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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后摄政王他不干了
作者：抹茶青团
内容简介
 一觉穿书，沈沐成了古早文中心狠手辣的摄政王。 书中的他权势滔天，时刻想将新帝训练成听话的傀儡，最后却被萧繁反杀，万箭穿心后挫骨扬灰。 洗白之路漫漫无尽头，沈沐最后只得卷铺盖逃离，不料却被萧繁捉个正着。 小暴君双眼沉沉，如一只亮出獠牙的毒蛇，指尖捏着沈沐下巴，冰冷眼刀在人脸上寸寸剜过，声线低凉如水，亚父，你不要乱跑。 逃跑不得，沈沐反被圈禁皇宫之中，过上了端茶送水、递笔研磨、暖床陪/睡的悲惨生活。 终于有一日，他受够了提心吊胆的生活，决定奋起反抗。 后来，端茶送水、递笔研墨、暖床陪/睡的换了个人，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声令下便屠人满门的小暴君抱着枕头坐在他的门前：亚父，好多血，我怕，你不要乱跑。 沈沐：我信了你的邪！ 注【高亮】：亚父在古汉语中表示尊敬的称呼，本文则指摄政王沈沐地位极高 黑切白恋爱脑攻+X+冷静淡定事业脑受 年下，1v1，HE，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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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暮风起，悬月高挂。
“失火了！快来人！”
一道惊呼声打破夜的平静，皇城郊外的一处围猎场内乱作一团，其中一处最为华丽精美的营帐被熊熊火焰烧了大半，黑烟四起，呛咳声、惊呼声、怒吼声此起彼伏。
百步外的营帐都安然无恙，仿佛这里失火只是天干热燥的意外。
“王爷，”一名小厮面色仓皇的跑进帐内，在桌案前咚的一声跪下，急匆匆道，“我们派去的人被陛下当场抓获了！”
男人神色难辨，垂眸认真看着桌案上的一张图纸，久久没有回应。
室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冷汗自小厮额间缓缓滴落，面色惨白两股战战，直到他害怕的牙关开始轻颤，面前的男人才缓缓抬头，语气无波无澜，
“这火，烧了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刚烧起来便被陛下的人察觉了，只是帐外有燃油才能维持......”
双唇绷直，沈沐眉头轻蹙，心中盘算着时间。
约莫一盏茶前，也就是国君营帐刚遭人恶意纵火时，他穿书了。
书中与他同名同姓的原身沈沐权势滔天，为夺皇权步步为营，先是不顾众人非议，将毫无背景的六皇子萧繁扶上皇位，又在老皇帝去世后，以摄政王和亚父的双重身份稳压新皇一头，以其“年幼”为借口，稳稳将权力握在手中。
可不过几年，原身却突然发现萧繁并未成为听话的傀儡，反倒暗中集权，于是便有了推翻政权、再拥新主的意图；而身为原书唯一男主，萧繁很早识破他的狼子野心，在极短的时间渡过初期的根基不稳、中期的锋芒初露，最后彻底黑化，绝地反击，亲手将原身擒拿。
简单斩杀早已无法平息帝怒，原身的后半生都被囚禁深宫，被萧繁各种花样玩弄至死。
想到这具身子最终不得好死的结局，刚穿书的沈沐实实在在打了个寒噤。
好在事态并非不可挽回，小暴君虽羽翼初现，目前还不具备杀死原身的能力，两人堪堪持平。
就好比现在，即使全猎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有能力且敢明目张胆在小暴君帐外撒燃油的只沈沐一人，只要没有铁板钉钉的证据，甚至没人敢跳出来怀疑他。
在小厮敬畏万分的注视下，沈沐将桌上图纸收好，起身掀帘来到营帐外，轻瞥一眼守在帐外的数名士兵，最终将视线放在百步外的国君营帐。
男人青丝高束，一袭墨色袍服系着玉色腰带，背脊笔直，姿态挺拔闲雅，身形消瘦，若刻意忽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看起来几乎毫无攻击力。
“王爷。”
帐外一身戎装的壮硕精兵见人出来，立即恭敬行礼，垂眸遮挡眼中惧色，无一敢抬头直视那双冰冷眼眸。
男人薄唇轻启，声线低凉如冰，“陛下情况如何？”
面色轻颤，领头的士兵紧张的连连吞咽，磕磕绊绊地回话，“陛、陛下除了手臂意外划伤外，并无大碍.......”
眉眼一松，沈沐没忍住地长舒口气；刚想开口，身高八尺的男人却突然跪在他面前，双手颤抖，卑微的口吻乞求他，“十一他们当场便服毒自尽，一定不会留下证据。”
“还请王爷放过他们的家人！”
十一等人便是原身安排的纵火者，这些人受了原身要挟，不得不替他出生入死，为防叛变，连家人都一并受原身“照顾”。
“此事以后再说，”沈沐心中暗骂原身行事残暴，不便立即扭转原身形象，只得板着脸凉声道，“现在该做什么，还用我多说吗。”
此言一出，男人自然明白沈沐态度，面露喜色地从地上起来，回身朝身后人猛的一挥手，恢复了熊熊气势，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起来！”
看着十数名士兵迅速离开，沈沐又抬头看了眼远处基本扑灭的火势，放心地转身回到屋内，思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按照原书情节，大火扑灭的一个时辰后，怒火难平的小暴君会传他到一处凉亭谈心，并在暗处准备好弓箭手，打算一举击杀。
而原身自然不甘示弱，提前得到讯息，会面时带了整整两千人马在旁守候，大有“敢动我你也别想好过”的意思。
自此，两人开始正面交锋，直到原身落败惨死。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便有太监带着小暴君的口谕赶来，细声细气地交代了约定时间和凉亭的具体位置。
“王爷也略略做些准备吧，奴才得令时，看陛下气得很呢。”
分明是小暴君身边的人，却狗腿地在他这里卖人情，沈沐甚至懒得骂他，甩给身边小厮一个眼神，毫不客气地把人“请”了出去。
两千精兵早已蓄势待发，沈沐却没下达指令；只是随意安排两句后，突然吸了两下鼻子，没忍住地轻咳两声。
他嗅觉生来异于常人，穿书后这具身体连带着也受到影响；刚刚不过在营帐外待了一会儿，身上就沾染了呛鼻的烧焦味，让他无法忍受，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围猎场后有一池温泉，最适合身心疲惫时泡上一时半刻；沈沐皱眉，低头闻了闻墨色长衫。
这幅样子去见萧繁似乎不大好。
最终还是没忍住，他不愿招摇只唤了名服侍的奴仆，命人带上换洗衣物便来到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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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奴仆在入口处候着，沈沐缓步经过石子小路，来到一方清泉边。
热气氤氲，烟云弥漫，眼前的清池清可见底，隔着雾气一眼望不到边。
褪下层层衣衫，沈沐仅着一件素白里衣，找了处隐蔽位置，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在池边慢慢将足尖脚踝、最后到齐腰位置浸入水中，温度适中的热泉让他舒适地轻叹一声。
找了处隐蔽位置，他靠着泉壁慢慢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心里反复思量日后该如何。
以原身此时的地位权力，舍弃手中兵权势力、直接辞官隐退并非不可。
只是他在小暴君的“死亡笔记”上估计会高居榜首，万一哪天小暴君不开心，突然想拿他开涮了，小命不保也是很有可能的。
与其在刀尖上讨日子，不如先把自己的名字从小暴君的本子上移除，再辞官隐退，靠着原身的家缠万贯享受咸鱼生活，岂不快哉。
正美滋滋地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沈沐在水下听不真切，有些警觉地从水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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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鸦雀无声，地上却齐齐跪满了人，各自身体战栗面色惨白，前面五六名护卫打扮的男人抖的更如筛糠一般，不时能听见关节摩擦的嘎吱响。
“陛下，臣按照您的吩咐，”有人掀帘进来，铠甲带着点点血迹，跪下行礼，“已将纵火三人斩首分尸。”
龙椅上的青年约莫十八/九的模样，面容凌厉眉眼深邃，鼻梁笔挺薄唇绷直，五官无一不透着冷漠疏离。
他的左臂上有道近两寸长的伤口，血珠正争先恐后往外涌，跪在龙椅边上药的太医满脸冷汗，青年却目无表情地看了眼通报的男人，眼刀如孤鹰般锐利。
半晌后，他冷冷开口，声线是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喑哑，
“所以，你将人分尸，也没找出分毫证据。”
“废物。”
话音刚落男人脸色一白，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处突然出现的血色刀刃，闷哼一声便重重倒地，抽搐几下没了气息。
帐内余下人又是面色一抖，汗如雨下不敢多言。
手臂上的伤一会便被妥善处理，萧繁听着太医在耳边絮絮叨叨就是一阵心烦，眼皮底下这些废物毫无用处，失去耐心的他站起身，不在意地随意一挥手，去了屏风后面。
将满室的求饶与惨叫丢在身后。
“陛下要去温泉沐浴？”年长的嬷嬷应了吩咐赶来，看着萧繁左臂上的白纱，犹豫半晌还是劝了一句，“可太医刚说过，您这两日最好不要让手臂沾水——”
“弓箭手的事，”萧繁抬头瞥了嬷嬷一眼，见人立即垂头不敢再说一字，侧目对身旁的护卫道，“准备的如何。”
“八十名弓箭手已在凉亭内准备就绪，”年轻护卫沉稳应答，“只要陛下摔杯为号，摄政王很难逃脱。”
沈沐，既然你敢先动手。
萧繁黑漆漆的双眸闪过一丝近似病态的光亮，离开营帐前，他的视线在角落处整齐摆放的铁链麻绳、以及带着倒刺的鞭子上停了停，唇角一勾。
黏腻的汗滴贴在身上极不舒服，萧繁乘着龙辇来到小山后的温泉处，听见龙辇外一声闷响，掀开帘子。
护卫手持长刀，剑尖几滴殷红滚落，“臣已检查完毕，陛下请放心沐浴。”
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萧繁目不斜视地从尸体旁走过，屏退他人，独自朝着泉边走去，双眸沉沉。
他已传了口谕，一个时辰后同沈沐在凉亭见面，而他已在暗处埋下兵力。
沈沐必死无疑。
不，沈沐那样自命不凡的人，怎么能轻易杀死。
应该将他囚禁在密不透光的地牢内，熬鹰似的慢慢折磨他，让他痛的下不了地，最后只能对自己求饶。
想起角落里准备已久刑具，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独身前行的萧繁轻笑一声，如墨般的冰冷双眸中卷席着无尽快意。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哗啦水声，萧繁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瞬间摸出紧贴小臂内侧的匕首，剑光一闪刀身出鞘。
十几步外一处隐蔽的大石后，萧繁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水中突然出现一具身子，身形偏瘦却不羸弱，肩宽腰窄肌肉匀称，身体线条意外的好。
这人披着一件素白内衫，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毫无赘肉的身上，胸前两处更是若隐若现。
男人似乎没有料到他的到来，一双清眸中是来不及遮掩的差异，青丝凌乱贴在鬓角，略微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
仿佛被人狠狠欺负过一般。

第2章
沈沐没想过萧繁会出现。
凉亭交锋在书中只有一小段篇幅，并未详写小暴君受伤后具体都做了什么，沈沐以为萧繁会利用余下时间在帐内安排人手，而不是像他一个局外人似的，优哉游哉的出门沐浴。
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吐云郁气的长啸苍龙，袍袖下的手骨节分明，手背青筋爆出，掌心攥着一柄锋利银刀；池边的小暴君面色阴沉，眼中的警惕与防备在见到沈沐的那一刹，瞬间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青年眼底的仇怨毫不遮掩，仔细打量的沈沐却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担忧反倒去了大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隐匿在黑夜杀人的好好先生才最可怕，萧繁这幅恨不得把“我要杀你”写在脸上的模样，和书里最终喜怒难辨的恶魔相比，青涩了不止一星半点。
如同出生不久的小狮，模样看着骇人，实则爪牙都还没长齐。
四目相对，两人对峙一瞬，沈沐在萧繁的灼灼目光中，淡定地将敞开的衣襟拢好，抬手理去鬓角散落的青丝，略微扬了下眉毛，一脸平静道，
“陛下是想进池中泡一会儿，还是想等臣更衣后，一同去凉亭夜谈？”
他猜萧繁见到自己，八成也没了沐浴的念头；与其这样，不如等他穿戴整齐后，两人直接去凉亭摊牌，早点走完这段剧情，他也好早点收工休息。
萧繁顿了顿，不客气地皱眉道，“......直接去凉亭。”
了然地点点头，伴随着一阵水声，沈沐带着一身热气从池中出来，水滴自青丝衣角滴答滑落，在石板地上砸出串串水花。
微微附身，他将大石上放好的干净衣服拿在手中，抖开端详一阵，侧目对上小暴君一双黑眸，思量片刻，谨慎措辞道，
“陛下是要亲自监督臣更衣吗？”
原本拢紧的衣裳因为俯身动作再次松开，离了泉水遮挡后更是一览无余，毫无察觉的男人眉梢轻挑眼眶泛红，黑眸带了丝丝水汽，就连开口时，往日清冷声线都蒙了一层水汽。
只是投来的视线异常平静，轻飘飘的毫无波动，仿佛根本没把萧繁放在眼里。
自觉受到挑衅的萧繁心里一睹，阴沉着脸转身走人，没多久便迎面遇上闻声赶来的护卫靖谙，反手甩了一个巴掌，嗓音低若万年寒冰，
“你可知里面是谁。”
“啪”的一道清脆声响，黑衣青年左脸登时通红一片；立即在萧繁脚边跪下，靖谙不曾辩解半句，“靖谙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见此，四周服侍的奴仆也跟着跪成一片，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背后开始隐隐冒冷汗。
能把杀人不眨眼的国君气成这样，估计也只有摄政王一人。
众人噤若寒蝉，只见萧繁一人双目沉沉地望着那条小路，脸色难看的仿佛下一秒便要派人杀进去，直接将摄政王五马分尸。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男人那副衣冠不整和冷眼相待的模样在脑中挥之不去，萧繁紧紧咬着后牙，眼中怒火喷薄而出，良久后从牙关中恨恨咬出四字，
“......伤风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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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实在繁琐，沈沐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摸清正确穿法。
按原路快步折回入口处，沈沐远远看着两辆步辇堵在外面，带有祥龙图案的应是小暴君的，另一个绣了玄色凤鸟的应当是他的。
凤鸟又称“凤皇”，同五爪正龙一样，都有帝王之意。
方才还说小暴君的不满显而易见，相比之下，原身的野心倒更一目了然。
沈沐上前同萧繁行过礼后，径直上了步辇，跟在龙辇后慢悠悠朝凉亭而去。
低眸看了眼身旁一脸机灵样的青衣小厮，沈沐压低声音问他，这步辇是不是他找人弄来的。
小厮用力点点头，伸长脖子朝前望了一眼，眼珠转了转，抬头对他道，“阿青一听陛下往温泉这边来，马上就带人杀过来了。”
看了眼身边零散几人，沈沐皱眉，“带人杀过来？”
“对，两千精兵都正在赶往凉亭的路上，不过一会便到，”阿青自豪地拍拍胸脯，保证道，“王爷放心，有阿青在，没人能伤您分毫！”
沈沐：“......”
若不是时机不对，沈沐此刻很想问问自己和这人有什么仇，要这么真心实意的嫌他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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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就在营帐百步外的位置，离温泉也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辆步辇便在一处草地上稳稳停下，奴仆们纷纷请各自主子下辇。
萧繁轻轻活动下手腕，看着凉亭内早有人摆好的酒盏瓷杯，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摔杯为号。
夜色低垂，隔着纱帘确实看不清亭中如何，但只要茶杯落地碎出声响，暗处的弓箭手便会闻声而上。
毫无察觉的沈沐站在萧繁身后，眯眼打量着凉亭内唯一一张茶台，浅浅蹙了下眉头。
小暴君早在暗处埋下弓箭手，后来看原身领着精兵赶来才不得已放弃计划；但这两千精兵也成了原身“谋乱逆反”的最好证据，让萧繁之后有足够的理由将原身关押囚禁。
他本来想了别的方法蒙混过关，只是这两千精兵既然都来了，萧繁迟早会知道。
这样来看，他和小暴君可能要博弈很久，且很可能要双膝跪在冷硬的木地板上，对坐茶台两侧的交流。
......想想膝盖就好疼。
思量片刻，沈沐终于仗着摄政王的身份，狐假虎威了一回，偏头看了眼四处张望的阿青，清晰道，
“去喊人在凉亭内铺上毛毯。”
话毕他看了眼手上带伤的小暴君，甚至在心里夸了句自己体贴，温声补充道，
“夜间寒凉，陛下才经历一番凶险，还是不要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免得再受凉。”
心心念念着如何将茶杯摔得响亮而不做作的萧繁：.......
难得见人不反驳，沈沐立即回头补了一句，“毛毯铺的厚点，角落也别放过。”
万一小暴君不按常理出牌，随便找个角落坐着，受罪的还是自己的膝盖。
阿青跑到飞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带着十几名壮汉飞奔而来，肩上扛着厚重的羊毛毯，不一会儿就把凉亭铺的满满当当，不仅看不到一丝木板的影子，甚至石头做的台阶都遮的严严实实。
“陛下请。”
看着男人云淡风轻地侧声请示，萧繁几乎要将后牙咬碎，正要移步朝凉亭内走去时，护卫靖谙来到他身侧，低声一句，
“摄政王私下集结两千精兵，此刻正朝这处赶来。”
瞳孔一缩，萧繁一寸寸转过脖颈，长袖下的手将关节摁出几声清脆声响，朝靖谙低语一句，率先来到凉亭，掀开纱帘在毛毯上坐下。
沈沐紧随其后，两人各自在茶台两侧。
恨不得直接将面前男人千刀万剐，萧繁沉着脸，开门见山道，
“亚父可知道，今夜有人在孤的营帐外恶意纵火。”
沈沐不紧不慢地泡起了茶，修长指尖轻握壶手，动作熟练的用滚水烫了杯身，拿起木勺舀了清茶放入杯中，醒茶后将滚水倒掉，提高壶身，最后一次自上而下的倒入热水。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臣听说那些人被捕便立即咬舌自尽，”将其中一杯推给萧繁，沈沐垂眸看着手中的紫砂茶杯，轻抿一口，“只希望五马分尸的结果能让陛下平息怒火。”
男人露出的一截白皙皓腕过分惹眼，双唇被茶水润湿的红润饱满，萧繁双眸沉沉，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听亚父的意思，若孤寻不到证据，便任由幕后主使逍遥法外？”
“陛下一代明君，臣相信您心中早有决断，”沈沐将茶杯放在鼻下嗅了嗅，唇角微微扬起，“不过这件事确实是臣护驾不周。”
萧繁眯眼，步步紧逼，“所以呢。”
沈沐有些不舍地放下手中茶杯，掀开帘子唤了声阿青，在他耳边低声两句，等人面色诧异的跑走后，回头对上萧繁双眸，温柔一笑，
“所以臣为陛下备了份大礼。”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两千名手持长枪的精兵瞬间将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沈沐一声令下。
沈沐看着萧繁瞬间僵硬的面容和背脊，捧着茶杯轻声道，“这两千精兵是臣耗时近一年，为保护陛下特意训练的。”
私养精兵乃是死罪，那他便顺水推舟，把这烫手山芋送给小暴君。
青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困惑，“这......是给我的？”
“对，”沈沐点头，将阿青给他的令牌递过去，“这些人以后，全听陛下一人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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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围猎场内，萧繁一人坐于高位，摄政王沈沐坐在台下离他最近的位置。
台下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钟鼓齐鸣，仿佛只要萧繁不提，昨夜恶意纵火之事便被人刻意遗忘，国君也不曾受伤。
龙椅上的萧繁低垂眼眸，脑袋靠在撑着龙椅的右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道炙热视线不断投射而来，沈沐忍了片刻实在挡不住，抬头便对上斜对面中年男人的炯炯目光。
按照原书情节，对面这位油腻男人是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炮灰王爷；凉亭一事前，原身便早早同他暗中商量，计划在今日围猎给萧繁难堪。
按理说，沈沐昨夜本该命人和这位王爷通个气、取消计划，但萧繁一直派人盯着他，直到晨光熹微都没找到丝毫机会。
果然，不过多时，王爷起身来到台中央，懒散地朝萧繁行了礼，不怀好意地开口道，“臣很早便听说陛下箭术了得，如今难得来围猎，不知陛下能否露一手，让大伙儿看看眼界。”
国君昨夜遭人陷害、手臂受伤，今日这人便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让他展示箭术。
难怪如书中所写，这位不知死活的伊王爷，死法极其惨烈。
若只是他一人自寻死路还好，可这人往日就是个草包，向来不参与政事，如今突兀的跳出来给萧繁难堪，说背后没人指示，沈沐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萧繁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第一反应便是偏过头看沈沐，声线低凉，“亚父也想看孤露一手么？”
经过昨夜对峙，萧繁身上的煞气竟然收敛了些，不再如初见那般写着“我要行凶”，只是眼底暗暗压着一层阴翳。
沈沐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好是坏，只能试图挽回道，
“臣觉得此事欠妥，不如改日再——”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骚动声，废物王爷竟不等沈沐将话说完，直接命人抬上各式各样的弯弓利箭，期间还不忘巴结邀功，视线有意无意地看着沈沐。
围猎时期，所有人桌边都放着各自的弓箭，此人这番行径，是生怕萧繁看不出两人暗中勾结。
萧繁沉吟不语，空手起身迈下台阶，最终停在沈沐桌前，附身拿过他手边的弓箭。
青年身形高大修长，一身劲装将流畅的身材线条勾勒的淋漓尽致，来到沈沐面前时，打下的阴影正好将沈沐整个人完全笼住。
拿着弓箭，年轻的一国之君缓步来到台中央，偏头看了眼满脸雀跃的王爷，他名义上的皇叔。
不知何时，四下变得静悄悄的，在场所有大小官员、甚至歌妓乐手，都专注地看着场中间面色平静的萧繁。
玄色衣摆迎风微动，青年右手弯弓搭箭，闭上左眼，箭尖不知指着何处缓缓移动，最终竟朝渐渐偏向台侧站立的王爷。
空气被利箭割裂的鸣声打破场内寂静，青年手里只剩一张弯弓，弦上的箭狠狠擦过王爷脖颈，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后百步外、浅草地中奔跑的野兔上。
在王爷杀猪般的惨叫声中，沈沐看着萧繁手握弓箭，旁若无人般一步步返回王座，墨色青丝在背后四散，仿佛受伤一事是无稽之谈。
只有离他最近的沈沐，在萧繁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时，瞬间嗅出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第3章
场中央的男人神色慌张嚎叫不止，粗胖的双手捂着受伤的脖子，指缝隐隐沾了血色，嘴里不住喊人去找太医。
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余下噤若寒蝉的旁观者；这一箭让在场所有人再次意识到，王位上这位不及加冠的青年，是不容挑衅和违逆的存在。
青年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过分冷硬利落的线条自带一股锐利之气，眼底深埋的是隐忍的狠戾之色，高位而坐，浑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侧目望去，沈沐清晰看见萧繁搭在龙椅上的小臂轻轻发颤，红木扶手上隐约能看到星点血迹。
饶是他不懂箭术也能看出，萧繁方才那一箭对手臂力量的要求，足以让他左臂上的伤口再次崩裂；众人看不出，不过是他身穿玄色劲装，颜色相近两两抵消罢了。
呼喊几声无人应答，废物王爷或许终于察觉情形不对，肥硕的身子一抖，瞬间意识到在场只有“合作伙伴”摄政王能救他，嘴唇发白地朝沈沐跑来，哆嗦着说话，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臣不过是想看陛下箭术，不知陛下为何要对臣痛下杀手！”
“还请摄政王替臣做主！”
男人眼底的恐惧与怨恨相互交杂，沈沐余光在场内快速一扫，发现在场不少人眼中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神色。
他们不愿臣服于高位上的青年，心底的畏惧又让他们望而止步，于是有些人选择远远观望，有些人选择铤而走险。
但萧繁不一样，他和沈沐、和废物王爷、和在场所有人的不同。
青年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他再没有脆弱或逃避的资格。
而一手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人，就是沈沐。
王爷向他冲过来时，龙椅上的萧繁同时挺直了背脊，神情警惕地盯着沈沐，宛如黑夜里的孤狼亮出獠牙，不让生人靠近分毫。
抬手将王爷脖子上的胖手推开，沈沐看了眼利箭蹭破的皮肤，脑中想的却是书里对萧繁左臂伤口的八字形容。
长近两寸，深可见骨。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唤太医，”看了眼身边的阿青，沈沐拿出手帕，仔细将手指上的血迹擦掉，微微皱眉，轻描淡写道，
“不然王爷脖子上的伤就该愈合了。”
微微一愣，阿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应了一声便高声喊人。
守在一边的太医这次倒是飞快跑了上来，分别给萧繁沈沐行过礼后，才颤颤巍巍拿出药箱。
中年男人身上的铁锈血腥味实在难闻，沈沐不露痕迹地朝萧繁那处动了动身子，朝高位上的青年略一作揖，微笑着询问道，
“天气炎热，就连王爷都叫烈日晒昏了头，看不出陛下精湛箭术；臣斗胆提议，不如就此将这围猎取消了吧，也好让在座各位回营歇息片刻。”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萧繁面子。
钻心的疼痛自左臂阵阵传来，萧繁将沈沐朝他靠近两小步的动作收进眼底，双眸微动，桌下的右手慢慢攥成拳，沉沉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便依亚父所言。”
话毕他站起身，在众人的跪拜声中，头也不回的离开。
前一刻还座无虚席的场内很快空无一人，唯独剩下沈沐和面色发白的王爷；男人许是被萧繁那一箭吓坏了，见人都走了便极度害怕地拉着沈沐的袖子，跪在地上后怕道，
“摄政王，您说陛下他、他不会要杀了我吧......”
草包这幅欺软怕硬的窝囊模样让沈沐心中厌恶，朝后退了一步，他凉声警告道，“若你还想活命，待会儿便自行去陛下帐前下跪求情吧。”
不然别说你，就连你府中的妻妾儿女，都将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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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营帐外便传来男人哭喊着忏悔的声音。
“伊王爷果然听从您的吩咐，去陛下帐外下跪道歉了，”阿青小跑着进来禀报，语气有些意外道，“只不过陛下竟然没有杀他，反倒给他赐座，还宽慰了一番。”
指尖在图纸上慢慢滑过，沈沐不在意地嗯了一声，眼睛不曾离开过面前的地图。
草包窝囊却不痴傻，自然知道没了他在背后撑腰，萧繁杀他不过易如反掌，甚至不需要所谓的“正当理由”。
只是萧繁的态度让人有些意外。
事关国君颜面，沈沐以为小暴君至少会将人狠狠折磨一番，再不济也会让草包求饶上几个时辰，没想到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趁此收买人心。
的确，相比于出尔反尔的沈沐，萧繁在此时选择化干戈为玉帛，示好抛出橄榄枝已经牢牢抓住拉拢人心的最好时刻。
不过草包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沈沐并不多想，抬头再次问阿青，“徐太医那边怎么说？”
“徐大人说陛下手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若不注意很容易留下疤痕，”阿青乖巧地替他沏了茶，恭敬呈上来，“徐大人正在外面候着，您若有事吩咐——”
“不用了，”沈沐摇头拒绝，心想这人也不容易，六十多岁了还夹在自己和萧繁之间左右为难，补上一句，“赏他黄金百两，叫他好生照顾陛下即可。”
阿青面露疑色，却还是乖巧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时，沈沐突然道，“等等。”
手指突然停在图纸上的一处，沈沐提笔在图中一处偏僻小镇圈画，问道，“这是哪里。”
“禀王爷，这是药镇，也是您接陛下回宫的地方。”
“好，”沈沐点头，“明日回皇宫后，你立即派人去药镇各家当铺询问，不论规模多小，都不要放过。”
“我要找一枚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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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就和你说了这些？”
青年懒懒卧在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条锁链，右手轻触锁链接连处的细小铁钩，闻言侧过身，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白发老者，重重咬出几字，
“好好照顾孤？”
白发老者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滴自面颊滑落；他跪在地上，脚边是一整箱明晃晃的金元宝，颤栗不止，“摄政王真的只是让臣尽职照顾您，别的什么都没说。”
“亚父竟这样关心孤的身体，真是令孤意外呢。”
漆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萧繁手腕轻颤，手中铁链脱手而去，宛如离弦之箭，接连撞碎木台上一连排装饰的名贵瓷器，一时间，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老太医战栗着附和点头，“是、是......”
“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见人半天只是打哆嗦，萧繁冷冷看了眼他脚边的金元宝，不耐道，“下去吧。”
徐太医如获大赦，逃也似的踉跄着出去了。
没有萧繁的命令，帐外侍候的奴仆不敢随意进来，此时尖锐碎片撒了满地，屋内一片狼藉。
这些瓷器，都是他不知死活的皇叔命人送来的。
“打个巴掌给块甜枣，”萧繁自软塌翻身而下，来到宝箱前，俯下身拿了块金元宝放在眼前打量，眯眼道，
“沈沐，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种把戏了？”
想起围猎场内沈沐冲他展露的清淡笑意，一阵烦闷涌上心头，萧繁随手丢下金元宝，将自己重重摔进软塌，右手小臂挡在眼前。
先是派人恶意纵火，又衣冠不整地在池边打他个措手不及，凉亭内却以“保护他”为由，将两千精兵赠与他。
暗中勾结让皇叔当面给他难堪，却又主动替他解围，还敢明目张胆地同他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分明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软塌上的萧繁冷声喝道，“靖谙！”
黑衣青年掀帘而入，连带着一阵冷香也窜进帐内，沉声问着有何吩咐。
“昨夜那两千精兵此刻在哪，”淡淡的清冽香气太过陌生，萧繁抬手睁开双眼，看着靖谙手中的白色衣衫，莫名觉得熟悉，
“这衣服哪来的。”
靖谙将手中叠好的衣服递过去，“禀陛下，这是摄政王那日遗落在池边的衣衫，请问该如何处理。”
靖谙将手中叠好的白色里衣往前递了递，清冷的淡茶冷香更为明显，就像昨夜池边眼尾泛红的男人，眼里一片冷清。
只听护卫接着道，“还有便是，两千精兵已清点完毕，此时就在围猎场外，听从陛下命令。”
泼墨般的黑眸闪着寒光，萧繁似乎想用视线将那件白衫盯穿。
沈沐几次三番的挑衅与他，那他自然也该做出些回应。
这两千精兵，都要付出代价。
“传令下去，将这两千精兵尽数送到大将军的马厩场中，日日清扫粪便，直到孤满意为止。”
萧繁沉着脸，冷冷道，“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第4章
当众挑衅国君颜面，翻遍整座京城也只有摄政王有这个胆量，而萧繁一如反常的示好行为，一来暗讽沈沐背信弃义的行为，二来更是明着表示他收拢人心的意图。
围猎场的议事厅内，几位大臣将领看着龙椅上的萧繁和旁边一脸冷漠的沈沐，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
这京城的天啊，怕是要变了。
厅内一位大臣佝着腰，一脸讨好的高声夸赞萧繁昨日“心胸宽阔”的明君之举，神色飞舞唾沫星子横飞。
萧繁薄唇绷直，沉沉黑眸低垂，睫羽在眼睑打下暗影，神色难辨的模样让人看了心中发怵。
他在打量沈沐的表情。
今日沈沐身上又是件反常的素色青袍，双手垂落相互交叠，秀气隽美的双眉浅浅蹙着，双眼直视前方，似乎也没在听人说话。
许是在烦躁昨日猎场之事，两人私下勾结想给他难堪，皇叔却在他帐外整整跪了半个时辰，那般没骨气的行径，无疑是在沈沐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能让沈沐心烦意乱的事，萧繁自然不会放过；他想起昨夜靖谙最后留在他帐内的那件白衫，双眸一动，也不管大臣的话没说完，一挥手便让其余人退下，独留沈沐一人在厅内。
靖谙受他命令，取了白衫过来，双手呈递上去，“这是王爷那日遗落在池边的衣裳。”
万人之上的堂堂摄政王，沐浴时衣衫不整的模样让人撞见，匆忙时还将贴身衣物遗落，传出去定然算得上一件笑柄。
看着靖谙手中的衣裳，沈沐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片刻后抬眸朝萧繁浅浅一笑，“谢陛下好意。”
等着沈沐冷眼还击的萧繁：......
男人面无表情时总是冷漠而疏离，偶尔礼貌一笑时，狭长的清眸微眯，薄唇轻勾眼尾上扬，青丝挽起。
或许是见他迟迟不回话，沈沐笑意微敛，面色恭敬地问了一句，“是臣有何事做得不妥吗？”
语气淡漠的，仿佛根本没看出萧繁想趁此羞辱他的意图。
堆在嘴边的冷嘲热讽突然没了意思，萧繁喉中一梗，看着沈沐一头乌黑青丝由青玉簪束着，不知为何有些躁郁，“无事，不过是看亚父换了束发冠，觉得新奇。”
他分明记得，男人向来只偏爱赤色金冠。
沈沐面露疑色，心中再次感叹萧繁的关注点，最后碍于情面应了一声，礼貌道，“那陛下觉得如何？”
紧接着就见小暴君用挑剔的眼光反复打量，最后语气冰冷道，
“......还可以。”
-
围猎场就在京城郊外，浩浩汤汤的一行队伍巳时出发，午时不久后便来到皇城脚下。
随行大臣本该随国君一同入宫，行过礼后才能离开，可萧繁的六驾马车还未入城，只见一名蓝衣青年自城门飞驰而出，在萧繁车前翻身下马，恭敬跪下请安。
得了消息赶来的阿青轻声道，“王爷，昨夜太皇太后突然病重，太医说挺不过几日了。”
原书中，太皇太后纳兰宛痛失儿子后便一蹶不振，常年被病痛折磨，终于在萧繁十九岁时撒手人寰，举国服丧整整七日。
为防太后专权，先帝离世前特许沈沐插手后宫诸事的权力；此时的崇宁宫内，除了萧繁和病重的太皇太后，还有沈沐一人在偏殿静候。
寝殿内隐隐传出咒骂声，沈沐指尖摸索茶杯，皱眉问道，“太后人呢？”
“太后昨晚就来了，守了整整一晚，”阿青在沈沐耳边低声道，“宫里的人都夸太后这份亲力亲为的孝心呢。”
眸中寒光一闪，沈沐嘴角勾出冷冷笑意。
哪里来的孝心，太后估计巴不得太皇太后死在昨夜，正好让萧繁回来时只能面对一具冷尸，这样便能轻易给他扣上个“不肖子孙”的名声。
不然也不会连夜封锁消息，等天亮瞒不住了才派人出城通报。
此时，一道清脆尖锐的瓷器破裂声自寝殿内传来，紧紧伴随的是一道苍老无力的怒吼声。
“滚出去！”
床榻上，病入膏肓的银发老人面黄肌瘦，微微塌陷的胸膛急促起伏，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每次喘息都伴随着粗重刺耳的抽气声。
饶是如此，纳兰宛依旧命人扶她起来，气喘吁吁地靠在枕垫上，打翻药碗的手枯瘦如柴，正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
老人浑浊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萧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自知大限已至，只觉胸中气血一阵翻涌，再次朝人啐了一口，
“滚出去！你这个害死我儿子的野种！”
龙袍下摆沾满了黑色药汁，整座殿内弥漫着糜烂腥臭的死亡气息，萧繁一双寒眸看了眼脚边洒落一地的碎渣，转头对跪在一旁的婢女道，
“端药来。”
那个男人召他入宫时，不知吃了多少年江湖道士的丹药，所有人都知他时日无多，只有纳兰宛，这些年坚定不移地认定萧繁就是灾星，害死他娘还不够，居然还害死了她的儿子。
懒得同将死之人多费口舌，萧繁只是在纳兰宛试图第三次打翻婢女端来的药碗时，猛的攥住她的手腕。
床榻之处有意避开阳光照射，萧繁坐在榻边光线昏暗的位置，一双黑眸闪着幽幽寒光。
宛如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毒蛇，青年低沉的声线宛若万年寒冰，“不要再挑战孤的耐心。”
“喝。”
一个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太皇太后，一个是残酷暴戾的新皇，听着两人荒唐至极的对话，殿中余下奴婢各自瑟瑟发抖，恨不得遁地逃走。
被萧繁一滩死水般的双眸盯着，纳兰宛只觉寒意自脊骨慢慢爬满全身，恐惧正无孔不入地渗进她破败不堪的身体。
萧繁的话一击撞碎她强撑的坚强，白发苍苍的老人眼中蓄满泪水，被青年扣住的手紧攥成拳，指尖将脆弱的皮肤刺破，殷红血珠顺流而下，滑落青年手背。
她发出一道凄鸣声，“你还我儿子！我只要我儿子......”
无关权力政党纠纷，这只是一个年迈的母亲在生命走到尽头时，用自己的方式悼念死去的孩子。
面前的女人披头散发，似乎是在神智不清地胡言乱语；萧繁慢慢松开她皮包骨似的腕子，垂眸看着手腕上的血迹，良久后吩咐一声，
“传太医过来。”
-
沈沐在偏殿等了很久。
他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知道这宫中除萧繁外没人敢挑他的刺，胃部开始隐隐抽痛便命人端来饭食，在殿内老妇人的低声咒骂中，不紧不慢地用过了午饭。
即便没了摄政王的阻挠，金殿那把龙椅也不是轻易就能坐稳的，萧繁若不愿受人牵制，理应受些历练。
何况纳兰宛早已翻不出风浪。
见人迟迟不出来，自觉多等无用的沈沐打算用过饭便打道回府，结果刚起身便听见清晰的“野种”二字。
离开的脚步一顿，沈沐重新坐回极好的红木椅，屏息等待着萧繁的反应。
十岁丧母的萧繁身世成谜，自打进宫没少听人诋毁他的母亲，于是在青年长大后，“野种”二字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逆鳞。
纳兰宛是翻不出风浪，可萧繁若将她杀了，掀起的巨浪就是毁灭性的。
掌心发汗的等了会儿，只见昨日才见的许太医匆匆赶来，朝沈沐慌慌张张地行礼后，小跑着进了殿内，好一会儿才出来。
沈沐将人叫住，抬手命下人添茶赐座，用还算和煦温暖的声音问道，“里面受伤的是谁？”
老太医自打见着他，人就开始筛糠般抖个不停，哆嗦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道，“禀王爷，是太皇太后自己掐破掌心，陛下才传臣入殿的......”
“很好，”沈沐满意地点点头，身子不自觉前倾了些，“陛下的伤势，有人私下探听过吗。”
年过花甲的老人吓得眼前阵阵发白，拼命摇着头，“除了王爷您，臣绝不会和旁人说。”
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事半功倍，沈沐嘴边噙着一丝笑意，吩咐阿青去准备赏赐，却被老者急急阻拦，几乎是祈求道，
“请王爷不要赏赐！这都是臣分内之事，”老者汗如雨下，“况且陛下那里臣也不好交代......”
“无妨，”沈&#183;家财万贯&#183;沐早就想体验一把挥金如土的感受，不在意地又赏了黄金百两，还不忘好心补上一句，
“若陛下没收，大人便来我摄政王府，本王再赏你一次便是。”
恨不得一拳打昏自己的许太医：......
-
直到日暮西山、喝过药的纳兰宛终于沉沉睡去后，萧繁才从正殿出来，一脸难掩的倦色。
正打算喊人摆驾回宫，经过屏风来到偏殿时，却看见沈沐正百般无聊地坐在圆桌前，侧目望着窗外落日。
夕阳透过轩窗斜斜倾洒进屋，落在沈沐的侧脸和肩头，男人整个人仿佛自带一层薄薄柔光，温暖却不夺目。
听闻脚步声的沈沐抬起头，见来人是萧繁便起身行礼，温声道，“陛下劳累一日，用过饭再走吧。”
圆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菜肴，虽不是大鱼大肉，却都是他最喜爱的；大半日滴水未进的萧繁终于被扑鼻香气勾出些饥饿感，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他听见自己默默吞咽的声音。
视线从圆桌上离开，萧繁看向沈沐时，眼中是不加遮掩的警惕，他听见自己沙哑疲惫的声音，
“明承宫已备好晚膳，孤为何要在这吃？”
沈沐闻言微微一愣，片刻后朝萧繁浅浅一笑，语气很淡，“陛下说的是，是臣多虑了。”
“既然如此，那臣先告退了。”
话毕男人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后便转身离去，迎面遇上正打算进殿的靖谙。
“陛下，”靖谙请示道，“滋补的汤药是现在为您呈上来，还是——”
萧繁皱眉，“孤何时说要喝滋补的汤药？”
“是摄政王在许太医那里要的方子，然后命臣守着熬的，”年轻的护卫抬头看了眼桌上的菜，沉稳应答，
“桌上的菜，也是摄政王一个时辰前吩咐御膳房，按照您的喜好做的，已经试过毒了。”
青年沉默不语，走到圆桌前，抬手碰了碰瓷碗的侧壁，指腹传来阵阵暖意。
如今是夜间需得披上鹤氅的天气，也不知这一桌饭菜反复热了多少回。
见萧繁久久不开口，靖谙以为他心中忌讳，试探地问道，“陛下可是要回明承宫？或是臣命御膳房立即再做一份？”
“不必了，”萧繁在圆桌旁坐下，看了眼对立摆放整齐的两副碗筷，拿过其中一副，低声道，
“如此便好。”

第5章
“王爷，高大人在书房等您很久了。”
暮色深重，沈沐自皇宫乘车回府，还没下车阿青便小跑而来，隔着帘子轻声同他请示。
高瀛高大人，礼部左侍郎正三品，原身最狡猾有力的爪牙之一，在原身被萧繁囚禁后迅速倒打一耙，成为为数不多苟活下来的原身同党。
不惑之年的男人身形精瘦，见沈沐前来便立即堆起满脸的笑，弯腰曲背地问候道，“王爷一路辛苦了。”
脱下身上披风，沈沐懒懒抬起眼皮看人一眼，开门见山道，“高大人深夜拜访，所谓何事。”
瘦小的男人转了转眼珠，谄媚一笑后，从怀中拿出折子递过去，“这是明日臣要上的折子，请大人过目。”
接过折子飞快一扫，沈沐慢慢蹙起眉心，突然有了想把折子狠狠摔在高瀛脸上的冲动。
自登基后，萧繁便想为生母争取应有的名分，无奈羽翼稚嫩，这事直到今年才正式提出来。
而负责此事的高瀛不仅要驳回提议，还上奏一封，以“不知其源”的理由再羞辱萧繁一回。
说简单点，就是萧繁想认生母，高瀛不仅不同意，还要在故去的萧母身上泼一盆脏水，说这个乡村女人身份低贱，是靠魅惑先帝才怀有身孕；如此卑贱之人，如何能进皇家寺庙，受人朝拜。
不仅如此，高瀛还提议充分利用纳兰宛，若她以死威胁、坚决不让萧母进皇家祠堂，萧繁想认生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若你还想活命，”沈沐面色冰冷，瞥了他一眼，凉声道，“这折子就不要递上去。”
高瀛一愣，立即道，“王爷，这可是打压小皇帝的好机会......”
“蠢货，”甩手将折子砸在高瀛脸上，沈沐回想着那些恶意诋毁一位母亲的字句，心里只觉得恶心，“你大费周折做这些，除了让陛下铁了心杀你，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你以为借着本王的名号办事，太后便会领你这个人情？”
小心思被点破，闻言高瀛身子一抖，脸色惨白地连连道歉，“王、王爷......”
沈沐极不耐烦，垂眸便直接将人轰出了府。
“阿青，去把屋里的窗子和门打开。”
高瀛走后，留下的恶臭气味久久不散，沈沐冷着脸用过了饭，见阿青欲言又止地候在一旁，皱眉道，“有话就说。”
紧张的吸了吸鼻子，阿青小心翼翼道，“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昨日刚差那两千精兵去扫粪，方才又突然变了主意，说要让他们去虎贲军处报道。”
长相奶气的青年不满地嘟囔一声，“这不是逗我们王爷玩儿呢么.....”
手握书卷的沈沐指尖一顿，眸中寒意渐渐散去，半晌后无奈地摇头一笑。
小暴君手段虽残忍了些，为人处事倒是一码归一码的性子；原身暗中害他，他便以相同手段狠狠还击；自己不过顺手替他备了饭菜，他又迫不及待的把好意还回来。
毛毛躁躁的性子倒是和初见那日没什么分别。
被这指令一打岔，沈沐胸中不快倒是去了大半，自顾自斟了壶茶，微微挑眉道，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你不懂就别乱说。”
“阿青愚钝，自然赶不上王爷，”阿青不服气地噘了下嘴，见沈沐眼中有了笑意，才大胆道，“阿青只知道王爷近日心情好了许多，这两日笑的时候，比往年一整年都多呢。”
“就你嘴甜，”沈沐抬眸，看了眼青年身上洗得发白褪色的布衫，接着道，“最近降温，明日通知账房，赏府里所有人一年的俸禄，再找些裁缝，为大家添些新衣。”
“得嘞！阿青替大家谢过王爷！”
-
纳兰宛眼见着仅剩最后一口气，但人只要清醒，就会哭嚎着骂萧繁过来。
后宫的人私下都说她疯了，就在萧繁来过之后。
各种流言已渐渐传到前朝，不知何时会流出皇城。
沈沐担心高瀛这个狗腿子为讨好太后，会背着他把萧繁要认母妃的消息送进后宫，早朝后便主动提出去崇宁宫替萧繁出面镇压，自愿做一次恶人。
御书房中的萧繁负手而立，一身墨色长袍肩宽腰窄，整个人极有气势；他手中拿着一封奏折，闻言后转过身，微微蹙眉，眼底压着一层暴戾，“为什么。”
两人关系水火不容，这种吃力不讨好、又落人口实的事，沈沐没有理由要做。
沈沐第一次近距离看青年深邃的眉眼，心中不由得感叹一句老天不公，双手作揖平静道，“太皇太后病重，臣恐有小人趁虚而入，陛下身份有碍，臣却没其中忌讳。”
萧繁目光如炬，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抓着手中奏折，指尖微微发白，森冷神色并未缓解，“这样看来，亚父心中早有良策。”
听出萧繁话中讥讽，沈沐浅浅皱了下眉，隽美凤眸划过一丝不解。
经过昨夜一事，他本以为自己同萧繁的关系有所缓解，没想到青年依旧对他万分防备。
最终沈沐与萧繁一同来到了崇宁宫。
沈沐虽有权插手后宫之权，却只能隔着一道屏风同纳兰宛说话，也不能屏退左右奴仆。
“太皇太后，摄政王来了。”
萧繁此刻就坐在他身后，背后两道凉飕飕的视线让一向冷静的沈沐也如坐针毡；他微微挺直腰背，强迫让自己不被身后年轻的国君干扰，随意问候两句。
与萧繁喑哑低沉的声线不同，沈沐清冷的嗓音让他每句话中自带一层凉意，平静无波的语气宛如一盆冰水，遇上再情绪难控的人，都能当头浇灭其中怒火。
摄政王沈沐与新帝萧繁不合天下皆知，纳兰宛以为他是来帮自己报仇的，靠在软榻上，语气还算缓和，“摄政王来有何贵干。”
“臣听闻您近来身子不好，特意前来问候。”
“还不是那个野种害的，”屏风外的纳兰宛狠狠咳嗽两声，虚弱道，“哀家自知时日无多，若摄政王愿替哀家了结心愿，哀家也死而无憾了。”
话虽说的有气无力，条理清晰的却不像疯癫之症；沈沐回头同萧繁交换了个眼神，直截了当道，“太皇太后的心愿，指的可是九王爷？”
九王爷萧桓，先皇最小的儿子、也是太皇太后唯一宠爱的孙儿，萧繁代他称帝是纳兰宛这些年无法舒缓的心病。
沈沐果然没猜错，纳兰宛自知时日无多，心中怜爱萧桓又憎恨萧繁，不惜在临终之时装作疯癫之症，也要败坏萧繁的名声、替萧桓争取一回。
他冷笑一声，“太皇太后的自我牺牲精神真是让人感动。”
屏风外羸弱的老人身子一僵，厉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沐不紧不慢地抬手抚去衣衫上的褶皱，笑容不变，“臣只是凑巧听得一件趣事，城西新开的迎春院，背后头家也姓纳兰。”
“更巧的是，这人连字号都和您贪污入狱的弟弟分毫不差。”
屋内死寂一片，纳兰宛入定般久久不开口，而被萧繁紧紧盯着的的沈沐同样一身冷汗。
这番话本是纳兰宛在得到高瀛传来的消息、以死相逼不让萧母入皇祠时，忍无可忍的萧繁用来威胁她的；沈沐记不大清其中细节，只知道本该入狱的纳兰将军在家族势力下逃了出来，若被发现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纳兰宛终于明白自己遭人算计，不顾仪容地用手抠着床框，抓了靠枕便直接朝沈沐面前的屏风处砸去。
“不得好死的走狗！竟敢算计哀家！你——”
“够了！”
瓷器碎地的尖锐声响盖过怒吼声，萧繁大步迈过脚边的瓷杯碎渣，在屏风面前站定，挡在沈沐面前。
青年高瘦却不单薄，身形线条极好的每一处都透着力量感；沈沐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全萧繁背影，只听他声音压的极地，“孤的人已将话说的清楚明白，孤便不再重复。”
“逃狱一事证据确凿，捏死纳兰家易如反掌，”萧繁接过靖谙递来的折子，啪的一声甩在地上，冷冷道，
“孤不动手，不过是不屑罢了。”
通报时下人受命不敢多言，屏风后的纳兰宛如何都没想到萧繁竟也在场，颤声命人捡起地上的折子，看着其中满满当当的罪证，终于“噗”的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呕在地上。
“走了。”
满屋腥臭的药汁味本就令人不适，纳兰宛将胸中淤血呕出后，腐烂血腥味蹿进鼻腔，沈沐只觉一阵作呕，起身时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环住他的腰身，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他往旁边一带，沈沐整个人直直撞进萧繁胸膛，鼻子一酸便闷哼出声。
萧繁身上的幽幽麝香味瞬间将沈沐包围，强势却不过分浓郁，一不小心便容易沉溺其中。
“......小心。”
青年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让他瞬间回神，沈沐立即从萧繁怀中退出来，低眸便看见脚边险些踩到的茶杯碎渣。
离开崇宁宫主殿，两人一同穿过幽静长廊，走在后面的沈沐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最后为何要挡在臣面前。”
沈沐那一番威胁纳兰宛的话，除了警示作用，更重要的是替萧繁挡下骂名。
只要能将自己的名字在萧繁记仇的小本本上划掉，打算隐居咸鱼的沈沐并不在乎原身口碑，最多不过是换个名称代号。
萧繁顿住脚步转过身，黑眸闪动，似乎极力压抑着汹涌情绪，“那亚父又为何执意要见太皇太后。”
说着青年命靖谙拿出一封折子递过去，沈沐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明白清晨萧繁让人捉摸不定的阴沉从何而来。
这封奏折一看便是高瀛找了个替死鬼写的，字里行间都是对萧繁生母的诋毁；只不过写折子的人是杀不得的言官，而言官中不少都是原身的人。
萧繁不可能不怀疑他要暗中捣乱。
沈沐将折子收好，抬头望进萧繁眼中，不卑不亢道，“因为见太皇太后对陛下百害无利，所以臣要去。”
男人的解释简短而直白，简明扼要的萧繁几乎都要信以为真。
知道他不情愿、知道他会被中伤，所以沈沐会想去，去替他面对和承担本该他经历的不快。
胸腔某处被轻轻一撞，萧繁面上薄凉一笑，背后的手却慢慢攥成拳，一字一句说的用力，“亚父近日变了许多。”
居然开始讨好他。
四周一时静悄悄的，沈沐那双勾人魂魄的清眸直勾勾地盯着萧繁，眼中没有分毫急躁，清冽嗓音轻敲着他的耳骨：
“八年前，臣接陛下回宫时曾对您说，臣将是这皇城中，陛下唯一无需防备的人。”
“这句话如今依旧适用，”萧繁余光看见沈沐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眼神坚定，“臣永远是您这边的人。”
猝不及防的，沈沐那张鲜少有情绪波动的狭长双眸弯了弯，毫无征兆地展颜一笑。
“只是臣没想到，陛下会为臣挺身而出。”
微风拂动，鼻尖充盈着熟悉的淡茶冷香，萧繁双眼微颤，下意识先冷着脸反驳一句，“想害孤的人，孤当然要加倍还回去。”
沈沐嘴角两处浅浅酒窝太过惹眼，萧繁动作僵硬地偏过头，视线在长廊外的植被扫过，似乎还不大适应两人平和交流的气氛，轻咳一声，别扭道，
“......但若是孤的人，孤自然不会让他只身涉险。”

第6章
萧繁偏头冷着脸，黑眸闪烁嘴角绷直，好好的一番话，愣是让他强硬森冷的口吻说得凶巴巴的，还不如不说。
几步外的沈沐看着他眼底极力压抑的别扭与尴尬，浅浅笑着。
书中总用“阴冷暴戾”来形容萧繁，可沈沐亲眼见到的，一直都是情绪心事恨不得全写在脸上的青涩少年郎。
他睚眦必报，面对敌人毫不手软；他同样不念旧恶，即便是面对宿敌“反常”的好意，也会用生硬的方式反馈。
爱憎分明很好，这是沈沐第一次真心希望，萧繁最终不会成为书中“冷血无情”的嗜血动物。
“好，”他微微扬了扬声调，语气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纵容，“那臣便谢过陛下了。”
耳边传来窸窣脚步声，两人回过头，见一名十六七的少年正朝他们这处走来，见到萧繁双眸一闪，匆忙便跪下行礼，恭敬道，
“禀陛下，臣弟是来探望皇祖母的，只是下人说她老人家已经歇下，就不惹醒她了。”
青衣少年生的很是清秀俊朗，身形飘逸，腰间一根玉带松松系着，眸中带笑，是让人见了便忍不住想亲近的容貌。
只是同萧繁相比，光是气势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九弟。”
萧繁俯视着少年，冷淡应了一声，语气淡漠的再寻不到一丝方才的青涩模样。
萧桓得令起身，桃花眼在沈沐身上扫过时，飞速闪过一丝诧异；见萧繁沉默不语，他微微附身，温声道，“臣弟许久未见陛下，心中甚是想念，只是陛下政务繁忙，臣弟就不叨扰了。”
滴水不露的客套话总叫人拿不出错处，沈沐提心吊胆了一上午，此时只想回府吃饭休息，顺着萧桓的语气道，
“午时已到，臣不便耽误陛下用膳，不如——”
“不耽误。”
沈沐一愣，眼中疑惑忘了遮掩；只见萧繁皱了下眉，思量片刻后，低声道，“亚父昨日不是想与孤一同用饭么。”
“孤今日不忙，亚父不必愧疚。”
沈沐：“......”
这会儿倒是挺善解人意了呢。
话毕余光扫过一旁沉默乖巧的萧桓，萧繁再添一句：“九弟也一同来吧。”
萧桓：“......”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沈沐与萧椹二人“不胜感激”地来到明承宫，看着面前几十道满汉全席，各自无奈一笑。
“政务不忙”的萧繁坐于主位，严格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言不发地专心吃饭，期间甚至鲜少抬眸看两人一眼，旁若无人的模样，让本就尴尬的气氛更为凝固。
他不说话，余下两人也不敢开口，沈沐一心只想回府歇息，对面的萧桓倒是一直笑吟吟的，难得萧繁问他两句，也能从善如流地回答。
九王爷萧桓是当朝太后唯一的儿子，照理说坐上这把龙椅的人应当是他，可当时年仅七岁的萧桓实在年幼，再加上原身对萧繁的大力扶持，身为嫡子却与皇位失之交臂。
书中此人并未出现过几次，沈沐以为他要么对萧繁怀恨在心、要么便害怕的避之不及。
可萧桓看样子不怕萧繁，萧繁对他也没什么敌意，饭席上两人还能十分和平地探讨政事。
同萧繁交谈几句，萧桓突然转头请教沈沐，“贪官污吏一事，不知摄政王如何看待？”
北方地区连年遇上大旱，让产出本就不多的北荒近些年常常闹饥荒，再加上当地贪污严重，即便京城数次从南方调运粮食援助，最后到老百姓手里的依旧寥寥无几，今年已经闹出了不少人命。
萧桓身份尊贵，平日只待在府中吟诗作画，除了上朝鲜少插手政务，萧繁派他出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放下手中银筷，沈沐看着没动几口的满汉全席，心叹一声浪费，看向萧繁，“正如陛下所说，臣也认为在民间建立匿名检举渠道、捉拿典型贪官杀鸡儆猴，是最好的方法。”
“捉拿典型贪官......”萧桓沉吟片刻，紧接着便念出一长串官员姓名，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沐，面带笑意，
“其中不乏达官贵人，万一臣都抓起来，只怕会遭人嫉恨啊。”
青年一双桃花眼生的眸中含情，笑着看人时，总有丝似笑非笑的风流轻佻。
略微回忆萧桓提起的一串人名，沈沐猛然察觉其中有不少原身同党，这才明白青年这番话，是故意同自己说的。
身旁的萧繁也放下筷子，黑眸朝他这处望来，似乎再等一个答案。
“铲除贪官乃民心所向，背后又有陛下支持，”沈沐一笑置之，不在意道，“王爷放心，没人敢同您做对。”
“臣果然在府中待久了，不仅朝政时局理不清，”萧桓点点头，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就连话都辨不出真假了。”
青年主动朝沈沐敬了一杯，不以为意地感叹一句，“以前总听人说摄政王同陛下不合，臣心中还有过疑惑，今日一见才知道，都是谣言罢了。”
眉间一蹙，沈沐看着萧桓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摄政王与新帝不合天下皆知，至今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萧桓这番模糊不清的话，不知是挑拨离间，还是真的随口一谈。
不管他有心或无意，也不管沈沐如何作答，“听者”萧繁难免会想起两人过往不好的回忆。
正犹豫间，只听耳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萧繁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中银勺，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议论国君乃是死罪，这些谣言，九弟听谁说的。”
萧繁带来的压迫感太重，萧桓指尖一顿，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白了脸立即道歉，“臣弟也是很早听认人说的，想来很可能是记错了。”
“萧桓，这些年你一直安分守己，今日孤不同你计较，”萧繁目不斜视，在窒息般的死寂中淡淡开口，
“下次若再故作聪明，别怪孤不念旧情。”
萧桓走后，偌大的金殿内只剩萧繁与沈沐两人，沈沐低眸不语，见萧繁几次提筷又放下，最后不耐烦地出声道，
“都撤了。”
一声令下，十几名奴仆忙不迭地将菜立即端走，紧随其后的靖谙端着一碗汤汁前来，行过礼后，小心翼翼地放在萧繁手边，低声道，
“陛下，许太医今日特地叮嘱属下，说这补药一定要喝，不然手上的伤会好的很慢。”
情绪不高的萧繁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嗯了一声，示意人退下。
靖谙欲言又止，“可您昨日便没......”
青年一记眼刀杀过去，厉声道，“怎么，连你也敢对孤指手画脚了么。”
话音一落，除了沈沐外，殿内余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萧繁难得信任的靖谙也咬紧后牙，不敢多说一字。
“陛下，”沈沐见气氛焦灼，连忙硬着头皮道，“您的身体对整个国家都至关重要，靖谙也是一时焦急说错了话。”
想起萧繁手上的伤，沈沐多少也有些自责，起身行礼，“陛下受伤，臣有护驾不周之罪，心中愧疚万分。”
萧繁不甚愉悦地看了他一眼，眉眼却略有松动，“那亚父是觉得，孤错怪他了？”
沈沐将药碗端过去，“臣不敢，只是请陛下看在臣与靖谙一片好心的份上，趁药还热着，多少喝些吧。”
角落里一名年幼的宫女忍不住地悄悄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国君身边的男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她都不会相信，传闻中最冷漠苛刻的摄政王，竟会亲自将药送到国君嘴边，用那把极好听的清冷声线，几乎是诱哄着同年轻的国君说话。
仿佛在劝不听话的孩子一般，温柔中又带了丝宠溺。
小宫女再次看了眼金殿中央的两人，心中十分疑惑。
宫里年长些的姐姐总说，摄政王和陛下只要待在一处，就一定会吵架。
可她以为吵架都是指着别人鼻子骂的，再不济也要吼上两句。
难道大人们吵架，都是用这般温柔的声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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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离去后，空荡金殿内再次只剩下萧繁一人。
苦涩在口中慢慢弥散开来，夹杂着辛辣的清苦在舌尖久久不散，萧繁眉头紧锁，垂眸看着手边还剩些碎渣的空碗，和半个桌子的蜜饯甜点。
他想起男人眼里的关切，还有他自作主张便吩咐人去拿蜜饯解苦的命令。
十几盒各式各样的蜜饯甜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乎占了木桌一半，光看一眼都甜腻的牙痛。
年纪很小时他嘴馋，有人给他买了吃不尽的蜜饯，不出半月他便牙疼的睡不着觉，送糖的人却没管他了。
自此以后，他再不尝一口甜点蜜饯，也再不接受他人无缘无故的示好。
“陛下，高大人在御书房求见。”
靖谙的低声通报打断思绪，萧繁黑睫一颤，起身去往御书房。
“臣今日来，是特地向陛下请罪的。”
干瘦男人跪在地上行礼，面色一片惶恐。
萧繁知道他着手负责礼部相关事宜，为人处事圆滑得很。
“陛下让臣负责皇家祠堂一事，”见萧繁嘴角绷直并不说话，跪在地上的高瀛也不敢起来，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可臣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还犯下滔天罪行。”
萧繁冷冷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一下下轻点着，“既然如此，高大人便去刑部自我了结吧。”
“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是怕一家老小受到连累，”萧繁冰冷的视线仿佛能将人刺穿，高瀛背上发汗，双手发颤地递过一封折子，“请陛下为臣做主。”
接过折子打开，萧繁看着其中熟悉无比的内容，瞳孔微缩，眼底划过一丝杀意。
折子上那些侮辱他母亲的一字一句，同早晨他给沈沐看的，分毫不差。
“折子上的话，都是摄政王逼臣写的；臣绝不会对陛下不敬，摄政王便以臣一家老小做挟。”
高瀛的声音如蚊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萧繁桌案下的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青筋暴起，他听见自己从牙关咬出一句，“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沈沐逼你写的。”
高瀛连连磕头，撞击声在安静无比的屋内清晰无比，“摄政王昨夜召臣去王府，见臣拒绝的态度坚决，便直接将臣轰了出来。”
“臣句句属实，若陛下不信，大可派人去探查。”
话毕男人抬头，干瘪的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红印，似乎是被什么砸了脸。
太阳穴不受控地突突猛跳，萧繁将折子丢在男人面前，森冷道，
“高瀛，你若骗了孤，孤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汗将背后打湿，比起锋芒毕露的新帝，高瀛心中对沈沐更有怨恨；两人早就计划好，先以身份之由羞辱萧繁、再利用病重的纳兰宛，让萧繁生母永远进不了祠堂。
幕后操纵的沈沐心里痛快，而前线冲锋的高瀛也卖了太后一个人情。
本是双赢的局。
可沈沐毫无征兆地变了计划，昨夜的一番羞辱更摆明他已起了杀心，若知道高瀛连夜写了封一模一样的折子递上去，高瀛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索性站在锋芒毕露的新帝身后，让他不再受制于摄政王与太后中任何一人。
如此想着，高瀛心下一狠，从怀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封，跪着上前递过去。
打开信封，其中信纸镶着金边，最中央处写了十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墨迹已有些褪色，一看便已放了段时间。
“巧用纳兰宛，九王可称帝。”
萧繁看着信上内容，只觉脸上被人狠狠掴了一掌，火辣辣的痛。
这是沈沐的字迹，他死都不会认错。

第7章
纳兰宛病重时日无多，宫中太医隔个一时片刻就要跑上一趟，每每出来都只是摇摇头，一声叹息。
所有人都闭口不言，但后宫和礼部的人早已开始着手葬仪之事，前朝也难得安静几日。
沈沐终于得空去找那枚发簪。
药城地方虽小但五脏俱全，大小当铺二十余家，而沈沐要的簪子又是稀松平常的款式，短时间内很难找到。
这两日接连大雨，夹杂寒意的狂风卷席而来，豆大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房檐屋顶，顺着边沿串串滑落，在积水地上激起水花。
沉静寂然的夜里，一道轰隆雷声打破初晨的平静，觉浅的沈沐睫羽一颤，翻了个身便转醒过来，唤了阿青为他束发。
睡眼惺忪的男人斜斜倚在软塌边，柔顺青丝随意垂落身后；此时他正懒懒望着窗外潇潇雨幕，眼尾泛红，狭长眼眸里泛着蒙蒙雾气，许是还未清醒。
听见推门声，沈沐转过身子，宽松领口随之微微滑动，冬雪般白皙的肌理若隐若现，清晰笔直的锁骨在昏暗的房间，带了层勾人不自知的意味。
被沈沐一双凤眸轻轻扫过，阿青莫名脸一红，赶忙移开视线，低着头替主子更衣梳发。
窗外雨声依旧，沈沐心中感叹一句，看着镜中自己发了会儿呆，片刻后问着阿青，“进宫的马车备好了么。”
沈沐着急进宫并非为了纳兰宛，而是为了萧繁隐忍多年的头疾。
头疾伴随萧繁多年，治不了也无法抑制，每每发作便是痛不欲生，痛的让人失去理智。
以往几年萧繁将这病隐藏的极好，除靖谙外几乎无人知晓，直到纳兰宛过世当日，头疾突然爆发，萧繁当场情绪失控。
即便他事后杀光了所有相关人等，这件事依旧在前朝后宫迅速传开，就连民间也陆续传出“新帝惨遭鬼魂附身”的荒唐谣言。
自此，萧繁残忍暴戾的性子完全展露，“逆我者亡”的治国手段逐渐成型，原身被除也悄然加快进程。
收起飘远思绪，沈沐低头将腰间玉带系好，轻声问，“太皇太后的情况如何？”
阿青听了直摇头，“这几日陛下加派了人手看管，后宫消息根本送不出来。”
俯身去拿桌上奏折的沈沐闻言一顿，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消息被封是一个警示讯号，其中蕴含两种可能。
一是萧繁封锁了所有人的消息。
二是萧繁特意封锁了他一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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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匆匆赶到时，萧繁正在御书房里同人议事，沈沐便在红木长廊外等候。
殿外蹿进来的穿堂风夹杂着丝丝凉意，沈沐低头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沉稳脚步声，回头便看见萧桓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青年一袭蓝衣飒爽英姿，身上沾了点冰冷湿气，靠近时，沈沐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意，不由一阵感叹。
年轻就是好啊，穿这么少也不怕冷。
两人相互行礼后，只听萧桓轻笑一声，桃花眼弯了弯，“好巧。”
隔着一道扇门，门外的沈沐听见萧繁在屋内低语一句，立即便有人将扇门打开，请萧桓和沈沐进去。
青年一袭黑袍，上有暗金祥龙图纹盘桓，修长挺拔的身姿让人难以离开视线。
萧繁闻声抬眸，看见来人是沈沐时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和对面的高瀛道，“此事等太皇太后的事情过了再说吧。”
什么事要“再说”？为什么找的人又偏偏是高瀛？
沈沐看着前方坦然自若的高瀛，眉头一蹙。
高瀛毕恭毕敬地应答着，转身便迎面撞上沈沐，被他审视的目光一扫，男人不自觉地哆嗦一下身子，匆匆行礼便想仓皇逃离。
“高大人。”
沈沐在人一脸惧色地经过身边时，轻声将人叫住。
看穿高瀛强撑的坚强，沈沐只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提醒：“最近天凉，高大人记得不要生病；若是一不小心出事了，就无法为陛下效力了。”
“是、是，大人您说的对......”高瀛下意识看了眼萧繁，见人头也不抬，只能连连点头，干瘦的脸轻轻抽搐。
不屑于同他计较，沈沐两步上前，将手中奏折呈递上去，稳声道，“这是臣这两日批阅奏折时看到的，请陛下过目，依法处置相关人等。”
打击贪官污吏的力度并未受到影响，弹劾贪官的奏折源源不断送入摄政王府，沈沐趁此将“昔日同党”都揪了出来，借萧繁的手将这些人一一铲除。
一是可以斩除后患，另一个更重要的便是向萧繁示好，让他知道自己正在逐渐放权，并无贪图皇权之意。
话音未落，就见萧桓同时递上另一封奏折，晴朗笑容不变，“斗胆猜测，摄政王同臣弟当是为了同一事而来。”
“很好，”看着两份高度重合的官员名单，萧繁眼底越发寒凉，抬头似笑非笑道，“二位倒是心有灵犀。”
帝王最忌结党营私，何况萧桓同沈沐都身份特殊，念及此处，沈沐开口撇清关系，“都是贪官污吏，名单自然该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九弟便去着手调查，”萧繁淡淡应了一声，抬头看着沈沐，语气无波无澜，“不论他背后的人是谁，有问题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慌忙脚步声，片刻后一名小厮在门外火急火燎地跪下，大声请示道，
“陛下！皇、太皇太后突然病危，请您务必前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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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崇宁宫，里里外外跪了一片。
除了三四个太医原地待命，主殿内只剩太后和两名妃子跪立在软塌不远处，让一同赶来的沈沐与萧桓十分扎眼。
烛光摇曳光线昏暗，先一步到来的萧繁站在纳兰宛的不远处，垂眸看着双眼紧闭的老人。
形销骨立的女人面容枯瘦，胸膛再无起伏，整个人再看不出一丝生机。
年过半百的太医白发苍苍，面色沉痛道，“太皇太后已经故去，还去陛下节哀。”
萧繁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这个处处同他作对、恨不得他死无葬身处的女人离开了。
依着礼仪，面无表情的萧繁略略俯下身，用羽被将纳兰宛的面容蒙上，预示着这个人真正的死亡。
就在他右手刚碰到羽被的那一瞬，被宣告死亡的纳兰宛猛的睁开双眼，抬起两只皮包骨的手，死死掐住了萧繁的脖子。
沈沐瞳孔一震，腾地站起身。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所有人眼看着九五至尊的萧繁被一个濒死的老人扼住咽喉，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
“萧繁，你害死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电光石火间血迹四溅，纳兰宛的尖叫声撕裂寂静，那双掐着萧繁的枯手滚落掉地，发出两道闷声声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滚滚血珠自剑身滴滴滑落，靖谙手持长剑，在萧繁面前跪下。
片刻后，面容扭曲的纳兰宛被人摁在床上动弹不得，看了眼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感受不到痛一般，边吐血边畅快大笑，“你以为你害死我儿子坐上皇位，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萧繁，像你这种害死人的扫把星，就等着一辈子孤独终老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一般的寂静中，瘆人的邪笑听的人毛骨悚然；只听纳兰宛的声音越来愈小，软塌上铺满殷红血迹。
此时只听咕咚一声，宣告纳兰宛死亡的太医闷声倒地，面色发青口鼻流血，应当是服毒自尽了。
针扎的刺痛卷席而来，尖锐疼痛将人的理智吞噬殆尽，肺部好似被人狠狠攥着呼吸不得，萧繁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胸膛极速起伏。
侍候纳兰宛的宫女爬到他脚边，不怕死地开口，“陛下，此事——”
萧繁眼中寒光一闪，袖中匕首滑落掌心；手腕一转甩出利刃，只听噗嗤一声，宫女喉部便插了把银刀，刀背瞬间染成红色，隐隐反着寒光。
四周景色开始剧烈晃动，萧繁掐着掌心，沙哑低沉地声音在殿内响起，
“崇宁宫之人，尽数处死。”
话毕他转身欲走，回眸时不偏不倚撞进沈沐视线，两人四目相撞。
痛疼将视线模糊，维持站立都十分艰难，萧繁咬紧牙关，在靖谙的惊呼声中快步离去，连背影都有些匆忙。
剧烈的疼痛让人无法思考，脑袋像被人生生剖开一样，随时都要炸开，却还是不受控地回想起两个字的一个人名。
沈沐，又是沈沐。
方才萧繁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他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想到男人的神情。
是嘲笑？是不屑？还是怜悯？
他想起这两日，那些让他险些放下防备的好听话、那些仿佛下意识维护他的动作，那些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的笑容——
还有高湛递给他的那张字条。
巧用纳兰宛，九王可称帝。
男人同八年前一样，费尽心思将落魄的他从泥潭中带出来，承诺的那些花言巧语，都不过是为了骗他入套。
正如纳兰宛所说，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想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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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匆忙赶到明承宫殿前时，已能隐隐听见殿中传来瓷器砸碎落地的声音，殿外齐齐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宫女。
不知四周是否有他人眼线，萧繁若此时去寻太医，头疾的事很可能会就此传出去。
“本王要见陛下，让开。”
靖谙死死挡在殿门前，掌心握着剑柄，目光阴沉地盯着沈沐，作出分毫不肯退让的态度。
沈沐向前一步，下一刻眼前青光一闪，剑尖直指咽喉，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见血封喉。
耳边响起靖谙沙哑的声音，“刀剑无眼，摄政王请谨言慎行。”
“外面有多少眼睛盯着这里你心里清楚，”屋内突然没了动静，沈沐深吸口气，放低音量道，“若不放心，你大可以跟着我。”
靖谙眼中闪过犹豫，警惕地放下手中青剑。
没了阻挠，沈沐立即将四周宫女轰走，毫不犹豫地推开殿门，门外环视一圈后却不见萧繁身影。
忽略满地狼藉，这大殿空旷且凄清，屋内陈设皆透露着一股毫无生气的冰冷，沈沐前脚刚迈进殿门，后脚还没站稳便被人狠狠一拽，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坚硬冰冷的殿门上，将靖谙挡在外面。
角落处冲出来的青年摁着他的肩膀，将沈沐整个人钉在门上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一盏茶前杀人不眨眼的青年此时双眼充血，额角青筋根根爆起，黑眸里是几近扭曲的怒火。
沈沐知道他此刻可能失了神智，试探着轻声道，“陛下——”
耳边刮过的疾风带起一缕鬓角发丝，萧繁一拳快而狠地砸在殿门上，拳头离沈沐左脸只有一寸距离。
血腥味不容拒绝地涌入鼻腔，沈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发丝。
身高上占绝对优势的青年略微俯下身，鼻息砸在沈沐脸上，威压性极强的气息如牢笼般，将他困入其中。
长睫一颤，沈沐看见萧繁眼睑处一层淡淡的乌青。
相距不过数寸，两人呼吸相交，萧繁过分炽热的呼吸几乎要将沈沐融化。
萧繁牵制他的力道不改，砸在殿门上的手发出关节摩擦的轻响声；萧繁粗重喘息着，似乎是怕沈沐听不清他说话，咬着牙又将脑袋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沈沐的耳垂，一字一顿地咬出一句话：“沈沐，你每次这样叫孤的时候——”
“孤都只恨不能将你捆起来，狠狠羞辱折磨。”

第8章
淡淡的血腥味与麝香味混杂交织，在萧繁不容拒绝的逼近中，沈沐只觉呼吸困难。
萧繁的鼻息尽数落在颈肩，烫的他身子不受控地轻颤；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依旧摁在肩膀上，让沈沐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有些急促地小声喘息。
这种近似完全臣/服的姿势让沈沐微微皱眉，于是他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抬手便想将萧繁推开。
青年凑得太近，以至于沈沐根本看不清这人表情；只是他刚将手抬起来，萧繁便一把攥住他的腕子，不由分说地拽到他背后，紧实有力地小臂紧紧贴着沈沐腰/侧，激起一阵酥痒之意。
来时的披风不知何时脱去，沈沐身形偏瘦，身上的衣服本就宽松，再被萧繁粗暴地一拉一扯，肩头一凉，竟露出小半片白皙皮肤。
小暴君往后退了退，让沈沐总算能重新呼吸，却还在神志不清地重复，“孤在同你说话——”
沈沐咬牙。
不行，这样下去太被动了。
“萧繁。”
清冷声线在大殿内响起，青年猛的一顿，被疼痛侵蚀理智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上力道一松，眼中划过一丝迷茫。
萧繁一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沈沐那张俊美却鲜少有表情的脸；男人主动朝他伸出双手，寒雪般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微凉的皮肤激起轻微颤栗。
“你——”
沈沐抬眼对上萧繁失神的眼眸，手上用力将人往前带了带，瞬间掌握了主动权。
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萧繁的后颈，毫不犹豫地劈下一个手刀。
片刻后。
“......靖谙，进来！”
关门的人是萧繁，靖谙一直焦急待在殿门外不敢进去，直到殿中传来沈沐有些焦急的呼喊声，年轻的护卫迟疑片刻后才推开了门。
结果进门便看见萧繁正昏迷不醒地靠在沈沐身上，全身重量将消瘦的男人压着，一双手还勾着他的脖子，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相比之下，吃力扶着他的沈沐看起来要狼狈得多，高束的青丝凌乱散开，下摆沾了点滴血迹的丝绸袍服皱巴巴的。
此刻他正以多少有些暧昧的姿势环抱着萧繁，似乎怕人摔着，任由自己被人勾着修长脆弱的脖颈；那张孤傲矜贵的脸上，薄红一直爬到脖颈根儿，眼尾勾着一抹红晕，说话时，连尾音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愣着做什么，”肩上的大块头几乎要将他压垮，沈沐见靖谙还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他，再冷静也有些恼了，“你看我像是能欺负他的样子吗！”
将人交给靖谙后，沈沐长舒口气，低头看了眼皱的没法看的衣服，抬手摸了摸发丝上的粘稠血迹，顿了顿，再次开口，
“......去给我打盆热水，再拿套新的衣服。”
-
“日后臣将常伴左右，不遗余力地辅佐您。”
青年一袭墨色长衫屹立风中，将矮他半头的少年扶下马车，神色很淡地向他行礼。
少年见状立即慌了神，面前的青年不过才大他七岁，却已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翰林大学士，和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他行礼，他怎么受得起。
青年却告诉他，“您是陛下的儿子，是这个国家的六皇子；不仅是臣，余下的人也要向您行礼。”
看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大殿，少年有些担忧地攥紧了麻布袖子，紧张地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偏过头，看着两步外举国闻名的翩翩才子，很小声地问，“我有点紧张，你等会儿能陪着我吗。”
......
后颈和左手掌骨传来一阵钝痛感，软塌上的萧繁闷哼一声，皱着眉头醒来，起身看着整洁干净的大殿，下意识便想开口喊靖谙。
角落处的层层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哗啦水声，仿佛有人在清洗着什么。
身形一顿，萧繁眉头紧锁，右手下意识便去摸软枕下的匕首，却在看清屏风上挂着的衣裳时，猝不及防地停住。
这是沈沐今日进宫拜见他时穿的衣服。
最后一次用浸湿的丝巾将发丝上的血迹擦干净，屏风后的沈沐长舒口气，低头理了理身上过分宽大的衣服，转身走出屏风外。
萧繁离开崇宁宫时，阴郁的神情和匆忙的背影已足以让人心中起疑，他又在殿内失控般砸了半屋的东西，精明的太后自然能察觉其中异样，早早便派了人过来试探。
幸而沈沐先一步赶到，让靖谙能借他的名义将人统统打发走。
如此想着，擦着头发的沈沐刚一抬头，正好便看见软塌上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萧繁，手上动作微微顿了顿，有些心虚。
劈昏萧繁已是下策，留在明承宫整理仪容更是无奈之举，他若顶着方才那副模样走出去，不知道外面又会传出多少摄政王与新帝不合的谣言。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丝巾，稳步上前跪下行礼，“......陛下。”
似乎联想到什么，沈沐在说出这二字时特意顿了顿，纤长的睫羽轻颤。
萧繁坐在塌上一言不发，没受伤的手中轻转着一把银刃，黑眸沉沉地望过来，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沐。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头疾发作时偶尔会失了神志，而脑海中的记忆正好在他回宫、将殿内瓷器通通砸碎时戛然而止。
所以，沈沐是在他失去神志的这段时间里，跟随他来到明承宫、并在殿内沐浴更衣了。
男人如墨青丝上挂了水滴，滑进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裳，即使他将腰带束的极紧，从萧繁俯视的角度看，男人微微发红的颈肩和笔直锁骨依旧一览无余。
更令人在意的，是沈沐握着丝巾的那只手，冬雪般白皙的腕子上，有一圈十分扎眼的青紫。
这段时日沈沐性情大变，萧繁猜不出自己究竟在头疾发作时做了什么，才能在男人身上留下这么明显的印记。
“在崇宁宫时，臣便见您神色不对，心中担忧便跟了过来，”沈沐率先开口，语速缓慢，似乎在极力编造措辞，“后来同您发生了些口角，不小心弄脏了衣服。”
“外面情况特殊，臣不得已只能在您这里清理一番，还望陛下谅解。”
萧繁根本不信，“什么口角，能让孤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沈沐一愣，惊叹着小暴君居然有自己是单方面耍流氓的自知之明。
“太皇太后设计陷害您一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沈沐不愿再纠结此事，改口道，“臣以为崇宁宫的人不该杀尽，最好留一两个胆子小的审问一番。”
青年俊挺的眉拧着，深邃黑眸蕴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似乎在思量着极为重要的事情。
“陛下放心，太后那边臣已将派来探听的人赶走，”头疾是萧繁心中不能碰的一根刺，沈沐怕他再为此事苦恼，补充道，“陛下请放心，您今日身体不适之事，不会有旁人知晓。”
沈沐跪的膝盖有些疼，软塌上的萧繁神色凝重，垂眸不知在看些什么；片刻后，他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沈沐带了伤的手臂。
尽管萧繁有意避开他腕子上的伤处，不久前肌肤相贴的奇异感再次爬上沈沐脊背。
“亚父手腕上的伤，是孤弄的吧，”青年薄唇轻启，胸膛因为说话微微颤动，“当时为什么不躲？”
两人四目相对，萧繁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再往前一步，便会自深渊纵身坠下。
屏住呼吸，沈沐挺直脊背，让自己同萧繁平视；他活动下手腕，将最明显的伤处转到青年面前，同样淡泊地口吻反问道：
“臣为何不躲，陛下不该最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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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凄清，没入暗夜的皇城一片死寂，不时响起哀鸣之声。
“陛下，人带来了。”
明承宫门外，靖谙双手抱剑低声请示，听萧繁嗯了一声，推开门让身后的宫女进去。
二十多岁的宫女面色发白，颤颤巍巍地进了屋后老实跪下，抖着声音请安。
萧繁已换上一身麻布丧服，从小山堆般的奏折中拿出一封，头不抬便道，“今日太后送你来照顾孤。”
“对，太后说陛下您这里缺些人手，”宫女汗如雨下，双手死死掐着衣角，“下午奴婢便同阿香妹妹奉令来明承宫。”
“那你告诉孤，”唇角一勾，萧繁抬头看了人一眼，眼底薄凉，“今日你都见到了什么。”
“奴、奴婢还没进来，就被、被摄政王大人赶走了，”宫女心中发凉，连连磕头道，“然后奴婢就回去了，什么都没看见......”
放下手中奏折，萧繁冷笑一声，“太后叫你来，摄政王叫你走你便走，你很怕他吗？”
“摄政王大人说，若不离开便立即剜了我们的眼睛，”两行清泪自宫女脸上流下，整个人抖如筛糠，“奴婢心里害怕，就立刻走了。”
萧繁看了眼她带着巴掌印的红肿右脸，垂眸道，“既然如此，那孤便替摄政王好好赏你。”
“靖谙。”
靖谙抱着一个黑色盒子大步上前，低下身子放在宫女怀中，冷淡道，“打开。”
宫女双手剧烈颤抖地打开盒子，猝不及防便看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人挖去双眼划破面容，血肉模糊间，甚至辨不出这人原本的模样。
“咚”的一声盒子落地，宫女嘴里喃喃几句“阿香”，然后再次大力地疯狂磕头，瓷白地上瞬间染上血迹，“太后说您身体欠佳，命奴婢来探查您的情况，若有问题要立马向她禀报。”
“可奴婢真的被摄政王轰了出去，他说要同您讨论政务，阿香为何会这样奴婢也不知道——”
话没说完，人竟直接晕了过去。
靖谙命人将宫女拖了出去，站在萧繁身旁眉心轻蹙，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摄政王今日所言，究竟能信几分。”
萧繁翻开书卷随意浏览，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沈沐最后反问他的那句，随口答道，“靖谙你记住——”
“沈沐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听，一个字都不要信。”
就如同沈沐那句淡淡反问，似乎极好的证明了他不知道萧繁头疾时会神志不清，但萧繁仍旧一字不信。
后颈处又在隐隐作痛，萧繁从桌案上起身，转身时视线刚好落在角落的屏风处。
沈沐走的匆忙，离开时竟连衣服也忘了带走。
萧繁微微眯着眼，将下摆处的血迹依次看过一遍，转身看着靖谙，开口问道，
“沈沐说孤是靠在他身上晕过去的，这话是真的吗？”

第9章
雨幕淡去，静谧雨夜仿佛蒙上一层浓霜，微凉空气中隐隐透出一层凄寒冷清。
离城门还有百步距离，沈沐远远便见着阿青在宫门外焦急等候，身后是一辆熟悉的马车。
气候渐凉，见沈沐出来，阿青立即小跑上去，将怀中捂热的麻布丧服给他披上，十分担忧地急忙问，“王爷，阿青听说您在明承宫同陛下大吵一架，没受气吧？”
沈沐一顿，没想到消息传的这样快，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青年大叫一声，“呀！王爷您的衣服怎么换了！”
“还有手！陛下是将您绑起来了吗？！”
“哪有绑人只绑一只手的，”沈沐被阿青的关心则乱气的笑出声，上了马车后，掀开帘子叫人进来，“夜间凉，你也一同上来吧，不然要生病。”
“谢、谢王爷！”
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府中，进门穿过前厅时，沈沐见到府中王伯在往厅里搬东西，模样有些吃力。
此人是原身进京赶考时就一直跟着的，这些年坚定不移地守着他，沈沐见状停下脚步，开口劝了一句，“王伯，明天再搬吧，不急。”
摄政王府几乎日日有人送礼上门，起初沈沐还会阻挡一二，后来发现劝不住便任由他们去，叫人尽数堆在长廊后的院子里。
“啊这些是九王爷前两日送来的茶叶，”王伯擦擦汗，憨厚一笑，“得找个干燥的地方放好，都是些好茶呢。”
萧桓给他送茶叶？
沈沐上前打开其中一个木盒，取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茶饼，放在鼻尖嗅了嗅，片刻后轻笑一声。
他没想到，十七岁的萧桓年纪不大，察言观色倒是挺厉害，两人不过是一同吃顿饭，他不仅看出自己喜茶，还能投其所好。
不过几块茶饼而已，沈沐只当萧桓是感谢自己不从中阻挠他办案，另外吩咐人将茶叶放进他屋中后，再将阿青唤来。
“阿青，前两日让你去查高瀛的行踪，有结果了么？”
自高瀛借言官之手递上奏折后，沈沐便命人暗中追查他的行径，白日在明承宫再见此人，心里更是怀疑。
阿青依令递过来一本书册，密密麻麻的小字中，详细记录了近几日高瀛的出行记录，甚至连他陪夫人上街都写的一清二楚。
蹙眉细细浏览，视线最终停在纸面“酉时进宫”四个字，沈沐搭在桌案上的手轻点着。
若他没记错，高瀛进宫的第二日，后宫便再传不出消息。
劳累一日的沈沐靠在长椅上叹了一声，吩咐阿青过来，“明日你派人去高瀛府上......”
讨厌高瀛的阿青一脸坏笑地哼着歌走了，沈沐阖着眼，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
既然你高瀛嫌命长，那便陪你玩玩好了。
-
纳兰宛过世，举国服丧整整七日，国人皆着麻布丧服，罢饮宴，戒百戏。*1
启殡仪式于翌日卯时举行，百官戴孝送行；除国君外的太后亲王、以及御前大臣列位于殡宫门内，余下百官皆在月台外静候。
天色微明，寒凉晨风带来刺骨意味，殡宫门外燃着两长排用于照明的烛炬，门内有司接连几次作以“噫兴”之声，用于慰藉死者亡灵。*2
殿内痛哭声不绝于耳。
沈沐跪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冷眼看着灵堂前痛哭流涕的年轻异姓亲王；若他没记错，此人在纳兰宛病重的近十日内，不曾一次来过宫中探望。
此时却泪如雨下，表情沉痛的仿佛只恨不能随人一同去了。
“皇祖母，儿臣还记得您小时给我的香包，”青年抽抽嗒嗒地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包，在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头，双手递上，“您怎么舍得丢下儿臣走了呢——”
他身后的一众亲王大臣也应景般，齐齐发出凄厉嚎鸣。
最终这个异姓亲王竟情难自控，哭着哭着便径直晕了过去，被几名护卫小心翼翼地给抬了下去。
紧接着便是后宫的绮太后，面容姣好的女人扑通一声跪在灵柩前，用指尖捻着丝帕，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几乎是哭天抢地的架势开始干嚎。
见她面色憔悴沉痛，旁边的皇族子弟面露不忍之色，纷纷开始劝，“太后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太皇太后在天之灵，见您这般难过，也会伤神的。”
尔虞我诈的皇宫内，竟在此刻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相亲相爱；若不是时机不对，沈沐几乎要讥笑出声。
说来可笑，纳兰宛性命垂危的这段时间，这殿内所有王公贵族探望她的时间，或许还赶不上萧繁一人多。
而年轻的国君此刻跪在最旁边的蒲团上，目视前方背脊笔直，宽阔的肩膀没有丝毫抖动，自背影看不出一丝悲痛。
萧繁跪在距灵柩最近的位置，只要略一偏头便能瞧见灵柩中人，可他不仅目不斜视，也不急于上前跪拜悼念，置身事外般腰背笔挺地跪着。
直到所有人、甚至连沈沐都在灵前悼念后，萧繁仍旧原地不动。
直到有司好心出声提醒，萧繁才宛若初醒般缓缓起身，在众目睽睽下于灵柩前弯下腰，面无表情地磕了三下头。
面对国君异常的平静，掩面而泣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停止啜泣，纷纷侧目而望；青年眼中一派平静无澜，黑眸微垂，俯视着灵柩中故去的亡人。
良久后，萧繁捡起异姓亲王晕倒时掉落的香包，垂眸看了看，沉默不语地放在灵柩边上。
莫说眼泪，他甚至连一句哀悼的话都不曾说出口。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见披麻戴孝的国君站起身，没有分毫留恋的停留，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推门离去，留下一众不知所措的皇族与御前大臣。
待脚步声完全消失，鸦雀无声的灵堂内终于传来窃窃私语，片刻前还悲痛难挡的大多人突然忘却了悲痛，三两结伴地交头接耳。
“陛下这样便走了？”
“这有什么，他连太皇太后的手都敢断，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可我听说是太皇太后先动手伤人，陛下才——”
“太皇太后神志不清又不是一两日了，我看陛下早看人不顺眼，不过是找个借口——”
“说完了吗。”
万年寒冰般的声线在低声言语里格外清晰，沈沐转过身，森寒视线在身后嘴碎的二人身上扫过；他朝四下淡淡一望，见所有人都闭嘴噤声才缓缓转回视线，平视前方，薄唇轻启：
“方才所有妄议陛下的，自去刑部领杖刑一百。”
-
萧繁径直回了明承宫。
即便他不去看也不去听，那个充斥着无尽悲伤和哭声的灵堂依旧让人窒息难忍；那么多同纳兰宛毫无干系的人，在她的灵柩前卖力地磕头、一遍遍感恩她给予的恩赏、无法自拔地倾诉着悲痛之情。
而他看见的，只是一个缺了双手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血是冰冷的，知道今日的所作所为会将他永远钉在“冷血无情”的耻辱柱上，更知道只要自己掉下两滴眼泪，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可他并不难过，为什么一定要哭。
萧繁向来不喜和太多人同处一室，只有安静无人的明承宫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养神片刻后，他来到红木书架前，本想随意拿本书卷翻阅，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左下角的一个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做工粗糙的香包，上面还沾了两滴暗红色的血。
...
“祖母特意给你们每个人都求了香包，快来选自己喜欢的。”
天气正好，后花园的凉亭内闹哄哄的，石凳上坐着一名衣着华丽的妇人，正被一群年龄各异的孩子们围绕着；这些孩子大则十三四，小的只有五六岁，此刻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石桌上摆放的香包。
这些孩子叽叽喳喳的，都在说这香包是太后特意命人去静山求来的，既好看又能带来福气。
五个孩子争抢着自己最中意的样式，只有角落处一个高而瘦的少年，有些窘迫地站在凉亭角落处，伸长脖子往桌子上看，满是汗的掌心在背后来回绞着。
他在数桌上究竟有几个香包。
“哟，这是哪儿来的野种，”或许是少年渴求的目光太过炽热，石椅上端坐的妇人转过头来，讥讽地看了她一眼，嘲讽道，“也不看看自己身份，还敢在哀家面前讨东西？”
少年立即白了脸，垂下头低声辩解道，“禀皇祖母，萧繁不是、不是.......”
“野种”二字宛如尖针刺在心头，少年咬着牙，终究说不出口。
“行了，谁是你‘皇祖母’，”妇人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烦心，极不耐烦地一挥手，“赶紧离开，别在这儿坏哀家好心情。”
...
渐远思绪慢慢飘回，萧繁看着手中静静躺着的粗劣香包，自嘲地笑了一声。
或许是年少的攀比之心，当时的他对这个香包几乎有了执念般的渴求；不敢去找纳兰宛要，他便偷偷记下香包的模样款式，又从嬷嬷那里偷来阵线，在无数个无人陪伴的黑夜里，借着凄清月色，自己偷偷缝了一个。
仿佛有了这个香包他就能同余下皇子一样，也曾经得到过纳兰宛哪怕一丝片刻的怜爱。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殿外传来钟鸣声响，示意着灵堂跪拜的人可以稍作休息，待明日清晨再来悼念。
不过神游一会，竟然已是黑夜。
萧繁将香包放进袖中，推门看见守在门外的靖谙；吩咐他不要跟着，独身一人来到灵堂。
除却月台外彻夜为亡灵祈福的道士，灵堂内再无他人，仅剩幽幽烛光在钻进屋的凉风中，摇曳轻晃。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萧繁又一次在灵堂前的蒲团上跪下，拿出袖中香包，细细端详片刻后，还是俯下身，将其放在一众祭祀品中。
他久久看着灵柩中的纳兰宛，声音又轻又低地开口，
“你从未让孤叫你一声‘祖母’。”
“孤又为何要为你哭。”
女人即便死去也有人精心照料，她的仪容端庄，身上穿着合身的寿衣，每根头发丝都被人妥帖梳好。
更不必说那些在她灵柩前频频落泪的人。
萧繁突然觉得羡慕，他似乎已经预想到自己死后的灵堂前，空无一人的模样。
他终于感受到一丝黑夜的凉气。
感官在夜里变得迟缓，只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身上一暖，耳边响起一道清冷男声：“臣将披风遗落此处，特意折回来取。”
“夜间寒凉，陛下小心着凉。”
淡淡的茶香味将萧繁紧紧包围，他垂眸看了眼身上的狐裘披风，低低道，“亚父近来总是忘记将衣服带走。”
“臣倒觉得是桩好事，”清瘦的男人在萧繁身旁的蒲团跪下；他转过头，一双狭长凤眸在黑夜里无比夺目，
“这样陛下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10章
沈沐并非是特意折回去寻萧繁的。
借着摄政王的身份，灵堂内他面无表情的一番话成功将满屋的王公大臣狠狠震慑，让一众人在余下的时间里，都只敢安安分分地悼念思痛。
这些人敢明目张胆地妄议国君，无非是仗着他与萧繁不合，想说些讨他欢心的话；当他明确表达出厌恶之情时，这些人除了慌乱，也只剩下恐惧。
离开灵堂后，沈沐本计划直接回府，却让那两名碎嘴大臣绊住脚，在二人喋喋不休的道歉中，远远看着萧繁一人进了灵堂。
凉风习习，缺了暖阳照拂的清风夹杂着一丝寒意，沈沐披着狐裘尚且觉得冷，萧繁身上却仅有一件单薄孝服。
不耐烦地挥手将二人轰走，沈沐略作思量，最终稳步来到灵堂前；他将门推开，看着蒲团上安静跪立的萧繁，双眸微动。
青年的背影宽阔而孤独，走近时甚至能看见他肩部极其细微的颤动，沈沐默默取下身上的披风，犹豫片刻后，还是来到人身旁，弯下腰，轻轻将披风搭在萧繁身上。
萧繁瞬间僵直的背脊点明了他行为的逾越，沈沐却不以为然地在另一个蒲团跪下，面色平静地同萧繁说话。
愣了愣，青年硬邦邦地回复一句，“孤早已习惯独自一人。”
沈沐转头望着萧繁漆黑如墨的眼，深邃眼眸在朝堂上总带着令人胆寒的寒气，却一次次在他面前，不经意地露出极力隐藏的情绪。
围猎归来那日沈沐便看出来，萧繁对纳兰宛存了亲近之心，不然也不会一次次忍让，纵容到被她暗下杀手的地步。
“人是群居动物，”沈沐偏头看向萧繁，视线落在他抓着披风边角的手，放柔了语气，“没有人喜欢孤独。”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萧繁能毫不费力地嗅到男人身上清雅的淡茶清香；他身上还盖着沈沐的披风，柔软狐毛不时拂过脸颊，痒痒的。
不论言行举止、甚至是习惯口吻，有关沈沐的一切无不再一次告诉他，面前的男人与以前已经完全不同。
说换了个人都不为过。
“亚父曾同孤说，孤独一生是天子最终的宿命，”萧繁视线低垂，看着沈沐手腕上的一圈青紫，在昏黄的屋内淡淡开口，
“亚父近来性情大变，是连这句话也忘了么。”
这是沈沐八年前第一次教他的为君之道，萧繁绝不会记错。
“人的一生太漫长了，总要同人结伴而行的，无非是长短问题，”男人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似乎看清他的疑虑，开口解惑道，“是臣从前眼界狭隘了。”
“若陛下非要个理由，就当臣已厌倦了过去的生活，想重新来过吧。”
萧繁皱眉，“重新来过？”
“对，重新来过，”对面的沈沐闻言点头，唇角微微上扬，让原本疏离感很重的五官瞬间柔和起来，连同声线都变得温和，
“于臣，于陛下，于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
两人在灵堂内待了很久，出来时看天色便知道，应当是过了关城门的时辰了。
月台外的靖谙快步而来，看见沈沐时眼底划过一丝差异；片刻后他整理好神色，朝沈萧二人行过礼后，沉声将沈沐在灵堂责罚大臣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夜扣宫门是大罪，沈沐思索着该如何出宫，直到萧繁转过身，用不解的眼光看向他时，才微微一笑道，“臣也算狐假虎威一次了。”
对视片刻，萧繁开口问道，“亚父这是在讨好孤吗？”
“算是吧，”沈沐心道萧繁开心他才能全身而退，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只有陛下欢喜，臣才能安心度日。”
“宫门已经关闭，臣今夜或许要留宿宫中，”他抬眸望了萧繁一眼，神情略有些窘迫地问道，“不知可否借靖谙一用。”
夜闯宫门乃是绞刑处死的大罪，沈沐身上没有门符、更没有特殊缘由，今夜定是出不去的，只能找个地方随意对付一晚。
文渊阁是先帝为方便面见朝臣、在宫中特意设置的屋舍；原身从前常常来到此地批阅奏折，可沈沐只恨不能日日闲在家中，自然不知道文渊阁的位置。
只能让靖谙带他过去。
萧繁再度皱眉，“借靖谙？”
“不瞒陛下，臣其实有夜盲症，一到晚上便看不清路，”沈沐飞快编造理由，语气诚恳道，“能否先同靖谙一起护送陛下回明承宫，再让靖谙送臣去文渊阁待上一晚。”
靖谙在一旁欲言又止。
萧繁沉默不语，神色闪烁地盯着他；不知为何，沈沐总有种被饿狼盯上的压迫感。
良久后，萧繁将身上披风解下来递过去，低声道，“直接去文渊阁吧。”
狐裘毛上还有青年留下的温热气息，沈沐也不多推脱，行礼谢过后，三人便一同去往文渊阁，一路上无人开口。
文渊阁一整日都有人侍候着，见沈沐萧繁同来，殿门前蹲坐的小厮立马抹了嘴边口水，马不停蹄地跑上前下跪行礼。
沈沐在殿内随意找了处位置坐下，一整日没进食，身上总归有些发冷；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借着桌边烛火开始随意翻阅奏折。
一袋烟后，萧繁命人上了热茶。
一盏茶后，萧繁命人端来火盆。
半柱香后，萧繁命人上了糕点。
“陛下，夜色深重，明日一早还要去灵堂悼念，”沈沐看着一整桌的糕点蜜饯，以及对面望向窗外的萧繁，有些头疼，“您不回宫歇息一会儿吗？”
“孤还不累，”面向窗外的萧繁神色难辨，手中捧着热茶，“过会儿再说吧。”
见青年瞧的认真，沈沐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除却按时巡逻的禁军外，视野里只有高耸的红砖城墙。
烛光摇曳下，暖黄色的蜡光将青年硬冷刻薄的脸都衬出几分柔软来，只是他眼底一圈乌青比昨日重了不少，整个人看着也十分疲倦。
沈沐不由自主便叹了一声。
抚着茶壁的指尖一顿，萧繁缓缓转过头，神色不算太好，冷声道，“亚父就这样不愿同孤待在一处。”
“臣没——”
不等沈沐将话说完，窗边静坐的青年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生涩而尖锐的声响，然后便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借着轩窗，沈沐见萧繁径直去了殿门外，上了龙辇便迅速消失在视线里。
看着远去的龙辇，沈沐突然愣了愣。
萧繁方才大可叫人抬来步辇，却同他走了这样长的一段路。
或许是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吧。
受伤的手腕没控制好力道，杯中热茶尽数洒在身上，沈沐忙起身将茶杯放好，来到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回身随手拿起几本奏折，将门外的小厮唤进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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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繁素来不喜夜里有人打扰，同靖谙回来时明承宫内一片寂静，连一个宫女下人的身影都见不到。
靖谙留在门外守候，萧繁面色阴沉地进了大殿，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每一件物品陈设都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尊贵，角落各处也早已摆好暖炉，屋子里却仍旧了无生气。
胸腔中莫名的闷堵让人毫无睡意，萧繁本想从身后书柜拿本书册翻阅，转身却瞧见角落处屏风上的那件衣裳，上面带着点点血迹。
放了整整一日了，沈沐竟不派人来取，也没个解释。
心底久久压抑的暗火一点即着，萧繁将手中书册摔在桌案上，眸中寒凉，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有些人近来是越发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陛下，”靖谙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摄政王求见。”
得到准许后，沈沐同身后小厮一同进了屋，让人将怀中十几本奏折放在桌上，行礼道，“臣在文渊阁看折子时，突然有许多问题想同陛下探讨，不知陛下可有时间。”
萧繁卧在软塌上，手中拿着书卷，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凉凉道，“夜色深重，明日一早还要去灵堂悼念，亚父请回吧。”
“陛下分明知道臣现在无处可去了，”沈沐听他用自己的话怼了回来，垂眸无奈一笑，“而且文渊阁太冷，冻的臣手腕有些疼。”
将手中书卷丢在一边，萧繁将视线落在沈沐青紫的手腕上，皱了下眉，语气依旧不算太好，“这可是亚父求着孤要留下的。”
“是臣主动要留下的，”沈沐搬了折子放在软塌上的木桌上，请示道，“请陛下过目。”
萧繁拿过折子浏览，沈沐站在一旁垂眸等待，一时屋内静悄悄的。
这些折子他大约都看过了，不过是些民生问题，若萧繁真的问起来，沈沐也能应对两句。
良久，只听青年冷冷开口，“孤没让亚父站着。”
于是沈沐便在他对面坐下。
看过两本奏折后，软塌上的青年再次开口，面色不悦地将靖谙叫来，“明承宫是没人了吗？为何这殿里这样冷？”
于是靖谙又数着殿内角落里七八个暖炉火盆下去了。
萧繁始终不同他好好说话，沈沐到后来也确实倦了，怀中不知何时抱了个汤婆子，暖洋洋地催人眠。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脑袋也不自觉地轻点着，灵魂仿佛正从身体里一丝丝抽离开，五感迟钝无比。
夜深人静，沈沐趴在身前的木桌上，静静睡着。
将看过五遍的奏折放在一旁，萧繁看着沈沐恬静的睡颜，想起这人不愿同他待在一处的叹气声，心里带了点火气，俯下身凑过去些，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若再敢对孤不敬，孤便——”
熟睡之人被萧繁的厉声威胁扰了睡眠，头顶仿佛长了眼睛似的，睡梦中竟直接抬起一只手，胡乱在萧繁头顶用力揉了揉，嘴里低喃一声，
“别怕，我不走就是了。”
男人冬雪般白皙的手，掌心却是温热的，随意揉了两下后又缩回去，去捂着怀里的汤婆子。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背脊僵直的萧繁顿了顿，思量片刻后，还是决定将方才的话说完整，“你若再敢对孤不敬，孤便给你点颜色看看。”
话毕青年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拿起看过五遍的奏折再瞧一次，神情看不出丝毫异常。
只是脸有些热罢了。

第11章
沈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下班回家，还来不及将手中的公文包放下，推门便见一道灰影飞扑而来，身子一沉，一只毛绒绒的阿拉斯加摇着灰白色的尾巴，两只前爪搭在他的双肩，脑袋拼命往他身上拱。
成年阿拉斯加站立时，身高几乎能与成年人类相比，沈沐养的这只“阿凡”又是体格健壮的纯正血统，近七十公斤的体重飞奔而来，将沈沐直接压倒在地，伸出舌头就开始舔人，嘴里呜呜叫着。
沈沐明白这狗是想让自己摸头了，无奈一时被压着起不来，只能坐在地上，抱着狗头开始使劲揉它的大脑袋。
揉着揉着，沈沐突然察觉出一丝不对。
阿凡身上最外层的针毛该是略微扎手的硬，只有最里面的厚厚绒毛才柔软暖和，可今日不知怎地，摸上去却只有薄薄一层，还是滑润又流畅的手感。
自家阿拉不仅成了长毛怪，怎么掉毛还这样严重了？
沈沐眼前模糊，只得喃喃开口道，“阿凡，你怎么成秃成这样......”
“......亚父摸够了吗？”
森凉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沈沐纤长的睫羽一颤，睁眼便直直撞进萧繁一双墨黑眼眸。
青丝垂落，青年高束的长发乱糟糟的，头上发冠也斜斜支棱一旁，凌乱的发型配上过分深邃的五官，不和谐中倒生出一种诡异的诙谐感。
沈沐无暇想太多，他看着自己正扣在萧繁头顶的右手，讪笑着将手抽回来，“陛下，臣在梦里头脑不清醒，您别见怪。”
“是么，”萧繁轻嘲一声，随意拢了拢头发，直直盯着沈沐，皮笑肉不笑道，“孤听亚父倒是口齿清晰。”
“不过一个时辰，亚父便说了十次‘头秃’、七次‘谢顶’、和十三次‘发质不好’。”
沈沐：“......”
你数的倒是挺清楚。
殿内的暖炉烧了一夜，愣是将微凉的初晨烤的暖烘烘的；沈沐抬头去看正命人束发的萧繁，有垂眸去看怀里凉下去的汤婆子，双眸闪烁。
这具身子体寒相当严重，每到清晨夜里都是四肢冰凉，昨夜在文渊阁时，沈沐只觉指尖都要冻麻。
现在整只手都是温热的，睡了一夜的身子也丝毫不觉寒凉。
相比之下，青年脖颈上一排细密的汗珠便显得尤为突兀。
与此同时，靖谙领着几名端着早膳的宫女进来，挨个试过毒后，让人将粗粮米粥和几碟小菜放在桌边。
看着桌上两副碗筷，沈沐不自觉地弯了下眼睛，转头见萧繁已经整理好仪容，轻声开口道，“陛下要用膳吗？”
“是，”萧繁看了眼他命人摆好的两副碗筷，挑挑眉，不动声色道，“怎么，亚父还想在孤这里蹭一顿饭？”
“左右已经欠了陛下一个人情，”沈沐坦然笑了笑，起身请萧繁入座，“臣便索性厚些脸皮吧。”
两人相对而坐，萧繁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垂眸抿了口米粥，漫不经心道，“化血活瘀的伤药，记得用。”
通体黝黑的瓷瓶做工精细，连瓶口处都雕刻着盘桓龙纹；沈沐打开瓶盖嗅了嗅，一阵沁人心脾的清淡茶香萦绕鼻尖，令人为之一振。
男人眼底染了层淡淡的欢喜，忍不住又一次将瓷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梢弯着，左脸下颚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浅印，一直延伸到脖颈处。
萧繁伸手用筷子去夹菜，余光从沈沐脖颈处的印子一路往上瞟，最后不偏不倚，正好撞进沈沐探究的视线。
太阳穴突的一跳，萧繁快速移回目光，看着自己两根筷子间的空空如也，沉默片刻，当机立断地倒打一耙，
“亚父今日总看孤，是在想些什么。”
男人将瓷瓶郑重地放进怀中，将他本来想夹却落空的一碟笑菜朝他这处移了移，思索片刻，抬眸看他。
狭长的双眸温润如水，浅棕瞳孔宛若上好的琉璃，眼波荡着光影；只见沈沐倏地弯了下眉梢，眼尾随之向上一扬，话里带着浅浅笑意，
“臣只是觉得，陛下今日要格外温柔些。”
-
简单用过饭后，萧繁还有政务要处理，沈沐先一步去了灵堂，来时月台外已站满百官大臣，叽叽喳喳地围成圈，窃窃私语着。
沈沐随意朝四下一望，发现昨日碎嘴的人缺席不少，能来的也是十分勉强，走路都得叫人搀扶着。
见摄政王独自前来，围成一圈的大臣立即散开，于是沈沐便迎面对上中央处的高瀛。
几日不见，干瘦男人鼻青脸肿的，左眼一圈青紫色，脸上多处挂了相，再配上一身松垮如麻袋的丧服，整个人干瘪而可笑。
沈沐微不可察地挑起一侧唇角。
没有人生来圆滑，高瀛逢人便笑的本领不是在朝堂上学的，是被他夫人生生揍出来的。
高瀛还是个六品官员时，就被抗倭大将军最疼爱的大女儿杨淑看中；此女子生于战场，长与军营，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只因长相太过英气，迟迟没人上门提亲。
据说杨淑有一次随父面见圣上，一眼看中人群里的高瀛，直接将人掳回将军府捆起来，第二日强行入了洞房。
不仅如此，杨淑还不许高瀛纳妾，更是踏遍京城每家青楼酒家，扬言高瀛若是敢来，她便打断他和狐媚子的腿。
渐渐的，高瀛成了全京城“惧内”的代表人物，每逢出门都要遭人调侃。
沈沐那日吩咐阿青的，便是告知了高瀛私养的小情人的住处，再让阿青将这事告知给杨淑。
瞧高瀛这幅窝囊废模样，沈沐觉得自己也不必再动手。
至于此人同萧繁禀报什么，沈沐也不甚在意，以萧繁多疑的性子，高瀛拿出再多证据他也不会全盘相信，无非是对自己再多层戒心罢了。
沈沐目不斜视地从高瀛身边走过，还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衣摆突然被人紧紧拽住。
高瀛在他面前跪下，双手死死扯着沈沐袖子，哭天抢地的大声求饶，“请摄政王高抬贵手，放过臣吧！”
麻布丧衣的面料本就粗糙，高瀛拽的又是沈沐受伤的那侧袖子，袖口处的粗麻在青紫色的腕子上来回摩擦，尖锐刺痛自手腕阵阵传来。
面色一冷，沈沐不胜其烦，猛的将手抽回来，垂眸瞥了眼开始泛红的手腕，语气冰凉，“本王今日懒得与你计较，若是识相就抓紧滚。”
话中警告和余地都留的清楚明白，以高瀛的人精程度不会不懂，可男人却依旧跪地不起，不要颜面般，再一次卑微乞求，
“臣已知道错了，求求摄政王放过臣和臣的家人吧，臣以后再也不改违逆您的命令了。”
高瀛语气诚恳，伏低做小的模样，已让不少人露出不忍神色。
察觉高瀛话中的古怪之处，沈沐略微俯下些身子，眼神凌厉地盯着男人的脸，似乎要将他伪装的恐惧看穿，“高瀛，不要同本王耍小聪明。”
“本王没那么多耐心，陪你玩这些勾心斗角的游戏——”
“参见陛下。”
只听数十道叩拜声响起，沈沐闻声抬头望去，见萧繁正稳步朝他前来。
粗布麻衣挡不住青年笔直颀长的身段，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在数十人中鹤立鸡群。
他先是朝沈沐这处望来，目光下移看见缩成一团的高瀛，俊挺的眉慢慢拧起，薄唇绷直。
不等沈沐动身行礼，高瀛又突然跪到萧繁脚边，整个人仓皇失措，“陛下，臣还不能死，太皇太后的火葬仪式就在眼前，臣身为礼部侍郎，受命送太皇太后最后一程——”
“高瀛，装疯卖傻的事少做，”萧繁露出一抹讥讽冷笑，目光透着凉薄之意，“或许孤会好心多留你一会儿。”
鸦雀无声中，萧繁懒得多看高瀛一眼，来到沈沐身边停下，从靖谙手中接过衣裳递给沈沐，沉声道：
“没有下一次。”
面对四面八方小心打探的目光，沈沐垂眸看着手上这件沾了血的衣裳，无奈地轻叹一声。
萧繁替他解了围，又再次对他设了防。
没有下一次，意思是说萧繁不会再追究原身与高瀛原本的勾当，但同样也在警告沈沐，他不再有第二次机会。
就他想全身而退的目标而言，这个局面并不算坏，不过是个无功无过。
只是一想起青年方才看他时，眼中再次升起的防备与疏离，沈沐的心情莫名便低落起来。
低迷的情绪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渐暗、钟声再次响起时，百官大臣终于纷纷起身，带着一脸沉痛，快步离开灵堂。
沈沐随着人流朝宫门外走去，还剩百步距离就见着阿青一脸焦灼，看见他竟急的在城门外连连跺脚。
“慌什么，”沈沐走到他身边，以为阿青担忧他昨夜没回府，开口安慰道，“我不过是——”
“王爷大事不好了！”阿青满脸慌张，一时忘了礼仪尊卑，直接将沈沐拉到一旁，语速飞快，“就在今日午时，有人在高瀛住宅恶意纵火，将府中的人全部烧死了！”
“六扇门的人查了半天，居然说这火是您指使放的！”

第12章
沈沐皱眉道，“高府的人，都被烧死了？”
在阿青语无伦次的解释中，沈沐将整件事听了三分大概。
事情说来并不复杂，不过就是高瀛离家来到宫中的这段时间，府邸遭人恶意纵火，且府里无一人活着逃出来罢了。
因杨淑习武的缘故，高瀛特意将府邸选在了背靠山林的偏远处，在后院开辟一大片空地让妻子练武，往日来往的人并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大火烧的黑烟都快飘出半里地时，附近的村民才察觉报官。
六扇门的人抵达时，府邸被大火烧的只剩一半，硬石瓦利屋顶石墙，尽数被熏烧的漆黑一片，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杨淑勤俭，府中家仆不多，捕头将府里前后检查数遍，也仅仅找到八具尸体，其中还包括府中唯一一位女主人。
事情到此还只是令人惋惜，直到经验丰富的老捕头来到一处烧枯的浅草地前，皱着鼻子嗅了很久后，突然蹲下身，捻起些余烬放在鼻尖，抬头说了一句，
“这是邬金油烧焦的气味。”
邬金油是大齐特产的一种燃油，看着同普通燃油毫无区别，助燃效果也与家用燃油相差无几，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但凡经由邬金油助燃过的物品，余下灰烬或残体都会带有很淡的檀木香气。
大齐信奉佛教，檀木在佛教又有重要意义，由此邬金油在大齐只有皇家才配享用，还须得是极其重要的场合。
问题便出在这里。
烧高瀛府邸所用的燃料是邬金油，而大齐唯一一处邬金矿的掌管者，却是沈沐。
他是除了萧繁外，唯一能拿出焚烧小半座府邸所需邬金油的人。
牵扯到邬金油，此事瞬间便上升到另一个层次，杀人放火是斩首示众，擅自挪用邬金油，却是要株连九族的。
难怪阿青慌乱成这样。
沈沐刚将事情在脑海中捋顺，耳边便传来一阵马蹄飞扬声；细尘四溅，几名刑部官员在不远处翻身下马，来到沈沐面前俯身行礼，恭声道，
“摄政王大人，还请您随臣前去大理寺走一趟。”
沈沐抬头环视四周，果然不见高瀛身影；冷笑一声，他看着面前明显有些怕他的男人，面色平静道，“本王要先回府沐浴更衣。”
男人一愣，“啊，这......”
“怎么，”甩过一记眼刀，沈沐口吻平淡，冰冷锐利却将轻易将对方震慑，“还要本王再重复一遍么。”
话毕，他转身上了回王府的马车，将身后不明所以的官员远远甩在身后。
-
“阿青，”沈沐边进屋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来，俯身在桌案一堆书册中翻找，“高瀛这两日都去哪了，见了什么人。”
“那天阿青去府上将小情人的事告知给杨夫人后，高瀛回去便挨了顿毒打，”阿青急的在屋里直转，两只手来回搓，“他除了昨晚在菜市场买了食材外，便只去过宫里了。”
“买菜？”沈沐拿出一卷记录册飞速浏览，闻言略一皱眉，“他一个三品礼部侍郎，怎么会亲自去买菜？”
“应当是为了讨好杨夫人，”阿青解释，“高瀛那晚亲自下的厨。”
沈沐嗯了一声，清秀的眉慢慢拧紧。
这场大火来的奇怪，扣在他身上的这盆脏水更加奇怪。
高瀛在众人面前对他做小伏低，贪生怕死的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被他当众羞辱后，高家府邸便在午时被烧，家中人丁一个不剩，而他本人又恰好不在。
这未免也太巧了。
外面隐隐传来兵马声，听着当是刑部带了一队人马前来；沈沐将书册握在手中，侧目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阿青，来到他两步外的位置，盯着他的眼睛：
“我可能要离开两日，不在的时候，你去替我查两件事，能做到吗？”
青年一抖身子，涣散目光亮了亮，十分用力地点点头。
“第一，高瀛那个情人肯定跑了，派人把她带回来。”
“第二，我和你说的那个发簪，一旦找到了，不论花多大代价，都一定给我带回来；实在不行，先抢了再说。”
屋外传来三声响亮的叩门声，沈沐看着青年眼里的慌张，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别怕，不会有事的。”
话毕，沈沐转身大步前去，却在跨过门栏时身形一顿，又折返回桌案前，拿起桌面上的黑色瓷瓶，毫不拖泥带水地来到大门前，朝着门口的官员道，
“走吧。”
刑部不敢为难沈沐，口中说的是审问，却先将人请上马车，然后一路送到大理寺，半句重话都没有。
主厅内，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坐与主位，他知道手上这桩案子非同小可，早早将相关证据记得清清楚楚，连审讯的问题都熟练背诵数遍，只等沈沐前来接受审讯。
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远远只见清瘦男子走在最前面，步履闲适，衣摆轻动，粗布麻服竟被他穿出一股清雅绝尘的意思。
而他身后的几名刑部官员各自低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反倒像要接受审讯的人。
大理寺卿心中暗骂刑部的人胆小如鼠，理了理身上袖子，起身准备用气势先压对方一筹，还来不及开口，就见着走进正厅的沈沐上下扫了他一眼，不大满意似的，开口道，
“这桩案子是你审理？”
男人嗓音清冷，宛如一盆化不开的冰水，直接将人浇个透心凉；大理寺卿看着沈沐清隽而冷漠的眉眼，满肚子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后只应了句“是”。
男人嫌弃地浅浅皱眉，命刑部的人去搬椅子，淡淡道，“本王今日有些乏了，你快些问吧。”
大理寺卿便眼睁睁地看着沈沐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抬手抚去衣服上的褶皱，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掌心突然开始发汗，大理寺卿回到座位上摸了把扶手，借着高台俯视厅内的沈沐，总算找回一丝气势。
对面沈沐，大理寺卿突然忘了要说什么，用余光疯狂打量桌案上的案件记载，几乎是照着念一般，质问道，“昨日酉时，有人见到你府中家仆在高府附近出现，此事摄政王是否知道？”
“嗯。”
“高大人今日在百官面前不惜跪下向你求饶，让你放过他的家人，这件事是否属实？”
“嗯。”
大理寺卿眼中一亮，连忙加快语速，“你对高大人怀恨已久，这次先派人去到他的府上查看地形，白日再趁他进宫，命人在他府中洒下燃油，试图将府里的人活活烧死。”
惊堂木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大理寺卿高声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呵。”
一声嗤笑在厅内响起，座椅上的男人眉眼微动，似是在看无知小儿般，目光带了一丝淡淡嘲讽；面对语速越发加快的追问，男人只扬了扬下巴，轻声问，
“证据呢。”
沈沐慢条斯理地来到大理寺卿面前，“啪”地将手中书卷拍在桌上，一字一句道，“这是近半年内，邬金油的使用情况，大理寺卿若不信，大可命人去核对。”
被男人一双寒眸俯视，大理寺卿喉咙一紧，下意识地推开书册，厉声反问道，“若摄政王早有了杀人之心，大可提前半年做手脚。”
“本王问你，”沈沐低头看他，“六扇门的人可曾在死者口鼻处检查出迷药或毒药残留？身上又是否带了捆绑或打斗的伤痕？”
“......没有。”
“大火燃烧时，附近可有人听到呼救声或打斗声？”
“......不曾。”
沈沐猛地俯下身，身子缓缓向前逼近，眸中倒映着大理寺卿不自觉向椅背靠去的身子。
“那你告诉本王，以杨夫人的身手，本王派的人如何能在不下药、不发生打斗的情况下，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声不响地活活被烧死？”
-
“陛下，此时正值服丧时期，摄政王先是挪用邬金油，后又放火杀人，此举可谓人神共愤。”
御书房内，刑部尚书刘恩神色激动，慷慨激昂道，“若是不除，如何息民愤！”
“臣今日出门时，夫人还关照让臣多穿些，谁知回来便是物是人非，”他身后站着鼻青脸肿的高瀛，闻言再度落泪，泣不成声道，“还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啊！”
萧繁从几十封奏折中拿起一本，看着其中密密麻麻弹劾沈沐的小字，头也不抬地问道，“那沈沐认了吗？”
“目前还没有，”刘恩觉得有戏，忙不迭地恭声答道，“但人证物证俱在，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大理寺便能立即用刑。”
男人讨好地笑了，脸上肥肉跟着一颤，“到时候不怕他不招。”
“刘大人好手段，”萧繁从奏折中微微抬眼，视线在屋内两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高瀛身上，“高大人便更令孤惊喜了。”
“出宫不过一个时辰，高大人悼念亡妻的事竟然百官皆知。”
话毕萧繁向后仰了仰身子，在龙椅上找了个散漫而舒适的姿势，左拳撑着下巴，不以为意道，
“看来两人想除掉摄政王的心，竟比孤还要迫切。”
话音一落，两人眼中登时一亮，高瀛立即抹了眼泪，刘恩更是直接上前一步，“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可孤现在不急着杀他了，”萧繁勾唇一笑，黑沉沉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声音又低又慢，“所以刘大人能不能同孤说说——”
“你刑部未经孤的准许，擅自捉拿朝廷重臣，还有没有把孤这个国君放在眼里。”

第13章
“你刑部未经孤的准许，擅自捉拿朝廷重臣，还有没有把孤这个国君放在眼里。”
青年在龙椅上微微落着眼，黑睫在眼睑打下一层阴影，薄唇自然微垂，口吻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刘恩心中却明白，他这是犯了揣测帝王之心的大忌。
这和萧繁对沈沐的态度无关。
“臣不敢，臣只是秉公办案而已，”刘恩心下一紧，还不忘了拉上高瀛一起，撑着笑脸巴结道，“况且高大人的确需要一个公道。”
高瀛是否需要公道他不知道，但除去沈沐的机会绝不能放过；两人合作多年，沈沐将妨碍他夺权的人一个个送进刑部，再由刘恩屈打成招，未曾有一次失手。
谁知沈沐翻脸不认人，一声不吭便将他的名字写在“贪污受贿”的名单里，负责查案的九王爷萧桓又是个油盐不进的笑面虎。
既然沈沐不仁，也不能怪他刘恩不义，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秉公办案？”龙椅上的国君眉梢轻挑，深邃的眉眼间有一丝讥讽之意，“可孤为何觉得，刘大人是公报私仇呢？”
喉咙一梗，冷汗自脊骨滑落尾椎，刘恩余光下意识便向盟友高瀛望去，却看这人只知道低头拭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由得骂了句“老奸巨猾”。
君心难测，刘恩见此只好试探着问道，“此事是臣行事鲁莽，那现在可是要将摄政王送回府去？”
“孤何时说要放了他？”
萧繁缓缓抬眼，伸手去拿桌边的青墨银刀；随意把玩一阵后，青年白皙的腕骨一转，巴掌大的银刀脱手飞出，几乎是擦着刘恩的右耳飞过，干净利落地钉在他身后的屏风上。
在刘恩清晰的抽气声中，只见萧繁目光灼灼，沉声道，“去把沈沐带来。”
“孤要好好的、亲自审问他。”
-
沈沐在大理寺待了近一个时辰，突然又被萧繁传唤入宫，不得耽搁。
月明星稀，畏寒的身子宛如破陋筛子，暮夜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沈沐在明承宫外下了步辇，忍不住抬手搓了搓掌心，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这身子也实在是经不住折腾，昨夜不过一晚没休息好，今日一整天都浑身乏力，再加上全天下来就早上草草吃了几口，空空如也的胃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苦笑一声，沈沐认命地走到明承宫外，不多久，请示过萧繁的靖谙恭声请他进去。
萧繁在殿内软塌上斜斜歪着，手中捧着书卷，白日高束的黑发散落，头顶用一枚白玉簪子稍作固定，慵懒的体态下仿佛蛰伏着尖牙利爪的悍兽。
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沈沐在青年的注视下俯身行礼，起身时眼前白光一闪，失去重心的身子狠狠晃了晃。
连忙扶住软塌上的木桌，沈沐堪堪稳住身形，在萧繁开口前，先一步将手中书册递过去。
萧繁没有伸手去接，双眉紧锁，黝黑瞳眸倒映着沈沐雪瓷般苍白的脸，话里带着一丝不悦，“刑部为难亚父了？”
“不曾，”沈沐将书册放下，“只是问些问题而已。”
别说为难，大理寺卿到后来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逼的欲哭无泪，只好一次次把六扇门的人喊进来训话。
可即便这样也不肯放他走，死撑着等上面的人下达指令，生生和他耗时间。
胃部生出刺痛感，沈沐不自觉地压着眉，右手轻轻覆在小腹处，嘴角勉强向上扬着，轻声道，“这是邬金油近半年的使用情况，还请陛下查阅。”
萧繁用极快的速度翻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胃疼？”
沈沐见人用一目十行的速度翻阅，严重怀疑萧繁究竟有没有认真看，嘴上随意嗯了一声，视线紧盯着萧繁手里的书册。
结果下一秒青年就将书册倒扣在桌上，毫不犹豫地喊了靖谙，叫御膳房立即上些吃食。
“陛下，”胃部还在阵阵抽痛着，沈沐此时只觉心力憔悴，忍不住道，“您唤臣来，不是为了高瀛的事么？”
“但孤也要用晚膳，”萧繁抬头反问，不悦道，“怎么，亚父连这都要管了？”
此时靖谙自殿外大步进来，身后宫女将各种小食甜点端上软塌边的圆桌，然后将一副碗筷整齐摆好。
沈沐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萧繁估计也没料到只有一副碗筷，眼神一晃，抬头瞪了靖谙一眼，语气恶劣，“怎么就一副碗筷？”
靖谙莫名被吼，磕巴一声，“陛、陛下在摄政王来之前刚用过晚膳，属下以为——”
“所以孤就不配再吃了么！”青年眼角青筋突起，重重一拍桌子，凶神恶煞地，“蠢材，给孤滚出去！”
靖谙一脸迷茫地退了下去，关门前还不确定的再问一句，“所以陛下您还要属下再拿一副——”
回应他的是萧繁狠狠掷出去的一个茶杯。
看着萧繁有些恼羞成怒的脸，沈沐紧绷许久的神经莫名便放松下来，嘴角向上弯了弯，突然起了戏谑之意。
他将手中碗筷递到萧繁面前，忍着胃痛，毕恭毕敬地行礼，“臣不敢耽误陛下用膳。”
“孤现在没胃口了，”萧繁抓过桌上的记录册，面色阴沉地侧过身，留给沈沐一个倔强而气愤的背影，恶狠狠道，
“孤命你赶紧将桌上这些都吃了，省的孤看的心烦。”
极力憋着不笑出声，沈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夹了块甜软的糯米团子放进嘴里；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筷子碰在瓷碗上的清脆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身旁分明是最危险的人，沈沐却在青年身边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放松与安定感。
轩窗外是清白月色，摇曳烛光将殿内照亮，两人就这样一个默默吃糕，另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圆桌前。
“关于那卷书册，”见萧繁在身边坐下，沈沐立即放下筷子，“陛下有什么想问臣的么。”
“没必要看，既然是亚父主动拿来的，有问题也早处理过了，”青年恢复如常神色，开口问道，“亚父以为这火是谁放的。”
“高瀛指示他私养的情人放的，”沈沐凝眉思量片刻，如实道，“若高瀛不曾购买迷药，臣认为这迷药也是从这女子手中来的。”
此女子在书中仅仅出现过一次，萧繁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嗯了一声，迅速跟上思路，片刻后陈述事实，“但没人能证明此人真实存在。”
沈沐点头，“对。”
“你的家仆趁高瀛不在家的时候，受你指示将此事告之给杨淑，”青年修长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所以高瀛脸上才会带了伤。”
窘迫之余，沈沐讶异萧繁思路这样清晰，却见萧繁突然摇摇头，倏地皱眉看他，一针见血道，“这不是你往日的行事风格，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都心知肚明，若高瀛背叛的是原身，高瀛绝无可能活到今日。
沈沐自然知道萧繁话中所意，只是他不能将高瀛与原身的勾当说出来，面不改色地对上青年黑眸，反问道，
“高瀛恶意挑拨臣与陛下之间的关系，难道不该教训吗？”
萧繁毫不示弱地反击回来，“亚父不觉得这解释过于苍白、不会有人相信么。”
“不，”沈沐朝青年浅浅一笑，上扬眼角是不自知的勾人，“至少陛下信了。”
萧繁一顿。
“不然陛下不会特意将臣召来，却绝口不提邬金油的事，”沈沐垂眸看了眼桌上所剩无几的糕点，眼底带笑，语气轻松，“大可随意找个理由让大理寺用刑，屈打成招总是屡试不爽的。”
“那亚父便想错了，”萧繁桌下的手慢慢攥成拳，拇指指腹擦过食指关节，“他人代为动手有何意思，孤要亲自罚。”
沈沐将青年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甚至幅度极小地歪了下头，声调毫不慌张，“那陛下打算怎么罚呢。”
“禁足，”青年眯了眯眼，双眸闪动，“事情水落石出前，亚父哪也不许去，也不许同外人接触。”
“关禁足啊，”沈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萧繁反复打量他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狡黠，“陛下就不担心臣趁机做手脚吗？”
“担心又如何？”萧繁冷笑一声，声线低凉，“难道孤还能把亚父关在明承宫里、时时刻刻盯着？”
“也并非不可啊。”
沈沐算是摸出些萧繁的性子，青年看着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喜怒难辨的脾气更是一点就着，不知哪句话就触了他浑身的逆鳞。
可逆鳞若是太多了，便也无甚作用了；有时多碰一碰，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就好比现在，沈沐在察觉萧繁并未因此事对他动杀心、又两次惹他不快却无事发生后，连带着胆子也大了些。
他突然就有些好奇，若自己将青年身上的逆鳞碰了个遍，萧繁会如何反应。
于是沈沐无所谓地笑了笑，亮晶晶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青年闪烁不断的黑眸，轻声道，
“反正臣也不是第一次在明承宫留宿了。”
片刻后，清冷无声的明承宫突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男声，听着好似有些气急败坏。
“沈沐你现在立刻给孤回去关禁足！”

第14章
微风乍起，晨曦自遥远天际徐徐升起，稀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将军府里的下人们神色匆忙，手忙脚乱地收拾打理着主屋正厅，老管家前厅后院地来回跑，左吩咐一声、右一声叮嘱，生怕让正厅内怒气冲冲的男人有一丝不满。
说起正厅这位，老管家也是一阵唏嘘。
杨彻半辈子金戈铁马，在大齐边疆驻守数十年抵抗倭寇，战功赫赫，民间声望极高，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子嗣。
直到二十多年前，杨老将军好不容老来得女，杨淑天生又随了他豪爽善战的性格本领，于是他一直将唯一的女儿视作珍宝，疼爱的不行，就连婚嫁这种大事都遂了她的愿，甚至还帮她强行掳了位夫君。
谁知悲剧来的猝不及防，老将军得知消息后连夜赶来京城，进府时还带着一身血气。
正当老管家唏嘘不已时，只听正厅内传来一声巨响，满面愠色的杨老将军一掌将手边的木桌拍碎，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渣飞溅一地。
年过半百的男人眼角青筋爆起，指着身边瑟瑟发抖的高瀛，劈头盖脸地骂：“窝囊废，成天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高瀛脸上带着淤青，眼眶红了一圈，闻言也不反驳，垂着头和老丈人卑微道歉，“确实是小婿无用，只是凶手身份过于尊贵，小婿拼死也动不了他分毫。”
“身份尊贵？”老将军一夜白了半头黑发，脸上写满憔悴；闻言他冷笑一声，“不就是个摄政王么，有什么好怕的。”
“小婿自然知道将军您看不上，”高瀛佝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在老将军面前极小声道，“只是陛下将人护的紧，昨日不仅命刑部直接将人送回府，甚至连一项罪责都不曾下达。”
“将军这些年一心抗倭，或许对朝政时局并不了解，”高瀛挫败地叹了口气，“想当年，新帝还是由摄政王一力扶持上去的，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只是杀人就当偿命，”脸色一白，豆大的泪自高瀛干瘪的脸上滑落，“小婿至今不敢再看夫人死后惨状，整个人面目全非，四肢都烧黑了......”
“老夫连先帝都不怕，还怕他区区一个摄政王？！”提起爱女，老将军又是满眼充血，揪着高瀛的领子，嘶哑着嗓子道，
“谁敢动老夫女儿，老夫定要他生不如死。”
-
沈沐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每每刚有睡意便是一阵心悸，直到天快亮才勉强昏睡过去。
反正萧繁关了他禁足，不止今天，就连太皇太后的火葬仪式他都不必再现身，自然也不用早起。
信奉佛教的大齐不赞同入土为安，他们将人的肉身视作灵魂升华的累赘，亡灵若想再有轮回，就要经过升天的超度；所以人们将人的肉身视作灵魂升华的累赘，只有将肉/体焚烧的彻底，亡灵登遐时才能了无牵挂。*1【知识点来源网络】
每逢君主更迭、天将大祸等大喜大悲之时，往往会伴随着大赦；如今太皇太后故去，萧繁若大赦天下为她祈福，也算得上于情于理。
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沈沐在睡梦中朦胧听见耳边传来嘈杂声，身体却沉重不堪，人根本清醒不过来。
在阿青的惊呼声中，扇门叫人“膨”地粗暴推开，有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屋，径直朝着床榻边走去。
侧身而卧的沈沐只觉身上一凉，单薄的衣裳后领被人猛的揪住，力量之大，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被褥中拽出来，然后又重重摔回床上。
心脏强烈而迅速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耳骨，耳畔的嗡鸣声震的他止不住发晕；沈沐眼前阵阵发白，人本能地向后退，冰冷四肢僵硬无比。
“杨老将军！”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耳边迅速传来阿青的尖叫声，“您怎么能私闯民宅！”
大齐能被称作“杨老将军”的，除了杨淑的父亲还能是谁？
初晨寒意争先恐后地涌进身体，沈沐被寒气呛住难以呼吸，胸口深处传来尖锐刺痛，右手下意识地攥住胸前衣领，弓着身子便是撕心裂肺的一阵猛咳。
杨彻一掌将面前的小厮推倒在地，愤怒地俯视着床上不堪一击的沈沐。
男人宛若虾米般，咳嗽时蜷着身子不住颤抖，左手却死死抓住手边的床框，十分勉强地抬头看他，清冷隽美的眸蕴着一层水汽，双颊处有淡淡绯红。
杨彻一生戎马，对沈沐这个摄政王并不了解，唯一的印象还是新皇登基时，萧繁与万众瞩目中，朝沈沐恭敬地一鞠躬。
正如高瀛所言，此人同新帝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男人双眸一沉。
“杨将军可知道，”沈沐好不容易平定气息，身子发软便只好撑着床框起身，强行提着气同杨彻说话，“私闯摄政王府，是杀头大罪。”
盛怒中，杨彻从喉中滚出一声讥笑，目光不屑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男子，单薄的仿佛一捏便碎，沉声道，“你杀我爱女，便不用偿命了？”
里衣太过轻薄，指尖冰凉的沈沐冷的后牙都在发颤，一次次将指尖掐进掌心；他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不卑不亢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本王从未动过将军爱女分毫。”
“杨将军没有证据，怒火无处发泄所以只能来摄政王府撒气，本王说的对吗。”
“你真当老夫痴傻任你哄骗？”
左脸倏地刮过一道劲风，沈沐看清杨彻眼底扭曲的熊熊怒火，男人竟恼羞成怒地一拳砸在他身后的床柱子，略微苍老的声线愤然无比，“刑部的记录老夫都看了，邬金油的事，你怎么解释。”
“请杨将军先不要动手，到时陛下若怪罪下来了，您心里更不好受。”
高瀛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对上沈沐寒凉如冰的眸子，双腿一抖，声音抖的不像话，却还是坚持着将话说完，“摄政王大人，您有任何不满对臣一人发泄就好了，为何偏偏不放过臣的妻孩——”
“妻孩？”杨彻猛的转过身，眼里写满不可思议，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淑儿肚子里......”
“淑儿这些日常常干呕，府里嬷嬷说可能是有喜了，”高瀛白着干瘦的脸，语调沉痛，“小婿本想着这两日便请个大夫——”
“沈沐！”
“今日就算是陛下也救不了你！”
高瀛一番话成功烧断杨彻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男人双眼充血，眼角与脖颈青筋突起，咒怨声自胸腔嗡嗡发出，整个人突然癫狂般，砸在木框上的右手竟直接掐住了沈沐的脖子。
男人常年使用兵器的掌心满是老茧，力气之大，以至于沈沐瞬间便尝到喉头的一丝血腥味，感官随之钝化，全部集中在脖子上的那只手。
窒息感蜂拥而至，沈沐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骨骼摩挲的刺耳轻响；温热腥甜的液体自嘴角溢出，缓缓向下滑落。
颤抖的双手无力抬起，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沈沐最后只记得自己抠着杨彻的手，沙哑而嘲讽地笑了，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杨大将军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
朝臣百官在灵堂前等候国君到来，刘恩见高瀛步履匆匆地赶来，立马迎上去，压着嗓子小声问，“高大人，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高瀛左右张望两下，然后露出一个极其自信的笑容，低声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刘恩见状急急道，“怎么？杨将军真的出手了？”
“杨彻果然一丝长进也没有，”高瀛讥讽一笑，眯眯眼里闪着精光，“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这么多年的仗真是白打了。”
看着高瀛阴恻恻的笑容，刘恩只觉背后一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沈沐......”
“还没死呢，”高瀛不耐烦地皱皱眉，声音带了戾气，“杨彻到最后突然改了主意，把人押回将军府关起来了。”
长舒口气，刘恩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即便沈沐犯下滔天大罪，只要萧繁没亲自开口，暗杀摄政王都是下下策。
他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他深知面前的高瀛是条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疯狗，这人今日迟迟不来，刘恩还真怕他直接将沈沐给杀了。
“慌什么，”高瀛有些嫌弃地上下打量刘恩一眼，冷声道，“瞧你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
刘恩迟疑道，“可我昨日看了刑部审问沈沐的案卷，此事确实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那又如何，邬金油一日解释不清，沈沐就一日不得宽恕。”
高瀛转了转眼珠子，看着远远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悲痛欲绝的神色立即显现，声音却依旧阴冷无比，
“弄死他，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第15章
月台外百官集聚，萧繁自龙辇上下来时，下意识便朝人群中望了一眼；没看见那道消瘦身影时才反应过来，他昨日已给沈沐下了禁足令。
于是他偏过头问：“摄政王府那边什么情况？”
“探子还不曾来过消息，”身后的靖谙摇摇头，面无表情道，“陛下要属下去查看一番吗？”
萧繁顿住脚步，斜着黑眸凉凉瞥人一眼。
靖谙会意，转身便走。
相比于月台外的人头攒动，偌大的灵堂内只剩寥寥几人；这些人要么是御前大臣、要么是同纳兰宛血缘亲近者，受到祖制留下一直守到亡人火葬。
萧繁在数道叩拜声中沉沉应了一声，眼也不抬地径直朝殿内走。
“皇兄，”身后传来萧桓的轻声呼唤，青年这两日轻减了些，天生笑眼也略略黯淡，“臣弟听说有十几名大臣连夜上书，要求您严正处置高家一事。”
“这些人大多是摄政王那日写在奏折里的贪官污吏，”见萧繁并不开口，萧桓只好接着道，“臣弟怀疑他们想趁此打击报复，皇兄千万不要被蒙蔽了。”
青年言语诚恳，眼中是隐隐担忧。
萧繁不知沈沐与萧桓的关系何时这样好了，竟让极少参政的萧桓亲自替沈沐说话。
“孤自有决断，”想起高瀛曾给过他的纸条，萧繁双眼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九弟管好自己。”
“陛下说的是，”对上萧繁冷峻的眼，萧桓如何听不出警告之意，“想必您下令禁足摄政王也是保护他，是臣弟多疑了。”
保护沈沐？
萧繁看着转身而去的萧桓走向太后，心中冷笑一声。
纵火一案漏洞百出，支离破碎的线索直指沈沐；高瀛刘恩携数十名大臣连夜上书，摆明是看准萧繁记恨摄政王，想借着他的手，一举铲除沈沐。
萧繁怎么可能被这两个货色利用。
不过多时靖谙便匆匆赶回，脚步多少有些匆忙；他身形如飞的径直来到萧繁身边，在萧繁耳边低语道，“陛下，我们派去的探子都叫人被杀了，据府里的人说，摄政王被杨老将军强行掳走了。”
神色一凛，萧繁一双剑眉立即拧起来，“杨彻？”
靖谙低声嗯了一句。
午时起的火，酉时消息传进宫，不过第二日巳时杨彻就赶回京城，还在皇城脚下直接动了手。
高瀛，很好。
“传杨彻立即进宫，”萧繁面色阴沉，不顾众人异样目光，起身直接离开灵堂，“叫他把该带的人带上，别让孤亲自动手。”
-
沈沐在昏迷中感受到隐隐的痛。
窒息感缓缓退散，只是每每将微凉的空气吸入肺部时，身体里的血仿佛都随之凉了下来，冰凉四肢没有一丝力气。
他正犯着低血糖，就被人强行押入将军府的正厅，身上依旧只有那件单薄不堪的里衣，极怕冷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地不时发颤。
勉强睁开眼睛，四肢被捆的沈沐费力地动了下身子，脖颈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垂眸看着地上黑影，他头也不抬地轻声道，
“将军还有什么想问的。”
“老夫与你这种刽子手无话可说，”杨彻在他面前站定，自上而下地冷冷俯视他，冷哼一声，“命倒是够硬，陛下召了老夫进宫，还点名得带上你。”
杨彻不愧是赫赫有名的“铁鹰爪”，揪着沈沐后领的那一摔，让他后腰下侧扎扎实实磕在硬处，动一下都是难以忍受的疼。
被杨彻手下一名武将拎着塞进马车，沈沐坐进去时，额上的汗已有不少滑进素白的衣衫里，黏在身上滑腻腻的极不舒服。
可他一时却无暇顾及这些，萧繁反常的行为让人无法不在意。
萧繁这时不该在灵堂悼念纳兰宛的亡灵吗？怎会召杨彻进宫？
马车在街上飞驰，不多久便在城门前稳稳停下来，四肢受困的沈沐又叫人拎鸡崽儿似的抓了下来，一下车便看见靖谙早已在城门口等候。
手持长剑的青年甚至不曾向杨彻行礼，二话不说来到沈沐身边，挥剑将他手脚上的麻绳斩断，躬身请他上早已备好的步辇。
沈沐忍痛嗯了一声，负手静静看着靖谙，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作为国军唯一信任的贴身侍卫，靖谙的态度十之八/九都是萧繁的意思；靖谙方才替他松绑的行为，就是向所有人清晰表明，萧繁至少此刻是不容许别人动他的。
杨彻彻底黑了脸。
一行人来到御书房时，沈沐发现刘恩与高瀛也在；见到他，两人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不同程度的惊讶。
这是他们对他的本能恐惧。
将两人神色间的警惕收进眼底，沈沐轻蔑一笑，身上伤痛都减轻不少；他率先一步进殿同萧繁行礼，只是在行礼时，腰疼的没忍住轻轻颤了下身子。
灼灼目光下一秒便落在他身上，沈沐抬头去看不远处的萧繁，青年却早将视线移开，漆黑双眸透着森冷之意。
“在孤眼皮子底下挟持摄政王，”萧繁迟迟没让杨彻平身，声音又冷又硬，“杨将军好身手。”
杨彻惯来受人尊敬，哪里受过这等屈辱，目眦欲裂，半晌从牙缝中咬出一句，“奸臣当道，老夫自要为小女报仇雪恨！”
“奸臣当道？萧繁讽刺一笑，转身从桌上拿起两本奏折，分别丢在刘恩与杨彻身上，“这是你刑部昨日递上来的口供，孤都看了。”
“光凭这些狗屁不通的线索，刑部也敢说找到真凶了？”
青年重新将视线落在沈沐身上，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恼意，语气不善的模样仿佛在冲沈沐发火似的，“亚父自己解释，省的杨将军看不懂。”
萧繁往日确实喜怒无常了些，却鲜少暴躁成今日这般；沈沐深深看了萧繁一眼，心中不解，也还是来到杨彻面前，举起三根手指，冷声道，
“第一，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附近也没人听见呼救，说明死者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活活烧死的。”
“第二，尸体口鼻处没有迷药，但死者生前又没有意识，说明迷药不是吸入式，只能食用或其他方式摄入。”
“第三，”沈沐顿了顿，转头幽幽看了眼高瀛，笑容带着一丝不屑，“本王若要杀人，先死的也一定是高大人。”
“而杀高大人，”回眸对上萧繁不怒自威的冷漠俊脸，沈沐以为自己太过放肆，笑容收敛了些，“他哪里配被邬金油烧死。”
长久的一段沉默后，沈沐听见杨彻有些苍老的声音，“摄政王果然巧舌如簧，那你告诉老夫，谁是凶手。”
沈沐余光看见刘恩脚边的奏折，突然明白萧繁将他二人唤来的用意，轻咳一声，声音略有些沙哑道，“这就要问刘大人了，这案子可是该刑部负责的。”
“本王自然希望刑部能捉拿真正凶手，只是刘大人也太过武断草率，逮着个人就开始疯咬。”
沈沐心中暗喜，面上万分惋惜地摇摇头，转头朝萧繁又行了次礼，腰窝传来的刺痛让他眯了下眼，盖住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不如陛下定个规矩吧，若刘大人查不出真凶，该当何罪。”
“孤身边不需要废物，”萧繁双手抱胸，漫不经心道，“查不出来，杀了便是。”
“还有高大人，本王为你夫妻二人的伉俪情深所动，”萧繁肯配合自然最好不过，沈沐笑容更深，打定主意一个也不放过，
“相信高大人若找不出凶手也无颜苟活，那不如随杨夫人一同去罢，也是一段佳话。”
萧繁再次点头，语气冰冷，“甚好，孤准了。”
只想抓凶手的杨彻自然不在意刘高死活，甚至还在萧繁点出两日时限时，配合地点点头，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疲倦离去，再没了进来时的气势汹汹。
被萧繁留下的沈沐看着仓皇逃离的刘高二人，无比畅快地长出口气，正想同萧繁笑谈庆贺两句，却猝不及防地撞进青年怏怏不悦的眸瞳中，嘴边的话只说了一半。
“陛下现在.......不高兴吗？”
自沈沐进来，萧繁心底便狠狠压了一股火气。
男人似乎不知道此时他有多狼狈，里衣下的身子单薄的仿佛一碰就碎，脸色苍白如纸，光洁的额上沾着细密的汗滴，眼睑下还能看到一圈淡淡乌青。
而他白皙光滑的脖颈中央，那条极不和谐便横生出的青紫色的印痕，更是无比扎眼。
比起杨彻的冒然动手，更令萧繁恼怒的是沈沐的束手就擒。
沈沐当摄政王的这些年里，私下培养精兵的事萧繁不是不知道，他根本不信男人除了那两千精兵外，手中再没有一兵一卒。
但沈沐偏偏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般，轻易便让人掳了去，身上还落了这样明显的印子。
每当他朝沈沐看上一眼，男人脖子上那道刺眼的青紫色印子好似就在无声嘲笑他，笑他长达八年的隐忍。
这个他足足忍了八年都不曾真正下手的人，随便就让人掐着脖子威胁性命。
男人白着一张脸，在这样冷的天里身子轻轻发着颤，居然还敢笑着问他，他现在开不开心。
“孤该开心什么，”萧繁心中烦躁，顺手从软塌上扯来一件狐裘，冷着脸塞过去，“开心亚父一早便给孤这样大一个惊喜么。”
谁知沈沐在他靠近的一瞬间，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了推，抬手推拒他手里的披风。
萧繁心中更恼，不知怎的，又想那晚文渊阁沈沐急不可耐地将他轰走的场景，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手上加了两分力道，二话不说直接将披风往沈沐身上一套，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怒火中烧的萧繁突然和披风较起了劲，披好后又执着的一定要系好领前那两根带子；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然后他听见面前男人用有些沙哑和虚弱的声音，极小声道：
“臣身上疼得紧，陛下能不能轻一点。”

第16章
沈沐是真的疼，不仅脖子疼，腰也疼，身子骨跟散架似的，哪哪都疼。
虽然只是低血糖加一点外伤，但头晕目眩的状态实在影响思考，脑子和这具不经折腾的身子一样，转动的干涩而迟缓。
就好比刚刚，面前刚替他狠狠出气的青年随手抓来一件披风，冷着脸就往他怀里塞。
下摆处绣着祥龙盘桓天乩，沈沐眼皮一跳哪里敢接，毫不犹豫就便直接往后退了半步，掌心朝外地无声推拒。
萧繁却突然发起神经，上前逼近半步，用那件披风将他牢牢套住往回一拽，神色冷峻动作粗暴；沈沐四肢发僵用不上力，重心不稳地向前踉跄半步，险些摔进萧繁怀中。
抬眼瞧着萧繁满面愠色，沈沐头晕中只觉得面前站了只发怒的小狼，莫名其妙便竖起浑身狼毛，逢人便要狠狠扎上一下。
考虑到目前的身体状况，沈沐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和萧繁硬碰硬，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抓住青年袖尾，指尖用力轻拽两下，放软声音，
“臣身上疼得紧，陛下能不能轻一点。”
果然，面前狼崽子眼神一黯，无形竖起的狼毛耷拉了些，终于放过手里那两根快被拽断的无辜衣带，衣摆一甩在旁边坐下，沉声叫靖谙去喊太医。
四肢渐渐回暖，感官也跟着灵敏，鼻尖渐渐传来青年身上独有的幽幽檀香，沈沐吸吸鼻子将披风裹紧，声音还有些发涩，“谢陛下今日出手相救。”
“陛下将臣护着，臣心里感激，”沈沐对萧繁友好笑了笑，得令在他身边坐下，贴己道，“只是不知陛下为何发怒，臣又能否分担一二。”
“既然亚父坚持要和孤演戏，那孤问你，”狼崽子身上的毛又唰一下立起来，隔着一张桌子身子前倾，闪着寒光的双眸直勾勾得盯着沈沐，
“杨彻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亚父掳了去，摄政王府就这样不堪一击？”
莫说摄政王府，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府邸都有护卫守候，沈沐身为野心勃勃的摄政王，府中竟只有侍候的家仆。
萧繁不断逼近，眼中雾霭厚重，“亚父故意遣散兵卫、不惜伤了自己也要骗孤，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没钱。
沈沐心中如是道。
原身家缠万贯是真，但财源十有八/九都是受人贿赂，朝廷给他的俸禄并不如真正亲王那般高，沈沐很清楚眼前都是虚假繁荣，说不好哪天连宅子都要抄了去。
私养精兵和培养护卫要花费大量财力，一心只想洗白然后隐居山林的沈沐当然不肯，他在穿书回府的第二日便遣散府里九成护卫，只留下几个便宜又好用的。
钱要花在刀刃上，攒下的钱是要用来买房子的。
心心念念着养老的沈沐接着道。
青年眼中满是受到欺骗的愤恨恼怒，沈沐轻叹一声，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一圈青紫，声音在萧繁的逼问下更显怆然，“因为在陛下眼里，臣做什么都是别有所图的。”
萧繁前倾的身子一顿。
纤长羽睫盖住双眸，沈沐苍白的面颊上露出一个怅然若失的笑，“臣从前不理解，为何世人总说，能得善终的摄政王屈指可数。”
“陛下年幼时，臣甘愿为您遮风挡雨，不顾众人反对，坚定不移地站在您身后。”
他偏过头轻咳出声，单薄的身子在萧繁厚重的披风下细微颤栗，宛如暴风雨下沉浮不定的一叶扁舟；回眸对上萧繁有些无措的一双眼，沈沐狠狠心，干脆利落地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陛下已能独当一面，现在臣只求一个善终，就这样难吗？”
萧繁一时哑然，沈沐眼底的灰白无比刺眼，他竟无端地有些慌乱，“孤没这样想过。”
“但陛下从未信任过臣，对吗。”
沈沐无力地凄凉一笑，抬手去解肩上披风，却见眼前一黑，身边的萧繁竟猛地起身转过来，手边的桌子跟着一震。
萧繁身上独带的帝王之气锐利又不容拒绝，沈沐下意识地抬头望他，眼见着萧繁将滑落肩头的披风拿起来，有些笨拙，却无比专注地替他披好。
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孤相信过的，孤——”
“陛下，许太医来了。”
许太医一路火急火燎地赶来，见着背对着他的萧繁，边顺气边紧忙俯身行礼，“参见陛下——摄、摄政王大人！”
萧繁侧身而立，被他挡住视线的沈沐偏过头，见门外的许太医看见自己跟撞见鬼了似的，不禁有些好奇道，“许太医为何如此怕本王？”
沈沐笑赏他黄金百两的事还历历在目，许太医看着面前两个得罪不起的活阎王，小腿肚子直发颤，慌忙解释了两句。
“进来吧，给摄政王把下脉。”
萧繁朝旁边退了半步，将身后的沈沐完完全全露出来；男人披着暖黄色的龙袍，披风下只有一件素白内衬，此时静静坐在轩窗下，乌黑长发肆意散落，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有一圈极为明显的青紫，一看就是被人生生掐出来的。
“愣什么呢，进来啊，”萧繁不耐烦地一皱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问了沈沐一句，“除了脖子，还有哪儿伤着了。”
烧了暖炉的屋内开始暖和起来，沈沐抬头回答，“腰疼。”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本该在府中管禁足的摄政王大人，竟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陛下书房，脖子上还带着暧昧的印记......
还有就是腰疼，大清早的怎么会腰疼......
知道太多的许太医眼白一翻，险些晕过去，哆嗦着上前给沈沐把脉，结果和他预料中一模一样：气血不足。
沈沐见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变脸似的，一阵青一阵白再一阵红，以为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心一紧便担忧道，“许太医为何不说话？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没、没没没有，您就是操劳过多气血不足，稍加调理便好，”许太医颤颤巍巍收回手，余光不自觉朝萧繁望去，“只是您现下身子弱，还请陛下、陛下——”
“请陛下稍稍体谅摄政王些！”
萧繁不解地皱眉看了许太医一眼，老太医腿肚子一颤，不敢再说话。
沈沐也听得一头雾水，见屋里只剩两个男人，没有顾忌地扯开衣带将披肩脱下，抬手指了指右侧腰窝，然后挽起衣服下摆就要将伤处露出来。
腰下一凉，为了让许太医看清伤处，他特意略微侧过些身子，头正朝着萧繁方向，垂眸便能看见青年的墨黑色靴尖。
沈沐的身体线条十分流畅，纤细的腰身上没有一丝赘肉，后腰处有拳头大小的青紫印迹，在白皙顺滑的肌理上零散聚成一团，刺眼而暧昧。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咳，萧繁当是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催促着太医赶紧上药。
御书房内安静的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背上落了道炽热视线，沈沐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找了个话题轻声道，“陛下，您真的要杀刘大人吗。”
萧繁嗯了一声，顿了一下，突然来了一句，“孤来吧。”
嗯？谁来？
只听一阵衣料摩挲声，一个温热掌心轻轻覆在隐隐作痛的伤处，沈沐心中一惊转过头去，就看见萧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落在他腰上，许太医在几步外垂手站着。
萧繁的手意外的暖和，指腹的茧在微凉的皮肤上滑过，沈沐只觉后背一阵痒麻，浑身注意力都落在那小小一处，整个身体不受控地紧绷着。
指尖蜷缩一下，药香味混杂着熟悉的檀香萦绕在鼻尖，沈沐倏地觉着紧张，身子本能向木椅靠背缩去，“不敢麻烦陛下，还是臣自己来——！”
好疼！
五指死死掐住木椅扶手，沈沐疼的后半句音调都变了；后腰疼的仿佛过电一般，他如何也没想到萧繁手上会突然用力，毫不含糊地往他伤处直接摁。
“......放松点，”萧繁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绷的太紧了，淤血推不开。”
“陛下九五之尊，臣实在当担不起，”沈沐摸着衣角就要放下衣摆，眨着眼睛将眼角的生理性眼泪憋回去，“高家一事迫在眉睫，臣或许知道问题所在——”
沈沐只恨不能打死片刻前撩起衣服的自己，撑着扶手就要直起身子，没想萧繁一根筋的劲儿又上来了，不等他将话说完，便拖着他另一侧腰又将他摁回来去，声音也有些恼了。
“他二人都活不过明日了，亚父还有什么想问的。”
微微一愣，沈沐还是坚持推开钳制他的大手，忍痛坐直身子，自然而然地扯过手边的龙袍盖在身上，清了清发哑的嗓子问道，“陛下也认为凶手是刘恩和高瀛？”
“火葬焚烧肉身、邬金油，指向性已经再明显不过，”萧繁语气不悦，“至于亚父说的高瀛情人，靖谙已派人前去捉拿了。”
偌大的京城中，找人宛如大海捞针，除高瀛没人见过女子的长相，沈沐心中讶异，“陛下知道她在哪儿？”
“高瀛出手并不阔绰，风尘女子不会为了他离开京城，无非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萧繁用手帕擦拭着手指上的白色药膏，
“以高府为中心，一家家青楼盘查，不可能捉不到人。”
话毕萧繁将手帕放下，看着桌上治伤的药瓶，突然转过身，看着角落里拼命降低存在感的许太医，思索片刻，面无表情道，
“除了方才治腰的，许太医再开点治嗓子的药，打包给摄政王送去。”

第17章
萧繁还有政事要处理，沈沐派人去唤阿青进宫，同许太医前后脚从御书房退了出来。
比起年轻的国君，许太医明显更怕笑里藏刀的摄政王，出门后火烧眉毛似的撒腿就想跑，转身便听见身后沈沐似笑非笑的声音：
“许太医请留步。”
萧繁半柱香前那一摁确实用了力，沈沐麻着一侧腰，笑眯眯地看着许太医僵着脸转过来，朝他招招手，神情温和。
许太医拖着两条老寒腿上前，欲哭无泪地请沈沐吩咐。
大齐民风开放，断袖之情并不少见，看着老者满脸“我刚刚什么也没看见”的表情，沈沐想起这人方才说让萧繁体谅他些，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今日之事——”
“摄政王大人请放心，”许太医脸一抽，慌忙行礼，“您与陛下的事，老臣一定守口如瓶。”
果然误会了。
盯着老者渐渐发汗的前额，沈沐余光左右一扫，见四下无人，领他来到拐角处，有意模糊不清地问，“许太医常年为陛下检查身体，既然知道本王同陛下关系匪浅，能不能告诉本王，”
“侍候陛下时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比如身体上的一些......嗯？”
萧繁头疾来的不明不白，以至于让沈沐一直耿耿于怀。
这个怪病是萧繁与原身关系破裂的起始点，在此之前萧繁表现出的性子都十分温和，可自从第一次头疾发作后，青年根骨里的暴戾开始逐渐显露，原身也决定再拥新主。
许太医是唯一知道萧繁头疾的太医，沈沐想借此机会，旁敲侧击地打探下情况。
银发老者面色一凛，眼里倒映着沈沐苍白消瘦的脸，突然叹了口气，话里带了劝解之意，“老臣冒死说句肺腑之言，比起陛下的身子，摄政王应当多关心自己些才是。”
沈沐：“......”
这人是在说他身体不行吗？
只听老者接着苦口婆心地道，“陛下正值气血方刚之时，精力旺盛是自然现象；可大人您气血不足，还是劝陛下稍微节制些为好。”
事关尊严，沈沐暗暗攥紧长袖下的拳头，后牙被咬的轻微作响，皮笑肉不笑道，“许太医如何肯定，本王是被压的那个呢？”
老实人许太医看着他的脖子，露出“那不然呢”的表情。
太阳穴突突直跳，沈沐知道套不出话了，不耐烦地挥手将人轰走，没一会儿便等来了神色匆忙的阿青。
阿青带着厚厚披风飞一般跑来，眼眶通红一圈的，见到沈沐眼泪吧嗒吧嗒直掉，自责的两只手都在抖。
心中倏地柔软一下，沈沐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就听着青年抽抽嗒嗒道，“王爷身子本来就弱，若是生病了该怎么办才好......”
沈沐：“......”
好气。
-
离开皇宫，沈沐直接回了摄政王府，安心在府中睡了整整一日。
阿青同他说发簪已经找到，模样就是沈沐要求的那般，簪花的一朵花瓣上，刻有一个小小的“繁”字；若不出意外，应当明日就能送来京城。
一切都在朝沈沐预想的方向进行。
沈沐在翌日辰时早早醒来，好好休息一夜后精神好了不少，除了嗓子还有些沙哑外，身上没一点不适。
换好丧礼要穿的粗麻丧服，沈沐乘了去往宫中的马车，参加太皇太后的火葬仪式。
金銮殿的月台前摆放着一座巨大的方形石台，石台长宽高皆数十尺，前有一正方形灵桌摆着汉白玉香炉，四周铺满一两千斤的燃草，四个角落各站着一名手持浮尘的白胡子道长，身后站了十几名手持灵器的小道士。
萧繁昨日力护摄政王一事如平地一声雷，在朝中百官间飞速传开；众人此时见沈沐信步而来，青丝衣摆随微风徐徐摆动，从容不迫的模样却让人心生惧意。
这些日早已习惯成为人群焦点，沈沐淡然受了众人行礼，来到高台上朝四下一扫，终于在角落处看见刘高二人。
风水轮流转，昨日还面色红润的胖瘦两人，已被萧繁昨日一声令下吓得面色乌青；本在偷偷打量，被沈沐一记眼刀扫过后，吓得紧忙转过了头。
唇角不自觉挑起笑意，沈沐目视前方，随着声响转动视线，远远见着萧繁自龙辇上下来，在百官朝拜中稳步而来。
气质冷峻的青年身长玉立，毫不收敛的帝王之气如尖刀般锐利逼人，自步辇下来后，萧繁的眼神便直朝沈沐的方向望来，几步来到他身前，细细打量他一番，未叫众人平身，却先沉声问道，
“亚父的腰，好些了吗？”
仪式举行时，沈沐身为摄政王会站在萧繁身后；或许受昨日许太医的影响，青年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沈沐竟没由来的面上一热，胡思乱想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卡壳一声，“已经不疼了，谢陛下关心。”
萧繁嗯了一声转过身去，面色淡淡地朝相对而望的太后问候一声，语气平静而疏离。
时辰已到，负责大典的高瀛白着干瘦的脸，强撑着举行仪式。
道士的念咒声不绝于耳，沈沐垂眸看着百官一脸肃然的绵面朝前方，不少人还随着道长一同低语，口里不住低喃。
“高瀛的事，亚父想如何？”
萧繁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嗡嗡念咒声中尤为明显，沈沐抬眸看着青年的旷阔肩膀，轻声道，“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不必，亚父想如何都可以，”萧繁语气平静，“这件事上，孤都顺着你。”
分明只是一夜未见，萧繁却同昨日判如两人，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动，沈沐声音有些发干的问，“臣能问问理由吗。”
“亚父昨日说的话，孤很在意。”
“所以在这件事上，孤不会让亚父受一丝委屈。”
沈沐一愣。
来不及回想昨日同萧繁都说了些什么，只听台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近百名壮汉扛着精美包装的木油桶齐步来到石台前，小心翼翼将圆桶放在脚边，只等高瀛发令。
邬金油，火葬焚烧，密不可分的两组词。
高瀛来到石台旁，朗声命人将桶内邬金油淋在燃草上，面上一派镇定。
沈沐却从他轻颤的尾音里听出深埋心底的恐惧。
“等等。”
上百双眼睛自台下齐刷刷地投射而来，百官脸上神情各异；沈沐朝侧跨了半步，堪堪停在余光能看见萧繁的位置，开口道，“高大人，本王且问你，这太皇太后火葬用的燃油，可是邬金油。”
高瀛嘴唇肉眼可见的狠狠一抖，“......是。”
“近日有传闻污蔑本王以权谋私，用邬金油做尽坏事，”沈沐摇摇头，故作叹息，“本王可谓百口莫辩啊。”
仔细欣赏着高瀛惨白如纸的脸，沈沐连眨眼都有些舍不得，“高大人说，本王是不是该好好查查，那批杀人放火的邬金油，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台下的人精们不可能不懂；片刻后，只见有人突然从人群中闯出来，跌跌撞撞地来到石台前。
杨彻用身体撞倒一名大汉，从他手中躲过火石，俯身抓了一大把燃草放在一边，然后单手倒举起油桶将燃草浸湿。
明火瞬间将燃草烧尽，杨彻蹲下身，抖着手捻起一抹灰烬放在鼻尖，身子狠狠晃了晃。
半晌后，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划破天际。
“高瀛，老夫要杀了你！！！”
沈沐看着高瀛被杨彻一把掐住脖子，呼吸困难时居然还能反驳，“臣冤枉啊！臣那时在宫中，怎么可能放火......”
“靖谙。”
耳边传来萧繁低低的命令声，靖谙头也不回地飞奔下去，不过多时便押着一排人和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来到台前。
沈沐看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的刘恩，瞬间明白这些刑部的人，便是将趁杨夫人昏迷时，将半座府邸倒满燃油的帮凶；而那风尘女子，自然就是放火之人。
台下不断传来嘶吼与求饶声，杨彻已彻底失了智，拔刀便直接将那排人尽数斩首，任谁都拦不住。
一切都按他的方向进行，甚至比沈沐原先设想的还要顺利。
本该用来给太皇太后火葬的邬金油被换，高瀛如论如何都逃不过处罚与嫌疑；但沈沐凭一己之力找不出放火与下药之人，更无法证明风尘女子的存在，同样无法完成逻辑闭环。
但萧繁做到了，准确些来说，是替他做到了。
台下吵嚷一片，沈沐却突然没了方才大仇得报的快感；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身去看萧繁。
侧对着他的青年背脊笔直，高大身形刚好替沈沐挡下初晨斜射而来的一缕刺眼阳光；沈沐眯了眯眼，看着萧繁工笔精雕般的侧脸眉眼，倏地生出些荒谬的安定感。
转过身的同一刻，沈沐对上偏头对上萧繁望着他的眼睛。
喉结轻轻一滚，沈沐听见萧繁沉声开口，
“孤曾承诺过，不会让孤的人只身涉险。”

第18章
呼吸一滞，沈沐猝不及防便跌进萧繁的深邃眼波。
同样一句话，青年不久前说起时还双眼躲闪，现在却毫不回避地迎面对上他的眼睛。
蜷起指尖在掌间轻轻一扫，沈沐脑中突然空白一片，一句表忠心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回应萧繁那句话里的分量。
萧繁似乎也并不求一个答案，话毕便转过头去，垂眸看着高台下瑟瑟发抖的刘恩和昏死过去的高瀛，冷淡的声音不怒自威，“刘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话同下令处死已经没甚分别，肥硕的男人应声跪下，用力地一次次朝萧繁磕头求饶。
灰白石地上很快出现星点殷红，沈沐厌恶地皱皱眉，只听萧繁再次开口，“还有那些上奏要孤严肃处理此事的——”
“陛下，”一旁默默站了很久的太后突然出声，语调平静的打断了萧繁的话，“今日是太皇太后的火葬仪式，还请陛下让他老人家安心去吧。”
萧繁古井无波的声线好似万年寒潭，“那依太后的意思，孤放过盗换邬金油的杀人犯，太皇太后便能安息了？”
太后凤眸一瞪，被哽说不出话。
“陛下，”沈沐上前一步，委婉出声阻拦，“今日是太皇太后火葬的日子，还是先将老人家送走吧。”
萧繁侧目深深看了他一眼，并不问理由，“亚父确定吗？”
这分明是报仇还击的最好时刻。
沈沐点头应了一声；以萧繁的性子，上奏违逆的官员恐怕都难逃一死；他虽没打算就此算了，但服丧期间杀人见血乃大忌，不管萧繁有再多理由，仪式上当众处决都会引起民众不满。
他不想让萧繁再背骂名。
“好，”萧繁没有犹豫，“都依你。”
青年低沉富有磁性如一记小锤，字字敲在沈沐耳边，震的他耳垂莫名有些发烫。
微微一愣，沈沐两步退到萧繁身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红的耳垂，目送着刘高二人被靖谙带走。
仪式冗杂而漫长，不绝于耳的念咒祷告声听的人昏昏欲睡；大汉们重新搬来十数桶邬金油倒在燃草上，熊熊火光瞬间将石台吞没，阵阵灰烟随风朝西南方向飘去。
余光不自觉朝青年背影望去，不知为何，沈沐站在萧繁背后，竟隐隐觉出一丝孤寂与低落。
在他的印象里，萧繁表达情感向来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强硬中还有些生涩；但方才那短短几句，分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尤其是最后那句“都依你”，甚至让沈沐错觉般的听出一丝无奈的纵容。
......太犯规了。
-
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是哪一句让萧繁态度大改，沈沐有些心神不宁地挨过整个仪式，结束后正打算同百官一起离开皇宫，刚下高台便听杨彻将他和萧繁唤住。
“老夫昨日鲁莽，对陛下与摄政王大人多有得罪。”
沈沐看着杨彻，心中唏嘘不已；黑发人送白发人，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在一夜之间白了头；方才的真相揭露后，男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脸上一片灰白之色。
老将军铁了心要辞去大将军一职，沈沐心想他走了便没人替大齐抵抗倭寇，忍不住开口劝了两句；但男人执拗得很，无论如何都要卸职谢罪，最后还是萧繁一口答应下来才将此事了结。
但念在杨彻为大齐效力多年，萧繁承诺在杨彻离京前，也就是今晚，设宴为他送行，全当替大齐子民感谢他十多年的庇佑，沈沐也将一起陪同。
时间还早，沈沐盘算着发簪已经送进京城，便先动身回了王府；结果回府后阿青却告诉他，原本承诺好要将发簪卖给他的人突然变了主意，说要再考虑两天。
啪的将手中书册放在桌上，沈沐慢慢拧起眉头，心中不悦。
对方知道他身份尊贵，出手又阔绰，却扣着这枚发簪犹豫不决，其中必然有问题。
“阿青斗胆问一句，”阿青眼中的好奇几乎快要溢出来，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发簪样式十分普通，为何王爷一定要得到呢？”
因为这枚发簪，是唯一能证明萧繁生母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物件。
书里对这位母亲描写甚少，沈沐也只知道她“心情温和、体弱多病”，在萧繁还不是六皇子的年幼时期，陪伴他度过了艰难却温暖的童年。
后来她病重，年幼的萧繁赚不够买药的钱，入不敷出便只好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当出去卖，日子凑活一天是一天。
这发簪是书中唯一描写过模样特征的当品，也是萧繁在女人故去十数年后才寻回来的。
这位母亲的祭日就在几日后，沈沐想在此之前，替萧繁将发簪找回来。
-
太阳落山前，宫中源源不断送来消息，无一例外全是斩首处决或停职降职。
年轻的国君依旧保持着他杀伐果断的行事风格，与高瀛一同上书弹劾沈沐的三十余名朝中大臣，萧繁竟一个都没放过，毫不手软地挨个处罚。
实在是对得起高台上他那句“这件事上，不会让沈沐受一点委屈”。
沈沐看着宫中送出来的密件，沉默良久。
再入明承宫时余晖正好，残阳斜挂天际，将整片天空抹上一层赤红色的金粉。
说是送别宴，三人对着一整桌的满汉全席似乎都没什么胃口；沈沐饮食向来清淡，桌上这些大鱼大肉对他都太过油腻；杨彻更是无心用饭，若无旁人般一杯杯清酒接连下肚。
萧繁依旧是白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话不怎么说，菜也没吃几口。
杨彻空腹喝了太多酒，不多时便有些醉了；男人眼眶通红，嘴里一会儿用脏话骂人，一会儿念叨着女儿的小名，到最后竟一把拽起身旁沈沐的手，反复和他道歉。
对于杨淑的死，沈沐心里还是存了份愧疚，便于心不忍地陪杨彻喝了几杯，手也任人捉着没放。
送别宴成了货真价实的“一桌酒席”，十几道菜肴没怎么动，酒水倒是源源不断的送上来；以至于杨彻起身离席时，醉的人都要站不稳。
目送着靖谙受命将人搀扶出去，沈沐双肩一塌长出口气，闻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酒精味，不自觉地轻蹙眉头。
忙了一天，疲惫感渐渐涌上来，沈沐扶着桌面侧过身子，起身想同萧繁行礼请辞，却没想人坐了太久腿有些发麻，起身时双腿不听使唤地软了一下。
一只大手稳稳拖住他的手臂，萧繁今晚总算主动和他说了一句话，“......醉了？”
摇摇头否认一声，沈沐后退一步想将小臂从萧繁手中撤出来，却再次重心不稳地跌回座位，脑袋震了一下，眼前景物也跟着开始晃。
万万没想到这酒的后劲儿这样足，沈沐苦笑一声，扶了扶发晕的脑袋，同萧繁抱歉道，“请陛下容臣缓一会儿。”
本打算缓个一时片刻就走，结果眩晕感一发不可收拾地汹涌而来，大脑混沌感官也跟着钝化，萧繁在一旁低声吩咐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
微微垂着头，沈沐发汗的右掌心握紧扶手，勉强挤出个笑容；他觉得场面有些尴尬，浑浑噩噩地主动开口道，“陛下今日——”
一盏瓷杯稳稳递进他手中，杯壁温热，舒服地让他本能缩了下手指，却意外碰上另一只手的食指骨节。
递来茶杯的手生的过分好看，骨节分明根根如竹，沈沐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却听手的主人语气不悦地问他，“孤不是已经在殿里放了暖炉么，怎么手还这样凉？”
“陛下是因为这个不高兴，所以才一整晚都不同臣说话么。”
递茶杯时手的主人身体略微前倾，檀香味混杂着清冽酒香更为霸道；头晕目眩中，沈沐只觉得每每呼吸一次，心尖儿都跟着轻颤一下。
不等人回答，他便先自顾自地摇摇头，“不对，陛下白日里便不高兴了。”
眼前景物又开始晃，沈沐用力甩了下脑袋，搜肠挂肚也想不起昨日究竟说了什么；于是他放下茶杯，朝着香源处凑近了些，看着面前逐渐放大的脸，缓慢眨了两下眼睛，一字一顿道，
“可是臣想不通，陛下究竟在意臣说的什么呢？”
为了将对面的人看清，他双手抓着扶手身体前倾，四条凳腿中恰有两条悬空；话音未落，沈沐便看见那只好看的手一把撑住椅子，耳边同时响起一道沙哑浑厚的男声，
“孤只是在想，亚父昨日带着伤、同孤说起‘不得善终’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右手轻轻搭在另一只大手上，沈沐随意比了下手指长度，抬眸正好对上一双略有些失神的漆黑双眸。
四目相对，掌心下的手突然绷紧，沈沐抚性地轻轻拍了拍手背，轻声提出疑问，
“所以陛下是心疼臣受了委屈，才闷闷不乐了一整日吗？”

第19章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味。
沈沐应当是醉了，凤眸不如往日明亮，眼尾勾起些湿气，盈白肤色更泛着一抹淡淡的粉红。
双眼涣散，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萧繁眼睛，再次问了一遍，“陛下是心疼臣，才闷闷不乐了一整日吗？”
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距离，萧繁在熟悉的清茶冷香中，静静瞧着沈沐鸦羽般的长睫，久久不语。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心疼”这个词对他来说，份量太重了。
迟迟不得回应，沈沐清秀的眉眼微蹙，喉中极轻的哼出一声，低头拿开他覆在萧繁手背上的右手，抬起玉葱般的食指，指腹在手背的掌关节上挨个滑过。
指尖冰凉，滑过皮肤时却带起热意，萧繁垂眸，看着沈沐又细又白的脖子上横生出的一圈青紫，良久后，很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臣有点委屈，”沈沐轻握住萧繁小臂，身子不断向前探去；最后他柔软的薄唇恰好抵在萧繁耳边，说话时轻呵着热气，
“陛下太难讨好了，无论臣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
肩膀一沉，话没说完的沈沐双眼一闭，整个人直直栽进萧繁怀中，呼吸平稳绵长，纤长手指还紧紧攥着萧繁的小臂衣袖。
耳垂滚烫，热意自脖颈根处渐渐涌上来，萧繁只觉肌肉不受控地僵硬绷紧；昏睡的人似乎觉得前倾的姿势有些不舒服，没过多久就有了下滑的趋势。
下意识地弯了些脊背，萧繁保持着这个不大舒服的姿势，整整静坐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最后还是沈沐率先放开他的衣服袖子，身子一斜朝旁边歪去。
眼疾手快地抬手拖住沈沐脑袋，萧繁俯下身子离开座位，另一只手虚虚穿过人腿窝处，腰间发力，轻而易举地将身形纤细的男人抱了起来，乌发散散坠着。
身体突然悬空，怀里的人开始不安分地轻微挣扎，无意识地朝外扭着身子；眉头一紧，萧繁手上用了力，低低警告一声，
“老实些，不然孤就松手了。”
话音未落，沈沐果然不再乱动，只是蜷起身子将头缩紧萧繁怀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不知说了些什么。
将人放在长长的软塌上，萧繁随手扯来一张薄毯，俯身替人盖好被子，在沈沐耳边很轻的低声一句，
“只要亚父安分待在孤身边，孤不会让你受委屈。”
望着软塌上沈沐恬静安详的睡容，萧繁感受到胸腔里咚咚直响的撞击声；他再次清晰意识道，面前的人于自己而言，已再找不到从前的分毫影子。
就连不愿让他受委屈的心情，也与过往完全不同。
只是他一时还摸不清，这股牵动心弦的奇异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沈沐，又是不是真的彻底同往日告别。
就在他正准备直起身子起身时，熟睡的人突然抬起纤细的手臂，精准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快狠准的在他发顶上用力揉了三下，嘴里又开始嘟囔。
这次离得近了，萧繁听清沈沐在隐隐约约地低喃着，语气好像有些悲伤。
“这才过了多久，阿繁你怎么又秃了......爹爹好心疼......呜.......”
萧繁：“......”
眸中柔情瞬间消失，年轻的国君刷的起身；听着声音来到门边推开殿门，看了眼送人归来的靖谙，萧繁对着靖谙旁边站着的瘦小青年，皱了下眉。
阿青心尖一颤，连忙行礼，“陛下，阿青是奉命来接王爷回府的。”
萧繁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摄政王喝醉了，明日清晨再过来。”
小脸涨红，阿青“这这这这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手刚想敲门，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狠狠往后一拽。
踉跄着后退几步，阿青转身怯怯瞪了靖谙一眼，气势汹汹地奶声奶气道，“为什么拉我？我们王爷——”
“陛下说了，摄政王今晚在明承宫就寝，”靖谙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银刃直指人喉尖，“再往前一步，我便动手了。”
-
翌日清晨沈沐醒来时，萧繁已经离开去上早朝了。
睁眼便对上阿青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沈沐第一反应以为自己是在摄政王府，转身便打算闭眼再眯一会儿。
结果眼睛还没闭上，身/下软垫上的祥龙图案先一步撞进视线；沈沐猛的起身，看着面前毫无生气且熟悉无比的陈设，心里凉了半截。
所以他昨晚喝醉之后，又在明承宫留宿了？
阿青见他醒来，开心地轻呼一声，“陛下去上朝了，说等您用过早饭后，记得去文渊阁和九王爷一同处理政务。”
紧忙翻身起来，沈沐粗略整理好仪容，直接去了文渊阁。
除了几名朝中大臣，萧桓也早早在此等候，众人礼貌互相问候后便纷纷落座，开始着手处理政务。
看过萧桓递来的折子才知道，今日要讨论的，是关于萧繁生母在皇家祠堂的牌位问题。
萧繁坚持要追封他的亲生母亲为皇太后，可先帝并不曾给过这位女子身份，这件事便迟迟敲定不下来。
点名让沈沐和萧桓着手商讨此事，并不代表萧繁受二人牵制，不过是强迫他们表个态罢了。
沈沐心想萧繁昨日护他的行径足以扭转舆论风向，他再出面维护也不算突兀，明确表态后便转头去问萧桓，“不知九王爷意意下如何？”
萧桓眉眼一弯，笑容明媚地表示了赞同。
高瀛惨死一事还历历在目，见沈萧都没意见，余下众人自然不敢多言，一众人很快便开始商讨其中细节，并拟奏折请萧繁任命主要负责人。
拿着拟好的奏折准备离开，沈沐刚从座位起身，便听见萧桓在身后将他唤住。
面容隽美的青年气质翩翩，一双笑眼很有亲和感，“萧桓第一次同摄政王商讨政务，没想到您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咄咄逼人，行事言语反倒十分平和。”
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青年那番不知是挑拨离间、还是不谙世事的话，沈沐再次微微皱眉，语气疏离道，“沈沐谢过王爷夸赞。”
本以为客套两句就各自散了，没想到萧桓竟再次开口，“皇太后的忌日就在两日后，陛下应当想在此之前敲定好牌位一事，不知道摄政王是否打算过亲自主理？”
“皇太后”的称呼不是随意能叫的，更何况萧桓还是大齐唯一的嫡子；沈沐心中警觉，面色平静地回了一句“一切全听陛下安排。”
高府纵火杀人一案牵扯人数太多，其中更有不少官员牵扯到萧桓调受命调查的贪污事件，百官看出萧繁要借着高瀛一事惩戒贪污受贿的目的，一时间检举贪官的、拉异党下水的、甚至连自首请求宽恕的纷纷上书，甚至有不少人直接进宫、请求面见圣上。
身为大齐第一贪官，沈沐知道在牌位一事上，自己还有被萧繁利用的价值；于是他并不心急立刻进宫，同萧桓道别后便径直回了摄政王府，发现药镇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药镇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快马加鞭，来回也不过一个白日。
这枚发簪对萧繁有着重大意义，沈沐若能在萧母忌日当天将它送给萧繁，往后的日子不说荣华富贵，他预想的退隐山林和吃穿不愁绝没问题。
思量片刻后，沈沐下令吩咐阿青去将马车备好，若天黑还没有消息，他打算连夜赶往药镇，明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发簪带回来。
结果还没等天完全黑下来，萧繁又突然传他进宫。
明承宫他虽来了几次，但每每都是情况特殊来去匆忙；这次也只能在靖谙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地穿过数条长廊，来到金殿后的后花园里。
此刻天幕已是一片漆黑，唯有一轮皎洁清月与数万明星点缀，在大地万物上洒下星星亮点。
鼻尖满是香甜花香气，沈沐拿着奏折来到一处凉亭外，朝着亭内静坐的青年恭敬行礼，心中还在为昨日醉酒之事略微尴尬着。
喝醉后赖在他人殿内留宿已经够不体面了，若他酒品不好，醉酒后再做了什么鲁莽之事——
“上次在凉亭内，亚父泡的茶孤很是喜欢，”萧繁神色如常，并没提起昨晚喝酒一事，开口让沈沐进了凉亭，看了眼桌上的茶台，
“不如今晚亚父再泡一壶。”
“陛下能喜欢，是臣的荣幸，”沈沐将奏折放在萧繁面前，手法熟练地开始泡茶，“牌位一事臣等没有异议，其中细节还请陛下定夺。”
折子静静躺在桌上，萧繁连看没看一眼，视线一直落在沈沐不停的手上；片刻后，青年突然开口，“两日后是她的忌日。”
“她离开的太久，孤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起了。”
沈沐握着茶壶的手一顿，心中酸涩。
被原身带走时，萧繁也不过十岁大的孩童，那时他丧母不久，来到宫中无依无靠，过了很长一段提心吊胆的日子；而他的母亲更是从不被人尊重，当着小萧繁的面都敢一口一个“狐媚子”的叫。
同样是病重身亡，纳兰宛不知用了多少灵丹妙药，故去时举国上下服丧哀悼；而萧繁母亲病重时却连几十文钱的草药都买不起，病死后更是随意拖到一处荒郊野岭，一把火烧的灰都不剩。
沈沐相信萧繁并不是真的记不得她的长相，他只是心里愧疚、羞于面对罢了。
放下手中茶壶，沈沐抬头去看亭外的漫天繁星，柔声道，“臣的家乡有这样一种说法，这满天星河里，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人。”
“只要陛下闭上眼睛，对着星河默念思念之人，那个人就会出现在陛下的脑海中。”
闻言轻轻皱了下眉，萧繁足足盯了沈沐几个呼吸后，才缓缓闭上眼睛。
青年硬冷的侧脸线条在月光下仿佛镀了层银光，沈沐神情温和地看着他，温声接着道，“臣相信，陛下此刻一定想起了那个让您惦念到骨子里的人吧。”
萧繁呼吸一滞。

第20章
夜幕低垂，晚风轻拂。
沈沐转过身，扬起脖子去看满天星河，片刻后同样闭上了眼睛，声音在习习凉风听着很轻，“每次这样闭着眼睛，臣总觉得思念之人就在身旁，只是不曾亲眼见到而已。”
耳边响起另一道沉沉声线，“若睁开眼睛，那个人也不在身边呢？”
“不会的，”沈沐睁眼扭过身子，回眸正好对上萧繁一双过分明亮的黑眸，长睫轻颤一下，垂眸道，“就算眼睛看不见，惦念的人也一定会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占有一席之地。”
皎白月光下，青年精雕细琢的五官眉眼几乎无可挑剔，深邃的眼眸在黑夜里好似有无尽吸引力，“若孤就是想亲眼见到呢？”
亲眼见到亡人吗？
沈沐不大会开解人，对丧母之情也无法感同身受；沉吟片刻，他盘算自己最晚明日也要将发簪带回来了，届时萧繁再以睹物思人的方式怀念母亲，也算是一种方法。
“想见到一个人的方式还有很多，”泡好的茶已不再滚烫，沈沐便递了一杯放在萧繁面前，笑了笑，“陛下一定能找到您自己的方式，将惦念之人留在身边的。”
青年双眸闪烁，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依照亚父的说法，不择手段也算是一种方式了？”
握着杯壁的指尖一顿，这话听着倒也符合萧繁的性子，沈沐却总觉着他话里有话；无奈悼念亡母一事上他无权指手画脚，最后只能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茶是好茶，但喝多了恐怕要一夜无眠；小酌几口后，沈沐将瓷杯放在茶台上，忍不住再次开口，“陛下，牌位一事......”
萧繁再次将话题拽回来，“方才亚父说的那些，不会是为了哄孤开心，随口编的吧。”
沈沐心道这事扯没扯谎也没法验证，立即摇摇头，表情诚恳地表示了否认。
“既然如此，那牌位一事就交由亚父全权负责，”萧繁起身离席，转过身时犹豫片刻，似是自言自语般，低低念了一句，
“......孤愿相信亚父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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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赶在宫门关闭前离开明承宫，沈沐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却又得知城门已经关闭；若想出城前往药镇，最早也只能等明日清晨了。
简单洗漱后便早早躺下休息，纤瘦身子微微陷进柔软的床垫，蚕丝被将沈沐整个人尽数裹住。
或许是茶喝多了，身体分明已经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清醒。
他在想，不久后萧繁若真的对他再无芥蒂，他该找什么样的理由离开皇城。
沈沐相信以萧繁的权谋手段，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宫里紧握皇权绝非难事；与此同时，他也很欣赏青年的爱憎分明、强硬却不蛮横无理的为人处事。
只是伴君如伴虎，沈沐了解权力利益的诱惑多大、陷阱多深，他更不愿将自己困在京城这一方天地，身体灵魂永受皇权专制的束缚。
面朝外翻了个身，余光正好扫过桌案角落的几个瓶瓶罐罐，沈沐倏地一愣。
这些都是萧繁给他的膏药，有治手腕的、有治腰的、还有治嗓子的，前前后后加起来，竟堆的这么多了。
他突然有些迷茫：离开萧繁后，他要做些什么呢？从此过上买地种菜、养鸡得蛋、养鱼垂钓的田园生活吗？
忽地就有些烦躁，沈沐唰的翻回身，脑中不自觉地开始想，他是否遗漏过哪些足以让萧繁再次怀疑他的细节。
头疾。
对，还有头疾。
若萧繁头疾发作起来，神志不清地又要旧事重提，那他人不在京城消息不通，很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处决。
不行，沈沐在心中否决，这太冒险了。
贸然离开只能换来一时安宁，一切还需从长计议，至少也要等医好萧繁的头疾后再说。
眼前分明又是一座困难大山，人却莫名松了口气，沈沐将脸往软枕上埋了埋，精神松懈后人也开始疲惫，闭眼便很快地安然睡去。
-
晨曦初现，人间还蒙着一层淡淡雾气，来到街上放眼望去，除却早起摆摊的小商小贩，几乎看不到行人。
“阿青去把马车上显眼的装饰去了，”沈沐低头整理腰带，都也不抬的吩咐道，“别弄得太招摇，最好别让人看出这是摄政王府的马车。”
面若粉团的阿青明显还没睡醒，得了吩咐后用力眨眨眼，晃晃脑袋后一溜烟儿地小跑出去了。
这发簪模样普通，又在民间流落近十年，原书中萧繁为了找到它，耗费了不少心力；而沈沐的方法就是借着萧繁得到这发簪的位置，推断这发簪一直就在药镇，再挨家当铺进行查问、一步步将范围缩小，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找到。
大摇大摆的出城倒也无妨，只是皇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摄政王府，低调行事总是没错的。
时间紧急，一人一仆一马车很快便来到城门前，准备出城。
非特殊时期，城门守卫并不会盘查富贵人家的马车，像沈沐一行人这样的，基本都是直接放行通过。
距城门不过数十丈，远远便传来一阵响亮的马蹄声；片刻后，沈沐隔着马车厚厚的卷帘，听见驻守城门的士兵大声地喊了句“九王爷”。
萧桓？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桓并未在此地逗留，马蹄声迅速便弱了下去；车厢内的沈沐依旧万分警觉，吩咐马夫将车直接停在城门外第一棵大树旁。
不说萧桓曾见过阿青、一定能想到沈沐就在车里，光凭他大清早便骑马出城这一点，沈沐就认定了这人是有备而来。
掀开车帘一看，果然便看见萧桓站在毛发锃亮的伊犁马身旁，看见沈沐便拱手作揖，眼神清澈笑容无害，“摄政王大人，好巧。”
“不巧，”沈沐并未下车，不合礼数地坐在马车上，神情淡泊地开口，“不知九王爷要去哪儿？”
蓝衣青年也不遮遮掩掩，简明扼要道，“萧桓打算去药镇，不知摄政王可否要结伴同行？”
“不了，”看着萧桓无懈可击的笑容，沈沐甚者懒得敷衍寒暄，毫不留情地直接怼了回去，
“本王从不和不熟之人结伴同行。”
-
“身体抱恙告假了？”
御书房内，萧繁闻言将手中折子放下，抬眸看了眼面前站立的靖谙，一双俊朗的黑眉皱着，“怎么突然病了？吩咐宫中太医去看了吗？”
分明昨晚还好好的。
“府中家丁说只是寻常发热，”靖谙毫无表情地回答，“但负责看守城门的九门提督方才来报，说清晨巡逻时，在城门外亲眼见到一个神似摄政王的人，只因人在马车上没下来所以不敢确认。”
略微停顿片刻，靖谙接着道，“提督还交代了，与神似摄政王之人一起同行的，还有九王爷。”
空气在靖谙话音截止的那一刹瞬间凝固，前一刻还神情如常的萧繁此时面色阴沉，黑眸寒意闪动，就连折子上的手也不知何时紧紧攥了起来。
抬眸看着靖谙，萧繁不怒反笑，低而凉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屋内响起，
“所以你的意思是，孤的亚父先是来孤这里告假，然后转头便背着孤，同萧桓一起跑了？”

第21章
不过巳时沈沐便到了药城。
小城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立锥之地却五脏俱全，人多地稀却不富饶，说的不好听些，就是个穷山恶水的人多之地。
马车木轮吱呀碾过坑坑洼洼的石子路面，沈沐人在车上，隔着卷帘都能听见四下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发簪的持有者是一位老婆婆，姓田，如今住在一处偏僻贫困的小胡同中，饶是沈沐等人一早便找到了大致位置，盘根错节的胡同路也让他们绕了好大一圈。
巷子越发狭窄，马车到最后无法通行，沈沐见没剩几步路便打算直接步行寻过去；才一下车，余光就瞥见了一旁正在拴马绳的九王爷萧桓。
十七八的少年仗着年轻脸皮厚，在沈沐明确表示不愿同行的情况下，依旧屁颠颠地跟了上来；沈沐念在这人好歹在萧繁面前替他求过情，一路上也安静本分地没有说话，索性随他去了。
反正萧繁迟早要知道这件事，低调点无非是他性格使然。
比起萧桓的不请自来，更令沈沐感到意外的是，这位老婆婆的住处和萧繁年幼时的居所，似乎是在同一条胡同里。
这条胡同显然早已被世人遗忘，破败狭窄不说，正是午时用饭时间，一路走来竟瞧不见几缕炊烟。
在迷宫般的小巷内浪费近两柱香的时间后，默默跟在身后的萧桓终于看不下去，从阿青手中要来探子给的地图，没多久便带领一行人来到一处落魄的茅草屋前。
茅草屋前有一黑衣男子看守站立，见沈沐前来便立即鞠躬行礼，毕恭毕敬地喊了声“摄政王大人”后，摆手请沈沐一行人进屋。
在沈沐看来，这地方甚至配不上叫做“屋子”：头顶上的茅草枯黑杂乱，随意扣在残断的弃转烂石上，脆弱的仿佛一阵清风就能轻易刮走。
背光的屋子没窗没门，唯二的家具便是一张简陋木床，还有结满蛛网的烧饭土炕。
一位矮小干瘦的老婆婆安静地坐在床边，一头白发满面病容，爬满老年斑的双手枯瘦，不安地紧紧抓着手边床框。
似乎听见沈沐一行人的闯入，老人茫然地顺着声音转过身子，紧张地声音都在发颤，语调却依旧温柔平和，“......你们是张公子说的、要花钱买发簪的人吗？”
屋内发霉的恶臭味令人作呕，沈沐强忍着胃部不适来到老人身边，看着她浑浊的双眼没有一丝光亮，蹲下身子同她平视，放缓声音试图给她些安全感，
“是的，这发簪对我很重要，还请您成全。”
“价钱您随便开，”余光看了眼一旁垂手静立的黑衣男子“张公子”，沈沐再度承诺，“您如果还有其他愿望，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会把张公子留在这里。”
“老婆子我已是将死之人啦，这么多钱带不走的，也没什么愿望。”
见沈沐态度温和，老人紧绷的身子略微放松了些，右手松开床框朝软枕伸去，片刻后摸出一个带有茶花吊坠的银色发簪。
“只是有个男娃曾求过我，说这簪子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他长大以后一定会从老婆子这里赎回来。”
沈沐闻言一愣，便听着老婆婆虚弱笑了笑，满脸皱纹却无比慈祥，“你可能要笑老婆子痴傻好骗，但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相信他不会骗人。”
在田婆婆断断续续的陈述中，沈沐听懂了这个发簪和他口中“男娃”的故事。
这个胡同从前曾住满了人，大家虽过的都是拮据日子，基本温饱还是有所保障；唯有小巷尽头破茅屋里住着的一对母子，过的却是饥寒交迫、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据说那个女人原是个大家闺秀，没曾想未嫁人却怀了孩子；家里人找不到孩子父亲又嫌丢人，在女人怀胎显肚的时候，乱棍将人赶了出来。
胡同里没人知道女人是怎么把孩子生下来的，他们看到的，只是面容苍白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孩来了胡同，将贼都嫌破的茅草屋买下后，一住就是近十年。
为母则刚，体弱多病的女人硬是将孩子养活了；万幸这孩子懂事得早，和灶台一般高的年纪时，就自觉地背着一个小竹篓，天不亮就醒来，拿着把小镰刀和男人们一起到后山，想挖些野菜还钱给母亲治病。
说到这里，老婆婆不禁一阵哽咽，“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小孩；整天带着伤回家，还能笑嘻嘻地骗他娘，说是不小心在外面摔的。”
天公不作美，长期的操劳过度很快便消磨光女人本就脆弱的生命；她开始一病不起，整日整日的咳血，而那个孩子也再没心思上山割草，天不亮就往镇上的医馆跑，买了药后再跑回来给他娘喝。
这个家本就贫困，到后来药都买不起的时候，孩子便只能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先当出去。
“这个发簪是他娘唯一的首饰了，”老婆婆将银色发簪放在掌心，“老婆子当年实在于心不忍，就偷偷把这簪子买了回来，想直接送给这孩子。”
“但他就是不肯白收，非说要等赚到钱后亲自从我这里赎回来，只求老婆子保管好，千万不要卖掉它。”
一晃近十年，这个男孩没回来过，但旧人却不曾离开。
老婆婆不知道的是，这个男孩在当掉发簪的同时，还当掉了一枚祥着龙纹的玉佩；而更巧的是，京城一位朝臣发现了这枚玉佩，很快便确定这男孩就是先帝一直在寻找的、遗落在民间的遗珠，迅速将他带回宫中。
听完老婆婆的一番陈述后，屋内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片刻后，只见萧桓倚在门口，问了一句，“那个男孩的名字里......是不是带有一个‘繁’字？”
婆婆惊讶地张了张口，“......你怎么知道？”
青年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地望着门外，眼眶有些泛红。
深吸口气，沈沐勉强平复下心绪，朝人温和一笑，“田婆婆不满您说，我就是替那个男孩.....那个人来赎回簪子的，他如今有事赶不过来，我代他谢谢您。”
田婆婆没吭声，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个发簪，狐疑之色不言而喻。
“既然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大脑飞速运转，沈沐拼命回想萧繁身上有何特殊之处，灵光一现道，“那他右耳后有一颗黑色的痣，您知道吗？”
耳后这个位置足够私/密，若非亲近之人基本不可能知道；果然，田婆婆面色一惊，眼眶唰的就红了，再次哽咽，
“那孩子说过这发簪是他娘留给儿媳做彩礼的，老婆子以为他会亲自带着媳妇过来，所以才怀疑你是骗子。”
“老婆子见识少，先生别见怪，”老人抬手抹去泪水，哽咽着将簪子放在沈沐手中，“这簪子你直接拿走，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不用钱花，你们俩留着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让那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了。”
沈沐：“......”
大气不敢喘的屋内众人：“......”
面对老人殷殷期盼的神情，沈沐实在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只能宽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权当他心善做好事罢。
“婆婆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辅佐他的，”沈沐艰难措辞；倏地想起什么，他反握住婆婆的手，认真道，“只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带我去他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
“陛下，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了，九门提督问要不要推迟关城门的时间。”
夜色渐浓，似血夕阳终于耐不住时间熬炼，斜斜坠入天际；深银色的暮霭自角落攀上来，悄无声息地铺满天空。
明承宫内，萧繁放下手中奏折，侧目朝偏门方向望了眼天色，长睫垂下盖住沉沉黑眸，低声对靖谙道，“告诉他不必，你也退下吧。”
起身来到偏门后的长形木台，萧繁倏地觉得有些疲惫；他背靠着门框坐下，左手搭靠在屈起的左膝上，长而直的右腿随意舒展，修长身影斜斜落在木地板上。
空无一人的宫殿冷冷清清，除却他的呼吸声外，竟只剩绿叶在夜风中飒飒作响。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今夜满天星河似乎格外明亮，颗颗闪烁连成线，将一眼望不到边的天幕点亮。
凉风带起一缕发梢，萧繁望了会儿不远处的凉亭，缓缓闭上眼睛，在心底很轻很轻的默念着一个名字。
他仿佛睡着了一般，面色平静呼吸绵长，垂落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打出一侧灰影。
大殿内鸦雀无声，良久后突然传来一道自嘲的轻笑声；萧繁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有些无力地将头靠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还在期待什么呢。
也不是第一次孤身一人熬过这一夜了。
片刻后，他终于感到一丝报复般的头疼。
-
“摄政王大人，这马上就要到关闭宫门的时候了，”驻守宫门的士兵一脸苦涩，左右为难道，“您若是现在进去了，待会儿小的们也不敢放您出去......”
沈沐冷漠面容下难掩一脸倦色，他毫不犹豫地甩过一记冰冷眼刀，凛冽气息让面前两名士兵不自觉地轻颤一下。
“本王再说一遍，让开。”
不安感在心中疯狂滋生疯涨，沈沐握着发簪的掌心满是汗，眼底压了层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焦躁。
离开药镇时，高挂天际的烈日已斜斜朝西边落去，在明日正好能将簪子呈给萧繁的前提下，连夜赶回京城并没有什么必要。
可每当余光瞥见手中的发簪时，沈沐的心底总会响起田婆婆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不要再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了。
士兵不敢阻拦只能放行，沈沐一入宫门便远远瞧见了靖谙；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他两步上前将人喊住，开口时，语速明显比往日快了些。
“陛下此刻在哪。”
回身吩咐人去准备步辇，靖谙静静看了他几秒，沉声道，“陛下此刻在明承宫，独自一人。”
不似往日烛火通明，今夜的明承宫一反常态的昏暗无比；门外的沈沐远远朝殿内一望，看见偏门处倚门而坐的萧繁，心底莫名一阵酸涩。
靖谙并未开口通报，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地朝沈沐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缕皎皎月光透过轩窗斜斜落下，沈沐在昏暗的大殿内屏住呼吸走上前，心跳在鸦雀无声的空间里一下下敲着耳骨，震的他有些头脑发胀。
“不是说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惦念之人吗。”
“亚父原来是在骗孤。”
沈沐闻言脚步一顿，看着半步外双眼轻闭的萧繁，堵在胸口整整一下午的慌乱突然散去大半。
刚想开口解释，青年却突然睁开眼睛，黑眸中满是冰冷寒意；没给人任何时间反应，萧繁长臂一伸扣住沈沐腕子，手腕一用力便将他拽倒在地，簪子也掉落一旁。
腕子隐隐作痛，沈沐整个人直接跌进萧繁怀中；抬眸看见青年充血的双眸和眼角隐隐暴起的青筋，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头疾”二字瞬间浮现在脑中。
“沈子念，孤警告过的，”滚烫的气息落在脖颈间，沈沐听见神志不清的萧繁低喊着他的名字，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
“若你再骗孤，孤不会放过你。”
青年狠戾的目光如利箭落在脸上，沈沐挣扎不得，本能地绷紧了身子向后仰，“陛下听臣解释——”
那只大手不知何时落在沈沐腰/间，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萧繁猛地将他搂过来，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向上抬，双眸一沉，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俯下身。
宛如报复一般，狠狠咬在沈沐下唇。
与此同时，沉寂已久的大殿内，终于响起一道模糊不清的轻/喘声。
“......孤不想听。”

第22章
萧繁咬的沈沐有些疼。
对，就是咬。
呼吸相互交叠，青年的薄唇滚烫，贝齿抵住皮肤，微微用力时带来刺痛感。
可即便如此，沈沐也能清晰感受到身体正不受控地发//热；瞳孔微缩，他眼底倒映着萧繁放大数倍的深邃眉眼，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忘了呼吸。
直到舌尖传来一丝丝甜腥味，沈沐身子一颤，猛地回神将人推开。
指尖滑过下唇，指腹果真染了一抹猩红。
黑夜里，萧繁一双黑眸亮得吓人，宛如多日不曾进食的饿狼，恶狠狠的目光盯的沈沐后脊发凉。
嘴还隐隐疼着，沈沐心道萧繁再头疾也不能这么耍流氓，见面前的人身子再次向前倒，以为他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人，不禁有些恼了，右手用力抵在萧繁肩膀上，“萧繁！你再咬我——”
“沈子念，”萧繁低眉看着沈沐，两片唇瓣还染着他的血，恨恨道，“你知不知道，孤对着头顶那个破天，闭眼等了整整一晚上。”
“......你没出现。”
“......骗子。”
推拒青年的手一顿，沈沐心底的茫然渐渐明晰。
萧繁不会真的以为对着星星许愿要见他，他就能瞬间出现吧？
沈沐一时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臣没有骗陛下，臣今天是去替陛下找东西了。”
知道这人已经神志不清，沈沐还是尝试着同萧繁讲道理；他想摸黑去找掉落在地的发簪，结果身子都还没转过去，人就又被萧繁拖了回来。
青年的面容在凄清月光下略显苍白，根根如竹的手指拽着沈沐腰//上玉带，双眸闪烁语气冰冷，“你要去哪儿。”
此时沈沐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他到底要不要像上次一样，直接一个手刀把人劈晕；抬眼看了眼萧繁额见渗出的细密汗滴，他轻叹一声还是狠不下心。
“宫门已关，臣除了明承宫外无处可去，”沈沐朝前挪了挪身子，双手食指落在萧繁太阳穴处，打着圈的摁了两下，轻声道，
“陛下头还疼吗。”
无比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似乎是确认沈沐真的不会走后，萧繁紧绷的身子突然松懈下来，脑袋一沉直接倒在人肩膀上，闷闷应了一声，
“......疼。”
我看再疼也没影响你趁机揩油。沈沐看着右肩上沉甸甸的脑袋，忍不住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手上倒没有用力，指尖不紧不慢的在萧繁的太阳穴处，一下下地打着圈摁。
萧繁闭眼不再说话，两人间紧张胶//着的氛围慢慢淡去；鼻尖满是萧繁身上的檀香气味，沈沐被人半笼在怀里并不舒服，不过好歹也能顺畅呼吸了。
一片寂静中，沈沐的思绪开始渐渐飘远。
“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田婆婆患有眼疾，腿脚也不大方便，一路叫人颤颤巍巍的扶着，才勉强来到胡同尽头的最角落。
她抬手指着面前的荒地，连连叹息道，“他娘的尸首，是在家门前随便放把火烧的，人去了没几天，那孩子也跟着不见了。”
干裂的荒地唯有野草横生，沈沐眯眼向远处望去，看着百步外极不和谐的一堆巨型草垛和石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萧繁住了近十年的地方。
贫穷的可怕之处远不止物质上的匮乏，而是在长期物质贫乏的影响下，深埋骨血的精神短缺。
田婆婆告诉他，萧繁小时候从来不哭，无论受了什么样的伤，逢人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他娘刚病的时候，他还会跑到人家医馆里，讨好地笑着求人赊点账；后来接连被人赶出来几次后，他也不朝医馆里的人笑了。”
因为少年已经懂得，讨好的笑救不了别人，更救不了他自己。
书中所看与眼见为实带来的震撼感无法相比，哪怕只是看着面前荒芜一片，沈沐都能感受到少年萧繁看着母亲病重却束手无策时时，心底的悲痛与无助。
瘦弱的少年一个人将冰冷的尸体背到荒地前，颤抖着双手在亡人身边点燃一把火，然后眼睁睁看着灰烟缕缕飘走，只留下一捧灰烬。
甚至来不及给母亲做一个牌位，他就被人带进京城；而在无依无靠的宫中，他连做梦都不敢喊出母亲的名字，怕殿里的宫女听见报给皇后。
一晃十年，当初瘦弱的少年成了一国之君，掌管生杀的权力让周围人都怕他、畏他、疏离他。
萧繁这一生近二十年，从孩童到青年，再到杀伐果决的国君，仔细算起来，竟没过过一天安稳幸福的日子。
世人常说他嗜血无情，可若不曾尝过人间温暖，又凭什么要求他善解人意。
一想到这里，沈沐只觉得阵阵心酸。
-
夜色褪去旭日东升，晨曦暖暖映照在依偎熟睡的二人周围，仿佛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金光。
率先醒来的萧繁发现自己正躺在沈沐怀里，抬眸便是男人安静的睡容。
面容清癯的男人五官隽美，一袭白衣略微透出些清冷气质，浑身上下唯一有些突兀的，就是他浅粉色的薄唇上，那一道极为明显的伤口。
这伤口看着不像是磕绊时摔的，倒像是......别人咬出来的牙印。
萧繁双眼一沉。
昨夜他头疾发作，甚至记不得沈沐来过；但男人的直觉告诉萧繁，沈沐嘴上那个印记，应当是他咬出来的。
似乎感受到萧繁注视的火热目光，睡梦中的沈沐意识模糊地轻点两下头，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醒，意识还停留在自己给人按太阳穴的昨天夜里；对上萧繁一双黑眸，沈沐下意识地拍拍青年小臂作为安抚，说话时带着些许鼻音。
“......这就醒了，陛下不再睡一会儿了吗？”
一盏茶后。
沈沐看着宫女神情自然地在他和萧繁面前各摆好一副碗筷，心中有些复杂。
粗略一算，近几日他在明承宫留宿的次数，都快赶上他在自家王府睡觉的次数了。
一旁的靖谙吩咐其余人退下，恭声向萧繁请示今日的早朝是否要取消；得到首肯后青年立即退了出去，其间一直低垂眼眸，没有看过沈沐一眼。
发簪静静躺在袖子里，沈沐抬眸正好对上萧繁探寻的视线，轻叹口气转过身去，面色平静和他陈述事实。
“臣嘴上的伤，是陛下咬的。”
“臣身上的衣服和腰带，是陛下扯坏的。”
“但陛下没对臣做什么。”
最后一句话沈沐说完自己都听着费解，思量片刻，他果断调整了措辞，“当然了，臣也没对陛下做什么。”
“不对，”两人四目相对，萧繁毫不犹豫地开口反驳，直勾勾地盯着他，“亚父抱了孤整整一晚。”
下唇还隐隐作痛的沈沐气结，“......”
他若是个女子，遇上萧繁这种占尽便宜还倒打一耙的，一定不惜重金聘请上好的打手，先用麻袋把人套上，再狠狠踹上几脚，好解心头之气。
今天日子特殊不与他计较，沈沐从袖中拿出那根发簪推到萧繁面前，将昨日告假离京一事、以及如何“碰巧”遇见萧桓的前因后果，都条理清晰地同萧繁说清楚了。
生气归生气，沈沐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生出误会，让萧繁对他再生嫌隙。
眼看着青年不悦的脸色渐渐回转，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簪子，沈沐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还记得，一个叫做‘田婆婆’的人么。”
萧繁神情微滞，眼里闪过一瞬茫然，似乎在记忆深处寻了很久后才倏地恍然大悟，看着发簪茶花花瓣上快被磨平的“繁”字，声音有些沙哑，“她......还好么。”
听出青年话中一丝犹豫，沈沐直直对上萧繁闪躲的眼神，“好与不好，也要陛下亲自去看了，方能做下判断。”
书中对萧繁年少时的描述很少，田婆婆甚至没出现过；不过沈沐能看出萧繁与老人之间的羁绊，不想让萧繁错过这个机会。
双眸闪烁不定，萧繁沉默良久后，合拢掌心将发簪收起来，“亚父替孤谢谢她吧，孤就不去了。”
青年眼底的犹豫被沈沐看得清楚明白，他不理解萧繁在纠结什么，但他知道萧繁如果错过，余下的一生都只能睹物思人，永远走不出童年那段记忆。
指指心口，沈沐朝萧繁靠近了些，“陛下，不是所有默默付出都会被人知道的；有些情意一定要亲口说出来，对方才能真正意识到你的心意。”
“很多事情一旦错过，就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那亚父会陪着孤吗？”青年倏地抬眸，直白了当道，
“孤不想一个人。”
跌进萧繁炙热的目光，长袖下的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攥起，沈沐听见自己嗯了一声，没有犹豫地回了一句“好。”
-
为了减小目标，沈沐与萧繁选择同乘一辆马车去往药镇。
两人各自坐在方形车厢的一边，沈沐背靠卷帘窗边，皱眉看着身上略显宽大的黑色长衫，耸了耸鼻子，浑身不得劲。
他原本的衣服和腰带叫萧繁昨夜扯的没眼再看，正吩咐人回王府拿一套新的衣裳过来时，靖谙就奉命捧着好几套衣服过来，清一色的黑色长衫。
这些衣服虽是新的，便服款式也合礼数，只是这尺寸风格明显就是照着萧繁的喜好款式裁剪的，连衣服上的檀香气都一模一样。
沈沐当时下意识便要推拒，却被萧繁一句淡淡“抓紧时间”给一口怼了回来。
一身沉闷的墨色还好，主要这衣服上的幽幽檀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蹿；马车上，沈沐分明离萧繁坐的足够远，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萧繁的气息。
“怎么，”闭眼假寐的萧繁突然开口，“穿孤的衣服就让亚父这样难受？”
沈沐立即开口，“没有，不过是第一回 同陛下穿款式颜色的衣服，臣还在适应罢了。”
青年冷哼一声，毫不避讳昨日之事，“和孤穿同样的衣服便要适应，和萧桓穿相仿的衣裳便不用么。”
除了都是浅色系，沈沐根本没注意萧桓穿了什么；见萧繁在意，毫不走心地敷衍道，“九王爷怎么能和陛下比呢。”
眼睛睁开一条缝，萧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却是乌云密布，马车在丛林间穿行，氤氲雾气自林间丝丝渗进车厢内有些憋闷，惹得人昏昏欲睡。
恰好午时一刻，宽敞的马车停在胡同旁，萧繁掀帘看着熟悉的街道，黑眸一动。
车外的靖谙朝这处大步走来，靠近马车时萧繁朝他略微一皱眉，使了个眼色让他到一边去。
靖谙会意，从车厢后绕到车厢门边，左手手疾眼快地捂住门边阿青嘴巴，右手一把将人搂住抱走，足足到了百步外的位置才将人放下来。
阿青满脸惊恐，吓得眼眶泛红，“你要干嘛？为什么不让我接我们王爷下车。”
“摄政王在里面休息，”抽出一截银刀，靖谙面无表情，“陛下吩咐不许打扰。”
粉嫩青年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紧接着就听见马忽地叫了一声。
马车内的沈沐立即从睡梦中惊醒，然后便发现他不仅当着国君的面呼呼大睡，脑袋还不知怎的睡到了萧繁肩膀上。
脑袋一空，耳边响起一道沉沉男声，“下车。”
眉头微微皱起，沈沐迅速下车后立即跟上，同萧繁一通走在狭窄的小巷里，心中一阵腹诽。
萧繁方才不是坐在他对面的么？
怎么突然跑到他这边来了？
心里正嘀咕着，只见身旁青年突然停下脚步，黑眸深深望着面前的缺了门的茅草屋，不知又想了些什么，立在门前不肯进去。
反正人迟早要进来，沈沐索性先一步来到屋内，曲指礼貌地轻叩三下石墙，温声道，“田婆婆。”
留在药镇的探子一早便提前告知了沈沐要来，坐在床头田婆婆闻声和蔼一笑，扶着床框就要起身，嘴里招呼着，“沈先生又来啦。”
“诶婆婆您小心点，”连忙迎上去将人扶稳，沈沐心惊胆战地看着干瘦的老太太弯腰从锅里拿出一块酥饼，递给沈沐一块，笑了，
“张公子说你今天要来，老婆子怕你路上没吃饭，就特意给你留了块饼。”
“恐怕一块不够，”转身去看站在门边的萧繁，沈沐弯着眼睛朝人鼓励一笑，“婆婆您看谁来了。”
老人眯起浑浊的双眼，眯眼瞧了半天也辨认不出，最后还是萧繁先忍不住地走进屋，来到老人身边，良久后才很轻地唤了一声“阿婆。”
干瘦的老人当场愣在原地，好半天后两行清泪刷的便从眼中直直砸下，她一把捉住青年手臂，反复上下打量着他的眉眼轮廓，泣不成声。
劝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止住眼泪，再一次用袖子擦去眼角泪滴，坐在床边欣慰地看着相距不远的沈沐萧繁，万分欣慰地感叹着，
“还好有沈先生照顾小繁，不然这小子如果到现在都没家没个伴，老婆子死了升天后，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娘说。”
萧繁一愣，皱眉不解道，“没家没个伴？”
“哦对，老婆子昨日忘了问，你二人正经拜过堂、成过亲没，”老人一拍额头，眯着眼拽了拽萧繁袖子，催促着问，
“老婆子眼花看不清，你娘留给你娶媳妇的茶花簪子，给沈先生戴上了没啊？”
听见萧繁无比诚实地答了一句“没”时，沈沐无比绝望地闭了闭眼，似乎听见后牙咬碎的嘎吱声响。
他万念俱灰地看着萧繁从袖中拿出发簪，摊开掌心后还看了他一眼。
既然到了拼演技的地步。
笑着从萧繁掌心中拿起发簪，不曾自己束过发的直男沈沐左右端详了片刻，终于找到点手感后来到萧繁面前，略微垫起些脚尖，将银色发簪胡乱插进发髻，无所畏惧地笑眯眯道，
“小繁带着这发簪正合适。”
屋内众人：“.......”
探子惊了。
阿青惊了。
就连靖谙静如死水般的眼中，都浮现出一丝讶异。
老婆婆倒吸口凉气，捂着胸口指着两人，语无伦次道，“原来小繁才是、是、是......”
作为屋内唯二平静的其中之一，萧繁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甚至还在沈沐踮起脚尖时，抬手扶了他一把。
沈沐心满意足，朝萧繁投去一个赞同的眼神，回身吩咐探子将门外等候的郎中喊进屋，给田婆婆看病。
以老人目前的身体状况，沈沐猜萧繁不会留她一人在药镇，于是他昨日离去前，就命探子去将镇上最好的郎中请来看病，若萧繁要带老人进京，启程前做个检查最为保险。
哪怕萧繁不带人进京，沈沐也有些担忧老人的身体状况，尤其是眼睛和腿脚。
屋内郎中望闻问切，两人不多打扰便直接出了屋；插在萧繁发髻的那根发簪十分突兀，尤其是那朵浅色茶花，配上萧繁这一身墨黑色，是真的——
太难看了。
即便是萧繁几乎无可挑剔的五官，头顶一枝花的形象都让沈沐看的眼睛生疼；用力眨眨眼，他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萧繁本人倒毫无察觉，坦然自若道，“阿婆是看着孤长大的，算得上是半个亲人，这次孤想带她回京修养身子。”
对此沈沐并不惊讶，他侧过身背靠是石墙，一针见血的提出问题所在：人带回去不难，难得是把人留在哪儿、谁来照顾。
萧繁的国君身份不便暴露，所以人多眼杂的皇宫第一个便要排除；可若不在宫中，萧繁行动范围受限不能日日出宫，必然没法亲力亲为的照顾。
“此事既然是亚父一手促成的，不如让田婆婆现在亚父那里住上一段时日吧。”
话音未落，屋内郎中便出声请二人进来，还不及沈沐开口，就见萧繁淡淡丢下一句话，然后头顶一枝花的转身离去。
“亚父放心，孤会常去王府探望阿婆的。”
沈沐：“......”
腿脚不变是老人常有的毛病，较为严重的，是田婆婆“一目两眸”——也就是白内障的毛病；好在大齐已有相对成熟的治疗针法，只要休息的好、营养跟得上，这病还是能慢慢好起来。
只是老人在这久胡同待了一辈子，住惯了茅草屋、更不想给萧繁添麻烦，不论好说歹说，就是不愿进京。
“阿婆您就安心在京城住下，正好我的宅子里有好些空房，”见萧繁有些束手无策了，沈沐只好上前帮腔，温声笑着，“您不住也是浪费了。”
“沈先生的宅子？”老婆婆倏地回头，疑惑不解道，“你平日和小繁不住在一起吗？”
两人相视一眼，沈沐面不改色地镇定圆场，“他平时做生意忙，有时会在外地待几天。”
老婆婆狐疑的目光在两人间反复流转，片刻后有些埋怨地看了萧繁一眼，然后安抚地拍拍沈沐手背，爱怜道，“好，老婆子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方才死活不肯走的老人竟自己去拿拐杖，颤颤悠悠地主动往门外走，屋里子的东西都不要了。
阿青小心搀扶着她，于是跟在后面的沈沐便低声询问萧繁，“阿婆为何突然就答应了？”
青年低笑一声，“大概她觉得孤是负心汉，得好好教训一下才行吧。”
众人从屋内出来时，上午仅剩的几缕光亮也被乌云尽数吞噬，空气中厚重的湿气让人一阵胸闷。
离开胡同前，沈沐特意问萧繁要不要回他原来住过的地方看看，青年摇头说不必。
马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足够大的车厢坐三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田婆婆第一次坐马车十分新奇，即使看不大清也坚持掀起卷帘，一直向外望着。
经过一处拐角时，老人突然“啊”了一声，有些紧张地转过身子，不安地同两人说她身体不好，今年还没去寺庙祈福；如果直接就走的话，会给沈沐和萧繁带来霉运的。
往常太阳最烈的时候，却因大雨的即将来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若现在去庙里祈福，今夜就注定要留在药镇过夜了。
只是无故外出一日已是不妥，若萧繁明日还不上早朝，言官肯定又要揪着此事不放。
沈沐刚想开口劝，就听一旁的青年淡淡应了下来，柔声安抚老人两句后，吩咐车外的靖谙去准备。
冷风渐起，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寺庙也因天气恶劣而清冷下来。
一位年轻的小僧前缓步前来，领着一行人来到主殿，双手合十便开始诵念经文。
田婆婆性子执拗，腿脚不便也坚持在佛尊前跪下祈福；老人一脸虔诚，耳朵听着小僧年的佛经，嘴里也跟着轻声念。
此时殿外已下起小雨，雨滴滴答落在房檐上，然后再顺着纹路滑落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串串水花，带起颗粒般的轻响。
眼见着这雨越落越大，疯狂夹杂着寒意卷席而来，将廊内的坠帘挂的哗啦作响；此刻沈沐倒有些庆幸方才没贸然赶回京城，不然就这样恶劣的天气，不说多久才能到达，能不能安然回去都是问题。
正犹豫着是另找家客栈还是留在此地，沈沐正准备出门瞧一眼天气，就听见田婆婆在身后喊了他的名字，招手叫他来写祈福条。
殿内角落处有几排从外面搬进来的木架，上面层层叠叠挂满了红色的祈福条，不少已被雨水淋湿了，字迹略显模糊。
原身字迹已经仿了九分相似，沈沐提笔在红色布条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句后，将布条放在桌上便朝小僧那边走去，想问问寺庙里有没有能住一晚的地方。
“小繁，你和沈先生是不是吵架了，”见沈沐走远，田婆婆拿着红布条过来，请萧繁帮他写几个字，还不忘关切道，“为什么沈先生说你们没住在一起呢？”
笔尖一顿，红布条上立即晕染出好大一个黑点，萧繁垂眸，半天才说了三个字，“没吵架。”
“老婆子才不信，沈先生的谈吐一看就是读书懂礼的明理人，”老人瞪了他一眼，“肯定是你错做事，叫人给赶出来了。”
说着说着，田婆婆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塞进萧繁手里，说是看病时从郎中那儿要来的治伤药，“沈先生嘴上的伤是你弄的吧，老婆子昨天见着他的时候，还没这个伤呢。”
“不管怎么样，先把药给人上了。”
萧繁余光瞥见沈沐遗留下来的布条，长臂一伸拿在手里，扫过一眼后竟直接叠好收起来，然后田老婆婆点点头，认真道，
“好。”
外面匆匆赶来的靖谙带来消息，说方圆几里的三家客栈均已满员，若一定要住客栈的话，坐马车也估计要花上半个时辰。
沈沐自大殿另一段折返回来，看了眼萧繁，轻声道，“那位师父说僧众居住的寮房还空着两间；阿婆您住一间，剩下那一间——”
“子念和我一起，靖谙和阿青晚上负责守好阿婆，”萧繁出声吩咐，然后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红布条递给沈沐，面不改色道，
“你刚刚那个被风吹出去了，重写一张吧。”
虽然提早便知道只能住一人的房间不会太小，但沈沐将木门推开的一瞬间，还是略略吃了一惊。
这间屋子是名副其实的“只能睡一人”，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外，便只剩用于念经的蒲团，而这张床几乎占了整间房的四分之三。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按沈沐与萧繁的身形作为标准，床沿到墙壁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够再躺一个人。
靠着墙壁站定，沈沐心想着如何才能让这屋子睡下两个人，抬眸便见萧繁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几步来到他身边，“这是阿婆间亚父嘴上落了伤，特意从郎中那里要来的伤药。”
“抬头。”
屋里没有铜镜，再说这伤是萧繁咬的，他来上药天经地义；沈沐背脊靠着墙，双唇微启抬着下巴，轻声问了一句，“待会儿臣把这个床挪一下——”
“不用挪，”萧繁食指捻起一点滑润的白色药膏，点在沈沐受伤的地方，然后再慢慢推开，“孤还不困，打算看会儿佛经。”
下唇传来冰冰凉的触感，沈沐心想着直接让萧繁靠墙睡一晚会不会太不合礼数，思考时不自觉便轻抿了下双唇。
可青年的手指还落在他唇上，没来得及拿走。
萧繁一愣，“你......”
明显感觉到对方身子僵了下，沈沐倏地回过神，瞧见萧繁停在空中的手，恍然大悟抱歉道，“臣平时一思考就喜欢抿嘴，还请陛下别见怪。”
“没事。”
双手背在身后，萧繁轻咳一声直接转过身去，将药瓶就这么遗忘在床上，一个跨步来到蒲团边上盘腿坐下，一言不发地捧起一本佛经就开始看。
沈沐见状也不好多言，掀开被子后靠着床边一侧合衣躺下，脑袋枕在小臂上，侧着身子面朝墙的闭着眼睛休息。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不必翻身沈沐就清楚的知道，他目前的睡姿才占了这张床不到二分之一的位置；若萧繁也这样侧着身睡，两个人在背靠背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同时睡在这张床上。
大雨天的，萧繁若在地上坐一夜着凉生病了，这个责任沈沐也担当不起。
而且他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避嫌的呢。
越想越有道理，沈沐便双手撑起身子，抬手掀开旁边辈子的另一角；看着同时抬眸望向自己的萧繁，轻声询问道，
“这床能睡下两个人，陛下真的不要上床睡吗？”

第23章
上，还是不上。
靠墙而坐，萧繁看着只剩半人位置的木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床/上的男人乌发如瀑，柔顺地滑落肩背；肤色如冬雪般白皙，宛如利刀精心雕刻的五官立体，在暖光烛灯的照耀下，多了份平易近人的柔和。
黑色长衫穿在他身上有些松垮，唯有腰间青色玉带紧束，纤瘦的腰/身一只手都能轻易环住。
萧繁垂眸，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佛文上，“孤不困，想再看会儿书。”
沈沐抬起手，指着燃了半截的蜡烛，“这蜡烛最多也只能再烧半个时辰。”
“陛下看了半柱香的佛经，都没翻过一页，”轻蹙眉头，沈沐坐直身子靠着墙，对萧繁有床不睡、非要睡在地上的行为表示十分疑惑：
“陛下究竟在犹豫什么。”
眼角青筋一跳，萧繁暗暗咬住后牙，丢下手里一眼没看的书本，两部走到床边合衣躺下，侧过身背对沈沐，“将同床共枕说的这样随便，亚父也是第一个。”
萧繁没盖被子、甚至连鞋也没脱的背对着沈沐，肩膀宽阔腰身瘦劲，身体线条流畅又好看；只是他双手抱胸的动作，和暗暗绷紧的嘴角，总让沈沐觉得他好像不大高兴。
狭小的屋内一时寂静，沈沐刚将身子躺回被子里，就听见旁边身形高大的青年倏地一动，床都跟着颤了颤，咯吱咯吱地响。
好了，现在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闹脾气了。
轻声叹了叹，沈沐拿起一侧被角，撑起些身子给萧繁盖上，语气有些无奈，“臣知道陛下不愿将就，但总不能在地上坐一晚，着凉了怎么办。”
看着萧繁依旧倔强的背影，沈沐也有些不满；这人脑子不清醒、啃他嘴巴时不见嫌弃，现在倒是不情不愿上了。
不过是两人对付睡一晚而已，至于么。
“陛下先睡吧，臣随便找个地方凑活一晚——”
身体向后撤退，沈沐面色平静地就要从床上起来；人刚扭过身子，过长的衣袖就被拽住，背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孤不是嫌弃你。”
“臣肯定不能让陛下睡在地上，这不合礼数，”向后缩回手，沈沐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萧繁，“天色已晚，还请陛下尽快决定，是要臣去外间找处地方，还是同臣将就一夜。”
掩不紧的木门吱扭一声，廊道冷风蹿进屋将烛光熄灭；眼前突然一暗，沈沐下意识朝光源处望去，黑暗中感觉袖子又被拽了拽，轻轻两下。
“......一起睡。”
密闭的空间突然鸦雀无声，沈沐摸着床沿默默侧身躺下，睁眼望着面前的墙；他不知道萧繁此时转过去没，但青年一深一浅有起伏的呼吸声，他能听的清楚明白。
沈沐发现，不论是在昨夜明承宫、今日的田婆婆、或是方才的事中，萧繁一改往日脾性，一直深陷在患得患失的状态。
于是他问道，“陛下在想白天的事吗？”
“孤以为自己早习惯一个人了。”
“今天才发现，其实孤一直在在自欺欺人。”
身后青年的声音平淡无波，沈沐却呼吸一紧，拉着被角指尖一顿，无端地有些难过。
没人生来喜欢无尽的孤独，所以萧繁选择了作茧自缚；只要他将自己紧紧包裹在带刺的硬壳中，就没人能害他。
还好今日他们寻回了田婆婆。
夜里有些冷，沈沐微微蜷缩起身子，柔声道，“陛下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黑暗中萧繁突然靠近，带着热意和熟悉的檀香味道，用被子将沈沐裹得严严实实，停了半晌才退回去，在床板微颤中低声问，
“这次亚父会骗孤吗？”
“......不会，”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沈沐被突如其来的香气撞的有点晕，良久后才闷闷反驳道，“上次也没有，臣明明最后都来了。”
耐心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沈沐听着身后逐渐平稳下来呼吸声，终于安心地闭眼睡去。
窗外寒风呼啸，熟睡的沈沐不知道萧繁将一整床被子都让给了他。
屋内漆黑一团，清醒的萧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眼神有多温柔。
但好在他们知道，今晚已不再是独自一人。
-
即便取消早朝，萧繁也要尽快赶回皇宫；于是天还灰蒙蒙时，阿青和靖谙便奉命去喊各自的主子起床。
嘴角还挂着口水印，阿青用袖子摸了把脸，急急赶到房门前，抬手深吸口气，轻扣在关不严的木门上：
“王爷——！”
木门直接被推开一条缝，紧随而来的靖谙双眸一沉，拎着小个子的衣领往后一拽，低垂着眼将房门关好，身子笔挺地站在门外，低声喊了句“陛下。”
屋内很快便响起窸模模糊糊对话声，险些冲撞国君的阿青紧贴墙壁，惊魂未定地哆嗦一声，“陛下是不是抱、抱着王爷——”
靖谙瞥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门外的马厩走去，“不想死，就管好你的嘴。”
众人动身时天刚蒙蒙亮，还没睡醒的田婆婆和沈沐各自抱了个汤婆子在车厢里小憩，萧繁就静静看着他们，时不时“好心”递个肩膀，倒也不算无聊。
辰时马车便稳稳停在摄政王府前，沈沐搀扶着田婆婆下车，正打算请人进王府时，老人突然转过身，看着原地不动的萧繁，稀疏的眉毛一皱，“小繁这是要出门？”
沈沐侧身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笑着替萧繁打圆场，说他这段时间都忙于生意，昨天还是特意抽时间赶回来，现在得立马回去。
“什么生意忙的家都不回，”老人自然没那么好糊弄，偏过些头同萧繁喊了一声，“晚上能不能赶回来吃饭？”
国君哪能屡次三番的擅自出宫，沈沐这边正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一边的萧繁倒是答应的痛快：
“能。”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连声催着阿青去喊人开王府大门，沈沐头也不回地搀着阿婆进了院子。
带人回来的决定匆忙，甚至还没来得及吩咐府中下人换掉称呼；好在田婆婆耳朵眼神本就不大中用，阿青在沈沐身后手足舞蹈的比划让下人退开，硬是把老人暂时糊弄过去了。
穿过长廊来到前院，沈沐瞧着前院内正在喂鸽子的王伯，思量片刻还是走上前，轻声吩咐道，“下午把府里不必要的下人都遣散了吧，留下几个老实憨厚的就行。”
人多眼杂，田婆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
马不停蹄地赶往礼部衙门，沈沐还要着手处理牌位一事；在礼部侍郎的带领下，沈沐人刚来到室内，就看见萧桓坐在某位官吏的位置上，十分认真地低头看着桌案上的书册记录。
一问才知道，墙倒众人推，盗用邬金油已经判了高瀛秋后斩首，这两日不断有人上书弹劾，让他在原有的罪名上，又加了数十条大小罪名。
萧桓在做的，就是通过高瀛一人贪污的账目，去抓礼部的漏网之鱼。
见摄政王大驾，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而一边的萧桓上前两步，同沈沐相互问候两句后，浅浅一笑，“萧桓猜，摄政王大人是来安排祠堂牌位一事的吧。”
待会儿还要进宫和萧繁请示，沈沐无心应付萧桓，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想走。
“摄政王请等等，萧桓正好有一事想请教，”青年笑容依旧，回身将桌案上的记录册拿过来，虚心请教道，“这礼部的账，摄政王能不能帮萧桓看看。”
眉心轻蹙，沈沐接过账本仔细一看，才发现高瀛其实很会贪污：大头他从来不动，每一笔克扣下的，都是小打小闹的数额，牵扯的官员数量也很少。
可积少成多，光是沈沐手里这一本账目，高瀛贪的钱已经足以让他在牢里待一辈子。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不少账目，都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将账本丢在桌上，沈沐懒得和萧桓打谜语，不在乎地坦然一笑，“九王爷天资聪颖，自然不会被这些难倒；查到什么，尽数报给陛下便好，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本王。”
若区区一点贪污受贿就能威胁他，那沈沐这段时日“六亲不认”地拉同党下水，岂不全白忙活了。
又想起萧桓随他一同去药镇一事，沈沐不知他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上前一步警告出声，“有些忠告，本王只同九王爷说一次。”
“你我身为人臣，做好分内之事就已足够；若九王爷还对本王行踪这么感兴趣，也不要怪本王拿小辈开刀。”
话毕他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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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项工作交代完毕后，沈沐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准备进宫；礼部侍郎刚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出衙门，沈沐就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下看见靖谙。
青年一身黑色劲装，见到沈沐后大步迎上来请他回王府，说萧繁人已经到了。
人才刚进前院，田婆婆的说话声就断断续续自厅内传来；沈沐脚步一顿，看着厅内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摇摇头后无奈一笑。
“沈先生，方才老婆子路过你房间的时候，看中了一个花瓶，”老人见沈沐过来，立即笑呵呵地同他道，“能不能借这花瓶给老婆子看看，过两天再还给你？”
这话听着奇奇怪怪的，沈沐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还是笑着说了好，吩咐阿青跟上，别让她自己搬花瓶。
没过一会儿老人便笑眯眯地回来了，和萧繁对视时，更是十分欣慰地朝人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沈沐萧繁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用过饭后，沈沐先是劝田婆婆早些休息，又找了个借口将萧繁领进卧房，关上门同他说，“宫门马上就要关了，趁阿婆在房里休息，陛下赶紧从后院小门离开吧。”
萧繁却一言不发地仔细打量着屋里摆放陈设，神情略微有些诧异。
这屋里所有的物件摆设，从茶具到躺椅、再从毛巾到枕头，都是双人份的。
“既然和阿婆扯了谎，也要做的像一些；臣趁阿婆中午吃饭的时候，吩咐阿青照着寻常夫妻的卧房，稍微做了点调整。”
“带陛下来也是让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注意的。”
沈沐的解释声在一旁响起，萧繁先是来到衣柜前，抬手拉开柜门，看着摆放整齐的两叠尺码不同的衣服，唇角一勾。
屋里扫视一圈后，视线最终落在靠西侧的软塌上；萧繁将床仔细盯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什么，眉心一皱大步走上前，俯身掀开被子一角。
然后他就看见，沈沐白如雪的被子下，静静躺着一条水红色的肚兜。
脑海中轰地一声巨响，萧繁双颊腾的涨红一片。

第24章
萧繁面朝软卧背朝人，手里拽着条水红色肚兜，背影僵硬地定在原地。
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肚兜，沈沐好奇地上前两步仔细去瞧，还没靠近就见萧繁见了鬼一般，猛地转身往后退了一步，深邃眉眼满是警惕。
浅淡粉红在青年冷白的皮肤上尤为明显，自双颊一直红到脖根。
余光瞥见萧繁青筋暴起的手背，沈沐满腹疑惑，“这肚兜怎么了吗。”
如果没猜错，这肚兜应当是田婆婆饭前用“借花瓶”的借口，进他屋里偷偷塞进被子里的。
难怪他当时就觉得奇怪，田婆婆分明眼神不好，怎么偏偏瞧中一个花瓶。
想起老人家一次次满心欢心地将两人错认为伴侣，沈沐甚至有些想笑，弯了弯眼睛，又道，“阿婆也是操碎了心。“
“操碎了心……”肚兜是丝滑的绸缎面料，握在手里同烫手山芋一般；萧繁闻言喉咙一紧，“亚父知道这肚兜是做什么的么。”
沈沐当然知道，不过就是些房事里的小情趣么。
但他又不用穿，有什么好在意......
等一下。
回想起昨天带茶花发簪时，萧繁毫不抗拒的模样，再配上他此刻一脸紧张的表情，沈沐瞳孔微缩心一沉，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萧繁。
他、他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私人癖好吧。
“略有耳闻，”萧繁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让沈沐也有些尴尬，于是他轻咳一声试探道，“如果陛下看着碍眼，不如我们将它丢了？”
“......碍眼谈不上，”眼神闪躲，萧繁将肚兜攥的满是皱痕，步履僵硬地来到衣柜前，将肚兜快狠准地塞进去，面朝柜子几个深呼吸后才转过身，
“况且是老人家的一份心意，孤也不好推脱。”
沈沐：“......”
所有小众爱好都该被尊重，沈沐也不戳破，心里盘算着宫门关闭的时间，再次催促道，“陛下还是赶在宫门关闭前回去吧，不然言官又要上奏说闲话。”
“如果亚父只是担心这个的话，”萧繁蹙眉沉思，片刻后果断道，“孤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不过是在药镇落脚一晚，萧繁一身精明狠辣的劲儿仿佛一起睡丢了似的；沈沐怕两人再争一会儿，萧繁真的要在这里留宿，二话不说直接将门打开，满面笑容地将人拱手送了出去。
夜深人静月色好，沈沐忙碌一日终于得了空闲，他推开门窗瞧了会儿月色，背靠轩窗转过身，细细打量着满屋成双成对的物品，许久后满意地点点头。
莫说是田婆婆，他自己都挑不出一丝破绽。
吩咐阿青去准备沐浴的热水，沈沐来到衣柜前拿换洗衣物，拉开柜门时，不可避免地看见了那条萧繁不舍得丢的红色肚兜。
红色肚兜被人揉搓皱巴后藏在柜子角落，在黑白分明的两叠衣服的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拿着衣服的手在空中一顿，萧繁瞳孔紧缩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沈沐不由自主地想了下萧繁身穿水红肚兜、头戴茶色发簪的模样。
“......”
接连打了两个冷颤，沈沐砰的一身关上柜门，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有害身心健康的想象。
-
翌日清晨。
“王爷王爷，”三声叩门响起，阿青软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靖谙来啦。”
靖谙？
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沈沐披好外套来到府门前，看着靖谙身后暗卫手里的衣服饰品，微微一愣，不解道，“这是.......”
“陛下说您在衣柜里放的那些衣服不合他的尺寸，”靖谙惯例垂眼不看他，吩咐暗卫小心点将东西搬进沈沐卧房，平静道，“为了配合您精益求精的要求，陛下特意让属下送来。”
只是将东西放在卧房，手脚利索的暗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迅速退了出去，留下沈沐一人看着萧繁的衣物铺满一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做戏讲求/逼真他理解，但萧繁为什么连内衫、鞋袜、甚至是喝茶的茶具茶叶都一并送来了？
浓郁的檀香味瞬间占据整间卧房，沈沐打心眼里觉得，萧繁这个人，实在太难懂了。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今日早朝，他站在百官纵列之首，心不在焉地听着殿中央喋喋不休的白胡子老臣，心里忍不住地想，萧繁若今晚又要回王府吃饭，他如何才能按时把人弄走。
背靠龙椅而坐，指尖轻点赤金扶手，一袭黑袍的青年俯视众人，淡漠的神色和自然下垂的嘴角不怒自威。
殿堂老臣还在唠唠叨叨，萧繁黑眸低垂，视线扫过一众官员，最终似是漫不经心地落在最前列清瘦的男人身上。
沈沐今日穿了件素白长衫，面若凝脂衣发飘飘。
和他一身墨黑倒是十分般配。
不等好好欣赏一番，一直垂眸不语的沈沐突然抬头，直直朝他这处望来，隽美的眉眼拧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解的情绪。
大殿内鸦雀无声，静等圣令的老臣见萧繁面色凝重，久久不肯开口，面色发白冷汗涔涔，定在原地不敢动。
见萧繁迟迟不语，沈沐担忧老人会直接吓昏在朝堂之上，略一思量后主动打破沉寂，“禀圣上，臣认为刘大人所说的纳妃一事，还为时过早。”
按书里所写，萧繁一生并无子嗣，只在二十一岁、原身身死后册封过一位女子为后。
说是皇后，其实两人一辈子统共也就见过两面，往后的几十年里，一个身处京城一个游历五湖四海，互不相干互不打扰。
女子名为楚娉婷，抚远大将军之女，上有兄长下有幼弟的日子并不好过，十九岁便不得不从父兄的命令，被迫嫁入宫中替楚太后卖命。
但楚娉婷并非寻常女子。
她清楚地认识到龙椅上的青年才是能掌控一切的人，于是两人就有了如下两次唯二的见面。
第一次是太后亲自引荐，二人单独相处时，楚娉婷不卑不亢地向萧繁表示自己不会死守宫中、但愿意帮他堵住百官的悠悠众口；作为回报，萧繁需要替她摆脱父兄和太后对她的束缚。
第二次是萧繁召她进宫，表明他不会举行封后大典，且皇家祠堂与名册上都不会有楚娉婷的名字；同样的，他不会留楚娉婷在京城，去哪儿或者做什么，他也都一概不会过问。
楚娉婷欣然答应，甚至连圣旨都没等，同萧繁见面的当夜便离开京城，往后再没回来过。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场没签合约、纯靠双方二人诚信的愉快合作。
楚娉婷的存在对他并无影响，沈沐之所以主动开口阻拦，也是不想多生变数。
念及此处，沈沐抬眸迎上萧繁打量他的视线，接着道，“陛下正值青年，纳妃一事应当从长计议才是。”
青年的漆黑眸子闪了闪，沉声道，“亚父放心，孤是不会纳妃的。”
沈沐：“......”
这话怎么听着哪哪都不对劲。
或许是他思量过多，周围百官无一人再敢吭声，这件事也一笔略过。
早朝过后，沈沐打算再去礼部督促牌位一事的进度；只是刚出殿门，就有一名小厮朝着他大步赶来，行礼过后恭声禀告，说太后请他去后花园的一处凉亭一叙。
原身同太后并无交集，太后现在找他做什么？
一路受人带领去了后花园的碧晏亭，沈沐满腹疑团地在凉亭边等候，足足过了一盏茶也不见人来，皱着眉头一转身，却发现身后的带路小厮也不见踪影。
不准备再耗费时间，沈沐沉着脸正要离开，却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抬眸便见楚太后一身华贵紫袍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一名面容姣好的少女，还有浩浩汤汤十几名下人。
寒暄两句，浓妆艳裹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请沈沐坐下，嘴上擒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命人给沈沐斟了热茶，笑道，
“此次主要是谢过摄政王，上次在月台上替哀家说话。”
挑唇一笑，沈沐并未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杯，平静反驳道，“不敢当，臣只是实话实说，同太后倒是没什么关系。”
女人唇角微微一僵，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笑容，“听闻摄政王大人同我们萧桓一同去了药镇踏青，不知一路风景可好？”
“并非结伴而行，是九王爷执意要跟着本王，”沈沐毫不留情地反驳回去，余光却朝太后身边的少女瞥去，“本王还有还有政务在身，不知太后此次究竟所为何事？”
少女一身碧萝色长裙，青丝高束眉眼清秀，稍显英气的容貌算不上绝色，但配上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眸和明朗笑容，倒是别有风味。
被沈沐不算和善的视线扫过，少女不但不怕，反倒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不等太后介绍便直接脆生生道，“摄政王大人，小女姓楚，名为娉婷。”
楚娉婷？
她怎么现在就出现了？
四舍五入来算，楚娉婷也算的上是萧繁唯一的女人了；沈沐微微一笑，眼神不自觉在少女脸上多打量了几眼，心中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才能入萧繁的眼。
“本王知道你，抚远大将军之女。”
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太后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娉婷是哀家自小看着长大的，人乖巧伶俐又会讨人欢喜；哀家近日想她想的紧，所以就把她召进宫了。”
沈沐此时也不着急走了，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皮笑肉不笑道，“那是楚姑娘的福分。”
他倒要看看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居然想通过他趁机把楚娉婷推给萧繁。
只是没过多久，太后便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将两人留在凉亭之中。
“摄政王大人看上去，并不喜欢娉婷，”不等沈沐开口，楚娉婷倒是直截了当，“只是娉婷对大人您很感兴趣。”
“谈不上不喜欢，无感而已，”沈沐觉得自己浑身带了刺儿似的，偏偏和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本王只是觉得，你胆子倒是不小。”
哪怕在外人看来他同萧繁的关系略有缓和，但想借着他勾搭上萧繁，绝对是愚蠢至极的下下策。
“聘婷不甘做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更不愿依附太后，胆子自然得大些。”
少女并不介意，朝沈沐十分自信地笑了笑，“不过娉婷看摄政王大人也不大喜欢太后；既然她都有意撮合我们，我们又为何不能合作呢？”
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沈沐倏地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有意撮合他们......
所以太后不是想通过他将楚娉婷推给萧繁，是想直接把楚娉婷推给他？！
-
“碧晏亭？单独同一名女子一起？”
折子“啪”的一声摔在桌面，萧繁黑眸沉沉的抬眸看了眼靖谙，面色阴沉地仿佛能挤出水来；他冷笑一声，“太后的手倒是伸的远，打主意竟打到摄政王身上去了。”
见萧繁就要起身，靖谙轻声提醒道，“陛下，九王爷和诸位大臣还在御书房外等候——”
“那就叫他们等着。”
萧繁推开扇门，在众人跪拜中若无旁人地穿过长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御书房同后花园相距不远，步行不过一盏茶，萧繁便能远远瞧见沈沐正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少女交谈甚欢。
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
攥了攥拳头，萧繁迈着长腿朝凉亭走去，亭内的女孩却先一步看见他，从容不迫地起身行礼，嘴角擒着笑，脸上没有一丝面见圣上的惶恐。
于是这抹笑在萧繁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纯当作没看见这个人，萧繁径直来到沈沐身边，心中有些急躁，连带着语气也不算柔和，“亚父来凉亭，怎么也不同孤说一声？”
一脸不悦的青年靠的很近，突如其来地压迫感让人难以招架；沈沐下意识皱了下眉，不知道萧繁这股火气从哪儿来的。
“太后有事找臣，现在应当是去忙了，”将楚娉婷一人晾在一边也不好，沈沐侧身同萧繁介绍，“这是楚娉婷，抚远大将军之女。”
萧繁根本没看旁边是个圆的扁的，沈沐方才朝人那抹淡淡浅笑刺的他眼睛生疼，只是一口闷气在胸腔中憋了半天也形容不出，只能恨恨咬出三个字，“孤知道。”
萧繁知道这是楚娉婷？
所以书里所写的两人一生只见过两面不仅不准，萧繁还特意为了这个姑娘放下手中政务、连步辇都不作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将萧繁眼底蠢蠢欲动的躁郁收进眼底，沈沐目光一冷，“既然陛下知道，那臣就不多介绍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语气清冷而疏离，“那请问陛下急匆匆地赶来，所为何事？”
喉中一哽，萧繁敏感地察觉出沈沐语气里的不耐，不怒反笑，学着男人的模样冷哼一声，“孤是来特意告知亚父，今晚孤忙于政务，就不同亚父一起吃饭了。”
余光瞥见一旁的楚娉婷正朝二人盈盈笑着，萧繁冷冷一笑，朝沈沐逼近一步，借着身高优势垂眸将人俯视着，然后略微偏过些头，在沈沐耳边用恰好三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道，
“还有，孤早些送去的那些衣服，亚父可要收好了。”
“这个请陛下放心。”
青年不经意的一瞥没逃过沈沐双眼，他抬眸直直对上萧繁的漆黑瞳眸，细长的脖颈微微扬起，毫不示弱地又凑近了些，低凉的语调里带了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只是臣想知道，陛下的衣服是要同臣的衣服一样放在衣柜里，还是要单独摆在床头呢。”
心满意足地看着萧繁失神一瞬的双眼，沈沐略微往后退了一步，礼貌性地朝楚娉婷淡淡一笑，心里倒是刷新了对萧繁的认知。
平日一整日也没几句话，同人说着说着就不吭声；如今见了未来的皇后，倒是突然咄咄逼人的很。
楚娉婷满面笑意的望着两人，笑容里有沈沐辨不出的深意；见人望过来，少女起身朝二位恭敬行礼，轻声道，“既然陛下同摄政王大人还有要紧事，那聘婷就先回去了。”
起初对人态度不好，沈沐心中有愧，主动开口道，“本王要出宫办事，正好送楚姑娘一同出宫吧。”
少女忙不迭地连连摆手，“娉婷认得路，而且陛下此刻应当更需要摄政王大人些。”
扭头看着楚娉婷迅速消失在视线里，沈沐突然只觉手腕一痛，萧繁不知什么时候扣着他的腕子，只轻轻一扯，他便重心不稳地直直向后一绊，后腰抵在冰冷坚硬的石桌上。
青年灼灼黑眸燃的骇人，绷紧咬肌和阴沉面色将他此时的不悦体现的淋淋尽致；他扣着沈沐手腕，略微前倾些身子，没什么震慑力的低声威胁着，
“既然亚父自己都说哪怕扯谎也要像一些，那至少不要在孤的眼皮下招惹旁人。”
手腕上的手分明没用力，却如何都挣脱不开；沈沐能容忍萧繁神志不清时稍有逾越，却不代表容许他清醒时也能对自己动手动脚。
“原来陛下还记得这件事。”借着身后石桌，沈沐腰上微微用力挺直脊背，第一次在萧繁清醒的状态下离他这样近。
他微微一笑，“方才陛下朝楚姑娘望去那一眼时，臣以为陛下都忘了我们的‘婚约’了呢。”
萧繁又一愣，手上力道一松。
趁此猛的将手抽出来，沈沐捕捉到萧繁眼底的茫然，便趁他还没回神时飞快行礼，迅速补上一句，“既然陛下自己都说今晚不回来吃饭，那臣便不叫府里的人备您那份了。”
萧繁：“......”
话毕沈沐转身便走。
看着男人离去的匆忙背影，萧繁定在原地久久不动。
许久后他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耳垂，眼底怒色早被一抹淡淡羞赧替代；垂下双眸，他自言自语般低喃一句：
“孤还在发脾气，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开始撩拨人......”

第25章
自萧繁将高瀛等一众礼部朝臣迅速处理后，新上任的官员都兢兢业业的坚守岗位；尤其是负责祠堂牌位一事的几名大臣，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的不对惹怒圣上，明日就会落得和高瀛一样的下场。
既然不用督促，沈沐便径直去太医院寻许太医，请他给田婆婆再看看眼睛和腿脚，以防万一。
许太医如今一看到沈沐，就条件反射般的两腿颤颤；他心惊胆战地随着沈沐来到摄政王府，看着正厅里满头银发的和蔼妇人，不由得愣了愣。
在宫中这些年，他从没听说过摄政王竟还有亲人在世。
“待会儿你直接喊我‘大人’便好，”沈沐低语一句，然后来到老妇人身边，柔声问候着，“阿婆，我给您请了位厉害大夫瞧一瞧身体。”
田婆婆眯着眼睛笑了笑，认真打量一会儿许太医后道了声谢，抬头问沈沐，“小繁今晚回来吃饭吗？”
许太医打开药箱的手一顿。
“不了，”沈沐耐着性子温声解释，“他这两日忙，可能都不回来了。”
“这孩子怎么整日不着家，”老人轻叹一声，安抚似的拍拍沈沐纤细的手臂，“沈先生你受委屈了。”
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沈沐觉决定适当美化一下他与萧繁的‘婚约关系’。以免老人时时担忧，于是浅笑着摇头道，
“不委屈，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么。”
许太医：“......”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一炷香后。
“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本王就不多提点了，”前厅屏风后的沈沐轻抿清茶，垂眸看着手中药房，“许太医心里自当有数。”
老太医忙不迭地点头，不敢说也不敢问。
指尖一顿，沈沐从药方中抬头，一双凤眸将人盯着，眼神凌厉的仿佛能将人看穿，“本王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许太医。”
“陛下时而头疼的情况，许太医了解多少？”
不同于第一次，第二次头疾是沈沐碰巧赶上的，萧繁也清楚这件事瞒不了他，所以与其遮遮掩掩的旁敲侧击，不如直接和许太医摊牌问清。
许太医脸上露出犹疑之色，半晌后才斟酌着回答道，“陛下身体强健火力旺盛，照理说不该出现头疼的情况。”
眉心一皱，沈沐凉声道，“许太医是怀疑有人下毒？”
“不是不是，臣多次检查过，陛下体内没有毒素累积，”老者慌忙摆手解释道，“据陛下所描述的发病情景，臣更倾向于是心绪不稳导致的头疼。”
心绪不稳导致的头疼？
回想萧繁的两次发病场景，一次亲人离世一次母亲忌日前夜，发病时比往日也要暴躁不少，沈沐觉得许太医说的不无道理。
难怪萧繁身上总有一股安神的檀香气味。
“那这病就没有办法治了么。”
老者摇摇头，“恕老臣无能，这头疾来的蹊跷、查不出根源，只能尽力平稳心绪熬过去。”
“就没有什么平稳心绪——”
通往后院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沈沐立即止声，细腕一转手中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撒了一地，厉声道，
“滚出来。”
“王、王爷......”
“阿青？”
面若粉团的青年怯生生地从门外探出头来，眼尾泛红，显然被吓得不轻；在沈沐深邃犀利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将地上碎片一个个捡起，声若蝇蚊：
“靖、靖谙奉陛下之命来送东西；阿青听您在同人说话不好打扰，所以就在外面等着......”
无奈地捏捏额角，沈沐看着小孩儿瑟瑟发抖的模样，觉得自己被萧桓跟踪的事影响的过于敏感了；将许太医请出去后，沈沐垂眸看了眼依旧蹲在地上不敢起来的阿青，叹气一声，
“总蹲着做什么，没怪你。”
是王伯从后院绕过去开的门，靖谙同清晨一般身后跟着几名暗卫，各自手里又捧着一堆明显是萧繁的衣物。
沈沐心道早上不是才来一次，就听靖谙垂眼恭声道，“陛下命臣转达：‘衣柜和床头’，都要放。”
“......”
同样没给沈沐拒绝的机会，靖谙身后暗卫得令后便直接快步走向卧房；沈沐一同前往时，恰好撞见在长廊休息的田婆婆。
老人眯着眼费力地分辨面前人，见是靖谙不由得“啊”了一声，连忙打听萧繁人在哪里。
确认人今晚真的不回来后，老人轻叹一声，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着，“沈先生，老婆子怕小繁在外面吃不好；若是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让靖公子离开时，给他带些吃的。”
“本就该这样，阿婆见外了，”沈沐转身去吩咐阿青，“叫后厨多做些，让靖谙带走。”
阿青得令领着靖谙前往后厨，全程低头默默无言。
“等等。”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眼眶微红的阿青转过身，面朝他的高大青年丢了块帕子在他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略过他，大步前去。
用过饭后，沈沐经过后院回到卧房，正好撞见园中修剪花卉的王伯。
自他将府中大半奴仆一并遣散后，王伯身上的担子便重了许多，一整个下午都在后院各处修剪花卉、除除野草，总之都是些零碎繁琐的活儿。
“王伯，”自长廊走过时，沈沐轻声将人叫住，出声提醒道，“以后再有人往王府里送东西，一概都不要接了，实在不行直接丢掉就好。”
一只脚刚迈进房中，浓郁的檀香气萦绕鼻尖；沈沐默默看了眼满是萧繁各种服饰物件的屋子，有一瞬真以为这个房间住着两个人。
出声将阿青唤来，沈沐立即注意到他用白手帕包起来的右手食指，皱眉问，“下午捡碎茶杯弄伤的？”
“没事的！”粉嫩的双颊涨红，阿青慌忙将手背到身后，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小叠薄薄纸张，放在沈沐面前的桌案上，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这是王爷黔前段时日让阿青打听的房产。”
不放心地看人两眼，沈沐接过那叠纸在桌上摊看，细细打量着每张纸上对宅子的简要形容。
若不出意外，萧桓早将贪污受贿的调查结果和相关证据呈递给萧繁，以原身贪污受贿的严重程度，他名下的所有房产，甚至包括现在这个宅子，被查封抄家都只是时间问题。
经过这段时日，沈沐有信心萧繁不会再杀他，所以他原本的打算是，当萧繁以贪污受贿的罪名抄家时，他就趁此提出告老还乡的请求，辞官离开京城，住进一早购置好的宅子里。
没想到现在多了田婆婆和楚娉婷这两个变数。
说起楚娉婷，沈沐也是一阵烦恼。
太后将楚娉婷推给沈沐的行为，无疑是向所有人表明，她背后代表的外戚势力，最终选择站在摄政王背后。
若沈沐真的娶了楚娉婷，那萧繁上一世所拥有的楚将军的兵权，将要由他支配，而他和太后便自然而然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繁绝不会允许这件事的发生。
一心二用地找了三处勉强入眼的宅子，沈沐将那几张纸抽出来递给阿青，轻声道，“去联系这些宅子的主人，问宅子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手。”
“还有，派个人去盯着萧桓。”
-
“陛下，高瀛今日在牢里求情，说处决前想见您一面。”
嘴角绷直，萧繁不耐烦地拧着眉头，“那就砍断他的舌头，让他闭嘴。”
“还有，明日传楚安的儿子楚璞瑜进宫，”略微抬起头，萧繁将视线从萧桓递来的奏折上移开，黑眸中是化不开的阴郁，
“孤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做什么。”
先是萧桓条列清晰地将沈沐贪污受贿的罪行呈递上来，后有太后暗中撮合楚娉婷和摄政王的婚事，母子两人恨不得将“陷害沈沐”这个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贪污受贿一事不必细说，单说这件婚事，沈沐若应了，他们二人必定再生嫌隙；沈沐若不应，得罪的便是太后背后的外戚势力。
无论如何，沈沐最终都落不得好下场。
萧繁不信沈沐对这些一无所知，但男人却毫无动作，无所谓的态度仿佛任人处置；身子往龙椅上一靠，他冷声问靖谙，“上次叫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将手中食盒放在萧繁面前，靖谙沉声道，“摄政王大人派去的几名探子，除了一名去了药镇，其余都是在京城附近人迹罕至的地方打听，有没有人出手房产。”
似乎是怕饭食凉下去，食盒被人用厚布包的十分紧实，萧繁用手背碰了碰温热的侧壁，不解道，“出手房产？”
沈沐在京城有不下十处豪宅，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深山老林边上购置房产。
“凡是他打听过的房产，你都立即买下来，问清房主他的购宅需求。”
倏地，沈沐那日“不得善终”的四个字如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萧繁心脏；他低头看着手边摄政王府送来的食盒，垂眸低喃一声，
“靖谙，孤有时是不是对摄政王过于刻薄了。”
“孤白日大声凶他，还对他动手了。”
“他此时一定很难过。”
想起沈沐同他确认萧繁不来用饭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靖谙默默看了萧繁片刻，嘴角一抽，昧着良心艰难地嗯了一声。
-
萧繁对楚家出手的速度比沈沐想象的还要快；上午便召抚远大将军之子——楚璞瑜进了宫，一直到午时都没放人出来。
当所有人都在猜测国君与摄政王之间是否会再出裂痕时，沈沐人早已赶到皇家马场去寻楚娉婷了。
若是古代寻常女子，婚嫁一事自然都由父兄决定；但楚娉婷显然不同，所以在这件事上，这个一定要主宰自己命运女孩的态度尤为重要。
过两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节，依大齐的习俗是要赏百花、打马球的，沈沐昨日已让阿青打探清楚，楚娉婷这两日都会去皇家马场练习马术。
身材高挑的少女一身大红劲装，远远瞧见沈沐骑马而来，利落地翻身下马，不慌不忙行礼道，“娉婷见过摄政王大人。”
两人来到一旁休息的茶台处坐下，不等下人沏好热茶，沈沐便直截了当道，“本王此次来，是想同楚姑娘说清。”
“成婚一事，本王不会答应。”
“如此正好，娉婷也不愿做摄政王夫人，”楚娉婷盈盈一笑，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摄政王大人特意前来，应当不单单是为了拒绝娉婷吧？”
对方的利落爽快让沈沐心生好感，他礼貌性地回应一笑，清晰地缓缓吐字：“婚约作废，不代表我们不能合作。”
“你不是想摆脱父兄和太后的束缚、远离京城么？”
“本王可以帮你。”
漂亮的大眼睛闪烁，楚娉婷明显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大人果然厉害，不过您想从娉婷这里得到些什么？”
“本王只要你一个承诺，”沈沐看着女孩的眼睛，目光凌厉声线低凉，“不论是谁、给你开了什么条件，你都绝不能进宫，成为陛下的女人。”
“哪怕是名义上的，都不可以。”
太后背后的外戚势力不容小觑，看萧繁行动速度之快便知此事不会轻易解决；沈沐不要这兵权，自然也不能便宜给了萧繁；若他日后倒打一耙，沈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本打算回府用过饭再进宫去见萧繁，却没想人才刚进王府，远远又见着那道熟悉身影在前厅坐着。
楚璞瑜过了午时才出宫，现在还不过午时二刻，萧繁当是放过楚璞瑜就直往摄政王府来了。
田婆婆面前不必行礼，沈沐已经习惯了萧繁的“贸然出现”，面上淡淡一笑，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忙完便回来了。”
萧繁这回来不知又搬了多少东西，空旷的前院堆满大半，此时正叫人一箱箱往阿婆屋里搬；见沈沐走来，很自然地起身递给他一杯温茶，
“子念同我来卧房一趟，我有话要对你说。”
青年一袭黑衣将身子衬的尤为挺拔，略微沙哑低沉的声线喊人名字时，沈沐倏地心一跳，耳尖也跟着莫名一痒。
跟在萧繁身后穿过长廊，沈沐瞧着青年肩宽腰窄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地想着，若萧繁不是一国之君就好了。
他也不必如现在这般，步步谨慎如坐针毡，走一步算十步的过日子。
荒谬念头一闪而过，沈沐将房门关好后转过身，见萧繁又在一脸好奇地打量这间卧房。
好一会儿萧繁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盯了沈沐好半天后开口，双眸沉沉，“方才阿婆同我说，她不想待在京城，想离开孤的身边。”
这话老人也不止一次同他提起，沈沐并不意外；只是萧繁主动提起此事，心中必定有了想法，便直接问道，“若陛下觉得摄政王府不不适合，想让阿婆住在哪里呢？”
“摄政王府很好，孤只是怕她趁孤一不留神便偷偷跑了。”
萧繁漆黑的眸子亮的吓人，锐利地仿佛能直接刺进人心底；沈沐下意识地眼神一躲，就听青年在他耳边接着道，
“所以孤要在后宫建一座同摄政王府一模一样的宅子，然后把人接进来——”
“这样，他就再逃不开孤的身边了。”

第26章
“这样，他就再也离不开孤的身边了。”
目光灼灼，萧繁黑白分明的双眸专注地看着沈沐；略一沉吟后，他再次开口道，“亚父觉得如何？”
隐隐觉出不对劲，以田婆婆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从萧繁身边逃开；沈沐觉得萧繁话中有话，眼神游离一瞬，“就算陛下执意要留阿婆在京城，也大可不必这样兴师动众。”
莫说在后宫修建府宅，萧繁光是让老人住进后宫，就不知会受到多少非议。
“可亚父曾同孤说，”萧繁炙热如火的视线紧紧黏在沈沐身上，让人无处闪躲，“只要能将惦念之人留在身边，不择手段也是一种方式。”
屋内空气有一瞬的凝固，长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沈沐垂眸看着萧繁手背上的青筋，沉默片刻，轻声道，
“若一个人执意想走，陛下能困住他的人，能困住他的心吗。”
“更何况，后宫是陛下嫔妃日后要住的地方；再修一座府宅实在太过荒谬，百官不会同意的。”
情况虽不同，但沈沐大约能谅解田婆婆的难处。
萧繁同她毕竟不是血亲，哪怕小时候再胜似亲人，十年未见，突然就被人连说带劝地带来京城，还要住在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家里，如何都难以适应吧。
就好比他一样，就算知道萧繁对他没了杀心，单单为了这个理由便要沈沐一辈子困在京城、时刻身陷政权的尔虞我诈，他也同样不愿意。
何况他是摄政王，萧繁是皇帝，两人在权力天平上只能对立相望，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打破本就微妙的平衡。
萧繁皱眉，出声反驳，“孤才是一国之君，余下区区臣子的话，有在意的必要吗。”
区区臣子。
双眸一黯，沈沐不自觉便朝窗外望去，恰好瞧见几名下人端着饭菜往前厅走，来到门前推开门，请萧繁去正厅用饭。
田婆婆一早便在正厅等着了，老人此时换了件镶着金丝边的新衣裳，从款式模样来看，应该是萧繁送来的。
一辈子没穿过这样贵重的衣服，老人嘴角噙着笑，有些期待、又有些羞涩地问阿青这衣裳合不合身。
在屋内一众人的夸赞中，沈沐拧着眉心在萧繁身边坐下；看着试过毒的菜肴一道道被端上来，心里总觉着这衣服华丽的有些浮夸了。
皇/权/制/度/下，很多服饰与待遇并不是光有钱财便能享受的；萧繁带来的这些衣物，根本不是寻常生意人家能穿的。
“......当时老婆子第一反应还以为沈先生是骗子，”说起第一次见面，田婆婆总有些抱歉，“不够后来一想，那簪子是几十文钱买的，沈先生不偷不抢，还特意从京城赶来和我讲道理，怎么会是坏人呢。”
“子念一路奔波辛苦了，”右手边的萧繁淡淡应了一声，看了眼最靠边的花糕，“能不能帮我夹一下那边的花糕。”
“啊，好。”
一时没反应过来，沈沐下意识地用自己的筷子为萧繁夹了块花糕，放进他碗里时才猛然发觉，他竟忘了用公筷。
淡粉色花糕静静躺在萧繁瓷白色的碗底，沈沐指尖一顿有些为难，不知是该夹走，还是直接命人换副碗筷。
旁边的人却浑然不知似的，夹起糕点就直接往嘴里送；见沈沐一直瞧他，还有些不解地扭头看过来，轻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沐摇摇头，眼睁睁地看着萧繁竟然用他的筷子，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碗里，“子念多吃点，这两日看着瘦了。”
从前同朋友出去吃饭时，哪有用公筷的道理；可沈沐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牛肉，满脑子都是“这上面沾了萧繁的口水。”
如果直接吃下去，那他和萧繁岂不是间接......
“过两日的花朝节，小繁和沈先生打算怎么庆祝呢？”
花朝节为纪念百花生日，民间和宫里都会有不一样的庆贺方式，大多以游春扑蝶、制作花糕、游逛庙会以及打马球为主。
正想开口同阿婆解释，靖谙便出现在老人视觉盲区的石柱后面，怀中捧着一叠奏折，朝萧繁略一欠身。
萧繁起身去了卧房，沈沐在饭桌上陪田婆婆聊了一会儿，想起祠堂牌位的事还没同萧繁交代清楚；将老人送回房中后，找个借口便想脱身离开。
“沈先生快去忙，不用管我。”
白发老人笑着目送沈沐离开，等消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时，老人垂眸抬起袖子，眯起眼睛，费力地看着袖口内侧缝绣的祥龙图案，眨了眨浑浊的双眼，若有所思。
-
本以为萧繁还在屋内批阅奏折，结果推门便见着青年歪在屋内软椅上，一手撑着摆满奏折的方形小桌，脑袋枕在虚虚握起的左拳，此时正闭眼小憩。
天气还未回暖，这处卧房又没有太阳直射，沈沐怕萧繁睡着了再受凉生病，从柜子里抱出一块薄毯来到萧繁身边，小心给人盖上。
青年呼吸平缓悠长，往日习惯性皱起的眉眼舒展；沈沐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将毯子搭在萧繁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拽着毯子的左手从他脑袋和肩膀间的缝隙穿过。
撑着脑袋的拳头突然一松，青年身体没了支力点，便要向往下倒。
长睫一颤，沈沐本能地翻转掌心，稳稳托住萧繁下巴，身体略微前倾，轻柔出声，“陛下，醒一醒。”
熟睡的青年并没醒来，一侧脸颊无意识在沈沐掌心中蹭了蹭，睡梦中沉沉应了一声。
不得不承认，萧繁实在是生了一张让人无法讨厌的脸；自沈沐俯视的角度看去，青年五官眉眼笔挺深邃，在轩窗透过的柔柔日光下，整个人白的仿佛都在发光。
突然不忍心将他喊醒。
余光瞥见桌上摊开的奏折，沈沐好奇地低头认真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位宫中大臣上奏的，主要写了两件事。
一是为防外戚势力过盛，摄政王与楚娉婷的婚事不能采纳。
二是为巩固皇/权/专/制，萧繁也是时候考虑结婚生子和传宗接代的事情了。
传宗接代......
感叹着旧社会的思想落后，沈沐忽地就不想撑着手上沉甸甸的脑袋了；沉默片刻，他极小声地低喃一句，“萧繁，你脑袋好沉。”
“......我能听见。”
“......”
青年长睫忽地一颤，带了些鼻音的哑声闷闷响起；当场被抓包的沈沐长睫轻颤，指尖一动便想将手抽回来。
“亚父若是习惯了，私下里也可以这样叫。”
萧繁缓缓闭上眼，神情有些疲倦地扣着沈沐的腕子，脑袋调整到另一个舒服的姿势，口中低喃着，
“困，想再睡一会儿。”
沙哑而富有颗粒感的声音如小锤般，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沈沐耳鼓；萧繁应当是真的没睡醒，说话时，语调里还有一丝很淡的撒娇和依赖的味道。
同吃饭前语气凶巴巴的青年，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萧繁右手覆在他的左手手背上，相当于受力的不再是沈沐；于是沈沐略微动了下身子，抬眸朝窗外望去，两人一站一坐的默默无言。
此时正好过了阳光最毒辣的最正午，赤红色的暖阳斜斜照耀大地，在人间万物洒下点点亮光，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心头一暖。
趁萧繁休息这会儿，沈沐便忍不住开始想，楚娉婷的事该如何解决。
身为抚远大将军楚安唯一的女儿，楚娉婷的兄长——楚璞瑜自小也在马背上长大，一家人骁勇善战，这些年为朝廷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是个动不了也骂不得的主。
不过楚家唯一的弱点，就在楚璞瑜的贪财。
楚璞瑜的贪财不是克扣军饷，而是走私军火，通过将大齐落后的武器私自卖给别的小国，从而获得利益。
楚家想借着婚约和他合作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沈沐是军火库的掌管者；两方合作一个图财一个图权，堪称完美。
沈沐看向窗外。
后院里的花近来长得很好，各式各样百花斗艳的十分好看，只是难为了王伯，总要大下午的头顶烈日，背着笨重的工具去花园里除草剪花。
萧繁突然动了动，毯子自肩头滑落，他满意地长叹一声，抬眸看了沈沐一眼，“亚父在想什么？”
将有些发酸的手臂抽出来，沈沐看了眼萧繁睡乱了的发型，指了指自己鬓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无所谓地笑了笑，“臣在想过两日宫里要举办的打马球比赛。”
打马球是大齐百姓最喜爱的运动之一；逢年过节时，家里稍微有点条件的，都会举家外出去附近的马场，哪怕是和陌生人，都能同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原身极擅马术，常年在比赛中拔得头筹，沈沐这回怕是难找借口推脱。
萧繁双眸一沉，顶着不那么利落的发型，低声开口，“亚父是上午去见了楚娉婷，才突然想起打马球的？”
“臣上午去找她谈了桩交易，也推掉了这门亲事。”
皇家马场自然处处都是国君人手，萧繁知道他与沈娉婷见面根本不奇怪；只是见萧繁并不忌讳此事，沈沐倒是松了口气，索性将话拿到台面上明说，“陛下上午召见楚璞瑜，不也是为了阻拦这门婚事么。”
略一沉吟，萧繁直接了当道，“孤不喜欢亚父同楚家有任何牵连。”
“臣更不愿意，”沈沐无奈一笑，再次指了指自己右边鬓角的位置，提醒出声，“陛下，您的发鬓有些乱了。”
“孤看不到，亚父帮孤理一下好了，”青年直接侧过些身子凑过来，语气不凶也不算和善，“但凡别有用心的人，孤都不会放过。”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结束这个话题，沈沐一个不曾给自己束过发的人，有些笨拙地抬手将萧繁的头发拢好，指尖不时擦过萧繁右耳耳畔。
他轻声将祠堂牌位的工程进度，同萧繁一一说清。
知道这件事对萧繁的重要程度，沈沐本以为他会事无巨细地细细盘问一遍，没想说完半天也不见人吭一声，不解地侧目望过去，却看着萧繁冷白的脸上浮起淡淡一层粉红，右耳更是一片通红。
他以为是屋里火盆烧的太旺，出声问道，
“陛下这是......热了吗？”
“没、没有，”萧繁腾的站起身，沉声喊了靖谙进来后，背对着沈沐道，“祠堂牌位一事，就按着亚父说的处理吧。”
屋内很快便再次只剩沈沐一人，他垂眸看了眼萧繁遗落下来的折子，拿起唯一摊开的那一封来到角落的火盆边，指尖一松。
只听咣当一声，折子应声落入火盆，很快便燃了起来。
而纸面上的那些字，最终也同样烧成灰烬。
趁着时间还早，沈沐回到桌案前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页后，看着宣纸上完全不同于“沈沐”的笔迹，唇角一勾。
他很确定，楚璞瑜没见过“沈沐”的笔迹。
将信纸随意封好后，他离开卧房经过后院，侧目看了眼坐在长廊长椅上荡着双腿、对着一块白手帕傻笑的阿青，无奈地摇摇头后，穿过庭院来到前厅，同正在前院收拾屋子的王伯道，
“王伯麻烦你跑一趟，天黑前把这封信送到楚将军府去。”
-
“臣女楚娉婷拜见陛下。”
御书房内，盈盈少女朝萧繁大大方方行过礼，毫不畏惧地抬眸看着龙椅上的国君，眼底甚至还有些好奇和探究。
“告诉孤，”萧繁低头，认真看着桌上的图纸，头也不抬地沉声问道，“摄政王和你之间的交易是什么。”
“这是娉婷与摄政王大人之间的约定，直接告诉陛下恐怕不太好吧，”少女狡黠一笑，“不过陛下放心，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定不会对陛下有任何影响。”
“‘我们’？你有什么资格和摄政王同称‘我们’，”萧繁冷笑一声，“孤没耐心听你油嘴滑舌，再不说，便直接拖下去斩了。”
楚娉婷摇摇头，“陛下不会的；若娉婷出了事，摄政王大人便知道您来找过我；这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不过，若陛下能答应娉婷一个简单的请求，娉婷就告诉陛下我和摄政王大人之间的交易。”
萧繁眼底写满了阴郁与不耐，“说。”
“大人会帮娉婷摆脱父兄和太后的束缚，”少女没放过萧繁脸上的任意一个表情，逐渐放慢语速，“而摄政王要求的，就是不让娉婷进宫，也不能对陛下有任何非分之想。”
“进宫？”终于抬起头，年轻国君的脸上没了方才的暴戾，语气也不再恶劣，“孤怎么会看上你？”
楚娉婷虚假地呵呵一笑，“大约和陛下担心摄政王会和娉婷成婚，是同一个理由吧。”
图纸旁的手慢慢成拳，萧繁略有些满意地看了少女一眼，点点头，“楚安养了个废物儿子，没想到出彩的原来是姑娘。”
“下去吧。”
楚娉婷离开后，萧繁又埋头去看手中工笔精细的图纸，不久后只听扇门被人推开，身后跟着一名宫女的靖谙推门前来，眼神指示人上前，同萧繁恭敬道，
“工部和户部尚书正在殿外等候，陛下可要稍作整理后，再命两位大人进来。”
话毕，他看了眼萧繁自摄政王府出来便凌乱的头发，眼神不言而喻。
“让他们进来，”萧繁回眸，警惕地看着手持木梳的宫女，皱眉冷声道，“别碰孤的头发，出去。”
平日给萧繁束发的小宫女哆嗦一下，闻言提起裙，逃也似的转身便走。
“陛下。”
工部与户部的两位大臣得令匆匆赶来，匆忙地脸上还挂着细密汗滴；行过礼后，两人看着靖谙递过来的一张图纸，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不就是一处豪华的寻常宅子吗？
“孤问你们，若要在后宫建一座这样的宅子，需要多久？”
瞳孔一颤，工部尚书率先提出异议，“陛下，后宫嫔妃住的都是宫殿，以往从没有住宅子的先例啊。”
萧繁皱眉，冷冷道，“孤不用后宫，原来那些宫殿若是占地方，叫人拆了便是。”
“万万拆不得啊，陛下！”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急的眼皮直跳，“若日后您娶妃封后，这中间耗费的人力财力，国库都承受不起啊！”
这两人左一个“后宫”右一个“嫔妃”的喋喋不休，劝了半天竟没一句在点子上；萧繁终于没了耐性，脸色愈发阴沉，最后只“啪”的一声，将手边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两位尚书身子一抖连忙跪下，就听着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讥笑。
龙椅上的青年眸中森寒，低凉声线宛如化不开的万年寒冰，“纳妃？”
“纳个屁的妃。”
“孤给你们一月时间，若一月后孤见不到这宅子，你们就都提头来见孤。”

第27章
楚璞瑜当晚便回了信，邀请沈沐隔日去皇家马场骑马射箭。
信是王伯带回来的，跟了摄政王十多年的男人已不再年轻，这些年独身一人也没成家，就守着这座王府和他那几只鸽子。
拆开信封细细阅读信上内容，沈沐有意无意地随口问道，“本王记得王伯家中还有位母亲要赡养吧，怎么不接过来？”
“多谢王爷关心，只是老母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带来王府还要麻烦王爷，”王伯憨厚一笑，不忘同沈沐感谢道，“老奴已经花钱请人去家里照顾她了。”
“无妨，我摄政王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老人，”将手中信纸丢进脚边火盆烧掉，沈沐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容拒绝，“挑个日子将人接来吧，正好田婆婆也缺个说话的伴儿。”
王伯不敢再推辞，眼中闪过一丝犹疑，“......谢王爷。”
翌日上午，沈沐早早便去了皇家马场。
绿茵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青草气味，为迎接一年一度花朝节的马球比赛，这两日来马场的皇族子弟和前朝重臣都要格外多些。
沈沐一早赶来，也是想提前熟悉场地。
原身极擅马术，又擅用谋略懂得指挥，在打马球这件事情上，他几乎难逢对手；每年他带领出战的队伍，也基本是十战九胜。
按常理说，他今年也该在比赛上一展雄风。
一时没想好推脱比赛的借口，沈沐决定视情况而定。
不同于往日的飘飘纱衣，今日一袭白色劲装将沈沐瘦劲的身形腰线勾勒的极好；青丝高束，汉白玉的青涩簪子斜斜插着，整个人除了清冷出尘外，还多了份神采奕奕的英气。
“摄政王大人，我家公子请您去帐中一叙。”
刚下马车，楚璞瑜的家仆便小跑着迎上来，笑着领沈沐去往楚璞瑜所在的营帐。
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营帐前，家仆替沈沐掀开厚厚门帘，坐于茶台前的楚璞瑜连忙起身迎接，“摄政王大人能来，楚璞瑜不甚欣喜。”
青年人高马大，身形宽阔健壮，隐隐还带着昔日杀敌时落下的血气。
“本王在信中已将话说的十分清楚，”沈沐受了礼，施施然在茶台前坐下，风轻云淡道，“不知楚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璞瑜自然要亲自谢过大人，”高大青年命下人沏了壶茶，端坐在沈沐面前，“只是璞瑜有一事不懂，大人在信中谈及的那批军火——”
这茶闻着青涩无比，远远不及明承宫一半；沈沐有些嫌弃地皱皱眉，放下茶杯冷冷看了人一眼，“好些批军火去了哪儿，楚公子真要同本王算算吗？”
璞瑜脸色一白，自知私卖军火的事早已败露，低低一声，“璞瑜不敢，一切全听大人吩咐，还请大人不要将此事告知家父。”
楚安同他这贪财儿子倒不一样，为人磊落坦荡，家法极严。
“照着信里本王要求的乖乖做便是，本王不会亏待你，”沈沐不愿多谈，直入主题道，“还有，楚娉婷的事，楚公子可有异议。”
“王爷放心，您随意说个日子，璞瑜便将家妹送走，”楚璞瑜忙应着，知道此事不能打听，“楚家绝不会探听那位贵人的身份，全当日后没了这个妹妹。”
哪有什么“贵人”，不过是沈沐为了让楚娉婷摆脱父兄的借口。
太后和楚家将楚娉婷送来，不过是想求一个合作，在他们眼中，只要沈沐“收下”楚娉婷这个维系联盟的纽带，怎么处置、交由谁处置已经无所谓了。
心中连连冷笑，遇上如此兄长，沈沐倒也理解楚娉婷为何执意要走。
见合作就此谈妥，楚璞瑜又想再一步讨好沈沐，“不知摄政王大人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只要您开口，璞瑜都能给您找来。”
“本王喜欢高大威猛的，”唇角一勾，沈沐掀起眼皮，上下打量璞瑜一眼，眼中寒光闪烁，“怎么，楚公子想毛遂自荐？”
楚璞瑜身子一抖，“大、大人您别开玩笑了。”
“楚璞瑜，”沈沐看着青年的脸只觉得一阵作呕，他起身朝门帘走去，声线森寒，“好奇心太重的人，往往活不太久。”
掀帘走出营帐，远远便见萧桓朝这处走来；青年见到沈沐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浮现略有些轻浮的笑意，恭恭敬敬和他行过礼。
沈沐对萧桓这人一直持保留意见。
原书中的九王爷不争不抢，整日便是和文人墨客一同饮酒作诗，对家国政事从未涉足；但这一世他变了个人似的，但凡涉及沈沐的事，他都非要插一脚。
作为皇后唯一的儿子，萧桓对萧繁毕恭毕敬，却对有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沈沐心怀敌意。
“陛下正在射箭场，萧桓本想喊璞瑜前去拜见，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摄政王大人。”
青年笑里藏刀，沈沐只淡淡应了一声，甚至懒得敷衍两句，越过他便直接朝马场正中央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萧繁待会儿自会唤他，沈沐便先与阿青一同来到马厩，挑了身量适中、还算温顺的一匹，足尖点地一跃而上。
骑马与他并不陌生，只是骑马的同时还要兼顾打球和指挥，对他一个新手来说，实在是有些难度。
尘土飞杨，马场中央有两队人马正在比赛；沈沐眯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长腿在马肚上一夹，身/下亮黑色毛发的大马嘶鸣一声，在马场外//围奔驰两圈。
停下略微喘口气后，沈沐从阿青手中接过球棒，球棒的顶端处有形状好似弯月的倒钩部分，整个撺棒握着并不算轻，更别提骑马飞驰时，还要单手挥动击打毛球。
驾马朝马场中央处缓缓骑去，沈沐在赛场周围不紧不慢地闲逛着，越看越觉得这打法和曲棍球有异曲同之处；默默记下每个位置的打法，他将手中撺棒单手转了转，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大致要领，一时竟有些跃跃欲试。
打马球同所有团体竞技一样，个人能力固然重要，可整个团队若都为一个人服务而没有群体意识，技艺高超的人将很容易被针对。
“王爷小心！”
正沉浸在如何构建团结集体的蓝图中，耳边突然传来阿青焦急的呐喊声，沈沐下意识朝青年说话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皮革制的毛球正打着旋儿，飞速朝自己这处驶来。
看着不断放大的毛球，沈沐瞳孔微缩，掌心握紧。
-
“咻！”
随着箭矢划破空气的一声轻啸，微风扬起萧繁鬓角的落发；看了眼五十丈外正中靶心的利箭，他了无兴致地将手中弯弓丢给靖谙，侧耳便远远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马场中央比赛的地方好像出了意外，附近的人都往那一处急忙跑去，隔了很远都能听见呼救声，似乎是有人受伤。
萧繁蹙眉，叫靖谙过去打听。
没一会儿靖谙便快步走来，沉声开口，“摄政王方才在外/围骑马时，有人不慎将马球打出场外——”
话音未落，身旁的萧繁早已大步离去，再抬头时，只能见到青年着急忙慌的背影。
“所幸摄政王用撺棒将球击飞，”顿了顿，靖谙坚持将话说完，“却不小心又将球打到了别人身上。”
离马场最近的一处营帐内，时不时传来少年清脆的哭喊声。
十岁刚出头的男孩脸上挂着泪，两只胳膊上各有一大片擦伤，随行太医正温声轻哄着，一面替他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沙粒。
沈沐默默在一旁坐着，有些愧疚地看着男孩；方才他看见毛球直直朝自己这处砸来时，脑中一空便下意识挥棒将其击走，没想到这球拐个弯后，竟直接砸在不远处的男孩身上，让人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单从男孩的服饰上看，这孩子应当是在马场服侍的年轻小厮；他大抵是马场里谁的孩子，或是干脆从外面捡来的，不然不会这样小就来出来当差。
“你要不要紧——”
起身走到抽噎着的男孩身边，沈沐刚想上前看看他的伤势，就听见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下一刻厚重的门帘便被猛的推开，有人怒气冲冲地闯进了营帐。
鼻尖突然传来熟悉的檀香气，沈沐心里一惊就要回头，然后便见萧繁一脸躁郁地大步上前，抬手想扳过他的肩膀，却好像有些不敢似的放下手，黑眸疯狂上下打量着沈沐，急冲冲地问，
“伤到哪儿了。”
男孩还在一旁止不住地轻轻抽噎着，萧繁眉头紧锁甩过一记眼刀，极其烦躁地低吼着让人滚出去。
青年此刻宛如一只发怒的野狼，黑眸里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男孩似乎被他吓傻了，哽着竟不敢呼吸，灰扑扑的小脸涨的通红。
“臣没事，受伤的是这孩子，”沈沐本就心中有愧，见萧繁关心则乱地训斥人家，连忙来到男孩身边，微微俯下些身子，放缓声音，
“本王不是故意用球打你，你现在同太医出去治伤，晚些来摄政王府寻本王，能做到吗？”
男孩盯着沈沐一双明亮凤眸，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抽噎着行过礼后，同太医迅速退了出去。
目送人离开后，沈沐转身便见萧繁在帐内的木椅上坐着，一脸难掩的愠色，连后牙处的咬肌都在暗暗用力，整个人散发着阴沉沉的怒气。
行过礼，沈沐走上前道，“陛下，臣没受伤，是臣不小心把球打到那孩子身上了。”
萧繁没吭声。
青年方才眼底的惊慌和焦急被沈沐看得一清二楚，沉默片刻，沈沐轻叹一声，在萧繁面前缓缓蹲下身，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柔声哄道，
“萧繁，我真的没事。”
“你不要生气了可以吗，嗯？”
男人向来清冷的声线仿佛带了蛊毒，末尾微微上扬的尾音更是挠的人心痒痒；双颊微微发热，萧繁垂眸眼神躲闪，在沈沐哄小孩儿般的语调中，板着脸沉声道，
“不可以，”青年试图找回身为国君最后的尊严，却在对上沈沐那双清亮的凤眸时，到嘴的话猛地一顿，“亚父须得好好反xin——”
“.....哄孤才行。”
看着萧繁频频发红的双颊，沈沐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逃避、将萧繁近来一系列的“奇异”行径视而不见；他看着仍旧气呼呼的青年，觉得好笑又心疼，忍不住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声音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让你担心我很抱歉，下次不会这样了。”
“乖一些，别生气了好吗。”
...
惊扰摄政王本就是大事，如今惊动圣上更是罪加一等；方才比赛的两支队伍此刻在远处聚集着，各自面露忧色，无一人敢进帐打扰。
自萧繁进去后，阿青便在营帐不远处守着，等了半天也不见沈沐出来，却等来大步走近的靖谙。
确认萧繁人安全在帐中后，手持长刀的黑衣青年在营帐前站立，一言不发地面朝前方。
两人相距十数步，阿青圆滚滚的大眼朝四下望了望，一点点朝靖谙那处挪过去，在离人半步远时，猛的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软儒儒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做贼似的拔腿跑回原来的位置，小脸通红一片。
靖谙垂眸，掌心里静静躺着他送出去的白手帕，还有一小包纸袋装好的饴糖。
同萧繁一前一后从营帐中走出来后，沈沐提议去马场中央打一场马球比赛。
趁着还没到正式比赛，且等会儿比赛他若发挥不佳，还能用方才的事作为借口，提前练练手感、找些实战经验总是没错的。
刚刚不小心冲撞了沈沐的人正担惊受怕着，见他主动解围，纷纷一脸感激地赶紧答应下来；一时间，死气沉沉的马场迅速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独萧繁一人，在沈沐提议比赛时，脸刷一下又阴沉下来。
本以为能趁此摸出些门道，沈沐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马上整整骑了半柱香的时间后，连球的影子都没碰到。
萧繁再次将他蛮横任性的一面展现的淋淋尽致，他无视规则不听指挥，更不在乎输赢，整场下来只知道挡在沈沐面前，仗着身形优势，一次次将传给沈沐的球精准击飞。
不过多时，场内余下参赛者面面相觑，完全摸不清国君意图；只是萧繁垮着一张脸，裁判又是靖谙，两人一个犯规一个视而不见，将比赛规则破坏的彻彻底底。
连沈沐也忍不住劝道，“陛下，这比赛是防对手进球，不是防球打我。”
青年只是摇头，一脸凝重，“不行，太危险了。”
到后来渐渐变成了没人敢给摄政王传球，沈沐和萧繁骑着马在场内闲逛，仿佛在视察这些人的工作进度。
转念一想他不必再参加几日后宫里的马球比赛，沈沐便释然地骑马朝场外走去，却没想他此时骑行的朝向，恰好是同队队员传球的方向。
“摄政王大人！”
双眸一动，沈沐左右扫了一眼，脑中飞快计算要将球传向何处，正准备俯身挥棒击球时，余光里便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他这处飞驰而来
眼皮倏地一跳。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俯下身子，如风般疾驰而来的青年便来到他身后，左手拽着缰绳，原本握着撺棒的右手此时空空如也。
眨眼之间，沈沐眼睁睁地看着萧繁长臂一伸环住他的腰，掌心用力将他整个人直接拦腰抱起，然后侧着身子坐在萧繁身/前。
而那个本能轻易接到的球，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飞速而过。
心中一急，沈沐下意识便转头去看萧繁，只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偏过头时，两人鼻尖都险些撞到。
四目相对，萧繁呼吸一滞，左手不自觉便放开了缰绳，而他身下的马儿还照着原本的方向，奔驰着斜过身子。
重心不稳的两人身子狠狠一晃。
眼前景物天旋地转，跌落坠地的过程中，沈沐只觉得有人用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头；然后身子一沉，只听萧繁在他耳边低低指责，沙哑的声音里有一抹愠色，
“说了不行不行，怎么就非要去接那个球？！”
幸好比赛场地是片又厚又软的青草地，萧繁这一摔摔不出个好歹；沈沐此时又急又气，一时也顾不得爬起来，就这么躺在萧繁身上，握拳朝着他胸口怼了一下，，
“究竟是谁不行？！”

第28章
萧繁的情感向来炙热而强烈，表达的方式却霸道甚至于蛮横。
这些沈沐都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萧繁能疯成这样。
马球本就不是项十分安全的运动，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但像萧繁这样、驾马时将人抱起然后摔跤的，骨折都算轻伤。
最怕的就是他这种后背倒下，若后脑勺正好磕在硬物上，草坪地上施救都不方便。
沈沐双手撑起身子，上下扫了萧繁一眼，确认青年没撞到哪里后，腰上用力起身站直身子，面色沉沉。
青年眸光漆黑，声音喑哑，“亚父受伤了么。”
心里直冒火，若不是身份有碍，沈沐只想痛斥出声；几个深呼吸后，他后退一步朝萧繁躬身行礼，话里压着隐隐怒气，“望陛下日后能将龙体放在第一位，若是因为臣落了伤，臣实在受不起。”
四周静悄悄的，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位惹不起的活阎王在闹矛盾，只恨不得能立刻遁走。
靖谙第一时间便飞跑着将太医喊来，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萧繁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抬眸却正好见到沈沐独自离去的背影。
方才还不觉得，回府路上后怕感便一点点侵蚀袭来，沈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默默跟随的阿青也垂头不敢插话，两人一路无言地回了摄政王府。
被毛球击中的男孩儿此时正在府门前乖巧等着，见沈沐下车便立即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声音还十分稚嫩。
垂眸看了眼他手臂上的伤，见都被安妥处理后，沈沐将人带进屋内，随意问了些寻常问题。
不出他所料，面前这个瘦弱的男孩名叫阿宇，确实是马场负责的一位老人捡回来的；只是老人在三年前去世，男孩为了生计只能来马场当差。
阿宇回话时始终不敢抬头，脑袋一个劲往下躲；见状沈沐皱了下眉，不由得问道，“你很怕我？”
“没有！”男孩双颊涨红的连连摆手，看了眼被精心包扎的伤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磕巴着，“小人是感激，所以不敢抬头。”
这话倒是不假，当时若不是沈沐执意要求太医给他看伤，以男孩这种身份地位，是决计轮不上太医诊疗的。
只听一阵咕咕声响，沈沐闻声朝门外望去，恰好见着王伯养的几只鸽子在屋檐落脚，朱红色的豆大圆眼左右张望着，时不时在空中盘旋一圈再飞回来。
瞧着聪明极了。
沈沐将小孩儿上下打量一眼：这孩子已经换了身衣服，衣衫是下乘衣料，洗的褪色却干净整洁，连褶皱都很少见。
“你愿意留在摄政王府，为本王做事吗？”
阿宇闻言身形一顿，诧异地抬头看了沈沐一眼，然后立即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很上道地连声感谢。
简答几句交代清楚后，沈沐出声将后院除草的王伯叫来，安排阿宇在他隔壁房间住下，又叮嘱两句多多照顾他。
两人离开后，沈沐将阿青提早给他的图纸拿出来看了一眼，上次他看中的两处宅子已经有了消息，说是屋子已经打理好，就等他掏钱然后住进去了。
这两处宅子是沈沐花了好些时间、精挑细选出来的，只是他现在心情烦闷，图纸越看越烦，索性拉开抽屉想直接丢进去，垂眸却看见木屉最角落静静躺着一封奏折。
打开看了一眼便想起来，这是他很早之前就写好的。
将图纸叠好夹在折子里，沈沐将奏折往桌面上一丢，起身去找前厅田婆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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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信中沈沐要求的那般，次日早朝时楚璞瑜便启奏提出，想在离京时运送一批军火回南蛮，作以下次打仗的军用物资。
此事合乎常理无法反驳，正当沈沐想提议寻一人陪楚小将军护送军火时，就见萧桓自告奋勇道，“臣弟同璞瑜多年未见，不如就让臣来护送这批军火吧。”
说着他偏头看了沈沐一眼，翩翩一笑，“不知摄政王大人意下如何？”
“本王自然觉得不错，”勾唇一笑，沈沐十分满意，拱手朝萧繁请示，“不过一切还要听陛下的意思。”
龙椅上的萧繁眸光微沉，视线在沈沐与萧桓间流连数次后，缓缓点头。
男人此刻的笑容他并不陌生，那日在高台上同高瀛算账时，沈沐脸上也是这般清淡却别有深意的浅笑。
“去查楚璞瑜从前运送的军火是否有问题，”下朝后，萧繁朝御书房走去，一面同靖谙吩咐道，“所有批次都要挨个核对。”、
早朝时沈沐明显的心情不佳，虽然他惯例冷着脸同往常一般无二，甚至时不时还轻笑两声；但直觉告诉萧繁，沈沐脸上的笑，不是真正的笑。
提笔蘸墨，萧繁揉了揉手腕，悬腕在奏折上落下批注，不久后只听靖谙在门外通报，说摄政王求见。
祠堂一事基本完工，沈沐拿着两封奏折御书房中，其中一封是礼部呈上来的详细报告，另一封便是关于几日后花朝节要放的烟花。
自晨间早朝时，他便觉得萧繁右手腕活动的很是僵硬，现在离得近了些，青年略微肿起的右手腕便能看的一清二楚。
很明显是昨天摔下马时，扭到手了。
“细节上没什么问题，叫礼部的人同户部去核对账目。”
龙椅上的青年毫无察觉，只是打开第二封奏折时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抬眸看了沈沐一眼。“为何突然要清点兵器□□？”
沈沐面不改色地对答如流，“军火库许久不曾清点，况且燃放烟花前也要清□□，不如一同检点清楚算了。”
“那方才早朝时为何不问？”
“忘了。”
格外生疏冷淡的语气，萧繁指尖一顿将奏折放下，不自觉活动了下右手腕，“亚父是在同孤置气？就因为孤昨日抱了你？”
青年转动手腕时，腕子内侧原本瞧不见的肿起显露无疑，同左腕相比竟足足肿了一圈。
“陛下抱都抱了，臣生气还有什么意义，”沈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话毕后看着人伤口又有些不忍，缓和些语气补充道，
“今日是花朝节第一日，阿婆说晚上想去河边放花灯；陛下若忙完政务，能否一同——”
“能。”
话音未落，只见萧繁直接站起身，在沈沐有些诧异的目光中，面色平静地开口，“孤忙完了，走吧。”
沈沐：“......”
不得不说，萧繁有时真的很有做昏君的潜质。
来到王府时老人还在休息，两人便直接去了沈沐房间。
放心不下萧繁受伤的手，沈沐转身来到轩窗旁的木架边，背朝青年打开一处抽屉，去翻里面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面前的桌案上零散堆积着许多奏本，萧繁一眼随意扫过，桌脚处一本奏折中压着的图纸让他略一皱眉。
这图纸是叠好压在奏本下的，但角落处的一些标识让他总觉得依稀在哪见过；余光见沈沐还在木架前专心致志地低头找药，萧繁抬手将奏折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张宅子的全景图。
——那日靖谙给他看过的一堆图纸中，就有两张一模一样的图纸。
所以沈沐是认真在找宅子。
视线一偏，奏本上苍劲有力的“请辞”二字便直直撞进萧繁眼里。
瞳孔猛地一缩。
翻找药瓶时，沈沐总觉得身后的萧繁安静地有些过分，偏偏转身来到他身边时，背靠木椅而坐的青年却面色如常。
右手食指捻了点淡黄色药膏在手中，沈沐俯下些身子，右手轻握住萧繁手腕往上些的位置，想为他上药。
或许是这段时日他逾越的事情做的太多，此时他并没觉得这个动作有多过分。
直到萧繁甩开了他的手。
掌指关节一痛，手背将桌案边的药瓶撞倒在地，“咣”的碎裂声中，有些苦涩的药膏味迅速在屋内弥漫开。
以往哪怕是神智不清到咬他的时候，萧繁都不曾把他往外推开；右手停顿在空中，撞在瓶子上的关节开始发红，沈沐听见萧繁在他耳边沉声问道，
“亚父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给孤上药的呢？”
沈沐倏地一愣。
在他心里，萧繁同他是什么关系呢？死敌？朋友？还是......
“亚父到底拿孤当什么？”耳畔连续传来萧繁自嘲的低笑声，“昔日敌对的政敌？高高在上的国君？还是——”
“来兴趣时哄一句、没兴趣便随意丢弃的棋子？”

第29章
棋子？
将一脸愠色的青年留在原地，沈沐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萧繁垂着眼，长睫盖住眼底一抹失意；正准备起身时，就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再次及近，纱织的长衫下摆映入眼帘，耳畔同时响起熟悉的清冷声线：
“手给我。”
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萧繁先本能地将手递了过去，低眼看着沈沐又长又细的白玉指尖抹了药，轻轻在他右手腕微微肿起的地方打圈，动作缓慢神情专注。
只听沈沐接着道，声音同往常一般没甚起伏，“萧繁，不要再受伤。”
“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对你发火。”
沈沐只觉自己一辈子的耐性都给了萧繁，他不知道青年方才那一出莫名其妙的质问从何而来，反复深吸着气平稳情绪，“至于陛下说的关系，臣只想说，”
抬眸直视萧繁一双黑眸，沈沐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没有谁会因为一枚棋子受伤，担心整整一夜。”
“也没有谁会因为一枚棋子受伤，生气到恨不能骂人。”
萧繁猛地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捉住沈沐纤细的腕子，语气有一丝急切，“那亚父担心孤是不是因为——”
“不是，”沈沐心里憋着气，神情淡淡地打断，另一只手将萧繁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礼貌微笑着，“因为先帝临终前，特意将陛下托孤给臣了。”
“陛下又是臣眼看着长大的，”沈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满是父辈的慈爱光辉，“您受伤，臣怎能不心痛呢。”
“......”
轻咬后牙，萧繁只觉一肚子闷气无处可发，“原来亚父只拿孤当小辈看待。”
“臣不敢，只是陛下方才亲口所说，”掌骨关节还隐隐痛着，沈沐不紧不慢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我们之间是政敌、是君臣、是玩弄与摆布的关系。”
萧繁：“......孤那是在发问。”
“哦是吗，臣不信。”
不放心地最后确认两眼伤处，沈沐拿着药罐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剐蹭的声音，青年高大的身子贴了过来，坚实有力的小臂将他圈住，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不满地闷闷道，“方才是孤不对，不该同你发火。”
“但是沈子念，不要将我当成小孩看待。”
“否则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
-
二人来到前厅时发现田婆婆早在等候，见到萧繁便立即喜笑颜开，只是没同往常一般招手唤人过来，反倒扶着木椅站起身，等沈沐萧繁落座后才重新坐下。
沈沐同老人简单说了两句晚上安排，习惯性地偏头去问萧繁意见；青年却始终垂眸看着上过药的腕子，连着唤了两声才开口答应。
“我都可以，子念和阿婆看着办就好。”
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数回，田婆婆突然摇头叹息一声，“辛苦沈先生费心了，只是不巧老婆子今日腿疼得紧，可能出不了门了。”
“不然，沈先生和小......你们二位一起去吧？”
熟悉的撮合口吻，只是老人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沈沐不禁皱了下眉，身边的萧繁倒是毫不意外地淡淡应了一声。
屋内最兴奋的显然是阿青，见沈沐并未放弃出门的计划，圆眼眨呀眨的满是兴奋：“据说今晚会有彗星划过呢，许愿很灵的！”
说话时，眼神止不住地往外瞟。
自前厅而来的靖谙手捧一叠奏折，为了不被老人看见只能站在石柱后，正好对上阿青神采奕奕的双眸。
“请沈先生同老婆子说句实话，”待萧繁回屋处理政事后，田婆婆特意将沈沐留下，见四下无人便小声问着，“您同小繁真的是伴侣吗？”
长袖下的指尖一顿，沈沐觉得老人近日有些奇怪，试探着问道，“阿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没什么，”老人连连摆手，思量片刻后叹息一声道，“就是觉得他总不着家，怕您心里介意。”
“......”
听着老人语气中的谨小慎微和殷殷期盼，沈沐一句否认如何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含糊应付过去，将人小心扶回房间后，才去寻的萧繁。
两位大人在房中讨论政务，阿青自觉将房门关好，沿着长廊边往外走边朝四下张望；寻了好半天也没见到人影，面若粉团的小脸失落地耷拉着。
房檐上突然响起鸽子挥动着翅膀的扑扇声，阿青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朝斜上方望去。
肩宽腰窄的青年懒懒仰卧在房檐上，青剑随意放在手边，待的位置正好能观察到卧房四周的一举一动。
被人淡淡一瞥，阿青慌忙红了脸，一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软儒儒地问，“你在上面干嘛呀？”
靖谙坐直身子，右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腿上，右手拿起身旁的一小袋牛皮纸，面无表情道，“吃糖。”
-
萧繁在房中整整批阅了一下午奏折，全程统共也没说几句话。
起初沈沐还不好意思自己休息，后来见萧繁连头都没空抬，便从书架上随意捧了本书卷，直接走去窗边的躺椅上卧下。
温暖日光斜斜落入屋内，沈沐看着手中满是山水海景图的手绘图，心中微微一动。
除却前两次匆忙赶往药阵，他连京城之外的世界都不曾见过，每日过的都是王府宫中这般两点一线的生活。
本就是喜爱亲近自然的人，书卷上的山水美景他自然都想亲自一一见过。
“亚父是在看什么，这样开心？”
沈沐正看的入神，丝毫没察觉到萧繁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放下书卷站起身，沈沐见此刻天色还早，提议让萧繁歇息片刻再回宫。
“回宫？不是说要去河边么，”青年闻言皱眉，脸色稍显疲惫，只是一双黑眸仍旧又黑又亮，“亚父分明承诺过的，处理完政事便出宫放花灯。”
语气较真的仿佛拼命完成功课后，迫不及待朝人讨糖吃的孩子。
被自己的荒谬想法逗得莞尔一笑，沈沐出了屋去吩咐阿青准备马车；随后靖谙奉命进屋，将两叠奏折抱起准备带回宫去，同时问道，
“有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前参见，陛下是否要先回宫——”
“叫那些人明日再来，”再抬头时萧繁已是双眸沉沉，再寻不道方才那般的一点影子，“孤今日谁也不见。”
-
夜幕渐起，夕阳最后一丝余辉斜入天幕，沈萧二人一身便服出门时，小商小贩早已在各自摊位摆好商铺，附近居民也纷纷走出家门，拖家带口地出门庆祝。
阿青本就是喜欢玩闹的性子，平日在王府憋坏了，好不容易出门游玩一次，左瞧瞧右逛逛的闲不下来；沈沐见他如兔子般兴致勃勃，叮嘱一句早些回府便让他自去游玩。
加上靖谙，对新奇事物不感兴趣的三人只能百般闲逛；街上人越来越多，没多久后一行人便开始顺着人/流缓缓前进，最后竟到了人群拥堵的一处十字街头。
此处人满为患，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沈沐接着身高优势，勉强看见人群中心有一名身形瘦小的公子，他盘腿坐在木椅靠背上，手握一根碳笔，正低头奋笔作画。
男子面前站着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妇，穿着朴素的两人似乎不适应在大庭广众表达爱意，哪怕周围人不断起哄，憨厚的小伙子也只敢虚虚搂着妻子肩膀，小麦色的皮肤泛着红。
男子手速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大手一挥，拿起碳笔画作递给那对夫妇；这碳笔画虽赶不上水墨工笔的精细，人物眉眼轮廓的神韵却体现的淋淋尽致，引来周围人的一阵赞叹。
沈沐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他自然知道这就是简单的素描肖像画，不过在这个朝代，能见到碳笔和如此西方化的艺术，想必作画者一定游历过不少地方。
他突然相知道这人长什么模样。
从衣着打扮上看，这作画者应当不缺钱，不过收了那对夫妇十文钱后，男子又在围成一圈的人群中细细挑选，在阵阵自告奋勇的声浪中，慢慢转过身子。
看见这人相貌时，沈沐和一旁的萧繁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这不是......楚娉婷吗？
少女女扮男装，脸上还欲盖弥彰的加了一捋胡子，撞见沈沐二人时也吓了一跳，然后水灵灵的大眼珠子一转，穿过人群便急急来到二人身边，故意压低声音：
“两位公子瞧着这样好看，要不要也画一幅？”
脱去尊贵的身份不谈，沈沐与萧繁单凭一张皮相，就不知能勾去多少小姑娘的芳心；而断袖之情在大齐实在常见，两位同行的翩翩公子恰好一黑一白，凑热闹的众人见状便是一阵欢呼声。
沈沐刚要摆手拒绝，手腕便叫人握住，然后被人一路拉到空旷的人群中心。
只见楚娉婷笑意盈盈地歪了下头，“二位不必太紧张哦，随意一些就好。”
和那对小夫妻一般，周围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大声起哄：
“两位公子靠得近一点啊！”
“对啊对啊！怎么比刚刚那一对儿还要害羞呢！”
“喂！高个子黑衣服那个！你站那么远，是不是不行！”
鼻尖传来熟悉的檀香味，沈沐下意识想扭头去看人，萧繁却先一步轻轻摁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很小声地低语一句，“别转过来。”
“......我紧张。”
两人后背挨前胸，沈沐甚至能隐约听见萧繁猛烈撞击的心跳声，他清晰感受到青年此时整个人僵直无比，就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都僵硬的一动不动。
纵观历史，一代国君留给子孙后代的画像自然必不可少，现在不过是当众画一幅而已，就当为日后提前做准备了。
“别紧张，”安抚性地拍拍那只手，沈沐轻声鼓励道，“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耳畔的声音有一丝意外与犹豫，“那......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
沈沐今日才发现，自己在疏导人一方面居然天赋异禀；话音未落，肩上那只僵硬的手突然就灵活起来，快而准地一把搂住他的腰，然后毫不费力地往前一带。
脚下踉跄半步，沈沐刚抬起头，萧繁五官深邃的脸便倏地在眼前放大。
然后他小心翼翼的、极其轻柔的在沈沐额头上，落下一记温柔而温热的吻。

第30章
同上次的撕咬完全不同，青年薄而浅淡的唇瓣轻轻印在前额，带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用力，最后却吻的极轻，仿佛面对着一盏一碰便碎的琉璃盏，绷紧的脊背将他的克制展露无疑。
沈沐大脑一片空白，长袖的五指紧紧攥着，指尖泛白掌心发汗。
直觉告诉他这个吻并不简单，卡顿的脑袋却无法如以往那般，迅速作出反应。
于是身体先本能得挣了挣。
“......别动，”额上那双唇向后退了些，却还似有若无地蹭过肌肤，将那道声音也一同模糊，“还没画完。”
眉头轻拧，沈沐没听清后半句，但“别动”二字里，他感受到青年极力隐忍的情绪。
他清晰记得，萧繁上次用这般口吻同他说话时，是在明承宫那夜，头疾发作的青年俯下身狠狠咬了他。
周围的欢呼喝彩声让沈沐猛的回神，迟钝的大脑开始飞快运转想办法，若萧繁此时头疾发作该怎么办。
此地人多眼杂，萧繁情绪失控的事若是传入朝堂之上，后果有多严重，书中已写的清楚明白。
后退半步结束这个吻，青年失神的双眸让沈沐心中猛的一沉；现在重中之重，就是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稳住萧繁情绪，于是他朝人略微凑近些，踮脚环住青年脖子，凑到他耳边极轻声地低语一句，
“你忍一忍，我马上带你走。”
耳垂滚烫，萧繁愣在原地，清新的淡茶香让他如鲠在喉，最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在楚娉婷一幅画完成的极快，眯着眼随意比量几下后，便极少抬头地刷刷埋头作画；即便后来沈沐变了动作，少女也只自信地微微一笑，半盏茶不到便将案上的纸一抽，拿起来吹了一口。
拿着硬纸笑着上前，少女别有深意地垂眸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挑眉一笑，“喏，看二位爷生的这样好看，我就不收钱了。”
“祝二位爷佳节快乐。”
礼貌一笑，沈沐随手接过纸张，在少女探寻的目光以及周围的喝彩声中，头也不回地扯着萧繁便走。
逆着人/流穿梭前行，沈沐拉着萧繁走在前面，生怕两人被人潮冲散，只能紧紧攥着青年的手不放。
丝毫没意识到两人十指相扣的姿势有多暧昧。
青年乖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只是在周围有人不满沈沐逆行时，一记冷冷眼刀将人斥退。
不过多时，沈沐拉着人在一处大树旁的石凳上坐下，此处离市井有点距离，清清冷冷并无人来。
此时天已彻底昏暗下来，借着凄清月光，他担忧地看着萧繁的脸，抬起双手在他太阳穴处轻轻摁了摁，柔声道，“还疼吗？”
搭在腿上的手几乎要将上好的衣料碾碎，萧繁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沈沐温柔而不自知的双眼，只觉呼吸都十分困难。
晚风吹过带动衣摆，阵阵袭来的淡茶香气将他本不多的理智冲刷殆尽；胸膛轻颤深吸口气，萧繁长臂一伸将面前站立的沈沐拥进怀中，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用力搂紧男人盈盈一握的腰。
将头埋在沈沐怀中，他有些后怕、又带着无比眷恋地嗯了一声，“.......疼。”
男人身子一僵，然后抬手不断轻拍着他的后背作以安抚，话语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利用别人的善意来换取怜爱，萧繁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却又理所当然地不肯放手。
靖谙赶来时身后还跟着阿青，说是在赶来路上正好撞见，便一同跟来了；见国君埋头将摄政王拦腰抱着，两人不敢妄议，默默背过身去。
腰上的手虚虚环着，沈沐听人没了动静便极轻唤了两声，良久没有回应后，他猜萧繁应当是熬过头疾睡过去了。
想起过往两次头疾发作时，青年眼里的痛楚，沈沐心脏微微一揪，抬手轻轻摸了两下萧繁柔软的发顶，长叹一声没有动。
反正也来不及回宫了，就让他歇息一时片刻吧。
远处光亮一片闹哄哄的，只有这处悄然无声；突然，只听不远处的阿青急急轻呼一声。
“彗星要来了，快闭眼！”
双手合十放在面前，阿青许愿前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悄咪咪朝旁边偷望一眼，却见到靖谙双手抱剑，一脸冷漠地抬头仰望星空。
彗星百年难遇，青年心中一急，什么也顾不上了，踮起脚尖抬起胳膊，柔若无骨的小手挡在靖谙面前，掌心湿热。
飞快闭上眼，他着急忙慌地催促着，“靖谙闭眼睛，睁眼许愿就不灵了！”
“萧繁，”与此同时，沈沐看着星空之上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滑过，同样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柔的仿佛能揉碎在晚风中，“许个愿吧。”
“说不定很快就能实现了。”
长睫轻颤，始终将人抱紧的青年闭着眼，勾唇浅浅一笑。
已经实现了。
只愿万家灯火通明时，能与惦怜之人紧紧相拥。
-
许过愿后问题便来了。
他们该怎么把萧繁弄回去。
不忍心将人直接喊醒，沈沐只能先一根根掰开自己腰上的手，然后俯下身让萧繁靠在自己肩头。
人高马大的萧繁高出他将近半个头，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时，沈沐不由得踉跄半步，背着身子对靖谙道，“靖谙，把陛下搀回去。”
靖谙正要上前，就见着上一刻还双眼紧闭的萧繁突然睁开眼，一双沉沉黑眸在黑夜里闪烁着森寒光芒。
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口拒绝，“抱歉摄政王大人，没有陛下的吩咐，属下不能轻易碰他。”
为防阿青上前乱帮忙，靖谙去将马车喊来时，还顺道带走了阿青。
费尽千辛万苦赶回王府，沈沐拖着人回房时已是一身的汗，吩咐无数遍也不见靖谙过来帮忙，他只能自力更生地抱住萧繁的腰，带着人往床上一躺。
就这样萧繁都没醒。
无奈的长叹口气，沈沐先将被子给人盖好，然后出门先去田婆婆屋前看了看，确认老人已经睡下后便通知阿青去备热水，折返回屋却发现萧繁已经躺在被子里，连鞋袜都脱好放在床边了。
扭头去看门边的靖谙，沈沐疑惑道，“你帮陛下脱的？”
靖谙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是的，大人。”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沈沐身心疲惫也懒得再去辨别真假；从柜中拿出换洗衣物后，他来到屏风后，飞快地将一身粘腻汗水冲洗干净，最后穿着新衣，带着浑身湿热气息回到房中。
既然萧繁睡了床，沈沐便只能在躺椅上凑活一夜。
躺椅上还丢着白日里没看完的那本书卷，身上盖着薄毯，沈沐捧着书卷细细品读，时不时抬眸朝床榻那处遥遥望上一眼。
倒也不觉无聊。
夜深人静，皎白月光在万物俱静中洒下片片银光。
门外守候的阿青早已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口水；突然他脑袋猛的一顿，身子不受控地朝右边倒去，眼看着就要磕在石地上。
只听“嘣”的一声闷响，青年的小脑袋瓜直直撞在凭空冒出的一条腿上。
靖谙低头看了眼抱住他小腿就开始用脸蹭的阿青，回眸去看屋内突然出现的人影。
萧繁将人从躺椅抱上床榻时，沈沐一直睡得很沉。
男人的身子比想象中的还要轻、还要软。
将被角仔细掖好后，萧繁挨着床边轻轻坐下，借着暖黄烛光，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熟睡的沈沐。
余光看见床边楚娉婷画的碳笔画，萧繁犹豫片刻，伸手将画卷展开。
画里的他正微微垂着头，闭眼轻吻着沈沐光洁的额头；而那时的沈沐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也同样轻阖着双眼，两只手扯拽着萧繁腰间的衣料。
——姿态尽显依赖与信任。
指尖一顿，萧繁只觉热意正顺着脖颈一点点向上烧去；他将画卷一点点卷好放回原来的位置，看着榻上睡容恬静的男人，再一次压下心底不断浮上来的汹涌贪念。
一只手捂上脸，良久后屋内终于响起闷闷一声，
“......你若还不动心，我便不再忍了。”

第31章
沈沐这一夜睡的格外沉，似有若无的檀香味萦绕鼻尖，沉溺其中自难醒。
待他白日在床/上睁开眼时，屋内周围一片静悄悄的。
意识渐渐回笼，睡眼惺忪的沈沐撑起身子靠着床框，默默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萧繁当是先回宫上早朝了。
此时阿青在门外轻轻叩门三下，小声请示着沈沐要不要起床用饭。
余光瞥见躺椅上的薄毯，沈沐幡然想起他昨夜分明不是睡在榻上的，于是他披着衣服起身，下意识在空荡荡的床头扫过一眼，
看着阿青将早饭一道道摆在桌上，问，
“陛下早朝前用过饭了吗？”
阿青一愣，不由自主地惊叹道，“王爷您是不是和陛下通气了？陛下离开前也两次嘱咐阿青，说一定要监督您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
青年带着点憨气咧嘴笑着，嘴角还有浅浅酒窝；看着他无忧无虑的大眼睛，沈沐无奈失笑一声，心里却庆幸，好在阿青生来没什么心机。
若是换个稍微机敏些的，眼见着主子和昔日宿敌成了好友，如何都会心生嫌隙。
“去把阿宇叫来，”简单用过饭后，沈沐让阿青将男孩喊来，凝眉又顺口问了一句，“昨日回府时，我将那副画带回来了没有。”
阿青一头雾水，“阿？王爷说的什么画？”
摇摇头让门外的阿宇进屋，男孩不过才来了王府两日，本有些苍白的小脸已经能看出一丝红润，身上也长了点肉；见到沈沐立马感激地磕头行礼。
“磕头就不必了，”沈沐让他起来，问候一句他的伤处后，直入主题道，“本王让你做的事，完成得如何？”
孩子急于报答他，回答时语速越发加快，“阿宇这两日看过了，王伯养的十只鸽子里，有两只是信鸽。”
起初沈沐只让阿宇观察王伯平日如何养鸽子，没想到这十岁大的孩子竟直接看出其中意图，不由得一阵好奇，“你还知道是信鸽？”
“因为余下鸽子的飞行方向并不规律，”阿宇怕他不信，飞快解释着，“只有这两只信鸽，会在寅时和卯时朝东南方向飞去，况且王伯平日也不让他们乱飞。”
条理清晰。
“可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沈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过分聪明的孩子，“还是说.....你见过他用信鸽传递消息？”
“没有，王伯很少同阿宇说话，而且那两只鸽子明显就是分开养的，”方才还自信满满的男孩脸一白，有些挫败地叹口气，可怜巴巴地抬眸看了沈沐一样，
“抱歉大人，是阿宇办事不力。”
很好，这孩子虽然聪明，但立功的目的性并不强。
“无妨，本王再给你几日时间，好好观察。”
终于满意地笑了笑，沈沐回到桌案前，提笔再次书写一封信，封好后让他回屋时交给王伯，“让王伯把这封信送去楚将军府。”
阿宇离开后，沈沐看着后院房檐上的白色鸽子，简单一数发现果真是八只。
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笑意，沈沐想起那封信的最结尾处，他用极其关切的口吻落笔一句：“军火走私一事，切记不能任何人知晓。”
萧桓，你不是对本王在做什么，很感兴趣么。
那本王便遂了你的愿。
-
楚娉婷上午便托人来约沈沐，想去附近的茶楼一叙。
少女在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二层包了间上好雅座，沈沐按时赴约时，毫不意外地再次看到他女扮男装的一身打扮，只不过今日脸上倒是没贴胡子了。
见沈沐前来，楚娉婷笑吟吟地递来一杯茶，“王爷您气色瞧着很好，不知娉婷画的画，您可还满意？”
“楚姑娘的碳笔画倒是令本王有些意外，”甚至想不起昨日他有没有将画带回府，沈沐接过少女递来的茶，有些好奇，“手艺是在哪学的？”
台下搭了个小戏台，一名花衫旦角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苦情戏曲，楚娉婷靠着座椅向下一看，口中随意回答着，“家父常年在外征战，娉婷也算见了不少能人异士，挑了感兴趣地学了些。”
回眸见沈沐略有兴趣地瞧着她，楚娉婷便将她是如何在随父行军途中遇见的洋人画师，又是如何偷师学艺得来的本事，生动形象地娓娓道来。
少女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生活的探索欲望，沈沐听的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感叹一声，“听完楚姑娘的所见所闻，本王竟有些羡慕你的随心自在。”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王爷若是真想，自然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少女拿起一串葡萄，大咧咧丢进嘴里几颗，目光没从台下的戏台上离开，
“王爷之所以还留在京城，不过是还有割舍不掉的人或事物罢了。”
割舍不掉的.....人或事物吗？
楼下传来阵阵喝彩声，沈沐向下一看，一名老生扮演的王爷因寻不见强娶过门的娇妻，嘴里正止不住地怒骂着，气急败坏地安排府中所有下人前去捉拿，终于在一间小破庙里将人抓获。
“哦，聘婷说的不对，”楚娉婷突然朝沈沐粲然一笑，假意惋惜的摇摇头道，“王爷若羡慕的是娉婷能随意离开，或许真的只能羡慕了。”
沈沐似懂非懂，楚娉婷却不再多谈及此事，然后两人终于言归正传，说起送楚娉婷离京的计划和大致时间。
依照礼数，在花朝节第二日当天，御前重臣及皇家子弟家眷都要进宫拜见太后，沈沐与楚娉婷自然在名单内。
先一步乘马车进宫，沈沐刚入宫门便见楚璞瑜和萧桓正一同往后花园走去；自小习武的楚璞瑜听见身后传来声响，转身见到沈沐，脸上立马堆起讨好的笑，
“摄政王大人。”
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沈沐瞥了眼双眼弯弯的萧桓，淡淡一笑，“九王爷，好巧。”
“确实巧，”对于沈沐一反往常的示好，萧繁眼底划过一丝诧异，又立即被无懈可击的笑容代替，“娉婷待会儿才来，摄政王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同萧桓与璞瑜一同去拜见母后吧。”
沈沐欣然答应。
花朝节本就意在鉴赏百花，常年百花齐放的后花园自然是最佳品赏之地；三人前去临水亭台时，已有不少女眷在太后身边问候，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围在一起玩耍，咯咯笑着。
萧桓先一步上前给楚太后请安，依旧一身华服的女人见到沈沐与楚璞瑜，挥挥手便让一众女眷退下，待众人落座后，感慨一声道，“本以为娉婷能讨摄政王欢心，没想到哀家倒是走眼了。”
“楚姑娘很好，差些缘分而已，”沈沐知道太后这是心有不满，抬头看了楚璞瑜一眼，淡淡道，“况且本王能与楚小将军相识，也算弥补了其中遗憾。”
话毕他又抬眸看了神色难辨的萧桓一眼，轻抿一口上好的茶，“当然，也谢谢九王爷从中引荐。”
他胡编乱造的话骗不了萧桓楚璞瑜，但当作场面话糊弄楚太后还是绰绰有余；女人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语气也平和了下些，温声让下人上些花糕。
楚璞瑜与太后多年未见，此时正同女人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沈沐转身离开，刚下几级台阶，身后便传来萧桓的呼唤声。
到底还是十六七的小孩，城府再深也藏不住情绪，沈沐眼看着萧桓脸上的笑意渐渐挂不住，双手抱胸冷声道，“九王爷有事？”
“摄政王往日不是对萧桓避之不及么，”青年顺着楼梯走下来，试图利用身高优势增强些气势，“怎么今日竟突然变了？”
“不是九王爷一直在对本王示好？”讥笑一声，沈沐懒得看他，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去找萧繁身影，“本王不过是看在楚家地面子上，小意施舍而已。”
养尊处优的青年哪里受过这等羞辱，萧桓脸一阵白一阵青，低声警告道，“摄政王莫以为暂得陛下信任，就能高枕无忧。”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心里也该有个数。”
方才两人说话时，沈沐便不耐烦地向前两步越过他，两人背脊相对冷言冷语，而萧桓这次话落许久后，都不见沈沐回应。
皱着眉头回头看去，萧桓竟发现沈沐早已大步离开，光留下一介清瘦翩然的背影；而他再转身抬眸时，萧繁又恰好出现在长廊拐角处，薄唇紧绷，一双黑眸沉沉冷冷。
心中一惊，萧桓快步迎上前去，恭敬朝着萧繁行过礼。
还不及他开口说话，就听见他皇兄极不耐烦地出声打断，“萧桓，离孤的人远点。”
“若下次再让孤见到你这般同他说话，孤不会再视而不见。”
萧繁声音森寒，面无表情的深邃眉眼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萧桓一双桃花眸一黯，清秀的脸逐渐灰白，就这样躬着身子，眼睁睁地看着萧繁的黑衣下摆从视线中出现，然后迅速消失。
-
萧繁来到沈沐身后时，男人并未察觉。
分明是疏离清冷的相貌，却好像很招孩子喜欢，光是懒懒靠在一处假石上，周围玩耍嬉戏的不少孩子竟前仆后继地往他那边跑，其中一个女孩甚至直接抱住他的腿，请沈沐给她摘朵树上的花。
温柔一笑，男人冲几步外面色惊恐的宫女安抚性地摇摇头，抬手从一旁的柳树上摘下几根柔韧的柳条和柳条，又在周围的花丛中一扫，指着几处不同颜色的花丛，让身边的小孩各去小心摘一朵。
趁小孩忙着摘花时，沈沐将方才摘的柳枝与柳条编织成一个圆圈，用手摘去多余旁叶，最后便是将孩子摘来的花，连着花茎编在花环上。
举起彩色花环左右打量一番，男人眉眼弯弯眸中带笑；他略微俯下身，将花环轻轻戴在方才抱他腿的小女孩头上，嗓音温柔如水，“送给你。”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扯扯他的衣袖，软儒儒地问他，“大哥哥，我带着这个好看吗？”
沈沐替小孩将花环摆正，抬手替她将散落的头发拢到鬓后，有些宠溺地笑了笑，“好看。”
一旁的萧繁慢慢攥紧拳头。
他大步走过去，在周围立即响起的行礼声中，迈着长腿来到沈沐面前，垂眸冷冷看了眼男人脚边的小屁孩，黝黑的双眸一沉，在沈沐有些诧异的目光中，指了指女孩头上的花环，语气不算和善地理直气壮道：
“孤也要。”

第32章
青年双眸灼灼，直勾勾地盯着小女孩头上的花环，幽幽目光低下头的那一刹，沈沐甚至以为他会直接把花环抢走。
所幸萧繁只是垂眸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的冲沈沐理直气壮道，“孤也要。”
小姑娘瞧着三四岁的模样，第一次进宫显然不知道萧繁与沈沐的身份；她抬头看了眼面色阴沉的萧繁，吓得眼眶一红，抱着沈沐的腿往后一缩，话里带了哭腔，“大哥哥，这人好凶。”
萧繁：“......”
“陛下不凶，”照着方才那般，沈沐抬手折下几根柳条，然后就着方才剩下的几朵花，飞快给萧繁编了个花环，笑着递过去，“陛下只是不常笑而已。”
“您就是皇帝吗？”小姑娘惊讶地“哇”了一声，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她摘下头顶花环，踮脚看了眼萧繁手里的，又开心的“哇”了一声，
“但囡囡小花的颜色比陛下多诶！”
萧繁：“......”
两人站的位置偏僻，不远处几名宫女吓的脸都青了，一动不敢动；一名年长的宫女正要上前，就听见杀人灭门不眨眼的年轻国君冷冷看了小孩一眼，低哼一声反驳道，
“颜色多有何用，孤的每朵花都比你大。”
忍不住失笑一声，沈沐见一旁宫女吓得呆若木鸡，俯下身同小女孩温声讲道理，“大哥哥还有事，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松开沈沐的腿，小姑娘很懂事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小跑回来，天真无邪的脸上满是期待，“大哥哥，囡囡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不能，”萧繁极不耐烦地出声打断，冷冷眼刀自一众宫女身上扫过，目光冰冷，“这是谁家孩子，还不带走？”
年长的宫女腿一软，踉跄着跑上来将小孩抱在怀中，跪下行过礼后，才敢面色苍白的仓皇逃跑。
“陛下分明没生气，何必要吓唬那孩子，”轻叹一声，沈沐有些无奈，很自然地垂眸去看萧繁手腕，“陛下手腕好些了吗？”
萧繁沉沉应了一声，拿着花环左右打量一番，始终冷着脸不甚满意，浑身气压极低的一言不发，嘴角绷直。
他的面色凝重，终于在沈沐忍不住要先开口时，不满地陈述事实，“孤的花色确实比她少，而且用的还是她剩下的。”
沈沐：“.......”
“但陛下戴着一定比她好看。”
想起那枚茶花发簪，沈沐倒也能理解萧繁对花卉的执念；他仔细看了看萧繁已经消肿的手腕，终于放下心地长舒口气，将昨晚的事情大致同萧繁说了。
亲眼目睹三次，头疾这件事沈沐已经没必要隐瞒自己知情，倒不如痛快说清后，两人一起想办法解决。
只是青年明显对此事不大上心，听完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同沈沐方才那般靠在假山上，掀起眼皮偏头看他，“亚父怎么会在这？不去赏花么。”
“那边人多，怕陛下不好找，”萦绕在鼻尖的花香味让人心情愉悦，沈沐望着青年笑摇摇头，笑道，“臣就选了这处僻静些的位置，陛下从御书房来后花园时，正好会经过。”
萧繁指尖一顿，轻声否认道，“不会的。”
“不论亚父在哪，孤都能一眼找到。”
沈沐一袭白衣，宽大的衣袖下摆随风轻舞，萧繁深深望了人好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将手中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沈沐头上，脸颊有些泛红，
“还有，亚父带着这个，会更好看些。”
-
阿青在一旁看守，两人便靠着假石零零碎碎地望天闲聊；谈起昨日那副找不到的碳笔画时，沈沐忍不住一阵惋惜。
这个时代能见到碳笔画确实不易，楚娉婷同他没甚交情自然不好开口拜托，若这画真的丢了，或许日后就再难一见了。
更何况他对画上究竟是什么内容，难免也有些好奇。
身旁青年双眸闪烁，望着他喉结某名上下一滚，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若亚父真的想知道——”
“陛下，”靖谙在几步外垂眸站定，躬身恭声道，“昨日那几位大臣，已在御书房外等候多时。”
耳边传来一道长长的吸气声，沈沐眼看着萧繁刚缓和些的脸色又沉下去，原地站立片刻，还是和靖谙一同回了御书房。
萧繁虽看着任性、许多事上都是不容置疑的独断脾性，甚至在大多人眼里，嗜血暴戾就是他的真实性格；但沈沐一早便看出，青年其实一直将其中尺度拿捏的很好。
挥向敌人的刀剑绝不含糊，萧繁却从不滥杀无辜；下过的指令从不收回，萧繁却极少处置直言上谏的忠臣；花费重金为生母在祠堂布置牌位，平日却不挥霍无度，光是每年从国库救济民众的银两，都不知能重修多少座明承宫。
与百官而言，他是极难伺候的主子；但与百姓而言，他却是十分称职的君王。
身后不断传来嘈杂的交谈、惊呼与赞叹声，沈沐不好一直待在此处，拍拍身后的灰便领着阿青朝人群中走去。
方才他刚来后花园时便注意到，原本空出来的很大一块平地上，摆了几张极长的木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有煮熟碾碎的各色花瓣、有各种坚硬果仁、还有许多沈沐叫不上名的调味酱料。
现在每张桌边都站了几位手艺人，一手拿着擀好的面皮，一手拿起木勺便往面皮中放置酱料，然后手头飞快地将面皮捻出各种形状的各色花糕。
制作花糕本身的过程其实并不繁琐，大家纷纷围在此处，一来是因为做花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规矩，二来便是这手艺人的动作娴熟漂亮，瞧着确实赏心悦目。
自太后先自告奋勇地上前尝试后，不少女眷也跃跃欲试，擦净手后在特定人的看护下，也一个个挽袖上阵。
至于像楚璞瑜、萧桓等余下的男子，大多都是三两成群的聚在一处，低声谈论家国大事。
本以为会是正规而盛大的场合，沈沐瞧着面前随意到简陋的大型社交场面，甚至有些后悔方才从假山中贸然走出来。
远远站在一旁冷眼相看，起初还有百官大臣主动上前请安搭话，后来见沈沐一直面无表情地不愿开口，也都不再自讨没趣。
“王爷是不高兴吗？”
阿青怯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沐有些意外地偏过头，对上青年略有些担忧的大眼睛，失笑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眼前的面孔有在朝堂上见过的，也有完全陌生的，沈沐对其中大多数并不烦厌，只是这些人的声音揉杂一起再落入耳中，在他听来便是喧嚷、无聊，又刺耳。
他分明喜欢热闹些的场面，此时为何偏偏提不起兴致呢？
只听阿青接着道，“.....好像自陛下方才离开后，王爷就没怎么再笑过了。”
沈沐猛地一愣，片刻后恍然大悟。
因为这些人，都不是萧繁。
-
待萧繁将堆积的政务尽数处理完后，扭头看了眼窗外斜入西边的夕阳，垂眸眼中一黯。
早些时间还能隐约听见些自后花园传来的嬉闹声，现在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弱下去，直至再无声响。
那么沈沐便没有理由留在皇宫了。
看了眼除了奏折便是笔墨纸砚的桌案，萧繁意识到来时忘了将花环带走，眸中瞬间便染了愠色，压着火气起身来到门边。
“嘭”的一声闷响摔开扇门，本该空无一人的长廊上，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一袭白衣在夕阳馀辉下，染上一层赤金色的暖红；微风拂过时，衣袖下摆轻轻摇晃，青丝在风中凌乱而不失美感地舞动着。
闻声转过身，萧繁看见沈沐在见到他的那一瞬，眼底荡起一丝暖暖笑意，隔着一段距离同他清晰道，“别怪靖谙，是臣没让他进去通报的。”
男人朝着扇门缓缓走来，走近时萧繁才看清他手里的花环，下意识地轻轻蹙眉，觉得哪里有些不同。
沈沐白皙修长的手里拿着七色花环，抬手朝萧繁这处递过来，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陛下不是说方才那个缺了个颜色吗。”
“这上面的花都是臣亲自挑的，颜色也多了好几种。”
“陛下还满意吗？”
“......满意，”萧繁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声音喑哑的不像话，“亚父怎么突然过来了？为何不同那些人一起庆贺？”
他看见沈沐很轻微地偏了下头，唇角一扬，笑容在夕阳下好看的不像话：
“因为陛下在这里啊。”

第33章
“因为陛下在这里啊。”
不知道为何，沈沐说完这句时，压在心底整整一下午的躁郁终于得到释放，就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萧繁站在迎光处，余映将他本就高大身影拉的极长；抬眸对上青年暗潮涌动的黑眸，沈沐只觉胸中有一丝理不清的复杂情绪在止不住地悸动疯长。
像是柔软绒毛拂过肌肤，心口酥酥麻麻的。
两人四目相对地互相望了一会儿，只见萧繁呼吸略有些急促，眼神闪躲地低头去瞧沈沐手里的花环，尾音都在轻颤，“.....这是亚父送给孤的节日礼物吗？”
左右打量两眼，沈沐轻轻皱了下眉，迟疑道，“会不会太随便了？”
“.....会，”萧繁主动俯下身子让沈沐为他戴上花环，询问的口吻甚至能听出一丝小心翼翼，“孤可以再要一个礼物吗？”
青年头顶还戴着赤金色的玉冠，带上浅色花环后如何看都十分别扭，沈沐再次忍不住发笑，明朗凤眸满是笑意，点了下头。
“那再要个拥抱吧，”萧繁被沈沐笑的脖颈发红，右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慌乱，“就、就逢年过节时，亲朋好友都会互相拥抱表示祝福的。”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
萧繁呼吸一滞，心中泛起微微苦涩。
果然还是......太快了吗？
垂眸正欲开口解释两句，耳畔传来一声清冷却分外温柔的声音，“好呀。”
半步外的沈沐突然张开双臂，逆光处是盈盈笑意，柔声道，“陛下，节日快乐。”
*
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有几桩案子还需萧繁定夺，沈沐便没喊他一同回来陪阿婆用饭。
想到青年改变注意拒绝他的拥抱时，脸上写满的纠结神色；眼神游离四处望着，就是不同沈沐对视，许久后才下定决心般低喃一声，让他先回王府，嘴里低喃一句：
“.....改日吧。”
后半句他说的太过模糊，沈沐也只听了个大概；回神见马车缓缓停下，沈沐起身掀开侧面的厚厚门帘，下车回到府中。
不出意料地，阿婆还在前厅用饭的位置安静坐着，不过身上却没穿萧繁那日送来的衣服，粗布麻衣再次套在身上，极为朴素。
听见府门推开的吱呀声，满面皱纹的老人惊喜地转过头，见到只有沈沐一人前来时，浑浊的双眼暗下去，又努力扬起声音，笑道，“沈先生回来啦。”
仿佛毫无缘由地，阿婆这段时日不再强硬要萧繁回来、甚至不再过问他的行踪；只是每每见到萧繁时眼底的喜悦、和等不到人来的失落，都如以往一般无二。
心底隐隐担忧着，沈沐低声吩咐下人赶紧上菜，一面在老人身旁坐下，谨慎询问道，“阿婆，您为何不穿萧繁买的衣服了呢？”
“那些衣服太贵重了，老婆子穿不惯，”白发老人面对着满桌佳肴迟迟不动筷，踌躇半晌后，偏头问道，“沈先生，我有个问题。”
“你和小繁.....真的只是生意人吗？”
指尖一顿，沈沐知道她老人一定从某处看出了端倪，不答反问道，“您怎么会这样觉得？”
老人深深看了沈沐一眼，片刻后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孩子给我送来的衣服袖口内侧上，每件都绣满了祥云盘龙。”
“老婆子年纪大了，但有些事还是知道的；这祥云与盘龙，不是只有宫里那位才能用的吗？”
-
阿青将兵部呈上来清点军火的账本放在桌上，告诉沈沐这便是近五年来，军火库所有□□以及兵器的详细使用情况。
老人说的话还犹在耳畔，沈沐摸不清萧繁为何要大费周折地弄上这样一出，即便是担心老人一时接受不了他的身份，慢慢解释也同样是个办法。
何必要叫人猜摸不透。
目光自桌案上的账目仔细看过，沈沐不禁在心中惊叹着楚家这些年靠楚太后捞到的好处；即便军火库是由原身牢牢掌管，外戚势力的影响也无孔不入的丝丝渗透。
原身对楚家外戚势力的这样纵容，也难怪这一世太后会想用楚娉婷来做两家之间的纽带。
默默将记录中的破绽记下，不多时门外便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沈沐抬眸望去，阿宇正面色激动地站在门外，见他看过来双眼猛的一亮。
“大、大人，”得到准许后，男孩穿着大一号的衣服快步进来，兴奋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阿宇看到信鸽腿上绑的东西了！”
沈沐垂眸看着手中账本，并没接话。
在男孩明显有些急切的语气里，沈沐听完了事情的全过程：昨日送信时，王伯便在屋内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离府半盏茶前，他亲自放走了一只信鸽。
阿宇说他看的清清楚楚，那只信鸽的右腿上，绝对绑了东西。
“后来小的算准时间，趁王伯没注意提前爬上房顶，”小孩觉得这一切刺激的很，兴致勃勃的倒没了往日对沈沐的害怕，“那鸽子一落在房顶，就让小的就给捉住了，看了腿上的字才放走的。”
“信上说了什么。”
阿宇一愣，突然磕巴一句，“小、小的也不知道。”
见沈沐瞬间紧拧的眉毛，男孩慌忙小幅度摆手，指了指桌上的毛笔，声若蚊蝇地解释着他并不识字，但能大致画出那两个字的模样。
然后他在沈沐的默许下小步上前，十分陌生地用五指攥住毛笔，在洒着金粉的宣纸上画出七扭八歪的四个大字：账目明细。
果然。
楚家私卖军/火的事萧桓并不知情，而沈沐正是利用萧桓在他府中安插眼线的先前条件，让萧桓以为他才是私卖军火的人。
原本还没百分百确定，他今日故意在楚太后面前表现异常，过度的示好反倒让萧桓心中怀疑；这才从后花园离开没多久，信都送到了。
沈沐看着桌上的“明细”二字，指尖轻点两下桌面。
萧桓对他似乎一直存在莫名的敌意，不过这样也好，也方便他削弱外戚势力时，将萧桓的权力也一起削去了。
阿宇离开后，沈沐从满是物件的桌案上找到一个空白奏折，抬手抽出来时，不小心将他下面的奏折也一同带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
捡起那张夹了两张图纸的奏折，沈沐看都没看，便直接将奏折扔进火盆，然后拿起两张图纸细细打量一番，吩咐阿青进来。
有些事情他还没理清楚，辞官隐退一事便先搁置不谈，但京外的房子还是别有用处、一定要买的。
“你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购置宅子的事情吩咐清楚后，沈沐将阿青叫住，犹疑片刻后，面色凝重道，“我有位朋友——”
“他最近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但不是那种不舒服。”
轻啧一声，沈沐冷静的同阿青形容具体感受，“大约是有些酸涩、紧张，和期待的难以适应，往常也发生过，只是近来更频繁了些。”
阿青缓缓眨巴两下大眼睛，忽然“啊”了一声，粉嫩嫩的脸蛋上，一双圆眼亮晶晶的，“王爷您的那位挚友，同另一个人是什么关系呀？”
他同萧繁是什么关系？
——逢年过节时，亲朋好友都会互相拥抱的。
再次面对这个问题，沈沐依旧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清楚地意识到萧繁对他而言，终究与别人不同；但想起离开前萧繁和他说的话，沈沐又埋头皱眉扯了扯衣袖，不确定地闷闷道，
“那个人说我朋友是他的......亲朋好友。”
“良友难寻，既然那个人都说了是亲朋好友，王爷您的朋友不是该高兴才对吗？”
阿青巴掌大的小脸紧紧皱着，片刻后愁眉苦脸地抓抓头发，苦闷道，“还是说，王爷您的朋友，不想同那个人做朋友啊？”
望向窗外，沈沐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究竟是不想做朋友，还是不想只做朋友？
-
早朝后，沈沐拿着昨晚拟好的奏折前往御书房；此时长廊空荡扇门紧闭，连续不断地传出几道音色不同的男声。
片刻后，靖谙自长廊拐角处出现，见到沈沐后垂眸行礼，恭声道，“请王爷稍等片刻，属下现在便进去通报。”
沈沐出声阻拦，说他在此处等一会儿便好，不要特意前去打断。
“陛下昨日吩咐过了，不论何时，”靖谙不为所动，“只要您来了，属下都要第一时间进去通报。”
片刻后扇门被靖谙推开，沈沐在几名大臣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进屋，朝萧繁略一行礼，然后便站在原地。
“亚父先去旁边坐着休息吧，”萧繁神色如常，看着沈沐在一旁坐下后，才目光冷淡地收回视线，朝几位大臣凉声吐字，“接着说。”
同大齐相邻的豫国近来频频挑衅，两国交界处总有摩擦，豫国某些不入流的小兵小将没事便闯入大齐边境晃悠一圈，抢完东西放把火就跑，捉都不好捉。
此事被有意压了很久，直到驻守边界的老王爷病重、民众纷纷抗议不满时，瞒不住的当地官员只能选择上报求助。
这件事书中略有提及，沈沐知道萧繁会处理的很好，于是便放心大胆地专注于打量他，根本没听这些人在说什么。
萧繁整个人的气场同他的五官一样冷漠而疏离，说话时总习惯性地皱着眉，再加上低凉如寒冰的口吻，不说见者丧胆，怎么也有望而生畏。
深邃眉眼宛如工笔雕刻而成，黑睫低垂盖住冷冷黑眸，不必抬头都知道，那双漆黑无比的双眼有多么森寒骇人。
似乎感受到沈沐的目光，萧繁抬眼便朝他这处望来，黑墨般的双眸噌的亮起闪烁星点。
沈沐：“......”
面前大臣各个弓着身子低头看地，生怕抬眸同萧繁对视便会引来滔天怒火；于是沈沐浅浅一笑，朝人无声地偷偷摆了个口型——
陛下，专心些。
龙椅上的青年点头收回目光，然后淡淡瞥了四下一眼，薄唇轻启，“你们都下去。”
突然被打断的大臣：“......？”
“这方案有多少漏洞还要孤挨个细说？养你们这群废物是用来积德的吗？”
冷笑一声，萧繁将手边五六封奏折摔在地上，“捡起来，滚出去。”
几名大臣身子一抖，忙不迭地弯腰捡起折子，哆嗦着发软的双腿快步退了出去。
扇门再次关闭，沈沐上前行礼后将折子递过去；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龙椅上的青年便绕过桌案而来，拿过他手中折子，随手丢在桌案上，垂眼看他沉声问，
“昨日亚父答应的抱抱，可以现在兑现吗？”
话音未落，不容沈沐作答便直接长臂一伸，小心将他搂在怀里，将头埋在沈沐颈窝，闷闷道，“亚父不说话，孤便当你答应了。”
原本计划的是谈完政务再说感情，如此沈沐只能配合着拍拍萧繁后背，“昨日拒绝的干脆利落，臣还以为陛下不愿要这个礼物了。”
“才没有，”青年在他肩上蹭蹭摇着头，良久后才再次小小声地开口，“......就是有点舍不得，怕没有下一次了。”
“萧繁。”
青年在听见沈沐喊他的名字时身体一僵，却依旧保持着相拥相抱的姿势；沈沐此刻很想去看萧繁的脸，无奈被搂得太紧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抱着，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喜欢我这样抱着你吗？”

第34章
一夜无眠，沈沐昨晚将近来发生的事全部在脑中细细理顺一遍。
他从不避讳内心任何情绪，直面解决问题也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后花园那日，当他反复在人群中寻找萧繁影子时，沈沐便清晰地意识到，他对萧繁的在意程度，应该是越过“朋友”那条线了。
青年埋在他颈肩，幅度极小地轻蹭着脑袋，似乎没意识到他现在的行为，同方才冷声叫人滚出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就如同他没意识到他此刻的行为在沈沐看来，同撒娇一般无二。
这个认知让沈沐不由得一阵担忧。
萧繁对他的依赖沈沐毫不怀疑，但他不确定的是，萧繁这种情感认知和表达都时常出现障碍的人，能不能分清“亲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
所以他得先问清楚。
被身形高大的青年圈在怀中，沈沐抬手碰上萧繁背脊，单刀直入地问，“萧繁，你喜欢我这样抱你吗？”
指尖触碰到衣角的那一刹，青年整个人立即如笔直钢板般纹丝不动，屏息僵住，胸膛微微起伏都感受不到了，只是那双环在腰间的手，正一点点用着力。
沈沐知道自己一下将人逼的太紧了，抬手轻拍人后背作以安抚；被萧繁勒的喘不过气，他只好拽拽青年衣裳，略有些急促地轻/喘一声，“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
“......喜欢。”
“喜欢的。”
腰上的手缓缓离开，重得呼吸的沈沐抬眸对上萧繁双眼，漆黑眸瞳目光灼灼，眼底倒映着沈沐隽美的脸，眼神是纯粹的炽热。
看着那双纯粹到没有一丝欲念杂质的眼睛，沈沐无言长叹一声，心道萧繁果真年纪还小未涉情/事，自己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竟然还只是被人逼迫似的，生硬而别扭地就回复了两个字。
无妨，万事开头难，只要他循序渐进手把手的教，萧繁总不会一直分不清。
终于喘匀气后，沈沐抬指替萧繁理好他略有些凌乱的领口，默念三次不要用力过猛将孩子吓跑了，斟酌字句谨慎道，“既然陛下满意这份礼物，臣能不能也向陛下讨个礼物呢？”
萧繁早被撩拨地说不出话，心脏狂跳脑中一片空白，闻言也只是胡乱嗯嗯两声，根本没反应过来沈沐说了些什么。
“其实臣家乡那边逢年过节时，亲朋好友之间也有一种表达祝福的特殊方式。”
紧紧凝视萧繁双眼，身体试探着一点点前倾，沈沐将青年每一丝面部表情收进眼底，确认他没有任何不适时，略微偏过头，双唇极轻地在他右侧脸颊轻轻一碰。
亲完往后撤了撤，沈沐音色平稳地轻声开口问，“这样陛下有感觉吗——”
还来不及放下的手突然被攥住，萧繁扣着他的手腕将沈沐往前一拽，不知怎地突然生气了，黑眸沉沉咬肌绷紧，语气不善地在他耳边低声道，
“什么狗屁亲朋好友，你离那些人远点。”
“......”
“我问的不是这个，”难怪世人皆说君心难测，此时的沈沐深有体会，他无可奈何地拧着眉，想将手腕挣脱出来，“我这样你都没有感觉——”
“沈子念，孤说离那些人远点。”
低头落着眼，萧繁空闲的手直接托上沈沐后脑勺，前额相抵，两道呼吸相互交织，只听萧繁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若违抗皇命，孤便要狠狠罚你了。”
瞳孔一缩，沈沐被萧繁凶狠的眼神震地愣了愣，半晌后才回过神，垂眸顺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通莫名其妙的火持续了许久，直到沈沐将花朝节所需烟花的数量同萧繁核对时，青年面上的阴郁依旧不散，眼神幽暗薄唇紧绷，狠戾的眼神恨不得能将奏折盯穿。
好在青年头脑还算清醒，飞速解决问题后又谈起沈沐方才进来前，豫国频频骚/扰一事。
挥笔在奏折上落下“驳回”二字，萧繁挑唇冷笑，“那些老奸巨猾的真以为孤好糊弄，背后吃了多少好处，真当孤毫不知情么。”
沈沐沉默并不反驳，两国边境之间牵扯利益众多，涉及话题又极为敏感，只要不过分影响国土利益，人情世故会让大部分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为自己行个方便。
就如楚璞瑜私卖军火一事，呈上来的账目可谓漏洞百出，这些年却从未有人揭露——不过是不敢惹他背后的楚家罢了。
“连根拔起容易伤筋动骨的，”沈沐垂眸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奏折，微微眯起眼，“陛下不妨试试杀一儆百这一招。”
萧繁好奇地看他一眼，“亚父心中可有人选？”
微微一笑，沈沐自信点头，“有的。”
-
离开御书房，打算去兵部的沈沐在宫门前看见一身布衫的粉嫩阿青，还有他身边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孩。
见沈沐前来，奴仆打扮的女孩连忙迎上来，细声细气地说他家小姐想请沈沐帮一帮忙。
楚娉婷要他帮忙？
“其实也是帮王爷您自己，”略有些哄闹的一座酒坊，男子装扮的楚娉婷笑着给沈沐到了碗酒，“这里的清酒很有名，大人不妨尝一尝。”
楚娉婷看着倒是气色不错，沈沐想起自己醉酒后留宿明承宫的窘态，淡淡婉拒，“楚姑娘不妨直接说，需要本王做什么。”
“楚璞瑜一直在问大人口中的‘贵人’是谁，娉婷听着实在心烦，”少女脸上笑意淡了些，风轻云淡道，“不如我们想个办法，把他除掉吧。”
楚娉婷为小妾所生，在楚璞瑜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甚至亲生父亲楚安的眼里，生来就是用于联姻的工具般存在。
原本只想逃离，如今却动了杀心的楚娉婷，一定发现了别的事情。
“楚璞瑜这些年一直在暗处高价出售军火，”楚娉婷从怀中拿出一本厚厚记录册，推给沈沐，“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看随意看了两眼，沈沐不禁暗暗心惊；兵部给他的记录只能证明楚家的军火使用量对不上账，但楚娉婷这本记录册里，却详细记载了楚璞瑜何时何地、甚至和什么人交换了多少数量的军火，一目了然。
心中暗暗感叹，沈沐面上却不甚满意地将册子退回去，“光是这一点，除不掉楚璞瑜；他顶多吃些牢狱之苦，过两日便出来了。”
“若你真的狠得下心，本王愿提点你八个字，”沈沐淡淡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外戚猖狂，权高盖主。”
楚家后有楚太后坐镇后宫，前有楚将军手握兵权，但这两个人都无法对萧繁产生直接影响，因为他们无论如何，都坐不上皇位。
但萧桓有这个资格。
“所以大人这是想连九王爷一起除去？可九王爷这些年远离朝政，同大人应该无仇无怨——”楚娉婷一点便通，别有深意地看了沈沐一眼，抬手向上指了指，
“难道大人是为了上面那位？”
沈沐笑而不语；不管上一世萧桓有多安分守己，就这一世来看，青年宛如随时随地便就能爆炸的隐雷，不可控性太大。
他绝不能让这样集聚手段、野心和威胁性的人，一直留在萧繁身边。
“楚璞瑜许久不曾归京，同九王爷的书信来往倒是不少，”楚娉婷弯起眉眼笑了笑，看向沈沐的眼里闪过一丝羡慕，轻声感叹一句，“大人原来对那位这样上心，真好。”
“尽你所能便好，不必勉强，”沈沐将那本册子收好，倒了杯温水润唇喝下，“本王到时会亲自送你离京，不会让楚家的人找到你。”
“离开京城便不要再回来了，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那娉婷先谢过大人，也祝您和那位恩爱长久，”少女仰脖喝下一碗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花朝节那日，娉婷还是第一次那位朝人露出笑容呢。”
提起萧繁，沈沐便想起上午某人同他那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心里一梗冷冷一笑，“什么恩爱，不过是亲朋好友罢了。”
嬉笑一声，少女明显不信，“亲朋好友间，怎么会互相亲吻额头？”
此时屋外传来急匆匆脚步声，阿青推门进来，覆在沈沐耳边悄声说话：原来是萧繁下午忙完后出宫去王府寻他，听闻他人在酒庄后，立即便马不停蹄地杀了过来。
简单两句同少女道别，沈沐下楼刚走过拐角，远远便瞧见萧繁站在马车旁等候，浑然不觉自己身为君王却随意出现在市井，有多不妥当。
两道视线相撞，青年迈着长腿走过来，冷眼朝四周嘈杂的环境一瞥，气势汹汹的，“亚父又是在同哪位‘亲朋好友’共度佳节呢？”
“不过是喝酒罢了，”一提起“亲朋好友”，沈沐便气不打一出来，双手抱胸抬眸道，“陛下连些这都要管吗？”
“喝酒可以，”萧繁黑眸沉沉，片刻后伸手想去拉沈沐手腕，语气却渐渐弱下来，“但得等我们回家之后再喝。”
“......行么。”

第35章
“等我们回家之后再喝......行么。”
两人隔着三级台阶相对而望，萧繁黑眸闪烁，视线时而闪躲；沈沐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垂眸默默将人看着，片刻后面无表情道，
“陛下指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是指陛下回宫、臣回摄政王府吗？”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板着面孔，冷声同萧繁说话；此刻正是日落而息之时，本就热闹嘈杂的酒坊一直有人进出，沈沐站在楼梯之上，路过行人不断，时不时挡住他看萧繁的视线。
若上午他还因为萧繁分不清友情爱情而隐隐担忧，那现在便是因为青年的故作逃避而感到不快。
任沈沐再刻意忽视，萧繁脸上写满的在意和控制欲都没法视而不见；他不能理解青年退而不前的顾虑，也不想两人一直原地打转徘徊不前，浪费彼此的时间。
见青年始终沉默，沈沐也不再逼问，一言不发地离开酒庄，马车厢内坐稳后便想开口让车夫驾马回府。
侧帘掀开，萧繁高大的身子挤进来，在沈沐对面坐下，然后沉声叫马车直接去摄政王府。
萧繁身上自带的压迫感依旧很重，沈沐索性偏过头，双眉轻蹙，抬起卷帘去看街上行人，不久耳边便响起熟悉的声音，略有些喑哑，
“亚父方才去见谁了。”
“楚娉婷，”沈沐神情如常地回头答话，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楚家暗地私卖大齐军火，若能牢牢抓住这点，便是削弱外戚势力的最好时机。”
他将怀中手册递过去，“证据都在这里了，请陛下看看吧。”
萧繁抬手接过，掌心自手背擦过，沈沐感受到青年指尖一顿，然后他拿过账本低头随便翻阅两边，沉吟片刻，头也不抬地低声问，
“所以亚父那日才会特意在朝堂之上提出运送军火之事，为的便是让萧桓上钩，一并处置，对吗。”
“萧桓是会对陛下产生威胁的人，不能离权力中心太近，”沈沐平静看着他，沉声道，“臣说过，会站在陛下这边，护陛下周全的。”
“陛下呢？陛下没有什么想对臣说的吗。”
长睫一颤，萧繁垂眸没有开口。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府中，穿过前院来到前厅时，余晖逝去天色昏暗，满桌佳肴飘来阵阵烟火香气。
提早得知萧繁要来，田婆婆又换上那身华贵无比的衣服，喜悦而紧张地坐在饭桌前，满面笑意地等两人回来，只是开口同萧繁说话时，语气里已不自觉带了份恪守。
将老人的不自然尽数看在眼底，坐在最旁边的沈沐看着萧繁同往常一般无二与田婆婆说话，一声不响地低头吃饭。
趁田婆婆关心萧繁的时候，沈沐随意找了个借口回屋，将手中除却楚璞瑜私卖军火外、余下可以打击楚家势力的证据整理好，准备待会儿交给萧繁，让他自己来决定外戚一事。
也不是意气用事，这件事本就该萧繁自己做主，起初他执意插手，也是因为萧桓在他府中安插眼线；等这两日楚璞瑜的事败露，不仅是萧桓，就连萧家都要遭受牵连，那他原本的警示目的早已达到。
至于萧繁最后会如何处置，已经不是沈沐该关心的范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觉得疲惫。
从纳兰宛到高瀛、再到楚娉婷一事，他宛如停不下来的弹簧四处奔波，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同别人机关算尽，即便每日别人都对他笑脸相迎的巴结，他实在是有些疲与应付了。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想——
“王爷，木池里已经放好热水了，”阿青敲门进来，声音打断沈沐思绪，轻声道，“陛下还在同田婆婆说话，您要先去沐浴吗？”
应声道好，沈沐拿过换洗衣物后离开卧房，朝长廊尽头处的一间屋子走去。
替沈沐小心关好门后，阿青转身准备到屋对面的长廊椅上候着，余光却看见靖谙一反往常的没在萧繁身边，反倒是大步朝他这处走来。
凄清月色，身量高大的黑衣青年在长廊倒映出长长身影，阿青瞪大眼睛看着靖谙来到他身边停下，然后二话不说便将他来拉起来，一路领到远处的角落里。
冷白光线被青年宽阔背影挡在身后，阿青靠着墙角怯怯地看着靖谙，粉白的小脸一点点涨红，弱弱道，“你......你有事情找我吗？”
冷硬五官瞧不出分毫情绪，靖谙将人细细盯了很久，终于在阿青连眼尾都开始泛红时，垂下眼，同阿青第一次说了句完整的话：
“上次那个糖，还有吗。”
-
屏风后褪下外衣后，沈沐仅着一件单衣来到热气蒸腾的木池前，看着池边空了一半的木筐，不由得轻轻皱眉。
他分明记得，阿青方才拿着框子进来时，里面是有沐浴要用的皂荚和长巾的。
“阿青——”
他抬眸正要喊人时，就见着萧繁自门边进来，轻声将门掩好后慢慢走来，手里拿着个不知哪弄来的木筐，在氤氲水汽中缓步而来，在沈沐几步外的位置停下来，沉声道，
“靖谙找他有事。”
这谎话扯的毫不用心，半晌后沈沐终于看清萧繁手中木筐里他“失而复得”的长巾与皂荚；无奈的沉默片刻，他嗯了一声便进入木池，将身子缓缓浸入水中，背对青年不再开口。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萧繁离开的脚步声，沈沐实在摸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身子靠着池壁轻声问，“请问陛下还有事吗。”
雾气蒸腾的屋内，萧繁的声音都略显模糊，以至于让沈沐竟错听出一丝委屈：“亚父今晚没怎么吃饭，是还在生气吗。”
“没胃口而已。”身后传来水声响动，萧繁应当是正往他这处走来；沈沐长叹一声，开口问萧繁为何突然变了主意，还非要让田婆婆自己发现他的身份。
“这样孤不必亲口告诉她，”萧繁的声音逐渐靠近，还伴随着不可忽视的檀香气，“她也不敢再擅自离开京城了。”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沈沐沉默，垂眸看着萧繁一点点靠近，落下的拖长身影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着，耳旁响起他低哑的声音：
“孤知道你说过强迫留不住人心，但如果人都留不住，又谈什么留住人心呢。”
转身去看萧繁，青年就在他半步外的位置，两人此刻都只单穿一件薄衫，浸湿的丝料贴在身上，发烫的滚水让两具身体的寸寸肌肤，都微微泛着红。
萧繁靠的太近，以至于身体每一处极有力量感的部位都被沈沐看得清清楚楚；身体本能向后一退，背脊与木板紧紧相贴，沈沐突然不知该将眼神落在哪。
难得慌忙一回，沈沐听见自己气息不稳的开口，声音不如往日四平八稳，“萧繁，明明就有直截了当的方法，为什么遇到任何事情，你都要选择逃避——”
“因为不敢。”
“沈子念，我们是不一样的，”萧繁声音同样微微颤着，他似乎觉得两人挨的还不够近，倏地又向前靠近半步，“你来了兴致，可以毫无顾忌的撩拨我；你不高兴了，也可以直截了当的冷着脸当场就走。”
“因为你从最开始就知道，我拿你毫无办法。”
“我被你困住了，你却可以随时离开，”声音一顿，青年又没了方才那股子要吃人的狠劲，垂眸看了沈沐一眼，“所以我没有那么多底气，可以肆无忌惮的试探你的态度。”
“沈子念，”萧繁再次低喃着他的名字，说着想把头往沈沐肩上靠，“你到底知不知道，撩拨人是要负责的。”
抬指抵住青年前额，满屋子的热气让沈沐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能低声道“......萧繁，你现在怎么说话也要撒娇了。”
身子被泡的阵阵发软，沈沐双手撑着木板从木池中起身；浑身湿漉漉的从水中出来，湿透的单衣不住往下滴水，他不甚在意地在池边坐下，看着身边直直站立的青年。
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他本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萧繁的不安和重重顾虑，却让他觉得束手无策。
确认心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要放弃离开的念头，深陷京城皇宫这座无形的牢笼永不得抽身，所以那一句违心的“我甘愿困在这里”实在是说不出口。
但他也想让萧繁开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了，”抬手轻轻将萧繁鬓角的湿发拢到耳后，沈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柔声道，
“这水都要冷了，我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嗯？”
话音刚落，就见青年长臂一伸，从池边摆放的木筐中抽出厚厚长巾，包粽子似的直接将沈沐紧紧裹住。
哗啦一声，萧繁带着浑身湿气从水中出来，二话不说便直接将沈沐拦腰抱起。
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萧繁落在沈沐腰上的手微微一动；他偏过头，飞也似的瞥了沈沐一眼，嘴里低喃一声：
“......你也就仗着我离不开你，然后肆无忌惮的欺负我。”

第36章
身上裹着厚厚长巾，沈沐被萧繁一路抱回屋中，垂落青丝还滴答落着水珠。
两人一路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直到萧繁将他稳稳放在屋里的软塌上、转身要去拿木架上的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时，沈沐伸手拽了拽青年腕口的衣角，垂眸道，
“萧繁，你先——”
“手怎么还这么凉。”
脸颊微微发烫，沈沐裹着长巾靠在软塌上的硬枕，眼神低垂望着角落那处的墙缝；萧繁宛如一堵高墙立在他面前，黑色内衬湿透紧贴着皮肤，肩宽腰窄的身形线条展露无疑。
这倒无妨，只是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立，沈沐只消略略一抬眼，视线便正好能对上萧繁的——
“......萧繁，你先换身干净的衣服，顺便帮我在衣柜里随意拿一套衣服。”
语气含着一丝淡淡窘迫，沈沐白皙如瓷的面庞染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修长莹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纤长睫羽轻颤不止，看着模样似乎是有些害羞。
萧繁沉沉应了一声，转身去角落的衣柜处拿干净的衣服；不知怎么弄的，当他不经意将最上面那件黑色长衫往外一抽时，眼前倏地滑过一抹红。
今夜格外迟钝的两人便眼睁睁地看着久违的红色肚兜缓缓落下，快落地时才被萧繁一个俯身捡了起来。
烛灯将屋内点亮，暖黄光线将陈设映衬出一份旖旎暧昧之色，沈沐抬眼双眸闪烁，不可思议地看着萧繁手中的红色肚兜。
任他千算万算，也没想过萧繁第一次正式在他这处留宿时，居然打算穿这件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布料。
艰难吞咽一口，他绝望地闭闭眼，心中五味杂陈，压着声音道：“你......”
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凤眸，萧繁看着沈沐通红的眼尾，心尖猛然一颤，猛地将攥着肚兜的右手背到身后，呼吸微滞，哑声道，“孤不是要你现在chuan——”
话音未落，就见软塌上清瘦的人偏头打了个喷嚏；萧繁心中一紧，也顾不上肚兜不肚兜了，立马转身从衣柜中拿了件厚厚的素白长衫，迈着长腿两步过去递给沈沐，锁眉道，
“先把衣服换上，孤去叫人弄点姜汤过来。”
然后沈沐便看着他大步走了出去，门外还能听见萧繁低声吩咐着，叫人赶紧在屋内添置炭盆。
放开手中白色长巾，沈沐在空无一人的房中脱下湿透的里衣，擦净身子后换上一身干爽的新衣服；他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将绯红的脸埋进掌心，低低唔了一声。
不过多时，萧繁也换好衣服走进屋，手中拿着沈沐遗落在木池边的衣服和热腾腾的汤婆子，身后跟着靖谙，端着烧的正旺的炭盆。
相比起方才的衣衫不整，两人此时的装扮倒是更适合谈心些；身上裹着萧繁拿来的薄毯，沈沐满脑子都是那条水红色的肚兜，沉默片刻，轻咳一声道，“实在想穿这肚兜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改天吧。”
身后传来萧繁沙哑的声音，如沙砾一颗颗摩挲过耳膜；青年坐在他身旁，用一块干燥的白巾替他擦头发，动作极轻，仿佛一用力便能将沈沐碰碎似的，“孤怕你......倒时候受不住。”
长舒口气，沈沐在心中发自真心地同身后的萧繁道了声谢。
宫门早已关闭，青年今夜注定要在此过夜；若萧繁执意要穿成那样，沈沐凭空想象一番，真的不确定他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阿青此时将煮好的姜汤端进来，小心放在软塌旁的方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松开拽着毯子一角的手，沈沐向前探着身子想去拿姜汤，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他一步端起碗，拿起瓷勺慢慢搅动两下，盛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孤叫人在姜汤里放了蜂蜜，助眠的。”
怀中抱着汤婆子，一口温热的姜汁喝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沈沐如猫般惬意的眯了眯眼睛，没骨头似的往旁边斜斜一靠，象征性地伸出手，清冷的声线听着懒懒的，“萧繁，我可以自己喝。”
“孤想喂你喝，”对面的青年把他的手塞回毯子，又喂了口姜汤；借着轩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萧繁黝黑的眼眸似乎都柔和不少，“今天的事，亚父还在生气吗？”
“有一点点，”大半碗姜汤下肚后，裹在毯子里的沈沐只觉得眼皮都开始发沉；他有些费劲地眨了眨眼，吐字缓慢，
“我们需要谈谈，萧繁，你对我太没信心。”
只听瓷碗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沐又如裹好的粽子般叫萧繁抱起来，几步走到床边后被稳稳放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里。
萧繁身上幽幽的檀香气让沈沐几乎睁不开眼，在人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时，沈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青年被角，含糊不清道，“等会儿再睡，说好了我们先谈谈的——”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在眼前，迷迷糊糊中青年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旁，“......再等一等。”
萧繁从屋内走出来时，整座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除却丛林草木间偶尔传来一声虫鸣，四周一片寂静。
靖谙在房门几步外双手抱剑，背靠石柱的阿青坐在长廊侧面的硬石长椅上，身上披着靖谙的披风，正闭眼沉沉睡着。
“陛下。”
余光瞥了眼沈家小厮身上的披风，萧繁又侧目看了靖谙一眼，负手而立，望着月色沉声道，“京城外的那处宅子，你确定沈沐将它买下来了么。”
“属下确定，”靖谙顿了顿，声音比往日要小，“还有便是，这处宅子附近停靠了好几辆马车，不知作何用意。”
好几辆马车？
浓眉紧皱，萧繁简单问过几句后，一言不发地重新折回屋，推门便瞧见正对房门墙上的那块红木牌匾，中央处是以沈沐字迹刻出来的一个大大的“静”字。
抬眸看着熟悉的字迹，萧繁倏地想起那日在这间卧房，他在沈沐桌案上看到的那封辞官奏折，满满几页纸，字里行间都是他对辞官隐退、游逛山水的期盼。
沈沐想离开京城这件事，萧繁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不惜让田婆婆知道自己身份，借此在后宫建座一模一样的宅子，为的便是有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强行将沈沐留在宫中，再不能离开。
介时沈沐若仍愿意如现在这般同他示好，他便能放下心的坦然接受；哪怕不愿也无妨，沈沐至少不能离开他身边。
只要能将人留下来。
床榻上侧着身、背朝萧繁的人睡的正熟，青丝铺散，羽绒被盖在他纤瘦的身上，一只胳膊在被子外面，长袖下露出一截细瘦的雪白腕子，整个人脆弱而美好。
柔软床垫微微凹陷，萧繁屏气在沈沐身侧躺好，抬手轻轻拾起手边一缕墨发，眼中带着疯狂涌动的眷恋。
身侧熟睡的人突然发出一丝梦呓，沈沐轻哼一声转过身，似乎是觉得夜里有些凉，用羽绒被裹紧身子后，有无意识地朝萧繁这处凑近些。
挪过身子将人抱在怀中，萧繁在深夜里毫无睡意，黑眸闪烁，垂眼看着沈沐睡容，良久后极轻地低喃一声，“......再等一等。”
-
与沈沐而言，萧繁留宿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不必早起上早朝。
不过萧繁身为国君，也不能总在摄政王府留宿，这段时日他频频无故出宫，已有不少言官纷纷上奏，说此事不但不合礼数，若有心人利用这一点暗下杀手，那对大齐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清晨自然醒的沈沐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床榻，揉揉眼睛唤阿青进来，问萧繁是什么时候走的，离开时有没有交代什么。
“陛下只交代了让您好好休息，然后便走了。”
轻嗯一声算作应下，沈沐打开昨日上午楚璞瑜派人送来的信件，再次确认两人是约定的今日将楚娉婷送走，记下碰面地点后，他将手中信件丢进脚边的炭盆，看着它慢慢燃烧殆尽。
楚娉婷在楚家已成弃子，楚璞瑜自然不会亲自送她；而沈沐昨晚已将私卖军火一事的证据尽数交给萧繁，依照青年果断决然的性格，应当会在早朝后将楚璞瑜一人唤去御书房亲自发难，好打楚家个措手不及。
而中间这段间隙，便是沈沐送楚娉婷离开的最佳时机。
距约定时间只剩一小段时间，沈沐思量片刻，提笔飞快在一封空白的奏折上写好一封请辞书。
军火库的账目是个无底洞，楚家若有心，揪出原身假公济私的罪证绝非难事，再加以上次萧桓查出原身一大堆贪污受贿的罪证，就算是萧繁有意替他挡罪，也难堵悠悠众口。
不如他先发制人自愿辞退，让楚家无从下手。
怕萧繁会错意、以为他真要辞官，沈沐在奏折尾页特意塞了张字条，然后将阿青唤进屋，将摄政王的令牌交给他后，语气严肃地交代，让阿青亲自将奏折送进宫中，再交给萧繁之前，这封奏折谁也不能碰。
阿青忙不迭地点点头，万份珍重地接过沈沐手中的令牌，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间。
倏地想起房中还有靖谙昨夜借给他盖的披风，阿青想着一同送去，折回房间取了披风后，快步朝府门外走去。
黑色披风的下摆处沾了不少灰尘，阿青便低头用手拍了拍，一不留神猛的一头撞在别人身上，手中东西落了一地。
抬眸一看，是同样匆匆前来的王伯。
“外面有两位大臣求见王爷，我正要进屋通报，”阿青抬头时，男人先一步蹲下身，替他捡起地上的奏折和令牌，起身时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心些，别再摔了。”
朝门口遥遥一望，确实有两名刚下早朝的大臣在府门前站立等候；阿青回眸应了一声，同王伯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后，攥紧奏折和令牌匆匆离去。
目送人走远后，中年男人绕过沈沐门前来到长廊尽头，将奏折中掉落出的字条从袖中拿出来，摊开细细看了眼。
——金蝉脱壳之计，不必当真。

第37章
茶色发簪静静躺在萧繁掌心，在斜射进屋的暖阳照射下，朝不同角度折射出点点亮光。
这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遗物，说是要留给他心爱之人。
簪花已命人略微修缮，少了原本几缕垂落流苏，但是一根银色发簪上添了汉白玉雕琢装饰的浅色茶花，简单却雅淡大气。
最适合沈沐这般清淡如水的人佩戴。
想起某人晨间在睡梦中都不愿让他离开，白玉无瑕般的手轻拽着他胸前衣料的模样，萧繁不自觉地唇角轻勾，一双寒眸中带了点笑意。
若能早些将沈沐接进宫中，让他永远在自己抬眼可见的地方便好了。
念及此处，萧繁沉声将靖谙唤进屋，命他去传户部与工部两位尚书进宫，同他汇报宫中建造府邸一事的进度。
靖谙离开约莫一炷香后，御书房外候着的一名太监怯怯的走上前通报，说摄政王府一名家仆求见，手上还拿着摄政王的令牌。
眉心紧皱，萧繁一脸冷色瞧着阿青畏畏缩缩地小步走进，手中拿着一件过大的披风，还有一封奏折与沈沐的令牌，深棕色的菱形木牌上精雕细琢了一只白虎。
同玉玺一样，见到白虎令牌如同见到摄政王本尊；靠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进来的阿青不敢抬头，弓着身子低头将奏折和令牌递上去，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陛下，这是我家王爷要求我亲自交给您的，说绝不能给旁人看。”
接过奏折翻开一看，不过草草浏览两行萧繁便直接翻到最后，见到熟悉的落款与盖印后，狠狠将折子直接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封请辞折子上的内容，和那日在沈沐房中偶然翻到的，几乎分毫不差。
昨夜还同他柔声温存着说要负责，现在才过了几个时辰，就这样火急火燎地派人送请辞信，字里行间都是他铁了心般要离开京城的意思。
看着桌上那块白虎令牌，沈沐眼角青筋直跳，冷声质问阿青，“沈沐人呢。”
阿青不知萧繁为何生气，哆嗦一下颤声道，“王、王爷他今日有事要忙，这会儿应当是离京了。”
“忙什么要离开京城？”萧繁危险地眯起眼睛，黑眸眼底是化不开的万年寒意，“他人去哪儿了。”
只知道沈沐今日会离开京城的阿青面色苍白地用力摇头，他近来对沈沐行踪并不如往常那般了解，这些日连送信都是王伯带代他去的。
萧繁周身气息太过锐利，宛如万箭齐发直直扎在背后，阿青张张嘴，发现已经怕的发不出声。
“陛下。”
靖谙此刻恭声求见，推门见到阿青时，平波无澜的眼中闪过一次诧异；大步来到桌案前，靖谙停在阿青半步前的位置，高大身形将抖如筛糠的人挡在身后，“属下是在途径摄政王府的路上，恰巧碰见二位大臣的，他们正在门外求见。”
门外被靖谙一路提来的两人进屋行过礼，脸上挂着心虚不已的假笑；而户部那位被萧繁冰冷的眼刀一扫，几乎是本能地抖了下身子。
“陛下，臣等今日......”
随身携带的银刀落入掌心，手腕一转，只见寒光闪现，反着寒光的刀背便狠狠落在男人脚旁，刀尖扎着原本在户部尚书手中的账本，萧繁宛如宣判死刑般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内响起，嗓音低凉如水：
“你们同摄政王都说些什么了。”
“陛、陛下曾说要、要在宫中建一座宅子，还要为此拆除余下嫔妃宫殿；臣、臣等以为这实在有违祖制，便去和摄政王大人请教——”
“所以呢，”深吸口气，萧繁用力地几乎要将后牙咬碎，强压着滔天怒火，沉声道，“他说什么。”
“摄政王大人叫我们不必忧虑这个问题，说过了今日，陛下就自然会收回成命了。”
-
“娉婷想过了，楚家毕竟生养我一场，还是念了一份旧情。”
少女一身劲装站在马车前，有些伤感地朝沈沐微微欠身，有些抱歉道，“娉婷未能帮上王爷分毫，心中实在有愧。”
“无妨，本王说过尽力便好，”沈沐无所谓地笑了笑，“旁边几辆马车会同你共走一段路，楚家的人应当是找不到你了。”
再次感激一鞠躬，楚娉婷盈盈笑着，“一夜未见，大人的心情似乎比昨日要明朗许多。”
“今日才察觉，楚姑娘有句话说的不错，”并不避讳，沈沐朝人略微一点头，轻声道，“本王之所以还留在京城，只因还有割舍不掉的人罢了。”
笑着目送楚娉婷乘着马车离开，沈沐回身看了眼他在京城郊外这绿洲十里处，千挑万选的宅子，四周竹林环绕，宅子背后还有一洼可以垂钓的小水池。
最初他对这宅子满心喜欢，总想着辞官后能在安逸度日；可今日为了楚娉婷的事特意来看过后，却觉得少了份最初的味道。
离开王府前，那两位略有些莽撞地来到府中参拜的大臣，一脸忧色地同他请教。
在将详细的预算估计和宅子图纸放在他面前的前一刻，沈沐都一直以为萧繁同他说的不过是句玩笑话。
——孤要建一座宅子，然后将人困住，这样他便再也不能逃离。
当时沈沐便觉得奇怪，即便萧繁不加阻碍，田婆婆的身体也不允许她离开京城，大动干戈修宅子的行径可谓无理至极。
但若加上萧繁近来两日的徘徊犹豫的态度，以前胡闹无理的提议仿佛都有了答案。
萧繁想要困住、害怕逃离的人，很可能是他。
忽然又想起昨夜萧繁神情激动的同他说，说他萧繁没有那么多底气，可以肆无忌惮的试探沈沐的态度。
或许真的如萧繁所言，在他们二人这段感情里，沈沐能肆无忌惮地随心所欲，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萧繁离不开他。
而他又对萧繁做了些什么呢？
除却强迫似的让萧繁接受他的感情，还有责备萧繁畏畏缩缩直面问题，他真的设身处地想过萧繁的不安从何而来吗？
他一向自诩对萧繁坦诚相待，却永远都是在远处默默完成一切，然后将或好或坏的接结果丢给萧繁，强迫他接受——或许他从未有过一刻，完完全全、真正信任或依赖过萧繁。
不怪他犹豫不安。
竹林环绕，连空气都带着丝丝清香，沈沐长吸口气，平复好心情准备离开回京时，却突然听见远处出来急促到有些慌忙的马蹄声。
此处鲜少有人来，也不知是谁在此刻太阳正烈时，急不可耐地赶来——
“萧繁？！”
瞳孔微缩，沈沐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年停在后院翻身下马，身上还穿着绣有祥龙盘踞的朝服，满脸愠色地找他这处大步走来。
大脑有了片刻滞怠，沈沐不知道萧繁是如何知道他离京的、不知道萧繁是如何知道他在这处有房产的、更不知道萧繁在得知自己离开后，第一反应为何是捉捕逃犯般、马不停蹄追到京城外的。
腰间一痛，沈沐便被萧繁直接抱进面朝后院的卧房；挣脱不得，他被迫看着萧繁线条硬冷的脸，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似往日般轻柔小心，来到床前时，萧繁将他略有些粗暴的丢在床上，眼角青筋突起，僵硬绷起的咬肌，沈沐甚至还能隐隐听见他后牙狠狠摩擦的声音。
可即便是这样，沈沐在仰面摔在不够柔软的床上时，依旧感受到一双温柔干燥的大手，正稳稳拖着他的后脑勺。
萧繁不舍得他疼。
胸膛急促上下起伏，俯下身的青年眼中是殷红血色，他抬手在沈沐脸旁的床垫上狠狠一砸；两人鼻尖相贴，萧繁呼出的阵阵热气几乎要将沈沐烫伤。
如困兽之斗般，青年在他耳边低声吼着，“......你又骗我。”
“你怎么了？”抬手想去摸萧繁的脸，沈沐有些担忧地连声问道，“是头疾突然发作了吗？”
“我是不是说过，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可以。”
两只手腕再次被萧繁一手扣住举过头顶，沈沐只觉耳朵一痛，才在他耳畔说话的萧繁竟直接一口咬在耳垂，无力地哑声嘶吼着，“为什么你永远都想着要离开。”
“......就算要离开，能不能提前我说一声。”
“......沈子念，别一声不吭就丢下我。”
“萧繁，我没有要走。”
覆在他身/上说话的人颤抖的实在太厉害，沈沐依旧满腹疑惑，他不知道萧繁为何以为他要逃走，但他能清晰感受到青年此时深陷的无力和痛苦。
“我今天没打算走。”
手腕用力从萧繁的桎梏中挣脱，沈沐终于摸到青年的脸，发现他额前已满是细密的冷。
用袖子轻轻替他擦去额前汗滴，他只觉心紧紧揪成一团，连呼吸都困难，“以后也不会走。”
“萧繁，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身形一僵，萧繁将身子略略抬起些，充血的双眸还有不及退散的恐惧与不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一句：“你刚刚是答应了......以后都不走吗。”
“对，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眼前不知何时模糊一片，沈沐双手捧着萧繁的脸，抬头将额头抵在萧繁前额的位置，略微侧过些头，用力吻在萧繁双唇；他闭着眼，眼角滑过一滴晶莹泪滴。
“我心疼了。”
人生来追逐自由，但因为是你，我自愿画地为牢，永远困在你身边。

第38章
被青年狠狠摁在床上啃/咬时，沈沐居然还能□□感叹一句：年轻人果然身体好，连气都格外长。
他被亲的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萧繁一手捏着他的下巴，竟然还能腾出另外一只手，没完没了的在他身上揩油。
“萧繁，你等、等一下，”青年动作不算温柔，沈沐左侧腰/窝被掐的有些痛，环着萧繁脖子的手轻轻捏了下他脖颈后恻，“......让我喘口气。”
身形一僵，唇瓣恋恋不舍地从紧贴的双唇上离开，萧繁依旧粗声喘息着，胸膛急促起伏，冷白如瓷的面庞上，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额前满是细汗。
抬袖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沈沐仰面躺在竹床上，身上素白的纱衣皱巴巴的，轻皱眉头有些担忧，“萧繁，你头疼不疼——”
“你哭了？”
干燥温暖的指腹蹭过眼角泪痕，青年本就低沉的声音此刻沙哑的不像话；沈沐见萧繁眼角暴起的青筋久久不退，轻声解释道，“没，就是有点心疼你。”
也有点感到抱歉。
“头疼的话睡一会儿，”这处宅子才命人收拾过，基本的生活用具十分齐全；沈沐顺手从床头抽来一个长形软枕，放到萧繁身边轻拍两下，“醒来就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脸色才稍有缓和的萧繁黑眸一闪，带着些许不安，一脸警惕地盯着沈沐，骇人的沉沉低气压又卷席而来。
“我没骗你，真的不走，”无奈地轻叹一声，沈沐垂眸瞥了眼身上不成模样的纱衣，连腰带都不知何时又被拽开，有些头疼道，“而且我这副模样，怎么出的了门。”
在软枕上躺好，萧繁依旧不肯闭眼，充血的眼底已满是疲惫；怕沈沐躺着不舒服，便将人往床内侧搂了搂，嘴硬道，“......孤不困。”
“是我困，你陪我一会儿。”
这床并不宽敞，躺下两人后余下的空间已经很有限；沉吟片刻，沈沐将落在一旁的腰带拿起来，垂眸默默用腰带一侧在手腕上打了个结，然后将玉带另一头交给萧繁，轻声道：“这样你总相信了吧。”
接过腰带端/头，青年迟疑地抿了抿湿润的唇，缓缓闭上眼睛。
等人呼吸完全平静下来后，沈沐才得空去想今日都发生了什么荒唐事，才能让萧繁情绪失控到头疾再次发作。
方才青年说话时，几乎是用尽气力地低声嘶吼，有些词句沈沐其实听的并不太清，只知道萧繁情绪失控的原因，大概是错以为他离京是为了逃走。
可他不是离开前特意叫阿青去送了奏折么？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腰间一沉，萧繁沉甸甸的手臂突然搭了上来，被迫打断思绪的沈沐抬眸看了人一眼，替他将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边。
以往头疾发作，这人从来从来记不得自己耍过流氓揩过油，若是这次还记不得——
“......那我就真要生气了。”
-
京城外的绿洲十里少有人来，成片的竹林环绕包围，放眼望去皆是碧青水绿，实在是颐养生息的好去处。
竹林最深处有一户人家，宅府大门旁停靠着两只马匹，还有一棵通天的绿叶歪脖子树，枝桠肆意横生。
双手抱膝，阿青默默蹲在一人粗的大树根旁，往日满是笑意的粉嫩小脸耷拉着，眼尾泛红，看着可怜兮兮。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在萧繁阴沉的脸色中，确信自己应该给他家大人惹了不小的麻烦。
脑袋埋进膝盖里，阿青又害怕又惭愧地轻轻抽泣一声，耳边突然想起长靴踩碎地面枯叶的细碎声，轻颤的肩膀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仰头看着被他缠了一路的靖谙，阿青委屈地撇撇嘴，带着哭腔吸吸鼻子，声线软儒儒的，“.......你怎么不进去守着陛下呢。”
“附近无人，”黑衣青年自上而下俯视着他，黑眸无波无澜；片刻后他突然开口，“为什么哭。”
哪壶不开提哪壶，阿青鼓着腮帮子憋红了脸，委委屈屈地看了眼靖谙后，又想将头埋进臂弯里，闷闷道，“因为我闯祸了。”
头顶上方传来沉沉一道嗯声，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靖谙从腰间挂着香袋中摸出一块方糖，伸手递过去，
“别哭了，吃糖。”
-
沈沐是被飘进屋的竹香勾醒的。
他昨夜其实休息的很好，只是被萧繁那一顿亲的身上发软用不上力，在榻上懒懒歪一会儿便沉沉睡过去了。
醒来时身边已是空荡荡的，身上盖着萧繁赶来时的那件披风，上面还能隐隐闻到熟悉的幽幽檀香；只是腕子上的束缚已然不见，腰带静静躺在枕边。
撑着床榻起身下床，沈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摸出门，靠着门框懒懒喊了声萧繁的名字。
青年自远处款款而来，一身朝服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勾描的淋淋尽致，他手中拿着那把随身携带的银刀，来到沈沐身边前又稳稳收回袖中。
“你去竹林做什么？”沈沐见他脸色比来时好了太多，高悬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头不疼了，我们便准备回京吧。”
“不回了。”
“不回了？”瞳孔微微放大，沈沐不解地开口问道，“那明日的早朝又不上了？这样不是给了那些言官‘劝谏’的机会么。”
“不回了，不论孤怎么做，那些老家伙都有话能说，”不耐烦地皱皱眉，萧繁抬眸看了眼沈沐头上那根朴素的青玉簪，低低一声，“而且孤要看看，亚父喜欢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听这熟悉而疏离的口吻沈沐便一阵头痛，“萧繁，我今日叫阿青送来的奏折里有一张字条，你看见没有。”
萧繁拧起眉头，半晌后面色凝重的摇摇头。
如此这般便能解释通了，沈沐无奈的长叹一声，将其中来龙去脉都同萧繁说清后，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往日也不见你这样浮躁沉不住气，怎么就不再多想想。”
“哪有人逃跑前，还特意昭告天下的，这不是等着人去捉么。”
神情一滞，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青年面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发红；喉结上下一滚，萧繁锐利的眼神开始闪躲，任由沈沐将他头发揉乱后，才轻声道，“那你离开前，也该同我说一声。”
“平白无故叫人担心，很好玩么。”
“好，这次是我不对，”头次见萧繁在他面前闹小性子，沈沐觉得新奇又有趣，眯眼笑了，“叫我家阿繁担心了。”
长睫猛的一颤，萧繁足足愣了好片刻才回过神，捉了沈沐的小臂，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沈沐，方才叫他什么。
“我饿了，我们去膳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吧。”
眼底带着笑，沈沐转身想朝屋内走去，却被青年长臂一伸搂回来，肩头一沉。
只听他憋着气闷闷道，“快叫，我要听。”
卷席着竹林清香的微风阵阵袭来，沈沐懒懒靠在青年怀里，惬意地眯了眯眼睛，顺从地轻声唤了句“阿繁”。
“不是这个，是前面那两个字，”怕他想不起，青年还忙不迭地好心提醒他，“得是......你家的。”
-
确定今夜不回皇宫后，接下来该考虑的便是晚上吃什么。
沈沐特意先去这处宅子的膳房查看一番，惊喜的发现这里不仅厨具样样俱全，就连做饭用的食材和烟油酱醋都一个不少，想必是他当初命人按时过来收拾，那些人便索性都布置完全了。
这时他才知道，萧繁方才为何要手持匕首进了竹林，是想借着这上好的青竹，做些竹筒饭来吃。
趁萧繁同靖谙去了竹林坎竹，沈沐将躲在角落不敢进屋的阿青喊进来。
“哭什么，我又没怪你，”见小孩儿眼眶通红，沈沐苛责的话终究不忍出口，“况且我也没告诉你那奏折里夹了东西，错不在你。”
指尖摸索杯壁，沈沐听着阿青同他说一路的经历，在谈起王伯将人撞到时，眼中寒意一闪而过。
此时萧繁同靖谙各拿着几节锯好的短竹进屋，切开后洗净放在一旁。
四人中只有萧繁一人会做饭，而竹筒饭又要在火中烤熟，于是靖谙便受命带着阿青去弄些柴火，沈沐便自然留下来给萧繁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不过就是游手好闲的站在青年身旁，时不时开口同他说话罢了。
若不是亲眼见到青年将肉切丁时娴熟的刀工，沈沐如何也想象不出，穿着这样一身祥龙盘踞朝服的人，居然对下厨这样拿手。
“小时候母亲身子不好但是孤做饭，摸索摸索便会了，”背对着他用水淘米的萧繁低声解释，“后来再没人吃，便不再做了。”
“我吃啊，往后你做给我吃便好，”从青年口气中听出淡淡惆怅，沈沐心一酸，开口安慰，“反正日后进宫的日子多了，哪天你得空有了兴致，晚上也可以随便做些。”
身子僵直原地，良久后萧繁才转过身看他，闭了闭眼睛，“你方才的话是不是说，你日后会经常留宿在宫中了。”
朝萧繁点点头，沈沐白日叫那两位大臣不必再建一座宅子，便是因为他觉得此事没有必要；萧繁无非是想他留下，与他而言也不过是晚上换个地方休息，实在没必要大动干戈，在后宫又拆又建的。
大步走过来，萧繁一双湿漉漉的手撑在沈沐依着的木桌上，只听他压着嗓音道，“.......我想亲你。”
说着也不给人拒绝的时间，偏头便要吻下来。
才叫人咬过的唇瓣还隐隐作痛，沈沐下意识用手背挡住双唇，瞥了萧繁一眼，轻声反抗着，“别，我嘴都要被你咬破了，还怎么吃饭——”
“不咬，”唇瓣落下轻轻一吻，耳旁传来萧繁极尽温柔的嗓音，“况且，若真将嘴亲破了——”
“我喂你吃便是。”

第39章
落日余晖斜映，云卷云舒悠悠。
忙活近两个时辰，看着桌上简单几道家常菜，沈沐抬手碰了碰发红的唇，想起方才膳房里两人一顿激烈的不可描述，在萧繁靠近时默默朝旁边退了两步。
人活一世量力而行，哪怕他对萧繁心有愧疚，身体也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靖谙与阿青在领过一节竹筒饭后迅速离开，沈沐将两双筷子摆在盛着糯米饭的竹筒两侧，剩下一双公筷放在另一个空碗上，在萧繁对面坐下，笑了笑，
“辛苦了。”
萧繁厨艺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晶莹剔透的糯米香甜软儒，配上肥瘦相间的肉丁和切碎的胡萝卜丁与香菇，轻轻咬上一口，唇齿间满是清甜竹香。
院中落日正好，余晖在碧绿林间落下赤金色的光束，看的人心头一暖；两人索性在院中搬了一张竹桌，瞧着落日西下，慢悠悠地吃饭聊天。
蒸好的排骨滑嫩多汁，沈沐夹起一块放在唇边吹了吹，轻咬一口时，抬眸正好对上萧繁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眼底闪烁着满满期待。
“很好吃，”下意识以为青年是在等待夸奖，沈沐放下手中筷子，拿起公筷给萧繁加了块排骨，“你也尝尝。”
瞧着沈沐放下公筷，萧繁看着碗里肉块略略凝眉，抬眸又盯了会儿沈沐，沉沉开口，“你......嘴疼不疼。”
“咳、咳咳.....”
食物卡在嗓子里的感觉并不好，沈沐偏头猛咳两下，没料到萧繁足足盯了他一盏茶的时间里，脑子里居然在想这个；面色微红，他没什么震慑力地瞪了青年一眼，没好气的轻声道：
“你那样急躁的咬人，怎么会不疼。”
起初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还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萧繁越到后面吻的越急，疯狗似的贝齿一次次急躁而悍戾地落在唇瓣，如火般炙热的鼻息落在身上，烫的沈沐手脚放软，到后面索性任由他吞噬殆尽。
......吻技实在是有待提高。
“孤没咬你，”萧繁眉头紧皱，显然不满沈沐对他的评价，停顿片刻后，一本正经地缓缓道，“是真的轻轻一碰就肿了，而且你最后也咬回来——”
“......别形容了！赶紧吃饭！”
为了堵住萧繁作孽的嘴，沈沐用公筷连着给他夹了好几块排骨，捧着竹筒饭侧过身不再同萧繁说话，耳尖微微发烫。
不同于京城的喧闹繁华，这片静谧安详荆竹林间别有一番淡雅韵味；靠着椅背看着夕阳，沈沐称心满意地长舒口气，感受着自林间拂来、带着青竹淡香味的晚风。
“后悔吗？”
耳畔传来萧繁沙哑低沉的声音，沈沐回眸见萧繁垂眸看向桌面，面上倒看不出喜怒，“放弃这里跟孤回宫。”
“多少有点吧，”不想同萧繁说假话，沈沐抬手指了指竹林旁的块开垦过的地，叹息一声，“毕竟宫里不能种地，我总想体验一下农耕生活。”
不然他当时也不会特意买下这块青山绿水隐蔽地。
“明承宫的后院可以种菜，”眉眼松动，青年倏地抬起头来，神色肃然，“你若想的话，后花园的地也随便挑。”
试想下若将明承宫随意一株便是千金名品的后花园种满大葱大蒜黄土豆，沈沐沉默片刻，瞬间放弃在宫里种地的荒谬想法，扭过身想夹菜时，发现桌上那双公筷突然不见了。
正想偏头去找，沈沐朝左侧移开眼便发现青年坐着的竹凳上，右侧露出一截极短的筷子端/头，藏身在萧繁背后。
“掉在地上找不到了，就这么吃吧。”
萧繁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用自己的筷子给沈沐夹了蔬菜，余光却一直紧紧将人盯着；就着这道灼灼目光，沈沐心中好笑的将菜吃了下去，再抬眸便发现脸色果然又好了些。
幼稚的有些可爱。
吃饱喝足后身上就越发容易发懒，院中恰好有竹条制成的躺椅，沈沐从屋内抓了个软枕来到院中，窝在竹椅中悠哉悠哉的吹着微凉的夜风。
明日回府后，也该着手处理一下萧桓和楚家的事了。
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沈沐原本只想让萧桓远离京城、不再做祟便好，若照着现在这样看，怕是还要再给他些教训了。
“在想楚家的事么。”
眼前落下一道黑影，萧繁将手中毯子盖在他身上，靠着躺椅旁的一根青竹站定，“孤原本打算削去楚璞瑜官职、再罚他五年不得进京。”
“但想着此事你应当心中早有打算，便想再问问你的看法。”
褪去思恋的青涩，此时的萧繁仍旧还是大齐唯一不二的国君，无法忽视的帝王之气带来压迫感，不过看着沈沐的一双黑眸倒是温柔依旧。
对于楚家沈沐其实并无私怨，只是太后掌管后宫，外戚势力不容小觑，萧繁这样问他，不过是他自己也知道，他方才所说的惩罚都仅仅是不痛不痒，虽然能起到些警示作用，却不会真正削弱楚家势力。
“是因为九王爷吗？”
沉吟片刻，沈沐还是犹豫着问出口；在他印象中萧繁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可青年自最开始便不曾对萧桓下过手，分明是威胁最大的亲兄弟，却连让萧桓离京这种最基本的要求都没有提过。
“大概吧，”萧繁没有否认应了下来，语气神色都很淡泊，“小时候在宫中，九弟是唯一不曾瞧不起孤的人。”
“起初念着他年纪小，离不开太后便没要求他离京，后来他在京城也一直是个闲散王爷，便由他去了。”
这番话说得通，况且在书中萧桓也确实做了一辈子的闲散王爷，就连膝下二子都同他一般醉心书画，后来索性连早朝都不去了。
百思不得其解，单凭萧桓能买通深得原身信任的王伯这一点，沈沐甚至猜测书中原身最后的死亡和九王脱不了干系。
“九弟上次对你出言不逊，孤已经警告过他，”萧繁来到他身边，从怀中拿出那枚茶花发簪，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若你对他有所不满，孤让他离开京城便是，楚家那边也依你想的来。”
沈沐抬眼轻笑一声，打趣道，“陛下这话说的，可不像是明君所言。”
“孤也没想过做明君，”两步走上前，萧繁拿着手中发簪在沈沐头上比量几下，然后取下原本的青玉簪，换上那只茶花发簪，“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就行。”
将发簪带好后青年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双手抱胸看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孤一直觉得茶花很适合你。”
想起那时自己不顾逾越也要给萧繁带头簪的场景，沈沐狡黠一笑，朝人招招手道，“第一次去田婆婆家时，你是不是已经不怀好意了。”
青年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走上前，沈沐摆手让他弯腰，等人靠近后便环住他的脖子，想着前两日萧繁揣着明白装糊涂，便不解气地在青年耳垂处张口轻轻一咬，幽幽挑衅道，
“那你倒是挺能忍的。”
萧繁黑眸一闪，直接附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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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挑衅的代价比沈沐想的高了太多。
直到两人坐马车赶回京城、将萧繁安稳送回皇宫再折回王府时，沈沐觉得自己左半边腰痛的都直不起来。
那竹条做的藤椅也太不经用，几乎是萧繁扑来压在他身上的同一瞬间，躺椅就发出一道尖锐声响，然后下一秒便不堪重负地从中断裂。
两人齐齐摔在地上的结果便是，摄政王闪了腰，国君睡了一夜地板。
此时天色尚早，沈沐打算回府后先小憩一会儿，没想到一下马车便在大门前见到等候多时的萧桓。
青年长身玉立袍服雪白，本是素淡办装扮，却因一双自带笑意的桃花眸，让他整个人多了分别样韵味。
只是天生笑眼此刻却无甚笑意，带了点冷意看着沈沐，拱手淡淡喊了句“摄政王”，语气倒是胸有成竹的镇定。
冷冷瞥了萧桓一眼，沈沐只当没看见便跨过大门，不请自来的青年紧随其后也并未开口，只等人随他一同进了前厅后，沈沐才同阿青道，
“去把王伯喊来。”
瞳孔一滞，欣赏着萧桓瞬间一白的面色，沈沐勾唇一笑，拿起下人递上来的暖茶，轻抿一口，“怎么，要见到老熟人，九王爷心里紧张了？”
“还是说，开始怀疑你见过的那些信，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男人身形清瘦口吻清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笑意，而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萧桓心中一凉。
来时胜券在握的自信无影无踪，青年甚至忘了坐下，直愣愣地站在前厅中央，看着王伯被不知何处出现的护卫押上来，突然反应过来，面露愠色怒声道，
“所以你一开始便知道王伯是我的人，那你这段时日戏弄本王，可是觉得有趣？！”
“自然十分有趣，不然九王爷以为，本王为何会将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抬起眼皮懒懒看了萧桓一眼，沈沐心中庆幸自己早先在暗中叫阿青将护卫召回，若不是如此，又不知道萧桓会不会在他这里闹上一番。
被人反扣着双手压上来，王伯自知身份败露，再见沈沐时面色苍白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桓，”沈沐腰上疼得紧，不想再和萧桓多费口舌，“本王警告过你不要好奇心太重。”
将阿青受他吩咐从房中拿出的军火明细记录册丢在地上，沈沐淡淡道，“捡起来。”
这番羞辱宛如在青年脸上甩了狠狠一巴掌，萧桓铁青着脸瞪了沈沐一眼，垂眸看了眼记录册上的“军火”二字后，咬咬牙紧闭着眼，最终还是弯腰将其捡起来。
欣赏着青年脸色彻底一片灰白，沈沐心中毫无波澜，只想让萧桓快点离开此地，又抿了口茶润润嗓子，凉声道，
“与其浪费时间在本王身边安插眼线，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如何才能洗脱你自己的嫌疑。”
之见萧桓宛如困兽之斗般，恶狠狠却毫无办法地盯了沈沐很久，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来：
“从前的摄政王与陛下针锋相对，如今你不仅频频示好，还毫无缘由的自断退路；你能骗的了陛下却骗不了我，本王绝不信你别无所图。”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40章
“你究竟想做什么。”
青年目光如炬，收起往日略有些轻浮的笑意，清风般的声线也带了些凉意。
沈沐不紧不慢地品着茶，垂眸瞥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王伯，不紧不慢道，“书信和账目九王爷不是看过了，不懂？”
“信件？”萧桓紧紧皱眉，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冷笑道，“那些引得本王上钩的信件？”
心中一松，沈沐眼底倒是露出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
好在萧桓不聪明，只想到他性情大变，若他再想深一层、怀疑摄政王整个人都被“调包”了，问题将会变得棘手许多。
这也是沈沐在书写信件时，特意用了自己原本的笔迹的原因：若萧桓察觉到原身被夺舍，那他此刻一定会揪着笔迹一事不放，而不是无头苍蝇般，问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就算他萧桓质疑真伪也无妨，且不说军中向来有阅后即焚的规矩，光是信上的内容，楚璞瑜也决不敢私留为证。
“九王爷，且不问本王在陛下身边作何用意，同你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唇角勾出讥讽笑意，沈沐缓缓抬头看了青年一眼，薄唇轻启，“九王爷若真的一心替陛下着想，当初楚太后有意撮合本王与楚家联姻时，你为何不拦着？明知道你才是对陛下威胁最大的人，又为何不直接请命离开京城？”
顿了顿，他冷冷盯着青年，缓缓吐出五字：“别装烂好人。”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萧桓被问的哑口无言，无声地张了张嘴，许久才发出声音，“不是你主动提出合作，说要和楚家联姻的吗？”
“......九王爷觉得本王会闲到主动和楚家联姻后，再要求退婚吗？”
仿佛看痴傻般瞥了眼萧桓，沈沐心底的火倒是少了许多。正如他所想，萧桓处处试探防备他的原因，不过是怕他对萧繁产生胁迫；而萧桓不同于书里所写的闲散安逸，也不过是因为如今的他同原身之间的巨大差异，让青年心中起疑。
庆幸之余沈沐还略微有些惊讶，萧桓与萧繁之间存在兄弟情谊这件事，他起初确实没想到。
萧桓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哽了许久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恨恨咬出一句，试图反击道，“那还请摄政王大人告诉本王，为何你几次在明承宫留宿后，宫中便传出陛下患有头疾一事？”
眼神猛然一凛，沈沐原本平淡无波的眼中霎时带了杀意；茶杯在桌上发出“叮”的声响，他听见自己冷声质问，“你从哪里听来头疾一事的。”
他的声音本就清冷利落带着寒意，如今添了份诘责的质问，浑身的森寒之气叫一旁几名下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喘气。
“还用听说？”
面对责问，青年宛如听了天大的笑话，桃花眸中尽是敌意，“摄政王大人好爱开玩笑，太皇太后故去那日，陛下神情异常的匆匆离开；只有摄政王一人进了明承宫，不久后宫中便传出陛下头疾一事。”
萧桓冷冷道，“这传闻除了你，还有谁能传的出来？”
瞧着青年脸上一片愠色，沈沐倒不觉得萧桓这一出是故意演给他看的，而且就目前来看，萧桓所做的一切确实没有损害过萧繁的利益，就连走私军火一事，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替楚家掩盖。
那头疾究竟是如何传出来的。
“劝九王爷不要空口无凭，免得又如今日这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面色不改，余光看了眼角落处一脸惨白的王伯，抬眸迎上萧桓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开口送客，“这个人已经没甚用处了，估计九王爷离开时，也不会带他走了。”
风轻云淡地勾唇一笑，沈沐叫人将府门打开，“不如留下陪本王解解闷吧。”
陪伴原身十数年的中年男人不再年轻，古铜色的脸上爬了不少细纹；见萧桓没有丝毫想要带走他的意思，整个人早已汗如雨下，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
拼命挣脱禁锢后，男人手脚并用地爬到沈沐脚边叩首，抖如筛糠的双手想去拽沈沐的衣摆，“王爷，当初是小的被金钱蒙蔽了双眼，请您大人有大量，留小的一命——”
“王伯哪里的话，本王怎么会杀你。”
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沈沐从座椅上起身，垂眸俯视着脚边的男人，轻叹一声，语气有一丝惋惜，“只是本王还记得，前不久曾提过，要你将家中老母接到府中吧。”
“不过本王见你也不愿留在摄政王府了，不如和你老母一同去水牢作伴吧，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书中隐约曾提到过王伯这人这辈子无妻无子，唯一的亲人便是家中老母；沈沐起初确实不懂他为何不将老人接到京中赡养，后来才明白过来，他这是怕牵连老人。
男人在听见沈沐精准说出老人居住的精准位置瞬间被击垮，甚至连苟活一命都不奢求，只求沈沐放过他的母亲。
一时间，整座院中都是男人沙哑而癫狂的请求声，还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磕头巨响。
起身离席将嘶喊声留在身后，沈沐头也不回地穿过前厅，朝后院的卧室方向走去。
经过屏风走向长廊的拐角时他脚步一顿，声音清淡，“出来吧。”
长廊拐角处，粗壮木柱后藏匿的瘦小男孩露出半截身子，怯生生地在沈沐面前深深鞠躬，踌躇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他是否真的要将无辜老人关进暗无天日的水牢。
沈沐看着面前神色复杂的阿宇，倏地想起某日傍晚，男孩着急忙慌地敲门拜见说，王伯或许还有“其余同伙”。
就是这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单单凭着多次撞见王伯在王府后门外给一个陌生人银两、又从他手中接过一包手制的粗布麻衣，便心生怀疑；于是沈沐便派人跟踪那个陌生人，终于在京外找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本王从不迁怒无关人等，”俯视着还不到他肩头高的男孩，沈沐对于他的过分聪慧，心中一片警觉，“而你只要记得，管好你的嘴和手脚，不然最终连一心求死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的走向房间，重重将门关上，四周终于重归安静。
一夜不曾好好休息，经过清晨的一路奔波和方才的对峙逼问，身心俱疲的劳累感一点点涌上来，甚至盖过了半日粒米未进的饥饿。
褪去外衣、单着一件里衣在床上躺下，沈沐将自己裹在锦被中后闭上双眼，不过数次呼吸便沉沉昏睡过去。
或许是这两日习惯了睡觉时身边总有似有若无的檀香味，这一觉他睡的格外浅，以至于身旁床榻仅仅只是略微有些塌陷时，沈沐便立即转醒过来。
“是孤把你吵醒了么？”
耳畔传来萧繁沙哑低沉的声音，沈沐心中一动转过身去，后腰却不争气地一阵撕裂扯痛，让他禁不住皱眉轻轻抽气一声，带着气音说了声“没有。”
萧繁身上不再是早上两人分别时的朝服，穿着修身的墨青色长袍坐在他床边，见沈沐好不容易转过身，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你......腰还疼么。”
见着青年冷白的脖颈又开始可疑的发红，沈沐也不知萧繁在想什么，摇头表示否认后，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百般无聊地把玩着萧繁宽松长袖的袖口，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昨日私自跑出宫，那些老臣白日是怎么说你的。”
“翻来覆去也就那些，没甚么好在意思的，”萧繁垂眸看着左手袖口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喉结一滚反手轻覆其上，声线干涩了些，“听说上午九弟来摄政王府闹了？”
“无非就是楚家私通军火的事情，九王爷发现自己上钩心中恼怒，于是索性便来我这里闹了。”
头疾一事萧繁向来讳莫如深，沈沐自然不会多谈，只是他摸着青年衣袖的右手慢慢攥紧，一直用力到指尖略微发白时，才不得不换了话题，清冷嗓音听着有些沙哑，
“还有便是，陛下能不能把放在臣腰上的手先拿开？”
腰上停留的手一顿却并未移开，只听青年低低一声道，“早上上马车时不还要孤搀扶么，孤帮亚父揉揉。”
“......不必了，臣真的不疼。”
只见萧繁略微俯下身，有些不满地在沈沐耳畔低喃一声，薄唇停在他耳垂半寸远的位置，“况且亚父哄骗人最是厉害，孤得亲自查验，才知道所言是真是假。”
话音刚落，作祟的手便停在腰窝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
“萧繁！你再弄我就生气了！”
连连倒吸凉气，沈沐死死攥着青年袖口，腰间隐隐刺痛让身子本能往前一缩，就又听萧繁在耳边低声道，“亚父果然又骗孤，明明痛的。”
不给沈沐任何开口的机会，萧繁便气也不喘地接着道，“孤要罚你送孤回宫。”
气还没喘匀的沈沐喉中一哽，没好气道，“恕臣腰疼，不能护送陛下——”
“无妨，那孤送你回明承宫，”不等人把话说完，萧桓便迫不及待地打断接上，拿起床头叠好的衣服放在沈沐手边，黑眸疯狂闪烁，
“亚父若腰疼的厉害，孤也不介意......帮你穿。”

第41章
“亚父若腰疼的厉害，孤也不介意......帮你穿。”
冷白的肤色微红，萧繁拿起手边沈沐的素色纱衣，前倾些身子就想扶沈沐起来，双眸闪动，眼底倒映着满满的期许之色。
被人半拉半拽地撑起身子，沈沐忍着腰疼靠在榻上软枕，实在不想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遭罪，只好反握住青年空闲的手腕，似是请求般的轻哼一声，如猫爪儿在人心上轻轻一挠：
“今天别折腾我了，明日再去，嗯？”
萧繁心底那点迫不及待的小心思恨不得尽数写在脸上，只是沈沐今天确实乏了，况且他总觉得，下次再在明承宫留宿，便不会如以往那般轻易去留了。
总要容他收拾准备一下。
见青年抓着衣服的手不自觉收紧，沈沐微微一笑，直起身子朝萧繁身前靠过去些，眼中盈盈笑意遮掩不住。
这几日，他渐渐摸出萧繁冷漠外表下害羞幼稚的一面，脸上沉稳冷静的很，实则随意一撩拨都绷不住劲儿，强作掩饰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在沈沐看来，青涩中又带了一丝可爱。
于是他存着坏心，略微偏过头，不偏不倚在萧繁发红地耳垂上轻咬一口，“我们阿繁在害羞什么——”
话音未落便是肩头一沉，身子微微陷入柔软床榻，萧繁双手撑在他身边两侧，呼吸略急地俯视着沈沐；青年胸膛上下起伏着，耳垂还留有一排几乎看不见的牙印。
手里外衣不知被他弄得哪里去了，空出来的两只手扣着沈沐手腕，只听萧繁咬着牙，红着脸恶狠狠地威胁道，
“沈子念，你若在撩拨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弄昏了，直接带进宫去捆起来。”
萧繁覆在手腕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轻颤，沈沐忽地起了玩心，仰面冲着萧繁歪了些头，抬手轻轻拽了拽他发红的耳垂，弯弯眼睛，“你想怎么弄昏啊。”
俨然一副看五岁孩童的慈爱眼神。
然而下一秒他便再也笑不出来，青年桎梏着他的手顺着发皱的衣服向下滑，最后在盈盈一握的腰间，发泄似的轻捏一下；过电般的刺痛迅速自腰间遍布全身，身子一颤手一滑，沈沐下意识地猛然拽住青年衣领，本能弓起些腰。
“萧繁！”
青年不肯罢休，避开伤处，托着他的腰便要沈沐起来穿衣，咬肌紧绷，声音又低又快，“......先穿衣服。”
萧繁话里带着股狠劲儿，语气又急躁，只是动作却小心而笨拙，一件简单的披衣，硬是让两人推搡着穿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穿戴整齐。
经过长廊时下意识朝前院望去，瞧着门外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沈沐倒是隐隐预约品出些萧繁别的小心思。
以往萧繁虽不算缩手缩脚地过来，但总归低调着，从未有过一次如今日这般，突然带了点招摇的意思，恨不得让旁人都知他来了摄政王府。
经过府门前倏地想起家中老人，落在马车前台阶上的脚停住，沈沐转身瞧了扶着他的萧繁一眼，问道，“我要不要和阿婆说一声今晚晚些回来？”
摇头叫他先上马车，待两人稳稳坐好，萧繁低声吩咐靖谙叫马车回宫，然后才偏过身子同沈沐平静阐述道，说在他午间休息的时候，萧繁已将老人送往皇宫最近的一处寺庙暂居了。
“阿婆怕麻烦我们，更不愿留在皇宫，”掀起车帘一角，萧繁面色平静，“去万寂寺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消息太过突然，沈沐足足顿可好半刻才反应过来，拧着眉头心中疑惑，难以理解萧繁突然更变的抉择，“可你原来不是还特意为了阿婆，准备在宫中建一座宅子么，怎么这么突然又......”
“济方丈是个一心向善的人，万寂寺里皇宫也很近，”青年替沈沐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孤将阿婆交给他也放心。”
沈沐听得一头雾水。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明承宫内，沈沐瞧着殿内熟悉的陈列摆设，最终将视线落在侧门边摆放的一张躺椅上，椅子上还有叠好的一块薄毯；不仅如此，屋内多出的一个木书架上，还摆着不少他很爱看的游记类书卷。
他走到躺椅旁拿起薄毯，摸了摸其中面料，抬眸笑着问萧繁，“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记不得了，”青年走过来将他环住，声音低沉，“想着若有一日你会留下来，每次想到就叫人弄来放在殿里。”
青年鼻尖在他脖子上轻轻嗅过，热意自脖颈根处向上蔓延，沈沐觉得有些痒，便从萧繁的怀抱里退出来，将薄毯放在躺椅上，然后直起身子朝萧繁行了个礼。
沉吟片刻，他还是将犹豫许久的问题问出口，“陛下，臣那封辞官的奏折，您.....决定的怎么样了。”
看着萧繁悬空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下来，沈沐也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虽然谈不上顾虑，但君臣与爱人总不能归为一谈，用爱人身份交流时，自然没那么多忌讳，但君臣之间，最基本的上下关系还是不逾越的好。
皇/权的核心便在“专/制”二字，而摄政王一职又注定会分散皇权，沈沐疲于应付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愿将自己永远推在风口浪尖，更不愿因权力这件事让两人日后心生嫌隙，所以还不如索性做个闲散人，过上看看花草溜溜鸟的悠闲生活。
只是这样看来，就像他是特意为了萧繁委曲求全，不仅要拱手奉上一切，人还被困在萧繁身边一样。
虽然本质上确实是这样。
青年闪烁的双眸倏地一黯，垂眸并未看沈沐眼睛，“其实你不必如此决绝，孤......”
话音戛然而止，沈沐瞧着青年暗淡下来的眼睛，知道他想起原身同他不算愉快的过往，便主动上前将人轻轻抱了抱，然后如释重负将身子窝在躺椅里，还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坐好。
他知道萧繁这是准许了他辞官的请求。
“不要想太多，”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沐怕青年心中有愧，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我是真的不想再应付朝中杂七杂八的事——”
萧繁转过身，反复打量着他脸上的每个表情，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这个决定，将意味着你要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吗？”
“知道啊，”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沈沐凝眉思量片刻，纠正道，“不过你有一句说的不对，我没有放弃一切，我还有你啊。”
“你不会让我后悔今天这个决定的，不是么。”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片刻，只见萧繁一双漆黑眸子越发幽深，然后突然俯下身，手从沈沐腿弯下穿过，毫不费力就将人直接打横抱起来，仗着他腰疼挣扎不得，径直将人放在床上，憋了半晌才开口一句：
“躺椅经不住折腾，还是床好。”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着青年眼底急急的躁动，哪还有半分书中所写暴/君的痕迹，沈沐实在忍不住靠着床框笑出了声，在萧繁有些羞恼的目光中，连声抱歉。
原本还有些旖旎暧昧的气氛瞬间无影无踪，萧繁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双唇紧绷，许久也只从牙缝中憋出一句，“沈子念，你能不能专心点！”
-
阿婆今日去万寂寺是萧繁亲自送去的，怕老人不适应，还特意叫上阿青阿宇服侍；只是沈沐终归放不下心，起身出了殿外去寻了靖谙，叫他捎了不少嘱咐的话带过去，再回去时便发现萧繁正在桌案前批阅奏折，神情认真。
不便打扰，于是他转身穿过长廊，七扭八歪地绕过大殿后，终于来到明承宫后院；上次他傍晚来到此地时，还没来及的好好见过传闻中明承宫满院“千金难求”的稀有花卉，这次便是适合的机会。
“......”
看着眼前遍地是坑、艳丽花朵左一丛右一簇地横空乱长、宛如抢匪卷席过的后院，沈沐在原地愣了好半晌，嘴角止不住的抽动几下。
“这地还没收拾完，所以来时孤便没告诉你，”萧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抬手指了指院中仅存的几簇“硕果”，面不改色地同沈沐汇报，
“待明日收拾完，你便能随心所欲的在这里种地了。”
话音一顿，青年莫名自信一笑，总也坠着的嘴角微微上扬些，就连语调也一同扬起，听着倒像是邀功似的语气，“还有浇水的用具、割草除虫的粉末、以及助长的粪肥，孤都一并叫人备好了。”
沈沐：“......”
他现在恨不得把“暴殄天物”这四个大字写在萧繁脸上。
“方才不还在殿内批折子么，”面前惨景看的人眼角直跳，沈沐扭过身不再去瞧，见萧繁手中拿着封奏折，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还带着折子出来了？”
两人一同到一旁的凉亭上坐下，萧繁将手中折子呈过去，示意叫沈沐看看。
这奏折上的内容终于不再是本朝内斗的无聊之争，而是关于几日后豫国派来探访的使者。
还记得上次在御书房、几位大臣被萧繁训的哑口无言那日，说的便是齐豫两国边界处，总有不老实本分的豫国兵将主动滋事，屡次三番在齐国边境强抢生夺。
萧繁正准备派兵前去镇压，却不料豫国国君竟然先一步将挑衅之人捉拿惩戒，还一改常态地向大齐示好，不仅派使者先来大齐拜访求和，奏折中甚至还出现他要不带一兵一卒、亲自来大齐游玩一段时日的荒谬言论。
“齐、豫关系向来不容乐观，此次对方无故示好定有所图，”仔细回忆原书情节，沈沐拧眉飞速思索，“还是要谨慎些为好——”
“孤说的不是这个。”
萧繁突然出声打断，指节如竹的手指在奏折末尾处、倒数第三行中间的“王后”二字，看了沈沐一眼，郑重道，“孤从中获得了启发。”
然后沈沐便见着萧繁的脸上出现无比认真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孤要举行封后大典。”
“孤要大齐也有王后。”

第42章
“不要。”
沈沐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绝。
“不过你若愿意的话，”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沈沐将手中折子合上推过去，“我倒是不介意娶大齐国君。”
这话沈沐有意说的荒唐，不过是想借此告诉萧繁，他虽愿意为了萧繁留在宫中，却不代表他要和帝王后宫争宠的女人一样，需要一个名分来证明什么。
本该一笑而过的玩笑话，没想到对面的青年竟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也可以。”
沈沐笑容一僵。
“你说的法子不过是在程序上要繁琐些，”显然没听出沈沐话中之意，萧繁笔直如竹的手指轻点桌面，拧眉认真思考，“孤不在意谁娶谁嫁。”
然后他抬眸看了沈沐一眼，语气坚定，“只要能成亲就可以。”
“......”
古话说得好，祸从口出。
看着对面已经开始算日子的萧繁，沈沐只觉一阵头疼；以他对萧繁行事作风的了解，若他今天真的答应下要“娶”萧繁，依照萧繁说一不二的脾性，弄不好明日朝堂之上，两人成亲的日子都定下了。
估计届时会比萧繁当初执意为他生母在皇祠立牌位时还要糟糕，毕竟“娶”一位男皇后就够荒谬的了，如今大齐的国君竟主动张罗着要把自己“嫁”给当朝摄政王，这话听了确实谁也受不了。
“流于形式的事情没必要效仿，”心中万分后悔，沈沐实在不想再生事端，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今日九王爷来我这里时，说起头疾的事情。”
果然“头疾”二字成功转移了萧繁注意，闻言他立即倏地深深蹙眉，脸色阴沉下来，声线冷冷地问，“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问题，沈沐同样想知道。
回想青年白日与他说话时焦躁的语气和恼怒神情，萧桓应是真心实意地觉着头疾是由沈沐造成，而不是假意推卸罪名、或有意替人掩盖。
这件事在两人眼皮子底下悄然传开，必定有人暗中操控；而萧繁的头疾，应当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突发事件”。
在沈沐看来，萧繁的头疾若是人为造成的，需要怀疑的无非两人：原身或楚太后。
要是楚太后下的手还算万幸中的不幸，若是原身下的手，一来沈沐和萧繁之间又会再次产生巨大隔阂，二来更重要的是，原身在书中从未和头疾有过丝毫瓜葛，若真是他的话，这头疾沈沐也不知如何才能缓解。
两种可能性中，沈沐更倾向于前者，因为原身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也不曾利用头疾打击萧繁，而楚太后在书中，可是稳稳坐上太皇太后这个位置的女人。
萧繁问他，“你怀疑萧桓和孤的头疾有关？”
“我相信他不是背后操纵者，不然也不会蠢到自报家门，”沈沐摇摇头，双眸闪动，轻声解释道，“不过也恰恰相信他是幕后主使，所以才要更好的利用起来。”
沈沐最初的打算只是让萧桓远离京城，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若在后宫之地调查太后过于困难，那萧桓便是接近楚太后最好的跳板。
从楚娉婷一事上便不难看出，这个女人实在精明得很，懂得适时向人抛出橄榄枝，而与此同时，她的警惕心又极重。
军火一事楚家势力必定受损，沈沐若想维持他与楚家那边的关系，这件事他绝不能全身而退。
这才是沈沐和萧繁重提辞官的根本原因。
萧繁皱眉，“可你如何保证，萧桓不会将你检举楚家私通军火的事情告知太后。”
“他不会的，”沈沐笃定道，“因为他不信我。”
在萧桓的视角里，沈沐就是个满口谎言、攻于心计的人，那些揭露楚家私通军火的账本和来往信件，不过是设计萧桓入圈套、从而反将一军的手段，却不会是替萧繁铲除外戚的忠臣之举。
而在楚太后、甚至楚家看来，沈沐同此事是否有关，全看萧繁对此事的态度与处置：若摄政王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其中便必定有诈。
“所以你执意要辞官，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萧繁拧着眉毛，脸色并未好上太多，眼神幽幽盯着沈沐，语气有些责备，“......你又骗人。”
“这不是还没说完，便被你急匆匆抱上床了么，”轻笑一声，沈沐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不过想趁机休息一阵倒是真的。”
此时凉亭刮来一阵凉风，沈沐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正准备和萧繁一同回宫时，就听坐在石凳上的青年突然沉声道，抬眸看着他的脸，每个字都念的很重，
“辞官的事，孤不能答应你。”
沈沐皱眉，不懂萧繁的意思。
“若你仅仅因为厌倦朝廷之争，我自然不会阻拦，”石桌上的手慢慢攥成拳，萧繁说的认真，甚至忘了以“孤”自称，“但若是为了我，我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沈子念，除了把你强留在身边这件事除外，我说过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这样的心疼和迁就，我不想要。”
一时无言，这是沈沐第一次听萧繁在清醒状态下说这么多的话；他无法否认自己心底始终存了一丝对萧繁的亏欠，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能让萧繁意识到他不会再贸然离开的心意，也能多少能填补青年心里的不安感。
没想到萧繁竟比他想象的成熟太多。
只听萧繁话锋一转，语速快了不少，不悦情绪更加明显，“况且，一想到你辞官是为了接近萧桓，孤便更加生气。”
“不行，辞官这件事孤绝不同意，头疾一事慢慢调查，你离萧桓越远越好。”
“......”
沈沐决定收回刚刚那句话，萧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幼稚鬼。
-
“陛下身体无恙，只是肝火过于旺盛，若置之不理，长期放任对龙体也会有不小的影响，甚者会影响寿命，这些日还是注意些的好。”
许太医将丝帕收好放入药箱，从座椅上起身后，恭恭敬敬给萧繁沈沐二人依次行礼，似乎对摄政王此时出现在国君寝宫一事，分毫不觉得意外。
本想走过去同沈太医细说两句，袖子却被某人用空闲的手轻轻拽着，沈沐只好站在萧繁身旁，轻声问道，“具体要注意些什么。”
“饮食上的忌讳老臣待会儿会列出一张详细的单子，”许太医头发花白，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反复徘徊，踌躇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道，“只是那方面上，还请二位多加节制，毕竟肝火过旺和同这些也有很大关系。”
“况且陛下情绪激动时容易头疾发作，这两日火气本就旺盛，若不加节制，头疾发作的频率或许会提升。”
...
叫靖谙将人送走后，沈沐命下人照着许太医列出的单子准备晚膳，然后再折回殿中，瞧着桌案上一脸阴沉批阅着奏折的萧繁，不知他怎么又不开心，走上前顺手帮他研磨，关切两句。
只听青年突然问，“孤犯头疾的样子，会让你害怕吗。”
“不会，”心道萧繁从前想除掉他时，神情也不见得柔和多少，沈沐不假思索道，“你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时候野一点也很正常，不要想太多。”
握着狼牙毛笔的手一顿，萧繁抬眸看着沈沐，沾了墨水的笔尖忘了提起，在纸上晕染开大片墨点，“那你.....喜欢孤野一点吗。”
双手抱胸，沈沐放下手中的东西，眯眼瞧了瞧面前青年，凉凉道，“不论原因是什么，头疾得治，这件事没得商量。”
看过原书的他清楚知道，萧繁在书中只有不到四十年的短暂寿命，本该身体最为强健的年纪却暴病而亡，沈沐很难相信此事与头疾无关。
此时几名宫女在殿门外请示，得了准许后将手中菜肴一个个轻放在桌上，然后垂首低眸地快步退了下去。
果然如沈沐所想，这降火气的菜肴说简单点就是清汤寡水，看着半桌的青菜淡汤，他一个口味清淡的人都觉得过于素了，看着萧繁沉重的脸色，以为他是吃不惯而心中不悦，就主动给他添了些菜，劝道，
“这两天先忍忍，等火气下去些再补回来。”
萧繁斜了他一眼，低声问能补些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补什么啊。”
放下筷子转过身，萧繁漆黑的双眼微微亮了亮，仿佛就等着沈沐方才这一句，“若孤想吃你，忍过这两日后也能多加补偿么。”
沈沐恍然大悟，瞬间明白萧繁方才闷闷不乐的，原来是许太医话里的“多加节制。”
微微一笑，他拒绝地痛快，“多加补偿这个不行，还是要克制些的。”
青年肉眼可见的面色一沉，眼底满是失望之色，闷闷道，“......那孤忍这一时有何意义。”
略一沉吟，沈沐左手撑在红木扶手上，右手朝人轻轻摆了两下，待青年将脑袋凑过来后，在他耳边故作神秘地小声道，
“忍这一时当然有意义，只有你头疾好了，我们才能成亲啊。”

第43章
“只有你头疾好了，我们才能成亲啊。”
沈沐说话的声音很轻，话落见青年半晌没有反应，以为他没听清便将椅子往后撤了撤，然后凑过去同他再次开口道，“我说，等你头疾好了，我们才能成亲——”
身子一空，身体前倾的青年直接环住他的腰，温柔掌心微微用力，下一刻沈沐便稳稳坐在他腿上，两人前额相抵。
萧繁的呼吸比往常要急促些，语气有些急躁，“方才这句，当真么。”
“自然当真，”沈沐用手环住萧繁修长的脖颈，白皙指尖轻轻捏着青年后颈软/肉，眼底是柔柔笑意，“不是很早就说过，会对你负责的么。”
“萧繁，对我有点信心，好么。”
往后的日子，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目光灼灼，青年漆黑的眸闪烁不止，他凑近了些，鼻息温热在两人之间徘徊，薄唇有意无意般轻蹭过沈沐脸庞，带起一阵战栗的心悸。
良久后，沈沐才听萧繁在他耳边沉声道，“孤想要你。”
话音未落，萧繁有力的臂弯将他一环，沈沐身子腾空便直接抱到一旁冰冷坚硬案桌上，青年捧着他的脸，落下一记悠长深入的吻。
游走在后背的手沿颈椎骨一路向下，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指尖滚烫，划过之处只剩难以散去的热意。
倏地想起老太医离去前反复交代的话，沈沐呼吸一屏，软着手臂轻拽萧繁青墨色的柔软袖口，板着脸想教训两句，开口说话时却发现声音甜腻的不像话，“太医说了要节制，你听话些——”
“不听。”
唇上一疼，萧繁尖锐的犬齿微微陷入微凉莹润的下唇；他单手拖着沈沐脑袋，身体前倾将人放在桌案上，然后他俯下身，在沈沐通红柔软的耳垂轻声道，
“沈子念，孤想要你很久了。”
仿佛有什么挣脱了掌控，青年声音低沉的可怕，青丝四散，沈沐笔直的背脊紧贴桌案，凉意自身/后阵阵袭来，身上越发燥热，宛如一块丢入暖炉的方糖，几个喘息间便要融成一滩水。
环住他的两只手臂坚实有力，两人身形上的落差让沉溺在亲吻中的沈沐微微恍惚；他抬手想推拒却不得，身上所有力气仿佛都用来攥住眼前的黑色领口，指尖轻轻发着颤，任由那温润的唇瓣一次次或轻或重的落在他的双唇，无力招架地轻喘两声。
（没有脖子以下，求审核爸爸放过）
萧繁始终睁着眼，细细观察着沈沐的反应，从最初还不够熟练的试探，到逐渐的唇齿相依，最后不紧不慢地滑入，不知满足地一点点索取。
不用与以往的或急躁或忙乱，这记亲吻蕴含太多情动，也让沈沐彻彻底底失去了主动权。
幽幽檀香催人动情，沈沐向来清明的凤眸渐渐失神，湿润的唇瓣自唇间缓缓下滑落在脖颈，耳畔传来萧繁的声音，
“......孤可以吗？”
青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宛如一把小勾子，惹得听者心尖一颤；沈沐双眸失焦，身上本能的缩了缩，就听萧繁染了蛊毒般的沉沉声线再次问道，
“孤可以吗？”
青年紧攥着青年衣领的手渐渐松下来，向来冷静自持的沈沐满面通红，不愿直视青年炙热到发烫的视线，白瓷般修长的手松开萧繁衣领，偏过脸后盖住眼睛。
算是无声的默许。
这个时候再不上便不是男人，眼神越发幽暗，萧繁抬手轻轻拿开沈沐挡在眼前的手，正欲开口，就听紧闭的殿门外突兀地响起两道叩门声，紧接着便是靖谙平静无波的声音。
“陛下，许太医命人做的冰糖银耳莲子羹熬好了，可要属下现在呈上来？”
“......”
丢失的理智逐渐回神，沈沐看着萧繁面色铁青地慢慢直起身子，后牙咬紧，发出的咯吱声听在空旷寂静的大殿内尤为明显；他双手撑着桌案起身，垂眸将大敞的衣襟拢好，努力不去看身上落下的几道吻痕。
见殿内迟迟没有回应，门外的靖谙又试探性地叩门三下。
得了准许后黑衣青年大步进来，同往常一般无二地将熬好的莲子羹端上来后，又面无表情地迅速退了下去，全程甚至不曾抬眸一眼。
大殿内一片死寂，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站一坐，半晌无人开口。
脸颊仍旧隐隐发烫，待沈沐终于平复呼吸后来圆桌边坐下，看了眼漫着热气莲子羹，拿起瓷勺轻轻搅动几下，脑子还有些混沌地主动开口问萧繁，
“喝点吗？下火的。”
“......”
青年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前满眼菜色和沈沐递来的“下火”莲子羹，接过来痛快喝了下去，只是脸色看着越发不好了。
-
正如沈沐预想那般，第二日早朝时，萧繁便当着文武百官将军火私通一事说了清楚。
除却没收所有贪污财产，首当其冲的楚璞瑜被罢官贬为平民，教子无方的楚安降职，而同此事相关的沈沐与萧桓，也因监督不力停职一月好好自省，并尽快将手中政务交接给六部对应机构，作为警示。
除却在场三人，这件事打了余下所有人个措手不及，尤其是楚璞瑜，被萧繁用折子狠狠摔在脚边时，整个人都处于全然懵逼的状态。
自始至终观察着萧桓表情，沈沐发现青年是真心实意拿自己当萧家人，不仅昨日没提前将此时透露给楚家太后，甚至在听见楚家势力大减后，脸上也不曾出现任何不满的表情。
反倒在听见他和沈沐同时被罚时，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看着青年脸色浮现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窃笑，沈沐禁不住一阵腹诽：.......这小孩儿究竟是有多不放心他，才能在自己被罚的时候还能开心成这样。
不过也好，只要不与萧繁为敌，一切都好说。
下了早朝后，沈沐先去文渊阁将手中七七八八的琐碎事情交代明白，正准备离开去御书房时，屋内一名礼部老臣缓缓上前，用那把有些苍老的声音告诉沈沐，陛下生母的排位已经在祠堂摆置好了。
经过长廊来到御书房放房门前时，沈沐抬眸瞧了眼已有些阴沉的天色，微微轻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此时萧繁正在御书房中接见豫国使者，站在扇门外都能听见两人通过一名译者低声交流着，只不过声音都十分模糊听不大清罢了。
守在门口的靖谙见是沈沐前来，低声行礼，不听人劝阻便推门进了房中，请示一番后摆手请沈沐进屋，又低声吩咐下人立刻将屋内敞开的轩窗关好，以免冷风过堂再惹人着凉。
使者似乎已与萧桓谈妥，和译者恭恭敬敬行过礼后，便立即快步退了下去。
进屋时见萧繁手中还拿着一封奏折，绷着脸目不斜视地仔细阅读着；沈沐走上前朝人柔柔一笑，轻声问道，“陛下还在忙吗？”
昨日那晚莲子羹彻底帮萧繁降下火后，两人之间便一直有股尴尬挥之不去，沈沐几次想主动开口，张嘴却发现下唇左方被某人咬破了层皮，一开口便扯着有些疼。
于是两人一整晚都没说上几句。
闻言萧桓放下折子缓缓摇头，见沈沐脸色略有些发白，皱眉来到他身边，取下衣架上自己的披风替人批好后，又要细心给他系好两根绑带。
“不是说要直接回明承宫？早知道你来这儿，孤便叫人提前放好炭盆。”
萧繁开口时神情还有些别扭，似乎是觉着昨日的所作所为实在丢人，沈沐清了清嗓子，回了句没事后，开口将牌位修好一事同青年说了，问他要不要今日去祠堂看看。
沉默片刻，萧繁沉沉应了一声。
祠堂在离御书房有些距离，却离明承宫并不大远，两人穿过后花园的一条石子路后，在最尽头的通幽处见到一处装潢典雅朴素却精致大气的木屋房。
由于靖谙已早一步受命将堂内所有人员散退，沈沐与萧繁跨步进入房中时，眼前只见成排木制牌位，却不见任意一人。
沈沐在门外静静站立，默默看着萧繁在其中一处牌位前虔诚无比地焚香跪拜，然后认认真真的行礼磕头，嘴里不知在默念些什么。
堂外天色沉沉凉风四起，冷意无孔不入地蹿进身子，沈沐身上裹着萧繁方才给他的披风，倒不觉得冷，只是担心待会儿会不会下雨。
身形高大修长的萧繁起身转过来，两步来到沈沐面前，牵起他的手来到那个女人的牌位前，声音又低又轻地问他，“要同母亲说句话么。”
或许是环境作祟，青年语气分明同往常一眼平淡无波，沈沐确莫名从这番话中听出一丝落寞与悲伤。
于是他用力握了握萧繁的手，学着青年模样在牌位前行礼磕过头，将手放在青年掌心中，语气坚定不移，“母亲请放心，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萧繁他待我很好，我......我也会尽我所能随他好的。”
他向来不大会说情话，这两句大概已算极限；还好萧繁知道他是重诺之人，话中分量他自然能懂。
两人就这般在牌位前默默站立许久，直到堂外雨声已大到无法忽视时，沈沐萧繁才转过身去看，发现祠堂外已是淅沥大雨。
靖谙就在石子路尽头随时待命，萧繁提声高喊一句便能轻易唤步辇过来；只是这石子路道路狭窄步辇无法通行，两人如何都要走上一小段路。
而这段路上满是水洼，走过去鞋袜无可避免会沾湿。
青年走在暗处角落拿起一把伞递给沈沐，又脱下身上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背对着他缓缓蹲下身。
“孤背你过去。”
“我们一起撑伞过去就好，哪有这样娇气，”俯身拍拍青年后背，沈沐连忙叫萧繁起来，“这么一小段路，最多不过湿了鞋袜。”
门口的萧繁依旧蹲在地上不为所动，斜斜细雨已有不少落在肩头。
沈沐正想开口再劝，就听萧繁都头也不回地沉声道，“但孤舍不得。”

第44章
雨滴淅淅沥沥落于大地，在平整笔直的路上砸出串串水花，本就肃然安寂的皇宫在细雨蒙蒙中，更是了无人迹，放眼望去的面面高墙之间，竟再瞧不见一人。
烟雨朦胧，高墙之间，有两道交叠在一处的背影。
沈沐再身形纤细，也有成年男子的重量，萧繁背着他在雨中行走，步伐稳健。
即便撑好的纸伞始终顶在头上，青年肩头的衣裳也不可避免被雨水打湿，沈沐垂眸瞧着细雨斜斜落在深墨色的丝绸面料，然后再一点点扩散晕开。
一手撑着伞，他将身子在青年背上贴紧了些，环着萧繁脖子的手臂横向着朝外动了动，想让雨水少些落在青年肩上。
萧繁脚步一顿，以为他冷便开口问，“冷吗？”
摇头轻声否认，沈沐长这么大第一次让人背，多少有些难为情；他几次想开口问萧繁，为何不叫步辇反而将靖谙支开，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长街，又感受着来自青年身上的热意，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这种混杂着羞耻与眷念的情绪十分微妙，理智告诉他这时应该下来自己走，但偏偏心底还有一道声音，不断地重复着“再等会儿。”
趁某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将头轻轻靠在青年背上，开口如实道，“第一次叫人背，有点怕摔。”
喉中滚出一声低低笑意，沈沐能瞧见萧繁的耳尖在慢慢变红，良久后传来一声，“......那你抱紧点，就不会摔了。”
“好。”
依言将人抱紧了些，沈沐身上还披着青年强行套在他身上的外衣，沉香气味萦绕鼻尖久久不散，难以言说的安定感油然而生。
生来性子偏淡，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或好或坏的局面，也会尽可能去保护身边在意之人，如现在这般突然生出想要依赖他人的想法，哪怕只是一时片刻，还是人生头一回。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确实很好。
这一刻，二人仿佛不再置身宫中，而只是在一个最平常无奇的下雨天，他的爱人不愿他鞋底沾湿，便坚持一路将他背回家中。
眼看着明承宫渐渐出现在视野中，沈沐有些不舍地拍拍萧繁的背，示意他将自己放下，说这样叫人看了实在不好。
“有什么不好。”
萧繁毫不犹豫地出声反驳，在殿前宫女有些差异的目光中，坚持将沈沐背进殿，然后才将人稳稳放下来。
青年转过身，替他将身上沾了雨水的披风褪下，双目沉沉，眼底压着汹涌翻腾的情绪，“孤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孤一个人的。”
与沈沐的理智冷静不同，萧繁的爱意直接而热烈，起初便是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而来，虽然青涩又常常不得章法，却总能触及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被包裹在这般炽热又浓烈的爱意里，沉溺其中是必然之事。
两人回到殿内，第一件事便是将身上半湿透的衣裳换掉，天气寒凉，萧繁怕沈沐身上着了凉，一回来便叫他赶紧先去偏殿旁的热池里泡一泡，将身上的寒气驱散。
萧繁衣衫湿了大半，被雨水浸透的衣摆还滴着水，沈沐上前替他将黏在脸侧的发丝拢到耳后，靠着桌案轻声问，
“要不......一起洗？”
-
白雾蒸腾，水气氤氲，明承宫偏殿处的御池一眼望不到边，湿热的空气中带漂浮着浓厚的檀香气。
两人在屏风后背对着将衣服脱的只剩一件单衣，沈沐将腰间嫩白色的衣带松了松，转身正想同开口说话时，抬眸却瞧见青年在他一步外的位置附身将什么东西这好塞进外衣，眉间紧蹙嘴角绷直。
明显是心情不佳的表现。
回来时还好好的，这一会儿是怎么了？
视线下移，沈沐凝眸悄悄打量着藏在外衣下的一小团红色，不知为何越看越熟悉，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道沉沉男声，“走吧。”
“你先去吧，我整理一下便来。”
听着萧繁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沐放下手中衣衫，转身将压在衣衫下那团红色小心抽出来，看着手中被雨水润湿的红色的长形布条，过往记忆一幕幕浮现脑海，不由得陷入沉默。
同样是雨日，在寺中大殿，阿婆执意叫他和萧繁在红色布条上写下祝福语，挂在祈福架上讨个平安吉祥。
那时萧繁是如何对他说的？
——“你刚刚那个被风吹出去了，重写一张吧。”
展开手中被雨水打湿大半的字条，墨迹粘了水朝四周散开，布条上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已有些模糊不清。
没想过萧繁会将布条随身携带，沈沐在诧异中又尝出一丝莫名的心酸；将布条放下，他轻步来到池边，隔着层层水雾，去看御池中背靠池壁静静站立的萧繁。
年轻身形高大背脊笔直，被池水润湿的单薄衣衫紧贴肌理，将肩宽腰窄、极具力量感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相隔一段距离瞧不出具体神情，只是他一言不发的略微垂着头，显然没注意到沈沐的悄然走进。
直到身边传来一阵哗入水声，恍然回神的萧繁才朝沈沐转过身，然后几步走到他身边，长臂伸展便将人搂进怀里，双眸一闪便将头埋进沈沐颈窝里。
分明一言未发，沈沐却察觉出萧繁动作间的委屈，习惯性揉揉青年头发，他抬手回抱，“怎么突然不高兴？”
萧繁并未回答，只是在他想将手移开时反手握住。
“年年欢喜，岁岁平安，若我没记错，是这八个字，对么？”
感受着萧繁瞬间绷紧的身子，沈沐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沉香味，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布条，他清晰记得自己落笔时几乎是随手写下，却被人贴身放了这样久。
“对不起，因为担心便私自看了，”后退半步结束这个拥抱，沈沐在萧繁有些不满的眼神里，轻声问道，“你若想要，我再给你写一张，别因为这个不高兴。”
或许是池水温度略高，可疑的淡淡粉红又从萧繁冷白脖颈根儿往上爬，青年双眸一亮后又迅速暗下来，垂眸把玩着沈沐浮在水面的两根衣带，声音听着有些闷，
“可那布条若没被毁，现在便有两张了。”
“总归是亏了。”
堂堂一国之君因为一张布条而闷闷不乐，沈沐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心疼，沉默片刻，他抬眸对上萧繁双眼，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你昨天问过我一个问题。”
攀上青年肩膀，仅着单衣的两具身体紧紧相贴，沈沐附在萧繁耳畔轻声道，“......可以。”
水温升腾的热气将沈沐白瓷般的肌肤烫的发红，就连眼尾都染上一层温热水汽；对上萧繁猛然抬起的一双黑眸，他没忍住轻舔下唇，惹得对面的人指尖猛然一顿。
他看见萧繁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于是偏过头，贝齿在青年通红的耳垂上轻咬一口，再启唇含住自己留下的牙印，含糊不清地轻声道，“昨天便是这样——”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响，沈沐被狠狠抵在池壁，青年一双手将他禁锢的动弹不得，接着便是脖颈一疼，萧繁鼻息间滚烫的热意尽数落在身上，低沉的喘/息声都让人心尖一颤。
唇齿纠缠，相隔不过半寸的两人似乎还嫌不够亲密，高大青年一点点逼近，极有压迫力的身体倾轧而来，沈沐本能地向后仰躺身子，撑在池边的双手不自觉的紧攥成拳。
“沈子念，你想要我吗？”
意识模糊不清，耳畔传来萧繁熟悉而低沉的声音。
喘息声响越发粗重，双腿阵阵发软站立艰难，他修长纤细的指尖发白，双手战栗地死死抵在池边，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久久不得答复，萧繁似是惩罚般，一手抓过池边的两只手往自己脖子上带；彻底失去支撑的沈沐低低惊呼一声猛的搂住萧繁脖子，混沌中又听这人在耳边重新问了一次，
“想要吗？”
夹杂着痛苦和渴求的低/吟终于从喉间溢出，沈沐彻底缴械投降，“......想。”
下一刻身体便被调转方向，他甚至还来不及看清萧繁此刻神情，便叫人摁在池壁，无穷无尽的吻尽数落了下来。
（脖子以下任意部位都没出现过，请审核爸爸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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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回主殿时雨已停了大半，空气湿而凉，在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卷后，沈沐在躺椅上坐下，酸软的小腿还在隐隐发颤，脸上热意久久不退。
书卷上密密麻麻满是字，他却一个都看不进去，极尽欢愉后的余韵还未完全从脑海中散去。
没多久身后便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萧繁从桌边搬来木椅在他身旁坐下，身上带着与沈沐截然相反的凉意，轻声问道，“大腿疼不疼？”
握着书卷的手一顿，沈沐垂眸飞快答道，“不疼。”
“可孤方才看内里都红——”
话没说话便叫沈沐急急捂住了嘴，向来四肢冰凉的人此时掌心倒是温热；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萧繁一眼，“别乱说。”
四目相对视线相撞，萧繁顺着力道握住他纤细雪白的腕子，然后附身直接将人打横抱到床上，眼神有点期待地看着他，“天色不早了，不如休息会儿吧。”
说着便也要往床上来。
回忆起方才某人撞他时那股狠戾又劝不动的劲儿，沈沐没忍住，朝床外侧挪了挪位置，毫不犹豫将萧繁从床边推下，然后扶着床框就要下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苦笑一声，若不是最后他腿软的根本站不稳，坦诚相见时所见又过于震撼，估计他真的会由着萧繁做到最后一步。
那现在恐怕走路都勉强了。
见某人刚被推开又不不死心地二次凑上来，沈沐葱白的食指抬起顶在萧繁额前，轻声警告道，“是不是还想洗个冷水澡。”
萧繁眼中立即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只能将锦被给他盖好，低声道，“累的话就睡一会。”
然后青年拉过额前的手亲吻一下，“孤在这儿陪你。”

第45章
御书房内。
“陛下，这是我们王上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您笑纳。”
豫国使者将罗列着赠品目录的折子呈给萧繁，脸上满是讨好笑容；他的几步外是大齐国的一国之主，年龄看着比他们大豫的王上要年轻不少，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与他们王上一般无二的帝王之气。
屋内是令人窒息的安静，青年接过身旁护卫抵来的折子，随意打量两眼，终于在看到结尾处时挑了挑眉，喉中滚出一声冷笑，头也不抬的将折子随手摔在桌案上。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使者只觉一阵难言的窒息，身体里流淌的血仿佛都随之凝固；良久后，龙椅上的男人缓缓开口，声线森寒，“豫国这样百般示好，只是为了一个过世的人讨个名分？”
话中讽刺意味很重，明摆着就是给豫国使者难看。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使者知道萧繁是在为前些时日两国边境发生的摩擦表达不满，只好强忍着心中不快，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想再次开口解释。
这时，国君身边站立的护卫突然朝门外走去，还在未得皇命的情况下，直接将门打开，对着门外出现的清瘦男人认认真真地行过礼，并未开口。
使者记得他。
同上次见面一样，身形消瘦的男人似乎习惯了这般待遇，略微一点头后走进屋内，朝龙椅上的国君微微一笑后，径直来到轩窗边的木椅坐下，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睫羽在眼睑处打下小片阴影。
“眼睛往哪看呢。”
一道低寒如冰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使者身子一抖，顺着声源处望去便正好撞上萧繁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心中猛地一颤，背脊几乎是瞬间便起了冷汗。
只是简单一句话，他却能百般确信，面前之人已经对他起了杀意。
强烈的求生欲陡然而升，使者立马转过身朝着木椅上的男人一鞠躬，抖着声音道，“禀告陛下，小人见了王后不知该称呼，一时惶恐才愣在原地。”
再面无表情的人，眼神流露的情绪也不会骗人，自上次见面使者便能看出，这位君主每每看向一旁静坐的男人时，那双叫人不敢直视的双眸中，居然满是柔情。
这样的眼神他并不陌生。
果不其然，“王后”二字说出口的那一瞬，屋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散大半；许久后，龙椅上的青年再次沉沉开口，“传信给你们大王，此事孤准了。”
上一秒还担心自己要人头落地，这一秒便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昏了头，使者满肚子的话哽在喉间，只听萧繁接着道，“不过他不是孤的王后。”
“他是孤的爱人。”
-
“怎么来的这样早？孤以为你还会再睡一会儿。”
萧繁从龙椅上起身朝沈沐走来，在他身旁的木椅上坐下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握住沈沐搭在圆桌上的手，宽大掌心将他整只手包住，片自然下垂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接着道，“手果然不凉了。”
闻言沈沐抬眸瞥了萧繁一眼，想起昨晚某个人接着要帮他“暖手暖脚”的由头，直接将自己的被子踹下地，然后二话不说便钻进他的被子，熊一般直接将他搂了一晚。
不仅甩都甩不开，但凡他表现出一丁点不适应或者不愿意的情绪，某人就会装聋作哑地把头迈进他颈间，嘴里委屈巴巴地轻哼两声。
手上倒是一点不含糊，没完没了地揩油点火，最后弄的两人一整晚谁都没睡好。
“被你弄醒几次，哪里还睡得着。”
自动忽略萧繁的问题，沈沐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神采奕奕的青年，心中不禁再次感叹青年人体力果然旺盛，声音有些发哑地问道，
“待会儿我要去万寂寺看看阿婆，顺便接阿青回来。”
有了上次的惨痛经历，离开明承宫前他甚至不放心叫靖谙传话，不嫌麻烦地亲自跑了趟御书房，怕的就是萧繁以为自己昨晚刚将他睡了之后，醒来就跑。
沈沐见萧繁沉吟片刻，怕他开口直接命靖谙将上午所有政务推掉，便先一步出声打断，表明自己只是离开一小段时间，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
费劲口舌才得以脱身，沈沐出宫后乘坐马车很快便到了万寂寺，在济方丈的带领下很快便来到阿婆居住的房间。
如同萧繁所言，相比于高墙封闭的压抑环境，或许安谧祥和的寺院才更利于老人修养身子；不过几日未见，老人脸上气色比在王府里好了不少，说是每日吃斋念佛的益处。
见沈沐寻来田婆婆也十分高兴，拉着他在屋里聊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和尚请二人去用饭时，才勉强停下。
“阿婆您先去用饭吧，我还有点别的事。”
目送人远去后，沈沐在老人房屋四周转了转，终于在长廊最角落处巨壮粗大的木柱背后，瞥见一个灰色衣角。
“阿青别藏了，出来。”
话音响起便见那衣衫边角倏地一颤，片刻后阿青怯懦懦地转过身，面朝着沈沐小心翼翼地鞠了个躬。
那日他叫靖谙去万寂寺将阿青一同带回来时，阿青便表示想留在万寂寺，沈沐放不下心，决心回来看看。
眼见着这两日小孩儿肉眼可见地瘦了小半圈，粉粉嫩嫩的小脸也不如以往红润，沈沐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阿青对他而言有别样意义，作为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更是从始至终无条件站在他身边的人，因为别人的有意陷害而自责成这样，说不心疼一定是假的。
“我今日是来接你的，待会你跟我回去。”
阿婆先一步去用饭，沈沐想回宫陪萧繁被没有通行，简单告别后便带着阿青想原路折返回宫，没想到却在万寂寺前院遇到了萧桓。
青年依旧青衣飘飘，只是再见沈沐时，眼里没有以往的自信与张扬，反倒是下意识地本能反驳道，“本王这次不是跟踪你来的！”
沈沐凉凉直视萧桓并不开口，最终将人盯毛后才听青年问他，“皇兄这次是真的削权了，摄政王大人竟无动于衷、甚至没有没有一句辩解？”
“这有什么，”不在意的淡淡一笑，沈沐开口反问他，“九王爷不仅毫不辩驳，还在分明知道楚家会遭受重创的时候，并未提前告知。”
“本王毕竟是萧家后代，更做不出自相残杀事情，”萧桓面不改色，扭头看了沈沐一眼，“不说打压外戚是每个君王都会实施的，这件事本就是楚璞瑜有错在先。”
“况且本王觉得皇兄的处置尚在情理之中。”
“可摄政王大人不一样，”不等沈沐出声，萧桓便扭头看来，第一次在沈沐面前露出怀疑和讥笑外的其他表情，困惑道，“摄政王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他又抬起手，指了指沈沐头顶斜插的茶花发簪，“上次本王便注意到了，这不是皇兄母亲遗留的那枚发簪么，为何在你这——”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背后，沈沐转过身，看着本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萧繁正面色不悦地看着他们，心中莫名一跳。

第46章
“你们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身影挡在沈沐面前，萧繁面色沉沉同萧桓对视，在萧桓一脸迷茫的神情中，再次冷冰冰地开口，“回答孤。”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兄弟二人相对萧相顾无言，萧桓在他皇兄目光沉沉的视线里，眼神从迷惑不解，慢慢转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尽数变为惊恐错愕。
“皇兄，您这是.......”
沈沐无言轻叹一声，看着萧桓龟裂的表情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正想走上前主动认下、好让青年彻底领会“世道险恶”，就被萧繁一把拉住手腕，又给拽了回去。
“皇兄，”萧桓喉结一滚，视线艰难地从两人紧紧相握的手腕上离开，抬眸看着萧繁，开口生涩道，“母后前几日染了风寒，臣弟今日来是想替她祈福的；至于摄政王为何在此，臣弟并不知情。”
萧繁并不相信，漆黑眸瞳狐疑地盯着萧桓。
“确如九王爷所言，我们只是碰巧遇见。”
仗着袖摆又长又宽，沈沐在长袖下抬手轻轻挠了挠萧繁掌心；见人深情略有缓和，正打算开口问他怎么来了，便远远听见一阵脚步声。
身后跟着几名宫女，楚太后身边最亲信的秋嬷嬷微微低着头快步走来，抬头看见萧繁时，眼底露出一丝差异，然后便立即平静神色，恭恭敬敬朝三人行过礼后，弓着身子直接对沈沐道，
“摄政王大人，太后这几日对茶道颇有兴趣，又听闻您平日里素来喜茶，于是便派奴婢特意前来问问，不知哪天可否有时间前去紫阁宫指教一二？”
然后转身又同萧桓道，“九王爷，太后想您想的紧，盼着您今日晌午能回去与她一同用饭。”
沈沐不动声色地略微眯了眯眼，朝秋嬷嬷一笑，“能得太后赏识是本王荣幸。”
万寂寺有没有太后的人沈沐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楚太后那边应当是打探到萧桓和他都在此处，或许只当凑巧，或许会当两人提前约好，总之应当是想同时将两人同时约到紫阁宫，才将秋嬷嬷派来。
只是万万没想到，应当是萧繁竟然也来了这里，所以秋嬷嬷才不得不临时换了一套说辞。
看着秋嬷嬷一脸诚恳的望着他，沈沐明白萧繁对楚家的处置让楚太后难得有些慌张了，才过了多久就找上自己。
既然戏要做全，那他也不好当着萧繁的面，直接说他今日便要去紫阁宫。
正想随意找个借口开脱，就听两步外的萧繁淡淡开口，“孤也有些时日没去看望太后了，听闻前些日子太后患了风寒，孤正打算前去探望一番。”
“......”
转过视线，沈沐万般不解地看着萧繁，不知道他这番听着几近“强人所难”的要求，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见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沐，沉沉开口，“正好亚父也有段时间没同孤一起用饭了，不如一起去吧。”
皇命当前自然不容拒绝，沈沐只好应下，看着萧桓与秋嬷嬷露出同他一般不解的神色，独自上了来时的马车。
——毕竟这时总不能当着秋嬷嬷和萧桓的面上国君的车。
几辆马车缓缓前行驶向皇宫，秋嬷嬷当是提前派人回紫阁宫禀报过了，楚太后瞧见三人一同进来时，脸上并未露出一丝惊讶神情，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柔声招呼着宫中下人将备好的菜肴端上来。
沈沐转头瞧了萧繁一眼，发现这人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地同楚太后问候两句，然后十分自然地在圆桌主座处落座，看了眼右手边空着的座位，这才抬头看了沈沐一眼。
依照礼数也该是摄政王与太后分别坐在国君左右，于是沈沐再等楚太后落座后，动身在萧繁右手边坐下，然后看着萧桓的实现在自己和楚太后身边无疑是地扫过一眼。
结果便是萧繁冷冷甩来一记眼刀，手中茶杯“叮”地一声落在桌面。
沈沐不知所言：“......”
萧桓脸色一白：“......”
萧繁收回刀子般的眼神，淡淡瞥了眼萧桓后，拿起筷子沉声道，“用饭吧。”
全场四人只有楚太后一人浑然不觉，面对萧繁时还有些不适应，但脸上依旧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等所有人开始用膳时，沉吟片刻，似是随心开口道，
“前些时日听闻熙王爷喜得一子，还是正室所出。”
女人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菜，然后用手边帕子擦了擦嘴角，嘴角噙着笑，分别看了眼萧家两兄弟，接着道，“陛下和桓儿如今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不知可有心仪的女子。”
萧繁低垂长睫并不答话，萧桓便率先开口道，“桓儿心中没有中意的女子，此事全凭母后安排。”
楚太后看着听话的儿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将目光转向萧繁，轻声问着陛下心中如何做想。
心中警觉，沈沐没想过楚太后竟然还不死心，见萧繁拒绝择选嫔妃的心态坚决，竟想通过亲自安排来彻底控制后宫；若挑选的妃子能讨得萧繁欢心，那便是喜上加喜。
沈沐倒不担心萧繁会乖顺听从太后安排，上一世青年便用一个楚娉婷让所有人都闭了嘴，这一世有了他，萧繁便更加不会妥协。
屋内紧接着便是一阵窒息的沉默，萧繁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银筷放下，抬眸淡淡看了楚太后一眼，冷声道，
“太后费心，孤已有了心仪之人。”
沈沐握着筷子的手倏地顿了顿，脸上莫名一热。
大齐无人不知国君一心扑在事业上，听见萧繁口出此言，楚太后也十分意外，有些好奇地进一步追问道，“哀家可问那女子是谁？家世与脾性如何？竟能有幸得到陛下的垂青？”
“孤看上的，”萧繁抬起眼，不露痕迹地看了眼依旧埋头吃饭的沈沐，“自然一切都好。”
楚太后更是不解，“既然如此，那陛下又为何不将她娶入宫中？”
“孤倒是想，只是心仪之人迟迟不答应。”
唇角一勾，萧繁眼底浮现一层淡淡笑意，这一回倒是直直朝沈沐望过来，一手撑在圆桌，毫不避讳地挑眉开口道，“正好亚父和孤的心仪之人也十分熟识，不知亚父是否知道其中原因？”
眼角一跳，沈沐自然答不出话，无比尴尬地干笑一声。
遂即就见萧繁直直盯着他，凉凉一笑后接着道，“会不会......是那人不想对孤负责？”
“咳、咳咳、咳...咳咳！”
两人对峙时只听萧桓的方向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沈沐见左边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视线，心中松下一口气，侧目看见萧桓一张俊秀英俊的面庞涨得通红，似乎是被饭食呛到了喉管，咳个不停。
楚太后急急问着萧桓有没有事。
“臣、臣弟失礼了，”萧桓喝了一整杯茶后艰难吞咽一口，不可置信的情绪铺满眼底，以至于脸上甚至出现一丝迷茫而不知所措地神情，“只是方才所闻实在出人意料，所以才、才......”
“无妨，九弟年纪尚轻，”萧繁将后背往木椅背上懒懒一靠，冷冷开口，“这种情爱之事，本就不该惦记。”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了眼沈沐，眼中不悦神色无比明显，“亚父觉得孤说的对不对？”
不知为何，沈沐总觉得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酸醋味。
“陛下所言有理，”微微一笑，沈沐知道自己也该捋一捋萧繁浑身上下立起来的硬毛，于是他开口安抚道，“臣也相信陛下的心仪之人同样爱慕您，或许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楚太后显然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双眸反复打量着圆桌上的其余三人，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果然如沈沐所想，萧繁闻言后脸色好了不少，压下嘴角略微扬起地笑意，甚是满意的点点头，回答一句，“那是自然。”
一顿饭在沈沐萧繁的“眉来眼去”、萧桓的一脸震惊、以及楚太后的不明所以中匆匆结束，靖谙匆匆赶来通报，说御书房前已有几名大臣等候。
楚太后主动找他的机会难得，沈沐接着“请教茶道”的借口没有同萧繁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紫阁宫。
值得一提的事，萧繁离开前，还将萧桓一同带走了。
青年眯着眼，视线凉凉看着萧桓，“九弟还要留在此地？”
“啊？”本想留下来同母后多温存片刻的萧桓愣了愣，望着他亲皇兄“和善无比”的视线，终于苦笑一声，认命似的站起身，“禀告皇兄，臣弟正好也要出宫，不如就此陪皇兄一同离开紫阁宫吧。”
*
“不知楚太后特意将本王唤来，所为何事？”
无奈地目送着两兄弟离去后，沈沐在秋嬷嬷地带领下，同楚太后一起在殿内的茶台前坐下；他拿起茶台上搁置的干瘪茶叶，像往常那般用滚水斟了一壶茶水后，抬手将其中一杯递给楚太后。
手握杯壁轻抿一口，沈沐在舌尖细细品味其中味道，抬眸笑着看了楚太后一眼，“应当不会只是为了这杯茶吧。”
“自然不是，”楚太后接过茶杯细细品了品，清秀的眉头皱紧，良久后才蹙眉开口，“陛下方才所说的心仪之人，摄政王大人真的见过？”
微微一笑，沈沐不答反问，“敢问太后，以陛下的性格，若真有了心仪之人，会不公之于众么。”
女人并不放弃，眼中怀疑神色十分浓厚，“那方才同摄政王说的那番话——”
“陛下才严厉处置过楚家，归根结底为的就是削弱外戚。”
沈沐出声打断，面对楚太后警觉而犀利的审视目光，他神情自若直视着女人眼睛，清冽声线在空旷的金色大殿内响起，“本王倒是想说，太后这样急不可待地想要重握权利，当着陛下的面就干直接同本王示好，难道就不怕陛下心中生疑？”
略微眯着眼，沈沐将女人脸上的每一瞬情绪波动都收进眼底；捕捉到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悔意，他心中一松。
四目相对，身穿华服、面带浓妆的女人终于长叹一声，似是终于放下了心中防备，有些惆怅地同沈沐说起楚家受到的打击。
朝堂上萧繁所说的不过简单两句，但楚安降职、楚璞瑜撤职后，萧繁又迅速下令，命抗倭大将军杨彻的副手前往南荒替代了楚璞瑜原本的职位，相当于从根本处拦腰截断楚家兵权。
这对于楚家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再加上萧桓的不争不抢，让萧繁几乎顷刻间占据了绝对优势，也难怪楚太后这般着急，甚至顶着风头便直接找上了沈沐。
“哀家今日找摄政王大人来的真正目的，相比大人早已心知肚明吧。”
心中冷笑，沈沐听着女人不自觉加快的语速，心道如此时候还不讲话说明白，便十足悠闲地双手抱胸，背脊懒懒靠着木椅，不急不慢地将话直接挑明，
“楚太后若说的是合作，是不是也该先拿出些诚意呢？”
女人眉头紧锁，将四周奴仆遣散后，低声开口问他，“摄政王想要什么诚意。”
勾唇一笑，沈沐将身子朝人靠近了些，眸中带笑眼底反着寒意，一字一顿道，“比如......太后关于陛下，究竟了解多少？”

第47章
沈沐离开紫阁宫时，确认四下无人跟随后，选择步行走回明承宫。
高墙在侧，身边不时有路过的宫仆侍卫朝他鞠躬行礼，沈沐点头算作应下，心中回想着方才在紫阁宫内，楚太后同他说的话。
“......太后关于陛下，又了解多少呢？”
沈沐声线本就冷清，这番话又故意压低了声音，女人闻言果然神情一顿，眼神不自觉开始闪躲，只是片刻后又立即恢复神色，强作镇定地反问沈沐：
“哀家不懂摄政王所说的，究竟是指什么‘了解’。”
楚太后的警觉沈沐早有预料，是以当他听见女人这番反问试探时并不意外；沉吟片刻，他无法掌控萧繁与他的事能瞒到何时，如此境况不如快刀斩乱麻，率先出击便是最好的防守。
于是他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温茶轻抿一口，不紧不慢道，“太皇太后离世那日，本王在明承宫外见到两名紫阁宫的宫女。”
“不知太后派去这两人，带回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呢。”
沈沐还清晰记得，那日是萧繁第一次头疾发作，他心中焦急便急忙赶去，没想到来到宫门口却见到太后派来的人，竟先他一步在明承宫外徘徊，只是一时还没找到接近的方法。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萧繁的头疾并不简单，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审问二人，最终也只是匆忙处罚一个草草了事。
还有便是萧桓所说的、后宫中传出“萧繁患有头疾一事”，他特意派人去宫中打探，却并没有萧桓所说的传言。
他倾向于萧桓在气急之下不会有意骗他，那么就一定是受人蒙蔽利用。
双手无意识地握紧手中釉色茶杯，楚太后在沈沐尖刺般锐利无比的注视下，口风依旧咬的紧，“那日哀家也只是看陛下神情有异，才急忙派人去查看，至于究竟是什么——”
女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的抬头看向沈沐，“那日不是只有摄政王一人进了明承宫么，哪怕哀家是派人前去也还是在宫外徘徊；这样看的话，这问题也应当是哀家问摄政王才对。”
“本王前去时陛下已恢复如常，不然本王也无法进殿。”微微一笑，沈沐轻松在女人眼中捕捉到一丝慌乱，反倒并不着急了；他前倾些身子，唇角勾出试探的笑意，“若本王没记错的话，太后的人可比本王去的早了不少，能探查到的一定不少吧。”
楚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迟疑，最终却依旧并未松口。
“无妨，”沈沐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女人一眼，“剩下的时间还很长，太后好好想想；若有什么想说的，自可随时召见本王。”
-
明承宫侍候奴仆本就不多，此时殿外守着的沈沐基本都已眼熟，视线四下随意扫过，见靖谙不在其中，便自然而然地以为萧繁人还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阿青一直在他身后跟着，沈沐推门进殿前转身同他嘱咐两句，让他去提前安排好的房间整理休息。
目送小孩儿转身离去后，沈沐推门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正想走向书架旁抽本书随意看看、顺便等萧繁回来，谁知刚迈进殿内没走两步，突然有人从背后蹭的蹿出来，猝不及防地一把将沈沐拦腰抱起。
“......萧繁！别咬！”
青年从喉间沉沉应了一声，不顾沈沐不满的挣扎，直接将人凌空抱起，然后将人稳稳放在桌案上。
沈沐被萧繁紧紧搂着动弹不得，腰间紧紧桎梏的手掌握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攀着青年双肩，他用力扯了扯青年衣领，语气有些急促地出声，叫萧繁赶紧松手让他下来。
青年不解气，在他脖颈根不轻不重的一口，不悦道，“萧桓今日怎么会去万寂寺？”
“这我怎么知道？九王爷去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沈沐连着往后撤身子，却被萧繁一把捞回来；青年双手撑在他身侧，漆黑双眸微微眯着，散发着有些危险的冷光。
萧繁生气了？
既然逃不掉，沈沐便索性双手环住青年脖子，前倾些身子凑到萧繁耳边，将青年鬓角的发尽数拢到耳后，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腰上手一紧，沈沐没忍住轻抽口气，然后便听萧繁而他耳畔低声道，毫不避讳地直接认下，“对，孤吃醋了。”
“上次你同萧桓一同去药镇的事，孤还记得清清楚楚。”
心中无奈地轻叹一声，沈沐抬手揉了揉青年脑后勺，然后摸着发痛的脖颈从桌案上下来，后背倚着桌案，抬头和萧繁解释，“和你解释过了，上次他是担心我图谋不轨，才一路跟踪的。”
抬手成拳，沈沐在青年坚实的胸膛上锤了一拳，“说到底，我和萧桓都是担心你，别乱吃飞醋。”
说起萧桓，他又不由得想起方才楚太后同他说得那些毫无用处的话，简单和萧繁解释清楚后，沈沐问青年是否知道当时在他宫门前徘徊的那两名宫女。
“记得，其中一个叫人剜去双眼，”萧繁垂眸扯着沈沐腰上玉带，另一手撑在沈沐身侧，上半身靠在人身上，“另一个叫孤处死了。”
沈沐皱眉，“处死了？”
剜去双眼的那个宫女沈沐并不陌生，是她在两次警告后依旧徘徊在明承宫、还试图跟踪沈沐的自讨苦吃；只是沈沐没想到，余下的另一个，竟是让萧繁直接杀死了。
也难怪楚太后回不了话。
后宫有奴仆上千人，沈沐没法从萧桓口中问出哪些谣言出自何处，又更不可能挨个审问，本想从那两名宫女口中得出信息，如此看来应当是不可能了。
正当他沉思之时，青年轻轻捏住他的下巴，看了沈沐一眼，“孤有办法。”
“嗯？”沈沐抬头对上萧繁双眼，“洗耳恭听。”
萧繁一点点朝他凑近，脑袋埋进沈沐颈窝，“既然无法挨个盘查，不如将所有人换掉。”
沈沐恍然大悟。
头疾一事不能外扬，所以挨个盘查不仅会耗费大量精力，更重要的便是此事容易打草惊蛇，反倒让谣言传播。
但是换人不同，大齐后宫在太皇太后离世后，真正需要服侍也只剩下楚太后和国君本人，因此后宫服侍之人并不算多，再加上楚太后身边的人又动不得，是以真正需要调换的人并不多。
但若换人过程中，调查出哪一处有楚太后的人、沈沐他们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蛛丝马迹。
“可这样也要耗费一段时日，”下意识轻柔着萧繁脑袋，沈沐沉吟片刻，理性分析道，“若此事萧桓能从中帮忙——唔！”
脖颈传来一阵刺痛，沈沐没忍住地闷哼一声，垂眸便瞧见萧繁又一口咬在他脖颈，舌尖顺着脖颈一路向上。
只听青年眉头紧锁，整个身子直接贴在沈沐身上，十分不满地闷声同他道，“不许在孤面前说起别的男人的名字。”
然后他一手捧着沈沐下巴，附身吻在他双唇，另一只手更是不安分地向下探去，将方才摆弄白天的玉带轻轻一扯，然后便随意丢在一边。
衣物下摆被人撩起，耳畔满是青年越发沉重的喘息，沈沐觉得脑中理智又要被迫烧断，双手用力推举着，双颊通红，略微扬起些声音，急促地轻喊一声，
“这还是大白天呢，别闹了！”
萧繁置若罔闻。
两柱香后。
刚从外面回来的靖谙正朝正宫门前走，穿过长廊时便听见一道闷声关门响，穿过拐角就瞧见萧繁正站在门前，抬手锤了两下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后，只好一脸无可奈何地垂下手。
“陛下。”
听见脚步声，萧繁回眸对上靖谙一双毫无波澜的黑眼，立马朝后退了半步，左手虚虚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两声，板着面孔嗯了一声。
两人四目相对对峙良久，靖谙手持利剑，如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繁，终于将人盯地浑身不自在后，得来萧繁沉沉一句，“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禀告陛下，属下一直都在此处当值，”顿了顿，靖谙略一鞠躬，“陛下是要进去吗。”
说着就要替前去打开殿门。
“......等一下！”萧繁出声打断，将靖谙斥退后轻咳一声，背脊笔直负手而立，“摄政王在里面休息，不要进去打扰了。”
靖谙顺从一点头，“属下不会发出声音。”
不耐烦地紧蹙眉头，萧繁甩来一记冷冷眼刀，挥手叫靖谙退下，“不必了，孤好不容易能歇息片刻，若进去将人吵醒，怕是又要被缠着。”
面露惋惜之色，萧繁自言自语般接着道，“摄政王什么都好，就是平日里太粘着孤，一时一刻见不到都要闹。”
靖谙抬眸，默默看了眼紧紧关闭的殿门，“.......”
“行了你退下吧，孤在外面歇息一会儿便回去。”
“是，陛下。”
-
靖谙返回屋内时，一眼便瞧见西厢角落处床上鼓起来的一处。
他这间屋舍分为东西两厢，本就该两人同时居住，不过是因为萧繁身边从来就只有他一名护卫，西厢这处才一直得以空着。
推门进屋时，木门发出吱呀一阵声响，靖谙手持长剑迈进屋内，看着西厢突然出现的人，下意识地愣了愣。
他在这间屋舍独自一人住了近十年，除他本人外从未有人进来过，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的屋内酣睡。
床榻上的人靠着床榻外侧睡的正熟，棉被将瘦小的身子紧紧裹着，单单只露出一张红彤彤地、睡的正熟的小脸。
或许是听见靖谙推门时发出的吱呀声响，床上的人又长又翘的睫毛颤抖几下，轻声嘟囔两声后，突然睁开眼睛。
阿青揉着眼睛缓缓醒来，甩甩头好不容易清醒后，双手撑着身子起来，抬眸一眼便瞧见屋中央处圆桌坐着的靖谙，立刻慌了神，“靖、靖谙，你怎么在这里？”
他家大人只是告诉他这件屋舍里还住了另一个人，却并没说另一个人是谁。
他原本以为像靖谙这般陛下身边的贴身护卫，都是单独住一间的，所以当他醒来、第一眼便见到靖谙时，人还未开口，脸先闹了个通红，被子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被角。
阿青因为瘦弱，宽松的衣领下，能直接看见一排清晰笔直的锁骨；视线在那排锁骨上慢慢划过，靖谙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后，抬眸对上阿青小兔般的圆眼。
抬手指了指东厢另一处床铺，靖谙头也不回地沉声道，“我住那里。”
阿青看着对面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乖顺地点点头后，将身上松垮的衣服整理好，穿好鞋袜准备去时候明承宫外侍候，起身时却靖谙叫住。
“不必去，摄政王大人才歇息下。”
“哦、哦好的。”
不知为何，阿青只觉脸控制不住地发烫，看着靖谙一双眼便莫名开始慌乱；他应了一声又重新回床上坐着，两人在屋内默默待了好一会儿。
良久后，空无声响的屋内突然传来一阵空腹的咕噜声响。
正在屋内收拾包袱行李的阿青立即脸一红，弯着身子不出声权当什么都不曾发生；半晌后就听门被人推开，原本坐在圆桌上喝茶的人起身离开了房间。
长叹口气在地上蹲下，阿青还记着靖谙第一次受命去万寂寺的场景。
他在给田婆婆带去沈沐要传达的话后，在一处房舍背后找到了阿青，并将人拦路挡住。
靖谙足足高出阿青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时，完全能将午后斜斜打下的光束遮挡住；阿青还清晰记得，那个下午靖谙递给他一包方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丢出两个字：
“给你。”
懵懵懂懂接过糖袋子，阿青不明所以，抬眸看了靖谙一眼，道过谢后软儒儒地开口问他，“为什么突然要给阿青糖吃呢。”
靖谙凝眸将阿青望着，良久后低声道，“怕你哭。”
怕你哭。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直白的关心他。
胡思乱想时，推门吱呀声又再次响起，阿青身子一颤，本能地转过身去看，却看见靖谙端着一个木盘进来，木盘中间盛着三菜一汤。
将木盘放在圆桌上，靖谙将木盘上的菜肴端在桌面上，走到阿青面前，垂眸看着阿青低声道，
“来吃饭。”
肚子里的馋虫自从靖谙进来便被阵阵菜香勾起，阿青侧头略过靖谙，去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肴，默默吞咽一口后准备起身。
没料到蹲久了一时腿软，阿青失了重心便直直朝面前倒去；慌乱之中他下意识要去扶手边的墙，却被靖谙稳稳一把扶住。
然后他便直接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同平日拒人千里的冷漠不同，靖谙的怀抱是意想不到的温暖，阿青的头埋在青年怀中，然后便听靖谙在他头顶低声开口道，
“不想走，是要抱？”
-
沈沐将萧繁从殿内“赶出去”后，以为他过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于是便抱了毯子去了躺椅上躺着，打算小憩一会儿后去明承宫的后院瞧一瞧。
或许这几日在萧繁身边睡习惯了，睡梦中没有若有似无的檀香味时，沈沐总觉得自己睡的并不踏实，在软塌上几次翻身后，沈沐从梦中幽幽转醒，揉着眼睛从躺椅上起身，视线朝四下随意望了望。
......萧繁不在殿内，是又去忙了么。
拿开身上盖着的一层薄毯，沈沐本打算从侧门出去、穿过长廊直接去往后院，起身时却脚步一顿，转身朝大殿门瞧了一眼，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
某人不会以为他真的生气、在他睡觉的时候一直在外面傻等着吧。
心中暗嘲一声不可能，身体却无比诚实地朝门外走去，抬手将门推开，随着一直寒意袭进屋内，沈沐随意朝四下望了望，在大殿正门前周围，并未看到萧繁的影子。
摇着头轻笑一声，沈沐反手将大门关上，然后自顾自走过侧门穿过长廊，最后竟在明承宫的后院处的凉亭内看见了萧繁。
青年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独自一人坐在凉亭中，柔顺墨发垂落后背；面前是熟悉的茶台，青年抬指在手边的茶杯中沾了点水，然后在茶色石桌上，垂眸不知在画些什么。
成功被吸引注意力，沈沐悄悄来到萧繁背后一点点靠近凉亭；本想给他一个小小惊吓，结果他人离萧繁还有好几步远时，就见萧繁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直接转过身，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睡的还好吗？”
想起自己将人赶出去前，面前这人对他“上下其手”的恶劣行径，沈沐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脖颈，丝毫没有震慑力地瞪了萧繁一眼，“你在这儿忙什么呢。”
“不忙，”萧繁深深看了沈沐脖子上的几道红印，喉结上下一滚；见沈沐眼中没了恼意，索性便垂下眸子，“只是你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别的地方去，只好来这里了。”
“......”
不知为何，沈沐在萧繁这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隐隐瞧出一丝委屈，于是他笑着开口道：
“这时你倒是顺着我了，当时教你别咬了怎么不听。”
来到萧繁身边坐下，沈沐偏头看了看桌上还未散去的水渍，努力辨认半晌后，还是没瞧出圆桌上那些条条框框都是些什么；于是他抬手指着其中一个圆形，问萧繁画这个是要做什么。
“孤在想，该怎么更好的利用这片后院，”沈沐葱白的指尖在萧繁面前来回指指点点，晃得人心猿意马；萧繁便索性一把握在手中，然后掌心微微一用力，直接将沈沐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你方才指的是那片地，”萧繁抬起手，指了指两人面前那片本该种满花卉的空地，“孤在想该如何能将土地划分，才能更美观。”
扭头看了眼桌上那些条条框框，沈沐倒是并不在意美观，于是他随意点了一处长方形，开口建议道，“这里种土豆？”
“这里孤本来想种大葱的，”萧繁眼珠一转，沉吟片刻，开口道，“若要种土豆的话，那你要亲孤一次。”
“......那就旁边的空地土豆。”
“那得亲孤两次。”
“......这快呢？”
“亲孤三次。”
“......再闹的话，信不信今晚你只能睡地板了。”
-
几日后，为欢迎豫国使者，萧繁在宫中大摆宴席，邀请宫中大臣共赴宴席。
酒席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歌舞一首一曲不停歇地接着上演，席上百官谈笑不止，看着应当是一场气氛十分融洽的酒席。
沈沐坐于高位，就在萧繁台身侧下一阶的位置，拿起手旁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掀起眼皮看了眼对面不住打量他的豫国使使者。
这人此时应当已经通过所坐位置知道了他的地位，不出意外的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沈沐总觉得这段时日这种眼神他见的实在太多，以至于对上使者这幅见了鬼的模样时，心中竟毫无波澜。
况且楚家一事事发后，但凡和外戚势力相关的官员都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都缩在家中、大门不出生怕受到牵连，就算这位特许留在京城的使者有意同哪位官员勾结，估计此时也没人敢顶着风投作案。
说不出去，便再没什么了。
他频频抬头的原因，是正好面对着他、坐在使者前面正垂眸发呆的公子。
此人素未谋面，瞧着年龄同沈沐相差不多，却比清瘦的沈沐还要削瘦，脸上病容很重，面色雪白双唇干涩，连一头乌发都已十分干枯，形如枯槁一身衰败之色。
此人沈沐略有印象，应当是豫国大王不远万里派人前来大齐示好的真正原因。
面前这个一身病气的男人，应当就是沈沐看过的那封奏折中，被称作“王后”的男人——苏忻。
似乎感受到沈沐打量的目光，原本低垂眼眸的男人突然抬起眼，正好对上沈沐的一双视线。
那是一双沉如死潭的眼睛。
对上沈沐的注视，苏忻并不意外，只是礼貌性地微微一笑后，再次垂下双眸，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自成一道结界，将自己和余下所有人隔离开来。
四目相对，沈沐发现苏忻其实容貌生得很好，一双天生上扬的桃花眼仿佛天生带着笑意，山根笔挺唇形极好，若不是脸上病气太重，长相实则偏妖艳。
苏忻这个人，沈沐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本是大齐人，不知何种原因去了豫国，然后被豫国大王囚禁后宫做了一只“金/丝/雀”，数次出逃后终于成功，最终身死大齐，也死在豫国大王赶来的路上。
这些情节在书中都是一笔带过，沈沐也是在这亲眼见到苏忻后，才想起来的。
此时殿中央传来一阵铃铛声响，沈沐被这阵清脆铃铛声吸引过注意力，视线转向大殿中央，便瞧见一名身段极好的男孩正随着乐声跳舞，手脚上都带着一串金色铃铛，用红色的细绳绑着。
男孩面上带着薄薄面纱，却也隐约能看见他姣好的五官，纤细却不受弱的身型柔韧度极好，身上仅仅穿着一件浅色贴身纱衣，而腰腹处更有大片镂空，随着他的不断舞动，盈盈一握的腰肢十分惹眼。
不同于其他舞者拘泥于场地限制，这男孩不断朝高位舞进，最后竟一步步走上台阶，在萧繁和他面前不断扭动腰肢。
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沈沐不由得多看了这男孩两眼，心情并不太美妙。
这时正巧有宫中奴仆为众人上菜，阿青从宫女手中接过木盘，然后按照沈沐用膳的喜好，将木盘里的菜肴依次摆好后，才弯着身子退下。
上菜的同时沈沐注意到，虽说苏忻是豫国养的“金/丝/雀”，他身边站立的使者却对他丝毫不敢怠慢，甚至不敢叫宫中的宫女服侍，见人端上菜肴后，忙不迭地迎上去接过木盘，然后几乎是诚惶诚恐的，问过苏忻后，才将他想要的菜肴端上来，余下的连忙摆手叫人撤下去。
而苏忻依旧如方才那般，身上毫无生气，垂着纤长的睫毛，看着满桌的菜却迟迟不动筷。
视线从苏忻身上收回，沈沐刚移开视线便径直对上萧繁一双漆黑的眸子，又开着他无声地朝自己比了个口型：
不、许、看、他。
唇角溢出一丝笑意，沈沐对着青年宠溺一笑后点了点头，余光瞥了眼几步外还在听着器乐鸣奏而舞动的男孩，同样眯着眼看了眼萧繁，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无声地开口道：
你、也、不、许、看。
众目睽睽下，两人仗着台下之人看不大清，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的无声交流着，仿佛周围没有其余人存在一般。
席上气氛还算和睦，直到突如其来的一道惊呼声打破饭桌上的和谐，一直默不作声的苏忻突然开始止不住地猛咳，手中紧紧握着一条雪白的丝帕放在唇边，随着阵阵咳嗽，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瞧见一丝殷红的血迹。
俊秀的五官紧紧拧在一起，苏忻面色痛苦，削瘦的身子颤抖不止，似乎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而那道惊呼声的来源，正是一直恭敬服侍他的使者发出来的。
在几乎是撕心裂肺的一阵猛咳中，豫国使者仓皇失措地猛的站起身，满满求助地眼神看向萧繁。
席上百官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坐在沈沐对面的人身份定然不容小觑，于是在萧繁下令叫众人退散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只是不敢违抗皇命、最终还是退离酒席。
太医得令后不多时便匆匆赶来，一众人先是手忙脚乱地将苏忻抬到屏风后用于休息的软塌上，然后几名准备好的太医便立刻拥上去，用尽方法医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沐在屏风外浅浅皱着眉头，隔着屏风看着人影不断晃动，耳边还时不时传来苏忻满是痛苦的闷咳声。
其实他方才可以随着百官一同离开的，但不知为何，虽然两人分明只是第一次相见，但在他看到苏忻眼底的灰败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怜悯情绪；于是他在众人忙乱之中，跟在最后一起进了屋，只是一直留在屏风后没有上前罢了。
待咳嗽声终于逐渐停下后，屏风外的太医纷纷从侧门离去，想来应当是同门外的萧繁和豫国使者汇报伤情。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屏风两侧的沈沐和苏忻；沈沐靠着石墙放空般站立了好一会儿，心情复杂地长叹一声后，准备绕过屏风离开这间屋子，却没想绕过屏风时，却看见他以为昏睡过去的人正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原本失了血色的双唇染了血色，反倒让他整个人多了一丝生气。
屏风外传来沈沐的脚步声，苏忻缓缓睁开眼睛，对上沈沐一双黑眸时，毫无波澜地双眸竟闪过一丝诧异。
原地站了一会儿，大脑飞快运转着，沈沐还是决定留下来，在距离传遍几步外的位置站定，主动开口道，“你......还好么。”
微微一笑，苏忻并不如他想象中的冷漠，笑起来时反倒给人一股如沐春风的和煦；他刚想开口说话却一时喘不上气，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被子，身子不受控地如虾般弓起，困难无比地喘息着，胸膛极大幅度的上下起伏着，喉咙间发出刺耳粗重的呼吸声。
眼看着人就要喘不上气，沈沐几乎是本能般大步上前扶住苏忻肩膀，生怕苏忻一个不慎便直接栽倒在地，那他就要担上无法担负的责任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抬手轻拍着苏忻后背帮人顺气，正想开口高声唤外面的太医进来，喉中还未出声便被苏忻一下反扣住腕子。
“......没、没事，不必喊人，”苏忻依旧在费力呼吸着，喘息声沉重的不容乐观，却坚持不让沈沐喊人，“我不想让那、那些人进来。”
苏忻身子抖动的厉害，呼吸却慢慢平和下来，沈沐最终还是听了他的劝阻没有出声喊人，只是耐心的站在床边，默默等待着苏忻缓和呼吸、腕子上紧扣的力道也逐渐缓和后，才小声说了句抱歉。
“无妨，都是老毛病了，希望没吓到大人您才好。”
苏忻缓缓直起身子，脸上依旧是温暖笑意，看着沈沐被他紧攥过而发皱的衣袖，反倒语气有些抱歉，“若是给您和陛下添麻烦了，草民实在抱歉。”
“没有，是我率先唐突了，”沈沐敏锐地捕捉到苏忻自称时所用的称呼，率先打开话题，“苏先生是大齐人？”
苏忻笑着点点头算作承认，然后眼底划过一丝化不开的悲凉，“家母是大齐人，草民倒是第一次来大齐。”
“苏先生觉得大齐如何？”
“很漂亮，人也是十分热情好客。”
苏忻似乎真的很喜欢大齐，即使他与沈沐只是第一次见面，却仿佛多年好友般，交流时并未有太多尴尬，语气坦然，“若能在大齐多待一段时日便好了。”
沈沐在床边摆放的木椅上坐下，看着苏忻一脸病容，又想起书中所写的他最终身亡之地，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笑意，“本王同苏先生一见如故，若你愿意，自然可以随心留在京城，本王也会尽到地主之谊。”
“传闻中摄政王沈大人手段狠辣、为人极难相处，今日一见，苏忻却觉得并不如此。”
眼中划过一丝意外，却又迅速被温和与恬静替代，苏忻轻笑一声，眉眼弯了弯，整个人显得十分温柔，“或许因为我们的命运有些许相似，草民见到大人时，心中也觉得一阵亲切。”
说话时，苏忻抬手将抚了抚锦被，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沈沐视线下意识向下落，在看清他手腕上那一圈无比明显的伤痕时，瞳孔猛地一缩。
男人皓白如雪的腕子上，有一道明显是常年累积勒出来的疤痕，一看就是就是多年遭人囚禁后空留下的痕迹。
所以，那个万里外的豫国大王正如书中所言，将苏忻在宫中囚禁多年不得出。
在这一瞬，沈沐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苏忻心生怜悯之意：虽然他是自愿留下，但他和苏忻二人或许在曾经或将来，都要在深宫中度过漫长的时光。
他不知道苏忻是否曾经如他一般，心甘留在豫国大王身边，但沈沐能看出苏忻如今过的并不好，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中，甚至再看不出一丝求生的欲望。
所以，与其说是心疼怜悯苏忻，不如说沈沐其实是在隐隐担忧着，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有可能面对的局面。
一阵沉默后，苏忻率先开口，“摄政王大人不必担心，草民的今日的落魄，也是咎由自取，事情不该一概而论。”
话毕他自嘲一笑，话也很模糊，“草民受苦是活该，您不要.....因此怀疑您的爱人。”
话题突然转向不曾预料的方向，沈沐倏地一愣看向苏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和苏忻不同，他是看过原书情节的人，自然知道苏忻境遇。
但苏忻不同，同他来说沈沐甚至只是一个活在传闻中、还是不好的传闻中的人物，酒席上苏忻全程几乎没抬过眼，却能精准洞察到他与萧繁的关系，洞察力实在是强。
既然叫人看出来了，又是他自己主动朝苏忻抛出橄榄枝想交流沟通的，沈沐并不想刻意遮掩，只是他此事要梗关心另一件事，“可本王还是好奇，以苏先生的才能学识，为何会一直受困？”
嘴边勾勒出苦涩笑意，苏忻正想开口说话时，就见门外传来好几道脚步声，然后便是推门而入的萧繁，以及紧跟在他身后豫国使者。
见到屋中明显就在平和交流的沈沐与苏忻，豫国使者面上露出一丝惊讶与诧异，见苏忻苏醒，还是先诚惶诚恐地立即迎上去，喋喋不休地问候着他身体可有任何不适。
此时苏忻又恢复了方才在酒席上的淡漠与疏离，他低垂着眉头，并不回答使者的话，甚至连沈沐也都不再多看一眼了。
而相比之下萧繁就要简单粗暴的多了，毫不避讳地两步走上前拉过沈沐的腕子，然后不容拒绝地便将人直接带离屋内。
暮色苍茫，天地唯有一轮银月高挂悬空；此处回明承宫的道路并不远，宫中规矩森严，夜晚时寻常宫人并不能四处闲逛，是以萧繁牵着沈沐走在回宫的路上时，一路都没有遇到外人。
并未提前告知自己留在屏风后一事，沈沐本以为青年又会如白日一般吃吃味闹脾气，没想到萧繁只是静静的牵着他并不开口，就连步调都有意放慢了许多。
见迟迟不开口，沈沐心底倒有些过意不去，主动开口道，“方才太医同你都说了些什么？”
“苏忻身体已是衰败，不知能撑多久，”萧繁语调平静，倒也不追问，只是握着沈沐的手紧了紧，柔声问道，“冷不冷？”
听完萧繁的话后，沈沐心中莫名有些沉重，于是他摇头说了句不冷便不再开口，萧繁也不再多问，两人便这般一路默默无言地走回明承宫。
夜间寒凉，沈沐回宫却觉得殿内十分暖和，朝角落一看，果然萧繁在两人回来前，早已命人在殿内放好炭盆，而两人回来时，屋内便正好是令人感到十分舒适的温度。
屋内静悄悄的，沈沐回眸见萧繁正背对着他将身上的披风脱去，走到书架旁随意抽了一本书，准备去躺椅上看会儿书，就听背对着他的萧繁突然开口，
“苏忻和你不同。”
身形一顿，沈沐一时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就瞧见萧繁面色凝重地转过身，大步朝他走来，步伐又沉又稳，“无论怎样，孤永远不会伤害你。”
沈沐明白萧繁的意思。
苏忻从豫国出逃来到大齐，一路来到京城后又藏匿起来，沈沐第一次在御书房外听见萧繁同使者交流时，听见的便是使者请求萧繁追查苏忻踪迹。
那么萧繁知道苏忻的经历与遭遇，也是情理之中。
见沈沐依旧不说话，萧繁大步来到他沈沐，抬起双手用力将沈沐环住，垂眸认真望着他的脸，再次开口沉声道，“你同他亲近，是不是担心孤会对你不好？”
“子念，你不会是苏忻，”萧繁一遍遍低喃着他的名字，眼中满是爱怜，“若孤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孤和你道歉。”
“但你一定要相信，孤对你的心意。”
沈沐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然不会怀疑萧繁对他的情谊，而他怜惜苏忻也是自发而感，方才心底那一丝无法完全抹去的担忧也确实存在。
但他此时却感到无比庆幸，倒并不是因为萧繁同他说的那番近似于情话的表达，而是那一句“你不是他。”
他不是苏忻，而萧繁也不是那个人。
“我自然相信你，”沈沐将手中书卷放下，主动抬手环住萧繁脖子，在他耳畔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庆幸。”
庆幸我喜欢你。
而你也恰好喜欢我。

第48章
那日苏忻在酒席上咳血，虽没闹出什么动静，却难免引起了文武百官的注意。
不为别的，只因那日过后豫国的人便用“身体不适不宜挪动”的由头，请求让苏忻在皇宫待了下来；虽说是住在宫中较为偏僻的位置，从前也有招待他国王公贵族的先例，但毕竟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像苏忻这般一介草民还是头一回。
况且他和豫国王上的传闻并非秘密，只要稍作打听便能知道。
是以萧繁同意苏忻留在宫中，并派遣太医、侍卫、和不少奴仆前去服侍时，宫中众说纷纭，一时生出不少猜测。
就连楚太后都没耐得住困惑，再一次主动派人传话给沈沐，旁敲侧击地打探苏忻同萧繁的关系，末了又再次抛出想要合作的橄榄枝。
在阿青有些困惑的目光中，沈沐坐在侧门连同的木台，将楚太后命人传来的字条丢进炭盆，再拿起手中图纸抬眸朝后院望了眼，轻蹙眉头，提笔蘸墨，又垂眸在宣纸上小修几笔。
纸面上是一桩宅子的详细剖析图，从前庭到后院、每条过道穿梭的长廊，甚至连每间屋舍的内部摆设都详细的描绘出来。
图纸很大，足足占了一整张茶台，手中握着毛笔，沈沐微微前倾着身子，提笔在空白处写字，时不时停下思考片刻后，又再次落笔，神色十分认真。
天气已开始逐渐回暖，日头正好的上午气温颇暖，微风轻轻拂过时，脸上还能感受到温暖热意，十分惬意。
不知多久后，沈沐终于放下毛笔坐直身子，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轻笑一声，紧皱的眉头终于松懈下来，转过头问一旁垂手站立的阿青，轻声问道，“陛下此刻在御书房么。”
阿青点点头，应了声“是”。
“我先去御书房一趟，”沈沐笑了笑，将手中图纸卷起来在用细绳捆好，扶着桌台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嘱咐一句，“你再准备一下，今夜我们回王府。”
将手中图纸交给阿青，沈沐离开了明承宫，准备去御书房同萧繁告知一声。
三日后便是萧繁生辰，按理说国君的生辰本该认真庆贺一番，只是萧繁不喜铺张浪费便从来不过生辰，所以今年到现在宫中也没做什么准备。
去往御书房的路上途径后花园的浅湖亭，此时日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洒满银光，沈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遂即脚步一顿，视线停在湖边亭中央站立的一道身影上。
男人身形消瘦，负手而立青丝散落垂落身后，一袭白衣随风舞动，整个人脆弱的仿佛一阵轻风就能轻易将其吹倒。
自那日两人在屋内简单交流几句后，沈沐便再没见过苏忻；豫国的人将他看守的很紧，不说沈沐派去的人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就连萧繁派去守着他的人，都没带回分毫消息。
好在太医呈上的奏折里，说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几日没见到苏先生了，身体可好了些。”
在豫国使者无比警觉的视线中，沈沐缓步走上前，而对面的苏忻也闻声转过身子，见来人是他便温和柔柔一笑，堪堪行过礼后轻声开口，
“劳摄政王大人惦念，苏某人已好多了。”
男人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不过看着精神气确实较前几日好了不少；沈沐见此放下心来，摆手请苏忻在一旁的石台上坐下，回眸冷冷看了眼紧盯着他的使者，面无表情地冷冷开口，
“本王同苏先生有话要说，你先退下吧。”
使者一时被沈沐突然疏离冷漠的神态震慑住，张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犹疑片刻后，还是硬着头顶撞道，“我们王上曾吩咐过，叫小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苏先生，还请摄政王大人不要为难小人。”
冷冷甩过一记眼刀，沈沐正欲呵斥，就听身旁的苏忻淡淡开口，“摄政王大人，叫他在此处待着吧，无妨的。”
苏忻感激地看了沈沐一眼，只是让使者去十几步外站着，然后朝沈沐略一鞠躬，语气柔和，“苏某再次谢过大人。”
请湖边上风要格外大些，两人在凉亭的石桌上坐下，沈沐偏头侧目望了眼亭外风景，看着苏忻身上一层单薄的素白纱衣，皱皱眉，没忍住提醒一句，
“此处风大，不如我们换处地方吧。”
此话说的已经算是逾越，苏忻闻言果然愣了愣，紧了紧身上纱衣，善意一笑轻声问道，“大人若有事想吩咐苏某不妨直说，苏某对您很有好感，如若可以，会尽力帮一帮。”
话毕他垂眸自嘲一笑，“不过苏某这幅模样，或许也帮不了您什么。”
那天初次见面后，苏忻了无生气的眼神反复在沈沐脑海中徘徊，入睡前他仔细回想了下书中情节，最终也只能想起关于他的寥寥几句，还都是关于他的离去。
以萧繁为中心的世界里，苏忻不过只是个过客；在苏忻逃到大齐后，豫国大王派来使者示好，表面上说的是要为两国前段时间的摩擦表示抱歉，实则是因为打探到苏忻人在京城，只好请萧繁替他将人捉拿，然后困在宫中。
这桩事中萧繁不过是两句话的功夫，而书里对苏忻的描述，也只是“折返途中横死京郊”草草了事。
沈沐前两日曾问过萧繁，除了十几箱金银财宝和珍贵药品，对方究竟是否还给予了其他承诺。
萧繁递给他一封手写的书信，信上是苍劲有力的字迹，承诺萧繁若能助他将苏忻留在宫中、直到他将苏忻接回家，便许诺割让五座城池给大齐。
对，就是“接回家”这样甚至带了爱意与关怀的用词。
初次见面的主动试探仅仅是因为相仿经历而心生怜悯，此时再看苏忻眼里真诚的歉意，沈沐心中莫名感到一丝羞愧，虽并非他本意，但他在看过那封信、明确知道苏忻是受迫被困宫中后，却不曾在萧繁面前说过一次“放过他”之类的话。
他直觉这件事不是他能搀和的。
“听闻苏先生精通医术，”随意找了个话题，沈沐语气温和道，“等先生身子再好些，不知能不能请教一二。”
苏忻谦虚道，“大人谬赞，草民并非精通，不过是久病成医——”
话语声戛然而止，苏忻抬眸目视前方，方才温润如水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警觉防备，比初见那日的疏离冷淡要锐利千百倍。
顺着视线转过头，沈沐在凉亭外的不远处，看见萧繁正和同他身高齐平的男人一同朝他们这处走来，身后跟着整整两长排宫奴。
身高相仿，男人浑身气质却比萧繁要阴沉数倍，隔着几十步都能感受到他可怖骇人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若说萧繁在除沈沐之外的人面前是喜怒难辨，那么面前的男人有的应当是近似死亡的阴翳气场，叫人不寒而栗。
此时耳边响起豫国使者恭谨无比的行礼声，男人目不斜视地直直朝凉亭上大步走来，眼神从未在沈沐身上落下一眼。
跨步来到苏忻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沈沐都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波动的情绪；苏忻始终站在原地，直到男人距他只剩半步位置时，突然后退半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锋利匕首，对着男人咽喉便是狠狠刺去。
动作之快，让沈沐只能看见手臂挥动时，在空中留下的残影。
身形高大的男人并未闪躲，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任由苏忻一刀刺来，最终停在距他脖颈只剩半寸远的位置，刀尖微微颤抖。
事不关己般，男人语气平淡地仿佛看不见架在他脖颈上的刀尖，从怀中摸出一副纯金手//铐，他抬手握住苏忻仿佛一折便断的皓腕，不紧不慢地将手//铐带上锁好，锁扣发出微微声响。
只听又一声轻响，男人竟将自己的左手扣在余下另一环中。
低垂眼眸，男人深深看了苏忻一眼，没有束缚的那只手抚上苏忻愈发惨白的脸，谓叹一声，“对敌人无谓的善意与懦弱永远是你最大的软肋。”
“苏忻，你还是这般没用。”
嘴唇毫无血色，苏忻整个人笼罩在男人高大宽阔的阴影之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一片死寂中，萧繁来到沈沐身边，默默握住他的开始发凉的手，毫不客气的对男人下达驱逐令，“见到人就赶紧带走。”
“那是自然。”
男人回眸，别有深意的望了沈沐一眼，在萧繁越发不悦的目光中道了声谢，然后干脆利落的在苏忻颈后劈下一个手刀，将晕死过去的人打横抱起，便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

第49章
两人离去后，沈沐与萧繁站立原地，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不必再问，方才那个强行带走苏忻的人，想必就是豫国王上，秦旌。
“不说忙完后便要来找孤么，怎么在这里。”
最终还是萧繁率先开口，将身后的宫人退散后，青年大步走过来，动作温柔地环住沈沐的腰，慢慢俯下身，将头埋在人颈肩，轻轻摩挲一阵，沉声闷闷道，
“孤要吃醋了。”
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绪不宁和氛围，因为萧繁撒娇般的嘟囔两句，突然变得轻松下来。
轻笑一声，沈沐抬起手，习惯性地摸摸青年的头，耐心解释道，“本想着去找你的，只是正巧在此处路过，就和苏先生简答交流两句。”
“你这两日都快把他挂在嘴边了，”萧繁略一皱眉，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不悦，“方才靖谙通孤说，你今夜不留在明承宫，要回王府去住？”
说着略微抬起头，脸也朝沈沐这处凑，下一刻便吻了下来。
“总待在宫中实在闷得慌，”沈沐温柔地回应了这个吻，抬手摸上萧繁鬓角，笑了笑，“两日后我便要上朝了，王府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自萧繁那日几乎是哄骗着将他“掳”来，沈沐便一直没回过王府，不谈是否会引人生疑，好些事情也得回去处理一下。
萧繁自然知道其中缘故，只是有些不甘心地将人看了两眼，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三日后，你有事要忙么。”
青年眼底的期待已不能再明显，沈沐知道萧繁是想自己陪他过生辰，口中却不好意思直说出来；答应的话已到了嘴边，却在出口前一刻顿住。
心里存了想给人惊喜的想法，于是沈沐勾唇一笑，故意装糊涂，含糊其辞道，“不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萧繁挑眉：“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情呢？便不陪孤了么。”
盈盈一笑，沈沐语气戏谑，“那得看有多不重要了。”
“孤不管，”萧繁长臂伸展，环住沈沐的腰，掌心用力向内一环，眯着眼道，“不过有没有事，三日后的一整日，你的时间都得是孤的。”
“不是时间是你的，是整个人都是你的，”前倾身子凑过去些，沈沐偏过头，不轻不重地在青年修长的脖颈上留下印子，轻声警告道，
“今晚我不在你身边待着，记得安分些，若是叫我捉到你往宫中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腰上一痛，耳畔便传来青年低沉沙哑的声音，“你便如何。”
沈沐没忍住“嘶”了一声，假意恶狠狠道，“我便将你锁起来，让你再也不能看外面的小妖精。”
青年闷闷笑了一声，话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抬手摸上沈沐耳垂，一下下不轻不重的捏/揉着：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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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宫返回摄政王府时，天色已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刻，府中本就不剩多少下人，王叔与田婆婆都离开后，显得更加寂静。
仅剩的几名下人见沈沐前来，急忙放下手中忙活，一个个忙不迭地行礼问候。
摆手叫人退下，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长廊，走过拐角返回卧室，沈沐推开房门，瞧着映入眼帘的处处红色，在门外满意又尴尬地端详片刻后，迈腿进了屋子。
将上午交给阿青的图纸摊开放在桌案，沈沐看着图纸上自己密密麻麻写好的批注，抬头对上屋内相对应的摆设，凝眉，提笔又在纸上再添几笔。
不同于离开时单调简约的陈列摆设，屋内许多家居摆设都换成喜庆颜色，尤是榻上软枕和床上被单锦被，更是尽数换上大婚才用的艳红。
当时不过随口一提，可萧繁提起成亲时，眼底的闪烁和期待沈沐一直记在心中；而青年生辰就在眼前，思来想去，沈沐实在想不出一国之君还缺些什么，最后便下次决定。
——他要和萧繁成亲。
于是他先叫阿青命人将屋中摆设进行调整调换，又在图纸上描绘出具体修改细节；今日回来，便是特意来检查还有何不妥的。
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然后阿宇略有些稚嫩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王爷，陛下身边的靖谙护卫正在前厅等候。”
为防靖谙看见屋内陈设后，回宫告知萧繁，沈沐开口道，“好，叫他在前厅等着。”
来到前厅时，靖谙正垂眸站在阿青身边，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听见脚步声黑衣青年抬起头，恭恭敬敬朝沈沐一鞠躬，将手中包袱放在面前方桌上。
“大人，陛下怕您吃不惯，特意叫御膳房做了些您爱吃的，让属下送过来。”
熟练的将抱着食盒的包袱解开，指尖抚上木盒侧壁还能感受道意思余温；沈沐心中微微一动，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念某个脾气不好的人了。
打开食盒尝了口最上层的糕点，沈沐朝靖谙微微一笑，“你替我谢谢陛下，同他说我明日便回去。”
-
第二日清晨，王府便迎来一名金银匠人。
男人已有些年岁，一身粗布衣服，面容老实敦厚，见到沈沐也不惧怕，笑呵呵地行过礼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木制提箱放在沈沐面前，轻声道，“这是大人您要的东西。”
点点头示意了解，沈沐将面前桌案上的盒子打开，看着静静躺在厚厚软垫中的金色铃铛，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前两日靖谙奉命将豫国赠与的金银首饰拿到明承宫时，萧繁便对其中一串铃铛很感兴趣。
面前摆着十几箱金银首饰要他过目，青年却独独落目在最旁边的、一串几乎不起眼的铃铛上，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久到沈沐都不由得心生好奇，从青年手中拿过铃铛打量一番，不解地开口问道，“为何如此喜欢这铃铛？”
当时萧繁回答的模凌两可，“......喜欢这铃铛的声音。”
这铃铛本是献给楚太后的，萧繁自然不好私自克扣，端详一阵后放回其原本的位置，命靖谙将离他最远的几箱首饰，都送去楚太后的紫阁宫。
不过是一个铃铛而已，沈沐记下模样绘在纸面，然后花费重金，特意找了京城民间最有名的金银匠人，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老匠人手上的活做的又精又快，原本约定的是萧繁生辰前一日，没想到今日便找上门了。
将老匠人送走后，沈沐算着此时早朝还没结束多久，萧繁应当还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突然想起楚娉婷先前带他去过的茶楼，便叫阿青去备马车。
茶楼和上次来时一样有不少人，就连一楼的说书先生都是同一个，此时正在一楼正中央的桌台上滔滔不绝。
只是说的故事倒不是同一个了。
楼下人多眼杂，沈沐便直接走了木梯去了二楼雅座，在仅剩的一处单间坐下。
茶香四溢，轻抿一下口中便是清香阵阵；沈沐垂眸独自一人斟着茶水，耳边是说书先生洪亮清晰的声音，以他这个角度向下看，正好能瞧见说书先生的左侧面。
起先他并未注意内容，直到耳边倏地传来“苏忻”二字，沈沐指尖一顿，立即凝神静听。
苏忻？
他被留在宫中的事，这样快便传到民间了吗？
“——豫国王上亲自率兵前去攻打......上万人尽数死于一场黑夜里的一场大火，唯有苏忻一人存活，却被困于宫中......”
说书人语言繁锁神情激昂，一个简单的情节点能来来回回说上许久；沈沐听了几句便知道他说的是苏忻与秦旌，而此刻正在讲的，正是两人过往纠葛。
依照说书人的说法，苏忻本是豫国周围的某个部落的王子；某次意外遇见后，秦旌对他一见钟情，誓要将人收入后宫；而部落领袖自然不愿将孩子送去做人质，几次拒绝后，生性残暴的秦旌怒火中烧，直接亲自率兵出征，将苏忻所有亲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将再无依靠的苏忻困在身边，不能踏出皇宫一步。
也难怪台下听众连连惊呼，沈沐闻言便想起那日男人同苏忻说话的模样，心底阵阵发凉。
若这说书人所言不假，苏忻自刎的决定，似乎也有了理由。
此时对面传来脆物倒在桌上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压抑而熟悉的咳嗽声；隔着一段距离，沈沐抬头望过去，就看见苏忻正在他对面的另一处雅座上。
手边的茶杯倒落，杯中茶水倾洒一桌，而苏忻此时无暇顾及，弓着身子止不住地猛烈咳着，双手紧紧攥着胸前衣领，胸膛剧烈起伏；他似乎是喘不过气，原本惨白如纸的脸涨得通红，病态中竟平添一份旖旎艳丽。
而他身边的男人，也是就是豫国王上秦旌，皱眉将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捏住苏忻，直接附身吻了下去，为他渡气。
秦旌似乎很有耐心，一下下替人拍着后背；待苏忻呼吸逐渐平缓后，立即便迎来一个响亮清脆的巴掌。
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秦旌也不恼，仍旧是面色平静地拍着人后背，直到苏忻呼吸重归平静后，才捏着他脆弱细长的后颈，在他耳边低于一句。
台下坐客并未注意到楼上闹剧，而每间雅座间都有屏风间隔，只有正面对苏忻那处的沈沐，才得以看到两人对峙的全程。
说书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描述着，下面的人更是听的入了迷；沈沐看着衣衫逐渐凌乱的苏忻，终究没忍住，“叮”的一声，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周面上，发出一声足以让对面听见的声音。
如他所料，对面僵持不下的二人闻声抬头，见是沈沐，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苏忻神情淡泊，朝沈沐点点头，口中做了个“多谢”的口型，然后一把猛的推开秦旌，露出一截白雪般的细腕，和腕子上闪金色的手//铐。
秦旌则饶有深意地看了沈沐一眼，略一颔首，转头同身边站立的侍卫低语一句。
面色平静地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沈沐眼睁睁地瞧着秦旌的侍卫大步走来，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阿青交代道，
“若我半个时辰后还未回府，你便去宫中找靖谙。”

第50章
“大人，我们王上请您去一旁的雅座品茶。”
手持长剑，身型壮硕的护卫来到沈沐身边，朝人略一鞠躬后，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抬手将衣衫上的褶皱拂去，沈沐抬眸看了对面一眼，面不改色的起身站立，跟随护卫穿过长廊走过拐角，最后来到苏忻与秦旌的雅座。
男人身上有难掩的帝王之气，此时他正懒懒靠在身后的木椅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釉色的杯壁。
见沈沐前来，秦旌不抬眸地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慵懒之意，“能在此处见到沈先生，倒是让秦某有些意外。”
对上苏忻略带歉意的眼，沈沐朝他安抚一笑，然后才转过视线，看着秦旌的视线满是凉意。
一旁侍候的下人将热茶斟好放在苏秦对面的位置，并朝沈沐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沈沐便径直在苏秦两人对面坐下，勾唇冷冷一笑。
“都说国不可一日无主，”捧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动，沈沐轻抿一口心道果然好茶，嘴上嘲讽之意倒是分毫不减，“秦先生出现在大齐，才是真的不妥吧。”
闻言秦旌并不恼，略微偏过头朝下看过去，只见楼下的说书人应当是结束了今日份的故事，拿起手中的惊堂木，重重往桌上一拍，亮声道，“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一阵响亮的鼓掌声，秦旌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下散客零零散散地离场，半晌后转过头抬眸，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目不转睛地瞧着沈沐，眼色别有深意。
“沈先生是对孤与王后的故事很感兴趣？”
“感兴趣谈不上，不过是在此见到苏先生，有些意外罢了，”杯中茶水已见底，沈沐微微一笑，并不见外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至于秦先生，本王倒是没什么兴趣了解。”
“有点意思，”秦旌勾唇一笑，转头看了面色发白的苏忻一眼，语气满是嘲讽，“这么久后，竟然还有人会替你说话。”
苏忻不答，贝齿紧紧死咬下唇，带出一道殷红血色；秦旌抬手捏上他下颌，搭靠在他腰间的手猛的一用力，将人拉到身边，凑到苏忻耳边沉声低于一句。
这次沈沐离得近，倒是将二人对话听的清楚明白。
秦旌说的是：“你若再咬一下，孤便亲你一次，说到做到。”
苏忻深深深锁眉，用力从秦旌怀中挣扎出来，眼底厌恶之色十分浓重，抬手握拳狠狠捶在秦旌胸口，冷声骂了一句“滚。”
瘦弱纤细的男人动作迅速而狠戾，沈沐清晰看见秦旌眉间一皱，喉间溢出一道闷哼声，心中暗暗一惊。
自上次男人手握匕首朝秦旌狠狠挥过时，沈沐便意识到苏忻绝非普通的文弱书生，若不是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想来也该是鲜衣怒马少年朗，意气风发。
秦旌饶有兴趣地反复打量着沈沐，似乎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察觉出什么：“沈先生听了这说书人的话，是不是也觉得孤不可饶恕？”
“秦旌！”
只见男人略微朝沈沐靠近了些，唇边勾着笑，眼底满是凉薄之意：“可若秦某人告诉你，这些人不全是孤杀的，他苏忻也有一份，沈先生信还是不信——”
只听一道空气被割裂的撕裂声，一把熟悉无比的银色短刀绕过沈沐、直直朝秦旌飞劈而来，在秦旌面不改色侧过身后，“咚”的一声闷响扎在男人身后的屏风。
于此同时，萧繁低沉又极有震慑力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
“秦旌，”青年眯着眼，左手还半抬在空中不曾放下，“离孤的人远一点。”
眼底是还未褪去的讶异，沈沐急忙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萧繁，此刻正站在外面几步外的位置，面色阴沉，眸中是不加掩饰的警告与杀意。
秦旌讽刺地冷笑一声，紧咬着后牙，眼神在沈沐与萧繁两人间来回流转；片刻后，他眼底再次染上薄凉笑意，从护卫手中接过萧繁险些劈中他的银刀，拿在手中反复把玩，眯眼打量银刀。
起身来到萧繁身后，鼻尖是令人安心熟悉的檀木香气，沈沐见青年眼角青筋暴起，哪怕是极力压抑着，走近时也不难发现他胸膛正有些急促的上下起伏。
见此沈沐心中一沉，心中担忧萧繁是不是头疾再次发作，从长袖中伸出手，一把牵住青年手掌，挡在他身前。
秦旌实在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传闻中这位手段狠辣的豫国王上此时眼中带笑，似乎看出什么不得了的端倪，良久后将手中银刀猛的插进木桌。
数寸厚的木桌登时裂成两半，桌上茶杯茶壶洒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秦旌轻拍两下手掌，赞叹两声“好刀”后，挑眉看了沈沐一眼，话里别有深意，
“没想到沈先生同大齐国君的关系这样好，才叫人革去摄政王一职，还能这般心无芥蒂地挡在他身前，生怕秦某气恼对他动手。”
“他不是你，别用你的为人处事来揣度别人。”
方才秦旌说话时，萧繁早已反握上来；沈沐能感受到他掌心越发增加的力量，心中压着气，冷笑一声，对着秦旌毫不犹豫地凉凉开口，
“以迫害他人的方式强行将人留下，你配不上‘喜欢’这个词。”
“走，我们回家。”语落，沈沐牵着萧繁的手，头也不回的转过身子便要离开。
“沈先生请留步。”
一直闭口不言的苏忻突然出声，沈沐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听男人清冽清淡的声线在略有些嘈杂的环境中，依旧清晰无比，
“听闻沈先生十分喜茶，苏某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可否寻个时间去府中讨教一番？”
“好，”沈沐爽快一口应下，“摄政王府欢迎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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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拉着萧繁出了茶楼，转过街角，来到一处鲜少有人经过的宽敞巷子，远远见到一辆眼熟的马车，直接拉着青年直接上去。
不想过分招人注意，出门时他特意叫阿青选了一辆较小的马车，若是他一人乘坐便是大小正好，此时将萧繁拉进车厢后，余下几乎不剩多少空间，拥挤到沈沐连转个身都略有些困难。
不过他一时也顾不上这些，保持着进来时侧着身的姿势，看着萧繁额角隐隐渗出的细汗，有些慌忙的攥着青年的手，连忙闻声问道，“是头疾发作了么。”
萧繁将头埋在他颈窝，沉沉应了一声算作答应；他双手搂在沈沐腰间，说话时声音满是隐忍压抑的痛意，“......一会儿就好，聊些别的。”
心里担忧，沈沐想看看青年的脸，可试了两次想让萧繁抬头依旧无果后，只好前倾些身子将人抱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三日后你过生辰，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么。”
青年每次头疾发作时，手上总是没轻没重，沈沐被他勒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无奈中想出声提醒青年/轻点时，只听萧繁开口沉沉开口，语气似是有些委屈，
“你分明记得孤的生辰，为何昨日故意装糊涂。”
话音未落便是脖颈一痛，发烫鼻息尽数落在肩头，然后便是某个狼崽子无甚威慑力的一声低喃，“.......该罚。”
只听一阵清脆悦耳的轻响，沈沐将出门特意放在怀中的铃铛拿出来，小幅度地轻晃两下。
伴着车厢内立即响起的铃铛声，他掰开某人落在自己腰间的手，将掌心里的铃铛递过去，为防铃铛丢失，他还特意系了一根红绳。
“那日你说你喜欢铃铛，我便叫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你看看，喜欢么。”
肩上青年身子明显一僵，略微抬起些身子将铃铛拿走，放在掌心反复打量着；车厢内许久未曾有人开口，就在沈沐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萧繁突然提起红线一端，然后系在沈沐皓白的细腕上。
“......喜欢。”
口中低喃着，萧繁将系着铃铛的手放在腿上，抬眼看着沈沐，眼瞳黝黑深不见底；额间还挂着细汗，萧繁再次以诱哄般的声音问道：
“孤生辰那日，能不能一直带着这铃铛、不要解开？”
垂眸看着腕间铃铛，金色圆球与红色细线将人原本冷白的肤色衬托的越发白皙；不知是否是错觉，沈沐总觉得这铃铛带在这腕子上后，发出的声响倒不如方才那般清脆响亮了。
倒不是不好听，只是音色仿佛染了层说不出的别样意味。
他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不是你喜欢么，为何要我带着？”
眼底划过一丝暗光，青年温热指腹在沈沐腕上来回摸索，低声道，“......须得待在你身上，孤才喜欢这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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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萧繁提前见到特意准备的惊喜，沈沐特意没让马车去王府，而是直接去了皇宫。
萧繁这次头疾发作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长，虽然一路上青年一声不吭地强行保持镇定，乘坐步辇时还能面不改色的面对经过的数名朝臣跪拜，一直在他身旁的沈沐却看的清楚明白。
万人朝拜或许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沈沐看着萧繁神色淡淡，眼底的疲惫与隐忍难掩，难免还是心疼一阵；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萧繁所做的位置，是没有资格脆弱的。
哪怕仅仅只有一分一毫的脆弱，都不知会被多少有心人利用，甚至抓做把柄。
一直到两人先后回到明承宫后，蛰伏在青年身体里的野兽才彻底得意释放；后一步返回殿中的沈沐刚将殿门关上后，门后的人就粘过来，直接拦腰将他抱住，大步就朝床上带。
他腕子上的铃铛还未褪去，铃铛内的银珠在侧壁上来回撞击，发出串串叮铃清脆声音。
怕他头疾还未恢复，沈沐不敢用力挣扎，只能乖乖顺从地被人抱到床边，稳稳在床上放下后，才有些不安地开口问道，“要做什么。”
不同于两人在宫门前的分别，沈沐抬眸对上青年的眼时，才发现萧繁眼底染上的笑意，想来头疾已经好了大半。
青年左手抵着床框，右手撑在柔软床垫；他俯下身，慢慢朝沈沐逼近，唇角是不怀好意的笑容，语气却是柔和，“......白日宣淫？”
见萧繁无恙，沈沐心中松了口气，凑上前在青年唇边落下轻轻一吻后，抬眸问道，“那日将宫中奴仆换过后，你这边有什么消息么。”
对于萧繁的头疾，沈沐总觉得有人蓄意而为，而排除原身作案的可能性后，幕后主使人也只能落在楚太后身上；于是两人上次商榷后，萧繁第二日便命人将宫中所有下人替换，为的就是看哪处有异动。
起初沈沐的第一反应，便是萧繁身边的人有问题；可在明承宫待了几日后，他却发现萧繁本就多疑，大多事都是让靖谙去做，不要说长期下毒陷害，许多服侍的人甚至一整日都不一定能进入宫殿一次，都住在离明承宫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又怀疑过是御膳房的人下的慢性毒，但不说有试毒之人，这段时日靖谙顿顿将饭菜送给许太医查看过，都没查出任何问题。
或许是昨晚在摄政王府待过一夜，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十寸，萧繁身上那股檀香味似乎比往日还要浓烈，阵阵香气幽幽萦绕在鼻尖。
忽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这股略有些霸道的檀香味便一直伴随着萧繁，沈沐不知为何，心底隐隐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想法；拽拽萧繁垂落的衣角，出声问道，
“没见过殿中有香炉，你身上的檀香味是哪里来的？”
“衣服上的吧，”萧繁不在意的随口回答着，“浣衣局送来衣物时，便有这檀香味了。”
似乎觉得哪里不对，沈沐凑过去又细细闻了闻袖口，确认自己只能闻出较为浓烈的檀香气，却不死心地接着开口，问萧繁是否还记得，这衣服上的檀香味是在他头疾发作之前便有的，还是之后。
这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
登上帝位已快十年，又是幼年登基，萧繁称帝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活在原身阴影之下，哪里会有心力注意衣服上有没有香味。
萧繁拧紧剑眉摇摇头，立即反应过来这衣服有问题，“你是说，这香有问题？”
“不一定，或许只是我想多了，”沉吟片刻后，沈沐侧身起立，来到角落边硕大的衣柜前，随意选了一件萧繁平日会穿的便服，拿起来前，先回眸同靠在桌案旁的萧繁道，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件衣裳我能不能带回去？”
萧繁爽快地点点头，沉声道好。
转过身，抬手抽出一叠衣裳中最上面那件，沈沐刚将衣服抽出来，视线便正好落在这件便服下、叠的方方正正的——红肚兜。
沈沐：“......”
眼睛突然又有点疼。
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萧繁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件红肚兜，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尴尬一阵后，终于还是萧繁率先开口，喉结上线滚了滚，
“这个.......孤能解释。”
沈沐露出一个“我听你解释”的眼神。
一向淡定冷静的青年难得露出一丝慌忙神色，萧繁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又任命地闭了闭眼，才开口接着道，“是孤......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这个用词让沈沐觉得突兀却并不意外，他隐隐觉得这红肚兜并不是萧繁独特的癖好，不然几次三番谈起这件事，青年每每看他时，眼底都闪烁着压抑却又期待的情绪。
沉默片刻，沈沐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匆匆嗯了一声回了一句“没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便服随手放在躺椅上。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懒靠在桌案边的萧繁直起身，来到沈沐身边牵过他的手，拉着人从侧门离开大殿，穿过长廊后，最终在后院处停下。
相比于前几次的杂乱无章、有些地块区域种了东西有些又没有；后院在萧繁精心设计划分后，已完美划分成八个区域，每个的右边角落处都插了一块木牌，上面是青年苍劲有力的字体：其中右侧一半是沈沐心心念念的土豆大葱农作物，而右边则是萧繁按自己喜好准备种植的花花草草，最后面贴着宫墙的，将会是一小片竹林。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在后院闲逛一圈，最终两人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沈沐将视线再度落在中央处，看着那个简单搭建的宽敞木台，心中不禁一阵感叹。
木台上不仅有沈沐偏爱的茶台，角落处还有一个大到足以能容下两个人的秋千。
“此处好适合看星星，”指着那秋千上的抱枕，沈沐双眸一亮，转身同萧繁道，“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在这儿放个秋千。”
萧繁很轻地笑了一声，话语里的宠溺让人瞬间便要沉溺其中：
“因为你说过，群星闪耀时只要闭上眼，心中默念惦念之人，睁眼时就一定能见到。”

第51章
“因为你说过，群星闪耀时只要闭上眼，心中默念惦念之人，睁眼时就一定能见到。”
说话时，青年神情无比认真，漆黑如墨的眸中闪烁着星点，仿佛是在说天大的事，而不仅仅是在和爱人互诉情长。
想起那时自己同萧繁说这句话时，还以为这人在悼念亡母，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早已被人盯上了；沈沐不由得轻笑一声，并不气恼地抬手在萧繁腰上拧了一把。
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靖谙在凉亭外几步站定，恭声道说九王爷萧桓来了，此时正在明承宫外等候求见。
自上次四人在紫阁宫见面后，楚太后依旧几次派人来沈沐这处试探口风，所以萧桓并未将沈沐萧繁两人之事说出去，想来他是真的被楚家放在权力中心以外了。
这对沈沐来说，自然是大好的消息。
是以青年快步朝凉亭处走来时，两人并不避讳，很自然的向石子路方向望去，萧繁放在沈沐腰间的手甚至还不曾拿去。
几日未见，萧桓本是带着笑意缓步前来，衣诀飘飘，却在看见沈沐后，如沐春风的表情上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
略微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无措。
行礼过后，青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萧繁，不确定道，“三日后便是皇兄的生辰了，往年都是同臣弟与母后一起庆贺，不知今年是否有时间——”
“今年孤已有人约了，”萧繁面不改色地一口回绝，侧目看了眼沈沐，眼神别有深意，“不过，若那个人愿意，孤也也可以勉强分出些时间给你。”
分明一句话就能回绝，说话时青年却扭过头，故意叫萧桓看出赴约之人就是沈沐。
萧桓：“......”
心中暗骂一句萧繁幼稚，沈沐抬眸对上萧桓还带了点期盼的桃花眸，正欲开口：“自然——”
腰窝蓦地被人轻轻一挠，在某人笑里藏刀的神情中，沈沐生生将“听陛下的”咽下去，十分果断地拒绝，“自然不可以。”
话落腰上的手还未撤去，意味着某人还不满足，他只好转侧过身柔柔一笑，硬着头皮拽着萧繁袖子，拖长尾音说话，“自然不可以，陛下说过要陪我一整天的。”
向来清冽冷淡的声线尾音拉长，便忽然带了点撒娇意味，话音未落沈沐便先被自己肉麻的一抖，而他余光里的萧桓显然也受到不小的惊吓，跟着猛的一抖。
在场三人，唯有萧繁一人感觉良好，常年冷漠的眸甚至还染了层笑意；在萧桓一言难尽的神情中，萧繁抬起被沈沐捉住的衣袖，似是无可奈何般长叹一声，
“既然摄政王都这样说了，孤也实在无法拒绝。”
再抬眸看向萧桓时，萧繁眼底便再没了方才看相沈沐时的温情，声线随之冷下来，“此事就不劳九弟费心了。”
“......”
“若没事的话，先退下吧。”
看着萧桓一脸吃瘪的落败退场，一向挺拔笔直的背脊都略微弯了些，尽显失落之色，沈沐心中不免觉得好笑，抬手拍掉腰间的大手，“萧桓不过是想和你过个生辰，为何就非要同他过不去；他对你没有异心，还处处替你着想。”
这句不是场面话，起初萧桓确实打探过他的行踪、甚至还在他府中暗插人手，但不过是怀疑他要陷害萧繁，最后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打心底来说，沈沐对萧桓这个有些心计、城府却不够深的小孩，没什么太大敌意。
“孤自然知道他没有异心，”萧繁自然笑不出来，眯着眼朝萧桓离去的方向望去，“但仅凭上次他带你出城，孤就该让他离开京城。”
坐了太久，沈沐起身活动手脚，回身点了下萧繁笔挺的鼻尖，低笑一声，“年纪不大，吃醋倒有一套。”
“就是要吃醋，”萧繁冷哼一声，顺势抬头，一口咬住沈沐还未来记得抽回的手，假意恶狠狠道，“以后萧桓再来，还敢不敢看他了。”
见沈沐并不说话，只是歪头面带笑意的看着他，萧繁嘴上又一用力，在沈沐食指上留下两道印痕，非要人给个承诺。
将手抽出来在青年肩上轻轻一拍，沈沐含笑答道，“你在这里了，我为什么要看别人？”
-
上次分别时，苏忻特意说过要去王府寻他，再加上要给萧繁过生辰、王府需要细细装扮一番，沈沐不顾某人的极度不满，连着两日坚决没在宫中留宿，而是直接回了王府。
自知苏忻与秦旌两人的事他无权插手，可若苏忻主动向他求助，沈沐扪心自问，觉得他或许不会狠心拒绝。
果不其然，苏忻在第二日“如约而至”。
阿青叩门通报时天色已晚，冷月高挂夜色深重，沈沐刚用过饭，边听一道熟悉的声线在门外响起，说是苏忻正在府门外等候求见。
此时天气大有回暖之势，常年畏寒的沈沐都已褪下肩上披风，苏忻进屋时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狐裘，显然在路上受了寒，巴掌大消瘦的脸苍白一片，面容带着明显病色。
沈沐见他一张清秀的脸冻的惨白，忙叫阿青端上几个取暖的炭盆，起身请苏忻在屋中央处的茶台上坐下。
对于苏忻的深夜拜访，沈沐是有些惊讶的；据阿青说门前未有马车经过痕迹，那苏忻就是独自一人步行前来。
秦旌安插在苏忻身边看守的人并不少，更不会这样放他出来；苏忻能全身而退、独自来到摄政王府，想必是用了些手段。
蓦地想起苏忻在传闻中极擅医术，那日又见识过他应当还有些武功，若是找了机会下了迷药逃出来，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沈大人放心，苏某今日来摄政王府一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接过阿青取来的汤婆子，苏忻朝沈沐投来感激的眼神，“今日贸然拜访，苏某也确实有些话想同大人您说。”
既然是苏忻主动来找他，那必定有事相求，沈沐并不多问，垂眸斟茶，静静等待苏忻开口。
虽然绝非他本意，但苏忻再次被困，确实是萧繁下令捉捕从中帮助，而沈沐也从未提出一句阻挠，而大齐甚至还毫不费力获得豫国五座城池。
愧疚不至于，惋惜多少会有些。
手中捧着暖茶，苏忻放到唇边轻抿一口，清秀的眉轻弯，赞叹一句，“世人都说沈大人最擅品茶，果然不假。”
沈沐略一颔首，并不催促，“苏先生过奖了。”
“沈先生的好意，苏忻无以为报，”轻蹙眉头，表情温和的男人凝眉思量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语速明显放缓了些，“只是久病成医，苏某在医术上略通一二，有个问题或许冒昧，还想问上一问。”
对上男人清澈见底的黑眸，沈沐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苏先生请说。”
沉吟片刻，苏忻将玉色茶杯缓缓放在茶台，“恕苏某冒昧，请问陛下情绪激动时，可有过头痛难耐的情况发生？”
指尖一顿，沈沐一时并未作答，面色平静的打量着苏忻神色，心中警铃大作；倒不怕苏忻有意试探，只是萧繁头疾一事须得万般慎重对待，即便昨日一见已足够让苏忻看出些许端倪，他也不能主动吐露分毫信息。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苏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显然看出沈沐陡然而升的防备之色，苏忻并不着急，自顾自般接着道，“昨日一见，苏某觉得陛下身上的檀香味，略有些奇怪。”
“陛下身上的檀香味过于浓烈，却不纯正。”
浓烈，却不纯正。
说白了就是，萧繁身上的檀香味，是不明杂质掺杂在过量檀香中，混合一处发出的香气。
“不知沈大人可曾听说过囊萤花？”
借来纸笔墨后，苏忻纤长细白的手提笔在纸面写下苍劲有力三个大字，还在正中央简约画了几笔，将纸面反转给沈沐看，耐心解释道，
“此花气味与檀香有几分相近，无毒，且能加速血液流速，南蛮之地冬日严寒，富贵人家有时会用此泡水，已到达活血暖身之效；可若是一次性大量服用，便会立即死亡；就算控制剂量，长期服用或吸食、甚至附着皮肤身体都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心底猛地一沉，沈沐几乎瞬间便理解苏忻话中之意。
也难怪萧繁每每情绪激动时，头疾便会发作，血液过快流动本就容易引发病症，如是情绪失控，身体自然会有反应，只不过在萧繁身上表现出的是头疾而已。
见沈沐久久不语，苏忻将墨笔放下，重新捧着怀中汤婆子，一针见血道，“囊萤花只生长在南蛮山巅，极为摘采价格昂贵，有能力长期供应的人，想来并不多。”
这番话其实已说的十分清楚，且不说楚太后同萧繁之间的关系，举国上下，有财力能长期向宫中供应囊萤花的，也只有楚大将军楚安一人。
这也能说通楚太后亲自下了毒，为何又要特派人去查看情况，只因她并不知道萧繁何时发病，更不知这发病状况究竟如何，才要进明承宫打探一番。
“苏忻医术不精，大人最好还是和宫中亲信太医核实一番。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论如何，沈某人先在此谢过苏先生。”
小心翼翼将男人画好的图纸卷起收好，沈沐不由得再次多看了眼苏忻两人，面前的男人脆弱的甚至可以称作“不堪一击”，但自从第一面起，他便不信外界所言，苏忻仅仅只是秦旌养在宫中的金/丝/雀。
但这次他费尽心力前来，竟是为了萧繁的事而并非求得一个庇护，倒是让沈沐真真实实的讶异一回。
这次换成沈沐主动问道，“苏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不知沈某能否报答一二？”
暖黄的烛光下，苏忻笑的温柔而凄凉，“苏忻罪孽深重自知时日不多，如若可以，在苏忻死后，沈大人可否将我与我娘亲的墓建在一处？”

第52章
苏忻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长久的沉寂；沈沐看着男人清瘦的脸，一时哑口无言，良久后才听见自己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其实......苏先生不必如此决绝的，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这话其实说了他自己都不信，苏忻身上的求生欲实在太轻了，轻到让人觉得他此时还活着，或许也只是迫不得已。
苏忻轻揉地笑了笑，看了看窗外夜色，“沈先生不必伤神，对苏忻来说，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漫长的活着。”
漆黑的眸在沈沐系着的红线铃铛上轻瞥一眼，苏忻莞尔，“两情相悦很难得，苏忻很羡慕沈大人。”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再加上秦旌那日在茶楼说的一番话，沈沐忍不住开口道，“秦旌他......”
“我娘是大齐的人，随着父亲背井离乡奋斗半生，好不容易该过上好日子了，却因我难产而死，苏忻一生有愧。”
语气平静，苏忻虚弱地轻咳两声，十分感激地看了眼沈沐，“萍水相逢本不该多做打扰，但苏忻还是请沈先生能在苏某死后，将我与母亲葬在一处。”
“不奢求别的，只请大人您在京郊的祁奉山顶，替我与母亲立个碑就好。”
男人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和一把短刀，放在茶台上，“劳烦您将这两样放在碑前。”
这银刀沈沐认得，是那日苏忻刺向秦旌的短刀。
话毕苏忻起身朝沈沐深深一鞠躬，神情郑重的，仿佛是是在做人世间最后的交代。
沈沐垂眸看了眼茶台上静静躺这的两个物件，知道苏忻心意已决，多劝也是无用，只能心情沉重的点点头，良久后低声一句“多谢”。
夜色深重万物一派寂静，只有虫鸣偶尔传来一阵虫鸣声，晚间冷风阵阵落在苏忻脸上，让苏忻本就惨白的脸更添一份病气。
寒凉空气经过肺部，每次喘息都是一阵撕裂的痛，离开王府的苏忻低低咳了两声，抬眸仰望星空璀璨，眼底浮现出笑意，以及一层淡淡不舍。
他本就是该死之人，这段时日都是他偷得来的，也该知足了。
摄政王府坐落在长巷尽头，按规矩平民百姓是不得经过的，苏忻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慢慢走着，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着过往记忆。
他想起年少无知时，自己从河边救起一名满是伤痕的青年，长相英俊身形高大，可惜是个丢了记忆的痴傻，活脱脱一个沉默寡言的傻大个。
不敢同家中人明说，他只能默默将人藏在自己屋里，为了救活青年，他用尽浑身解数，冒着被打的风险去父亲那里偷拿草药。
后来青年病好了，苏忻仗着自己二公子的身份，随意给青年安排了个苦力活，让他如何也能讨个生活，结果不久后却意外撞见青年叫人逼在角落里欺负，又是一身的伤。
他当时气急了，几拳将这些粗鄙之恶人打倒，然后不顾众人反对，将这个来路不明的青年强行留在身边，为此还言语冲撞了他大哥，挨了父亲一顿毒打，近半个月没下床。
不过好歹也是将人留下来了。
日子过的平静，只是他天生羸弱的大哥身子每况愈下，父亲请来部落最有权威的巫师，商讨了足足一天一夜；而不被允许探访大哥的他，只能和青年在门前等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天明，父亲总算从屋里出来，用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气对他说，“我有事找你。”
母亲因他难产而死，记忆里父亲向来对苏忻不冷不淡，这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对他展露笑颜，激动不已便一口应了下来，甚至连父亲口中的“仪式”是什么、他需要付出什么，都一句没问。
不管如何，救的人都是他大哥。
仪式举行的前一晚，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害怕，鬼使神差想了青年房间，推门的一瞬间，却看见有个黑衣人背对着他，手持长剑，朝着青年直直刺去。
苏忻当时脑中来不及多想，见这人招式凌厉、一看便是动了杀心，下意识便丢出袖中藏着的短刀，利落甩出，正好刺在黑衣人身上。
只听闷哼一声，中刀的黑衣人应声倒地，他快步奔上前摘去黑衣人面罩，看见的却是他本该“重病卧床”的大哥，看着他的眼底满是诧异。
还来不及惊呼，苏忻后脖颈一痛，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正睡在一张无比宽敞的床上，服侍的人告诉他，这里是大王子的寝殿。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救起的“痴傻”一身黑袍，在众人跪拜中大步来到他面前，接过宫奴递来的漆黑药汁，走到他面前，和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他哪里还有家。
冰冷四肢冻得发麻，苏忻却一点也不觉难过，比起在那温暖可怖的宫殿被人索取羞辱，他倒宁愿冻死在街边。
拐过街角，耳畔传来隐隐马蹄声，然后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上跳来，身型模样和记忆里的青年一模一样。
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长袍盖在他身上，苏忻听见秦旌低沉的话语声在耳边急急响起，“跑去哪儿了。”
薄凉一笑，苏忻将肩上的衣服丢在地上，看清这人眼底的焦灼，讥笑一声道，“秦旌，你让我觉得恶心。”
-
虽然说是将一整日的时间都空出来，但身为一国之君，萧繁自然也要将国政之事先做处理。
沈沐也不急，索性在御书房的屏风后默默等待。
已是下午，萧繁在屏风前接见朝臣，窗边静坐的沈沐手握书卷，桌边一杯热茶。
阿青从后面绕进来，双手来回比划的告诉沈沐，说一切都以准备妥当。
垂眸看了眼腕子上的红绳铃铛，沈沐低低嗯了一声，努力平复心绪。
似是有所察觉，阿青在他身边站立许久，略微凑过些身子，“大人，您是在紧张吗？”
凝眉抬眸，略有些不悦地抬眸看了眼阿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手中书卷，就听阿青接着道，“小人上次来时，您书就拿反了。”
当面被戳中心事的沈沐：“......”
正欲让阿青退下，沈沐一时忘记腕上还带着铃铛，抬手时自然发出一串清脆声响，屏风后朝臣的讨论声倏地停止。
一片寂静中，只听一道苍老声音颤巍巍地响起，“陛下，屏风后好像——”
“无妨，”萧繁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沈沐心猛地一跳，就听萧繁沉沉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宠溺，“孤的人等不及了，在闹脾气。”
屋内再次一片死寂。
屏风外，几名老臣看着他们杀人不见血的陛下居然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个个表情宛如见了鬼一般。
他们不仅女色的陛下终于动凡心了？怎么从未听说过啊？
不久后，沈沐便听见萧繁让这些人退下，一阵脚步声后，萧繁一身黄袍加身大步而来，看了眼沈沐腕上金铃，眼底满是笑意。
“等很久了吗。”
“没，你还有事要忙么，”脸上热意还未退去，沈沐摇摇头，对上萧繁的眼时，原本想好的措辞一下都忘在脑后，“若没什么棘手的事，能不能先同我回王府一趟？”
青年双眸一亮，也不多问，“好，待孤先去换衣服。”
马车缓缓驶过平直马路，沈沐一路都略有些莫名的紧张，频频撩起车上卷帘去看外面人群，而萧繁也配合着他并未开口。
两人一路无言十分默契，直到马车稳稳停在王府前时，沈沐从怀中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系在萧繁眼前，然后牵着他的手，同他说有个惊喜。
“猜一下这是要去哪里。”
“去你房间的路，”青年温热干燥的大手反复摩挲着沈沐的腕骨，闻言轻笑一声，“每次来这里，孤走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摇头失笑一声，沈沐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他；来到房门前将门推开，沈沐看着满屋的大红色，阵阵羞耻之感涌上心头，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后，才将青年眼上的帕子解下来。
萧繁睁开眼，看着满屋的大红装饰，还有一推门便能看见的大大的“囍”字，一切早已不言而喻。
“田婆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就不喊他老人家特意来一趟做见证了。”
轻咳一声，沈沐的脸还在止不住地发烫发热，他一个穿书人本就对古代婚房布置十分陌生，更不好去问别人，全然是凭脑子里的印象亲自布置的。
见萧繁久久缄默不开口，沈沐以为他不喜欢，将手背在身后，“生辰礼物便是这个意思，你若不喜欢也只能——”
“喜欢，”青年猛然回神，忙不跌地答应着；似乎是怕沈沐没听清，还特意偏过头，双眸闪亮地瞧着沈沐，无比认真道，“只要能成亲，我嫁。”
沈沐：“......”
倒也不必。
哪怕只有两个人，这婚既然结了自然也要认真对待；沈沐这两日读了好几本关于婚嫁礼仪的书，正在脑海中搜刮着下一步应当是礼拜或是如何，就被人一把搂住腰。
耳边传来青年迫不及待地声音，“饿么。”
思绪被猝然打断，沈沐突然想不起准备好的红衣放在哪里，口中随意回道，“中午用过饭也不过一个时辰，你——诶做什么？！”
红衣还没备好，萧繁却先一步将他拦腰抱起，径直两步来打大红色床前，稳稳将人放在床上后，双手撑在沈沐身侧，附身吻下来：“可孤饿了。”
脑海里还残存着些许理智，沈沐扬起细长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抬手去拽青年衣领，手背却不小心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眼前划过一抹红。
指尖一顿，他向后退了半寸身子，在萧繁疑惑不解的眼神中，两指捻着将青年怀中的东西抽出来——又是那个熟悉的水红色红肚兜。
“......”
眼角突突直跳，食指勾着红肚兜，晃了晃放在萧繁面前，沈沐皮笑肉不笑道，“解释一下？”
萧繁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原先落在沈沐腰间的手将解开的腰带丢到一旁，衣衫散落露出大片雪白，萧繁将唇凑到沈沐耳边，低声道，
“.....穿给孤看，好么。”

第53章
萧繁染了□□的面庞近在咫尺，呼出的鼻息滚烫，落在沈沐脸上，带起一阵心悸。
青竹般的指修长，指尖勾着水红色肚兜的上端红线，手的主人恶劣一笑，再次将身子朝沈沐贴近，说话时带了点诱哄意味，“穿给孤看。”
青年眼底的盈盈笑意藏都藏不住，沈沐倏地回忆起萧繁过往每每谈起这红色肚兜时，面上微微失神和磕绊的言语，越想越不对。
肚兜这种东西，萧繁怎么会随身带在身边？
那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萧繁一早便知道，自己将他带来王府后，必定能用到。
略微眯着眼，沈沐一根食指抵在萧繁胸/膛，将人推的远离自己一段距离，压低了些声音，佯怒道，“你早就知道了？还是你又派人跟踪我？”
“那晚藏图纸时，你粗心将一张草稿夹在孤的书里了，”萧繁轻笑一声，抬手挂了下沈沐鼻尖，声线沉沉，“还是孤好心帮你放回去的。”
沈沐回想一阵，蓦地想起好像确实有这样一回事，萧繁生辰前几日总是忙到很晚，于是自己便在明承宫等他，闲来时便在图纸上添上几笔。
有时等的实在困了，便直接将草稿图纸一叠，然后随手夹进一本书中。
想起这两日自己做贼一般躲躲藏藏的，到头原来早就被萧繁看眼里，脸上又开始发烫，沈沐有些难为情地偏过头，不让青年亲他，嘴里小声道，“.......小骗子。”
“想嫁的心是真的，”萧繁低低笑着，手上动作倒是丝毫不落下，根本没讲沈沐的话听进去，“......孤可以吗？”
除去最后一步，两人早已坦诚相待不知多少回，青年毫不费力便扯去衣带长衫，修长的手游走，惹得沈沐难以自控地地不住往上蹿。
“萧繁——”
湿热的唇印在脖颈，沈沐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早已无法控制，耳畔是萧繁蛊惑般的低压声线，一次次重复着方才的问题，手上毫不怜惜地折腾他，非要他给个答案。
呼吸早已支离破碎，沈沐咬着牙不让声音溢出，最后实在受不住，只能环住青年修长脖颈，尝试着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略微垂着头，沈沐卷翘细长的睫羽轻颤不止，全然没了平日的清冷，面上通红一片，“......你轻一点。”
（没有脖子以下任何描写，求审核爸爸放过卑微作者吧！！！！！！）
修长的玉颈扬起又落下，他觉得自己宛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五指攥着大红色的锦被，猛的松开后又再次紧紧攥住，指尖用力而泛白；
而他腕间那一枚金色铃铛，在动情的道道声响中，发出一阵阵极有律动的清脆声响。
神情恍惚中，沈沐感受到萧繁将薄薄的唇贴在他耳边，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轻声威胁道，“沐沐喜欢这声音吗？”
“......松、松手。”
“不松，”青年摇身一变语气恶劣，再没了往日体恤疼惜他的模样，一声声恶劣地逼他承认，再次开口问道，“沐沐喜欢这铃铛声吗？”
生理性泪水顺着面庞簌簌流下，沈沐咬唇偏过头，被欺负地说不出来，最终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开口，“......喜欢。”
本以为萧繁会就此放过自己，没想到话落竟又是新一轮攻势；到最后，沈沐早已记不清两人究竟在欲/中沉沦了多久，只记得晕死过去前，原本日头正好的天空早已沉寂黯淡下来，耳畔也仅剩青年低沉沙哑的呼吸。
和那响了一整夜的叮铃声。
-
日上三竿，阳光洒落人间，暖风不时拂过，吹的人心头暖洋洋的。
阿青手中端着木盘，上面呈着各式各样的点心以及两碗热粥；他站在后院中，远远望着大门依旧紧闭、不曾传出分毫声响或动静的房间，陷入一阵沉思。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家大人早都起来了，今日怎么连个动静也没？
还有陛下也是，难道不需上早朝么，这早都过了时辰了......
“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声线，阿青手一颤，紧忙端平手上木盘生怕米粥洒出来；慢慢转过身，他看了眼一身利落黑衣的靖谙，后退一步，朝卧室那处看去，小声道：
“我家大人还没醒，可这粥都热了几次了，再过一会儿便要用午膳了。”
静谙想起天快亮时他正好在房顶待着，临近早朝半个时辰前，萧繁独自一人推门从屋里出来，见他从屋顶上翻落下来后，沉声道，“通知下去，今日早朝取消。”
单穿一件黑色长衫，萧繁此时外头披着一件灰色披风，黑发散落，一看便知确实没有上朝的准备。
“对了，等一下，”就在静谙正要转身离去时，萧繁再次开口将他喊住，思索片刻，开口道，“若是沈沐身边的那个家仆过来，告诉他不许过来打扰。”
“...”
“陛下吩咐过，不许打扰。”
伸手主动将阿青手中的木盘拿走，单手稳稳托在掌心，静谙看了眼阿青粉红的脸，剑眉拧起，以为他不舒服，抬手便要去碰他的额头，
“不舒服？”
阿青小猫儿受惊似的缩着身子便躲开，背在身后的双手十指相绞，“......没有。”
将青年默默向后退的动作收进眼底，静谙眉毛拧得更紧，面前这人自从搬进明承宫那日便对他百般疏离，两人在同一间屋子住了好几日，说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躁意。
面色一沉，高大的青年声音瞬间冷淡下来，“躲什么。”
自东而升的太阳已略有些刺眼，阿青眯了眯眼，下一刻眼前一暗，高他半头的静谙已站在他面前，替他将光芒遮挡；两人不过一步距离，他甚至能嗅到静谙身上的皂角味，清爽中带点独特的冷冽。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没躲，”静谙直射而来的目光叫人无处可躲，他只好小声替自己辩解一句，说话声音愈发弱下去，
“......就是你一靠近，心便跳得厉害。”

第54章
沈沐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常年四季发冷的双手紧贴温暖胸膛，源源不断的从中汲取热意，一双腿更是不知何时环扣住某人瘦劲的腰，沈沐整个人正以八爪鱼一般的羞/耻姿势，紧紧吸附在萧繁身上。
被安心又熟悉的气息所包围，沈沐阖着眼，舒适的长叹一声，耳畔便响起一道低沉有磁性的声音：
“睡醒了？”
沈沐懒懒应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厉害，“嗯，还有点困。”
两人昨日疯狂一夜，前半夜他被做到沉沉昏睡过去，后半夜蛰伏在青年身体里的野兽再度苏醒，不顾他反抗又是一度荒唐，到最后沈沐喊得嗓子又沙又痛，一声都哼不出了。
略微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萧繁清冷深邃的五官映入眼帘，眼底是藏不住地笑意；随手把玩着沈沐铺散在床面的柔顺清晰，青年托着沈沐的脑后勺轻揉一番，漆黑双眸看着沈沐眼底一圈淡淡乌青，体贴道，“那要再睡会儿么。”
窗外阳光正好，隔着轩窗斜斜投射屋内，又亮又暖；沈沐额头抵在萧繁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入耳，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想抬头，下/身却传来一阵撕裂般地扯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睡了。”
“那孤抱你去清理一下，”萧繁有些心疼地开口道，搂着沈沐的腰往上轻抬，长臂一伸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低头轻吻在他的额头，“东西在身体里留太久不好。”
两人前半夜折腾过后曾清理一次，后半夜沈沐实在是累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了，说什么也不让萧繁再碰他；现在一看这天色便知道时辰不早，早朝是一定错过的了，沈沐疲惫地点点头，双手环住萧繁脖子，将头往人身上一靠，再次闭上眼。
姿态尽显依赖与信任。
温柔一笑，萧繁将人稳稳抱出房门，步履稳健地将人抱紧长廊尽头的沐浴间，一早他便吩咐靖谙放好热水加热，推门进去时便能感受到一阵迎面热气。
水温温热适当，沈沐不过才泡了一会儿，便十分惬意地长叹一声，腰间大腿的酸痛感消除不少；偏头对上青年柔和却炙热的目光，还有单薄里衣下被完美勾勒的身形，不由得想起昨晚一夜荒唐，脸上红了红，连忙坐直身子。
萧繁极具力量感的身体慢慢逼近，左手撑在木池边上，歪着头有些期待地问道，“昨晚感觉如何？”
青年这般自信中又略微带了期待的语气，在沈沐面前就如嗷嗷待“夸”的小孩，幼稚而青涩，全然不见平日里面对百官时的阴沉冷酷。
不过这种事他如何也做不到直白说来，点到为止地“嗯”了一声后，连忙换了个话题，“今日没去上早朝，没关系么。”
“无妨，孤早早让靖谙通知下去了。”
萧繁跨步来到沈沐身边，双手没入水中，力度正好地替他按压着后腰；两个人相对而坐，冷白的皮肤上皆是淡淡粉红，一呼一吸间都是暧昧的滚烫气息。
离得很近，揉了一会儿沈沐便敏锐察觉到某人逐渐僵硬的身体；直觉作祟下，他的视线不自觉向下一瞄了眼，眼角蓦地直跳，立即抬手推人，“你不会又要——”
“放心，孤不会折腾你了，”萧繁也没想到身体如此诚实，苦笑一声，捉住沈沐的手，苦笑一声，“孤只是帮你放松身体。”
鉴于这人昨晚也是这般哄骗他的，这番话在沈沐这里简直毫无信服力；他坚定不移地推开萧繁的手，又让他一个人去角落里蹲着独自冷静，才托着发软的腿从池中出来，擦干身体换好衣物后才允许他转过来。
早过了早饭时辰，萧繁便直接命膳房去备午饭，顺便再上些润喉的清汤。
正用饭时，靖谙匆忙地前来，在门口等候片刻，还是轻叩三下房门进屋，低头同萧繁请示道，“方才宫中传来消息，伊老王爷薨了。”
握着银筷的手一顿，沈沐听见着似曾相闻的名字立即皱起眉，片刻后又恍然大悟地双眸一亮。
伊老王爷他并不熟悉，但这唯一的小儿子——萧时，沈沐却印象深刻；不为别的，只因萧繁的一生注定无妻无儿，而萧时则是后来接替他坐上皇位的人。
萧繁嗯了一声示意靖谙继续，接着便听靖谙接着道，“老王爷的丧事已在操办，小王爷估计过些时日便会进京，据说太后那边的人已经在处理了。”
想起那晚苏忻同他说起关于“囊萤花”的事，沈沐倏地心中警铃大作，若这囊萤花的功效正如苏忻所言等同于□□，那么楚家的计划便是蛰伏于黑暗之中，伺机而动——先不声不响地下毒，然后培养一个无依无靠的棋子作为后备，随时准备反扑。
也难怪书中后来的时间里，楚太后再不曾一次提过萧繁纳妃娶后一事，始终安分守己地待在后宫。
既然无法在权力上撼动，这个女人只能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方法——耗时间。
一想到这里，沈沐便怒从心头起。
见沈沐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萧繁握住他的手，温暖指腹轻轻摩挲沈沐手背，不解的轻声问道，“怎么了。”
昨日是萧繁生辰，沈沐便没将衣服里的玄机告诉萧繁，垂眸看着手背上的手，轻声将苏忻同他说的，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同萧繁说了清楚。
青年面上毫不意外，只是剑眉深深拧起，另一手指尖一下下轻点桌面，“果然。”
沈沐有些意外，“你知道？”
萧繁嗯了一声，眼神面色也渐渐冷下来，“浣衣局是完全受太后操控的。”
为了寻找问题所在，萧繁很早前便下令将宫中奴仆尽数更换；虽然说是尽数换人，但本质上却是想找到，哪些平日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同紫阁宫的太后联系。
而掌管浣衣局的女官唐意，便是萧繁盯上的人。
不过一个小小女官，如何能接连五日面见太后；即便是奉命前去，又为何放着好好的白天不要、偏偏要夜间拜访？
在沈沐看来，楚太后命人下毒，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情，却得不过是让她无法辩解的证据而已。
“昨日我已将你的那件衣服给许太医送过去了，”沈沐沉声道，“至于里面有没有囊萤花，很快便能见分晓。”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他便要看看，她太后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沈沐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好，”萧繁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生气。”
沈沐心道那只不过是你往常没看见罢了，盘算着待会儿回宫召来许太医该问些什么，口中随口答道，“欺负我的人，自然不能忍。”

第55章
沈沐萧繁两人返回宫中没多久后，许太医便奉命匆匆前来。
半头银发的老者肩上挎着木箱带子，双手捧着一方木盒快步而来，来到殿中行过礼后，恭恭敬敬将木盒放在萧繁面前的桌案上，沉声让靖谙上一盆滚水。
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件绣着龙纹的黑色长袍，正是沈沐托人交给他的。
几名下人端着木桶前来，盆中盛着半桶滚水，冒着袅袅热气。
老者从木匣中拿出一方叠好的帕子和一个白色小瓷瓶，将帕子摊开后，两个指头捻着帕子里的一朵红花放在桌面，又用木碗盛了一碗滚水，将艳红色的小花放进滚水中，最后打开瓷瓶的瓶塞、向其中无色液体倒入木桶中，才将小碗推过去，示意沈沐与萧繁查看。
娇嫩的红色小花一朵共有七片花瓣，放入掺了药液的滚水后立即有隐隐香味飘出；沈沐上前凑近了些，细细嗅着这香气，漂亮的眉眼一点点皱起。
正如苏忻所言，这香气和檀香确实差的不多，不过比檀香气味要更为浓烈一些，带了一丝勾人的甜味。
于是他开口问，“这便是囊萤花？”
许太医点头，“是。”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水中渐渐浮现些红色，而花瓣上原本的艳红色，也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淡去不少。
见此，太医捧着那件叠好的黑色袍子，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入木桶内的滚水中，然后抬眸同沈沐道，“摄政王大人那日将陛下的袍子送来后，臣已将陛下的袍子检测过，确实如摄政王大人所说，袍子让人用囊萤花熬制成的汁水浸泡过。”
果然如许太医所说，萧繁的黑色袍子浸入滚热的药水里泡上半盏茶后，同样能看出几丝很淡的粉红色从黑袍中渗透出来，浮动在水面。
萧繁皱眉，命靖谙又去了好几件衣服浸入药水中，都如出一辙地渗析出粉红色，不过颜色比黑袍倒是要深上一些，想来是因为许太医昨日检验时，已将黑袍泡过一次。
沈沐将其中一件从水中捞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再重新放进木桶，转身问许太医，面色凝重，向来清冷的面容立刻冷下来，看着有些吓人，“这毒该如何解？”
想起书中萧繁不过短短不过四十年的寿命，沈沐只觉心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软椅上坐着的萧繁握上他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递安抚人心的热意，低低道，“不会有事，别怕。”
太医把过脉后，终于放下心地长舒口气，发白的脸色缓和不少；站起身后退几步，老者朝沈沐萧繁鞠躬低声道，“陛下无需担忧，囊萤花本身无毒，甚至还有滋补的功效。”
“只是陛下本就年轻气血旺，囊萤花的大补反倒成了危害。”
沈沐问他，“解决的办法是什么。”
许太医得了准允后，提笔快速在纸上写下很长的药方，沈沐接过细细一看，也只是上一次他看过的药房上加了几味药材，同时听老者解释道，
“囊萤花虽无毒，但若在体内积存过多，对身体也会有一定伤害；老臣的方子中，便是用了能抵消囊萤花功效的草药，同时还能清除残存毒素。”
萧繁在此时便平静了许多，“要多久才能完全消除？”
“只要按时服药、不再让毒素积存，最多不过一年时间便能尽数消除。”
...
紫阁宫内。
躺靠在软枕上的女人半阖着眼，精致妆容也挡不住忧愁面色，眼睑下是一层淡淡乌青，显然有些心神不宁。
中午用午膳时，宫中奴仆匆匆前来禀告，说是有人看见太医院的许太医从明承宫内出来了。
这几日总是睡不好，女人的直觉告诉楚太后，或许隐瞒多年的计划要毁于一旦。
心脏猛的一跳，身穿华服的太后猛地坐起身，指尖紧紧攥着靠枕，凤眸睁圆，冷声开口，“去把春若叫来，再、命人尽快安排她出宫。”
春若便是她安插在浣衣局的人手，这些年来一直为她所用，默默无闻，从未遭人怀疑。
衣物用囊萤花浸泡的想法是她一人想出来的，她兄长楚安楚将军最初并不支持，但在萧繁屡次打压外戚后，为了楚家势力终于放弃最初的坚持，并允诺为她提供囊萤花。
萧桓心无争帝之意，随着年龄萧繁的手段越发很辣，她清楚地明白，若再不主动下手，最后楚家定将落寞。
此计虽然耗时很长，但萧繁几乎毫无弱点或破绽，身边近臣始终只有那护卫一人，若想贴身下毒，最终也只剩下衣物这最后一条路。
这些年来萧繁从未发觉分毫，但最近，年轻的帝王似乎察觉出了端倪，突然便要将宫中所有奴仆都一并换掉，并在宫中各处都添加人手。
忧心忡忡地等了一会儿，派去寻人的秋嬷嬷便急匆匆的跑回来，想来沉稳的女人此刻面上一片仓皇。
她急促喘息着，胸膛快速上下起伏，甚至连行礼都忘记，“太后不好了，就在刚刚，春若她、春若她——”
“——她被陛下的人带走了！”
-
“砰”地一声重响，盛放几朵囊萤花的木盒被重重扔在地上，御书房内，一名身穿灰蓝色官服的女子跪在地上，感受到头顶的冷冽目光时，瘦弱的身子不可控制地瑟缩一下。
萧繁背靠龙椅，不远处的木椅上是一袭白衣的沈沐，两人垂眸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官春若，然后便听屋内正中央刑部的官员厉声呵斥道，
“是谁指示你下毒的！说！”
女人面色惨白抖如筛糠，被瘦高的男人猛地一吼后，两行清泪唰的便落下；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男人，春若只能如实招来，边哭边道，“太后让奴婢在洗衣时加入花汁，没说有毒啊！”
话落女人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辩解道，“不然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下毒的！”
“你若不知道这花汁有毒，”沈沐将手中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记清脆声响，“为何在得令后，第一反应是将剩余提炼过的花汁藏起来？”
女人身子一颤，双唇止不住的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冷笑一声，沈沐懒得在同她说话，抬眸看了眼面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轻抿一口茶，直接命令道，“带下去，依法处置。”
刑部刘侍郎看向萧繁，等待着男人的命令。
萧繁点点头，“就依摄政王说的办。”
-
不必严刑拷打，春若被捉后迅速交代了事情的所有过程，为了保住性命，甚至还十分配合地主动提供了相关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不容太后不认，几乎没费多大功夫，女人便认下所有指控，只是在最后被几名护卫下人拖下去时，看着萧繁平静无波的黑眸，恶狠狠道，
“你会得到报应的。”
见青年置若罔闻，无比狼狈的女人又转头看向萧繁身边的沈沐。
定定将人看着，半晌后，她突然发了疯似的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讥讽，说话时用力到每个字都是从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你以为跟他合作，便能一辈子高枕无忧？”
女人一双凤眸中满是幽怨的恶毒，“别天真了，伴君如伴虎，他今日能为了除掉哀家信任你，他日自然也能以同样的方法，轻松将你抹去。”
沈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主动牵起萧繁的手，在女人猛然一变的错愕眼神中，勾唇一笑，“甘之如饴。”
回应他的是女人全然崩溃的尖叫怒骂声。
两人从紫阁宫中出来时天气正好，暖阳光束倾洒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带来一身轻松的好心情；看着面前砖红色的片片高墙，这是他第一次能完完全全的畅快呼吸。
手还被青年紧紧握着，沈沐回过头对上萧繁的眼，看见青年眼底的一丝不安，笑着开口问，“怎么了？”
“孤不够温柔，也不会说好听话，”萧繁似乎仍旧在意着方才女人说的话，眼神坚定地望着他，沉声道，“但子念，孤此生绝不会负你。”
“你不能因为她——”
“萧繁，有句话我是不是从来没对你说过。”
一阵轻风吹来拂过面庞，他似乎能闻到晴空中丝丝甜意；握紧了萧繁的手，沈沐笑的弯了眼，凑到青年耳边，轻声道，
“我很爱你，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正文完

第56章 番外：沈沐&萧繁
“此事实在蹊跷，不知摄政王大人可有思绪。”
文渊阁内，新上任的刑部右侍郎刘大人满面愁容，手中茶杯拿起又放下，满腔忧虑只化作一声长叹，“或许是老臣过分操心，陛下正值壮年，嫔妃一事确实不必着急。”
年过花甲的老人半头银发，紧皱的眉毛稀疏，沈沐同他对坐，看着对方真心实意地一句句叹息，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自近一年前太后被废终身囚禁、楚家势力全然倒台后，朝廷迎来前所未有的一段安宁；虽说萧繁是说一不二的主，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十分复杂，几方相争时，难免有几个挑事地引起朝中斗争，甚至还有些不怕死的，敢挑皇帝的刺。
而楚家的倒台，让这些人再次清晰意识到龙椅上这个人不可撼动的地位、以及他不那么美好的心情，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绝大多数官员都夹紧尾巴做人，生怕哪天撞上萧繁心情不好，引火烧身。
不过这大多数官员，明显不包括沈沐面前的刘袭刘大人。
刘袭这个人若用八个字概括，大概就是“刚正不阿，瞎操闲心”；为官清廉风评极好，新上任后不仅将刑部风气重整一番，甚至还时不时和其余五部的右侍郎进行交流，发现谁有问题都会严厉指正。
就连向来不给好脸色的萧繁都曾在早朝中直言，刘袭确实是个好官。
不过这人瞎操闲心也同样出了名，尤其爱管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据说他每次听见邻里邻居吵架都要亲自去劝，有几次还被不领情的夫妇当面骂了一通。
不过就从他这些时日开始操心国君的终身大事，就不难看出当年这事没给他留下丝毫阴影，依旧热衷于管闲事。
“且不说绵延子嗣，”刘大人再次长叹一声，几乎是痛心疾首道，“后宫也不能一直这样空下去啊。”
面前还摆着刘袭劝萧繁早日立后纳妃的奏折，沈沐不由得回想起早朝时某人将老者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无奈地失笑一声，“这事全凭陛下心意，刘大人找本王也没用啊。”
“老臣只是觉得奇怪，”刘袭叹息一声，“陛下曾亲口说过有心上人，却迟迟不见将人娶入宫中，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沈沐知道他是在说萧繁生辰那日、曾在几名朝臣面前说的那句“孤的人”，此事在朝中也掀起一阵风波，只不过大家都只敢在暗中猜测。
虽然萧繁总嚷嚷着想公开，但他一直秉承着“两个人的感情无需其他人”参与的态度，且这件事宣告出去定然又是举国震惊，他是真嫌麻烦。
不过此时看着刘袭那绞尽脑汁的模样，沈沐倒突然有些不忍，好心提醒一句，“刘大人可曾设想过，或许陛下......并不心悦与女子呢。”
“可老臣也从未见过陛下身边出现过莫名其妙的男子啊，”刘袭坚定地摇摇头，一脸正直地斩钉截铁道：
“陛下的明承宫，除了摄政王大人外，几乎不曾有人进出啊。”
沈沐：“.......”
他已经尽力了。
起身不再多说，沈沐正打算笑着同刘袭告辞时，老者突然从袖中拿出一封请帖，双手递过来，爬满岁月的痕迹上满是皱纹；他笑着同沈沐说，几日后便是他长孙的百日宴，诚邀沈沐前去。
两人平日关系还算融洽，此事刘袭又早早同他打过招呼，沈沐恭喜两句收下请帖，转身从文渊阁出来，遇上正在门口等候的静谙。
乘着步辇来到御书房前，沈沐轻车熟路地穿过长廊来到偏殿，推开偏殿旁侧的扇门，在屋内紧靠轩窗的软椅上坐下，身侧是一方巨大的屏风。
尽管他已尽可能的小心动作，坐下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屏风外低沉熟悉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就听萧繁的声音响起：“今日便这样吧，就按孤方才说的办。”
话音未落，只听脚步声走进，萧繁高达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怎么才来，等你很久了。”
萧繁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声线一改方才的冷冽，黑眸中满是笑意；两步来到沈沐身边坐下，青年垂眸看了眼手边果盘，伸手拿起一个橘子。
沈沐爱吃甜橘，但每每又懒得自己剥，萧繁见了几次他眼巴巴看着橘子就是不吃，便十分自觉的担任起“苦工”一职。
十指根根修长如竹，萧繁动作娴熟地剥开厚厚表皮，然后将橘色果肉对半掰开，抬手将一瓣果肉递到沈沐嘴边。
沈沐早就习以为常，十分自然地张口咬住那片橘子，贝齿微微一用力，甘甜汁水便立即在口中散开，刺激着味蕾前/端。
萧繁笑了笑，“甜么。”
沈沐点点头，如实道，“甜——唔！”
后半句来不及出口，便见萧繁略微前倾些身子，低头在他双唇上落下浅浅一吻。
一吻结束后，青年面上满是暗自欣喜的窃笑，宛如偷吃到糖果而感到无比满足的孩子，沉沉低笑着，“确实甜。”
然后他将另一片橘子再次放到沈沐唇边，诱哄板的口吻同沈沐轻声商量，让他再尝尝这个。
心中暗暗说了声幼稚，沈沐同方才一般张嘴将橘子咬住，然后粉嫩的舌一卷，灵活地将整瓣卷入口中，还“不小心”蹭过某人温热的指腹。
看着萧繁如墨般的眸微微一沉，沈沐同样灵巧地向后一退，同时还不忘眼疾手快地从他手中将剩下橘子抢过来，后背靠着软椅的柔软靠垫。
略微扬起些下巴，沈沐轻挑眉眼，以胜利者的姿眼瞥了眼某人，然后飞快将手中橘子丢进嘴里，半晌后满足地叹息一声。
起身转过头，看着萧繁还停在半空中得手，沈沐心满意足地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还请陛下自重。”
萧繁危险地眯起狭长的眼，手臂一伸直接将人搂到面前，抬眸看着沈沐修长脖颈上那两个暧昧至极的痕迹，并不开口，只是眼神越发幽深。
知道这人经不起一点撩拨，沈沐也见好就收地从他怀中退出来，念着明承宫后院种的菜还没浇水，便连声催促着萧繁赶紧同他一起回去。
两人步行往回走时须得穿过后花园西面，途经一片艳红花圃时，隐隐听见小孩的笑声。
笑声轻快悦耳，十分有感染力，沈沐唇角不自觉勾起，顺着笑声望去，果不然再一丛开得正艳的花丛中，瞧见正同阿宇玩耍的萧时。
那段时日他同萧繁一直忙于处置楚太后，待楚家倒台两人终于能喘口气时，突然有人前来上报，说伊小王爷萧时已经进京好几日了，不知该如何处置。
照理说亲王一律都要该住进亲王府，可萧时却被特许留在皇宫。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年纪太小了。
沈沐知道伊老王爷老年得子，不是不知道萧时年龄不大；可一年前当他亲眼见到还没他腿长高的小豆丁时，依旧当场震惊原地。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又病逝，命运多舛的萧时间显然还理解离别的苦痛，被侍女抱上来行礼时，粉嫩的脸蛋肉嘟嘟的，黑豆一般圆滚滚的眼四处张望，满是好奇，见人便笑。
年龄尚小，皇家血脉，父母双亡，也难怪楚家将他选作萧繁的替代品。
“陛下，摄政王大人。”
萧时正玩得开心，见阿宇突然躬身行礼，便扭着身子转过来；今日他穿了身深绿色长衫，腰上系着墨黑色玉带，在圆滚滚的小肚皮上勒得紧紧的，远看活像只刚出锅的圆胖粽子。
圆眼睛看清来人是沈沐，小孩咧嘴就开始傻笑，也不行礼，迈着小短腿哒哒急忙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沐小腿，用头在他衣服上胡乱蹭了几下后，伸开双手，软儒儒地喊了声“小时要抱”。
倒不是沈沐平日多疼他，不过是初见时沈沐看他眼珠直勾勾盯着自己手边的果盘，随口便叫人将盘中糕点给萧时递过去，然后就被这小鬼缠上了。
小孩脸上满是人畜无害的笑，沈沐却知道萧时机灵得很，哪里是同他亲近，分明是玩累了不想走路，又不好意思拉下脸让旁人抱罢了。
附身抬手捏了捏萧繁嫩粉玉琢小脸上掐了一把，沈沐转身看了眼身后的萧繁，拍拍萧时的背，“先同陛下行礼。”
不论萧时年龄多小，该尽的礼数不能少，既然那个女人能自小在这孩子心里种下成为帝王的种子，那沈沐便要让萧时知道，萧繁才是不可挑衅的掌控者。
不过他的教育成果显然极不成功，萧时虽然听话上前行礼了，脸上却是一百个不情不愿，话都没说完就再次扭回身子，猛的抱住沈沐的腿。
耐心耗尽，这回萧时没了方才乖巧伶俐的模样，有些着急的拽着沈沐衣裳下摆，嘴里嘟囔着，脸都快憋红了之后小声吼出来一句，
“沐沐，小时要抱抱！”
“摄政王”这三个字念起来极为费口，萧时叫了几次嫌麻烦，索性直接开始喊“沐沐”，起初沈沐倒不大在意，直到后来萧繁有些不满地指出问题后，才察觉这个称呼确实不妥。
萧时生养在南蛮之地，口音同京城这处的并不相同，每次着急喊沈沐“沐沐”时，乍一听却有点像在喊“妈妈”。
对于沈沐凭空多出一个儿子、孩子的父亲却不是他这件事，萧繁自然是十分不满的。
于是萧繁直接拎起萧时后领，毫不费力地将这只吸在自家媳妇身上的“小八爪鱼”提溜起来，一双黑眸阴阴沉沉的，面色不善地冷冰冰道，“不许这么叫。”
沈沐瞧着小孩气的鼓起腮帮子，眼眶里包满满的眼泪，觉得可怜又好笑，于是抬手覆上萧繁手背，凑到他耳边劝了一句，“小孩么，又是无心，小事上随他好了。”
萧繁瞥了眼手里气成一团的小屁孩，随手将他放在地上，转头看着盈盈笑意的沈沐，小心思不受控地自心底肆意滋生。
指尖仿佛还停留着男人舌尖的温度，萧繁直起身子，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朝沈沐凑近了些，抬手捏了捏他耳垂，低声道，“孤若顺着你，子念有奖励么。”
温热鼻息落在耳畔有些发痒，沈沐没忍住向后退了半步，伸手在萧繁腰上轻拧一把，手却反叫人握住。
萧繁反握着他的手，将人一把拉过，不死心地再次开口道，“孤要奖励。”
萧时一双黑眼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着，两只小胖手无措地紧紧握拳；见人高马大的萧繁一把将人捉去，而沈沐的白如雪的面庞又一点点变红，他便难过的觉着萧繁在欺负人。
因为他只有生气和难过的时候，脸才会憋红。
原本躲在沈沐背后的萧时这回迈着短腿跑到萧繁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戳了下萧繁衣袍，连连吸着鼻子，可怜兮兮的模样，连说话都带着哭腔：
“是小时不好，陛下别欺负沐沐了——哇”
话音未落，小孩便开始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嚎了两声可能是累了，身体向前一栽撞在萧繁腿上，然后顺理成章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接着开始边道歉边哭。
沈沐：“......”
这孩子这么小就会碰瓷了吗？
弯腰将人抱起来，沈沐替他拂去衣服上的灰，托着圆滚滚的绿棕子晃了两下，摸摸他的头安抚道，“陛下没欺负人，小时怎么会这么想？”
“小、小时都看见好几次了！”小孩抽抽嗒嗒地哽咽着，鼻尖通红，连说带比划的弱弱控诉着，“上次小时还看见陛下咬沐沐脖子呜呜呜——”
“......”
自后宫再没人能安插眼线后，两人虽没将关系昭告天下，但也不再刻意隐藏，是以沈沐一时竟不知道，萧时说的是哪次他在凉亭被咬。
沈沐正准备随意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一旁站的萧繁又把萧时从他怀中揪出来，拎鸡崽似的搁在地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就听萧繁嘲讽满满地嗤笑一声，
“小孩子懂什么叫欺负么，幼稚。”
绿棕子嘴一撇似乎又要开始哭，萧繁还在一旁冷嘲热讽，沈沐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叫阿宇把萧时抱走，然后牵着萧繁的手就将人拉回明承宫。
顺手将门关上，沈沐直接将人抵在门板，眯眼盯了会神色不悦的青年，双手胞胸双臂交叠，不解道，“做什么总与他计较？不过是个小孩。”
“孤不喜欢别的男人那般亲昵地喊你，萧时也不行。”
萧繁挑眉懒懒斜靠着门，高大身形将沈沐整个人笼罩其中，瞬间掌握了主动权；他接着沈沐方才的话继续说，“况且孤也不过就大他十七岁，小事上子念不能只让他不让孤。”
全然不要面皮的话能说的理直气壮，也只有萧繁一人敢如此了。沈沐在心中暗暗感叹；淡去眼底笑意，他抬眸望着萧繁，认真道，
“萧繁，你想要孩子么。”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第一次公开提起子嗣一事。
“不想，”站直身子，青年收起方才的慵懒神色，一对黑瞳直勾勾地望进沈沐眼底，无比郑重道，“除了子念，孤谁都不想要。”
话落长臂一伸，抬手就要去搂人。
即便早已知道答案，亲口听人说出来又是一份滋味，沈沐心中一动，顺从的任青年抱着，轻声同他说，“或许这话说的太早，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若下定决心不要子嗣，继位一事该如何。”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萧繁不要子嗣，皇位却要沿袭，楚太后从前打算的便是沈沐所想，比起日后在百官催促逼迫下匆忙现找一个，不如趁时间充沛时挑选一个，起码还有反悔的时间和余地。
他知道萧繁并不介意这个问题，今日趁着时机正好就顺势提了出来。
萧繁沉吟片刻，“子念指的是......培养萧时？”
“谈不上培养，可以作为备用加以观察，”沈沐拍拍青年肩膀，笑了笑，“毕竟那孩子本性不坏，平日也听我话。”
萧繁冷冷一笑，“哪里是‘听你话’，应当是只听你的话。”
沈沐笑而不语。
“那小子鸡贼的很，整日在宫中闲逛也是扰人。”
萧繁来到桌案前坐下，眯着眼思索，良久后幽深目光倏地亮起，唇边勾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出声将殿外的靖谙唤进来，沉声吩咐道，
“自明日起，萧时便日日去文华殿读书，卯入申出，如若偷懒，孤定当重罚。”

第57章 番外2：沈沐&萧繁
“自明日起，萧时便日日去文华殿读书，卯入申出，如若偷懒，孤定当重罚。”
沈沐闻言一愣有些意外，他方才话中意思也仅仅是为萧繁提供一个思路，并没有让他立刻决定继任人的意思。
要知道，通常只有当朝太子，才有进文华殿读书观政的资格。
沉吟片刻，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萧时还不过六岁，会不会年纪太轻？”
“无妨，不过是读书而已，”萧繁别有深意地低笑一声，摸摸沈沐柔软顺滑黑发，“总不能放任他整日游手好闲，没事就过来烦你。”
话落，还有些不满地冷哼一声。
“怎么感觉你趁此打击报复呢。”
抬手轻刮青年鼻尖，沈沐心里想着后院还没搭理的菜蔬，朝萧繁开口道，“菜苗还未除虫，一起去看看？”
萧繁不是草率的人，方才的决定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且萧时年龄尚小可塑性很强，本性也不坏，若日后注定要继承皇位，如今去读书倒也没什么。
穿过长廊，两人一同来到明承宫后院，沈沐瞧着眼前一片葱郁翠绿，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径直朝着最近处的一片菜圃走去。
春种秋收，一年前他看着好好的花园被折腾成杂乱荒凉的模样还有些心疼，此时再看面前这片郁郁葱葱，心中倒是十成十的满足自豪。
自从楚家倒台后，朝中再没有足以对皇位产生威胁的势力，沈沐自然也不必再步步小心谨慎，还空出不少闲暇时间种植花果蔬菜，虽然比不得真正田园生活的惬意舒适，但他对如今生活已十分满足。
不过他原本以为农作物种植相当简单，左右不过是浇水施肥，没想到亲手上阵后却发现没那么简单，不说这些体力活有多累，就连最简单基本的除草灭虫，都有相当多的门道讲究。
这些门道沈沐请教宫中不少高人才略通一二，至于剩下的体力活嘛——
“右边杂草除完，”沈沐坐在花园中央处的木台上，笑眯眯的看着不远处弯腰忙碌的萧繁，开口道，“左边也顺便弄一下吧。”
褪去那身象征身份地位的黄袍，萧繁也只是个二十不到的青年，在沈沐的认知里，生活若只有国家大事也稍许无味，适当体验下生活也是很有必要的。
譬如现在，沈沐正本着“让人充分体验生活”的目的，将除草除虫的任务一并全权交给萧繁处理，自己悠闲畅快的在一旁品茶望天。
修身的黑色长衫将萧繁颀长的身形勾勒极好，肩宽腰窄，闻声直起身子回眸朝沈沐望去；两人四目相对，男人一双黑眸在光下闪动盈盈笑意，一袭白衣迎风轻拂，整个人温柔的不行。
萧繁见过沈沐太多样子，仍旧最喜欢男人在阳光朝他温和一笑、眉眼弯弯的模样，整个人温柔到极致。
沈沐朝萧繁轻轻招手，将人招呼到木台下后，沈沐俯下身，抬手拂去萧繁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看了眼青年额角的细汗，转身将桌上放量的清茶递过去，
“歇会儿吧。”
清茶在口中泛起丝丝清香，萧繁手撑台面翻身而上，将茶杯放在桌上后，看着沈沐悠哉悠哉地把玩着新买的青色茶杯，直接在茶台边的软垫上坐下，笑了一声，语气略有些戏谑，
“当初说好一起打理，怎么现在不见人呢。”
“哪里不见人了，我这不是全程陪同么，”沈沐来到他萧繁身边，靠着人直接在他怀中躺下，随手把玩着青年垂落青丝，懒懒笑着，
“再说了，年轻人么，还是要多锻炼锻炼。”
故作老成的口气，配上那张淡淡笑意的面孔，不和谐中又带了些许懒散的亲昵。
萧繁本以为沈沐骨子里清冷的性子，逢人处事都是淡淡的，可两人在一起后的一年里，他却有些意外的发现沈沐竟然是粘人的一面，每每萧繁上赶着找他时，沈沐到没多大兴致，可当他开始忙碌后，沈沐又俏咪咪地粘过来，有意无意地撩拨一句。
就如现在这般，方才他一心扑在别处，沈沐便抬手招呼他过来，现在卧在他怀中，宛如一只骄傲的猫儿。
握着沈沐的手，萧繁干燥温暖的手开始摸索，眼神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暗示道，“既然如此，那不如现在运动吧。”
话落他俯下身，低首在沈沐唇边落下一吻，暧昧气息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呼吸中间急促，丝丝檀香入鼻，沈沐扬起细长的脖颈回应这个吻，修长指尖不自觉轻拽青年衣裳，清瘦的身子在青年的撩拨下，喉中溢出断断续续的轻哼声。
黑眸中闪过一丝幽暗，萧繁深深望进那双染了雾气的眼，灵活的受正欲向下探去，就听远远传来脚步声。
“砰——”
只听一道茶杯碎落地面的清脆声响，正欲靠近的靖谙立即站立原地不再前进，直到良久后远处终于传来萧繁十分不满地传唤声，才敢上前言道，
“陛下，九小王爷此时正在殿外求见。”
“萧时？谁叫他过来的。”
萧繁起身将沈沐挡在身后，剑眉紧蹙，正欲发作时，衣袖被人轻拽两下，就听沈沐在耳畔低声道，“......是我叫他过来的，方才忘了同你说。”
“......”
两人整理好皱巴巴的衣衫返回大殿时，萧时已经乖乖跪坐在殿中央的茶台前，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放于双腿，见到沈沐前来双眼一亮，圆滚滚的黑眼刷的一亮。
“沐沐！”
走上前揉了揉小孩头发，沈沐笑着问他，“明日要进文华殿读书了，可不能总这样毛毛躁躁，知道了么。”
萧时一听“读书”二字，小脸立刻皱巴起来，嘴一撅正要抬手去抱沈沐时，后领却被人轻松提起，然后便听见萧繁低凉嗓音在耳畔响起，
“说话便说话，安分点。”
然后他转过头，侧目同身边的沈沐道，“子念，孤好像有东西落在后院了，能不能替孤将东西拿回来。”
沈沐知道萧繁这是有话要单独同萧时说，轻声应下后，唤了靖谙直击离开大殿。
萧时明显有些怕他，沈沐走后整个人瞬间蔫巴下来，规规矩矩行过礼却不听萧繁说话，缩着脑袋小声道，“.....陛下，小时不想去读书。”
“为什么。”
“小时不喜欢读书，”萧时红着脸回话，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有些暗淡，憋了半天开口道，“况且，不是只有皇子才能去文华殿读书么。”
“......小时有爹爹了。”
萧繁闻言微愣，这小孩看着整日傻乎乎的，除了沈沐外鲜少主动同人说话，本以为他年幼将自己悲惨的经历都忘的一干二净，没想到却记得清清楚楚。
垂眸望着萧时慌张却倔强的脸，萧繁黝黑的眸微动，语气倒不如方才冷冽，冷哼一声，“谁说孤要认你做皇子。”
“叫你去读书，是让你收敛脾性，”倏地想起什么，萧繁又皱了皱眉，“免得游手好闲，整日只知道缠人。”
萧时抬起头，不解地眨巴两下眼睛，片刻后“啊”了一声，小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喃喃叹息一声，“可小时若是去读书，便不能总找沐沐了。”
萧繁：“对，让你去读书就是这个意思。”
萧时：“？”
沈沐返回明承宫时，只见到萧繁一个人老神在在地坐在茶台旁看折子，却不见萧时踪影。
回身接过靖谙手中的木盘，沈沐来到萧繁对面坐下，将木盘中盛着糕点的碟子摆在两人中间，左手手背撑着脸，轻声问道，“小时又怎么招惹你了，非要把他赶走。”
“看着碍事便轰他走了。”
萧繁拿起糕点轻咬一口，垂眸依旧在看手中折子，语气平淡，“刘袭明日邀请你去百日宴？”
“是啊，这事他念叨好久了，看着确实是真高兴。”
抬眸仔细看了眼，沈沐才发现青年正在看的不是奏折，而是刘袭今日给他的请帖，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你今日这诏令颁布下去，他明天估计没性情庆贺了。”
萧繁勾唇一笑，“无妨，孤明日亲自会会他。”
-
果真如沈沐所想，萧时要紧文华殿的诏令一下，平静许久的朝堂再度热闹沸腾起来。
朝堂百官不是五岁的萧时，自然不是萧繁几句恐吓就能糊弄过去的，他们绝不会相信萧繁这道指令仅仅只是让萧时去读书而已。
读书的途径多得是，萧繁为萧时请来全国最好的学者都没有问题，了文华殿历来只有皇子、太子才有资格进去读书，萧繁却偏偏要萧时去，还在这样小的年纪。
再结合萧繁对纳妃一事毫不掩饰的恶言，背后原因不言而喻。
正值壮年，却要让别人的子嗣继承帝位，且不说辈分问题，若他日萧繁改变心意，留下的隐患危险也是不可估量的。
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
“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吗，我一人去就好。”
沈沐将车厢内的竹帘撩起，看着马车逐渐朝刘袭的宅子快速行进，偏头同身边闭目养神的萧繁道，“刘大人今日早朝就已经气的面红耳赤，长孙的百日宴就不要再叫他烦心了。”
想起今日早朝刘袭痛心疾首的模样，沈沐轻叹一声，拍拍身边青年的手，打算独自前去。
下一刻便被青年干燥温暖的大手包住，萧繁先一步下了车，然后径直将沈沐从马车上拦腰抱下，手虚虚搭靠在腰间。
沈沐微微怔住，不管两人平日私下里如何闹，在外面依旧会适当注意，从没有过这样亲密无间的动作。
“怎么会，”侧目偏过头，萧繁看着刘府门前迎接宾客的刘袭，眼神中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头凑到沈沐耳边，低声道，“孤这次来，便是特意送刘大人一份‘大礼’的。”
自打下朝后，刘袭便一直在府门前迎接宾客，方才远远瞧见摄政王府的缓缓驶来时便连忙前去迎接，正准备上前问候时，就看见一身龙纹黑袍的萧繁率先跳下车，然后将沈沐直接双手抱了下来。
刘袭：“......”
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听闻今日是刘大人长孙的百日宴，孤同摄政王特意前来庆贺。”
负手而立，萧繁淡淡应了一声，无比自然地牵起沈沐的手，向前两步后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刘袭回眸一笑，语气却是清冷：
“刘大人不会怪孤不请自来吧？”
这场百日宴本就没邀请太多人，沈沐与萧繁来的很早，寥寥几名宾客都在后院畅谈，此时门前庭外几乎没人经过。
沈沐看着刘袭眼里逐渐崩塌的情绪，想起方才萧繁说起的“大礼”，不知怎地有些想笑，便任由萧繁握着他的手，还微微朝青年侧了侧身子。
饶是刘袭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亲眼目睹国君和摄政王如同夫妻恩爱，也还是头一回。
“这、这当然不会，”嗫嚅答应着，刘袭脑中一片混沌，浑浑噩噩地转过身，嘴里依旧恭声道，
“陛下能特意前来臣长孙的百日宴，臣心中感激不尽。”
正准备要领两人动身前去后院，便听见一道低凉深沉的嗓音响起，刘袭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萧繁幽暗的黑眸中。
青年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道，
“刘大人若真的心怀感激，现下倒是报答的绝好机会。”

第58章 番外3:沈沐&萧繁
“刘大人若真的心怀感激，现下倒是报答的绝好机会。”
对上萧繁似笑非笑的眼神，刘袭没由来背脊一僵，艰难地清清嗓子后，躬身行礼道，“还请陛下吩咐。”
这位年轻却手腕狠戾的国君向来喜怒难辨，他今日早朝才当朝顶撞，萧繁下了朝堂就来庆贺他的百日宴，还对他好言相向，刘袭不信他毫无目的。
“不急，今日不是刘大人的好日子么，”萧繁黑眸闪烁，唇角微微勾起，在刘袭紧张的注视下迈着长腿直接往前庭走，“报恩的事待会儿再说。”
三人穿过长廊来到后院，原本在□□院礼厅谈天说地的大臣们见到萧繁皆是一惊，匆忙起身朝萧繁沈沐弯腰行礼。
正如他原本所想，依照刘袭的性格，邀请的人必然不会太多；视线在四周随意扫过，沈沐看着屋内寥寥几名大臣，终于明白萧繁为何执意要来了。
在场这些人同刘袭一样都是硬骨头，他们正直执拗又古板，明知道萧繁脾气不好也不会顺从，向来直言不讳。
萧繁今日来，应当是为了萧时的事。
朝堂之下不谈政事，萧繁随意应下后径自在主位坐下，宛然一尊大神待在众人身旁，神色冷冽，自然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相比之下，沈沐倒好相处的多，负手而立，同人交谈时面上带着淡淡一丝笑意，一袭白衣清淡而不冷漠，腰间深蓝色腰带将精瘦的腰身勾勒收紧。
在众人一片惊喜声中，没过多久小孩儿便被簇拥着抱上来，白嫩嫩的脸蛋清秀的五官，不哭也不闹，黑豆似的大眼滴溜溜四场张望，茫茫然看着身边几位白胡子老头，以及人群最外面的沈沐。
眨巴两下眼睛，小孩从襁褓中扭着身子伸出手，不安分地朝沈沐那处的方向不停叫唤，咿咿呀呀的，似乎有点着急。
小孩的母亲，也就是刘府的大儿媳见此微微一笑，朝着沈沐走近些，声音温柔如水，“阿正似乎很喜欢摄政王大人，不知大人可愿意抱一抱他？”
尤招孩子稀罕的体质也不是一两日了，沈沐伸手将孩子接过来在怀中掂了掂，低眸看了眼粉嫩一团的小肉脸轻笑一声，轻刮一下小孩鼻尖。
将孩子递回去后，沈沐两步退到众人之外，默默看着孩子被抱到铺着天鹅绒的桌上抓周，就看和刘夫人同样离开人群，笑着朝他这处走来。
两人不愧为结发夫妻，刘夫人也是个热心肠的，刘袭忧心萧繁子嗣繁衍，刘夫人就操心沈沐的终身大事，沈沐几次来刘府，刘夫人都要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习惯性地问东问西。
妇人笑的慈祥，“大人看着很喜欢孩子。”
“孩子生的粉嫩可爱，”沈沐回答的滴水不漏，他对刘夫人也算略有了解，总觉得她方才话里有话，“本王自然喜欢。”
果不其然，刘夫人下一句险些直接将他原地送走：“既然大人喜欢孩子，为何不自己——”
“刘夫人，”连忙出声打断，沈沐只觉一道视线紧紧粘在背上，笑容僵硬地开口道，“今日是孩子百日宴，本王的事就不劳费心了。”
“大人说的是，”妇人并不勉强，用素白的帕子捂着嘴，笑吟吟地，“这种事情自然最看重缘分，像大人这样的人，眼界定然是极高的。”
“不知摄政王中意的，是什么样的人。”
全程旁观的萧繁突然开口，拿起手中茶杯轻抿一口，修长笔直的手指轻点杯壁，茶杯盖一下下在杯沿划过，发出声声轻响。
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青年抬眼盯着沈沐分毫不移，薄唇轻启，眼底戏谑意味很重，“孤着实好奇。”
两人在这边说话，一旁的大臣自然不敢再出声，孩子也不看了，恭恭敬敬的垂首立在一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处。
沈沐轻笑一声，清冷的嗓音在屋内响起：“臣喜欢高大威猛、能文能武的。”
萧繁将茶杯放下，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沈沐又笑：“陛下可还满意。”
青年点点头：“满意，摄政王果然有眼光。”
空气有那么一瞬的凝滞，周围几名大臣疑惑不解地左右张望，实在是看不懂两人又在打什么哑谜；在场唯一的明白人刘袭微微瞪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不苟言笑的摄政王、和杀人不眨眼的国君，在众人眼皮底下调情。
想起他昨日还一脸茫然的问沈沐，国君的子嗣问题该如何解决，刘袭恨不能一头钻进墙缝里。
百日宴后众人纷纷离席告辞，刘袭忙不跌地吩咐府中奴仆立马添茶倒水，又屏退不知所措的家人，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才颇为艰难地开口：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臣实在惶恐。”
萧繁垂眸看着杯中沉底的上好茶叶，不紧不慢道，“孤今日来所谓何事，想必刘大人应当心知肚明。”
看着青年眼底不带一丝温度的冷冷笑意，刘袭心里一紧，颤声道，“想必......是为了伊小王爷的事情。”
早朝他才对萧时进文华阁读书一事表示极力反对，现在萧繁来到他府中已是极大的容忍，甚至主动将他与沈沐之间的关系点名清楚，为的就是要刘袭站在他的同一侧。
或许不仅仅是同一侧，至少在这件事上，萧繁要刘袭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刘大人果然明白，”萧繁挑眉，对刘袭不拐弯抹角的行为颇为满意，“既然如此，孤便直截了当些说了。”
“孤要你辅佐萧时。”
话音一落，在场包括沈沐皆是一愣，萧繁这个命令几乎等同要立萧时为太子；刘袭斟酌良久，在萧繁威严的目光下，仍旧硬着头皮直言道：
“陛下此时正值壮年，太子之位实在言之过早；况且子嗣一事——”
停顿片刻，刘袭有些羞愧地看了沈沐一眼，咬牙接着道，“况且子嗣一事，若陛下日后变了主意，伊小王爷那边反倒是个隐患。”
一番话其实已是十分委婉，且不说萧繁幼年继位，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都要在太子之位上熬上数十年；历史上为了那把龙椅杀兄弑父的帝王不在少数，过早的立太子，本身就是个隐患，更不必说萧时并不是萧繁的孩子。
现下他能为了沈沐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不在意子嗣繁衍，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人心莫测，提前多考虑总不会错的。
起身将茶杯放在桌面，萧繁无视了刘袭的劝谏，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不必多说，孤心里自然有数。”
话落，他很自然地牵起沈沐的手，拉着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宽敞的□□。
这是沈沐第一次同萧繁在明承宫与王府外的地方牵手，此时已经过了太阳最烈的正午时刻，暖阳斜斜落在肩头，照的人心头一热。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在宽敞的马车内紧紧挨着坐，十分默契地没有开口，手却仍旧紧紧牵着不放。
马车在平直的石子路上飞驰经过，木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不知为何，沈沐没由来的觉着紧张，他与萧繁在一起快一年有余，还是头一遭心跳得这样快。
似乎不仅仅是为方才那番话。
待他凝神稳下思绪后，掀开手边竹帘才发现，马车行进的并不是回宫的方向，略微皱皱眉，沈沐偏过头，正好撞进萧繁那双黝黑的眸子。
青年抬手，替他将耳边发丝拢到鬓角：“这条路熟悉么。”
沈沐向来方向感很弱，向外连连打量数次后，依旧没想起萧繁话里的意思。
他尝试着猜测道：“这是通往......京城郊外的路？”
萧繁嘴角噙着笑，并不答话。
马车稳稳在一处庭院停下来时，沈沐已是昏昏欲睡，头无意识地上下轻点着，直到有人轻轻拍他肩膀时，才勉强揉着眼睛下了车。
只是下车后，眼前场景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愣，突然明白为何方才自己总觉得这段路十分眼熟。
这是送别楚聘婷的那间院落，也见证了他同萧繁在一起的时刻。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这里——”
“子念，我还记得就在这里。”
两人径直来到后院，沈沐惊讶的看着院外，除了那片翠绿的竹林外，种植的果蔬花卉、甚至连中央处搭建的木台，都和明承宫后院的一模一样。
不及沈沐开口，就听萧繁在他耳边开口道：“你曾对我说过，你最喜欢的，便是这样惬意的田园生活。”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虽然我现在无法给你这样的生活，”萧繁侧过身，附身在沈沐额前落下轻轻一吻，低沉声线无限温柔，“但我保证，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闻言沈沐轻笑一声，心里柔软的一塌糊糊，“若让小时知道，你是为了这个逼他读书，他估计又要大哭一场了。”
“由不得他不愿意，”青年顺势在他腰间轻轻一捏，亲吻时声音有些模糊，“况且不还有你在么，他总归最听你的。”
身子向后推了推，呼吸还有些急促，沈沐将头埋在萧繁胸前，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此时一阵裹挟着请淡竹香的微风拂过，微微扬起两人衣裳下摆，萧繁将人紧紧抱着，口中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让我不必再孤身一人熬过半生。
——沈沐 & 萧繁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