也笑了：“二哥，你这养伤的人，怎么还臭美起来了？”
张嘉田自从当上了卫队长，衣裤鞋帽都上了一个档次，穿得是很不赖了，然而样式都很平常，不像今天这样，居然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笔挺西装，白衬衫领口敞开着，没系领结领带，瞧着反倒是清凉潇洒。叶春好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发了感慨：“二哥，你穿西装，倒是好看得很。”
这话不是恭维，而是实话。张嘉田是个宽肩长腿的大个子，衣架子似的挺拔瘦削，把那一身新西装撑得有型有款。新剃的短发抹了发油向后梳了，衣服的颜色越是浅淡洁净，越是显得他头发、眉睫乌浓。
听了叶春好的点评，张嘉田乐得合不拢嘴，一口白牙全亮了出来：“哈哈，是吗？哈哈。”
叶春好看了他这个乐不可支的劲儿，不敢再夸，只说：“我买了一条鱼，做给你吃。”
张嘉田的嘴还咧着：“哈哈，鱼？”
他反应过来，立刻手摁着桌沿想要起身：“你给我做鱼？你还会做鱼？”
叶春好连忙抬手向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不许他起立：“厨艺不好，我做着试试看吧。”
叶春好在人生的前二十年中，都是在家做大小姐的，故而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并无煎炒烹炸的本领。不过她也会做一两样菜肴，兴致好的时候，偶尔出手做一次，只当是玩。鲫鱼这东西，她只会红烧，因为她的小弟弟爱吃红烧鲫鱼。
张宅的厨房，因为难得使用，所以倒很洁净，厨具也俱全。叶春好挽起袖子，找了一条毛巾围在腰间充当围裙，一边慢条斯理地料理那鱼，一边和张嘉田说闲话——张嘉田是被家里的仆人搀过来的，此刻正坐在灶台旁的椅子上。叶春好劝他道：“二哥，你就回屋子里去吧，我不是嫌你碍事，是你这身衣服待会儿被油烟一熏，就有气味了。”
张嘉田笑道：“没事儿，一身衣服能值几个钱，熏臭了就送去洗，洗不干净的话，再做一身也没什么。”
叶春好低头拾掇着鱼鳞，心中很不以为然，觉得张嘉田有暴发户气——一身西装的价值，当然是有限的，可是没有这样对待东西的道理。按照老话讲，这是不惜福的表现。
张嘉田笑嘻嘻地看着她，看不出她的心思，只看得见她的容颜。她低着头忙碌，显出了清秀眉眼和笔直鼻梁，面孔不施脂粉，清白老实，反倒无懈可击。
煎好鱼添上汤，她把锅盖盖了上，自己摇头遗憾：“我真是马虎了，就只带了一条鱼来，忘了你这里不开伙，不会有那些作料。这条鱼的滋味，怕是不会好。”
张嘉田笑道：“现在都闻着香味了，怎么可能不好？春好，真是没想到，你一个大小姐，还有这个手艺。”
“我早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张嘉田略一思索，随即叹了一声：“春好，你的毛病，就是太要强了。你看你现在，虽说也有一份差事，能够按月拿钱，可俗话说得好，钱难挣、屎难吃。你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地要做事，难道不辛苦吗？况且大帅身边的人，都是人精，那个林子枫，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跟他做同事，容易就怪了。”
叶春好听了他这一番妙论，就觉得这人实在是欠缺文化，好话都让他说得不好听了。掀开锅盖看了看火候，她盖上铁锅，低头答道：“若说难，别人也是一样的难，别人能受，我就能受。况且现在我也不觉得难，天天有事做，反倒觉得精神充实。”
张嘉田大大地叹了口气：“唉！你那不是长久之计。”
叶春好揭开锅盖又看了看，心想就你是长久之计。我这女人天生比你这男人低一头，除了嫁给你之外，干什么都不是长久之计。
这时张嘉田又发了话：“哎？这不挺香吗？是不是已经熟了？”
叶春好把锅盖盖了上：“再等等，把汤收一收再出锅。”
叶春好烧了一条红烧鲫鱼，焖了一锅米饭，门口有个卖黄瓜的吆喝着经过，她走出去买了几根黄瓜切了切，撒些咸盐拌做了一盘。
她凭着一己之力，倒也办得有荤有素，加之米是好米，煮出米饭来，也是热腾腾地有香气。张嘉田扶着仆人回了正房堂屋，两人围着一张圆桌对坐了，这一顿饭便算是提了前的晚饭。
张嘉田吃了一筷子鱼，大呼小叫地喊好，又道：“馆子里的饭菜，吃上一天两天还觉得不错，吃久了就不行了，要说好，还是自家的饭菜好。”
叶春好笑道：“好吃不好吃，我不敢说，不过肯定是比外头的东西干净。”
张嘉田扒了一大口饭：“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么一顿，就好了。”
叶春好说道：“二哥，你这家里若是有一位二嫂，别说这个，比这个好十倍的饭菜，你也随时吃得到呀！”
张嘉田立刻咽下了口中的米饭：“你不是不答应我吗？”
叶春好脸一红：“天下只有我一个姑娘吗？”
张嘉田摇了摇头：“找别人？可别人我都没看上，我总不能闭着眼睛硬娶一个回来吧！真是娶回来一个了，回头越看越别扭，那我怎么办？也离个婚去？还是捏着鼻子凑合着过？”
“我也不是让你立刻就去找……”
“别说了，我这个人，是宁尝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要是糊里糊涂娶了个不称心的老婆，我得憋屈一辈子。往后就是再讨十个姨太太，我那股憋屈劲儿也散不尽。”
叶春好很少和他掏心窝子地深谈，今天刚打算诚心诚意地劝他几句好话，结果好话尚未出口，便被他的一串大实话顶了回去。
夹了一块黄瓜慢慢咀嚼了，她寻思半晌，才又道：“那你也得主动地去找呀，你多出去交际交际，才有机会交到女性的朋友，否则——”
张嘉田打断了她的话：“那你给我介绍一个？”
叶春好又被顶了个哑口无言——她一个要守独身的大姑娘，哪能干那保媒拉纤的事情？
连黄瓜带气一起咽进肚子里，她决定不再多说了。

第九章 行刑
他是他最忠诚的部将、最无畏的士兵。
雷督理寻寻觅觅，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一个人，好容易找到了，哪能为了个女人，把他勒死？
可那女人，也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的。
也是他许久以来一直在寻觅的。
<h2>（一）</h2>
叶春好在张嘉田这里，真是坐不住。
她虽然对张嘉田有着种种的看不惯，但是腹诽归腹诽，心里始终知道他是好的——起码对待自己，真是好的。张嘉田给了她一支夹在头发上的小小珠花，她问他这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他愣了愣，又想了半天，竟然没想起来，反正就是某月某日偶然在铺子里瞧见了这个小玩意儿，觉着它放在她头上一定好看，就买了下来。买下来之后被别的事情一打扰，他把这小玩意儿又给忘了。
这珠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个淡蓝色的金属小蝴蝶中间嵌着一枚假珍珠，真挺素雅，也真不值钱。也正因为它不值钱，所以叶春好敢放心大胆地收下它。张嘉田很高兴，面孔上乐出了傻样，趔趔趄趄地站起来说：“我给你戴上！”
叶春好没往他跟前凑，只说：“你不会戴，我自己来。”
然后她弯下腰对着桌上镜子，用这小蝴蝶撩起鬓发夹了上，露出耳朵来。直起腰回头去看张嘉田，她说道：“你看，是不错。”
张嘉田眯眯地笑，一边笑一边又道：“可惜你是短头发，要不然，头上可戴的首饰多极了，我全买给你。”
叶春好不便和他谈论女人的脑袋问题，抬手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短头发，她说道：“饭也吃了，天也晚了，我得走了。你好好歇着，别急着下地。”
张嘉田连忙问道：“明天还来吗？”
他像是乐大发了，说这句话时，笑容还挂在他脸上，两只眼睛眯成了两弯细线。叶春好第一次见识他这副眯眯的笑脸，觉得他这模样又滑稽又古怪，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真是不走都不行了。
“不来了。”她说，“明天有公事办呢。二哥好好养伤，别让人惦记就是了。”
说完这话，她不顾挽留，离了张宅。天其实还不晚，尤其夏季天长，那太阳悬在西方，拖延着总是不肯落下。她迎着晚风轻快地走，走到了雷府大门口时，却是和雷督理来了个顶头碰。
雷督理被人前呼后拥着，也是刚从外面回了来，见她沿着胡同一侧的高墙往这边走，便停下来等着她。等她快步走到近前了，他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叶春好答道：“我出去走走。”
雷督理看了看她身后：“你自己？”
叶春好微笑着一点头：“是。”
雷督理回头问旁边的白雪峰：“她平时出门，身边没人跟着吗？”
叶春好连忙抢着答道：“有的，可今天我只是出去散散步而已，哪里还用人跟着呢。”
雷督理看着她，目光在她耳畔的小蝴蝶上停留了一瞬：“安全第一，你知道街上都是些什么人？真遇上了坏人，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叶春好的嘴唇动了一下，然而终究没有争辩，只依然微笑着答道：“好，我记住了。”
雷督理对着大门口一摆头：“走吧！”
叶春好“嗯”了一声，跟着他迈过了大门槛。
雷督理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走，走了好一段路后，他解散了身后那条由副官和卫兵组成的尾巴，然后才又对叶春好开了口：“听雪峰说你下午去找过我，有事？”
叶春好答道：“没有要紧的事，只是今天看过了账目，想过去告诉您，账目这回没有问题。”
“那怎么又走了？”
“我听见您正和别人谈话，觉得不便打扰，况且又没有急事，就走了。”
雷督理点了点头：“那你回来等我就是了，怎么又跑出门散步去了？”
“我以为您今天必定回来得晚，所以本打算明天再去见您的。”
“谁说我今天必定回来得晚？雪峰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听见您在屋子里说——”
叶春好猛地收住了话头，扭过脸往旁边看。雷督理笑了一声，用胳膊肘轻轻一杵她的手臂：“听见什么了？听见我要去逛窑子？”
叶春好不动声色地向旁躲了一步，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是的。”
雷督理问道：“我要是真去了，你生不生气？”
叶春好垂下眼帘，同时提起了精神和心，语气却是一派平静：“大帅这话问得我没法回答了。我既无资格，也不愿意干涉大帅的生活呀。”
雷督理缓步向前走，望着前方说道：“看来，你是不高兴我去。”
叶春好悄悄伸出手，让指尖拂过沿途一朵盛开的花：“大帅多心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雷督理听到这里，却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叶春好一歪头：“高兴就说高兴，不高兴就说不高兴。你连句老实话都不肯讲，还敢说我多心？”
说完这话，他一撇嘴，仿佛是非常地不以为然。
叶春好侧过脸垂了眼，用手指摩挲另一朵花的花瓣：“大帅请想，平日您到哪里去消遣娱乐，要顾忌白副官长高不高兴吗？要专门征求林秘书的意见吗？”
雷督理一皱眉毛：“我问他们干什么！”
叶春好笑了：“论身份，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啊。”
“胡说八道！”雷督理转身继续向前走，“故意气我！”
他出言不善，叶春好却是不怕，迈步追上了他，她语速极快地说道：“大帅说我故意气您，可您不也是故意问我吗？”
雷督理头也不回：“知道我是故意问你，你还不老实回答？”
叶春好站住了，而雷督理走了几步之后一回头，看了她几秒，随即来了个向后转，走回到了她面前：“怎么了？”
叶春好垂头答道：“大帅，我不老实，是因为我怕这样的玩笑话说多了，你我双方越来越熟，弄假成真，最终反倒要伤人。”
“怕我喜新厌旧，对你没有长情？”
叶春好看着地面上的浅淡影子，知道那是月亮升上来了，天地间有月色了。
“大帅。”她艰难地开了口，“恕我直言，您对我……是一定不会有长情的。”“不信我？”
“不信。”
雷督理把双臂环抱到胸前，以一种看问题的眼神，看着叶春好。叶春好抬起头，向他笑了笑：“走吧，这儿有蚊子呢。”
雷督理的疑惑眼神渐渐柔软了，最后对着叶春好抿嘴一笑，他悄声说道：“我总觉得，我们有点像。你不信我，其实我也不信你，这怎么办？”
叶春好看着雷督理，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老实地摇了头：“我没听懂您的话。”
雷督理微微地弯了腰，要和她目光齐平：“不懂？没关系，不用急，以后就懂了。”
然后他向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不谈了，继续走。”
夜里，叶春好躺在床上，傍晚那一席谈话就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一幕一幕地回放过来。
和张嘉田在一起，是常常轻松，常常失笑，又常常不以为然、无可奈何的。
和雷督理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
在那回放着的一幕一幕中，她回忆和回味着雷督理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颦一笑”四个字，本应是用来说美人的，不过在她眼里，雷督理也可以算是一位美人——美的男人。
他有一双轮廓分明的大眼睛，黑眼珠也大，熠熠生辉，含有星光。她在正视那双眼睛时，总不能相信他其实是个武夫。
他更像个风流人物，有股子欲说还休的缠绵与危险。她欣赏他，也怕他，尤其是不敢招惹他。因为她没有玛丽冯的势力，也没有三姨太太的达观。她们二人的两种生活，她哪一种都受不了。
想到这里，叶春好就觉得自己多思无益，真是应该睡了。
大暑这一日，张嘉田回来了。
他已经恢复得活蹦乱跳，走出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探问天下大事。原本天下大事和他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今非昔比，他如今再一开口，言谈已经颇有格局：“老白，姓洪的还是没消息？”
白副官长面对着张卫队长，很坦然地自居老白：“奇了怪了，一点儿也没有！”
张嘉田不确定白雪峰是否知道内情，所以管住了嘴，不再多问，只点评道：“热河虞都统是咱们大帅的好朋友，姓洪的就是想兴风作浪，直隶、热河这俩地儿也容不得他。”
白雪峰表示赞同：“谁说不是呢！”
张嘉田心里有点看不起白雪峰，因为白雪峰这个副官长，其实只相当于一个高级的跟班，跟班这活儿他也干过，没什么意思，和大丫头差不多。既然和这位副官长兼大丫头的老白没什么可说的，那他就直奔主题，见雷督理去了。
张嘉田没计算日子，反正就觉着自己和雷督理分别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要一大步跃进房内，把高卧在沙发上的雷督理吓了一跳，险些滚了下来。张嘉田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大帅别怕，是我，我回来了！”
雷督理挣扎着坐了起来：“好了？”
张嘉田直起腰，用力跺脚给他看：“好利索了！”
雷督理仰起脸看他：“你别逞强。”
张嘉田单膝蹲了下来，免得自己高过雷督理——他本不是个很有记性的人，但是不知怎的，对于雷督理这个忌讳记得特别清楚：“我知道，大帅放心吧！”
雷督理微笑着看他，看他又聪明伶俐，又勇猛忠诚，又人模人样地挺招人爱。这小子是块好运气的璞玉，偶然经了他的眼，被他看出了上佳的本质。本质好，更好的是他没出身，没来历，就是那么野生野长的一个穷小子，谁栽培他，他就感激谁，没有牵扯，也没有二心。
“洪一直没露面。”他压低声音对张嘉田说，“可见他纵是没死，也离死不远了。否则以他的性子，他早造我的反了。”
张嘉田想起了那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有点后怕，觉得是不堪回首，同时又理直气壮。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听见雷督理说：“前些天你在家里养伤，我忙着，也顾不上管你。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也该论功行赏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张嘉田直接摇了头：“行的话，您就给我和春好做个媒。不行的话，就算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没什么想要的了。”
雷督理答道：“做媒不行，别的，你再想想。”
张嘉田开动脑筋，认真地想——要官？有点不大敢要，卫队长就不小了，而且胜在和大帅亲近，位置重要。要钱？手里的钞票已经用不完，而他又不急着花大钱去置办产业。
“真想不出来。”他告诉雷督理，“自从跟了大帅，我就过上了好日子，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他这话让雷督理大笑起来：“嘉田啊嘉田，你可真是个小孩儿！”
<h2>（二）</h2>
张嘉田跟着雷督理往大门口走，雷督理在前头走多快，他比雷督理落后一步之遥，也走多快。两人步伐一致，雷督理没在意，他却是留心到了，又想起自己先前似乎从来不曾和谁这么一致过，便觉得这大概是一种心有灵犀。为什么他和雷督理会心有灵犀？不知道，大概是天注定。
方才雷督理问他要什么，他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要，结果逗得雷督理大笑了一场。笑过之后，雷督理忽然有了几分饿意，家里的厨房是日夜开伙的，张嘉田听他饿了，立刻就要派人去给厨房传话，但雷督理没让他去：“家里大师傅的手艺，没什么意思，吃够了。”
张嘉田听了这话，立刻又张罗着要走：“那我出去让人预备汽车，您下馆子去？”
雷督理站起身，让他去衣帽架上把自己的军装上衣拿过来：“馆子也没什么吃头，干脆咱们去俱乐部，尝尝那边的番菜。”
张嘉田听到了“咱们”二字，便是美滋滋的，强忍着没笑，并且口中也汪出了口水来——俱乐部是个吃喝玩乐的高级场所，里面提供的饮食自然也是精致的，尤其里面做西餐的大师傅，确实都是金发碧眼的洋人，单从厨子的人种论，也可知那西餐一定地道。
雷督理披了军装上衣，带着他往外走，然而刚走到大门口，却是另有一对婵娟相挽着从另一条路也走了过来，正是叶春好和三姨太太。张嘉田一瞧见叶春好，登时就笑了，而叶春好先向雷督理问了好，顺势抬眼，也向他一笑。
张嘉田笑微微地横移目光，从叶春好看到了三姨太太。目光停在三姨太太身上，他被三姨太太的新式烫发吸引住了——三姨太太今天没有伪装女学生，穿一身水红色乔其纱旗袍，齐根露着两条雪白胳膊，这就已经比叶春好鲜艳夺目十倍了，偏还把头发下半烫成了蓬蓬松松焦黄的一大圈，张嘉田猛地一看，还以为她大夏天的不嫌热、围了一条毛茸茸的狐狸皮围脖。
张嘉田觉得这种烫发简直有些可怕，并且怀疑那焦黄的头发定然已经被烫焦烫脆。旁人对他说话，他也没有听见，直到雷督理伸手拨了拨他：“哎，嘉田？”
他这才如梦初醒：“啊？”
雷督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张嘉田登时臊了个满脸红，不敢看雷督理，也不敢看叶春好——大白天的有路不走，盯着人家姨太太看个什么劲？亏得雷督理大度，要是换了别的男人，还不当场翻脸？
张嘉田灰溜溜地跟着雷督理出了大门，并且得知二位婵娟刚才得了雷督理的邀请，也要同去俱乐部大嚼。他独自坐上副驾驶座，垂着脑袋不敢看人，而雷督理带着两个女人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路也不说话，单只是把手臂环抱到胸前，向后靠着闭目养神。
片刻之后，汽车停到了俱乐部门口。
雷督理睁眼下了汽车，依然是兴致勃勃的，带着这三个人穿过俱乐部，他到了后方的公事房。房里凉快，还僻静，挑间宽敞屋子摆起大餐桌，那种环境，真是比什么番菜馆子都好。
雷督理坐在首席，而张嘉田也不用勤务兵进来服侍，自己去把雷督理的军装上衣挂上了衣帽架，又出门用瓷盘端了四卷热手巾进来，请雷督理和两位女士擦脸擦手。
雷督理拿起一卷毛巾抖开来，盖在脸上用力擦了一把，然后说道：“这不是你该干的活儿了。”
张嘉田笑道：“这又不费什么力气，再说我伺候大帅是应当应分的。要说大帅提拔我做了官，我就到处摆起官架子来，那成什么人了。”
雷督理微笑着一点头，又慢条斯理地擦净了两只手。叶春好和三姨太太并排坐在一起，她一边擦手，一边暗暗品评着张嘉田的言行。上次她提着鱼去看望张嘉田，就听这位二哥说话，简直没有一句是中听的。但今日在雷督理面前，张嘉田的言谈举止倒是都合宜——如果不提他呆看三姨太太那一段的话。
张嘉田在雷督理的左手边坐下了，正好面对着叶春好与三姨太太。尽管他对三姨太太那一圈烫发还很好奇，但是这回长了教训，抵死不敢再抬头。幸而那洋饭洋菜流水样地被听差送了上来，飞快地摆满了一大桌子，又有唱曲的姑娘琴师进了来，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他借着这阵热闹的掩护，才又恢复了自然。
三姨太太撅着新式烫发，手里忙得很，不是给雷督理拿面包，就是给雷督理切牛排。张嘉田也不闲着，放炮一样地开香槟，开闸一样地倒香槟——倒猛了，泡沫瞬间溢出杯口，他捧着那香槟瓶子慌了神，弯腰凑上杯子猛吸了一大口，吸完之后愣住了，因为想起来这是雷督理的酒杯，于是又连忙直起了腰，带着上嘴唇一圈白泡沫。
雷督理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三姨太太捂着嘴也咯咯地笑，叶春好则是哭笑不得。张嘉田倒是不在乎，一抹嘴上的泡沫，他给雷督理换了一只新酒杯。雷督理抓住他的胳膊向下一拽：“坐下吧！这活儿你干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心领了。”
张嘉田个子大，站在桌边忙碌时，让人觉着仿佛满屋子里都是他在晃。他如今一坐下来，众人的视野登时都清净了些许。雷督理专心致志地吃，叶春好垂了头，忙里偷闲一般，用小勺子慢慢地吃甜品，偶尔抬头看看唱曲的小姑娘，就见那小姑娘嗓音不大，然而声情并茂，仿佛在唱独角戏一般，眼巴巴地等着房中哪个男人肯看她一眼。
这时，雷督理和张嘉田低声交谈了片刻后，忽然抬头问道：“等会儿叫几个东洋娘们儿过来跳舞，你们去不去看？”
叶春好略一思索，觉得周身疲惫，便笑道：“我是不去了，今天累得很，吃饱了便想回去休息。”
雷督理端着半杯白兰地，微笑看着她，脸上有一点红，像是带了几分醉意：“那好，让汽车送你回家，燕侬一个人留下。”
叶春好点头答应，又偷偷溜了三姨太太一眼，就见三姨太太喜上眉梢的——雷督理难得带她出来玩，尽管她自己也会玩，但是自己玩和随着丈夫玩，那滋味是不一样的。
暮色苍茫的时候，叶春好在卫兵的护送下，坐着汽车先走了。
张嘉田随着雷督理转移阵地，换到了俱乐部内的一间日本式屋子里去。雷督理确实是有点喝多了，脱鞋进门时，竟然直晃。张嘉田和三姨太太把他搀扶了进去。张嘉田先安顿雷督理坐下了，然后举目一看周围环境，就见这屋子两侧都是木格子拉门，门外影影绰绰地站着人，是荷枪实弹的卫兵。房内因为没有家具，倒是显得宽敞，只在中央摆了一张长方形矮桌。桌上早已预备了精致酒菜，雷督理伏在桌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从臂弯中抬起来，问道：“娘们儿呢？”
张嘉田刚要回答，可是未等他出声，拉门一开，“娘们儿”自己进来了。
张嘉田觉得东洋音乐很古怪，东洋娘们儿的舞蹈也很古怪，不过胜在新鲜——他刚二十出头，吃不够、睡不够、看不够，对待一切都抱有好奇心。东洋娘们儿也好，西洋大菜也好，都让他觉着有意思，好玩。
一个花枝招展的娘们儿在前头跳舞，另有两个相貌平常的娘们儿坐在他们身边，专司倒酒。张嘉田陪着雷督理又喝了几盅清酒。
雷督理随即四仰八叉地往后一躺，正躺进了三姨太太的怀里。
张嘉田对着三姨太太傻笑：“大帅真醉了。”
三姨太太搂着雷督理的头，尴尬地微笑，从鼻子里向外“嗯”了一声。
张嘉田怕雷督理见了酒还要喝，就把他拖到了一旁，让他靠着墙壁坐着。
雷督理一手攥着三姨太太的腕子，扭头问眼前的张嘉田：“我是不是喝多了？”
张嘉田答道：“是有点儿多。”
雷督理笑了起来：“我高兴嘛！”他压低声音说道，“洪霄九死了，我应该庆祝庆祝。”
张嘉田环顾四周，觉着这话不至于让旁人听了去，这才答道：“只是还没得着他的死讯。”
雷督理向他竖起了一根手指：“一百万。”
“啊？”
雷督理扭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临走时，带了我给他的一百万军饷。谁杀了他，谁就能得一百万，你说他还有可能活着吗？”
“哦！”张嘉田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对啊！他有钱！”
雷督理笑眯眯地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道：“好小子，你肯为了我卖命，我总得给你点儿什么才对。要不然，岂不是我亏待了你？”
张嘉田在酒精的刺激下，反倒是异样地放松，可以有一说一：“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就算卖命，也是我自愿，不求你谢我。”
雷督理闭上眼睛想了想，又睁开眼睛转向三姨太太，抬手摸了摸她粉白粉红的脸蛋。
“我把燕侬给你吧！”他说。
张嘉田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让我送三姨太太回家？哎，我这就走。”
雷督理摆了摆手：“我是说，我把燕侬送给你吧！”
张嘉田抬头去看三姨太太，就见三姨太太面红耳赤，眼中亮晶晶的，似要滴下泪来，人也抖颤着，往日那种鲜艳活泼的模样，是一丝都没有了。
“您别闹了。”他也清醒了一点，“三姨太太都要哭了。”
雷督理一眼都不看三姨太太，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燕侬还好，不像老二。老二是洪霄九送我的，他妈的，谁要他玩过的破货！”
张嘉田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来没见过二姨太太。
但是他没法子深问这件事，还得把话往回了拽：“大帅，您要不要喝点儿醒酒汤？”
雷督理不耐烦地一挥手：“那么个破货，不收还不行。洪霄九给了我一个卫队长、一个姨太太，白天黑夜监视我，真他妈是个王八蛋！”说完这话，他把三姨太太的手递向张嘉田，“给你，拿着，你领家去。”
张嘉田又去看三姨太太，就见她死死咬着嘴唇，面皮紫涨，一副有苦难言，要憋死了的模样。
“真是醉了。”他硬着头皮说话，不看三姨太太，像是自言自语，“我送大帅到后头公事房里歇一歇，三姨太太你……你自己回家吧！”
三姨太太站起来，转身一路小跑地到了门口，穿了鞋子就走。
<h2>（三）</h2>
后半夜，雷督理醒了。
他在公事房内的大床上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之后只觉得渴，扭头见张嘉田正窝在床旁的沙发椅里打盹，便抬手打了他一下。
张嘉田立刻就醒了，听他说渴，就出门端了一杯温茶回来。他盘腿坐起来，把那杯茶慢慢地喝了，又问：“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嘉田答道：“甭提了，大帅，您喝醉了。”
雷督理看着他：“怎么，我闯祸了？”
“您没闯祸，但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把三姨太太给气跑了。”
雷督理问道：“我说什么了？”
张嘉田当即绘声绘色地向他讲述了一番，哪知他从头听到了尾，最后却是把茶杯向他一递，毫不在意：“这不是醉话。姨太太而已，不过是个玩意儿，又没有生儿养女。我觉得谁好，就把她赏给谁，也没什么要紧。还是——”他抬眼去看张嘉田，“你嫌她跟过了我，不是姑娘了？”
张嘉田听了个目瞪口呆，自觉着是领教了督理大人的超凡思想。可是他真是没法把三姨太太那么个活色生香的小女人当成一件衣服，或者一个玩意儿看待。
“不是。”他第一次感觉雷督理让人头痛，“三姨太太也没什么错处，我也根本不怎么认识三姨太太，您哪能无缘无故地就把她给了我？再说我的心思您也明白，我还等着春好呢！”
雷督理答道：“她不行。”
张嘉田出去倒了一杯热茶，端回来又给了雷督理：“我知道她不愿意。可是她不愿意嫁我，我也不愿意娶别人啊！许她不愿意，不许我不愿意？”
“那你要等到哪一天？”
“什么时候不想等了，就不等了。反正我不着急，我刚二十二。”
雷督理喝了半杯茶，忽然说道：“燕侬比春好漂亮吧？”
“春好那是没打扮。”
雷督理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将杯中热茶吹了又吹。
张嘉田又坐回了沙发椅里，累了，坐没坐相，两条腿软绵绵地伸出去，显得奇长。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之后，他一扭头，忽见雷督理正盯着自己的腿发呆，便连忙坐正身体，把腿也收了回去。
他以为雷督理是怪自己没规矩，不知道雷督理其实只是单纯地在看他的腿。
一双年轻笔直的长腿，无论是舒展着还是紧绷着，都有矫健灵活的姿态。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衬托得旁人都成了老朽，所以雷督理有时简直恨不得找根绳子，把他勒死算了。
然而不能真的勒，因为他是他最忠诚的部将、最无畏的士兵。雷督理寻寻觅觅，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一个人，好容易找到了，哪能为了个女人，把他勒死？
可那女人，也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的。
也是他许久以来一直在寻觅的。
雷督理决定再睡一会儿，并且给张嘉田放了假，他爱在这儿休息也好，爱回家睡觉也好，随他的便。
这地方再好，总比不过家里舒服清净。张嘉田告辞离去，夏天昼长夜短，他出门时外面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及至到了家门口，天边已经有了微微的白光，街上的小摊贩们也把桌椅家伙都摆了出来。
他让随从把汽车开进院子后头的汽车房里，自己换便装溜达到了胡同口，喝了两碗热馄饨，同时心里乱纷纷的，就觉着这半日一夜里发生的事情太多，自己非得好好捋一捋思路才行，可思来想去的，他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真正大事发生，无非就是雷督理大醉了一场，自己小醉了一场。
他喝光了最后一口馄饨汤，起身走回了家。洗漱更衣上了床，他又想起了三姨太太——要放先前，像三姨太太那样浓妆艳抹、香喷喷的美人儿，在他那帮穷小子眼中，就算是个仙女儿了。
如今他做了雷督理身边的卫队长，人大心大，眼界也高了许多，三姨太太在他眼中也就变得平常了，但能被雷督理选去当姨太太的女子，姿色自然是出众的，再平常，也比一般的女人强。
想到雷督理能把这么年轻貌美的姨太太送给自己，张嘉田在被窝里都要感激涕零。尽管雷督理把姨太太看得很不值钱，可再不值钱，也没见他把姨太太赏给别人啊！他定然是觉得三姨太太好，才想着要把她送给自己。单凭这一点，张嘉田觉着，自己就应该再为雷督理死一次。
张嘉田在被窝里心潮澎湃，可因为他几乎是彻夜未眠，实在疲劳，所以澎湃片刻之后，还是沉沉睡去了。
他睡得不安稳，接二连三地做梦。
待到睁开眼睛，周身已汗淋淋的，他是被窗外的大太阳晒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他唉声叹气，颇为沮丧。
他一头栽倒回去，想再睡一会儿，然而厢房里的电话响了铃，随即仆人过来隔着门说道：“队长，帅府那边来了电话，说是有公事找您，让您快些过去呢！”
张嘉田一翻身坐起来——这觉睡得真难受，他宁愿去办公。
张嘉田下午到达雷府，夜里却是已经出了城。
不但出了城，而且一辆汽车领着一辆卡车，出城之后还开了老远，直到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才停。张嘉田下了汽车，就发现这荒野要比城内凉快，空气也清新——似乎是过于清新了，竟隐约带了一点水腥，仿佛旁边有河。
他一手摁在腰间的手枪皮套上，昂首挺胸，面无表情，好像接下来要做的这一件事情，他先前已经演练过了无数遍一样。
他让士兵把卡车后斗上的人赶了下来。
那些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装，穿军装的都是士官，穿便装的也都是体面人物。他们统一被五花大绑堵了嘴，在士兵的呵斥和枪托下，只能踉跄着呻吟。
那呻吟像针一样，轻轻刺着张嘉田的神经。他极力把这刺痛忽略不计，同时心中给自己鼓劲，要做心狠手辣的大丈夫。眼看士兵已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挖好了大坑，他一言不发，只一挥手。
旁边的士兵看了他这个手势，心领神会，当即把那帮人推到坑旁，对着他们的后脑勺开了枪。
人身随着枪声向前一仆，正好栽进那土坑里。等枪声密集地响过了之后，张嘉田围着土坑走了一圈，在确定坑中没有活人之后，他下了令：“填上！”
士兵抄起铁锹无声忙碌，十分钟后，树林之中多了一片暗黑的新土地，尸首和血迹都没了，只是空气中的水腥，变成了血腥。
这是张嘉田为雷督理执行的第一场秘密处决。
他没这么宰猪宰狗似的杀过人，杀的还都是他不认识的人，跟着他的士兵上过战场，反倒比他更冷静。可他想自己若是真的上了战场，兴许还不会这样心惊。战场上是双方对打，谁把谁毙了都不算欺负人，此刻他面对的却是一群待宰羔羊——其中有一只羔羊，穿着长袍马褂，瞧着得有五十来岁了，有斯文相。他若是在平常时候见到了这样一个人，是要唤一声“老先生”的。
雷督理告诉他，说这些人都是洪霄九安插进来的奸细。洪霄九在的时候，他不敢公然地铲除，也铲除不尽，现在洪霄九已经死得无影无踪了，他也该处理处理这些余孽了。
张嘉田很惊讶：“洪霄九的势力这么大？您不是他的长官吗？他再大还能大过您去？”
雷督理的回答倒是简单：“他有兵。”
“您不是也有吗？”
“没他的多。”
“那姓洪的这回死了，他的兵是不是就归您了？”
雷督理像没听见似的，低头沉默，一言不发。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同样的秘密处决，又重演了三次。
张嘉田渐渐地麻木冷酷了，并且也开始觉得敌人不算人。
叶春好见了他，问他：“你最近在干什么？”
张嘉田怕她害怕，笑着答道：“我还能干什么？有活儿干活儿，没活儿闲着呗！”
叶春好垂眼看着地面，说道：“你不要瞒我，我也是个消息灵通的，你近日的工作，我大概也知道。大帅这一回大开杀戒，说老实话，我也是吓了一跳。”
张嘉田收敛了笑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些人都是奸细……不杀不行。”
叶春好抬眼望向了他：“二哥，我并不是那种受不得惊吓的弱女子。我为大帅做秘书工作，也见识了许多先前想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总不至于听见你杀了人，就大惊小怪。”
张嘉田觉得“杀人”二字十分刺耳，勉强笑道：“我是奉命杀敌，不是滥杀无辜。况且咱既然扛了雷大帅的枪，那就得雷大帅指哪儿我打哪儿，要不然，我也不算是好样儿的了。”
叶春好也抬手把鬓发往耳后掖了掖：“平时大帅对人是很温和的，看不出他厉害起来，竟会这样厉害。”
“他要是不厉害，怎么能当上督理呢？怎么能让全直隶省都归他一个人管呢？”
叶春好笑了笑：“可不是，我总忘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她抬手摸了摸身边一株花木的绿叶子，又道：“既然知道大帅厉害，那二哥平时就得总加着小心才好。”
张嘉田明白了叶春好的好意，就感觉肺腑里一阵温暖，又觉着叶春好很亲，好像他们前几辈子都是亲人，以至于这辈子他一见了她就欢喜，这一辈子，就非得跟她一起过才安然。
“放心吧！”他安慰她，“大帅对我好着呢。我和白雪峰他们都不一样，大帅知道我是实心实意忠于他的，我就是犯了错，大帅也不生气。”
叶春好点了点头，作势要走，可临走前又犹豫着说了一句：“那也毕竟是上下有别，二哥还是谨慎点儿好。”
张嘉田连连点头，全盘答应。目送叶春好走远了，他忽然又有点犯疑——叶春好方才这一番话来得突兀，她说她“消息灵通”，难道是提前知道了什么，特地来向自己通风报信的？

第十章 雷霆之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雷督理忽然又道：“你哭起来，像个小丫头。”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您踢人踹车的时候，瞧着也不像个大帅。”
<h2>（一）</h2>
叶春好别过了张嘉田，继续走去见雷督理。半路上，她遇到了白雪峰和林子枫，这二位结伴而行，不知是要往哪里去。迎面见了叶春好，白雪峰含笑站住，招呼了一声“叶小姐”，林子枫则像是脖子僵了一般，只对着她微微一颔首。
不管他二人分别是个什么态度，她这边的反应总是如一的。把手里的一本硬壳簿子夹到腋下，她对着二人微笑唤道：“白副官长，林秘书长，下午好。”
白雪峰笑呵呵地一摆手：“你太客气，叫我老白就得了。”
叶春好对着白雪峰抿嘴一笑，没说出什么来。白雪峰和林子枫站在一起，明显是林子枫更出众，林子枫有一股子冷森森的文气和傲气，瞧着是个有真本事的模样。和他一比，白雪峰就有点像个老好人。可叶春好怎么看，都觉着白雪峰是在韬光养晦，相形之下，那位刚高升为秘书长的林子枫，就显得浅薄了。
论级别，她是在林子枫之下的，不过因为她只负责处理雷督理的私事，所以这位秘书长也管不到她。白雪峰侧身给她让了道路，她也就只对白雪峰一人道谢，然后姗姗而行，继续向前走去了。
如今，雷督理的“书房”，人来人往，是很有人气了。
原来她总看雷督理不像个督理，更像个赋闲在家的阔人，直到洪霄九死了，雷督理大开杀戒，她才颇有如梦初醒之感。
楼门口的卫兵见她来了，立刻一磕脚跟一昂头，紧绷着脸立正敬礼。她习惯了，视而不见地向内走。一楼的客厅垂着亮晶晶的珠帘，帘子后头是雷督理在和人高谈阔论。她等了片刻，待里面的客人告辞出来了，她才掀帘子走了进去：“大帅。”
雷督理本是歪在沙发上的，此刻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刚来？”
他这么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反倒让叶春好紧张起来：“不，来了一会儿了，听大帅在和人说话，就等在外面没有进来。”
雷督理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转身走了回去：“糟糕，我方才大吹其牛，都被你听去了。”
他方才说的那话确实是云苫雾罩地不着边际，叶春好听得真切，却是不以为意：“大帅那些大话都是专门要说给人听的，有目的在里面，所以只算是一种谈话的艺术，绝不能说是吹牛。”
雷督理坐回了沙发上：“你倒是会给我找面子。”然后他对着叶春好招了招手，“过来！”
叶春好发现他最近对自己有了点动手动脚的趋势，所以只向前走了几步。和他隔着一张茶几，她站住了，从腋下抽出那本簿子：“大帅，关于账房上个月的账目，我——”
雷督理向后一靠：“有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我只是向您做一次汇报——”
雷督理说道：“没问题就不用说了。”
叶春好捧着簿子，犹豫了一下：“大帅这样信任我，我反倒有些惶恐了。”
她这话发自真心，因为俱乐部后头那处账房专管雷督理暗地经营的走私生意，涉及的金额数目极大。先前这账房是由林子枫管理的，如今雷督理把管理权给了叶春好。林子枫失去了账房，得了个秘书长的官衔，一出一进，真是赔大发了。
雷督理听了她的话，不以为然地一笑：“我的心思，你明白，难道你的心思，我就不明白吗？你这些客套话，对付别人还可以，拿来对付我，可是显着你有点儿没良心。”
叶春好把簿子合好，拿在手里：“我这话并不是假话。我的年纪和资历摆在这里，您让我负那样大的重任，我可不是要惶恐吗？”
雷督理把笑容收敛了，瞪了她一眼：“无论这话是真是假，我不爱听，你也不许再说了！”
他这种程度的生气，叶春好是不怕的。而雷督理的冷脸果然不持久，她这边刚顺着他点头答应了，他便重新又有了笑模样：“你下午打扮一下，晚上陪我去趟东交民巷。”
“去那儿做什么？”
“英国大使夫妇今晚请客。”
叶春好听了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大使请客，您去就是了，干吗还要带上我这个秘书呢？”
“英国人请客，请的都是夫妻。可我现在光棍一条，哪有太太可以带？不带，又显着有点儿秃，不大好看。”
“您带三姨太太嘛！”
雷督理这回看了她一眼，又清了清喉咙，然后才答道：“我想带个懂英文、会交际的，也能给我长点儿面子。”
叶春好不假思索地摇了头：“大帅恕我不能从命，这种场合，实在不是我应该出席的。三姨太太如今也会讲好些句英文了，人也漂亮活泼，走出去绝不会给您丢脸，您还是带着她去吧！”
雷督理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问道：“要我求你吗？”
他这话一出，叶春好只感觉自己是被将了一军——拒绝的话是说不出口了，可若是接受了这个要求，她又要以着何等身份去抛头露面呢？
“可是……”她轻声问道，“别人要是问起我来，大帅怎么介绍我呢？”
雷督理想了想，末了反问道：“就说你是我的朋友，如何？”
叶春好垂下了头：“大帅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再推辞，倒显得我矫情了。只是我的英文也不好，也不曾交际过。大帅若不怕我出去了给您丢人，那我就去。”
雷督理站起来走到了她面前，先是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我真高兴，高兴得简直想要亲你一下。”
叶春好又窘又急，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我就不去了。”
叶春好不知道雷督理是从何时生出这个主意的，反正等她走回房时，新衣服和配套的珠宝首饰已经被勤务兵送到了。
新衣服居然还很合身。
叶春好下午梳妆，晚上出门，半夜才和雷督理坐着汽车回来。
她打开了车窗，让夜风吹拂她滚烫的脸。今晚真算是见了世面了，她和好几国的大使夫人都搭上了话，宴会也很盛大，连国务总理都带着小姨太太来了。
令她惊讶的是，国务总理对雷督理竟然是相当地恭维。当然，当今这个世道，政客是需要军阀来往上捧的，而雷督理就正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军人，总理多尊敬他一点，也算合情合理。但是总理毕竟是总理——在此之前，叶春好只是一户殷实商家中的女儿，从未想过自己此生会和这样高级的阶层有关系。
这是老天对她的厚爱，她朦胧中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番厚爱，她能从一名落魄孤女变为督理的亲信秘书，自然也能摇身再变，如有为的男子一般，变成这社会中的一个人物。
这时，一只柔软温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瘦削的膝盖。
她扭头望过去，看见雷督理的眼睛在黑暗中生辉。黑暗隐去了雷督理的岁数，他看起来是异常地年轻俊美。
“多谢你。”他柔声说道，“辛苦你了。”
叶春好一笑，心中却是猛然掠过了玛丽冯的影子，让她心中一阵不快。幸好那影子转瞬即逝，并不久留。
拨开了膝盖上那只手，她忽然懒怠说话，只想这样坐着吹风。然而那只手在离开了膝盖之后，腕子一转，又握住了她的手。
她当即一挣，发出低低的呵斥：“大帅！”
那只手在被她挣开之后，又执着地回了来。手指划过她的手背，钻进了她飘飘的喇叭袖，直接抚摩到了她的胳膊肘。她正要说话，雷督理却赶在她前头开了口：“别动！”
他侧过身来正视了她，看她有点羞又有点怒，一只手隔着衣袖摁住了他的手，不许他继续深入。她脖子修长，肩膀单薄，腰身和手臂都是那样地纤细，然而手掌却是柔软有力，异常坚决地阻他继续。微微偏过脸对着窗外，她显出了从鼻梁到嘴唇到下巴的流畅线条，人不是珠圆玉润的人，可是自有一派安详温柔的菩萨相，是个既精致又稳妥的小女子，将来老了，做了一家的老太太，也是慈善尊贵的老太太，荣华与风雨，都禁得住。
雷督理看着她，她看着车窗外，直过了好一阵子，她才低声说道：“大帅方才还谢我辛苦，如今怎么就又对我任性起来了？”
雷督理向她挪了挪，却是答非所问：“你今天真是漂亮极了，和平时大不一样。”
叶春好依旧望着车窗外，不肯看他：“这只不过是脂粉造出来的假象，一把毛巾就擦去了。”
“就算是假象，也得有个好底子才行。换成我，再打扮也是白搭。”
叶春好冷不防听了这个比方，倒是忍不住抿嘴一笑：“大帅又说玩笑话，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从她的喇叭袖中抽出了手，“我胡说八道，只是想逗你笑笑。”
叶春好把双臂环抱到胸前：“我不敢当。”
雷督理向后一靠：“你这话也是胡说八道！”
叶春好听他忽然变了语气，像是带了怒气的样子，但是强忍着不去看他。相处的日子久了，她也发现这位大帅有点阴晴不定，说翻脸就能立刻翻脸，她家的人管这叫狗脾气，她看雷督理就是个有点狗脾气的。她不肯顺着他的狗脾气，怕他得寸进尺。
汽车停在了雷府大门口，她先下了去，站在大门外等雷督理。雷督理下汽车时踉跄了一下，气得他回头先将开车门的副官踹了个跟头，又“咣”地踢了汽车一脚。副官一屁股坐在地上，和汽车一起不敢吭声。而他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叶春好见他势头不对，刚要劝他一句，可话未出口，雷督理绊在那一尺多高的老门槛子上，已经结结实实地向前拍在了地上。
他这一跤可是摔得够狠，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这么兜头盖脸地扑在了青砖地上。叶春好刚要去扶他，白雪峰等人从后方一拥而上，早慌里慌张地边喊“大帅”边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搀了起来。雷督理摔蒙了，站起来后不说话，单是晃，叶春好站在人外踮了脚看他，就看他鼻子额头都没事，但左颧骨明显地红了一块。皮肉伤是不打紧的，她放了点心，却不想雷督理抬手一抹鼻子，竟然抹出了一手的鲜血。
大门内外都悬着电灯，把这一带照得通亮，雷督理瞧见了自己手上的血，明显是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又去抹，几下子就抹了个不可收拾。忽然抬眼看到了人群外的叶春好，他一把搡开了面前的副官，对着叶春好便是大吼：“你看什么？我摔成这样了，你就是干看着？我摔死了，你也干看着？”
叶春好被他这一吼震得面红耳赤，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下意识地想走，可雷督理见她呆站着不言不动，越发恼火，继续大吼：“你还看？你是傻子吗？你不知道给我擦一擦？”
他这话一出，白雪峰立刻掏出手帕上前要给他擦手擦脸，然而随即就被雷督理推了开：“不用你！让她给我擦！”
<h2>（二）</h2>
叶春好是个姑娘家，又是雷督理眼中的红人，所以平时除了林子枫之外，再没有人敢对她不和气。此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自知成了雷督理的靶子，但一方面，她无处可逃，另一方面，她眼看雷督理气得呼哧呼哧直喘，又是惊诧又是关切，真许她逃，她也不肯逃。
取出手帕走上前去，她擦拭了雷督理的手脸，明知道雷督理正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却只做不知：“大帅还是回房好好地洗一洗吧，这么着擦不干净。”
雷督理“哼”了一声：“你跟我走！”
叶春好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没敢驳回，怕再激出他的雷霆之怒。
雷督理回到了他起居坐卧的那座洋楼里。
楼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这回叶春好看清楚了，就见他左颧骨的那一块红，已经破了皮渗了血，裤子的右膝盖也破了，露出同样血淋淋的一小片皮肉来。她没想到他摔得这样重，瞬时把他的狗脾气忘了，自己拧了白毛巾过来，给他轻轻地擦伤口，又让白雪峰找来药水棉花，给他的伤口消毒。
雷督理疼得直吸气，他一吸气，叶春好的心就一抽，也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心惊。最后把纱布覆上伤口贴好了，她说道：“大帅上楼把这破裤子脱了吧，脱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蹭了膝盖上的伤。”
雷督理坐在沙发上，气色依然不善：“都怪你！”
叶春好见白雪峰等人都退出去了，自己又成了他的唯一靶子，只得无奈一笑：“好好好，都怪我。”
雷督理一拍身边的靠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无理取闹不成？”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叶春好垂头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可她越是示弱，雷督理越是咄咄逼人：“说啊！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你话，你不但不答，还给我看脸色！谁惯的你？”
叶春好那张脸，先前本是恢复了白净的，此刻又猛地涨红了：“大帅今天是存心要找我的碴，我说什么都是无用，不如不说。”
“我找你的碴？我他妈的为什么要找你的碴？”
叶春好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了雷督理：“无非是我不许大帅动手动脚，大帅觉得自己被我扫了面子，心里不痛快罢了。”
雷督理抓起靠枕向下一掼：“胡说八道！”
叶春好知道自己是说中了他的心事——说不中，是她蠢笨；说中了，她心中又是一阵难受，一股酸楚的热气顶在喉头，她忽然间看不起了他，也不怕他不敬他了。他骂他的，她说她的：“大帅拿我出气，我没办法。可我是到大帅手下卖力气挣饭吃的，并不是来给大帅做姨太太的，这话我早就对大帅讲过，大帅自己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所以大帅今晚为了这种事情迁怒于我，不是我的错，是大帅的错！”
雷督理弯腰捡起那个靠枕，恶狠狠地掷向了她，嗓音都变了：“你还冤枉我！”
叶春好被那靠枕软绵绵地打了一下，然而不躲不走，因为听他声气不对，不是个单纯发火的样子。雷督理又抄起了一只靠枕扔向了她：“叶春好！我拿真心待你，你就这么对我说话？！”
叶春好这回发现雷督理的眼睛都红了，这可真是动了大气了——也可能真是受了大委屈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雷督理红了眼睛，她也带了哭腔：“你拿真心待我，难道我有虚情假意吗？”
“你就是虚情假意！我当你是个好的，你却拒我于千里之外，你还说你不虚假？你还说你有情意？你不但虚情假意，你还恶毒！你编造罪名往我头上扣！”
“我哪里有拒你于千里之外？男女有别，谁愿意和你闹着玩，你找谁去。我不愿意。我都说我不嫁人了，还和男子藕断丝连、玩玩闹闹的，那我成什么人了？”
“好，好，你冰清玉洁，我是流氓。你都对，错全是我的。”
叶春好听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分明是占着理的，可是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又急又气，眼泪便流了满脸：“我没说那话！你说我冤枉你，那你这不是也在冤枉我吗？”
“我冤枉你？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说我冤枉你？”
“你这个样子是你自己摔的！你自己走路不看路，也要怪到我身上吗？”
“你还敢嘴硬？”
雷督理说到这里，一挺身站起来走向了她，然而小腿磕上前方茶几，他摇晃着踉跄了一步，失去平衡，竟是“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疼得他当场大叫了一声。
叶春好泪眼蒙眬地见了，不假思索地上前扶他坐起来，就见他右膝盖上的纱布被鲜血洇透了，连忙撕下胶带揭开纱布，只见那膝盖经了方才的一跪，止住的鲜血又流了起来，伤势似乎比先前更严重了。而雷督理一拨她的手：“用不着你管！男女有别，我死了你都别管！”
叶春好听他油盐不进，单是不讲理，自己想要继续跟他吵，可气息乱得身体都打战，莫说说话，连呼吸都费劲。抬手一抹那滔滔的眼泪，她忍无可忍地哭出了声音。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呜呜地大哭，怎么说都是丢人现眼的事情，她蹲在雷督理身边，先是用一只手狠命地捂了嘴，想把哭声捂回去，随后又用两只手扪了脸，想要遮住自己这一塌糊涂的面目。
一只手抓了她的腕子，试着把她的手往下拽，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身都冰凉得发僵，喇叭袖堆在肘际，她那两条雪白的胳膊像是冰霜雕刻成的，一动都不能动。于是那只手转而用力抚摩了她的后背和肩膀，顺着肩膀往下走，他一下一下捋着她僵硬了的手臂，硬把她那冰雕般的臂膀融化得软了。这回再把她的手扯开，他歪着脑袋去看她的脸——她脸上的脂粉全被泪水冲花了，鼻涕也拖了老长，嘴唇显得特别地红和厚，是口红漫开了。勉强睁开眼睛看了雷督理一眼，她随即又把眼睛闭了上，身体一抽一抽的，抽得她头晕目眩。
雷督理从她肋下的纽扣上解下了手帕，那手帕先前沾了他的血，如今干了，又被他拿去擦叶春好的泪。手指垫着手帕轻轻捏了她的鼻子，他说：“使劲。”
他给她擤了鼻涕，于是她喘气痛快了许多，头脑也渐渐地清醒过来。这回再把眼睛睁开，她终于能够看清雷督理的脸了。
雷督理用手指梳了梳她汗湿了的头发：“好孩子，不哭了。”
他的声音疲惫，因为方才大吼大叫了一场，所以还有点哑。向后挪了挪靠着沙发腿坐了，他把叶春好拽过来揽了肩膀。
“你靠着我歇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们不吵了，要不然，让人听着笑话。”
叶春好觉出自己是依偎在了他怀里，但是知觉很钝，像是和外界隔了一层膜，这依偎也显得不真切。她心里有一句话，是很没意思的，很幼稚的，但因为对象是雷督理，所以她强挣扎着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我没错，我对你没有坏心肠。”
“我知道。”雷督理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响。
隔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对我若即若离，我就生气。我宁愿你和我吵架，也不愿听你的客气话。”
“我没有若即若离，我一直都是那样说话。”
“我不爱听你那么说话。”
“那我怎么说你才爱听？”
“好比今天晚上，我摸你的手，你不愿意，就直接说‘雷一鸣，你再碰我，我就剁了你的爪子’，这多直接痛快？”
说这话时，雷督理的声音带了一点点笑意，叶春好也微微地笑了笑：“这样的话我说不出。”
“也不是让你照着我的话来学，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够了。”
“我知道。”
“我想你也知道，你要是不知道，也不怪你，怪我自己看走了眼。”
说到这里，他从叶春好身后抽出了手，抓住了她冰凉的手反复揉搓，把她的手搓红搓热，搓得血流加速、关节恢复了灵活。
雷督理带着叶春好上楼，到他的浴室里洗了把脸。
两个人都像是累极了，叶春好洗净面孔走出来，面目有些肿，眼皮尤其是红红的。雷督理见了她这样子，就笑道：“明天你是见不得人了。”
叶春好也觉得自己的眼皮特别厚，简直睁不开，若是睡上一觉，醒来后必定肿成桃子，任谁见了都要笑的。
“那我明天请一天假。”她低声说，“我明天躲在屋子里不露面。”
雷督理想了想：“那你总要吃饭喝水，可以不见我，但是不能不见仆人。”
“那怎么办？”
雷督理答道：“我派人送你出去住饭店，等眼睛好了再回来。你愿不愿意？”
叶春好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雷督理忽然又道：“你哭起来，像个小丫头。”
叶春好看了他一眼：“您踢人踹车的时候，瞧着也不像个大帅。”
雷督理摇头笑叹：“吵架的时候，满口‘你’啊‘你’的，现在好了，又变回‘您’了？”
叶春好不言语，心想这人果然是个狗脾气，说坏就坏，说好又好了。
天亮之前，雷督理换了身衣服，亲自送叶春好去北京饭店。
北京饭店的上等房间，自然处处都是好的。雷督理在房间内外巡视了一圈，然后对着叶春好说道：“这地方还成，能住。明天下午我过来一趟，接你回家。”
“我自己回去就得了，哪还用接？”
雷督理走到她面前，小声说道：“今天我当着人对你发脾气，让你没脸了，所以我明天得亲自接你回去，给你把面子找回来。”
叶春好本没想到这一点，这时就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若以上下而论，您是我的上级长官，说我几句，也不算事。”
雷督理一皱眉头：“你怎么还说这话？嫌咱们两个在家没丢够人，要换个地方再吵一场？”
叶春好怔了怔，随即低头答道：“这回是我说得不对，我给您赔个不是。”
雷督理的眉头舒展开来，继续四处走动，叶春好见他四处看个没完，就问道：“您还不走？”
“累了？要撵我了？”
“不是——”
叶春好说出这两个字后，转念一想，重新答道：“是，我累了，您不走，我怎么休息呢？”
雷督理笑了，抬手向她比画了个轻飘飘的军礼：“得令，我走。”
叶春好送他到了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洗脸、洗澡都要小心点，伤口别沾了水。”
雷督理连连点头，推门走了。
大床的床垫很软，叶春好躺下时，就觉得身体向下一陷，灵魂向上一飘，有种闯过了一劫的轻松。回想自己和雷督理这一场大吵，她总结不出什么道理来——原本就是莫名其妙的一场乱吵，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她只是没想到，雷督理竟会对自己耍起性子来了。
耍性子是不分男女老少的，况且雷督理也不是对谁都耍。道理没有，其他的情绪思想也是乱的，想起雷督理这个人，她只觉着胸中蕴藏着极大的一种感情。那感情无法描述、无法定性，就单只是郁郁地燃烧着，能量巨大，热而且闷。
<h2>（三）</h2>
张嘉田上午没看见叶春好，中午也没看见叶春好，抽空跑去叶春好的院子里，发现叶春好依然不在，就回来问白雪峰：“老白，你今天瞧见春好了吗？”
白雪峰忙忙碌碌，听了这话，也来不及细讲，只匆匆地反问道：“你不知道吗？昨夜叶小姐和大帅吵了一架。”
张嘉田大吃一惊：“什么？春好和大帅吵架？”
“还吵得挺厉害，我们在外头干听着，也不敢进去劝。”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又好了啊！”
说完这话，白雪峰脚不沾地地走了，张嘉田追了他一步，随即心念一转，他跑去见了雷督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见雷督理，见了之后，吓了一跳：“哟！大帅，您的脸是怎么了？”
雷督理长条条地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个蓝缎子鸭绒靠枕，姿态瞧着是很舒服的，只是左颧骨上多了一块新鲜的血痂，让人看着感觉疼痛。
“没事，摔了一跤。”
张嘉田也知道这伤肯定不致命，所以也不慰问，直奔了主题：“大帅，我听说您昨夜和春好吵架了？”
“嗯。”
张嘉田立刻跑到了沙发前蹲了下来：“那我先替她给大帅赔礼道歉。”
“嗯？”
“春好毕竟是个小姑娘，在家还是娇生惯养的，肯定会有点小脾气。她要是说话冲撞了大帅，大帅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雷督理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对了张嘉田：“我没生气。”
张嘉田忍不住环顾了四周：“那……春好呢？我今天怎么一直没看见她？”
“你说呢？”
张嘉田直视了雷督理的眼睛，忽然打起了结巴：“您……您不会是把她也给毙……毙了吧？”
雷督理无声一笑，露出牙齿：“是，我把她毙了，你敢怎么样？”
张嘉田直勾勾地盯着雷督理的脸，足足盯了半分来钟，末了他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也笑了：“大帅甭蒙我了。”
雷督理正色说道：“我真把她毙了。”
张嘉田一手摘下军帽，另一只手在头上胡噜了一把：“唉，您还逗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逗你？”
张嘉田晾着头上的腾腾热汗，同时嬉皮笑脸：“我能瞧出来。”紧接着他又问，“大帅，春好怎么惹到您了？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人很稳当，我真猜不出她能犯什么错。”
“你去问她吧。”
“她在哪儿呢？”
“躲出去了，今天不回来，明天必回来，你等着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雷督理坐了起来。双手扶着膝盖，他作势要起，可在起立之前，他忽然扭头又问张嘉田：“我要是真把叶春好毙了，你怎么办？”
张嘉田一手向后捋过短发，一手将军帽扣了上：“那……我不知道。”
“你会为了个女人，和我反目吗？”
张嘉田慢慢地站了起来，被雷督理问得发蒙：“我？我……我真不知道。”
雷督理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实话。换我是你，我也不知道。”
雷督理在房中溜达了一圈，然后又躺了回去。张嘉田闲着没事，雷督理也没撵他，他便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陪着雷督理闲谈。如此到了傍晚时分，张嘉田坐得腰酸背痛，正在暗暗钦佩雷督理躺功深厚，雷督理却是慢吞吞地坐起来，说道：“该出发了。”
张嘉田立刻问道：“大帅要去哪儿？我去让人预备汽车。”
雷督理答道：“北京饭店。”
张嘉田跟着雷督理出了门。
他本以为又是外省的什么官儿到了京，下榻在北京饭店。哪知道随着雷督理上楼进了房间，迎面却是看到了叶春好。
这房间都带着热水管子和西式浴缸，叶春好睡足了一觉，又洗了澡，此刻站在屋子中央，她面孔洁净，头发顺滑。雷家的副官上午过来给她送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她穿了上，越发有清爽相。看见了雷督理，她正要说话，可话未出口，她又看到了雷督理身后的张嘉田。
于是那话被她咽了下去，她只低头笑了一下。
雷督理凑到她面前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说道：“眼睛好了。”
叶春好低声说道：“是，早上起来还有点肿，到了下午就全消了。”
雷督理的嘴唇噙着一点笑意，垂眼想了想，又问：“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叶春好一点头：“是和好了。”
“现在回家？”
叶春好尽管是低着头，可也感觉到了张嘉田的灼灼目光。雷督理这几句话，从字面上看，都没毛病，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平白添了一层亲热暧昧。况且，要接她的话，有他亲自来也就够了，何必还要带上张嘉田？难道他不知道张嘉田对自己的心思吗？
还是方才那话，他其实是故意说给张嘉田听的？
雷督理这时侧过身，伸手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于是她无暇多想，只得先迈步走向了门口。张嘉田退了一步给她让路，她抬头向他笑笑，他瞪着她，也回了个僵硬的笑。
雷督理用汽车把叶春好带回了家中，下汽车时，他还特意地伸手扶了叶春好一把。张嘉田冷眼旁观，心里不肯相信，可又不能不信——他是见识过雷督理如何对待女人的，女人在雷督理那里，连件好衣裳都不如，这样的一个人肯对着叶春好毕恭毕敬，若说他无所图谋，真是鬼都不信！
看过了雷督理，他又去看叶春好，叶春好倒是一派平静安然，瞧着还和平常一样。
雷督理不单亲自把叶春好接了回来，还特地为她摆了一桌宴席，仿佛她和他吵架，还吵出功劳来了。叶春好本打算快把这一页翻过去，谁知道雷督理花样繁多，吃过晚饭之后，又要带她出去跳舞。
叶春好不能再由着他了——她看出来了，自己若是再不拿个态度出来，那么雷督理明天就可能自作主张地把自己娶了。喝过了饭后的一杯热咖啡，她放下杯子，说道：“大帅，我并不喜欢跳舞，况且现在也不早了，大帅近来军务繁重，好容易得了闲，应该早睡觉、多休息才是。”
雷督理回头看了看屋角的大自鸣钟：“晚吗？不晚。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不爱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简直玩不够。”
他不说这话，叶春好也隐隐看出来了：他体内藏着个小花花公子的影子，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得意忘形，那个影子就要探头缩脑地溜出来一次。
“那地方吵闹得很，我不习惯，去了也是坐不住。”
雷督理侧身坐椅子，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专为了可以正视叶春好：“坐着干什么？我带你跳舞。”
“就是不爱跳舞，才坐着的。再说您的腿好了？”
“那我让人去弄几张电影片子回来，咱们在家里看？”
叶春好也转身正对了雷督理，简直有点哭笑不得：“大帅，您这么一样一样地问我，我若全盘拒绝，您保准又得闹脾气。要是我今天下午刚回家，晚上你我就又吵起来，那成什么了？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要笑话。”
雷督理也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大帅爱怎么消遣，我不管，我自己是真的要回房休息了。”
雷督理笑叹了一声，向外挥挥手：“好，去吧，今天放了你。”
一夜过后，太平无事。
张嘉田站在雷府大门口，和白雪峰闲谈，白雪峰看了大门口一眼，然后一边说话，一边把张嘉田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张嘉田不知道自己这是挡了谁的路，扭头也往大门内瞧，却是看见了叶春好。
叶春好穿着一身浅灰色旗袍，旗袍窄窄的，正合她高挑纤细的身量。从矮矮的小立领里昂起雪白的脖子，她一路正色前行，后方跟着一名副官和两名办事员，再往后则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门旁的听差见了，慌忙闪到一旁让出道路，而这一行人目不斜视地迈过门槛，后方的副官向前快跑几步，打开了门前停着的汽车车门。
白雪峰对着叶春好打了个招呼，叶春好一扭头见了他们，登时抿嘴一笑，笑得眉目弯弯：“白副官长，二哥。”
张嘉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找出话来回答，还是白雪峰问道：“去俱乐部？”
叶春好笑着摇摇头：“去秘书处。”
说完这话，她上了汽车。
汽车都开出去老远了，张嘉田还盯着汽车屁股发怔。白雪峰也跟着他远眺，等汽车一拐弯彻底不见了，他才发出感慨：“厉害。”
张嘉田这才回过神来：“厉害？谁啊？”
白雪峰对着胡同口的方向一抬下巴：“叶小姐呗。”
张嘉田有点恍惚——对于叶春好的性情，他有好些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比如要强，比如稳重，比如坚定，比如勤恳……太多了，但唯独没有“厉害”这两个字。
可是在见识了她方才的阵仗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厉害。雷督理对她那样高看，是不是也因为她“厉害”？
而不只是因为她年轻貌美？
雷督理都肯对她高看一眼，说明她一定是顶尖的好。张嘉田想自己居然生了一双慧眼，一眼就瞧中了个高攀不起的姑娘。这怎么办？他问自己。
可惜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这时，白雪峰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说道：“张队长，大帅那边大概快开完会了，我也得往回走了。万一大帅叫我，我没在，那可是个罪过。”
张嘉田陪着他转了身：“一起走。”

第十一章 小张师长
张嘉田：“大帅，您真让我接替洪霄九，当师长去？那我怎么办呢？”
雷督理：“爱怎办就怎办，你是师长，你说了算。”
张嘉田：“我、我肯定干不好啊！”
雷督理：“干不好，还干不坏吗？”
<h2>（一）</h2>
雷府后花园里有个方方正正的花厅，这花厅被花木掩映着，四面透清风，大白天的也很凉快。花厅里摆着一张长方桌子，雷督理就带着部下军官们围着桌子坐了开会。张嘉田跟着白雪峰走到花厅门口时，那会议还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张嘉田伸着脑袋向内望了一眼，就见雷督理坐在首席的一把太师椅上，衬衫领口敞开着，两只袖子也挽到了肘际，可见到了这个季节，他也知道热了。
坐在他左右首的人，一个是林子枫，另一个蓄着一抹小胡子，略微面生一点，张嘉田只知道他是参谋长，但是没和他搭过话。从左右往下排列，也都是身居重位的大军官们。参谋长用手指摸着唇上胡须，正在沉吟着慢慢说话：“要我说呢，就是把那支队伍原地打散，分成几股，编到别的师里去。”
参谋长说完这话，花厅里一时寂静。雷督理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将一枚戒指摘下来戴上，戴上又摘下来。林子枫端坐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旁人都是军装打扮，唯有他穿了一身浅色西装，像个职业的小白脸或者浪漫文人。参谋长见无人应和，仿佛是有些心虚，用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还是雷督理忽然用戒指叩了叩桌面：“还有谁有主意？甭管对错，都说一说。”
林子枫这时开了口：“我看——”他沉默太久，甫一开口，居然声音嘶哑、走腔变调，于是连忙用力清了清喉咙。与会众人当即向他行了注目礼，唯有雷督理垂眼盯着手里的戒指，目不斜视。
林子枫面不改色，继续说话：“我看，虽然洪霄九离奇失踪，外界都说他是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个师里，凡是大一点的军官，可以说都是他的余孽。把这样的人分到其他队伍里去，很有可能成为隐患。况且，他这人是死不见尸，我们总还是要谨慎一点才好。”
参谋长答道：“我的意思是先把那个师分成小块，然后再各个击破。洪霄九的余孽，那当然是不能留的。”
林子枫不说话了，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不像是无言以对，更像是不屑一驳。参谋长看了他一眼，仿佛也要生气了，把两道眉毛拧了起来，转向雷督理问道：“大帅以为呢？”
雷督理把戒指往中指上一套，随即靠向后方，将两只手放到了椅子扶手上：“我？我看那几万人放到哪里，都是不安定的因素。干脆不要动它，我另外派个新师长过去就是了。”
此言一出，端着茶杯的林子枫猛一扭头，“噗”的一口将茶水喷到了旁边的参谋身上。参谋长的脸上也有点阴晴不定：“这……怕是不行吧？那队伍里都是洪霄九的人，哪里会听新师长的话呢？万一没过几天，新师长就灰溜溜地让他们撵回来了，岂不是太不好看？”
“也未必就一定会被撵回来。”
参谋长略一犹豫，又试着问：“那么，大帅打算派谁去做这个新师长呢？”
雷督理抬头环视了厅内众人，众人没有一个愿意去接管洪氏余孽的，统一地全低了头，于是雷督理放长目光，忽然抬手一指门口：“卫队长去吧！”
此言一出，厅内立时哗然，林子枫刚喝了第二口茶，吞咽之时气息一岔，呛得他咳嗽不止，茶叶梗都从鼻孔中喷了出来。张嘉田本是扒在门口看热闹的，冷不防被雷督理点了名，也吓了一大跳：“啊？我？”
他一出声，厅内的哗然立刻降了下去，唯有林子枫依然咳得天翻地覆。雷督理一手拍了拍林子枫的后背，一手对着张嘉田招了招：“对，就是你。我封你个师长，你敢不敢干？”
张嘉田向内走了几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回他可真是彻底蒙了。
他蒙了，旁人见雷督理说得认认真真，也蒙了。姑且不提那帮洪氏余孽有多么地危险，就算那是一个师的童子军，也没有让个毛头小子当师长的道理。
毛头小子人模人样，合了长官的眼缘，一步登天当了卫队长，已经算是雷督理很胡闹了。卫队长无能便无能，权当是使唤了个笨蛋保镖，碍不着军务大事，可让毛头小子去当师长管队伍，那就不是胡闹的问题，而是有发疯的嫌疑了。
雷督理这时又问：“张嘉田，你干不干？”
张嘉田糊里糊涂地抬手摘下了军帽，摘下之后又戴了上：“我……我听大帅的，大帅让我干，我就干。”
雷督理一点头：“好，明天给你下委任状。”说完这话，他一拍桌子，“散会！”
众人静了一瞬，然后各自起身敬礼，犹犹疑疑地络绎往外走。而雷督理侧身转向了林子枫，皱着眉毛问道：“你还没完了？”
林子枫还在吭吭地咳嗽，咳得面红耳赤。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他渐渐地平静下来：“大帅，非常抱歉。”
雷督理又问：“你连茶都不会喝了吗？”
林子枫的额头见了汗，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垂着头对着雷督理一躬身：“子枫今天实在是非常地失礼，还请大帅包涵。”
雷督理把自己手边的茶杯往他面前一推：“重喝，喝给我看！”
林子枫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茶水喝了个干净。最后放下空杯子，他对着雷督理又是一躬身：“大帅，我喝完了。”
雷督理不耐烦地向外挥挥手：“喝完就滚！下次老子说话你再咳嗽，老子踹死你。”
林子枫站起身，对着雷督理又一鞠躬，然后红着脸转身走了出去。
这回花厅里只剩了雷督理和张嘉田两个人，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张嘉田愣眉愣眼的，先说了话：“大帅，您真让我接替洪霄九当师长去？”
“那还有假？”
张嘉田慢慢地回过味来了，顿觉不妙：“那、那我怎么办呢？”
“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是师长，你说了算。”
“我、我肯定干不好啊！”
“干不好，还干不坏吗？”
“啊？”
雷督理抬手把张嘉田招到跟前，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干好了，那自然好；你干不好，也没关系，我借这个机会发兵，干脆把那个师消灭掉。”
张嘉田弯腰看着雷督理的眼睛，心里隐隐地明白过来——自己哪里是真的要去当师长？自己不过是雷督理伸出去的一根导火索，他是打算通过自己点一把火，把他的残敌炸个灰飞烟灭。
为雷督理做导火索，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
张嘉田问道：“大帅，那我是不是得到外地赴任去？”
“那当然。”
“远吗？”
“不远，那个地方通火车，大半天也就到了。”
张嘉田手扶着膝盖，心事重重地撅在雷督理面前。雷督理将他打量了一番，忽然一笑：“舍不得叶春好，是吗？”
张嘉田点了点头，对着雷督理，他不爱遮掩：“我确实是惦记着她，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没家。”
“这儿不就是她的家？”
“她没亲人。”
“我对她不好？”
张嘉田看着雷督理，看了片刻，他低下头，很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大帅，求您件事。您可……您可千万别看上她。我处处都不如您，您要是看上了她，我可就真没招了。”
“她不是说她不嫁人吗？”
“我出去打听了，人家说大姑娘在定了人家之前，都爱这么说。她这话，不一定是真的。”
雷督理笑了：“傻子，你还专门出去打听？”
“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问了不少人。”
雷督理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画似的看他：“那，要是叶春好看上我了呢？”他向前凑近了，笑眯眯地直问到张嘉田的脸上去，“你看，论年纪，我也不老；论模样，我这模样也还过得去吧？”
“是。”张嘉田依然是有一说一，“相当过得去。”
“那要是她看上我了，怎么办？”
张嘉田被他问出了一脑袋的汗：“您要是真心待我好，就别搭理她！”
雷督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捶桌子。张嘉田也知道自己方才那话句句都是冒傻气，可怎么说才能显着精明点儿？他不知道。
雷督理大笑一场之后站了起来，揪着张嘉田的衣领往上一提：“不闹了，我管你升官发财就够意思了，我还管你怎么讨老婆？你又不是我亲儿子！”
张嘉田站直身体，追着他往外走：“您要是乐意，我给您磕头当儿子也行。”
雷督理侧过脸一瞪眼睛：“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我年轻力壮的，要儿子我不会自己生？”
张嘉田不敢深谈雷督理的生育问题，只得闭了嘴，快步跟着他走。
这天晚上，张嘉田把叶春好约了出去。
他向叶春好讲述了自己今天的奇遇，叶春好听了，当即停下脚步想了半天，末了问道：“这可不是个好差事，不能推了不去吗？”
张嘉田苦笑道：“说是明天就下委任状，我现在想推也晚了。况且，好像也不能推。”
叶春好本来答应了他，要同他走去咖啡馆里吃冰激凌，如今猛地听了这话，她疑心雷督理是要把张嘉田当成敢死队使用，而张嘉田既没接受过正式的军事训练，也没上过战场，这样的青年跑去那虎狼窝里当师长，不和送死是一样的吗？
“不吃了。”她忽然转了身，“我去问问雷督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是糊涂，他派你去，你就真去？”
张嘉田一把抓住了她：“别去了，你要是去了，倒像我背后找你搬弄是非似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在刀山火海里打几个滚，也混不出功名利禄来。”
叶春好不理他，单是站在路边沉沉地思索。良久过后，她转过身，正色说道：“二哥，你记住，到了那里之后，一旦感觉情况不对，千万别逞强，马上回北京。那里天高皇帝远，和这大帅府里可不一样！”
张嘉田垂手站着，心悦诚服，连连点头，仿佛叶春好是他的娘，而他是她的孝子。
<h2>（二）</h2>
第二天傍晚，张嘉田带着委任状和一个营的士兵以及一个电报班，上火车出京城了。
他没什么行李，上火车时手里只提了个小手巾包，包的是叶春好给他买的几样中药丹丸，专治中暑、腹泻之类的小毛病。他走得匆忙，都没正经和叶春好道个别，叶春好慌里慌张地把药给了他，也没来得及再做嘱咐。
平时张嘉田就住在离她两条胡同远的地方，她不觉怎样，也难得想起来他，如今他忽然走了，她倒像是被“伤”了一下似的，只觉得周围少了个大活人，忍不住惦念起他来——也是他这个人实在招人惦念，他若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她也就不想他了。二十多岁的青年，年初还游手好闲地在街上晃呢，如今竟冷不丁地当上了师长，怎么说都是天大的笑话。她简直怀疑是雷督理看他碍眼，故意要害他。
但是这话，她没法直接去问雷督理。不敢，也不能。一点证据都没有，怎能就这么直通通地跑过去这样质问人家？
她坐在屋子里左思右想，有人推门走进来了，她也不理会，直到一股子香风从她鼻端掠过，她才抬了头：“燕姐？”
三姨太太——林燕侬用手帕一拂她的脸：“黑洞洞的也不开灯，你坐这儿喂蚊子呢？”
叶春好摇摇头：“唉，不是。”
林燕侬走去开了电灯，又把纱窗放了下，不让蚊虫飞进来：“是不是张队长走了，你心里不舒服？”
说完这话，她转身笑道：“大帅有大帅的好处，张队长有张队长的好处。你心里到底是看中谁了？”
叶春好站了起来，被她闹得来了点精神：“你说这话，是不是招我拧你的嘴呢？”
林燕侬跑到了桌子后头躲她：“那你说嘛！大帅呢，咱就不必提了。张队长年轻英俊，身强力壮，也不赖！”
她是嫁了人的女子，不大把男女之事当秘密，经常话里有话地和叶春好开玩笑。叶春好听她说出“身强力壮”四个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隔着桌子伸出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看我不真拧你的嘴！”
林燕侬躲了又躲，总不让她够着自己。叶春好捉不到她，索性隔着桌子问道：“那让你选，你选哪一个？”
林燕侬笑道：“谁能让我终身有靠，我就选谁。”
“那你不用选了，在这府里待着就成了。”
林燕侬听了这话，一挑两道漆黑的细眉：“再说吧！”
叶春好饶有兴味地问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别的主意？”
林燕侬侧身靠着桌子，抬手绕着耳边一绺鬈发：“你不要看我成天地傻玩，就以为我真是傻瓜。我这做小老婆的，人家要你，你是这家里的人，人家不要你，连封休书都不用，你卷了包袱就得滚蛋，算是什么终身有靠？”
叶春好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你平时是个乐天派，今天怎么说起这样悲观的话来了？大帅给你气受了？”
林燕侬当即摇头一笑：“没有没有。我这话，本是姨太太们心知肚明的道理，只不过你今天问我到这里，我就顺嘴说了出来。有什么法子呢？小老婆就是这样低人一等的。”
叶春好一转身，和她并肩站了：“那你当初还撺掇我嫁给大帅？”
林燕侬用肩膀一撞她：“看你是个好人，想让你来给我做伴嘛！”
叶春好也撞了回去：“真缺德。”
林燕侬压低了声音说道：“没良心的，你那时候不是正闹穷吗？你嫁了大帅，别的不敢说，钱是随你花的。”
叶春好听到这里，也小声答道：“你就知道一个钱字——你攒了多少体己了？”
“你先说你攒了多少。”
叶春好一笑：“零的不算，整的有五百。”
林燕侬当场“嘁”了一声：“不够我打一场小牌的。”
“多是不多，可也尽够我用了。再说，在办公的时候，我也有一点小小的权力和威风，我觉得，这比钱还好呢！”
“神经病！天底下还有愿意办公的，也不嫌累得慌。”
叶春好笑笑不言，忽然想起屋里有新买的巧克力糖，就拿出来和林燕侬一起吃。两人说说笑笑，忽然又打闹起来，叶春好故意揎拳挽袖：“别看我瘦，我在学校里是长跑冠军呢！哪怕你从这里一路跑到城外去，也照样逃不掉。”
林燕侬又躲到了桌子后头去，咯咯笑得说不出话来。雷督理一掀门帘进了来，见状便道：“你们倒是很玩得来。”
叶春好连忙把袖子放下了，而林燕侬虽然上次在俱乐部被雷督理逼得哭了一场，然而别有心胸，此刻见了他，脸上不红不白的，一点异样也没有，还抽出手帕来给他擦汗：“瞧给大帅热的，现在这个天气，到了夜里也不见凉快。”
雷督理低着头，由着林燕侬给他擦净了热汗，然后抬头问道：“这么热，你们就闷在屋子里？”
林燕侬抱着他的胳膊摇晃：“那大帅带我们找个凉快地方玩儿去？”
雷督理干脆地答道：“没有那个地方。外头比家里还热呢。”
林燕侬想了想，随即笑道：“可也是。”紧接着她又一拍手，“呀，我出来时冰镇了西瓜，现在西瓜一定凉透了。我回去吃去，可不分给你们！”
说完这话，她嘻嘻哈哈地走了出去，叶春好伸手抓了她一把，却是抓了个空。而她这么一走，房里就只剩了她和雷督理两个人。
雷督理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在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见她卧室床头摆了几本小说，就拿起一本翻了翻。翻过之后，他又看见那枕畔放着一件叠好了的白棉布裙子，这裙子简直是用两条布带将个布筒子吊在了身上，单穿是决穿不出去的，想必是她的睡裙。
雷督理望着这件裙子出了神，直到叶春好走过来，把那裙子掖到了枕头底下。然而他不甘心，竟然把那裙子掏出来抖了开，凑到叶春好身上比了比：“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叶春好夺过裙子揉成一团，往床里一扔——这裙子还是她当年在教会女中住读时，学校统一发下来的。那教会女中壁垒森严，女孩子在里面都活成了苦行僧，夜里穿着这样的白布裙子睡觉，露着瘦削的肩膀手臂，偶尔动作也是窸窸窣窣，像鬼祟的小老鼠。她觉着那里有点像监牢，所以只读了一个学期，就转去了普通的女中。
“大帅。”她对雷督理说，“对不起得很，我又要撵您了。”
“又没有别人，你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没有那个道理。”
“叫一个，叫一个我就走。”
他微笑着耍赖，天气热，他的领口中烘出隐隐的热气，那热气带着淡淡的古龙香水味，一点儿也不讨她的厌。她扭开脸，心想这人的确是得寸进尺的，可这得寸进尺的举动，也不讨她的厌。
她知道他的表字，今晚第一次叫出口，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只能喃喃地出声：“宇霆，你走吧。”
话音落下，雷督理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似笑非笑地抿着嘴，微微垂了睫毛，居高临下地看她，是得意，是睥睨。她被他看得有些心惊，仿佛是自己中了什么圈套，身家性命都被他霸占了去。
“我当你是我的人了。”他忽然说，“但是你也别怕，我慢慢等，不逼你。”
她拨开了他的手，扭头看着别处：“我不承认，也不同意。”
雷督理抓住了她的手，摇了摇：“不打扰你了，明天见。”
说完这话，他迈步走了出去。而叶春好先是站在原地不动，后来一歪身坐到了床边，就觉着自己是站在山巅上，面前是一片缭绕云雾，也不知道一步迈出去，是能平步青云，还是要失足跌下万丈深渊。胸中忽然憋闷着难受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下去，理智上也知道自己乱得无益，可那理智退避三舍，空自在后头振振有词，完全不是感情的对手。
“他要不是督理就好了。”她倒在床上，抓心挠肝地想，“他要是个平常人家的少爷就好了。”
平常人家，或者再穷一点，都没有关系，横竖她现在每个月至少能落一百块钱到手，养家糊口是足够的。平常人家的少爷，是她能够降服得住的——她一定要降服得住他才行，否则他若是半途变了心，她会难过死。
她已经难过过一次了，不能再受一次了。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人家都是平平安安活到老，唯有她一次又一次地受苦？她才不受！没人保护她，她自己保护自己！既然看见那路有荆棘了，便应该提前另寻新路；既然知道那爱情有火焰了，便应该提前持一颗冰心。
她双目炯炯地躺在床上，耳边总有个声音在侃侃而谈，句句有理，听得她心烦意乱。忽然一翻身又坐了起来，她怨气冲天地想：“凭什么人家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偏我就不行？我怎么就不能嫁给督理了？他爱我！”
然后她咣当一声又倒了回去——还是不行，雷督理先前也爱过玛丽冯的！
凌晨时分，叶春好蒙眬入睡，张嘉田也在文县的火车站下了火车。
文县是个大县，所以能够供养得起洪霄九的队伍。几万人的队伍，听闻新师长来了，只做不知，统一地窝在家里睡大觉，一个屁都不放。
所以张嘉田就这么臊眉耷眼地下了火车，寻寻觅觅地找师部去了。
<h2>（三）</h2>
张嘉田在师部过了一夜，到了天明时分，依然无人前来拜见。
他先前在大帅府里当卫队长，身边都是体面伶俐的卫兵，一个个很会殷勤恭维他，他耳中听的是好话，眼中看的是好脸，早把先前那种不招人待见的小混混生涯淡忘，如今在这异地受了冷遇，他便感觉格外难受。走出门去再看这县内风光，也和北京城完全没法比，处处都是窄门小窗，透着逼仄的土气。
他这回算是傻了眼，简直想转身立刻跑回北京，然而又不敢回。他是带着任务过来的，要么干好，要么干坏，反正总要闹个结果出来。话说回来，连“干坏”这种结果都被允许了，他哪里还有借口失败？
天大亮了，他没饭吃。他带来的那个营也没饭吃。
没饭吃怎么办？横竖是不能跑到大街上去明抢。还是他自带的一个参谋——原来是卫队里的一个老油条——见多识广，给他出了主意：“师座，您找知县要去哇！”
张嘉田来不及品味“师座”二字的荣耀，只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县有钱，管我的饭？”
“知县有钱也不会拿出来劳军，但他可以去找本地的商会，让他们去向商户筹钱，多的不敢说，总不至于让咱们弟兄饿肚子。”
张嘉田站起来就要走：“那我找他去！”
老油条口中的知县，放到现在民国时代，已经改叫县知事。但不管叫法如何，权力是一样的。县知事不敢怠慢这位京城来的小师长，乖乖地出去给师长找饭吃。于是不出片刻工夫，张嘉田就走回师部，可以坐下来喝小米粥、吃热包子了。
吃饱喝足又上了趟茅房，张嘉田下达命令，召集部下众军官开会。开会之前他揽镜自照，发现自己才离开京城一夜半天，面孔就沧桑了许多，本来是挺白的一张脸，如今灰突突的，也不白了，那胡楂子在一夜之间钻了出来，很服帖的小分头也都打了立正，瞧着正像一只刺猬。他有心让勤务兵送热水来洗把脸，可是又打不起精神来，心里只是想北京，想叶春好和雷督理，也想自己那个舒舒服服的小家。
他哀哀戚戚地把时间打发掉，等到了开会时间，他去了会议室，就见室内只来了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这几个人瞠着眼睛看着他，像被魇住了似的，一个个坐得七扭八歪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起身敬礼的意思。
他们看张嘉田，张嘉田也定睛审视了他们——不消打问，单从表面上看，他就认定了这是一帮不走运的虾兵蟹将。
不过话说回来，虾兵蟹将终究也是喘气的活人，来了就比不来强。张嘉田到了这时，也摆不得那师长的威风了，索性往这屋子前方的木头桌子上一坐，开口问道：“你们这里头，谁的官儿最大？”
这帮人嘁嘁喳喳地商议一番，末了推举出一位团长来。这位团长的兵力，约等于一个营，团长本人也有四五十岁了，害着眼疾，腮腺发炎，歪脖子，脚上有伤，一瘸一拐，并且还在害肠胃病，肚子作痛，直不起腰。张嘉田看着这位老团长，心中纳罕，又因为对方不尊重他，所以他也懒怠尊重对方，开口就问：“都说洪霄九有钱，兵强马壮，你怎么这么惨？”
团长歪着脖子咧着嘴答道：“我是后来的。”
张嘉田没听懂这话，细一追问，才明白过来——这位凄惨的团长，原本是附近山上的土匪，被洪霄九收编了过来。团长本以为从此有了靠山，可以大展宏图，哪知道洪霄九就只给了他一张团长的委任状，并且趁机收了他的山头。团长不能以吃纸质的委任状为生，只得有一天没一天地混日子，也不敢去向洪霄九讨要军饷。
官儿最大的团长都是这副模样，张嘉田也就不再询问其余人等的情况。他坐在这群人面前发愣，团长则是在这么一会里又跑了几趟茅房。张嘉田见状，倒是觉得这位老伯怪可怜的，把叶春好给他带的药丸子取出几丸给了他：“吃了吧！专治跑肚拉稀的。”
团长接了药丸子，东倒西歪地道谢：“唉，你这个小师长，人还怪好的。”
张嘉田皱着眉毛，也是叹气：“你就甭夸我了，快回家养着去吧！”然后他向前方一甩手，“散会！都走吧！”
这一屋子老弱病残络绎地出去了，等到人走光了，那位半死不活的团长却又悄悄地回了来，问他道：“师座，你有钱没有？”
张嘉田立刻紧张起来：“干吗？”
团长悄声说道：“只要你能给我发军饷，我就带着弟兄跟你干！我还能再给你拉几个人过来！”
张嘉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什么人？不会是刚才走的那一帮吧？”
“不是不是，都是有兵的。”
张嘉田做了个思索的姿态，其实心里并没有主意。把这个姿态做足了之后，他答道：“这我得请示大帅，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把这凄惨的团长打发走之后，张嘉田并没有立刻给雷督理发去电报，而是背着手在这师部内外来回溜达。师部是一溜大瓦房，房子不赖，但是院子里光秃秃的，一点花草都没有。张嘉田眼睛看着当下风光，心中回忆着大帅府内的种种富贵情境，心内的斗志就一点都没有了，只是惆怅得死去活来，不住地叹气。
这一天，就被他这样混过去了。
第二天，他袖着手蹲在门口，看地上的蚂蚁搬家，心想自己来了如同没来一样，干好是不可能的了，看眼下的形势，自己甚至连干坏都有困难——人家都不搭理你，你又怎么兴风作浪呢？
吃过午饭之后，他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见确实是不会有人来拜会自己这个师长了，便站起来洗脸穿衣，又招呼几个亲信的部下：“走，咱们出城溜达去，顺路打打猎，弄点儿野味回来吃。老这么傻坐着算怎么回事儿呢？”
文县虽然不小，但终究大得有限，张嘉田这一行人都是年轻力壮的，不出片刻就走出了城去。城外既有村庄也有山林，他们挑着林子钻，竟然真打到了五只大野兔子。张嘉田找了个平坦些的小山头，打算拢一堆火，把这兔子烤了吃掉。
这帮人全都不善烹饪，单是生一堆火，也搞得如同狼烟一般，熏得张嘉田直咳嗽。抹着眼泪站起来，他走到那迎风的高处呼吸新鲜空气——忽然用力又揉了揉眼睛，他发现山下的小路上有情况！
几个穿着破烂灰衣的人，正围着一老一小两个人叫嚣。
灰衣的人背后都背着一杆破枪，可见他们必定是附近的士兵，而那一老一小穿着整洁布衣，比本地的村民要体面许多，想必是过路的旅人。张嘉田最恨本地的队伍，如今见这队伍里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立刻就起了拔刀相助的心——正好他现在人多势众，枪弹俱全，可以很安全地客串一次江湖好汉。
死兔子扔在地上，暂且不管了，他带着一众兄弟穿过林子火速跑下小山，一边跑一边拔出手枪，及至冲到山下小路上了，他也举枪瞄准那帮灰衣士兵了：“干什么的？”
那帮士兵先是被张嘉田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又见这从天而降的一群人服色鲜明，个个都有手枪，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大截。张嘉田看他们显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心中越发厌恶，连连挥着手枪骂道：“哪儿来的一帮狗娘养的，你们都是谁的部下？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就地正法？”
那帮士兵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往后退，张嘉田见了，索性举枪向天开了一枪：“还不快滚？！”
士兵们一言不发，立刻滚了。
张嘉田大获全胜，稍微出了一小口恶气。扭头再看那两名落了难的旅人，他发现其中那位老的其实是个平头正脸的中年人，至于那个小的，瞧着和他年龄相仿，也小不到哪里去。
“你俩走吧！”他一晃手枪，“往后少来这倒霉地方。”
那中年人向他拱手抱拳，张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老总——”
他就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因为张嘉田身后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怪叫：“火！着火了！”
众人闻声抬头，就见先前待过的那个小山头上冒出大股黑烟，山上的空气都已经隐隐变了颜色。张嘉田这才想起山上的火堆与兔子，吓得大叫一声，带着人就往山上跑，跑到了一半他见势不妙，掉转头来又往山下逃，这时，那火苗已经飞快地追向他们了。
张嘉田等人一路飞奔，一直跑出了五六里地才停了下来。亏得这些人都年轻，站住之后喘了三两分钟，便继续狂奔，一口气逃回了城里。
这些人回了师部，统一地人心惶惶，不知道那火会烧到什么程度，真要是烧大发了，那么这纵火烧山的罪名应该怎么算？还是有一个人稳重一些，告诉他们道：“不要怕。秋季天干物燥，山林里起火也是寻常事情。权当是天雷击了树木。”
张嘉田觅声望过去，惊讶地喘道：“嗯？你俩也跟着我们回来了？”
方才说话的中年人再次向他拱手抱拳：“我还没感谢老总的救命之恩呢。”
张嘉田摆摆手：“那不算什么。你既然跟我们进城了，那就在城里待着吧，城里总比城外太平些。”
中年人含笑点头：“是，是。”
张嘉田看这人进了师部，一点也不拘束紧张，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就忍不住又问：“你是干吗的？做买卖的？”
中年人答道：“倒是经营了几处生意，算是个买卖人吧！”
“那你接下来要往哪儿去？这儿有火车站，通火车，你要走就去买票，随时可以走。”
“哈哈，老总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本来也打算要从这儿上火车回天津。”
张嘉田的气息稍平，好奇心就趁机冒了头：“你做什么买卖的？身边怎么没货物？”
“我这一趟不是为了生意来的。”那中年人一团和气地答道，“我老家在一百里外的杨庄，我几十年没回来了。”
“几十年没回来？”张嘉田上下打量着他，“你多大岁数了？”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啦！”
张嘉田有点不耐烦：“你好好说话，到底多大？”
“四十二了。”
张嘉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哇？”
“那我得去瞧瞧火车票。”
张嘉田一想到自己放了漫山的大火，心里就焦灼得慌——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没闯过这么大的祸。
“好好好！”他挥挥手，聊不下去，“你们爷儿俩就自便吧！”
<h2>（四）</h2>
大火并没有蔓延开来。
傍晚下了一阵大雨，这更让张嘉田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心一轻松，身子骨也轻松了，他在雨后溜达出屋，结果正遇到了那两位赖在师部没走的旅客。
年纪小的那一位，明显是个跟班，没有说话的资格。中年人也在看那雨后的斜阳，见张嘉田出来了，便对着他颔首一笑：“张师长。”
张嘉田也一笑，问道：“老兄，你怎么称呼啊？”
“我姓殷，殷凤鸣。”
紧接着，殷凤鸣又笑道：“我说句得罪人的老实话，方才在城外的时候，我真没想到您会是位师长。这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张嘉田本就憋着一肚子苦水，如今出城打猎一场，兔子毛都没能吃到一根，反倒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苦水越发要沸腾，专等着他一开口就喷出去：“我英雄个屁！你不是说你要回天津吗？真的，你弄口箱子装上我，把我也拎走吧！”
“哟。”殷凤鸣露出了关切神情，“张师长是有烦恼？”
张嘉田当即叹出了一声九曲回肠的“唉”。
张嘉田自从发迹之后，眼光也高了，一般的人他还看不上。这殷凤鸣是个体面的人，倒是入了他的法眼，够资格和他相对而坐，扯些闲话。
他让勤务兵去饭馆里端了几样好菜，又打了两壶好酒，两人对坐着且饮且谈。张嘉田嘴里咂摸着酒味，精神却是全然不受酒精的麻醉，只诉那可以诉的苦，其余的话，一句都不多说。
“我年轻也不能赖我不是？”他很有分寸地发牢骚，“早知道不当这个师长了，就是听着好听，其实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殷凤鸣说道：“张师长，你别这么想。这人里头，只要是有不听你话的，那就一定也有听你话的。只是呢，你得自己去找。”
“就有一个，看样子是肯听我话的。那人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杂牌团长，说真的，我是没见过那么惨的团长。”
殷凤鸣一拍大腿：“你看，我就说有吧？有就好！”
“好在哪儿？那个团长，我不但指望不上，还得往他身上搭钱。”
“这就对了。”殷凤鸣说道，“他先前越惨，越能显出你现在的本事。那么惨的一个人，都能让你救济活了，旁人看着，不可能不眼馋。眼馋怎么办？学他啊！也来找你啊！”
“哪儿来的也都不是正经跟我好的人，都是奔着我的钱来的。”
殷凤鸣笑了一下：“唉，张师长，你当奔着钱来的，就是坏事吗？人为财死啊！”
张嘉田捏着个小酒盅，琢磨着“人为财死”四个字，就觉得这四个字别有深意。低着脑袋琢磨了半天，末了他慢慢地点了头：“可不是，人为财死啊！”
两个人说到这里，心照不宣似的，一起换了话题。如此喝到了天黑，张嘉田让勤务兵给殷凤鸣主仆收拾了屋子睡下，自己也上了床，继续琢磨“人为财死”那四个字。琢磨到了午夜时分，他忽然一挺身坐了起来，自言自语道：“那我试试？”
紧接着他“咕咚”一声又躺了下去，下半张脸埋在棉被里，他闷声自答：“那就试试吧！”
翌日上午，殷凤鸣带着他的跟班，潇潇洒洒地上火车走了。
这人走就走了，张嘉田也不理会。对着镜子洗漱穿戴了一番，他摆出师长的派头，把那位五劳七伤的团长叫了过来。
团长也姓张，名字有一点雅，叫作张文馨。张嘉田见了他，也不废话，劈头就问：“前头的洪师长已经没了，现在的师长就是我张嘉田。你乐不乐意跟我干？乐意，我抬举你；不乐意，你放心，我也不为难你。”
张文馨扶着窗台弯腰站着，两天不见，他又添上了烂眼边的毛病。听了张嘉田的话，他抬手一抹红眼睛，明显是有点激动，腰都挺直了许多：“师座！我乐意！卑职很乐意！”
“可你既然端了我的碗，就得服我的管。你要是吃里爬外，那我回去搬兵过来，第一个先揍你！”
张文馨将两只手乱摆：“不敢不敢，卑职绝对不会吃里爬外。卑职现在光杆一条，外头又没有旧主，想爬都没地方爬。况且师座这样待我，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要是忘恩负义，我还是人吗？”
张嘉田又问：“记得你上次说，还能再拉来几个人？”
“能，他们的状况都和我差不多。”
张嘉田想了一想，随即说道：“你先把今天的话保密，我手里的军饷有限，你要是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穷人全挤上来，那你到时候顶多落个喝粥的钱，别的好事可就甭想了！”
张文馨连忙答道：“是！卑职一定保密！卑职活了这样大的年纪，嘴上还能没个把门的吗？师座放心吧！”
张嘉田训话完毕，又总觉着张文馨可能患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传染病，故而大模大样地向外一挥手：“你先走吧！等我消息！”
张文馨向他敬了个礼，然后颇激动地搓了搓手，转身告辞——告辞之时他不由自主地咧嘴发笑，口中一个黑洞，原来还少了一颗牙。
张文馨走后，张嘉田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窗换气，脑袋从窗户伸出去，他忽然发现外头天高云淡，正是个又凉爽又晴朗的好天气。
他在房内待不住了，一路走到师部的院门外。院门外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他和几名卫兵错落着站了，也没什么可玩的，就单是抬头看着那喜鹊在树上喳喳大叫。偶尔有人从前方经过，一个个都是低着头溜边走，生怕惊扰了师部里的任何人。
张嘉田望着两只大喜鹊在树梢间翻飞，就猜测它们是两口子，由此又想到了自己和叶春好。爱情的问题，是一思考就要出神的，所以当那名青年冲向他时，他完全是凭着直觉踹出一脚，硬把那青年踹出了一米多远。踹过之后，他反应过来，大吼道：“什么人？”
那青年一翻身爬起来，握着一把小刀子又扑向了他：“我杀了你个军阀！”
卫兵万没想到师部门口会冷不丁地跑来一位刺客，全吓坏了，一拥而上就要拿他，哪知张嘉田动作更快，未等卫兵拥上前来，他已经攥住了那名青年的两只腕子。两个人由此相对而立，上头两双手势均力敌、前后左右地乱晃，下头两双脚也是进退一致，不是你退我进，就是你进我退，宛如要跳一场华尔兹。如此舞蹈了一番之后，张嘉田忽然抬了膝盖狠狠一顶那人的肚子，痛得那人大叫一声，而张嘉田趁此机会夺了他的刀子，向后一甩扔出了六七米远。
这回那人没了凶器，张嘉田就有胜算了。
卫兵们站在一旁，因见师长的胜算太明显，所以没敢贸然上前添乱。张嘉田闲得要死，如今偶然得了一名刺客，简直有些兴奋，况且近身斗殴正是他的强项。将青年反剪双臂摁在地上，他一屁股坐上人家的后背，提起大拳头好一顿捶。捶过瘾了，他拍拍手站起来，这才接着方才那话继续问道：“好你个狗日的王八蛋！说！谁派你来刺杀我的？”
青年被他捶得爬不起来，趴在地上抬了头大骂：“你个狗军阀！文县的地皮都被你们这些狗军阀搜刮干净了，你们还不知足，还要敲骨吸髓、逼死活人！”
张嘉田听了这话，莫名其妙，当即反驳：“放你娘的屁！老子来了还不到十天，怎么就刮你吸你了？你谁啊？”
青年深吸了几口气，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就是你！你逼着商会摊派军饷，我家拿不出钱来，商会就逼得我爹寻死！你敢说你的手上没有我爹的鲜血？”
张嘉田感觉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气得骂道：“谁逼死你爹，你找谁去！我他娘的都不知道你爹是公是母，你凭什么找我报仇？”
青年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我今日纵是搭上了这条性命，也要向你讨个公道！”
张嘉田一听这话，解扣子就把军装上衣脱了。将衬衫袖口向上挽了又挽，他歪着脑袋挺着胸膛，露出了浑不懔的痞子相：“怎么着？非打不可了？”他一拍胸膛，“成！咱们今天单打独斗，谁怯场谁是孙子！”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青年回答，迈开大步走上前去，他猛然挥出一拳，正中了青年的鼻梁。
青年当场仰面倒地，昏迷了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青年悠悠醒转，眼前黑一阵明一阵的，脑子里也嗡嗡直响。向上看到了身边的张嘉田，他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而张嘉田伸脚踢了踢他的脑袋，说道：“小子！服不服？”
青年喃喃地答道：“你们这帮军阀，太欺负人了……”
张家田听了这话，当即作答：“军阀不是个好词儿，我知道！再让我听你叫我军阀，当心我揍死你！再说，你怕受欺负啊？好办，你也当个军阀不就成了？”
青年听了这话，闭上了眼睛。
张嘉田等了片刻，看他不言不动，怀疑他是死了，倒吓了一跳，慌忙弯了腰去细看他的脸，哪知他偏在此刻缓缓睁眼，低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也当军阀去！”
张嘉田直起腰，扑索扑索心口，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诈尸了。”
青年又缓缓地坐起来：“我从今日起，要弃文修武、投笔从戎了。”
说完这话，他千辛万苦地爬起来，鼻梁青紫肿胀，已经变了模样。拖着两只脚慢慢走上道路，他头也不回，正要离去，却听身后的张嘉田踢出了“嘡啷”一声：“哎，把你这破刀片子带上！”

第十二章 为难
这样的一个人，大概是天地间的一股子灵气凝聚生成的。从他出生到现在，会有多少女人爱过他呢？是多少女子的娇惯，才惯出了他这样阴晴不定的坏脾气呢？
其实，叶春好也是愿意那样娇惯他的，只要他肯给她一句千真万确的准话。
她千般万种地算计，无非是要自保。她就只有这一颗心，一旦错付了，便收不回了。纵然收回，也是千疮百孔的一颗伤心了。
<h2>（一）</h2>
张嘉田糊里糊涂地，给自己招了个兵。
那青年叫着要去从军，可无论他投到周遭哪家队伍里去，都会成为他潜在的敌人，于是张嘉田把他叫了住，详详细细地盘问了一番。原来这人姓马，名叫马永坤，家里开着一间小铺子，已经娶妻，上头有个亲爹，有个继母，并无兄弟姐妹。这马永坤本是个读书人，然而考运不佳，平时是问一答十，一进考场就变成了一问三不知，所以苦学多年，毫无成绩，搞得他平日总是愤愤的，简直快要心理变态了；他既是如此地没出息又脾气坏，他那年轻貌美的媳妇自然不愿受他的气，年初的时候便勾搭邻居男子，私奔了个无影无踪。
马永坤受了这样大的打击，简直要从心理变态恶化为精神失常，而他的父亲马老爷子一贯经营无方，把祖上传下来的小生意，做得是与日俱惨，他看不惯，常要指点他这位老父，然而老父的性情古怪，不但不听，还要骂他，继母又在一旁煽风点火，所以他在精神上从来得不到半分安慰，有的只是痛苦。及至老父一死，家里铺子彻底关门，继母也不搭理他，马永坤自觉着简直没有生路，一怒之下，便冲往师部，“刺王杀驾”来了。
张嘉田盘问过后，也不知如何评判这个人，只说：“人家铺子都交钱交粮，就你家不交，人家商会的人说你爹几句，也不算欺负人吧？”
马永坤默然。
张嘉田又道：“你爹为了这事，一赌气死了，也赖不着我吧？我初来乍到的就这么点儿人马，我们能要多少钱？原来这儿是洪霄九的地盘，洪霄九的胃口总比我大吧？那胃口大得你不敢动，专杀我们胃口小的，到底是我欺负你还是你欺负我？”
马永坤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瘪在原地，依旧默然。
张嘉田又问：“我这话不算不讲理吧？”
张嘉田把马永坤问了个哑口无言。而马永坤在师部的厨房里喝了一大碗热粥之后，恢复了些许元气，鼻青脸肿地走到张嘉田面前，低声说道：“家，我是死也不愿回了，张师长若是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就让我在这儿投军吧！”
张嘉田答道：“随你的便。”
马永坤就此当了大头兵，姑且不提，只说张嘉田这一趟来时，手里确实是攥了一笔款子的，这时他就暗暗地算了算账，然后拨出十万块钱，给了张文馨当军饷。
张文馨第一天得了钱，当场腰和脖子就直了。及至到了第二天，他的肠胃病好了大半，腿也不瘸了，发炎的腮帮子也平复了，甚至眼睛都明亮了，烂眼边都不红了，可见这金钱的力量，确实不能小觑。而旁人见他又买粮食又制冬衣，还在大街上立起牌子招了新兵，真有鸟枪换炮的气势，自然心动，于是张嘉田那冷冷清清的师部，立刻也有兵强马壮的客人前来拜访了。
张嘉田每天和这些人周旋，长了许多见识。他本是打算过来“干坏”的，可到了文县之后，才发现“干坏”也不容易，况且明明是有可能“干好”的，为什么不努力一把呢？
这么一想，他就当真努力起来了。
张嘉田努力得废寝忘食，并不知道北京的雷督理正在眼巴巴地等着他“干坏”。一旦“坏”了，雷督理就立刻借机发兵，消灭余孽。然而他等了又等，文县那边始终是没有传来内讧的消息，简直让他有些着急。
于是他发去密电，让张嘉田随便找个由头挑起战争，哪知张嘉田即刻就回了电报，答曰不必。雷督理拿着这份回电，简直有些发蒙——蒙的不是张嘉田不听话，而是想不出张嘉田会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他倒是不担心张嘉田会被余孽笼络得变了心。在他眼中，张嘉田没什么特别出色的，最大的优点就是忠诚。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这么个毛头小子去办大事。
在雷督理发蒙的时候，叶春好来了。
叶春好新剪了头发，剪得齐齐的，越发显得头发与脸面黑白分明。雷督理见她来了，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她：“这些天，嘉田给你来信了没有？”
叶春好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了，自自然然：“前天接了他一封信。”
雷督理问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叶春好认为他这话颇为无礼，有逼问旁人隐私之嫌，但是也没法子，只得答道：“也没什么，说是文县那边比北京冷得早些，还有就是他每天如何的忙。”
雷督理坐在写字台后，饶有兴味地又问：“那你怎么回的信？”
叶春好惊讶地笑了：“怎么回的？就是讲了讲我的情况，无非是些闲话罢了。”
雷督理点了点头，这才问道：“你有事？”
叶春好在回答之前，先做了个深呼吸。
忠言向来逆耳，而雷督理又是个狗脾气，所以她此刻有些紧张。
叶春好给雷督理管了几个月的私人账目，自己是殚精竭虑了，把账目也理得井井有条，但依着她的本心，她其实是不爱这个差事——或者说，她愿意，也能够管账，但是不愿意管这样的账。
那账上来往的货物，都是违禁的走私品，军火弹药倒也罢了，那些烟土白面之类的毒物，实在都是贻害人间的坏东西，她虽是接触不到它，但它的出出入入化为数字写在账目上，她天天看着，便觉得自己也直接参与了这样的恶行。况且这样的生意虽然暴利，却不能持久——如果雷督理不是督理、麾下没有几十万的军队，那么这发大财的生意轮得到他来做吗？
有些事情，她既是想到了，就一定要对他讲，若是只顾着明哲保身，那么就不算她是真心待他好，她也把他的真心辜负了。
所以做完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她含笑说道：“我记得您好像和秘书长说过一次买地的事情，怎么后来又不见您提了？”
雷督理一愣：“买地？”随即恍然大悟，“我只是随口一说，哪有那个闲钱。”
叶春好微微笑着：“闲钱，是有的呀。”
雷督理打开写字台下的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支雪茄。低头把雪茄送到鼻端嗅了嗅，他抬眼问叶春好：“你是不是有话要劝我？”
叶春好笑道：“我也知道，我这都是浅薄的见识，可是有话不说，我又有点忍不住。”
雷督理似乎是个没什么嗜好的人，把雪茄叼在嘴上，他并不急着点燃，含糊答道：“你说。”
叶春好得了许可，便平心静气地讲了一番。雷督理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把雪茄拿了下来：“积蓄田地，当然是件可以福及子孙的好事，只不过我现在常闹饥荒，单是靠着种粮食，能换几个钱呢？”
叶春好就等着他这句话，此刻便立时笑道：“我们并不是一定要买那上面能种庄稼的土地，我们也可以买那下面有矿产的土地啊！”
雷督理从抽屉里取出了一盒长杆火柴，慢慢地划燃了一根，盯着火苗问道：“买矿？”
叶春好点了点头：“是。”
“有目标了吗？”
叶春好答道：“直隶一带，矿产也是很丰富的，若是大帅同意涉足这个领域，那么目标自然很容易定。”
雷督理一甩手，甩灭了火苗。把火柴杆往玻璃烟灰缸里一扔，他起身绕过写字台，走到了叶春好身边坐下来，忽然笑道：“那天，我听人私底下叫你财神爷。”
叶春好听了这话，倒是红了脸，很不好意思：“这帮人真是爱嚼舌头。我也听过类似的话，是把我叫作……叫作财神奶奶，我当时就不许他们再讲，哪知道他们阳奉阴违，不叫奶奶，改叫爷爷了。”
然后她往旁边挪了挪，喃喃地又道：“怪热的。”
她挪，雷督理也追着她挪，笑眯眯地一直把她逼到了沙发一端。她站了起来：“那我不坐了，都让给您坐。”
雷督理向后撤了撤，抓住腕子把她又拽了回去：“一起坐。”
她坐了回去，低头不理他。他用自己的手背贴了贴她的手背：“你看我就一点儿都不热。”
她将手一躲：“谁会热在手背上呢？”
话音落下，她的手忽然又被雷督理抓了过去，贴到了他的面颊上：“真的不热。”
她脸上红扑扑的，回头瞪他，一双眼睛瞪得黑白分明，显出一圈深深的睫毛。然而雷督理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将她的手顺着面颊向下移，让她的手指蹭过他的下巴、滑过他的胸膛。
她不知道他将要把自己的手牵引到哪里去，但她凭着直觉，嗅到了一丝情欲的热气。手指关节猛然被牛皮腰带硌了一下，她如梦初醒，用力要把手抽回来，然而雷督理死死攥住了她，不肯放。
“干什么？”他把她的手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低声问道，“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她挣脱不开，又觉得自己面孔发烧、心绪纷乱——都是不好的征兆。于是索性正色说道：“你再这样，我只能辞职离开了。”
雷督理坐正了身体，转过脸去看她：“你舍得我？”
“你还问？”
“你要是真走了，我是舍不得的。你要是舍得，也说明你薄情。”
叶春好不理睬他的目光，面向前方回答：“对我来讲，情深情浅，都是一样的。我不是为情所困的人。”
“可我觉得，你对我很好。”
“那无非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话我不爱听，你重说。”
叶春好扭头看他，看着看着，却是叹了一口气。她为了他，心中常有千言万语，可千言万语之中，竟没有一字能说出口。她不信他，她不敢爱他——这样的话，可怎么说？
“其实，这样也许更好。”她轻声告诉他，“君子之交淡如水，反而会有一生一世的恒久。我没有色衰爱弛的担忧，你也能得一个以心相待的朋友。反倒是世间所谓的恩爱夫妻，难得一起白头。”
雷督理沉默了半晌，答道：“我小时候，性子很坏，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便大哭大闹，不是想借此要挟长辈，是心里真的难过，忍不住要哭要闹。”
他放开了叶春好的手：“我现在也还是这样。”
叶春好低着头，看自己那只手已经被他攥得红白斑斓。他毕竟是个男人，有时候下手没轻没重，攥得她骨头都疼。
思来想去的，她最后说道：“你放心，我不走。”
<h2>（二）</h2>
叶春好的心绪，忽然平静坦然了。
她常在俱乐部露面，认识她的人多了，她认识的人也多了。能走进这个俱乐部的人，即便纯粹是进来玩的，也都是阔人家的太太小姐。叶春好常和这一流的人物交谈，眼界见识早已不是当初的水平。自己做主从账房调出了一百万现大洋，她告诉雷督理，说自己看中了遵化的一处金矿，请雷督理派个可靠的人，和自己一起去遵化亲眼瞧一瞧。
雷督理听了这话，反问：“可靠？我身边还有比你更可靠的人吗？”
叶春好是来对他说正事的，听他油嘴滑舌，便哭笑不得：“大帅信得过我，我还信不过我自己呢！还有就是立合同时，我还需要大帅的印章一用。”
雷督理问道：“用它干什么？”
叶春好耐着性子解释：“若是订了买卖合同，那么大帅作为买方，至少也要在合同上留下个名字呀。”
两人说这话时，是在一道回廊上。雷督理单手插着裤兜，仰头欣赏廊下笼中的小金丝雀，听了叶春好的话，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哪用这么麻烦，你既然去了，你就把合同签了得了。”
叶春好简直要苦笑起来：“我哪能代替大帅签名呢？这在法律上是行不通的。”
雷督理将一根小草棍伸进笼子里，捅得那鸟乱飞：“就签你的名字。”
“签我的名字，那金矿就是我的了。”
雷督理忙里偷闲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逗鸟：“没关系。要不然你一和我斗嘴就要走，我给你一座金矿，真走了也饿不死，我也不用惦记你了。”
叶春好又羞又急，忍不住一跺脚：“大帅！我明天就出发，可没有时间陪您玩笑！”
雷督理对着金丝雀嘘溜溜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说道：“没开玩笑。”
叶春好发现，雷督理真的没有开玩笑。
男子追求女子，有送吃喝穿戴的，有送首饰钻石的，还有送汽车洋房的，唯独没听说有送一座金矿的。回廊里风凉，雷督理站不久，叶春好又不能追着他连说带走，无奈之下，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道：“签了我的名字，我也只是替你经营！我不要！”
雷督理打了个喷嚏，像是冻着了。
叶春好去了一趟遵化，累得瘦了一圈。
对于这桩生意，她是非常地谨慎，虽然知道没人敢在直隶地界欺骗雷督理，可依然悬着一颗心，煎熬得夜里不能闭眼。十天之后，她回了北京，到家之后听闻雷督理在书房里，她直接就去见了他：“大帅，我回来了。”
雷督理正在和林子枫说话，见她进了门，也不动容，只把林子枫打发了走，又说：“春好，关门。”
叶春好走去关严了房门，然后转过身来，被雷督理一把拥抱了住。
她不知道雷督理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只不过是十天的光景，秋意就又浓重了许多，雷督理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毛线背心，背心柔软，透出他的体温，也透出他的气味。
她惊讶了，没想到一个人的胸膛手臂可以是这样的好，以至于她要留恋，要舍不得推开他。她哪里是在和他斗呢？她分明是在和自己斗。她是咬牙切齿地屏住一口气，稍一放松就要跌进他的怀里。这口气她屏了太久，咬得牙齿都酸了，青筋都涨了。
雷督理放开了她，她故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大帅这些天可好？”
雷督理笑着向她点头：“我是很好，但是看你不好。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叶春好绕过他，把一沓文件放到写字台上：“出门在外，自然是舒服不了的，回家歇几天就好了。这是合同和几份文件，大帅有空时可以看一看。”
话音落下，她忽然一怔，因为看见写字台上扔着几封信，信封上是张嘉田的字迹，收信人则是自己。拿起一封信看了看，她立刻回头质问道：“大帅，您怎么私拆我的信件？”
雷督理走了过来，和她并肩站着：“你有什么瞒人的事情，不许我知道？”
“我没有。但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看？还有，我看你对嘉田也是太关心了，怪不得他对你总是贼心不死。”
“当初债主闯进我家里时，我吓得直哭，全是二哥出头帮我。我没法子报答他，便在别处多替他想着点儿，这也不算过分。”
“你想得也太细致了，他这么大的人，还不知道天凉了要加衣？”
叶春好听出了他话中的醋意，可又懒怠争辩，便低头把桌上的文件和信封都整理了一番，说道：“我得走了。我给燕姐带了一盒点心，点心路上放得久了，怕是味道不会太好了。”
雷督理“哼”了一声：“不必，她跑了。”
叶春好扭头望向他：“跑了？跑去哪里了？”
雷督理一耸肩膀：“不知道。”
叶春好走去了三姨太太的院子里，就见院子里花木依然，却是没了半毫的人气——两天前，林燕侬照常出去看戏，结果一去不复返，再也没回来。到了第二天，这屋里的女仆觉着不对劲，跑去报告了雷督理，雷督理让人砸开了房中箱柜，结果发现这屋子里除了明面上的东西不曾动之外，金银珠宝钞票是全没了。
叶春好和林燕侬志不同道不合，可林燕侬毕竟是她的一个小伴儿，如今林燕侬一逃，她茫茫然地站在院子里，忽然感觉有些恍惚。
她总觉得林燕侬不能无缘无故地逃，便把这房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叫了来，给了她五块钱，问道：“三姨太太走前，有没有和人生过气？”
小丫头把钱揣进口袋里，小声答道：“又没人敢惹她，她和谁生气去？”然后她咬着手指头想了想，又道，“就是那天夜里，大帅打了她几下。”
“哪天打的？为了什么打她？”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哪天？上个礼拜吧？要么就是上上个礼拜，反正是好几天前。”
叶春好追问道：“为什么打她，你知道吗？”
小丫头这回立刻点了头：“我知道！因为三姨太太咬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夜里起来撒尿，就看上房亮了电灯，大帅骂三姨太太，说臭、臭……”
她虽然年幼无知，但也晓得把“婊子”二字含糊过去：“臭……你敢咬我。然后就‘啪’一个巴掌，可响了。”
“三姨太太还手了吗？”
“窗帘挡着呢，看不着，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她就是一边的脸有点儿红，也没别的事，也没哭，还给了我半匣子水果糖，下午也照样出去玩了。”
叶春好向四周看了看，见无人经过，就又问道：“你在这府里住了多久了？”
小丫头笑了：“我跟我姥姥来的，我姥姥在厨房干活，我从小就在这儿。”
“大帅经常打人吗？”
“不经常打。”
“那你见过二姨太太吗？”
小丫头点了点头：“见过，白白的，圆圆脸。”
“那你知道二姨太太现在到哪里去了吗？”
小丫头这回干脆利落地摇了头：“不知道。”
叶春好又给了她五块钱，嘱咐她不许把自己问她的这些话说出去。等到小丫头揣着钱跑了，她回到自己房里，只觉得心思沉重，身体发冷，只想林燕侬可一定要快点逃，往远了逃，千万别被雷督理抓住。这要是被他抓了住，她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又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了新的怀疑：林燕侬当真是逃了吗？
翌日上午，她去书房见雷督理，说道：“我想搬出去住。”
雷督理又刚和林子枫谈完话，最近他似乎是看林子枫不顺眼，每次谈话完毕，都气哼哼的。听了叶春好这话，他想都不想，直接答道：“不许！”
叶春好不肯和他硬碰硬，微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我……”
雷督理虎着脸，从衣帽架上摘下军装上衣往身上一披：“你也要跑？”
“不是，我是……”
雷督理往前走，嫌她挡路，一肩膀把她撞了个趔趄：“敢跑打折你的腿！”
叶春好站稳了，双手互相抚着上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而雷督理头也不回，打开门就走出去了——走出了五六步，却又返回来，站到叶春好面前说道：“我是生别人的气，不是冲你。”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叶春好回答，急匆匆地又走了。叶春好愣在原地，心想他这也算是很给自己面子了，不过饶是很给自己面子，自己也还是受不得这伴君如伴虎的生活啊！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墙上那幅雷督理的半身像。
照片上的雷督理风华正茂，真是一个男性美人。她看了又看，总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大概是天地间的一股子灵气凝聚生成的。从他出生到现在，会有多少女人爱过他呢？是多少女子的娇惯，才惯出了他这样阴晴不定的坏脾气呢？
其实，她也是愿意那样娇惯他的，只要他肯给她一句千真万确的准话。
她千般万种地算计，无非是要自保。她就只有这一颗心，一旦错付了，便收不回了。纵然收回，也是千疮百孔的一颗伤心了。
叶春好离了书房，自去工作。如此过了几天，她又去见了雷督理，老调重弹：“大帅，我打算另找一处房子，搬出去住。”
雷督理本是懒洋洋地躺在长沙发上，听了这话，他当即坐了起来：“为什么？”
叶春好在他斜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了，耐着性子带着笑容，慢慢地讲话：“原本我在这里，是以一个家庭教师的身份住下的，虽然后来我改做了您的秘书，可因为三姨太太还在，她很希望我能给她做个伴儿，我也就含糊着继续住了下去。如今三姨太太走了，我想，我也可以搬出去自住了。您千万别多想，这里自然是很好的，只是我很想有个自己的家，这是我一个小小的愿望，还请大帅能够体谅成全。”
话说完毕，她闭了嘴，等着雷督理胡搅蛮缠或者大发雷霆，哪知雷督理不假思索地答道：“可以。京津两地，我有的是房子，你尽管挑着住。”
“那也不用，我每月的薪水，根本用不完，足够租房子过日子的。”
雷督理正色答道：“家里有的是房子，你出去花钱租别人的？你这个天天算账的人，怎么这笔账就算不过来了？”
叶春好微笑道：“我并不是和您见外，我只是不想总这么白住，您是慷慨大方，满不在乎，我却是受之有愧。另外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您总是一边闹穷，说是没钱发军饷，一边又不把小钱放在眼里、不肯积少成多。其实您那些空置的房子，就应该好好地检查登记一次，派专人看管出租，这每年的租金也很可观，而不是那么空放着，当个玩意儿随便赏给人。”
雷督理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得好，这个差事也归你办了。你批评我胡乱大方，我也接受。往后你住我的房子，我每个月跟你要三十块钱的房租，算我改过自新，好了吧？”
叶春好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一时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心里笃定了他这是要趁机对自己恶作剧，可是毫无反击的招数，只能点头，说出一个“好”字。
<h2>（三）</h2>
叶春好凭着自己的心意，选了一处小四合院做自己的新居。
这一处居所的格局，和张嘉田的宅子十分相似，只是处处还都要小一些，分外精致。因为听差老妈子，她是一概不用，家事全是亲力亲为，所以房院窄小一点，反倒能省下她许多的打扫力气。况且再怎么小也是一座四合院，尽够她住的。四合院的左邻右舍，她虽然没有亲自去拜访过，但一看门楣，也能知道都是体面人家。
这一处房子，每月的租金是三十元钱，价格不算高也不算低，雷督理认真地向她要，她便也认真地给了出来，尽管暗暗地摸不清头脑，不知道雷督理预谋着要开个什么玩笑。而雷督理看了她这个亲力亲为的生活风格之后，笑道：“我看你像个女革命党。”
叶春好从来没接触过任何革命党，不知道女革命党是什么样子，不过依稀有一点印象，似乎那些女人都是胆大包天、颇有男子气概的，除此之外，便是成天满口理论名词，时常要同情劳工、反抗压迫。
“您是笑我家里不用仆人吗？”她答道，“我这也并不是要标新立异，只不过我素来喜欢清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又没有许多家务，随手也就做了。真要是来了个陌生的老妈子，不知根底，反倒让我怪不自在的。”
雷督理微笑点头：“这样也好。年轻人好吃懒做，我也不喜欢。”
叶春好含着笑容，心想这位大帅怎么忽然转了性子，说起正经话来了？
叶春好开始了这独门独户的生活，十分惬意。
她本以为自己不善劳作，独自生活的初期，怕是要狼狈。哪知道这家务活做起来，并不很费她的力气，至于饮食，她既可以自己煮白米粥、做简单的小菜吃，也可以打电话给胡同口的饭馆子，点几样热菜让伙计送过来。实在不成，她这门口还有站岗的卫兵，可以兼做听差替她跑一跑腿。
房内的家具是很齐全的，尤其是卧室里还有一张金光灿灿的大铜床，铺着从美国运过来的席梦思弹簧床垫，比沙发还柔软舒适。西厢房摆了书架桌椅，则是她的书房。在那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她坐在桌前埋头写信，信是写给张嘉田的，字字句句都是老气横秋，教导二哥要这样不要那样，要学好不要学坏，写到一半她停了笔，因为听见了窗外的风声，觉出了寒意。
把纸笔收进抽屉，她出门去了东安市场。
她买了一打男式的洋袜子，又去买男子的卫生衣，那卫生衣都挂在店铺里，她伸手去捻那料子的薄厚，忽然见了一套尺寸小的，便也过去摸了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想道：“这给小弟穿正合适。”
随即，她猛地收回了手，在心里粗野地骂自己：“你想那个崽子干吗？贱！”
然后她眼眶一热，又气又恨地差点落了泪。她比那同父异母的小弟大了十岁，太平无事的时候，一家人相处得好，她这个老姐姐疼弟弟，真像个小妈妈一般——她要是不疼他，后来也不至于那样伤心。大人坏也就罢了，怎么小孩子也能这么冷血狠心？从小到大地看着他，没瞧出他是这样的一个坏坯子呀！
她飞快地转身，也不挑选了，随便买了两套卫生衣回了家。然后坐下把信写完，她去了趟邮局，连信带卫生衣带袜子，一起被她邮寄去了文县。
这些东西，在一个傍晚，到达了张嘉田的师部。
经了他这一阵子的苦心经营，师部里面已经增了许多的人气，他一见叶春好寄来了包裹，立刻乐得谁都不想搭理了。把闲杂人等斥退了，他进了他的卧室，关上门来细细地拆包裹。
文县目前还没有通电，秋季的天又渐渐短起来，张嘉田点起了蜡烛，守着火苗读信。得知叶春好从雷府搬出来了，他高兴得一拍大腿，真是百万分地赞同；又得知三姨太太林燕侬逃了，他一撇嘴，心想这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接下来，他开始领受叶春好长篇大论的规劝，这规劝他读得也很有味，仿佛叶春好正坐在自己面前谆谆教导，字字句句都是有理的好话，让他怎能不听得心悦诚服？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嗓子：“报告！”
这一嗓子震得他皱了眉头：“干吗？”
门开了，一名卫兵向内走了一步：“报告师长，师部外头来了一位女眷，是找您的。”
张嘉田愣了：“女的？找我？”
紧接着他转身一捶墙壁，大声吼道：“马永坤，外头来了个女的，是不是你老婆回来了？”
隔壁的马永坤副官答应一声，慌忙出门跑了过来：“来了个女的？哪儿呢？”
张嘉田把信和包裹珍重放好，然后斥退卫兵，自己带着马永坤走出了师部大门。大门口左右挂着马灯照明，灯光之下，果然有个村姑模样的女人。
马永坤兴致勃勃地奔出来，然而此刻搭眼一看，立刻颓了：“不是，这不是我老婆。”
他颓了，张嘉田却是愣了，而那村姑挎着个绝大的包袱，此刻就向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张队长。”
灯光一跳，她露出了她的面目——脖子上那一圈烫发是剪掉了，脂粉红妆也洗干净了，一双细挑的媚眼经了风雨劳顿，媚力全无，化作了两只肿眼泡的眯眯眼，正是丑了十分的雷府三姨太太林燕侬。
张嘉田把她审视了半天，才有勇气试探着唤道：“三姨太太？”
此言一出，林燕侬立刻上前用手捂了他的嘴：“嘘，别这么叫我，小心被人听见！”
张嘉田被一只又软又热、带着余香的小手碰了一下，立刻就红了脸，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并且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林燕侬小声求道：“张队长，你是好人，求求你，让我进去歇歇脚吧，我真的是要累死了。”
张嘉田是完全不想招惹雷督理的三姨太太，可又招架不住林燕侬的哀求。师部里人多眼杂，他不愿意把她往里带，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末了他问马永坤：“你现在天天跟着我住师部，你那个房子是不是空着呢？”
马永坤当即答道：“师座若是不嫌那屋子脏的话，咱们现在就去！”
张嘉田知道马永坤这人脏不到哪里去，所以转身又问：“三姨——我这儿不方便招待你，给你另找个地方过夜，好不好？”
林燕侬一口答应下来，于是三人走过一条大街，便到了马永坤的住处。
马永坤和家中继母闹翻之后，便脱离家庭，在外头找了处房子安身。这房子里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之外，是要什么没什么。张嘉田等人到了此处，先点了灯烧了水，然后才坐下开始谈话。
林燕侬把毛巾浸了热水，擦了一把脸，擦得面孔白里透红，倒是把那姿色恢复了六七分。把她那个大包袱放到床上了，她坐到张嘉田面前，低声说道：“张队长——哦不，张师长，我的事情，你知道吗？”
张嘉田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点了头：“我……不大知道，就听说你逃走了。”
林燕侬抽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仿佛是流了泪。张嘉田见状，只得又问：“好端端的，你逃什么？”
林燕侬答道：“张师长，女子嫁男人，图的就是一生一世有依靠。我这话，没有错误吧？”
“没错。”
“可是，你看雷大帅他是我的依靠吗？”
张嘉田的嘴唇动了动，不肯为了林燕侬批评雷督理。
林燕侬垂下头去：“我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小老婆，是不值钱、没身份的。可我这条命再怎样贱，我终究也是个人呀！人家总不拿我当个人看待，我心里也是难过的呀！”
张嘉田搜索枯肠，寻找答话：“那……”
他就只搜索出了这么一个无意义的“那……”，灯光之下，他就见林燕侬的面孔渐渐紫涨起来，然而表情却是不变。
“张师长，我虽然和你没有什么深交，可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有些不得见人的话，我对你说了，你大概也只会同情我，不会笑话我。实不相瞒，我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既肯给人做小老婆，也证明我是爱慕虚荣、贪图钱财的。可这纵然是我的一桩罪名，我也罪不至死啊！”
张嘉田扭头对着马永坤说道：“你出去待会儿，别往远走，一会儿我叫你。”
马永坤领命出去，这回屋子里没了第三者，张嘉田放松了些，小声问道：“大帅打你了？还是又要把你送人？”
林燕侬轻轻地一摇头：“他要是拿拳头打我，拿脚踢我，我身上疼归疼，但也能忍，总不至于要逃。可他并不是那样待我，他白天用不到我，从来不理我，这倒也好，我乐得自己出去逍遥快活，我只怕他夜里过了来，换着花样地折磨我。”
张嘉田虽然知道男女之事是怎么个勾当，但终究是没结婚，听到这里，便是不知不觉地红了脸，又觉得尴尬害羞，又有点好奇：“他干什么了？”
林燕侬又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口。总之，他不把我当个人看待，甚至我还不如一只猫一只狗。我实在受不了了，不听他的话，他便大发脾气，要杀了我。”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开始隐隐颤抖，声音也带了一点哭腔：“那一夜，他又往死里折磨我，我忍不得，咬了他一口，他气急了，使劲地打我，幸而那天他身边没有手枪，要不然我就没有性命坐在这里了。张师长，我并不是傻瓜，若是那阔姨太太的生活能够维持，我又怎么会这样狼狈地逃出来呢？”
张嘉田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京津两地我是不敢住了，我怕他派侦探来找我。我若是被他抓回去，那一定是要死的。后来我想起来，春好说你是在文县当师长，我就偷偷地找了过来。”
“你娘家人呢？他们不管你？”
“张师长，他们把我卖给雷家之后，就带着钱回南方老家去了。他们能卖我第一次，我现在又不老丑，这样找了回去，难道不怕他们会再卖我第二次吗？我终究是逃离不出这火坑啊！”
张嘉田这回听明白了：“那……你不会是要住在这里吧？”
林燕侬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张师长，你行行好吧！我不给你惹是非，我就静静地藏下来，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要不然，你干脆坐火车南下，到南京、上海去玩一玩？”
“张师长，我求求你了。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也不会这样厚着脸皮来找你。”
张嘉田十分为难：“那……我现在也没房子安排你，你要住，就是住在这里。”
林燕侬的脸上立刻有了一点喜色：“这里就好！这里蛮好！多谢你张师长！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说完这话，她起身向张嘉田鞠了个躬。张嘉田连忙也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唯一的感觉就是“为难”。

第十三章 寒意
他时常就会让她心痛一阵，他待她好的时候，她尤其容易痛。
她知道这痛源自何处——她想要他，又不敢要他。可望而不可即，可即而不可得，一颗心被一场火烧灼着，怎么可能不痛？她想他如果不是什么督理大帅就好了，不要是督理大帅，也不要是什么少爷公子，她只要他是一个赤条条的人。
<h2>（一）</h2>
张嘉田一夜没睡好，连连地做噩梦。梦里总是雷督理发现他窝藏了三姨太太，气得大发雷霆。他对雷督理的感情，并不比他对叶春好的爱情淡一毫，雷督理这样发脾气，他心里又怕又悔又愧，在梦里张开双臂拦着雷督理的路，不许人家走，嘴里还苦苦地哀求：“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我错了，完完全全是我错了……”
好话说了十车之后，他终于醒了，窗外的大太阳已经悬了三丈高。这样凉爽的天气，他却滚了一身的热汗。气喘吁吁地坐起来，他定神想了想，随即跳下床去，让勤务兵送水进来。
他匆匆地洗漱了，也没有胃口吃早饭，索性喝了一大碗豆浆，灌了个水饱。带着马永坤偷偷跑出师部，他去见了林燕侬。
林燕侬昨夜留宿在了马永坤那间屋子里，隔了一夜再见，张嘉田和马永坤瞧着她的面貌，都怔了一下——昨夜她来的时候，是蓬头黄脸肿眼泡的，很有一点残花败柳的可怜相；一夜过后，她把头发洗得蓬松黑亮，面孔上面抹了薄薄的一层粉，眉眼上描了一点黑色，嘴唇上涂了一点红色，加之穿了一件杏黄色旗袍，竟是变得明艳照人。见张嘉田来了，她抿着小嘴一笑，一双细眼眯起来，笑意便顺着那长长的眼尾流动了。
唤过一声“张师长”之后，她笑道，“出来这么久，第一次睡了个好觉。我也没出过远门，这一趟到文县来，一路上都悬着心，又怕自己走错了路，又怕自己遇上了歹人。煎熬到了了不得的时候，我就给自己鼓劲，想着找到张师长就有救了。果然，我没有白受煎熬，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
张嘉田本是想来把她赶走的，可是此刻这么面对面站着，人家又诚诚恳恳地说好话给他听，他那狠话藏在心中，就又有点说不出口。
“你要是住呢……”他思索着说道，“就是住这间屋子，没有更好的住处。因为我不敢公开安置你，我怕被人知道了，去告诉大帅。吃喝什么的，包在我身上，那倒是没问题，不过，将来一旦这事闹穿了，你可别说你是来找我的，你和我可没有任何关系。”
“那自然，你肯收留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哪能再连累你呢？只是我住在这里，你又给我吃给我喝，这关系却是没法子彻底分清呢。”
“那好办。”张嘉田把一旁的马永坤抓了过来，“你就说这是你远房的表哥——表哥也行，堂哥也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就说你是来投奔他的，以后我让他没事就过来瞧瞧，你有话，或者想要什么东西，跟他说就行，他会回去告诉我。”
林燕侬对着马永坤微笑着一躬身，颇郑重地唤道：“表哥。那我往后就叫你一声表哥了。”
马永坤像服了毒似的，面红耳赤，直着眼睛看着林燕侬，一声不吭。
张嘉田把马永坤又一把推开：“行，那就这么办，我走了！”
张嘉田离了林燕侬的屋子，带着马永坤往师部走。一边走，他一边对马永坤讲闲话：“你看，她漂亮吗？”
马永坤似乎是毒性稍解，硬着舌头答道：“漂亮。”
“她这个人挺奇怪，一开始看着也就那么回事，但是多看几眼就觉着她漂亮起来了，可能这就叫作耐看。她那小鼻子小眼的长相，要是不耐看的话，大帅也不能要她。”
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出老远，马永坤的毒性解了大半，也可以侃侃而谈了：“师座你不懂，人家那眼睛可不小，相书管她那眼睛叫瑞凤眼，勾魂摄魄啊！”
“勾你了？”
“勾我了。”
张嘉田转身搡了他一把：“我告诉你你别发昏啊！那是大帅的三姨太太，捡剩儿也轮不到你。你有那个闲心，不如先想法子把你那个骚老婆找回来。脑袋顶上的绿帽子还没摘呢，就琢磨起别人长什么眼睛了，你这心真是够大的。”
马永坤“哼”了一声：“师座，你随便骂吧，我不往心里去的。我是受过了天大打击的人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去你妈的吧！”
“我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怕你骂？无所谓，没关系。”
“你是不是得精神病了？”
“我的人生这样悲惨，疯了也正常。”
他既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张嘉田也懒怠骂个不休。两个人走回了师部，马永坤虽然厌世，但喝了一大杯茶水之后，他扛着一张死了爹的面孔，倒也正常办起公来，而且办得很不错。
张嘉田强迫自己把林燕侬忘掉。
如果把林燕侬忘掉，那么他心中就没有太大的烦恼了。雷督理还在等着他“干坏”，可是事到如今，他忽然换了主意，暗暗地想要把它“干好”，给雷督理一个惊喜。
那位一身是病的张文馨团长，自从见了钱之后，病痛自消，已经重焕生机。他心里感激张嘉田，可是因为年纪太大，不便和这位小师长拜把子，所以灵机一动，把家里十几岁的大儿子拎了出来，让他认了张嘉田做干爹。这大儿子正处在发育期，长得人高马大，嘴上生出黑黑的一层胡须，满脸此起彼伏的红疙瘩，瞧着比张嘉田还粗糙沧桑。张嘉田每次见过干儿子后，都觉着自己特别地白嫩。
张文馨成了张嘉田手中的一面好招牌，旁人见他这样的倒霉货都能重返第二春，自然眼热，一个个都换了面孔，笑嘻嘻地贴了上来。洪霄九在时，这些人都是不大受待见的，洪霄九没了，他们经了这些天的审时度势，决定另攀高枝——说起来，这回的雷氏高枝，比先前的洪氏高枝，还要高出些许呢！
张嘉田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江湖好汉，和谁投脾气了，就当场结拜，在三天之内拜了四次把子，又连发几道急电回北京，请雷督理汇几十万款子过来充当军饷。
他这么私自地乱搞一气，雷督理摸不清头脑，反倒有些好奇，他要钱，就给他钱，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什么成绩来。文县那边，他也是有眼线的，眼线传来的最新消息是：张师长开始招兵了。
雷督理记得自己没有说过让他招兵买马的话，不过也不想干涉。反正，他相信张嘉田不会背叛自己。只要不背叛，那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就是“干坏”而已，那也没什么关系。
雷督理最近有点恍惚，所以感觉一切都像是无所谓、没关系。
十几岁第一次见到玛丽冯时，他也这么恍惚过，恍惚就是爱，他爱她，爱了好几年，费了天大的力气，终于和她结了婚。爱之深、恨之切，他起初有多爱她，后来就有多恨她，恨得一分钱都不想给她，甚至恨不得找个杀手杀了她。她终究不是他的知音，她一路娇生惯养活下来，不知怜悯、不懂世情。他偶尔不顺心对她发发脾气，她竟然针锋相对地骂回来，一点也不怜惜他体谅他。
她有时候也装聋作哑，让他一个人唱霹雳火爆的独角戏，更可恨，简直要活活地气死他。
不过，这回的叶春好，一定和她不一样。他想：趁着年纪不大，再恍惚一次，也不错。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坐不住了，窗外的阳光这样明媚，让他想出去玩。玩什么？不知道，反正是要和叶春好在一起。少年人从来不专门去想玩什么，时光自己就会有趣地从他们身边流过去。他愿意重新再做一次少年，所以也不肯特地去思索。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忽然发现房内居然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于是他下了楼，匆匆走进客厅里。客厅里有大镜子，还有个林子枫。林子枫正坐在沙发上闷闷地抽烟，万没想到他会忽然过来，而他也不理人，大步流星地直奔了镜子。
那镜子是架亮晶晶的大穿衣镜，足以照出他的全身。他对着镜中人左看右看，又转了个身，就觉得自己还是见了老，不复二十岁时的风华，尤为可恨的是两鬓藏了几丝白发——自己正值壮年，谁许这几丝白发私自钻出来的？
他不便下令把白头发推出去毙了，只好将其暂且忽略。从脑袋再往下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上的毛线背心有点多余，可把背心向上卷到腋下，他露出半截裹着衬衫的身体，腰腹立刻又觉出一阵寒凉来。忽然看到镜中的林子枫身姿苗条潇洒，他立刻回头仔细地看他，林子枫站在沙发旁，手指夹着半根香烟，当场被他看了个进退不得。然而雷督理看还不够，还要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西装下摆掀起来，看他里面穿了多少层。
“你不冷吗？”雷督理问他。
林子枫摊着双臂，一只手还夹着烟卷，西装上衣敞开着，雷督理把他“开膛破肚”，解开他一粒衬衫纽扣，看见了他里面的肉。
“不冷。”他有些尴尬，但还能保持镇定，“白天在太阳底下走，时常还觉得很热。”
“哦。”雷督理有些失落，“你身体好。”
说完这话，他生气了似的，转身就走。林子枫把香烟送到嘴上叼住了，腾出手来系了纽扣，又把西装扯了扯。重新坐回沙发上，他心里纳闷，心想这又是怎么了？
林子枫没什么事，纯粹只是想找个离雷督理近的地方坐一会儿，雷督理失落，他更失落，自觉着是个忠心赤胆的老臣，纵是把满腔热血全倒出来，也敌不过那狐媚子的一个眼神。“财神爷”怎么会是叶春好那个毛丫头呢？雷督理身边若是真有一尊财神爷，那也应该是自己啊！
林子枫觉得叶春好十分虚伪，也算不得好看，无非就是五官端正罢了。当初他看玛丽冯就是个泼妇，可泼妇还有几分真性情，这个姓叶的还不如那个泼妇。雷督理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找的这些女人，一个不如一个。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得把自家的妹妹强塞给雷督理做太太——他妹妹十五了，除了有贫血病之外，在他眼中，堪称是一个完人。
<h2>（二）</h2>
林子枫自比朝堂老臣，看谁都是奸的，唯独自己一人最忠。当然，他给雷督理管了几年的私人财政，也揩了七八十万的油，从一介书生变成一尊财主，但雷督理因为这一点给他脸子看，他是不服气的——换了旁人，也许一百七八十万的财都发了，他已经算是很对得起雷督理了。
他做书生时，是个穷书生，如今有了七八十万的身家，把寡母和妹妹养得体体面面，本是心满意足的，可自从他听闻雷督理以叶春好的名字买了一座金矿之后，真如被个晴天霹雳劈了一般，心中醋海翻腾，几乎呕出酸水。思来想去的，他实在是看不出叶春好哪里胜过自己，除了她是个大姑娘，而雷督理是个男子，天然地偏爱大姑娘。
林子枫没法子改变性别去和叶春好公平一战，只得忍气吞声。傍晚时分，他离开雷府回了家，进门时瞧见妹妹站在厢房窗前，正仰着脸看树上的大喜鹊。林子枫是典型的书生相，他妹妹林胜男也是斯文娟秀，是学校里有名的林黛玉。忽见哥哥回来了，林胜男向他一笑：“哥，你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晚上就不出去应酬了？”
林子枫把她看了又看，忽然感觉她实在是太小了，小得不知男人为何物，根本不能嫁人。自己想着把她介绍给雷督理，真是异想天开。
“不出去了，妈呢？”他问。
林胜男抬手一指正房：“屋里呢，弄了一对鞋面，绣啊绣的，我不让她绣，她偏不听。你说说她去，现在鞋庄里有的是绣花鞋子卖，哪里还用她这么点灯熬油地费劲儿呢？”
林子枫听到这里，不知不觉就把外面的事忘了，一边喊妈一边走向正房，进房之前又对妹妹说道：“别总在外头站着，风凉。”
林子枫心事重重地过了一夜，翌日清晨，他蒙蒙眬眬地醒过来，就听见房内有人在推拉抽屉，扭头看过去，却是妹妹。而林胜男回头见他醒了，便问道：“哥，你那支派克钢笔呢？”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是在笔筒里吗？”
林胜男抬头一看，钢笔果然是在笔筒里，不禁失笑。拿了钢笔走到床前，她对林子枫说道：“你有的是好笔，这一支就给我用吧！我那两支钢笔都不好，写写就漏墨水。”
林子枫点头。
林胜男弯腰又摸了摸他左脸上的伤疤：“颜色越来越淡了，我看再过两年，就会看不出来了。哥，天气坏的时候，你这道疤疼不疼？”
林子枫一摇头，又向外挥挥手：“上学去吧，汽车送完了你，好回来接我去衙门。”
林胜男答应一声，转身走了。林子枫看着她单薄的小背影——她身体弱，这个时候已经穿上了呢子大衣。这一点，倒是和雷督理很像。
林子枫像着了魔似的，思绪在妹妹和雷督理之间兜兜转转，直到日上三竿，他坐着汽车出门上了大街，才稍微清醒了些许。
雷督理的督理公署设在天津，但因雷督理本人长住北京，所以公署在北京设了个办事处，公署内的重要人物跟着雷督理来回跑，在哪里都有办公的地方。林子枫到了办事处，正是烦什么来什么——他一进门，先看见了叶春好。
他的心思，叶春好清楚得很，所以也不同他多讲闲话，只向他笑了一笑，说道：“这里有一份文件，写的是今冬发公债的事情，大帅看了一遍，说是不好，让秘书长按照这个意思，另写一份好的。”
说完，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稿纸，送到了林子枫面前。林子枫把它接了，问道：“大帅是急着要？”
“大帅没说急不急，就请秘书长酌情办吧。”
林子枫把稿纸随手递给旁边的秘书，又问：“坐坐再走？”
他这话堪称无礼，简直就是公开地撵人了。然而叶春好一派自然，就只是笑微微：“多谢好意，只是还有事情要忙，改天再坐吧。”
然后对着周围众人一点头，她款款地走了出去。林子枫待她走得远了，冷着一张脸批评道：“小小年纪，学成这个笑面虎的样子。”
这屋子里的人都是他的部下，此刻就都赔着笑容轻声附和，并且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秘书长的脾气一贯是酸溜溜，拍他的马屁，很容易就拍上了马蹄子。
叶春好知道林子枫对自己是又妒又恨，但是并不在乎。自从做了雷督理的私人秘书，她真是长了无数见识，开了无量眼界，如今自己都觉着自己脸皮变厚，也不怕人看，也不怕人说。要是哪个胆子大的对她冒犯得过分了，她便索性板起脸来，正颜厉色地同那胆大之徒讲讲道理——她是个和颜悦色的人，偶尔板了脸，对比强烈，格外令人心惊，而且口齿犀利，满嘴都是堂皇的大道理，真能把人说得灰头土脸。
林子枫和一般的人不一样，而且同她在面子上还算过得去，她便退让一步，不同他计较。离了办事处，她带着几名精通商业的老顾问，又去见了天津大洋公司的总经理，要同对方谈上一谈。这大洋公司拥有上千万的资本，实力十分雄厚，若是可以拿出几十万来入股进去，不怕没有利润。
这一场非正式谈判，耗费了她大半天的精神，到了傍晚时分，她觉得有些支持不住，这才回了家去。家中冷冷清清，连只耗子都不见，反而很合她的心意——她在外面交际一天之后，真是除了吃饭喝水之外，再也不想开口说半个字了。
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她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又系了一条围裙，走去厨房做晚饭。她这房子有一个极大的便利之处，便是安装了自来水管道，用水又方便、又洁净。烧火用的煤块整整齐齐地装在铁桶里，也没有煤灰污染环境。她蒸饭煮汤，用汤泡饭，清清静静地吃了个八分饱。等她慢悠悠地将碗筷也收拾洗刷完毕了，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她铺床展被，这一天也就将要宣告结束了。
临睡觉前，她坐在床边翻一本外国画报，睡裤的裤管挽到膝盖，两只赤脚踩在一盆热水里，因为白天没有一刻光阴是虚度的，所以精神充实，内心坦然，一点波澜和烦恼都不生。倒是院子里猛然响起的一嗓子“报告”，把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什么事？”
卫兵懂规矩，知道这叶秘书的闺房是不便靠近的，所以只站在院门口说话：“白副官长来了，给您送了一瓶酒。”
叶春好听了这话，莫名其妙。连忙把脚擦了擦穿上拖鞋，她也来不及修饰，只把衣帽架上的一件呢子大衣取下来，当成斗篷将自己笼统地一裹，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刚一出门她就打了个大寒战，原来这深秋的夜里已经有了冬意，而她还赤着两只脚呢。幸而院子小小的，她快跑几步就到了院门口，院门外停着一辆汽车，汽车的车灯雪亮，而一个军装男人倚着车门站着，见她出来了，马上迎上前来：“抱歉，叶小姐，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叶春好拢着大衣，也是微笑：“白副官长，没关系的，我也还没有睡觉。”
白雪峰从大衣怀里取出一只用花纸包裹了的大玻璃瓶：“大帅得了几瓶好葡萄酒，让我送一瓶给你。”
叶春好冻得恨不得原地乱跳，也顾不得礼貌了，一把将玻璃瓶接了过来：“多谢白副官长，也请你替我感谢大帅。”
白雪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做出了惊讶表情：“哎哟，叶小姐，你就这么走出来了？这可是要冻坏的，快请回去，快请回去！”
叶春好连连点头：“好好好，那么我们明天再会。”
说完这话，她习惯性地站着不动，等着白副官长上汽车，站了有五六秒钟，她忽然想起自己稍微怠慢对方一点也不妨事，便跺着两只冰块一样的赤脚，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转身回了院子。然而就在她这么回转身体的一瞬间，上房卧室的电灯还灭了——这屋子的电线仿佛是有点问题，上个月刚搬进来时，也无端地停过一次电。
停电就停电，横竖不耽误她睡觉。哆哆嗦嗦地一路跑回了房内，她先把那瓶葡萄酒往窗台上一放，随即脱了大衣挂回衣帽架上。搓着双手走到床前，她摸黑用脚把脚盆拨到一旁，然后掀起棉被边往床上一滚——
她滚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惊骇得尖叫了半声，因为半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狂蹬乱打地翻下床去，她的一条胳膊还被那人攥着，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对着窗外喊了一声“救命”，她不假思索地运足力气，对着床上那人狠抡了一巴掌！
“啪”的一巴掌拍出去之后，抓她胳膊的那只手松开了。
不但那只手松开了，那个人也从床上跳了下来。她在慌乱中一脚踩进脚盆里，当场向后摔了过去。后头有墙挡着，她没有摔成仰面朝天，可后脑勺撞到了墙壁上的电机开关，房内电灯骤然就放了光明。
原来并没有停电，是床上那人偷偷地关了电灯。而床上那人捂着脸往外走，正是雷督理！
叶春好愣了愣：“大帅？”
雷督理本来像是要走的，听了这一声呼唤，他犹豫了一下，却又转过身来，怒气勃勃地质问：“我和你开玩笑，你怎么还真打？”
说完这话，他放下手，右脸上果然印了个通红的巴掌印，并且五指分明。
叶春好看看他，再看看淌了满地的洗脚水，再看看一塌糊涂的床单被褥，足有半分多钟没说出话来。半分多钟之后，她缓过气回过神，这才怒道：“岂有此理！天下哪有这样的玩笑？”
<h2>（三）</h2>
叶春好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穿着贴身衫裤站在灯下，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小腿和脚丫都冻得白里透紫。半截手臂露在外面，手腕子上印着通红的手指痕迹，是被雷督理方才没轻没重攥出来的。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大跳了许久，始终不能平静，让她气也喘不匀，头脑都发昏。她活了二十年，还没有受过这样大的惊吓。抬眼瞪着雷督理，她见雷督理今晚也与平日不同——今晚是特别地冷，他反而穿得特别地单薄，好像是临时从舞场里跑出来的，倒是显得很有精神。大概是从小活到大，他今夜也是第一次挨大嘴巴，所以站在她面前，他那脸上神情不定，仿佛随时预备着大发雷霆。
两人对峙了好一阵子，末了雷督理一翘嘴角，忽然笑了一下：“吓着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本是想和你闹着玩。”
叶春好相信他没想——也没有必要——对自己行非礼之事，但还是又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再次说出话来。她指着大床问道：“你是穿着鞋子上去的？”
雷督理一点头。
叶春好不能骂他，更不能打他，可心里实在是气得很。一脚把脚盆踢到床底下去，她光着脚走到床边，连撕带扯地把床单拽了下来：“全都让你踩脏了！”
她对着床单和棉被发火，把它们扯下来乱叠一叠，全扔到了外间的椅子上。扔了旧的，再铺新的，她累得气喘吁吁，脚和腿都冷得像冰，头上却是热得冒了汗。雷督理站在一旁看着她，说了一句“把鞋穿上”，她充耳不闻，也不理他。最后把大床重新铺齐整了，她停了动作告诉雷督理：“大帅请走吧！我要休息了！”
雷督理坐在桌旁，扭头看着桌面答道：“汽车都走了，我怎么回去？”
“你是怎么来的，你就怎么回去！你总没有留下来不走的道理！”
雷督理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桌面纹路，似乎入了迷。
叶春好累得站不住了，一转身坐到了床边：“你是怎么来的？我没有见你进门呀！”
雷督理这才又恢复了听觉，抬头答道：“我买通了你的邻居，从隔壁翻墙过来的。”
叶春好听了这话，又是一阵气恼——这是有身份的人该做的行为吗？怪不得白雪峰无缘无故地送来一瓶酒呢，合着是受了他的命令，要对自己行调虎离山之计呀！
雷督理顺势环顾了房内情形，然后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摘下一条白毛巾，递向了叶春好：“擦擦你的脚，上床躺着吧。”
拿着毛巾等了片刻，他见叶春好不理睬自己，索性弯腰抬起她一条腿，亲手去擦她的赤脚。叶春好立刻把脚往上缩：“那是我擦脸的毛巾！你——你真是的！”
她把两条腿全伸进了棉被里，不许他再触碰自己。而雷督理把毛巾往洗脸盆里一扔，对着叶春好叹了一口气：“我这玩笑，开得真是糟糕。”
叶春好抱着膝盖垂着头——她先前发现雷督理的身后藏着个花花公子的影子，现在一看，原来花花公子背后，还藏着一名大号的顽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多庄重。”她低声说，“现在简直是变了一个人。”
雷督理走过来，在床边也坐下了：“我那时候当你是个外人，当然和你生分一点。”
“那你现在也依然当我是个外人吧。”
雷督理摇头一笑：“这我办不到。”然后他哆嗦了一下，“你这屋子里有暖气没有？”
“有，但还没到烧暖气的时候呢。”
雷督理扭头对她说道：“好冷。”
叶春好不看他，把脸扭开：“你既然怕冷，为什么今晚还要穿得这样少？”
雷督理笑了笑，不回答，抱着胳膊又打了个冷战。叶春好看他冷得难受，就想催他回家去，哪知话未出口，他先站了起来——站起来，脱了西装上衣往床尾一扔，又把领带扯下来，随手挂上了床头栏杆。坐下去双脚一蹭脱了皮鞋，他往床上一躺，又扯过棉被往自己身上一盖，盖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个脑袋，态度是相当地大方，相当地自然。
叶春好再一次目瞪口呆：“你干吗？”
雷督理反问道：“难道你忍心让我就这么冻着？”
“我忍心！”
“你忍心，我还不忍心。”他对着叶春好说道，“方才那个玩笑开得不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也不要生气了。你躺下，我们说说话。”
一边说话，他一边伸手去拉叶春好的胳膊。叶春好狠狠一甩手，硬把他的手甩了开。他愣了愣，随即起身抓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摁倒在了床上。叶春好也不同他撕扯反抗，只恶狠狠地瞪他，哪知他更委屈、更有理：“全天下的女人里，数你对我最坏！”
“你胡说！”
“那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你这话我没法子听！大半夜地跑到我房里来吓唬人，我恼了，你还不走，还要睡我的床，还要让我给你好脸色看，恕我实在办不到！”
“你的床我怎么睡不得？”
“你这要么就是孩子话，要么就是胡搅蛮缠！我又没有嫁给你，怎么可能让你在我屋子里过夜？我的名誉还要不要了？”
“你要名誉有什么用？你不是终身不嫁男人吗？”
“你又说这种不讲理的话！”
“你握住我的手！”
“为什么？”
“我的手要冻僵了！”
他把自己的双手硬伸到了叶春好面前，叶春好抬手要挡，然而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发现他的手确实是凉如冰。忽然想起他当年曾经掉进冰河里，落下了畏寒的病根，她略一迟疑，心一软，便还是把他的双手捧住了。
她的手掌是柔软温暖的，微微有点汗津津，仿佛有无限的延展性，可以包裹住他的大手。不动声色地向后躲了又躲，她只肯给他这一双热手。然而被窝里的温度的确是渐渐升了上来，她的热力终究是也温暖了他。
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雷督理把下半张脸都缩进了被窝里：“我大概是冻着了。”
叶春好“嗯”了一声。
雷督理又道：“你真的是对我太坏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又认真又平淡，不像是在说人情，而像是在讲真理。叶春好懒怠和他争辩，索性拿出了哄小弟弟的耐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难道比玛丽冯还坏？”
“刚结婚的时候，她对我很好。”
“那后来怎么又要和你离婚？”
雷督理望着她微笑，不说话。
“燕侬不是也不要你了？”
“那样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她是死是活、要不要我，都没关系。”
叶春好忖度了片刻，把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拿了出来：“燕侬确实是逃走了，对不对？你没有……没有伤害她吧？”
“放心，她又没给我戴绿帽子，我犯不上要她的命。”
然后他向前挪了挪：“老提那些女人干什么？说点别的。”
“没什么可说的，我只希望你回家去睡觉。你若不肯，那我没有力气扛你出去，只好出去打地铺。”
“你敢！”
“那你不要说话，闭了眼睛睡觉。”
雷督理果然乖乖地闭了眼睛，半晌不说话。叶春好轻轻放开了他的手，他也没反应。叶春好静听了片刻，听他呼吸深长，竟然似是真睡着了。
她推开棉被坐起来，心想自己要么是换个房间打地铺，要么是出去住旅馆——这个天气打地铺，真和受刑差不多，出去住旅馆呢，一个孤身女子，也不很方便。要么就是去个豪华的大饭店，开个房间过一夜，不过自己若是这么走了，雷督理睡醒之后，必定又要发小孩子脾气。孩子脾气配上无法无天的权势，简直可以酿出一场大灾难。
思来想去的，她犹犹豫豫，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他睡暖和了没有？”
她一只手从被窝里面伸过去，做贼一样地碰了碰他的手，然后继续深入，摸了摸他的腰。手不是那样地冰冷了，可是身上也没有什么热气，她收回手，想了想，随即四脚着地地爬到床边，伸腿下床穿了拖鞋。
取下大衣披了上，她推门走了出去，一阵子之后回了来，手里多了一只滚烫的橡胶热水袋。站在床边把棉被掀起来，她刚要把热水袋放进去，可是动作停了停，她放下棉被，转身走去打开柜子，窸窸窣窣地翻找出一条大毛巾，把热水袋包裹了两层，然后才又掀了被子，把它放到了雷督理身旁。热水袋是她新买的英国货，预备着天冷时用的，哪知道它第一次灌热水，温暖的却是雷督理。不过家里还有一只旧些的汤婆子，也可以用，她打算带着汤婆子去厢房打地铺。
可是她刚要转身，床上的雷督理忽然说了话：“算你对我还有几分好心。”
叶春好叹了口气：“我不好，全天下数我待你最坏。”
“你怎么还不上来？”
“你这可真是太欺负人了！”
雷督理猛地坐了起来：“我一手指头都没碰过你，你反倒冤枉我起来了？”
叶春好顶怕他说出“冤枉”二字，一旦这两个字出了口，便表示雷督理真动了气——不管他有理没理，反正他是觉得委屈了，他非给自己申冤不可。而雷督理向后退出老远，把自己方才睡过的位置让了出来：“来。你上来！你不上来，我就下去拽你。”
叶春好又叹了一口气。
雷督理躺了半天，却并未把那一处被窝焐暖分毫，叶春好瑟缩着躺了下去，和雷督理之间隔着个大热水袋。雷督理问她：“你信得过我吗？”
“信得过信不过，又有什么分别？你又不尊重我的意见。”
“少废话！我只问你信不信我。”
叶春好沉默片刻，因为真是懒得再叹了，所以干脆低声答道：“我信你。”
一只被热水袋烫暖了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雷督理闭了眼睛，仿佛终于心满意足：“那你就不要闹了，我们睡吧。”
雷督理这一夜，堪称是一位蛮不讲理的正人君子。
他睡得很规矩，直到大天亮才醒。竖着满头短发坐起来，他看见了床前的叶春好。叶春好早穿戴利落了，头脸也十分洁净，只是眉尖蹙着，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愁容。好像老娘看淘气儿子似的，她就这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打电话让雪峰过来，我要起床。”
叶春好知道白雪峰叫名是个副官长，其实工作等于雷督理的贴身仆人，也正是因为他伺候得格外周到，才有了如今仕途上的发达。把一双拖鞋踢到床前，又把一支新牙刷蘸了牙粉架在暖水杯子上，她唉声叹气地说道：“你这样子在我家里赖了一夜，我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了，还有什么面目见白副官长。我来照顾你刷牙洗脸吧，拜托你不要再同我捣乱了。”
<h2>（四）</h2>
雷督理刷牙洗脸，与此同时，叶春好提着一只精钢锅子，站在院门口左右为难——她想支使门口站岗的卫兵跑一趟，用这锅子买些热粥小菜回来，可是看着卫兵那不干不净的粗手，她又信不过对方的卫生状况。回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她把心一横，决定还是亲自跑一趟。
她端着小锅出了门，刚要迈步小跑，冷不防地一抬头，却是看见了白雪峰。
白雪峰单枪匹马地站着，望着她眯眯地微笑，叶春好一愣，又见他身边没车没马的，便有些摸不清头脑：“白副官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白雪峰答道：“刚过来。”
叶春好这时才想起来红脸：“你来得正好，快请把大帅带回去吧！”
白雪峰笑着摇头：“我还是再等等为好，大帅叫我了，我再过去。”叶春好不便逼迫白雪峰如何如何，又急着去买早点，故而匆匆又道：“外面太冷，请进去坐坐吧！请原谅我实在是没有时间招待你。”
白雪峰摆了摆手：“叶小姐，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他这话说得和颜悦色，叶春好见状，索性也就由他去。而等她端着一小锅热豆浆跑回来时，白雪峰已经无影无踪。
豆浆滚烫，她又着急，泼泼洒洒地倒进碗里，烫得她咝咝吸凉气。除了豆浆，她还买了烧饼、包子，把这两样也用白瓷盘子装好了，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端进了正房堂屋。
雷督理已经洗漱完毕，通过大开的卧室房门，她瞧见他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把那台子下面的小抽屉全打了开。这人连她的信都要拆开来看一看，自然也饶不过她的家具抽屉。她不管他，自顾自地出门又去拿来了碗筷：“大帅——”
卧室传出了雷督理的声音，漫不经心的：“我没名字吗？”
叶春好用一只长柄勺子往小碗里舀热豆浆，垂头唤道：“宇霆——”
雷督理的声音又飘出来了：“怎么什么都没有？”
叶春好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雪花膏。放下长柄勺子走到卧室门口，她说道：“你来吃点东西，吃饱了就回家去吧。”
雷督理起身走向了她，一边走一边搓手：“好冷。”
叶春好见他穿得单薄，就又问道：“你是个最怕冷的人，这时候人家都往多里穿，你怎么反倒减了衣服？”
雷督理笑了笑，没说话。走过来在桌前坐下了，他看了看桌上的烧饼、包子，叶春好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因为知道他平时吃得好喝得好，这样的早点一定不入他的眼。
“我手笨，做饭做菜都慢得很，所以就出去买了点儿。你要是不爱吃，那就喝碗豆浆暖暖肠胃吧！”她喃喃地说。
雷督理端起小碗，喝了一口：“确实是冷，我简直没法子出门。你打电话给雪峰，让他带衣服来接我。”
“说起来，我刚才在门口看到白副官长了，可是一转身的工夫，他就不见了。”
雷督理说道：“管他是在哪里，让他过来就是了。”
叶春好心想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如何打这个电话？不过她也懒怠和雷督理讲道理，他让她打电话，她便走去摘下电话机，要通了雷府的号码。
白副官长果然不在府里，但接电话的仆人给了她一个号码。她按照新号码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是白副官长本人接的电话。听了叶春好的话，他连声答应，说自己“马上就到”。叶春好挂断电话，走回来也在桌旁坐下了，一时间没有话说，竟是看着雷督理出了神。
雷督理喝完了那碗豆浆，抬头忽然和她目光相对，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笑：“夜里没睡好吧？”
叶春好回过了神，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就请再也不要这样胡闹了吧！”
雷督理收回目光，盯着面前这只空碗：“我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总想和她尽量地亲密。精神上要亲密，身体上也要亲密。”
这话刚说完，白雪峰抱着大衣进来了。
叶春好吓了一跳，感觉他简直是从天而降一样。而雷督理站起来，一边把手伸进大衣袖子里，一边说道：“你想想我说的话。我认为我这番话没什么问题，你若是诚心待我的话，就应该也同意。”
然后他也不系扣子，迈步就要往外走。叶春好追到门口，见院门外分明没有汽车，便问道：“你怎么走？”
雷督理抬手向院墙一指：“我住隔壁，出门拐弯就到了。”
“你住隔壁？”
雷督理打了个喷嚏：“对，我住隔壁。”
叶春好发现雷督理并非冻昏了头，他当真是住到了自己的隔壁。
这一条胡同的房子都是他雷家的，他当然可以挑着住。不过舍弃了那样王府一般的大宅子，跑来住小四合院，怎么讲都是一件夸张的举动，这夸张的举动，当然是为了她而做的。
勤务兵跑来她这里，抱走了昨夜换下来的床单被褥，又传了雷督理的话，说是家务事可以都交给他那边的仆人去做，她不必亲自动手。她听了，没什么可讲的，看那勤务兵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就抓了一大把奶糖给了那孩子。
小勤务兵欢欢喜喜地走了。她独自坐在屋子里，依然是没什么可讲的。坐了片刻，她冷不丁地站起来，又走回了卧室。大床上还凌乱着，她脱了外面衣裳，往被窝里一钻。被窝里余温尚存，是雷督理的余温。
除了他的温度，还有他的气味。叶春好闭了眼睛，只觉得心痛——他时常就会让她心痛一阵，他待她好的时候，她尤其容易痛。
她知道这痛源自何处——她想要他，又不敢要他。可望而不可即，可即而不可得，一颗心被一场火烧灼着，怎么可能不痛。她想他如果不是什么督理大帅就好了，不要是督理大帅，也不要是什么少爷公子，她只要他是一个赤条条的人。
她宁愿养着他，辛苦也认了，吃亏也认了。不是常有姨太太养小白脸的新闻传出来吗？姨太太能养男人，她自然更能。她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管得着？
她在被窝里胡思乱想，想到最后，却是清醒起来——她不能总这么自己熬着自己，爱与不爱，她都要迅速做出个决断来。
与此同时，她的邻居倒是意态悠然，很平静地躺在浴缸里泡澡。叶春好没睡好，但他睡得挺好——比独自一人时睡得好，这更证明了叶春好和他有缘，他俩注定是该同床共枕的。
白雪峰托着大浴巾走了进来，雷督理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接住了这一眼，立刻站住，含着笑容说道：“卑职给大帅道喜了。”
雷督理坐了起来：“你这话，说早了。”
白雪峰放下浴巾，挽起袖子拿起毛巾，走过去弯腰给雷督理擦洗后背：“难道是叶小姐执意不肯？”
“她不肯，我也不急。”
“看来在大帅心中，叶小姐真是与众不同的。”
“也不知道她领不领我的情。”
“叶小姐冰雪聪明，一定知晓大帅的心意。我们就静等着吃大帅和叶小姐的喜酒了。”
雷督理听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喷嚏：“姓张的小子最近有信儿没有？”
“您说张嘉田？没有。”
“他死在文县了？”
白雪峰赔笑摇头：“那当然不能，不过他不回来也好，他不是说自己非叶小姐不娶吗？”
雷督理沉默片刻，末了抬手拍出一朵大水花：“他他妈的爱娶不娶！”
“但张嘉田自然是不敢和大帅争的。”
雷督理转身扬了他一脸水：“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滚出去！”
白雪峰抹着一脸洗澡水，刚滚出了没有半分钟，就被雷督理又叫了回去。雷督理刚打了第三个大喷嚏，明显是有点紧张：“去，去叫医生！我一定是感冒了！”
白雪峰知道雷督理极其惜命，能从感冒联想到肺炎，再从肺炎联想到死亡，所以急忙出门接了医生过来。医生给雷督理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看了喉咙舌头，末了嘱咐他吃片阿司匹林，暖暖地睡一觉。
雷督理当即吃药睡觉，棉被盖得极严，把嘴唇都遮了住，只是双目炯炯的，实在睡不着。就在这时，白雪峰推门又进来了，在床边俯下身报告道：“大帅，张嘉田来了。”
雷督理向下一扒棉被：“谁来了？”
白雪峰微微地有点苦笑：“张嘉田，张师长，坐半夜的火车回了京，上午到府里找您，没找到，就一路打听到这里来了。”
雷督理把棉被重新扯了上去：“让他进来。”

第十四章 乱麻
“我喜欢你，我就愿意为你出力、给你花钱，我就愿意把好东西都给你。我这一趟回来，要是不给你留下点什么好玩意儿，我心里就难受，我都没法儿往回走。你别觉得你收了礼，就是你欠了我的，不是。要说欠也是我欠你的，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活该我得还，不还干净了，咱俩就没完。所以你别拦着我，你不爱嫁我就不嫁，你将来看上别人了，想嫁给别人，到时候我哭我的，也不用你管。”
<h2>（一）</h2>
张嘉田大步流星地进了卧室。
他知道雷督理这人比较懒，能躺着就不坐着，可是没想到在自己离去的几个月里，他变本加厉，竟在大白天里躺进被窝去了。及至听闻雷督理生了病，他立刻像个孝子似的紧张起来：“病了？什么病？怎么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雷督理缩在被窝里：“感冒而已，也并不是起不来床，我只是愿意躺着。”
张嘉田蹲在床边使劲地搓手，把一双冷手搓得热了，然后去摸雷督理的额头：“好像是有点儿发烧。”
雷督理近距离地看着他，就感觉这小子大概在文县活得不易，因为眼睛和嘴唇都是干巴巴的，显出了几分沧桑相。
“你怎么回来了？”雷督理问他。
张嘉田收回手，笑了：“我实在是想回来瞧瞧您，可您又总不叫我回，我等得忍不住，就大胆抽了个空，自己悄悄回来了。”
“你回来了，文县那边留人管事了吗？”
“留了。我在那边也交了几个好朋友，都能信得过。”
“文县现在怎么样？你接连跟我要了三四十万，都花到哪里去了？”
“那三四十万我都当军饷发下去了，那儿有一帮杂牌军，洪霄九在的时候没给过他们什么好脸色，如今我来了，不但拿他们当人看待，还给了他们这么多钱，他们都要乐疯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们跟着我有好处，又看我这人挺好相处，就全跟着我混了。”
“那我还总得拿钱喂着他们？”
张嘉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他们有了枪炮，自然会去找洪霄九的老部下抢地盘，有了地盘就有钱了。再说他们都特别穷，比我当初还穷，人穷志短，给他们仨瓜俩枣的，就够让他们卖命了。”
说到这里，他见雷督理一皱眉头，正是自己说得忘情，竟把唾沫星子喷到了雷督理的脸上。连忙伸手把那点唾沫星子擦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说了。”
“想说就说。”
张嘉田在地上盘腿坐着，坐得挺稳当：“大帅，我走之后，您让谁接替我了？”
“尤宝明。”
“是小尤啊……大帅，那您说说，小尤和我，谁好？”
雷督理看着他，看他风尘仆仆、兴致勃勃地扯闲篇，好像自己这里是他的娘家一样，原来就偶尔欠缺规矩，现在更野了。这样赤胆忠心的野小子，真是让他无可奈何。
“小尤办事不比你差，只是性情比你木讷一些。”
“那就是不如我了？”张嘉田很高兴，“大帅，将来还是把我调回来吧！我在文县住不惯，天天想您。”
“是想我吗？”
“是。”
“没别人？”
张嘉田舔了舔嘴唇，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有春好。”
雷督理瞪了他一眼，他以为雷督理是嫌自己油嘴滑舌，所以“嘿嘿嘿”地又傻笑了一通，雷督理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如果没有叶春好，那么他真是喜欢这小子的。叶春好，他是志在必得；张嘉田，他也舍不得放弃，他想自己须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这话用来形容他和张嘉田的关系，当然是不大合适，不过大意思是不错的，对待完全忠于他的部下，他素来也是真动感情。
张嘉田这时又问：“大帅，您不在家里待着，怎么搬到这个小地方里来了？”
“家里太冷清，住着没意思，不如过来和春好做做邻居。”说到这里，他略一思索，换了话题，“你让雪峰带你去吃早饭。吃过了，可以去看看春好在不在家。晚上回我这儿来，我还有话问你。”
张嘉田听了这一番话，只记住了两点，一点是吃完饭可以去看春好，另一点是接下来他自由了，可以玩到晚上再回来。这两点都够令他高兴的，所以他痛快答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爬起来走了出去。
张嘉田知道叶春好搬了家，并且还把她的住址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生怕自己的记忆一时失误，回来之后会找不到她。白雪峰见他从雷督理的房中走出来了，便招呼着他来吃早饭。
张嘉田也知道自己应该先吃早饭，可是一想到叶春好已经近在咫尺，一颗心就在胸中怦怦地乱跳，莫说饭，连口水都喝不下，精神全贯注在两条腿上，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
于是三言两语拒绝了早饭，他如愿以偿地迈开长腿，一溜烟地就跑到叶春好家中去了。叶家门口的卫兵眼看着他是从隔壁大门里出来的，绝非闲杂人等，所以也没拦他，由着他长驱直入，一边喊着“春好”，一边大步流星地冲进正房里去了。
他进门时，叶春好还躺在床上发闷，忽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她当即坐了起来，隔着半开的房门，她惊讶地“呀”了一声：“二哥？”
紧接着她跳下床去：“你别进来，等我自己出去！”
张嘉田见她果然在家，越发地欢喜：“春好，你也睡上懒觉了？你没想到我能回来吧？”
叶春好飞快地穿上了一件夹旗袍，又抓起梳子在头上草草梳了几下。这回走上前去打开了卧室房门，她将张嘉田上下看了看，然后笑道：“二哥，你怎么瞧着像是长大了一些呢？”
张嘉田也笑了：“我这么大了，还能再长？”说完他伸了脑袋往内瞧，“哦，你这儿是正房三间，中间做会客厅，这一间是卧室，那一间呢？”
叶春好回身去叠被：“那一间空着呢，屋子太多，我根本也住不过来。二哥，你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来封电报。”
张嘉田觉得这卧室里有香味，身不由己地就要往里走：“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还是昨天晚上我在师部里喝酒，喝多了，借着酒劲跑到火车站，上了火车就回来了。”
叶春好弯腰收拾着床铺，眼角余光瞟到他在屋子里来回地乱晃，便说道：“二哥，你自己找地方坐。”
她的意思是让张嘉田到堂屋里坐，那里桌椅俱全，又够宽敞。然而张嘉田会错了意，竟是一屁股坐到了她的床上。叶春好暗暗地叹了口气——张嘉田一身风尘，她今晚大概还得换一次床单。
哪知张嘉田坐了没有几秒钟，忽然又站了起来：“糟糕，我身上不干净，坐脏了你的床。”说完这话，他转身弯腰去掸那床单，掸了几下之后，他一抬头，动作忽然停了。
他看到床尾栏杆上搭着一条领带。
领带绝不是新领带，上面还留着一只领带夹。领带夹亮晶晶的，是白金镶钻石的高级货，他没有证据，可是一瞬间便想到了雷督理——雷督理穿戴讲究，像个女人一样，身上总有这些昂贵的小零碎。
若是放在先前，他一定要放开嗓门质问叶春好了，可随着钱权二势的增长，他反倒了，愤怒、疑惑搅成一团被他囫囵着咽下去，吐出来的话则是语气天真：“哟，这是谁的领带？”
他感觉叶春好是明显地一僵。
那一僵也许不到一秒钟，也许很漫长，他说不准，他没了判断力，只剩了直觉。
这时，叶春好直起腰回答道：“你看是谁的？我总不会戴这东西。”
张嘉田逼着自己笑了一下：“我上哪儿猜去。”
叶春好答道：“是大帅的。他早上过来问我一桩事情，他刚来不久，白副官长也抱着大衣过来了，说是怕他冷。结果他们两个人刚走，我就在地上发现了这条领带，赶紧捡了起来。白副官长不打领带，所以我猜这东西一定是大帅的。”
“哦……”张嘉田点点头，“那可能是老白没留意，把领带裹进大衣里了。大帅有什么事情，要这么早就过来问你？这不是耽误你睡觉吗？”
“没耽误，我向来都起得早，只不过刚才忽然有点犯懒，才上床睡了个回笼觉。”
“嗬！那可真巧。我回来之后先去见了大帅，他也在被窝里躺着呢。不过他不是睡回笼觉，他是冻着了。”
叶春好觉着他是话里有话，但是只做不知，出门又去收拾堂屋桌子。张嘉田跟出去，就见那桌子上摆着一大盘子烧饼和一大盘子包子，餐具也是两套——但他没有再问。
不必问了，纵然是问，叶春好也一定有滴水不漏的回答。把满心的乱麻往下压了压，他说道：“你先忙你的，我走了。”
叶春好立刻回了头：“走？要回家去吗？”
张嘉田答道：“我是想去澡堂子洗个澡、剃剃头，然后见见老朋友去。等你白天忙完了公事，我也见完了朋友，到时候咱们都闲下来，我再来找你。”
叶春好点了点头，有心让他只见好朋友，不要见那些狐朋狗友，可是转念一想，自己都觉着自己太絮叨，便只答道：“好。不过你还是先回家换身厚衣服吧，这几天北京冷得厉害。”
张嘉田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他要找个安静地方，把自己这满心的乱麻理上一理。
<h2>（二）</h2>
张嘉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是穿便装回来的，现在看着只是个少爷先生的模样，在街上怎么逛都不会惹人注目。自从他出人头地之后，先前的穷朋友，他便不大联络了，富贵朋友倒是交了一大群，然而没有一个是可以拉过来说说知心话的。眼看前头有一家大酒缸，他差一点就要拐进去喝两盅，人都走到门口了，他硬生生地管住了自己的腿，不许自己往里进——他饶是一身灰，灰尘下面也还是英国呢子的西装大衣。他这样堂堂的一个大师长，能往这大酒缸里钻吗？他就是借酒消愁，也犯不上往这里来呀！
他一转身，快步走离了那平民世界，跑去东安市场一带，钻咖啡馆去了。
独自坐在咖啡馆里，他点了一份大菜和一杯威士忌，一边慢慢地吃喝，一边沉沉地想心事。叶春好再精明能干，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雷督理又不傻，怎么就非要提拔她做秘书？做了秘书还不算，还要委她以重任，听说还以她的名字买了一座金矿——他对他前头那个太太这么好过吗？他对林燕侬这么好过吗？
提拔她，抬举她，她搬了家，他也搬家，还特地要追着她做邻居。“特地”二字可不是他胡说八道，雷督理现在住的那一处宅子，真不是什么顶好的房子。就算他嫌家里冷清，想要换个环境，也犯不上换到那里去，除非是别有所图，而且所图之物还一定是相当地诱人，否则凭着雷督理那个好享受的性格，绝不可能放弃雷府那样舒适的生活。
但是……
张嘉田又犯了疑惑：凭着雷督理的权势，他有必要这样苦追叶春好吗？叶春好自然是好的，不好的话，他张嘉田也不会这样念念不忘，可雷督理如同此地的皇帝一般，他看上了哪个女人，直接发一句话就是，何至于这样大费周章？叶春好不过是个连家庭亲人都没有的孤女，雷督理还怕得罪了她不成？
这么一想，前头的怀疑又像是没道理了。叶春好那一头，他拿不准，毕竟嫁人不嫁人，今天嫁还是明天嫁，都是她自己做主，没有人约束她；可雷督理这一头，他是相信的。雷督理知道他爱叶春好爱得要魔怔——雷督理知道他的一切心事，他在雷督理面前，就是个透明的玻璃人。雷督理对他这么好，怎么可能为了个女人把他这个玻璃人打碎？
把剩下的小半杯威士忌推了开，他不喝了。这酒喝得没意思，他要借酒消去的那个愁，不过是一场捕风捉影。
张嘉田回自己的家里去了。
他在家里睡了小小一觉，然后跑去澡堂子大洗一场。傍晚时分，他焕然一新地回到了雷督理面前。
雷督理总算下了床，正在吃晚饭。晚饭摆在堂屋里，天花板垂下五百支烛光亮度的大吊灯，灯下的雷督理完全沐浴在了光明中，瞧着像个热爱喝粥的神祇。张嘉田望着他愣了愣，看他穿着一件孔雀蓝的厚呢子西装上衣，衣服笔挺、一尘不染，里面向外翻出雪白浆硬的衬衫领子，系着浅黄色的织锦领带，粉钻的领针与袖扣反射灯光，熠熠生辉。
张嘉田第一次见识雷督理这种花里胡哨的形象，灯光之下，堪称是“艳光四射”，看得他简直憋不住笑。雷督理守着一大碗白粥，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古怪，便问道：“你笑什么？”
张嘉田垂手站在桌前，老实答道：“我看大帅今天穿得太漂亮了。”
雷督理正在低头喝粥，听了这话，他一舔嘴唇一扔勺子，也笑了：“他妈的，拿老子开心。”
“不敢不敢，我是说真的。”
雷督理拿过餐巾擦了擦嘴，从白雪峰手中接过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吃完才过来的。”
“见着春好了吗？”
“上午见了一面。”
雷督理不再说话了，一口气喝光了那一杯热茶。然后站起身来说道：“你到房里去等我，我有话问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旁边墙上的一扇门内。张嘉田摸不清头脑，小声问一旁的白雪峰：“我到哪间房里等呀？”
白雪峰立刻指了指另一扇门：“还是去卧室。今天大帅有点感冒，不敢见风，一整天都是待在这几间屋子里。”
张嘉田答应一声，掀门帘子走进去，经过几道红木的架子槅子，进了雷督理的卧室。卧室里面有桌有椅，椅子还是沙发椅，他坐下去打算久等，然而帘子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却是雷督理已经走过来了。
于是他立刻又站了起来。
随着雷督理进门的人，除了白雪峰之外，还有一身寒气的林子枫。雷督理背对着白雪峰张开双臂，白雪峰立刻伺候他脱了外衣，又为他解下了领带领针，让他稍微松快一些。他随即走到床边躺了下去，白雪峰垫高了枕头让他靠着，又展开一条羊绒毯子，自下向上一直盖到了他的胸口。
他半躺半坐地舒服了，白雪峰退了出去，林子枫却是扶着床弯了腰，凑到他耳边好一阵耳语，他凝神听着，等到林子枫说完，他一摇手：“这事我也有所耳闻，先不要说，再等等看。”
林子枫一点头，嘁嘁喳喳地对雷督理又说了几句。而在他直起身要走时，他格外仔细地将张嘉田打量了一番，末了还对他一笑。
他脸上有伤，伤了神经，肌肉不大听调动，笑也是皮笑肉不笑。不过张嘉田已经是有点受宠若惊——并不是林子枫有多么高贵，而是众人都知道他性情孤介高傲，稍微平庸点的人，都不能入他的眼。他冷不丁地对张嘉田一笑，倒把张嘉田吓了一跳。
等林子枫走了，张嘉田走到床边席地而坐，盘起两条长腿，他双手摁着膝盖，扭头问雷督理：“大帅，您有什么话要问我？问吧！”
雷督理仰面朝天地枕着双手，开始问他文县的情况，问到最后，雷督理说道：“一直这么僵持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去喂你的新朋友们。你回去之后，干脆找个机会和他们开战，我调兵去支援你。那些人的灵魂是洪霄九，洪霄九死了，他们没了主心骨，也没了军饷，真打起来，未必能支持多久。放心，胜利一定是你的。”
“大帅，您要是调援兵过来打仗，又得花不少钱吧？”
他这个问题十分新颖，听得雷督理一愣：“花钱？打仗当然要花钱！”
“那您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再试试，看看能不能不打这个仗。”
雷督理扭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我还没想好……不过……我觉得……”他确实是没想好，所以吞吞吐吐，“洪霄九留下的那些人，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况且洪霄九又不是他们的爹，洪霄九死了，他们不傻，当然也想找个更好的新东家。所以我想……唉，我真的是还没想好。”
雷督理翻身面向了他，用一只手支起了头：“军务大事，不是儿戏。我挑你去办这件事，是看你聪明忠诚，你要是把它办坏了，别的不提，首先就打了我的脸。真到了那个时候，别怪我对你用军法！”
张嘉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全明白。”
“别以为你与众不同，我舍不得动你！”
“是是是，我知道。”
雷督理翻了回去：“那我就再给你几个月，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张嘉田笑着继续点头：“多谢大帅。”
雷督理看着他的笑脸，那笑容赤诚，一望而知，让雷督理对他也生出了几分爱意，几乎想找点什么好东西来赏赐他。然而张嘉田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把他的爱意打消了。
张嘉田说：“大帅，等我办完了这件差事，您还是把我调回来吧！要不然我总也见不着春好，怎么求她和我结婚呢？”
雷督理闭了眼睛：“军务重要，还是私情重要？亏得你有脸公然对我说这种话，我看我真是把你惯坏了！”
张嘉田嬉皮笑脸，满不在乎：“反正大帅知道我的心思，多可怜可怜我就是了。我好几年前就看上她了，可那时候我对她实在是高攀不起，如今总算是有机会了，我还不得抓住？我想好了，此生是非她不娶。她不嫁人，我就打一辈子光棍陪她。”
雷督理半晌没言语，而张嘉田笑微微地看着他的侧影，心想我把话放在这儿了，你看着办吧！
天墨黑的时候，张嘉田出了雷督理的卧室。
看天色，时候是不早了，可是看钟点，不过是晚上七点多钟，并不算晚。张嘉田决定回家去，明天再来瞧叶春好——挺大个男子汉，空着手左一趟右一趟地往人家姑娘家里跑，其实是个颇不漂亮的举动。他打算明天起个早，先出去买几样贵重些的礼物，然后再携礼而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房房门，结果险些和门外的白雪峰撞成一团。他连忙扶住了白雪峰，一抬头，又看见了林子枫。林子枫显然是正在和白雪峰聊天，他是个高大单薄的身材，穿着灰色西装和灰色呢子大衣，头上又戴了一顶灰色礼帽，看起来正是个衣冠楚楚的灰影子，周身上下唯一的一点新鲜颜色，是他手中香烟橙红色的火头。
看见张嘉田出来了，林子枫问白雪峰：“你得进去了吧？”
白雪峰扶着张嘉田站稳了：“是得进去了，要不然大帅有事叫我，我听不见。”
说完这话，他向林、张二人微笑道别，转身回了房内。林子枫作势要走，临走前却又回头问道：“张师长是怎么来的？”
张嘉田答道：“我？我坐洋车来的。”
林子枫继续向前走：“那我用汽车送你回去。”
张嘉田心中暗暗纳罕，同时又很有感慨——如果自己不是升了师长，姓林的会这么给自己面子吗？师长终究是师长，听着就是比队长更威武、更高级。
<h2>（三）</h2>
张嘉田跟着林子枫上了汽车，和他并肩坐在了后排座位上。
汽车发动，驶上大街。张嘉田扭过脸盯着车窗外的灯光，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林子枫说了话：“张师长到外地住了几个月，很想念北京城里的风光吧？”
张嘉田转向了他，笑道：“什么张师长不张师长的，听着那么生分，我什么来历你还不知道吗？你比我年纪大，喊我嘉田也行，叫我小张也行，就是别这么一本正经地叫我张师长。你再这么客气，往后我也学你的样儿，见了你就喊秘书长。”
林子枫心想我本来就是秘书长，你不叫我秘书长，难不成还想喊我一声老林？
不过心想归心想，他嘴上另有一番话：“既是如此，那我叫你一声张老弟吧！还透着亲近。”
张嘉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我的林大哥。”
林子枫在暗中一撇嘴，心想这种街头痞子出身的东西，也配管我叫大哥？
“老弟这次回北京，可以尽量多住几天。毕竟将来军务一旦繁忙起来，想回来休假也不可得了。”
张嘉田答道：“要是依我的意思，那我干脆就不回去了，只可惜我说了不算，不回不行。这回大帅倒是没撵我，不过我自己估摸着，顶多也就再待个两三天。”
“这两三天如何消遣，老弟有安排了吗？”
“唉，明天、后天瞧瞧春好，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说完这话，汽车内奇异地安静了片刻。
张嘉田忍不住看了林子枫一眼，就见林子枫正在若有所思地发呆。察觉到了张嘉田的注视后，他向后一靠，对着车窗闲闲说道：“老弟平时看着洒脱不羁，可是谈到恋爱问题，倒是一个痴情种子。”
“你说我痴情，那我不否认。”
“但叶小姐似乎是流水无情啊。”
张嘉田听懂了“无情”二字，也还是笑嘻嘻的：“是啊！我也知道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但老弟也不要气馁灰心，好事素来多磨嘛。”
“我不灰心，反正我年纪还轻，她也不急着嫁人，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寂静。
张嘉田没觉着自己说了错话，但那林子枫的确是又沉默了。他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一杵林子枫：“大哥，你怎么不言语了？”
林子枫很突兀地笑了一声：“没什么，只是大哥想要劝你一句，不怕好事多磨，只怕夜长梦多。”
张嘉田看着林子枫，看了半晌，才又开口：“大哥，我听你是话里有话。我是个粗人，你要是真心为我好，那就有话直说，别让我回去胡思乱想。”
林子枫答道：“老弟，你多心了。”
“是不是春好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叶小姐虽在名义上是个秘书，但她是大帅的人，并不归我管。我和她难得见面，又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情。”
张嘉田略一沉默，随即点头答道：“是，她是大帅的人。大帅对她还满意吗？”
林子枫答道：“叶小姐温柔贤淑，做事也是踏实可靠，正是大帅身边所缺的人才。前些天我们还同白雪峰打趣，说大帅府里一位女眷都不剩，他须得亲手照顾大帅的饮食起居，简直是身兼副官长和姨太太二职。这自然不是长久之计，大帅府里，终究还是要再添一位管家奶奶的。况且大帅这个年纪，也该有子嗣了。”
说到这里，汽车一停，林子枫扭过脸，向他僵硬地一笑：“老弟，到了。”
张嘉田回了家。
他知道林子枫这一班人自从读了几本狗屁书在肚子里头后，就不肯好好地说人话了。清清楚楚的一句话，非要说成拐弯抹角连环套，才能显出他们和人两样，真有学问。
依着这个标准来看，林子枫方才那一席话，已经算是说得相当坦白，他若是还听不懂，那可真成傻小子了。但是听懂了又能怎么样？他明天把叶春好掳回文县当压寨夫人去？还是把雷督理一刀阉了，让他彻底断了玩女人的心？
他听懂也是白听懂，完全没办法。
翌日上午，张嘉田夹着个锦缎盒子，去见叶春好。
叶春好收拾停当，正要出门，见他来了，便又不出了。张嘉田问道：“我是不是耽误你的正事了？”她笑答道：“没关系，又没有上司管束我，我是最自由的。”
张嘉田今天穿得西装笔挺，自己也相信自己足像一位摩登少爷，但是在叶春好面前，不知怎的，缩手缩脚，一举一动都不潇洒。把那个锦缎盒子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他把话说了个窝窝囊囊：“那个……给你买了个小东西。”
叶春好正要给他倒茶，见了他这举动，也不盘问，直接拿了盒子打了开，就见盒子里宝光莹润，正是那玫瑰紫绒的里子上，放着一条洁白的珍珠项链，那珍珠粒粒浑圆，比豌豆还大。她现在也是见过许多好东西的人了，一眼就瞧出这挂项链价值不菲，便问道：“二哥，你买这个，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我知道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首饰，就给你选了一条项链，这项链看着挺素净的，你没事……没事就戴着玩儿吧！”
“得有两千块吧？”
“没有。”
“你还唬我？前天我看杨总长的太太戴了这么一条珍珠项链，珠子比这个小了一圈，还要一千六七呢。这一条比她的好得多，两千块都未必买得下。”
“你管它是多少钱呢，反正是我的一片心意，你收下就得了。”
“二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还是得说你几句……”
张嘉田自己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端起来“吱溜”喝了一口：“你说吧。”
叶春好看了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一时哑然，末了在旁边也坐下了：“我说，你现在来钱容易，就不拿钱当一回事，两千三千地这么乱花，我很不赞成。”
“就这句话？”
“还有一句，就是你把这项链拿回去好好地收着，将来娶了太太，给你太太戴。”
“我没太太！”
“今年没有，兴许明年就有了，兴许后年就有了。”
“你不嫁我，我上哪儿有太太去？”
叶春好听了这话，并不羞涩，反倒是正色答道：“就是因为我不嫁你，所以不能收你这样重的礼物。”
“我送你礼物，也不是求你嫁我。我自己乐意，还不行吗？”
“你乐意，我还不乐意。”
张嘉田梗了梗脖子，嘀咕道：“我送你一条项链，你说礼太重不肯收；别人送你一座金矿，你倒乐意要了。”
叶春好立刻扭头看了他：“这才叫胡说！那座金矿的确是挂了我的名字，可利润都是公家的，我没从里面拿过一分钱。”
“你纵是拿了，大帅也肯定不会怪罪你。”
“我根本不会拿。不是我的东西，我干吗要拿？我现在又不穷，犯不上为了不缺少的东西自毁人格。”
说完这话，她站起来把那锦缎盒子盖好：“这项链你收不收回去？”
“肯定不收。你真不要，我就把它扔了。”
叶春好端着盒子走进卧室，张嘉田就听里面咯噔咯噔地一阵响，正是叶春好打开柜子锁头，把项链严密收藏了起来。
“我给你存着！”叶春好拿着钥匙走了出来，“我听人说，现在这珠子的价格还在上涨，我留意着珠宝行情，等到价格涨得差不多了，我把它卖了换钱，到乡下给你买一块地。你自己也应当想着，有了钱多置办些产业，家里有了房子有了地，你进可以当师长当将军，退可以回家做富贵闲人，一生一世都稳当，将来也能传给儿孙。”
张嘉田本来和叶春好谈得别别扭扭，不大痛快，如今听了她这一套话，又觉得有些好笑：“真瞧出你是个管钱的人了，见着什么都能想到钱上。”
叶春好说完方才那一番话后，其实也有一点后悔，觉得自己三句离不开一个“钱”字，实在是俗不可耐。搭讪着把钥匙收进小皮包里，她自嘲道：“我是胆子小，受了一次穷，就穷怕了。”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只不过那项链你可别卖。我是买来给你做礼物的，多少总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哪能把我的心意给卖了？”
叶春好一听这话，越发后悔——她就只看见这项链背后的两千块钱了，并没有想到“心意”二字上去。
“我知道。”她对着张嘉田一笑，“我方才的话也不过是打个比方。”
张嘉田又道：“我知道你没看上我，所以也不愿意收我的礼，怕花了我的钱，欠了我的情，到时候我向你求婚，你不好回绝我。”
叶春好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地面，第一次发现张嘉田原来不傻。而张嘉田继续说道：“但是，春好，其实不是这样的。”
叶春好也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但她不言语，要听着张嘉田说。
“我喜欢你，我就愿意为你出力、给你花钱，我就愿意把好东西都给你。我这一趟回来，要是不给你留下点什么好玩意儿，我心里就难受，我都没法儿往回走。你别觉得你收了礼，就是你欠了我的，不是。要说欠也是我欠你的，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活该我得还，不还干净了，咱俩就没完。所以你别拦着我，你不爱嫁我就不嫁，你将来看上别人了，想嫁给别人，到时候我哭我的，也不用你管。”
叶春好望着地面，在心里说：“是这样的。”
雷督理要是个百无一用的闲人就好了，她养着他，到时候她累她的，她苦她的，用不着姓雷的管，也用不着姓张的管。如果事实证明是她看走了眼、走错了路，那么她哭她的，也还是用不着任何人管。
“我明白了。”她忽然对张嘉田说道，“二哥，你别说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眼看就是中午了，我请你下馆子吧！我们不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大酒楼里，找个清静的小馆子，安安生生地吃顿午饭。”
她的神情语气一活泼，张嘉田像受了感染一样，也跟着有了微微的笑模样。叶春好从衣帽架上摘下一件墨蓝色哔叽大衣套了上，又进房换了中跟的皮鞋。将衣带拦腰一束，她立刻显出了亭亭玉立的风采来。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她回头对张嘉田笑道：“我不叫汽车了，咱们两个就坐洋车去吧！”
张嘉田第一次见识年轻姑娘穿这样颜色深重的长大衣，觉得挺稀奇，对着她上下看了又看。叶春好笑道：“你瞧我这一身衣服有点怪吗？我也觉得有点怪，是位阔人家的少奶奶介绍了裁缝来给我做的，说是上海来的新款式，北京城里还不大见呢。”
张嘉田围着她走了一圈：“怪是怪，但是挺好看，衬得你特别白。”
叶春好装着没听见，带了张嘉田出门往胡同口走。两人走出老远了，一辆汽车从胡同另一端拐进来，缓缓停在了雷宅门口。
汽车后排坐着雷督理。雷督理欠身向前，透过挡风玻璃往远看，看见了前头那一对摩登漂亮的小男小女。
男的挺拔，女的婀娜，一高一矮，并肩而行，偶尔相视说笑，真是一对璧人。他们小心绕过了地面的沟壑坑洼，然后在胡同口各叫了一辆洋车，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雷督理的视野中。
雷督理看无可看了，这才又坐了回去。
他半晌不动，副驾驶座上的白雪峰忍不住回了头：“大帅，您还打算去别处吗？”
雷督理不耐烦地答非所问：“那小子怎么还在北京？你告诉他，让他赶紧滚回文县去！”

第十五章 少年英雄
雷督理像是父亲、兄长、知己……很多角色的混合体，在这样一个混合体面前，他向来是想不起讲尊严的。
<h2>（一）</h2>
张嘉田和叶春好吃了一顿午饭，然后就接到紧急军令，连家都没回，直接便奔火车站去了。
他赶乘最近的一趟列车，慌里慌张地回了文县。文县县内倒还是太平的，藏在文县的林燕侬也很太平。张嘉田不忍心把她出卖，但也从来不去看望她——自己若是和她太亲近了，良心上会过不去，好像是背叛了雷督理。他那个副官，马永坤，倒是恪尽职守，每天雷打不动，必去一次，给林燕侬挑水劈柴。这天他卖完苦力回了来，对张嘉田说道：“林小姐问起您了。”
张嘉田先是愣了愣，紧接着才想起林燕侬娘家姓林：“她？问我什么？”
“问您怎么总不过去坐坐。”
“真是有毛病！我没事到她那儿坐什么？别说看见她，我想起她都心烦。你看着吧，最迟过完年，我非得想个法子把她打发走不可！”
“那请师座把她许配给我吧，反正我也没老婆了。”
“你也是疯得不轻！那是大帅的娘们儿，我能做主吗？哦，将来大帅听说他的三姨太太跑到我这儿来了，问我要人，我说大帅对不起，我把你的小老婆嫁给别人了——那我不是找揍吗？”
“师座说得也有道理。”
张嘉田不和这精神受过刺激的副官一般见识，挥挥手把马永坤赶走了，他把心思从北京那边收回来，开始处理军务。本地的杂牌队伍，已经尽数拜倒在他的马裤长靴之下了，唯有洪氏余孽依旧桀骜不驯，不拿他当个人看待。
从军事的角度看，他不知道如何对付余孽才合乎学问道理；从人事的角度看，他倒是颇有一点主意和手段。经过了一番秘密的筹划安排，在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后，他对余孽中最弱小的一支力量，骤然发动了攻击。
张嘉田第一次上战场，很奇异地没有怕，就是被重炮的轰鸣声震得脑仁疼。大雪下了三天，重炮也轰鸣了三天，轰得张文馨团长心如刀割——张团长本来已经病得不成人形，可自从跟随了小张师长之后，又得钱又得枪，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团长火速恢复了健康的面目，甚至连多年未愈的脚气病都好了。但他先前常年闹穷，已经落下心病，变得十分吝啬。在他眼中，发射炮弹和发射银圆是一样的，小张师长这么从早到晚不停地轰，实在是太不会过日子了。
轰了三天之后，包围圈里这一股可怜的余孽，从同党那里没有得到丝毫的援助，所以当张嘉田派人送来停战协议和新委任状时，余孽立刻就缴枪投降了。
张嘉田大胜而归，此胜利价值约八万大洋。八万大洋他是花得起的，于是他再接再厉，把炮口瞄准了第二股余孽。
然后他获得了第二次胜利，此胜利价值十万大洋——双方没动枪炮，他直接和对方的旅长做了个小交易，旅长一手接钱，一手易帜，在极其和平的气氛下，宣布自己从此效忠小张师长。
张嘉田算了算账，这回自己也心痛了，心想打仗怎么这么贵？这才几天的工夫，雪白锃亮的十八万大洋就没了。
连个响都没听见。
两场胜仗，并没有让他得到多少经验教益，但剩下的余孽们确实是老实多了，他自己算算日子，发现年关将近，也没了再战的心思，只是心里痒痒的，不安分，急着回北京过年去。然而雷督理不发话，他又不敢贸然地往回走。
正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张文馨来了，要和他商量一件大事——张嘉田也怕自己这帮新结交的拜把子兄弟靠不住，会忽然有一天回头一刀宰了自己，故而在文县的闹市口立了块招兵的牌子，想要组织一支挂着张记招牌的队伍，一旦拜把子兄弟翻脸不认人了，自己也好有力量抵挡一阵。可既是招来了兵，那就要给兵发枪发子弹，总不能让兵们拎着菜刀上战场。张文馨认识一位天津的白俄军火贩子，所卖军火堪称是物美价廉，但是步枪起码是一万支起卖，而张文馨买不起，也不需要一万支步枪，所以过来和张嘉田商量商量，想让张嘉田在给新兵配置武器的时候，带自己一份——双方合买的话，大概勉强可以凑够八千一万的数目了。
张嘉田在文县真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听了张文馨这话，他想都不想，恨不得立刻拔脚到天津找白俄军火商去。草草地和张文馨又谋划了一番，他没请示任何人，也没心情摆师长的架子，带着两个随从跳上火车就往天津去了。
张嘉田带的这两个随从，一文一武，文的是马永坤，有中学毕业的水平；武的名叫武大虎，从五岁起开始习武，练了二十年的螳螂拳。二人全是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张嘉田一路上不但不能享受他们的服侍，还得像个老大哥似的处处留意管理着他们。如此到了天津之后，张嘉田已经烦透了他们。把这二位往饭店里一扔，他也不急着去联络白俄军火商，而是自己先跑出门逛大街去了。
要论摩登，天津自然是远胜北京，张嘉田又是个爱玩的，也没觉着怎么样，便在街上耗费了大半天的光阴。到了下午五六点钟，他吃饱喝足了，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座四层的欧式楼房门前，抬头再一看这楼房的招牌，乃是“玉清池”三个大字，便吃了一惊，发现这里竟是一家新开业的澡堂子。
他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雄伟的澡堂子，竟是仰着脑袋看傻了眼。有人要往里进，对他说了声“劳驾”，他一回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堵了人家的大门。
他转身要让路，可方才说“劳驾”的那个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开口便道：“哎？你不是张师长吗？”
张嘉田看着那人，就见这人四十来岁，长得周正富态，穿得洁净简便，挺有富商的派头，便问道：“你是谁啊？你认识我？”
那人哑然失笑：“唉，张师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是殷凤鸣，我们是在文县城外见的面，想没想起来？”
张嘉田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初到文县，跑到城外山上烤兔子吃，结果兔子没吃到嘴，反而是从一群兵痞手中救出了两位过路的旅人，那旅人之一，便是这位殷凤鸣先生了。
这时，殷凤鸣又问：“张师长是什么时候到天津的？”
“我？我刚到。”
“张师长也是过来洗澡的？”
“我……”
张嘉田本来没打算洗澡，想说自己只是路过而已，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进去洗一个澡也未尝不可。而殷凤鸣这时笑道：“正好正好，张师长请跟我来吧！今天见了张师长，我实在是高兴得很。”
张嘉田跟着殷凤鸣进了玉清池的大门，结果发现这楼里灯光辉煌，居然还安装了西门子电梯。在上电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殷凤鸣身后跟着四五名青年，清一色的膀大腰圆，穿着青布裤褂。
大澡堂子让他好奇，殷凤鸣身后这几个大小伙子也让他好奇，他探险似的跟着殷凤鸣上了三楼，早有两名伙计像一盆火似的迎了上来，见了殷凤鸣便叫“五爷”，又直接把殷凤鸣请进了一间大包厢里。
张嘉田跟着殷凤鸣进了包厢，就见这屋子里面有个贴着白瓷片的小池子，池子上头有冷热水龙头。伙计忙前忙后地放水、拿拖鞋、预备香皂、毛巾，张嘉田眼睛看着，心里嘀咕着：“怎么着？就我跟他俩人，光屁股对着洗澡？”
要是到楼下泡那几十上百人的大池子，他不在乎；可在这安安静静的包厢里俩老爷们儿对着泡，他实在是有点受不了。衣服还没脱，他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这点羞涩很快消失无踪，因为他瞧见殷凤鸣脱下上衣，露出了满背满胸的龙凤刺青。
他当场愣在了原地，紧接着又反应过来：这姓殷的哪里是什么生意人？他分明是个大混混啊！
把前后线索串起来一琢磨，张嘉田醍醐灌顶一般，大声说道：“原来你就是殷五爷！”
殷凤鸣一边脱裤子，一边抬头向他一笑：“是我。”
所谓“殷五爷”者，乃是名声赫赫的津门大佬，麾下门徒无数、极有势力。张嘉田早就听说过天津殷五爷的大名——当年他是个北京城里的小混混，人生目标便是成为殷五爷第二。如今他一步登天当了师长，自然不必再去崇拜殷五，但见了自己当年的人生偶像，还是不免有些激动。
殷凤鸣穿着衣服时，瞧着并没有什么特色，如今赤条条地坐在热水里了，才显出他粗胳膊粗腿，一身的腱子肉，胸膛肩膀上的刀疤被热水一烫，红得骇人，不过面孔倒是和颜悦色的，对着张嘉田有说有笑。听闻张嘉田是来找白俄军火商买军火的，他点头笑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谢尔盖将军，我和他很熟。你若是要和他打交道，我可以陪你去，让他再给你打个折扣。”
张嘉田“哗啦”一声游到了他面前：“真的？那咱们可说定了，明天你陪我去！”
殷凤鸣看小孩似的看他：“说定了。”
张嘉田“哗啦”一声又靠了边，很舒服地撩水往自己肩膀上浇：“实不相瞒，让我一个人过去和白俄打交道，我真的有点怯。我年纪轻，一般的人看我是个毛头小子，都不把我当一回事。”
殷凤鸣回身从池子边上拿起一只镀金烟盒，打开来先递到了张嘉田面前：“张师长，文县的情形，现在怎么样了？上次我走的时候，你可是一肚子苦水啊！”
“嘿！现在可真是好得多了，我还打了俩胜仗呢！”
“恭喜恭喜，我早就说过，英雄出少年。”
“唉，胜仗虽好，就是太贵——”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发了几秒钟的呆。一个险恶的念头在氤氲雾气中浮出水面，但是他张了张嘴，咽下声音，决定先不要说。
<h2>（二）</h2>
张嘉田洗了个很舒服的澡。
殷凤鸣还要请他去消夜，顺便再送个大姑娘让他快活快活。他一概回绝了，早早地回了饭店睡觉。
第二天上午，他把自己打扮利落了，带着马永坤去法租界见殷凤鸣。原来殷凤鸣的宅子，距离白俄将军谢尔盖家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殷凤鸣这一天什么都不干，专为了陪张嘉田奔走。
张嘉田见了大名鼎鼎的军火商谢尔盖，这谢尔盖原本确实是个沙俄的将军，十月革命之后流亡到了中国，便改行做了军火贩子，倒也获利颇丰，并且还学会了一口中国话。他的军火基本全部卖给了中国军阀，张嘉田不过是他众多中国客人中最平凡的一个，而看在殷五爷的面子上，他果然也额外打了个折，让张嘉田省下了两万多块钱。
张嘉田很高兴，等到签完合同付完定金，他先回了饭店一趟，然后单枪匹马地又跑来了殷宅。见到殷凤鸣后，他也不会说句客气话，劈头就给了人家一万块钱的支票：“省下了两万，咱俩一人一半。”
殷凤鸣啼笑皆非，不肯要：“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帮你一个小忙而已，哪里还能要你的钱呢？”
“你拿着吧！救命恩人的话也别再提了，往后咱俩就算是朋友。”
殷凤鸣笑道：“既是朋友，那朋友之间互相帮忙，理所当然，我就更不能收这个钱了。”
张嘉田诚恳地告诉他：“五爷，你别啰唆了。你先把支票收下，然后我还有别的话跟你讲。你不收，接下来的话我就没法说了。”
从来也没有人敢说殷凤鸣“啰唆”，但殷凤鸣也没法子挑剔张嘉田言语不恭。含笑把那张支票接了过来，他问道：“好，钱我要了。老弟接下来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嘉田环顾四周，见这会客厅里只有自己和殷凤鸣两个人，再无其他耳目，便起身坐到殷凤鸣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五爷，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杀手？”
殷凤鸣听了这话，毫不惊讶，只问：“杀谁？”
张嘉田凑到殷凤鸣耳边，轻轻地耳语了几句，然后向后退了退，又道：“你开个价，我这边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那几个干净利落地宰了，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殷凤鸣缓缓地点头：“这我得想想。”
张嘉田眼巴巴地看着他，以为他是不大愿意接这个买卖，哪知殷凤鸣随即又道：“我想想，挑谁去干这件事儿……你别急，我想想。”
殷凤鸣想了约有十分钟，打了三个电话，又和张嘉田密谈了一个小时。
傍晚时分，张嘉田在殷宅吃了个酒足饭饱。殷凤鸣觉着意犹未尽，还不放他走，他想起饭店里那一文一武两头副官，只觉乏味，也懒怠回去，乐得跟着殷凤鸣继续出去玩。
殷凤鸣开出两辆汽车，带着他前往意大利俱乐部。意大利俱乐部位于意租界，是一座四层大楼，楼内既有赌场舞场，也有酒吧餐厅，真是一处灯红酒绿的销金窟。张嘉田年纪轻轻，最爱这种纸醉金迷式的繁华热闹，尤其他如今又有身份又有金钱，底气和兴致越发地足。挤进赌场坐下来，他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两个小时之后，他玩累了，面前的筹码却是不见明显的增减，可见他这一晚上赌下来，正是不输不赢。
在赌场里玩过了瘾，他又跑去舞场里，看了一场白俄女人的大腿舞。及至把大腿舞也看完了，他摸出怀表瞧了瞧时间，对殷凤鸣说道：“不玩了，明早还得起早赶火车呢！”
殷凤鸣完全是为了陪他而来的，自然尊重他的意见。在门徒的簇拥下，他和张嘉田走出了意大利俱乐部的大门。张嘉田打了个冷战，在大门口的电灯光下等殷家汽车开过来。然而刚有一溜三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到了俱乐部大门前，道路被堵了住，殷家的汽车一时三刻还过不来了。
这时，领头的汽车开了车门，一名西装男子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转过身打开了后排车门。张嘉田一眼看清了那男子的面貌，当即吃了一惊！
那人是白雪峰！
他感到了不妙，差一点就要转身逃回楼内，然而为时晚矣，雷督理已经从汽车里迈出了一条腿。
雷督理系着一件银狐领子的黑披风，头上戴着蓝灰呢子礼帽。下了汽车之后，他又向车内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巧巧地牵出了叶春好。
然后他向着大门一转身，看见了张嘉田。
他明显是一愣，目光从张嘉田移向了殷凤鸣，又从殷凤鸣转向了张嘉田。张嘉田看着他和叶春好，也怔住了。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张嘉田一边迈步走下门口台阶，一边开了口：“大帅。”
雷督理冷着脸，问道：“你什么时候到天津来了？”
张嘉田垂下眼帘，不肯正视他与叶春好：“昨天来的。”
“来干什么？”
他的来意说起来是要长篇大论的，可他现在真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所以只喃喃答道：“也不干什么。”
殷凤鸣这时也走了过来，雷督理狐疑地看着他，问的却还是张嘉田：“这位是……”
张嘉田强打精神，侧身做了个介绍：“这位是殷五爷。”然后他看了殷凤鸣一眼，又道，“这位是我们大帅。”
殷凤鸣立刻笑着问候道：“原来是雷将军，久仰久仰。”
雷督理也向他一点头。
殷凤鸣是人精一样的人，咂摸出空气有些不对头，便扭头又问张嘉田：“老弟，你是随着雷将军行动，还是我送你回饭店去？”
张嘉田也没请示雷督理，直接低声答道：“我回饭店。”
雷督理这时忽然问道：“你住哪里？”
张嘉田犹豫了一下，答道：“皇宫饭店。”
雷督理说道：“去吧！”
张嘉田感觉雷督理说出“去吧”二字时，仿佛是瞪了自己一眼。
但他也不去理会，对着雷督理微微一躬身，他很潦草地行了个礼，也没看叶春好，转身就走了。
殷凤鸣猜想这个小张师长大概是偷跑到天津来的，如今被顶头上司逮了住，所以灰头土脸地丧了兴致。但是这话也不便摆到明面上来说，所以他权当是不知道，只把张嘉田送回了皇宫饭店去。
张嘉田回了房间，一头滚到了床上，半晌不动弹。
他想雷督理和叶春好此刻一定正在俱乐部里快活着——雷督理明知道自己爱叶春好，却偏要把自己支到几百里外的文县去，留着叶春好陪他吃喝玩乐。
他想了又想，想也白想。闭着眼睛趴在床上，他就觉着自己背上压了一块巨石，简直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他强挣扎着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地吸气，忽然跳下床冲进浴室里，他放冷水洗了把脸。这回头脑清醒了一点，他扯下毛巾满脸擦了一把，在心里对自己说：“女人算不得什么，为了个娘们儿颠三倒四，不是大丈夫！”
可他随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欺自骗是没意思的，他知道，他纯粹只是争不过雷督理。如果争得过，他今晚绝不会这么夹着尾巴溜走。
张嘉田早早地上了床，然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到了半夜，他也不必睡了。
因为雷督理来了。
雷督理带着一身的寒气，进门之后摘了帽子，露出来的面孔也冷若冰霜。张嘉田把他的帽子接了过来，然后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而他板着脸，虎视眈眈地瞪着大眼睛，也看着张嘉田。
两人对视了半分钟后，张嘉田恍然大悟，上前为他脱下了身上的黑披风：“大帅怎么半夜来了？”
雷督理在房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你现在行动完全自由，我不半夜过来找你，谁知道你明天又跑到哪里去了？”
张嘉田放好了披风和帽子，然后走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道：“大帅找我有事？”
雷督理仰着脸看他，不言语，于是两个人又沉默对视了半分多钟。最后还是张嘉田先反应了过来，连忙单膝蹲了下去，让雷督理可以俯视自己。
然后他听见雷督理咬牙切齿地说道：“反了你了！”
他盯着地面，咽了口唾沫，不反驳。
雷督理一边慢条斯理地脱下手上的黑色皮手套，一边又问：“你入青帮了？”
他立刻摇了头：“没有。”
“那你怎么和殷五混到了一起？”
他言简意赅地把这缘由讲述了一遍。雷督理听到最后，这才“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拜殷五当了老头子！”
他再次摇头：“没有。”
雷督理又问：“你到天津来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一口气，坦白了自己的来意——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可他刚把话说完，脸上就“唰”地挨了一下子，是雷督理用皮手套狠抽了他的面颊：“谁许你私自招兵买马的？”
紧接着又是“唰”地一抽：“你问过我了吗？”
张嘉田蹲得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后背靠着床腿：“您打吧，打痛快了算！”
雷督理素来把手下这帮忠臣视为私产，私产既然享受了他的庇护与提携，理应也要承受他的坏脾气。如今他看张嘉田竟敢不服不忿地露出了痞子相，不禁勃然大怒，一脚就踹上了张嘉田的肚子。张嘉田当即捂着痛处蜷成了一团，而他还没出气，索性站起来追着张嘉田踢。张嘉田蜷缩着侧躺在地上，不住地向后磨蹭，蹭着蹭着就蹭到了床底下去。
他躲得如此刁钻，让雷督理对他是踢不着也打不着。雷督理这口恶气没有发泄干净，堵在胸中，越发膨胀，以至于要四脚着地趴下去，对着床底下的张嘉田怒道：“滚出来！”
张嘉田答道：“不。”
他这回答等于是公然的“抗旨”，气得雷督理站起来满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武器，干脆再次四脚着地，也爬到床底下去了。张嘉田眼看雷督理摇头摆尾地逼近了自己，忽然觉得对方又可怕又滑稽，像个笨拙的、会吃人的怪物。于是他“扑哧”一声，很惊骇地笑了出来。
惊骇是藏在心里的，表面上就只有笑。他哧哧地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雷督理泄了气。一边笑一边爬出去，他站起来，又把雷督理也拽了出来。
然后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他给雷督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从浴室拿来了一条毛巾。
“您何必那么审贼似的审问我呢？”他一边给雷督理擦手，一边说道，“您不信任我啦？”
蹲下去用毛巾蹭了蹭雷督理膝盖上的灰尘印迹，他又道：“您要是怕我在文县造反，就把我调回北京吧！我本来也不想去文县，北京多好啊！”
攥着毛巾站起来，他依然笑嘻嘻的：“我要是留在您身边的话，您到哪儿我到哪儿，今晚上您去意大利俱乐部，是不是也得带我一个了？”
雷督理看着他的眼睛，看出了他眼中的恐惧。他在恐惧什么，雷督理是知道的。
于是雷督理移开目光，装作不知道。他对不起他的小忠臣，不过小忠臣自己痴心妄想，也是有错。
<h2>（三）</h2>
张嘉田开始哄雷督理高兴。
他是会哄人的，对他来讲，哄雷督理高兴并不是什么难事，做起来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如何的低三下四没人格。雷督理像是父亲、兄长、知己……很多角色的混合体，在这样一个混合体面前，他向来是想不起讲尊严的。
雷督理的性情和心思，他没完全摸清，但也摸清了一部分。对着雷督理，他把自己来天津的前因后果又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然后赌咒发誓，表明自己对于雷督理是百分之一千的忠诚。这赌咒发誓里很有一些夸张的成分，张嘉田一会儿把自己这个人交给了雷督理，一会儿又把自己这条命交给了雷督理，总之是有什么给什么，简直有股子海誓山盟的劲儿。雷督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面色渐渐和缓过来——张嘉田这一席肉麻兮兮的表白，他确实是挺爱听。及至张嘉田说到最后，他几乎感到了后悔，觉得是自己冤枉了这个小子。
张嘉田请他坐下，又翻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大帅，夜深了，我让茶房送一份夜宵上来，您多少吃点儿吧！”
说完这话，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怀表的表蒙，因为那指针指住了两点钟的刻度，不走了。察觉到雷督理走了过来，他回头笑道：“破表，又停了。”
雷督理说道：“我不吃了，我要回去休息了。”说完他把自己的怀表解下来，往张嘉田怀里一扔，“我这个好，你拿着用去吧！”
这算是他对小忠臣的一点补偿。
张嘉田立刻笑着道了谢。取下披风为雷督理系了上，他又弯腰捡起那两只皮手套送到了雷督理手中。雷督理问他：“这么积极地送我走，是不是早就想撵我出去了？”
张嘉田用双手奉上礼帽：“我要有那个心，马上天打雷劈。”
雷督理接过帽子戴了上，终于笑了一下。
张嘉田把雷督理一直送进了汽车里。
把雷督理恭送走了之后，他独自回了房间。拿起雷督理给他的那只怀表看了看，他发现此刻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这就可以不必睡了，纵是睡，也睡不了一两个小时了。
靠着床头坐着，他低头摆弄这只怀表。表壳子是白金制的，表盖正面镶了一圈细密的小钻石，中间又用红宝石拼成了一朵五瓣梅花。盖子打开来，内侧嵌着一张雷督理的正面小照。张嘉田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然后试着用指甲去把它抠下来——试了几次，都不成功，他怕毁坏了照片和表盖，只得作罢。
雷督理的怀表都是从瑞士定制的，不提怀表本身如何，单论这表壳子上的钻石宝石，它就足有成为传家宝的资格。张嘉田知道它是好东西，也喜欢它，但是不想每次看时间时，都要先和雷督理打个照面。
但是话说回来，把雷督理抠出去了，又该换谁进来呢？叶春好？可叶春好又是他什么人？人家肯把照片送给他随身带着吗？
他忽然又好奇起来，想要瞧瞧这个宣布终生独身的叶春好，到底会不会自食其言。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嘉田带着两名随从离开饭店，回文县去了。
文县还是老样子，只是天气更冷了。张嘉田像要冬眠似的，连着几天不大说话，也不大动，从早到晚只守着一只大火盆枯坐，倒是坐得周身暖洋洋。马永坤过来告诉他：“林小姐请您腊八那天过去喝粥。”
张嘉田摇摇头，根本懒怠想起林燕侬这个人。
几天之后，腊八到了。马永坤端回了一只大砂锅，砂锅里是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师座，您不过去，林小姐就让我把粥送过来了。”
张嘉田喝了一碗热粥，粥里乱七八糟地煮了无数种米豆，又放了糖，倒是甜丝丝的，挺好喝。不过他心里有事，好喝也喝不下。
他的食欲，是在腊八这天下午才恢复的。因为这天下午传来消息，附近一位“余孽”夜里睡觉时，被新讨的姨太太宰了。等到早上勤务兵进来时，就见满床被褥浸透鲜血，盖着个冷硬了的死人，新姨太太则是无影无踪。
这位余孽，乃是洪霄九当年极为倚重的一名团长，说是团长，其实手下兵力已经约等于一个师，文县周边的税收，都由他一人把持，张嘉田在这里住了半年，一直是连一个铜板都摸不着。团长的死讯让张嘉田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垂着两条长胳膊半晌不动，直过了五六分钟，他才渐渐消化吸收了这个喜讯，笑容也像春花一样，抑制不住地绽放开来了。
像个大傻瓜似的，他哈哈哈地笑了一气，笑过之后站起来，他连蹦带跳地跑了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圈之后，他又扑通扑通地跑了回来：“小马！永坤！过来！”
马永坤应声而至，就听张嘉田说道：“去，调出四万块钱，今晚，最迟明早，汇给天津殷五爷。”
他私下谋划的那些勾当，马永坤全知道，这时便道：“怎么是四万？应该是三万。”
“怎么是三万？”
“当初您不是和殷五爷说好了，一个脑袋五万大洋吗？您先付了他两万定金，现在他的人把事办妥了，咱们可不是再给他三万就行了？”
张嘉田一拍脑袋：“我记错了，我以为我只给了他一万。”紧接着他连连向外挥手，“去去去，快去办！这个账我可不敢欠。”
张嘉田花了五万块钱，买得敌人“群龙无首”。
然后他派兵过去乱打了一气，打得敌人们乱跑了一气。随即他乘胜追击，对着余下的两个团发动了总攻。
此刻他的气势正雄，不但兵强马壮，而且抢夺了敌人历年积攒下来的钱粮，陡然阔了起来，也无须再向雷督理要钱，自己就能自给自足。上百门大炮一字排开架好了，他揉了两个棉花球塞进耳朵里，然后下令开炮。好像炮弹不要钱似的，他让大炮从早轰到晚，大炮轰完骑兵冲，骑兵冲完步兵冲，杀得那两个团抱头鼠窜，顶风冒雪地往察哈尔方向逃了。
他们一旦逃出了直隶地界，张嘉田就算是大功告成了。掏出耳朵眼里的棉花球，他“班师回朝”，起初还没觉着怎的，及至快到文县县城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洪霄九这一派势力，这折磨了雷督理许多年，让雷督理始终是敢怒不敢言的势力，完全都是由自己消灭的啊！
洪霄九那个人，是他亲手杀的；洪霄九留下的亲信军队，是他亲自带兵剿灭的。他越想越是纳罕：自己怎么这么厉害？怎么这么了不起？雷督理对他有恩，可凭着他此刻的功绩，他对雷督理，是不是也有了恩？
随即他又有了一个更重要的新发现：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师长了。
以文县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都是他的！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都是他的！如果雷督理是皇帝，那么他就是诸侯。
他若是个坏人的话，那么现在就可以准备去做洪霄九第二了。
张嘉田得意至极，但是并没有乐昏了头。他击败的，不过是洪霄九的残部，并不是洪霄九本人。他此刻的实力，也远远不如当初的洪霄九。
况且即便将来他真有出息了，他也不会去做洪霄九第二。他可从来没有去欺负雷督理的打算，真把雷督理欺负生气了，他还得劳神费力地去哄，实在是不应该，也犯不上。
一天之后，张嘉田收到了北京来的嘉奖状。
嘉奖状这东西，论其本质，不过是一张漂亮些的好纸，不能吃也不能喝，但张嘉田生平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殊荣，立刻就用个玻璃大相框把它装起来，挂到了师部的墙壁上。他那些部下兼把兄弟也闻讯赶来，将这嘉奖状瞻仰了一番。张嘉田含笑站在一旁，目光在这帮兄弟的脸上扫来扫去。张文馨正在人群中高谈阔论，偶然扭头和他对视了，登时一愣又一惊。
张嘉田意识到自己也许笑得有杀气，所以正了正脸色，不笑了。
等这帮人心满意足地散了，张嘉田独自站在屋子里，饶有兴味地继续端详那张嘉奖状。马永坤这时悄悄走到了他的身后，说道：“师座，林小姐听您打了胜仗，说是很为您高兴，想请您过去吃顿便饭，就当是她为您庆祝了。”
张嘉田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两个月已经拒绝了她十几次，大过年的，自己多少也该给她一点面子才好。
“行。”他答道，“那我就去一趟。”

第十六章 有风有光
她和他十指相扣，只觉得是冲破了一道樊笼，忽然间天大地大，有光有风。
<h2>（一）</h2>
张嘉田空着两只手，让马永坤找了根扁担，在后头挑着大包小裹跟随自己，前去看望了林燕侬。
大包小裹里全是年货，因为张嘉田今年打算看完这一次就不再来——孤男寡女的，他没事总过来干什么？何况那可不是一般的寡女，他但凡能想出一招良策，早把寡女恭送出境了。依他的意见，这位林女士去哪儿都行，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别和自己有关系就好。
马永坤的家，是三间小房带了个小院。张嘉田记得他这房子比自己京城中的老宅还要破上三五倍，哪知道这回一进门，就见院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的，房门窗框也都重新漆过了，嵌着亮晶晶的窗玻璃。房内的人透过玻璃窗看清了院中情形，立刻推门迎了出来：“张师长！欢迎欢迎！”
张嘉田不见林燕侬时，心里嫌她是个麻烦，一点好感也没有；如今见了她鲜艳明媚的面孔，又听她甜蜜蜜地呼唤着自己，一颗心便有了软化的趋势，心想她逃离雷府也是情有可原，并不是为了偷人养汉而私奔，自己拿她当个坏人看待，也是不应该。
“三姨太太。”他对着她点了个头，“要过年了，过来瞧瞧你。”
林燕侬立刻一蹙眉头，噘起了通红的小嘴：“你可别那么叫我，我就是为了不做那个三姨太太，才拼死拼活跑出来的。”说完这话她高高地挑起了棉门帘子，“快请往里进，这儿离京城也不算远，怎么冷得这么早？”
张嘉田迈步进了屋子，就见屋内虽然没有重新裱糊，可是添了几样新家具，旧家具也都擦得一尘不染，桌子上还蒙了一块花布充当桌布，瞧着很有一点现代文明的气象。
“大概京城也是一样地冷。”他有口无心地应付，“今年冬天就是这个天气。”
林燕侬拉开椅子请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热茶抓瓜子：“张师长，恭喜啊，听说你打了好几个大胜仗？”
张嘉田含笑点头，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
林燕侬在他对面也坐下了：“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可外面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一点点。你这几仗所打败的敌人，都是他的眼中钉。这一回他知道了，一定要大大地奖赏你了吧？”
张嘉田听她提起了“他”，当即正了正脸色，表示自己没有兴趣和她在背后嚼雷督理的舌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干得好也是理所当然。”
林燕侬歪着脑袋看他，眼睛笑得眯眯的。先前她看张嘉田只是个英俊小伙子，隔了几个月再瞧，她发现张嘉田长大了，有风采和派头了，就连打官腔说大话的样子，也很招人看。
张嘉田被她看得不大自然，于是没话找话地问道：“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唉，习惯不习惯的，不都是一样的吗？外头已经没了我的容身之地，我是无路可走的了。”
“你没想过去南边？南京、上海、苏杭二州，不都是好地方吗？”
林燕侬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陪我呀？”
“我是在跟你讲正经的，你不要开玩笑。雷督理总不会把眼线派到江南去，你到了那里，绝对是可以自由的！”
林燕侬摇了摇头：“我不去，我不敢去。”
“为什么？你要是没钱，我送你盘缠。”
“我有钱呀！”她用细嫩的嗓音说话，“我并不是赤手空拳跑出来的，我带着我全部的体己呢。这些钱就是我的命根子了，我下半生怕是都要指望着它来过活。所以被这些钱累着，我哪儿也不敢去。你想，我这样一个小女子，带着钱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我的钱被坏人抢了去，我怎么办？我这岂不是自己把自己送到虎口里去了？”
“那你的娘家呢？你自己的爹娘，总不能不管你吧？”
林燕侬苦笑了一下：“张师长，你知不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你家里不就是平常人家吗？”
“你是听春好说的吧？我对春好是这样讲的，连雷一鸣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以为我就是个小户人家里的姑娘，家里在北京维持不下去了，急着用钱回南方老家去，才把我嫁了出去做妾。其实这里头有谎话的，我家里……并不是很清白的人家。”
说到这里，林燕侬微微地红了脸，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张嘉田静静听着，这才知晓了她的出身。原来林燕侬的娘家，原本就是靠着女儿吃饭的人家。起初是林燕侬的姐姐被爹娘卖入了胡同小班里，林燕侬便在她姐姐的房里做小大姐，干些端茶递水的零活。烟花巷中的女子，青春至多不过三年，她那姐姐渐渐失了价值，她则是已然出落成人。可还未等林家爹娘和老鸨谈妥卖身的条件，忽然有人传话过来，说是雷督理想要讨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做三姨太太。林家爹娘想起林燕侬年纪模样都正好，又幸好还是个黄花大姑娘，便想方设法地将她介绍出去，果然如愿以偿，从这二女儿身上赚得了两万元钱。
林燕侬说到这里，问张嘉田道：“张师长，你说这样的爹娘，我还敢去相认吗？我现在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足够让他们再卖一次的。”
张嘉田听出了一肚子气，恨不得把林家老两口找出来臭揍一顿：“你是不能回去！你要是回去了，你的钱和自由都保不住。这么多年你也白忙活了！”
林燕侬叹了口气：“张师长，我并不是不安分的人。做妾就做妾，天下当小老婆的女人多着呢，不也是照样地吃饭睡觉？可是啊……”她摇了摇头，“其实我第一眼见到雷一鸣的时候，心里也很欢喜的。我一直以为做督理的人都是老头子，哪晓得他这么年轻，样子这么漂亮。我还想，我这回终于是苦尽甘来，有福气了。”
说到这里，她对着张嘉田又是粲然一笑。这个笑容很喜庆，然而张嘉田看在眼里，只觉得她是强颜欢笑，比那哭丧着脸的更可怜。
“你和大帅的事，别跟我讲。”他对着她摆摆手，“该我听的，我听；不该我听的，我绝对不听。你的情况，我是彻底明白了。反正呢，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你留下也无非就是占这么几间房子住而已，又不碍我的事。你哪天住够了，想走了，也提前告诉我，我送你一笔旅费。但我这么干，说起来是对不起大帅的，所以你要住就悄悄地住，可别吵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好不好？”
林燕侬笑道：“你放心，你嘱咐我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但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什么要求？”
“我请张师长在没事的时候，常到我这里来坐坐。我说这话，可能是要让你为难了，但我在这文县里，除了马副官常来看望我之外，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时常见见你，就像我又回北京了一样，也像我又和春好在一起玩了一样。”说到这里，她忽然换了话题，“张师长，我知道你对春好……嘻嘻嘻！”
她用食指指着张嘉田，鬼头鬼脑地坏笑。张嘉田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是笑不出来：“我和春好还是那样，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向她求婚呢？”
“求什么婚！她根本就没看上我，我厚着脸皮去求婚，不是自找不自在吗？”
“开玩笑！你都当上师长了，她还看不上你？”
“师长怎么了？师长又不是皇帝！”
林燕侬对着他点头微笑：“当皇帝倒是不用，现在也没皇帝了，我看，你当个督理就足够了。”
“你原来常和春好在一处，你听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呀，一提婚姻就是满口的不嫁不嫁。我也不知道她是真不嫁还是假不嫁。”说到这里，她又笑起来了，“我没有那挣饭吃的本领，就只会嫁人，不知道她们进过学堂的姑娘是怎么想的。”
张嘉田半晌没说话，末了摘下军帽挠了挠后脑勺，他把军帽重新戴好，同时憋出一句话来：“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h2>（二）</h2>
天津，雷公馆。
叶春好上楼来见雷督理，正遇到白雪峰从外面回了来，一路小跑地也要上楼，她便停了脚步，对着白雪峰做了个“请”的手势。白雪峰有点不好意思，也停了下来：“叶小姐有事找大帅？那叶小姐先请，我等一等。”
叶春好笑道：“我那不是要紧的事情，白副官长先请吧！”
白雪峰挺服叶春好这个春风拂面的劲儿，也知道她身上有一点男子的性情，自己和她说话做事，也都可以直截了当一些，便对着她笑了笑：“那我就先进去了，我也是一句话的事儿。”
白雪峰进门时，雷督理坐在大写字台后，正在发呆。
外头已经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了，房内暖气烧得滚热，烘得花架子上的几盆兰花含苞待放。雷督理仰靠在沙发椅里，只在衬衫外面又加了一件青缎子马甲，衬衫领扣也解开了，可见这房间的确是热得够劲。
白雪峰进门之后，先是回身关闭房门，然后垂手向他微微一躬：“大帅。”
雷督理这才转动黑眼珠子，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白雪峰迈步走到了他身旁，俯身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耳语道：“大帅，查明白了，林燕侬确实是逃到了文县，张嘉田给她找了一处房子，她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平时张嘉田不大去，但每天都会派一名副官过去看望她。”
雷督理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抬手做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他们有没有——”
手势含义不明，话也说得有头没尾，但白雪峰和他心有灵犀，一看就明白了：“据说，应该是没有发生过关系。张嘉田在文县很是勤谨，不近女色。”
雷督理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笑：“不近女色。”
白雪峰陪着他一笑：“大帅，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雷督理微微一抬手：“不要管他，随他去。”
白雪峰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有点惊讶，但也不再多问：“是。”
雷督理又向外一挥手。
白雪峰直起腰后退了一步：“大帅，叶小姐也来了，就在门外等着呢。”
雷督理这回只活动了一根食指，向内一勾。
白雪峰会意，快步走出去，对着叶春好说道：“叶小姐，请进吧，大帅正等着您呢。”
叶春好刚一进门，雷督理就站起来了。
快步走到她面前，他先是握着她的肩膀，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绕到她身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叶春好又惊又笑：“哎，哎。”她小声唤他的表字，“宇霆，你再这样没轻没重地和我闹，我可走了。”
雷督理像一块大牛皮糖一样，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她的后背：“你走？你走也走不出我的手掌心。”他歪着脑袋，弯腰凑到她耳边笑语，“你没瞧见，我已经抓住你了吗？”
叶春好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前方垂目微笑。
长久的天人交战之后，她终于是累了，决定缴械投降、听天由命。什么时候投降的，她已经记不清楚，反正有那么一天，雷督理紧挨着她在沙发上坐，坐着坐着，忽然转身，想要抱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反抗，可两只手抬到半路，无端地又落了下去。雷督理的手臂绞住了她，把她一直勒进了他的胸怀里身体里，她喘不过气，偶尔挣扎着呼吸一次，呼的吸的也都是雷督理身上古龙水的香气。于是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来，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在雷督理怀里哭得哽咽颤抖。
雷督理显然是吓了一跳，拿了手帕给她擦眼泪，又揉她的肩膀手臂，以为是自己抱疼了她。
那一场痛哭，对于叶春好来讲，算是一次天大的失态。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哭了出来，总之哭过之后，她虚弱地坐在那里，主动握住了雷督理的一只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握了片刻又松开，认真好奇地看那只手。那只手修长瘦削、线条分明，在她眼中，是最好看的男人的手。
她不看雷督理的人，只看雷督理的手。这男人她一眼看不完，她只能先去看他的手。
看过之后，她和他十指相扣，只觉得是冲破了一道樊笼，忽然间天大地大，有光有风。
从那以后，她进入了一个光风霁月的新世界。
她不谈情，不说爱，不讲风花雪月，不要罗曼蒂克，日子还是照常地过，只是心境变了，觉得一切都有好处。秋雨潇潇有秋雨潇潇的好，风雪呼啸有风雪呼啸的好。出门走一趟，天寒地冻，了无生机，一切都是盖雪蒙霜，冷得痛快，还是好。
此时向后倚靠着雷督理，她站了片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放开我，我有正经事和你商量。”
雷督理松了手，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来。叶春好扯了扯衣襟，然后斜着身子面对了他：“我跟你说——”她对着雷督理眨巴眨巴眼睛，“我要说话呢，你笑什么？”
说完这话，她抬手掩口，忍不住也笑了：“你别笑，你笑我也要笑……你别看我，要不然我什么都不和你说了。”
雷督理向后一靠，闭了眼睛：“好好好，不看你，你说吧！”
他不看她，她却趁机凝视了他：“我要说的，还是入股大洋公司的事情。这两个月，我明里暗里也考察了它许久，觉得这家公司确实是真正做贸易的，不是那种皮包公司，应该可以信赖，所以——”
雷督理睁开了眼睛：“你打算往里投多少？”
叶春好略一沉吟：“三十万到五十万。”
“账上的钱够吗？”
“够是够，只不过若是把资金都投到了这上头来，账房那边的生意，怕是就要周转不开了。但我又想，那种生意，说句不好听的话，真是祸国殃民的。你现在有一省督理的身份与势力，能够做这种生意，若是将来你不做这个督理了，不带兵了，那么这种生意利润惊人，立刻就会被旁人夺去。”
雷督理苦笑一声：“没想到我贩点烟土贴补军饷，竟是犯了祸国殃民的罪。”
“你别多心，我一点批评你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我自己想着，同样是赚钱，干吗不去赚那又干净又长久的钱呢？”
雷督理皱了眉头：“春好，你终究是个小女孩，不懂我的苦衷。我手下这几十万兵，都是要吃要喝的，饿上三天就有哗变的危险。陆军部的军饷发得如此困难，到头来还不是得让我去弄钱养着他们？”
“你们征收的各种捐税，还不够这方面的开支吗？”
“那怎么够？那要是够了，我又何必再向英美银行一次又一次地借钱？新闻界骂我不恤民困、竭泽而渔，说我是个刮地皮的，其实我真是冤枉得很。换谁坐了我这个位子，都是一样要这么干。”
叶春好被他说得哑然，沉默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真的是不懂。但是……”
雷督理抬手一搂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无论是三十万还是五十万，终究是有限的数目，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信任你。”然后他站了起来，“下午我有会要开，晚上带你出去玩。下个礼拜回北京，年前大概是不能再来了。”
叶春好看了他这个兴致勃勃的样子，心中很觉无奈，可又不便逼着他听自己算账。他并没有他说的那样无奈无辜，叶春好越是了解他的资产数目，越认为他不是一般的贪婪。贪婪，可是贪来了却又不会处置，一股脑儿地丢在那里荒废着，像是无知任性小孩子的所为。先前林子枫为他管理账目，没有揩走他一百万以上的油水，已经算是两袖清风，很对得起他了。
所以有时候叶春好也纳闷，不知道凭着雷督理这种头脑，是怎么当上督理的。
雷督理在开会之前，接到了张嘉田的亲笔信。
信里几乎没什么正经话，字越写越大，颠三倒四的全是问候言语，仿佛除了他之外，天下再也不会有人关怀雷督理。雷督理看着这封信，感动之余，又很上火。说起来，他和叶春好算得上是自由恋爱，他并不是强抢了张嘉田的老婆，可是……
然而他随即又一转念——他对张嘉田有再造之恩，张嘉田若是为了个女人和他反目，那就证明张嘉田是条白眼狼。别说张嘉田对叶春好是单相思，就算叶春好真是张嘉田的媳妇，自己看上她了，他若是识相，也该乖乖地把媳妇送上来！
否则，就是他对不起自己。
这么一想，雷督理豁然开朗，他想这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考验——和自己那次对着张嘉田的脑袋开空枪一样，都是考验。
不经烈火的真金，算不得是真金。同样，未经过考验的忠臣，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忠臣？
<h2>（三）</h2>
在过小年的那一天，张嘉田接到了一封电报。
电报是雷督理发过来的，内容是让他把手头军务安排妥当，好在春节前赶回北京过年。
雷督理连着好一阵子不理他，叶春好给他的信也很少，让张嘉田这些天悬着一颗心，觉着自己像是被那两个人抛弃了。他眼巴巴地等着北京那边能来道命令，招呼他回去——越是眼巴巴地等待，越是心慌慌地害怕，怕雷督理忽然下了命令，让他留在文县过年。此刻他总算盼来了这一声召唤，乐得他拿着电文看了又看，看过之后把电文折起来，送到嘴边“叭”地亲了一大口。
然后把那几个拜把子兄弟叫过来，他给他们派了任务下去，让他们在春节期间守卫地方，万万不可松懈；又暗暗地嘱咐了马永坤，让他留意着此地情况，一旦有变，立刻设法给自己通风报信。
所谓军务者，也就是这些工作了。他坐在师部里又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新问题来，于是起身走上大街去，他满街里逛了一圈，就见这文县虽然也是个繁华的县城，但终究和北京是没法比，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土产年货可带。无货可带，反倒更好，他从街上回了师部，也不支使勤务兵，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往大皮箱里一扔，然后带上了他的副官兼保镖武大虎，轻轻巧巧地就往火车站去了。
文县之所以繁华，是因为它那地理位置很好，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人与物，都要在此地停上一脚。也正是因此，到了这种非常时候，火车站里就人山人海，挤成了罐头。张嘉田身为一名师长，基本就等于本县的皇帝，当然没有和这帮旅人混挤的道理。
“皇帝”带着侍卫在火车站犯起了难，忽然不知道如何使用他们的权威了。末了一扭头跑回了师部，张嘉田耐着性子睡了一夜，翌日他改头换面，重新登场。
他昨日去火车站，穿的是便装，简单利落，是个少爷先生的模样，今天他把便装改成了灰呢子军服，外头套着过膝的长大衣，走起路来马靴咔咔地响。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在前头开路，把他簇拥进了火车站。往北京去的火车在十分钟前就该开动了，但是因为张师长提前给铁路局发了话，所以这火车乖乖地趴在铁路上，头等车厢空荡荡的，车门开着，卫兵分列左右，夹道恭送师长回京。
张嘉田晃着大个子，大模大样地登上了火车。上了火车之后，他慢慢地坐下来，头脑有点晕，有了一点醉意。
仿佛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品尝到了一点权力的醇味。
然后，他猛地打了个大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他暗自嘀咕：“谁想我呢？”
想他的人，是雷督理。
雷督理人在俱乐部内的球房里，心里想着他，眼中看着球，身边站着叶春好。全神贯注地打完了一盘台球，他拄着球杆直起腰，扭头对着叶春好一笑。
叶春好一直在盯着他打球，盯得出了神。此刻见他笑了，她便也忍不住跟着他笑。雷督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她不懂，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于是雷督理一皱眉毛，说了话：“我出了汗。”
叶春好拿出了自己的手绢递向他：“那你就擦一擦吧。”
雷督理不接，就那么看着她。叶春好这回会意了，扭头看了看球房门外站着的白雪峰等人，她明显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走上前来，亲手给雷督理擦了擦汗。擦过之后，她小声笑道：“喏，这回好了吧？”
雷督理也压低了声音，问她：“又不是偷情，你怕什么？”
叶春好抿着一点笑意，想了想，末了摇头一笑，不知如何说清自己这一点感觉与心思，只能笼统地喃喃道：“我不习惯。当着人那样，怪肉麻的。”
雷督理转身走到另一张台球桌前，拿起一只白球掂了掂，嘴里说了一句话。叶春好没听清楚，走过去问道：“什么？”
雷督理把白球放下了，架起球杆俯下身来，预备开球：“结婚吧！”
伴随着这三个字的，是一声响亮的撞击。白球炮弹一样直冲出去，撞得彩球四散奔逃。
叶春好怔了怔：“结婚？”
雷督理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对，结婚。”
叶春好站在这黑洞洞的大屋子里，忽然手足无措：“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
雷督理俯下身去，继续打球：“我在那宅子里住腻了，想搬回家去。”
叶春好懵懵懂懂地笑了一下：“那就搬嘛，何必——”
“你不和我走，我怎么搬？”
叶春好看着他，脸上依然残留着一点僵硬的笑容：“你若是舍不得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回去，还住到我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去。哪有为了这种小事，就要结婚的？”
隔着一张阔大的台球桌，雷督理抬眼注视了她：“傻瓜，给你名分都不要？”
叶春好不再理他，转身走去角落里的沙发椅上坐下来。端起一杯冷了的咖啡，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放糖，故意地要把自己苦醒。
是苦，真苦，苦得她要吐舌头。饶是这么冷这么苦，她心里还是热烘烘、美滋滋。雷督理并没有追她过来，还站在吊灯下继续打他的台球。隔着相当的一段距离，她噙着这么一点又冷又苦又热又甜的滋味，痴痴地注视着他。他比她大了十四岁，初相识时，她还觉得他有点老气横秋，万没想到后来会有一天，自己会这样满怀怜爱地欣赏着他。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值盛年，俊美、脆弱、乖戾、贪婪，手握极大的权力与极大的财富，大到让他无法驾驭，大到随时可以反噬他。
有的时候，她看他几乎是个水晶玻璃人，不是说他玲珑剔透，是说他的身心其实都易碎。所以她离不得他。他糊涂起来是真糊涂，无知起来是真无知，如果身边没有自己，那么谁来爱着他护着他？
咽下最后一口冷咖啡，她的脑海深处，也有细弱的声音在冷笑。那是理智的声音，曾经无比强大，不知怎的，忽然就被感情杀了个丢盔卸甲，剥夺发言权终身。但那声音不死心，依然要鸣要放，句句真理，字字珠玑。可惜忠言逆耳，她才不听。前方的雷督理放下了球杆，转身走到了她这里来。隔着一张小圆桌，他坐了下来，问道：“怎么跑了？”
“我不跑，你就说个不停。”
“你想想，然后给我一个回答，我就不说了。”
叶春好在暗中摸了摸脸，脸滚烫的：“还是你自己先想想吧，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的。”
雷督理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歪了肩膀向她这边靠：“我想好了，没想好，我也不说这个话。你呢？”
“我……我也要考虑一下。”
雷督理点了点头：“好，你考虑吧！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然后他正了正脸色，颇认真地又道，“我们有缘相识，又是情投意合，应该结婚。结了婚，我们可以更亲密一点，你也可以对我更好一点。”
叶春好被他这番煞有介事的话逗笑了：“我现在对你不好吗？”
她知道雷督理一定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来，结果不出她所料，他果然答道：“比原来好一点，但还不够好。”
她不问了，只低声说了四个字：“贪得无厌。”
雷督理笑了笑，不说话，自己也承认自己是贪得无厌。张嘉田依然活动在他的心里，但是已经不再让他烦恼。
毕竟，接下来要经受考验的人是张嘉田，不是他。
叶春好说要考虑考虑，一考虑，就考虑了一天一夜。
这二十四个小时里，她说是在考虑，其实心里乱纷纷的，什么芝麻绿豆大的新事旧事都回忆起来了，唯独没有“考虑”。考虑什么呢？还有什么值得一考虑呢？无非就是嫁或者不嫁，而这都是她考虑透了也考虑烦了的问题。
她从小就是少年老成的性情，人人都夸她明理懂事，是乖丫头，是好姑娘。她这么着活了二十年，也未见得活出多少的好处来，所以这一次，她决定任性一把。反正雷督理再恶劣，也总不至于活吞了她。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输都没的输，赔都没的赔，再惨也无非是又被亲人抛弃一次，没什么可怕的！
这是一场人生赌局，全输了也不过如此，况且还有赢的可能呢？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正午，叶春好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找口红——她要梳妆打扮，她要出门见雷督理去！

第十七章 无疾而终的单相思
和那些新风景相比，一场单相思的无疾而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h2>（一）</h2>
雷督理知道，叶春好该来了。
他守株待兔，把她等进了门来。她涂了淡淡的一点口红，他也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么一点口红便让她有了娇艳的好气色，可见他的眼力不错，她当真是个美人，骨子里美，不是一张粉红黛绿的画皮。这一点也很重要，因为他是要和她过上一生一世的，他知道自己是美男子，所以她也要美得长久，和他做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想到“一生一世”四个字，未等叶春好开口，他先微笑了。叶春好是迎着风雪走进来的，进门之后刚想说今日的天气酷寒，可是看见他这样笑微微的，她骤然忘记了嘴边的话，也随着他笑了。
雷督理走上前去，为她解开大衣纽扣，又捧住她冰凉的脸蛋，为她暖了暖面颊：“考虑完毕了？”
叶春好轻轻推开他的手，脱下大衣挂上了衣帽架。背对着雷督理理了理头发，她一转身，开了口：“我有两个条件。”
雷督理一点头：“说。”
叶春好走到他面前：“第一，结婚之后，我还要继续做我手头的这份工作，我喜欢做事。你让我天天在家里闲着，或者让我出去玩乐，虽然听起来是在享福，但是并不合我的心意，我活也活得不快乐。”
雷督理一笑：“你做了我的太太，就等于是成了我唯一的亲人，更有责任管理我的事情，想不管也不行。这个条件不算条件，你说下一个。”
叶春好犹豫了一下：“下一个……就是，无论你怎样发脾气，都不许对我动粗。”
雷督理不假思索地点了头：“这是自然，你和别人不一样。”
叶春好听了这话，含笑垂了头，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小声说道：“你都还没向我求婚呢，我就全答应你了。”
雷督理立刻转身走到立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了个红丝绒小盒子。然后兴致勃勃地一转身，他几乎是连蹦带跳地走回到了她面前：“好好好，求婚求婚。”
没等叶春好反应过来，他已经单膝跪了下去，双手将那红丝绒小盒子打开来，他把它向上举到了她眼前：“春好……”
他忍不住笑，似乎是觉着眼前这一切都很滑稽。叶春好不满意他这不合时宜的笑，可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红丝绒小盒子里嵌着一枚钻戒，钻石比鸽子蛋略小一点，烁烁地闪耀着银光，一如她的前途。
忽然间，她的心平定下来了。
她发现自己的理智与感情本不应该冲突。她曾经是想守独身，因为总怀疑自己的婚姻也许会是个悲剧。结婚，等同于一场赌局。
她是精于计算的，而计算的结果，便是这一场赌局值得下注。她没有胜算，但她要雷督理，要做督理太太，要一步登天，要平步青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叶小姐财神爷，要无尽的权势与威风。
这么地想要，所以赌也值得，冒险也值得。即便她不爱雷督理，即便理智始终占据着上风，她想自己也还是得这么干。
况且，她还那么地爱他。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用手背堵着嘴，她红着脸扭开头，不去看他。先前那彻夜的失眠、绝望的两难，现在想起来，原来都只是自寻烦恼。真是没出息啊！一场家变把她吓成了这样子，吓得她竟然连男人都不敢爱了，连幸福都不敢要了。
雷督理摇晃了她的手，让她不要笑，好好地听他说话。她不笑了，正了正脸色转向他——严肃了没有半分钟，她“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雷督理继续摇着她的手：“答应不答应？嗯？答应不答应？”
她面红耳赤地点了头，于是那一团璀璨的银光，就从红丝绒盒子里转移到了她的手指上。平生第一次佩戴这样昂贵的首饰，但她并不动心，仿佛是忽然眼大心大，有了贵人的气概。
直到雷督理把嘴唇印上了她的手背。
嘴唇微凉柔软，却是刺激得她整条手臂都是一震。她爱他的吻，胜过爱钻石。感情在她胸中涨了潮，她俯下身要去抱他——太爱他了，一定要抱他一抱，一定要亲他一亲。
然而未等她伸出手去，房门忽然开了。
走廊的凉风吹了进来，她慌忙直起身回了头，却是和林子枫打了照面。林子枫一手握着门把手，一只脚已经迈了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他看见了单膝跪地的雷督理。
一瞬间的愣怔过后，他一言不发地关门退了出去。
那阵凉风让叶春好的头脑降了温度，涨了潮的感情也随之退了潮。她把雷督理拽了起来：“都答应你了，你还跪着干吗？”
雷督理站了起来，随手把红丝绒盒子往桌子上一放：“春好，我们的事情，就算定下来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许反悔，听见没有？”
叶春好暗暗地攥了左手，这才感觉到了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她想好好欣赏一下这枚戒指，可当着雷督理的面，她又不好意思对它细看。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她问道：“秘书长是不是找你有事？若是的话，我就先走。横竖我们今天……”她对着他一歪头，有了一点俏皮相，“已经办完了一件大事啦！”
雷督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你先回去，回我们的家里去。”
叶春好答应一声，穿了大衣走出门去。雷督理独自站在房内，双手插进裤兜里，他轻轻吹了几声口哨。门外响起了白雪峰的声音：“大帅。”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隔着房门问道：“子枫要见我？”
“回大帅的话，子枫刚走，是张嘉田回来了。他先去了咱们府里见您，看您不在，就从府里往这边打了电话，问您在不在。”
雷督理略一犹豫，随即答道：“让他过来。”
张嘉田来了。
他下了火车之后赶回家中，慌里慌张地脱了军装换便装，然后慌里慌张地赶去雷府，然后又慌里慌张地赶到了这里来。一路上虽然他有汽车代步，可是天寒地冻，汽车赛似冰箱，活人坐在其中，照样冻成冰棍。下了汽车进了院子，他粗中有细，进房之后脱了外面的大衣，他先停一停，让身上的冷气发散发散，然后才走去见了雷督理。
进门之后，他先像模像样地立正行礼，喊了一声“大帅”。看见雷督理脸上有笑模样了，他才放下手，紧绷着的身体也松垮了些许：“没想到大帅还在这儿住着，早知道我直接就过来了。”
雷督理靠着一张桌子站着，单手夹着大半支雪茄。回身把雪茄架在烟灰缸上，他重新转向了张嘉田：“我想你在文县也没有家眷，怪孤单的，终究北京这边才算是你的家，就把你叫了回来。愿意和我一起过年吗？”
张嘉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身心都轻松了：“当然愿意！我一直盼着您叫我回来呢，都等了一个多月了。您这边的电报一发过去，我立刻就上火车回来了。”
雷督理吸雪茄，吸得嘴唇发干，这时就一边舔了舔嘴唇，一边慢慢地一点头：“好。”
张嘉田笑嘻嘻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离他近一点：“大帅，我这回在文县干得可不赖，给您长脸了吧？”
雷督理答道：“你要是干得不好，我也不让你回来了。”
张嘉田又问：“那，我干得这么好，大帅有没有赏啊？”
厚着脸皮公然讨赏这种事情，换谁干都有无耻之嫌，只有他能做得喜气洋洋、天真无邪。雷督理抬眼看着他，微微一笑：“是要赏，尤其是这几天，你心里大概要不痛快，我更得多赏，让你高兴高兴。”
张嘉田听了这话，莫名其妙：“不痛快？为什么？您不让我当师长了，又要调我干别的去？”
雷督理踱到了他面前，打量着他一高一低的衬衫领子，以及东倒西歪的领带结：“我和春好订婚了。”
张嘉田一愣。
愣过之后，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雷督理抬手扯松了他的领带，把他的衬衫领子正了正：“我说，我和春好订婚了。”
张嘉田这回听清楚了，太清楚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要在雷督理面前卑躬屈膝，无知无觉地挺直了腰板：“你……和春好？”
雷督理一手攥着领带一端，慢慢地将领带结向上推去：“你的眼光不错，春好确实是个好姑娘。”
领带渐渐收紧了，他继续说道：“我家里一直缺少一位贤内助，春好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正好，她自己也很愿意。”
张嘉田瞪着他——怕什么来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雷督理仰着脸看他的眼睛，看出了他的恐惧与愤怒。恐惧就对了，愤怒也对了，少了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都算是他缺了人性。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雷督理继续说道：“你年纪还小，将来日子长着呢，未必没有更好的等着你。放心，你的人生大事，我会给你安排。”
张嘉田依然瞪着他，好像忽然看不懂了他，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妖怪。
雷督理拍了拍他的面颊：“不认识我了？”
张嘉田忽然抬手攥住了雷督理的腕子。
“你明知道我爱她……”他需要使尽浑身力气才能压下自己的咆哮，所以只能颤抖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明知道我爱她，你还、你还……”
“你爱她不假，可是她不爱你。”雷督理耐着性子说话，“总不能因为你爱了她，她就不能嫁别人。”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手腕一抬下巴：“松手，疼了。”
张嘉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然后转身推门就走。雷督理在后头叫了他一声，他充耳不闻，只是走，一直走进了风雪里去。
<h2>（二）</h2>
这一天的午夜时分，白雪峰把张嘉田扛到了雷督理面前。
雷督理打着哈欠端着咖啡，皱着眉头看张嘉田。张嘉田坐在地上，仅比烂醉如泥好一点点。抬头看见了雷督理，他先是眯起眼睛认了认，然后一蹬腿，硬着舌头大声嚷道：“你杀了我吧！”
雷督理坐在椅子上，听了这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咖啡杯递向白雪峰：“加糖。”
这时，张嘉田哭了起来：“我就知道不对劲，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我想着你对我这么好，你又知道我那么喜欢她……我在文县给你卖命，你在北京抢我老婆！春好嫁给你了，我往后还有什么盼头？你让我将来找个更好的，真有更好的，你自己怎么不找呢？”
他涕泪横流，号成了破锣嗓子。两条腿长长地伸开来，他佝偻着腰连哭带诉，是个大号的小男孩。白雪峰在一旁听着，又想笑，又担心雷督理会随时翻脸。把加了糖的咖啡送到雷督理手中，白雪峰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迹象来。张嘉田粗着喉咙呜呜哭了几声，又拼命嚷了起来：“洪霄九那么对待你，你见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这真心实意待你好的，你倒拿我当乌龟王八蛋那么耍弄。你算个狗屁大帅，你他妈的就是个……”
雷督理扭头吩咐白雪峰：“拿瓶酒过来，让他喝，直接醉死得了。”
白雪峰领命而去，不出片刻的工夫，果然拿来了一瓶洋酒。他把这瓶酒递向了张嘉田，然而张嘉田瘫坐在地上，含含糊糊地只是乱骂，并不知道伸手去接，于是他抬起头，又望向了雷督理。
这时候，张嘉田骂出来的那话就野得很了，不能入耳了。雷督理没理会白雪峰那一眼，单是对着张嘉田一皱眉毛。于是白雪峰会了意，弯腰一手捏开了张嘉田的嘴，一手把酒瓶口往那嘴里一捅。张嘉田被他这么胡乱灌了一气，连呛带咽地倒也又喝了大半瓶子，等白雪峰松了手，他也“咕咚”一声向后一躺，不动弹了。
张嘉田睡了许久。
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大亮。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是躺在了一架长沙发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子。而旁边的小沙发上窝着个人，正是雷督理。
雷督理坐了个东倒西歪，正闭了眼睛打瞌睡。张嘉田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直到他忽然睁了眼睛：“醒了？”
张嘉田伸腿下去穿了鞋，弯腰把两边胳膊肘架在膝盖上，他捧着脑袋定了定神。
雷督理又问：“还喝不喝了？我这里有的是酒。”
他摇摇头，闷声闷气地回答：“不喝了。”
雷督理笑了一声：“不喝了？不想趁着酒劲儿，再指着鼻子骂我一顿了？”
张嘉田立刻抬了头：“我骂您了？”
雷督理向他一点头。
张嘉田显出了惊慌相——慌得不彻底，像是一层假相，慌的下面，是呆滞与迟钝：“那我向您赔礼道歉。您——您别往心里去。”
雷督理坐正了身体，抬腿把脚架到了前方的茶几上：“我若是往心里去，你现在已经入土了。当然，你恨我，我知道。”
张嘉田低声答道：“我没恨您。”
“不恨？不是怪我抢了你的老婆吗？”
“她不是我老婆。”
“你还知道她不是你老婆？”
“知道。”
“知道你还和我闹？”
张嘉田站起来，垂了手也垂了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雷督理面前：“我不闹了。”
雷督理向他一招手。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腰向下又弯了弯，却不料雷督理一脚踹上了他的大腿：“跪下！”
他乖乖地跪下了，很健康的两条腿，骨头没毛病，关节也没毛病，然而这一跪痛苦万分，如同膝下是钉板。痛苦他也忍着，钉板他也忍着，他忍下一切能忍不能忍的，只因为面前这个人是省督理，是上将军。
雷督理把腿重新放回了茶几上：“为了你这一闹，我整夜没睡觉。”
张嘉田深深地低了头，像是要给雷督理叩首：“大帅罚我吧。”
雷督理答道：“大年下的，我不罚你，我观你的后效。”
张嘉田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一只手从天而降落到他的头顶，那手温凉柔软，是雷督理的手。雷督理轻轻抚摩着他的短发：“你为了个女人，摆出要和我拼命的架势，我看在眼里，也有一点伤心。”
张嘉田有一肚子的话能驳他，可是咬牙憋着，一言不发，只因为他是省督理，是上将军。
他只有在烂醉的时候，才有勇气“冲冠一怒为红颜”。
雷督理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现在懒怠看你，你滚回家去，收拾出人样了再滚回来。春好，你也可以见。但是不许你像闹我似的去闹她，你要是招得她不高兴，我饶不了你！”
张嘉田滚回家去了。
他剃头刮脸，沐浴更衣，然后以着人的样子，滚去了雷府——就在今天，雷督理搬离了那处四合院，带着他的人马回府去了。
一进雷府大门，他便看见了叶春好。
叶春好穿着一件银鼠长大衣，短发已经长过了耳垂，发梢也烫了一点浅波浪出来，两片嘴唇是亮晶晶的浅红，瞧着像个画上走下来的摩登女郎。张嘉田看了她的新形象，先是一怔，随即又苦又甜地微笑了——她这么打扮起来，真是好看，像个青春正盛的阔小姐，美丽里头透着尊贵。今时今日，他是配不上她，除非他立刻飞黄腾达，也去做个省督理，上将军。
冷不丁地见了张嘉田，叶春好停了脚步，对着他唤道：“二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这话时，她的态度自然，但是眼神有些躲闪，不是做贼心虚，而是尴尬，有话要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张嘉田察觉到了，当即抢着说道：“春好，我听说你和大帅订婚了，恭喜你。”
叶春好向着他一笑，还是有些尴尬：“多谢二哥，我……还怕你因为这件事情，会恼了我呢。”
这种话是不容易说得漂亮的，张嘉田怕叶春好为难，赶紧答道：“要说难过，我也难过。可我又想，我越是对你……对你那什么，越应该盼着你过得好。原来你也受了不少苦，如今嫁给大帅，成了督理太太，往后就——就再也不用受苦了。”说完这话，他为了表示豪爽，还哈哈地笑了两声，“这真都是想不到的事情。当初咱们到这府里时，你当家庭教师，我是看大门的听差，结果不到一年的工夫，你成了这府里的太太，我当了师长。你看，这一年真是——真是不白过啊！咱们都好起来了！”
然后他迎风又是一串哈哈哈，风吹眼睛，吹出了他的眼泪。
叶春好把一条手帕递给了他：“二哥，我要去趟东安市场，不陪你了。你也快进屋去吧，今天真冷啊。”
张嘉田接过了手帕，一边擦眼睛，一边侧身让了路，只说话，不看她：“好，你去吧！今天……街上人特别多，特别热闹。”
叶春好走了，张嘉田也重返到了雷督理面前。
雷督理正在一间大客厅里，客厅正中摆着一圈大沙发，满满坐了一圈人，张嘉田打眼一望，认出了林子枫秘书长、魏成高参谋长、陈运基师长、莫桂臣师长——这是他一眼之中认出来的，其余众人他来不及瞧，因为雷督理对他发了话：“嘉田，过来。”
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他走到了雷督理跟前：“大帅！”
雷督理对着众人说道：“当初我派嘉田去处理文县的烂摊子，你们嘴上不说，背地里笑我是异想天开，结果怎么样？”说到这里，他跷着二郎腿往后一靠，得意地环视众人。
林子枫很平静地一声不吭，魏参谋长笑道：“大帅，说老实话，这真是我们想不到的事情。当初我们看张师长简直就是个小孩儿，心想您让这么个小孩儿过去，能办什么大事呢？结果啊，英雄出少年，人家不但把事办成了，而且还办得好，办得漂亮！所以，我一来是要恭喜张师长的成功，二来也要夸一夸大帅您的这个眼光。”
张嘉田到了这个场合，就一点私人的情绪都不敢有了，戴面具似的戴上一脸笑容，他听见“英雄出少年”五个字，连忙摆手说出了一长串“不敢当”。莫师长便是笑道：“真看出小张心里有大帅了，连说客气话都带着大帅的一份。”
张嘉田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了雷督理，偏巧雷督理目光一转，也望向了他。他是带着满面笑容的，笑得还很喜庆，于是雷督理仿佛很满意似的，也是一笑：“过来坐吧，傻站着干什么？”
张嘉田没时间思索，依言坐到了雷督理身边，坐得草率仓皇，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距离雷督理太近，两人简直是要挨在了一起。他年轻火力壮，穿得少，又因为屋子热，雷督理的衣裤也单薄。两人的大腿互相接触了，他能隔着两层裤子，感受到雷督理那没什么温度的肉体。心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厌恶感，他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
雷督理这时说道：“文县那个烂摊子，让我本人去收拾，也不会有嘉田这样好的成绩。”
众人都瞧出张嘉田是他的新宠儿了，当即大起胆子开起玩笑，说大帅这一回也被张师长压了下去。张嘉田从来没被这么多大人物赞美过，竟被夸了个手足无措。而雷督理等了片刻，待这些人把热闹话都说够了，才又笑道：“这一次在战场上，他是胜了我一筹，不过在情场上，我也占了他的上风。秘书处的叶小姐，他仰慕许久，简直要害单相思，但是毫无实际的行动，结果是我把叶小姐追求到了手，他白费了许多心思。”说到这里，他顺手一拍张嘉田的大腿，“终究还是年轻，孩子一样。我若是叶小姐，我也不要他。”
此言一出，客厅内的话风立时转变方向。林子枫这时终于开了口：“若我猜得不错，大帅已经和叶小姐订婚了。”
订婚后头牵连着的就是结婚，乃是大喜的事，众人自然要向雷督理大大地恭喜一顿。雷督理含笑听着，张嘉田也含笑听着，知道雷督理方才是在故意地制造时机、宣布消息。一般的人都知道他爱叶春好，爱来爱去的，叶春好却成了大帅的未婚妻，他不遭人嘲笑才怪。
事实就是这样的一个事实，但雷督理换了个说法，把他对叶春好的单恋，说成了是毛头小子“不懂事”的游戏，纵然失败了，也没什么可耻可笑。
他知道，这是雷督理在护着自己，给自己脸。自己不能再“闹”了，再闹就是不识抬举了。
况且，叶春好本来也不是自己的什么人。
<h2>（三）</h2>
张嘉田过了有生以来最孤独的一个新年。
雷督理真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年前不但赏了他十万块钱，还把新从德国购置来的军火武器分给了他一大批，够他装备整整一个团的。除此之外，他的年夜饭也是在雷府吃的。雷府的除夕夜过得很简单，雷督理对于自己的祖宗十分冷淡，完全没有要祭拜的打算，倒是提前在炮庄里订购了许多烟花爆竹。
叶春好知道雷督理身上还留存着一点孩子性情，所以忍着寒冷，陪他站在外面看烟花。烟花爆竹都摆在了府内的一片空地上，白雪峰带着几个勤务兵，负责点火。张嘉田在雷督理身边站不住，搭讪着也加入了白雪峰的队伍。要说玩，他也是个爱玩的，可今夜他真的玩不动，他简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强颜欢笑。偶尔目光一斜扫过去，他看见叶春好瑟缩在雷督理怀中，雷督理正用双手捂了她的耳朵，两人简直要扭成了一股糖。
于是他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地问：“你不是终身不嫁吗？”
大年初一，他回了家。
他很庆幸，因为自己昨夜在外面站得太久，冻得有些伤风感冒。“伤风感冒”四个字成了他的盾，他躲在这面盾后，可以坦坦然然地关门闭户不见人。
他躺了一天，不爱见的人，全被他的副官挡了驾，而他想见的人，比如叶春好，却是始终都没露面。
“嫁了督理了，”他漠然地想，“用不着我了。我再上进，再走运，再一步登天，也高不过他去。她有他了，一辈子都妥了，还搭理我干吗？”
他这样想着，并不认为是自己冤枉了叶春好。与此同时，雷督理正在训斥叶春好，也觉得自己有理，也不认为自己冤枉了她。
雷督理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他张嘉田不过是我的一名部下而已，他病了也罢，死了也罢，与我的太太有什么相干？”
叶春好倒是有耐性的，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宇霆，他是你的部下不假，可他也是我的二哥呀！他家里没有亲人，大年初一的一个人病倒在床，说起来也是一件可怜的事情。无论是讲人情还是讲道理，我都应该去瞧瞧他。若是他身边有着妻儿老小围着他，这么大冷的天气，我乐得留在家里不出门呢。”
“他算你什么二哥！邻居而已。”
“嗬！”叶春好瞧出来了，他这是要吃醋，所以语气分外温柔，拿他当孩子哄，“原来穷的时候，需要人家帮忙，就叫人家二哥；现在我好起来了，不用他了，就说人家只是个邻居。”她话里带着笑意，“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非说我没良心不可。”
雷督理叹了一口气，又看了她一眼，看她亭亭玉立笑盈盈的，笑得又软又善。他喜欢她这个样子，所以不由自主地让了步：“你带着雪峰去，到那儿看看就回来。”
叶春好知道，白雪峰这一路的任务，是监督自己。
雷督理太爱吃醋了，照理来讲，两人已经订了婚，互相都做了承诺，总该都放了心才对。然而雷督理与众不同。她不属于他的时候，他对她并未见得多么依恋纠缠；如今她成为他的未婚妻了，他反倒虎视眈眈起来，仿佛她是天下第一美人，谁见了都会抢。
他这样横不讲理地乱吃醋，根源还是他爱她，所以叶春好只是觉着头痛，心里并不生气。再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爱猜忌就猜忌去，爱监督就监督去，她不在乎。
提着一只大食盒，她在大年初一的傍晚，赶去了张宅。
张嘉田正在昏昏沉沉地睡觉，冷不丁地见她来了，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叶春好看他脸上也并没有明显的病容，就问道：“二哥，你好些了吧？”
张嘉田看看她，又看看白雪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回答，叶春好也不追问，只对白雪峰说道：“白副官长，我的手太冷了，劳你摸摸他的额头，看看他还发不发烧。”
她只说“手冷”，不说自己是不肯，也不敢触碰张嘉田的身体。原来她也从来不肯和他有亲昵举动，如今更不行了。一是怕雷督理知道了，要怀疑自己不检点；二是怕张嘉田误会，以为自己对他还有情。
白雪峰伸手去摸了摸张嘉田的脑袋：“好像是不热了。张师长，你自己感觉如何？”
张嘉田喃喃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发昏。”
叶春好说道：“不发烧就好，头脑发昏的话，这几天就不要见人，多躺着休息休息。我带了粥和小菜过来，都是清淡的东西，你让人把它热一热再吃。”然后她又对白雪峰说道，“生病的人，最容易心烦。既然他没大事，那我们就走吧！”
白雪峰自然是没意见，张嘉田看他们自作了主张就要走，心中一急，欠身喊道：“春好！”
叶春好立刻转身望向了他：“二哥？你还有事吗？”
张嘉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雪峰，笑了一下：“我没事，我是想着，我还没给你们拜年呢。”
“怎么没有？”叶春好笑道，“昨天咱们一起守岁，过了除夕之后，不是互相拜过了吗？”
张嘉田恍然大悟地点了头：“可不是，我忘了。”
然后他低声又道：“多谢你们来看我，回去替我给大帅带声好。”
叶春好走了，张嘉田继续躺着，也不唉声叹气了，也不喝酒撒疯了，单是枕着双手想天想地、想东想西。
他一辈子都没这么沉静过，连着沉静到了大年初五，他起了床，人瘦了一圈，还白了，是又白又瘦。若问他这些天想明白了什么，他是答不出的，只是心如平湖，飞沙走石全都沉了底，表面看上去，就只是一片无声无色的大水。
他沐浴更衣，去见雷督理。雷督理瞧着他，愣住了，他看雷督理愣住了，便很纳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大帅，我怎么了？”
雷督理在他面前踱了几圈，忽然问道：“我给你的那只怀表，你还带着吗？”
他立刻就从胸前口袋里把那怀表掏了出来：“带着呢，日夜都带着。”
雷督理走到他面前，接过怀表打开来看了看，然后把怀表一合，装回了他的口袋里：“将来你有了喜欢的人，就把我的照片拿出来，换上她的。”
“不用。”他自自然然地向他微笑，“您对我有知——知什么恩来着，没您的话，我现在还在街上瞎混着呢。在我心里，您是最重要的人了，没谁比得过您了。”
雷督理垂下眼帘，盯着他的两条长腿，点头一笑：“知遇之恩。”
“对对对，知遇之恩。”
“大帅。”他忽然又说，“我得回文县去了。昨天接到了那边的电报，说是新招上来的兵不服管，总在街上闹事，都闹出民愤来了。我打算赶紧回去看看，该管的管，该罚的罚。”
雷督理的目光顺着他的长腿往上走，一直走到了他的脸上去。他是想把张嘉田培养成自己的臂膀，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培养，这小子居然自己成长起来了。事出反常，就让他不能不犯疑心病，让他恨不得把张嘉田的灵魂掏出来，一眼看个清楚明白。
“好。”他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只能是暂且作罢，“去吧！”
张嘉田肩膀一晃，作势要走，可在转身之前，他又停了，对雷督理说道：“大帅，我再问一句，您什么时候和春好结婚啊？”
雷督理仰起脸想了想：“正月内就办婚礼。”
张嘉田闷声闷气地说道：“大帅，春好看不上我，我没话讲，谁让我就是不如您呢，我认了。可我也不想亲眼瞧着她出嫁，我怕看了之后，心里难受。所以，您办婚礼的时候，我就不回来了，您和她好好地过日子吧，我提前祝您和她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说完这话，他面红耳赤地垂了头。雷督理盯着他，脸上却是渐渐有了笑意——张嘉田这一番话说得很老实，而他喜欢他的小忠臣老实。
“好。”他几乎是有些温柔了，“我明白。你不必回来，在外头好好地给我带兵吧。”
大年初六这天，张嘉田登上雷督理的专列，回文县去了。
雷督理的专列，去年在保定挨了一次炸弹，被炸得不可收拾，只能临时另找其他列车凑合着用。凑合到了年末，雷督理忍无可忍，索性从德国购入了最新式的机车与蓝钢车厢，将这一挂专列布置得比先前更为舒适豪华。
他这专列，平时自然是不出借的，如今调它去送张嘉田，也有一种抬举他的意味在里面。而张嘉田独自坐在长官座车内的大红色天鹅绒长沙发上，先是坐着，坐了片刻他一歪身，像雷督理似的，躺了下去。
他觉得很舒服——这列车内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舒服。这舒服暂时抵消了他的绝望与落寞，让他超脱出来，看到了一些更高更远的新风景。
和那些新风景相比，一场单相思的无疾而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