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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四当官
作者：卓牧闲
内容简介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一旦学有所成，便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韩四不通经史，不谙子集，无缘科举，想光宗耀祖，只能去捐一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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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书吏韩四
咸丰元年，九月初二，宜嫁娶纳采出行，忌动土安葬，也是走马岗的赶场天。
走马岗是巴县通往成都府的必经之地，是成渝驿道上的重要驿站，属巴县治下的慈里九甲，因山势酷似骏马而得名，又因其西临璧山、南接江津，素有“一脚踏三县”之称。
每逢赶场，山门内外和三里长街上便挤满人。
十里八乡的乡民或挑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提着一筐自家老母鸡下的蛋来换几文钱，或抓药，或扯几尺布，或来岗上的当铺当点东西以解燃眉之急……一些来晚了的乡民和货郎挤不进去，只能蹲在山门外守着自己家的箩兜叫卖。
街上人头攒动，小贩们的叫卖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刘胡子饺子和三门口汤锅家伙计的吆喝声以及孩童们的追逐打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泰和绸缎庄后面的一个两进小院儿却格外冷清，一看门上的白色对联就知道这户人家刚办完丧事。
第一进的天井里有棵不知道哪年栽下的黄桷树，高大遒劲，悬根露爪，蜿蜒交错，枝杈密集，叶片油绿光亮，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洒在树下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他们年纪不大，名气却不小！
岗上的乡亲几乎个个认得身穿长衫，看上去像读书人的年轻人，是在县衙户房帮闲的书吏韩秀峰，矮矮胖胖的年轻人便是县衙的学习仵作丁柱。
“四哥，别费劲了，我真不行。”丁柱把书放到石凳上，愁眉苦脸地蹲在树下揪根须。
韩秀峰拿起他放下的《洗冤集录》随手翻了翻，循循善诱地说：“柱子，我打听过，考起来不难，甚至不用你写。”
丁柱抬头问：“怎么考？”
“府台坐在堂上，就像这样翻翻书，随便挑一段问你到底啥意思。歌诀你六岁就会背，这本洗冤录你是倒背如流，书里讲啥子你就说啥子，又不是让你去做文章考秀才，这有啥难的。”韩秀峰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总做学习仵作一年只有三两，要是这次能通过府台的考校，你就能顶上这缺，今后每年都有十二两工食银，这碗饭不光你能吃一辈子，还能传给子孙后代。”
“我是会背，也晓得啥意思，可我不会说。”丁柱猛地揪下把黄桷树的根须，苦着脸道：“四哥，你是晓得的，我见着大老爷就腿软，就说不出话，更别说去见知府。”
韩秀峰急了，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亏你还是仵作，死人都不怕，怕啥子活人？再说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要不是你帮着张罗，我叔这丧事不晓得会办成啥样，就算能办妥当也不晓得要花多少冤枉钱。”
“办丧事跟见知府是两码事。”柱子扔下黄桷树的根须，想想又嘀咕道：“要说背洗冤录，四哥你也会，不光会背还会写，要不你去算了。你做仵作，顶这缺，那十二两工食银你领。”
仵作，那是贱业中的贱业！
仵作这碗饭虽然没那么好吃，但只要端上几乎不会有人跟你抢，但凡有点办法的都不会吃这碗死人饭。
高个子少年被搞得哭笑不得，又不想让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感觉像是瞧不起他，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指指里面天地君亲师神位前的一块灵位：“做仵作有啥子不好，别人全饿死仵作也不会饿着，主要是我叔的事你又不是不晓得，靠仵作那点工食银我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帮我叔把债还上，就算我想慢慢还人家也不会答应。”
“这倒是，两千两，想想就怕人，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柱子深以为然，连看高个子少年的眼神中都带着无限同情。
“人死债不消，我叔欠下的债只能由我来还。”高个子少年捧起书，再次躺坐到藤椅上。
“那可是两千两，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没有，别说两千两，我连两百两也没有。”
“这就是了，讨债鬼下午就上门，这一关你打算咋过？”
“路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韩秀峰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四娃子，柱子，在不在？”
“关叔咋来了！”柱子立马露出笑容，忙不迭跑过去开门：“来啦！在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衙役拄着水火棍一瘸一拐走了进来，边走边看着黄桷树嘟囔道：“四娃子，我早跟你叔说过这是风水树，庙里才能栽的，我们小门小户镇不住。你叔不信，好不容易攒了点钱非要买这屋，买了还不把树移走，现在应验了吧？”
乡间是有家里不宜栽黄桷树的说法，但在韩秀峰的印象中刚进来的这位似乎从未跟二叔说过院子里有这棵树不好，不仅没说过反倒让常从县城回来给婶娘送东西的韩秀峰多扯点根须多摘点叶子带回去。因为夏天用黄桷树的根须泡茶喝几口，能清热解毒。要是哪儿跌伤了，洗几片黄桷树叶舂茸，敷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据说用黄桷树皮熬水洗澡，还能止痒，治皮肤病。
不过对韩秀峰而言这棵黄桷树除了根须和叶子能入药之外，还有许多儿时的回忆。
小时候每次跟二叔从城里回来就会在树下跟早已出嫁的两个堂姐玩耍，直到今天都记得堂姐们绕着黄桷树跑时唱的那首童谣：黄桷树，黄桷桠，黄桷树下是我家，黄桷树上缺牙巴……
但现在不是触景伤情的时候，见关捕头一瘸一拐，他急忙上前搀扶。柱子也意识到不对劲，急切地问：“关叔，你这是咋了？”
关捕头的屁股火辣辣的疼，不敢坐只能趴在藤椅上，接过韩秀峰端来的茶喝了一大口，连嘴都顾不上擦就咬牙切齿地说：“不晓得哪个龟儿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道台家公子的钱票。老子也倒霉，那天正好当值，大老爷限我七天查个水落石出。”
“没拿着那龟儿子？”柱子下意识问。
“要是能拿到人，你叔我能挨这一顿板子？”关捕头一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第二章 债台高筑
韩秀峰七岁就被叔叔接到城里给当时的县太爷家公子当伴读，后来一直跟叔叔在衙门混饭吃，对衙门里的弯弯道道再清楚不过。在他看来发生这样的窃案县太爷大怒很正常，毕竟道台是上官的上官，上官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关捕头没捉到人没拿到赃也正常，但挨板子就不正常了。
“关叔，你没去找川帮茶帮，没让他们交人？”韩秀峰不解地问。
“找过，他们也给了个人顶锅，连道台家公子丢的钱都凑齐了，可刚来的这位大老爷要当包青天，升了三次堂，审了又审，非说不是。”
“他就不怕没法儿跟道台交差？”
“我也纳闷，不管他了，反正是署理，又不是实授，在我们巴县也干不了几天，只是这顿板子挨的冤枉。”关捕头喝了一口水，又恨恨地说：“听长随们说是刑名老夫子使的坏，还有王二个王八蛋，都是在一个衙门混饭吃的，大老爷让打他还真打，这笔账先记着，他有种别落老子手里！”
遇到个不会变通甚至不会做官的县太爷这就没办法了，韩秀峰暗叹口气，想想又问道：“关叔，你都这样了咋还来走马？”
“还能有啥事，不放心你们两个细娃儿噻！”关捕头翻身侧躺过来，看看堂屋里的灵位，回头看着二人道：“我跟你叔还有跟柱子他爹是桃园三结义，十几年的交情，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下午债主就要上门，我这个当叔的能不管不问？”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
在县衙当差的书吏、衙役在册和不在册的加起来有上千号人，这人一多难免勾心斗角，甚至分成几帮几派。韩秀峰的叔叔韩玉财曾是巴县衙门的刑房书吏，关捕头是捕班衙役，柱子他爹是仵作，三人私下里烧过黄纸，结成了异姓兄弟。
朝廷明令书吏只能干五年，韩玉财已经改过三次名，不想再改名换姓接着干，也没成为不在册的帮闲清书，而是借着把侄子韩秀峰带到县衙给知县家公子当伴读的机会，跟县太爷攀上了关系。
县太爷高升江北厅同知，他摇身一变为同知的长随。
再后来那位同知的母亲去世，卸任回乡丁忧。
韩玉财这个长随自然干不成了，正好遇到一个好不容易补上缺却没钱上任的候补知县，就管走马的同兴当铺借了一笔钱给那位县太爷去璧山上任，成了凑钱给县太爷上任然后跟县太爷一起发财的“带肚子”师爷。结果天不遂人愿，那位县太爷上任没几天得病死了！
新上任的璧山知县自然不会用前任知县的师爷，韩玉财才做了几天钱谷师爷，不但没赚着钱甚至连本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想到因鬼迷心窍而债台高筑，眼前一黑，摔倒在地，顿时没了气息，再也没能起来。
当年结义的三兄弟只剩下关捕头一个，真是看着这俩小子长大的，现在韩家遇到这么大事，他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会放心，尽管刚因办差不力挨了一顿板子但还是强撑着来了。
“关叔，让你担心了。”见关捕头屁股上的血都渗到裤子上，还走几十里山路从县城来走马，韩秀峰心里满是感激。
“担心有啥子用，能帮上忙才是真的。”想到债主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关捕头无奈地说：“四娃子，别看你叔我平时人五人六，但那都是在平头百姓跟前。同兴当的底细我晓得，是杨举人杨老爷的妹夫家开的，等会儿叔也只能帮你求求情，看潘掌柜能不能宽限你几年，你是一个争气的，只要掌柜的能宽限，慢慢还总能还上。”
不等韩秀峰开口，柱子就嘀咕：“恐怕宽限不了。”
“咋说？”
“当铺就在街上，他们早放出风声，说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值几百两，打算先收这院子和乡下的地，不够的拿幺妹儿抵债。”柱子打小喜欢韩玉财的小女儿、韩秀峰的堂妹幺妹儿，也正因为担心幺妹，韩玉财的丧事办完他一直没回去，一想到幺妹儿要被人卖窑子里接客就义愤填膺，攥着拳头恨不得要跟债主拼命。
关捕头也怒了，咬着牙道：“姓潘的敢逼良为娼，他龟儿子就不怕遭报应？”
“关叔，你也不想想，开当铺的还会怕遭报应？”韩秀峰习惯性地摸摸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说：“他不光不怕遭报应，还在外面说我叔是遭了报应。说啥子我们这些在衙门当差的没一个好人，吃了原告吃被告，就知道敲竹杠，活该遭报应。”
关捕头气得咆哮道：“日他个先人板板，有杨举人撑腰了不起？给杨举人几分面子称呼他一声掌柜，不给杨举人面子他龟儿子算个球！四娃子，别怕，也劝劝你婶娘和幺妹儿，告诉她们，有关叔在，看谁敢逼良为娼！”
“杨举人也算个球，真要是有能耐咋不去考进士点翰林当大老爷？”柱子冷不丁插了句。
“你懂啥子？”韩秀峰瞪了他一眼，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杨举人是没当官，也没啥本事，但中了举人他就是老爷，能跟县尊说上话，还有一帮当官的同窗同年。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当差的一样不能，不是吓唬你，他一封信就能让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关捕头在衙门混了几十年，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现在侄女就要被人家卖到窑子里，一时间竟急得浑身颤抖。相比之下韩秀峰这个事主倒显得很淡定，竟反过来劝慰道：“关叔，别急，先喝口茶消消气。”
关捕头怎能不急，竟爬起身拄着水火棍一瘸一拐地走进堂屋，指着灵牌怒骂道：“韩二，这都是你龟儿子造的孽！不就是识几个字吗，会舞文弄墨了不起，有能耐去考状元！没当官的命，还非要往当官的跟前凑，这下好了，钱没赚到，还连累全家老小……”
他是性情中人，再不劝住真会砸牌位。
韩秀峰急忙把他搀扶回院子，胸有成竹地说：“关叔，咋过这一关，我其实早有计较。潘掌柜是明白人，乡里乡亲的，应该不会干出逼良为娼的事。之所以放出这风声，估计是想逼我赶紧想法儿筹钱。”
韩玉财很精明，所以当年在衙门混得如鱼得水。
眼前这位别看年轻，一样不是省油的灯，打懂事起就在衙门里讨生活，整个一人精，虽然只是一个帮闲的清书，但六房老吏谁也不敢小瞧他，关捕头反应过来，紧抓住他手腕问：“四娃子，别跟叔卖关子，这关你打算咋过？”

第三章 债主登门
家里遭此大变，婶娘一个妇道人家早没了方寸，一切全由韩秀峰这个侄子做主，娘儿俩躲在后院哭哭啼啼。听说关捕头来了，仿佛又多了一根主心骨，顾不上再哭泣，急忙拉着幺妹儿洗碗刷锅生火做饭。
吃完捎午（午饭），债主没来，想看韩家热闹的左邻右舍倒是来了不少。敲门时各种借口，见黄桷树下躺着一衙役，一个个躲的飞快。乡下人怕见官差，韩秀峰早见怪不怪。
关捕头虽然扮演着门神的角色，却没心思作威作福，强忍着痛站起来，坐到幺妹儿刚取来的软垫子上，端着茶碗忐忑不安地问：“四娃子，你那个主意真能行，潘掌柜能有这么好说话？”
“到底行不行，马上见分晓。”韩秀峰从屋里捧出一个木匣子，轻轻放到石凳上。
柱子家上数五代全是仵作，干这一行常跟死人打交道，个个嫌晦气，在哪儿都不受待见，他有这个自知之明，债主眼看就要上门，干脆一个人蹲在墙角里。
韩秀峰似乎一点不担心，摆好茶凳，正襟危坐，这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有人吗，志行贤侄，我是你潘叔啊！”
志行是韩秀峰的字，是韩玉财生前帮着取的，潘掌柜念过几年私塾，连童生都不是，却一直以读书人自居，见着晚辈都称贤侄，见着有功名的都自称学生。
韩秀峰快步走过去打开门，这么热的天，潘掌柜竟穿着一件灰色大布的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面的双梁快靴。后头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身上一件枣红宁绸箭衣，手持一把折扇，见关捕头端坐在黄桷树下瞪着他，吓得急忙放下折扇。
潘掌柜的二儿子潘长生，韩秀峰是认得的，朝他微微一笑，旋即转身执晚辈之礼给潘掌柜躬身作了个揖：“潘掌柜，您咋才来，秀峰恭候多时，请，里面请。”
“贤侄客气，那我们父子就叨扰了。”关捕头潘掌柜是认得的，事实上从进门那一刻就盯着关捕头看，平头百姓怕官差，他有一个举人大舅哥撑腰并不惧怕，远远的拱手作了个揖：“关捕头，你可是稀客，啥子风把你从县衙吹到走马来了？”
“来给我义兄上炷香，顺便看看我弟妹和幺妹儿。”
“玉财与我情同手足，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刚被璧山正堂聘为钱谷夫子却英年早逝，真是天妒英才，想想就心痛。”潘掌柜朝堂屋里的灵位拱手作了一个揖，一脸悲戚。
韩秀峰没心情看他假慈悲，招呼道：“潘掌柜，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不急不急，让我先给玉财兄上炷香。”
潘掌柜说在嘴上拿在手上，装腔作势掸掸身上压根儿没有的灰尘，跨过门槛走进堂屋，拿起一炷香点上，插到灵位前的香炉里，双手合十深深鞠了几躬，随即让他家老二磕头，神情肃穆，搞不清楚的真以为他们父子是来吊唁的。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拉过一张蒲团跪谢。
“贤侄请起，无需多礼，”潘掌柜先抱拳还了一礼，顺势扶起韩秀峰，回到院子里坐到关捕头对面，又拱手道：“关捕头，我们有好久没见了吧？你难得来一次走马，咋不去我柜上去喝口茶？”
“潘掌柜客气，茶啥时候都有的喝，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关捕头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潘家老儿潘长生不敢往关捕头跟前凑，跟柱子一起站在角落怪声怪气地说：“书吏、捕头和仵作全来齐了，好大的阵仗。”
“潘兄这是说哪里话，”韩秀峰听得清清楚楚，一边招呼潘掌柜喝茶，一边回头道：“走马岗上上下下谁不晓得我韩四和我刚去世的二叔是在衙门讨生活的，往来走动的亲朋好友自然大多是衙门中人。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韩四也算读过几年圣贤书，岂能不晓得这个道理，又岂能做出以权压人之事。”
“贤侄深明大义，不愧为韩家的千里驹。长生，听见没，学着点！”潘掌柜放下茶碗，笑看着韩秀峰道：“贤侄，长生没念过几天书，没见识，说到底怪我教子无方，你大人大量，别跟他置气。”
“潘掌柜言重了，长生我是晓得的，有啥说啥，仗义耿直，是个性情中人。”
“别夸了，再夸他更不晓得天高地厚。”
“好，我们言归正传。”韩秀峰不想再绕圈子，放下茶壶一脸诚恳地说：“潘掌柜，刚才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韩家以前没有、现在不会，将来一样不会做出赖账那等下作的事，只是一时间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您能否宽限我们几年，容我们慢慢还。”
“韩四，你这是打算千年不还，万年不赖？”潘掌柜的二儿子潘长生又阴阳怪气地问。
“潘兄这又是说哪里话，好好的谁愿意背一屁股债过日子。有钱自然会还，可现而今是没钱，潘兄你这是强人所难。”
“韩四，你家有你家的难处，我家一样有我家的难处，要是个个求宽限，那我同兴当还开不开了？”
“贤侄，别急。长生，你也少说两句。”潘掌柜放下茶碗，一边抬头打量院子，一边装出副无奈地样子说：“贤侄，关捕头，我同兴当比不得城里那些个财大气粗的当铺钱庄，做的是小本买卖，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柜上周转的银钱也就几百两，真不能宽限，不然这个本就赚不了几个钱的当铺真开不下去了。”
儿子咄咄逼人，老子装好人，这父子俩摆明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种事关捕头见多了，冷冷地说：“潘掌柜，既然柜上没多少银钱周转，你为啥还借那么多银子给玉财？”
“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与玉财情同手足，他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要随大老爷去璧山上任，我只能想方设法帮他筹钱。”潘掌柜从袖子里掏出借据，又振振有词地说：“关捕头，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你瞧瞧，要不是情同手足，我能只算他一分利？”
利息确实算的不高，甚至堪称良心。
不过韩秀峰不认为他有这么好心，低头看了一眼借据：“潘掌柜，我叔凑钱给那个候补知县上任，给那个短命县太爷做‘带肚子师爷’的事我是后来才晓得的，不过我想除了字据上写的这些之外，您跟我叔私下里应该还有约定吧？”

第四章 险恶用心
潘掌柜愣了愣，正色道：“没有没有，贤侄想多了。我之所以借银子给你叔，之所以只算他一分利，纯属交情，几十年的交情！”
“潘掌柜，我叔置办这个院子才多少年，您跟他才做多少年邻居？他平时又都在衙门当值，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依我看，您跟我叔的交情没那么深，更不值那么多银子。”
“贤侄越说越远了。”
“没说远，”韩秀峰指指他手里字据，似笑非笑地说：“若没猜错，我叔借银时应该答应过您，等他在璧山县衙站稳脚跟，就请璧山正堂把平时收的地丁银和杂税存入你同兴当生利。不管开当铺还是开钱庄，本大利才大，潘掌柜，您说是也不是？”
都说吏滑如油，潘掌柜算领教了，暗骂了一句小狐狸，悻悻地笑道：“当时你叔确实打过这保票，不过八字没一撇的事谁会当真？贤侄，不管你信不信，我借钱给你叔真是出于交情。”
“潘掌柜，不，潘叔，既然你我两家交情如此之深，那您不如好事做到底，宽限我们几年，容我们慢慢攒钱慢慢还。”
如假包换的小狐狸，竟然顺着杆子往上爬！
潘掌柜早料到韩家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也从未想过真逼良为娼，不是没想过，而是幺妹儿那丫头不但没几分姿色还笨，卖去当丫鬟都没人要，根本不值几个银子。这笔账怎么收，来前他早有计较，故作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贤侄把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宽限真对不起我们两家的交情。”
“这么说潘叔您同意宽限？”韩秀峰追问道。
“宽限未尝不可，只是将来这银子谁还？”
“刚才不是说过吗，我帮我婶娘和幺妹儿还。”
“贤侄耿直！贤侄敞亮！不愧为韩家的千里驹，有你这句话，玉财兄的在天之灵足以告慰。”潘掌柜先是竖起大拇指，又对着供有韩玉财灵位的堂屋拱手作了个揖，旋即话锋一转：“既然贤侄愿意帮玉财兄还，我们不妨这样，这院子和乡下的那十几亩地先折价抵一部分，剩下的你慢慢还，我们请中人来作个见证，重新立个字据。”
要收院子收地，这哪是宽限！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潘掌柜要重立借据的险恶用心，淡淡地说：“潘叔，这不就是字据吗，何必弄那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中人我让长生去请。”
收院子收地，是很过分，不过活人还能让尿憋？没这个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韩家咬咬牙这日子一样能过，只是要吃点苦。
总之，柱子觉得像是在做梦，怎么也不敢相信潘掌柜会有这么好说话，暗想人家都同意宽限了，赶紧见好就收呗，还怕什么麻烦。关捕头也觉得应该见好就收，正准备开口，韩秀峰竟一把拉住打算去请中人的潘家老二。
“潘兄，别急。”韩秀峰把潘长生拉了回来，笑看着他老子道：“潘叔，您是不是打算重新立个字据，在字据上添上我的名字？”
“贤侄，这银子反正是你来还，添上你的名字又何妨，难不成你不想帮你婶娘和幺妹儿还钱？”潘掌柜紧盯着他双眼问。
“做人要凭良心，要是没我叔，那有我韩四的今天，连我爹和我那三个哥哥都过不上如今这般好日子。现而今我叔家落难了，我韩四岂能不管。”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字据上要是添上我的名字，那就不只是我婶娘、幺妹儿和我韩四的事了。”
“啥意思？”关捕头不解地问。
“关叔，潘掌柜真会做买卖。俗话说父债子还，其实还有一句子债父还！我要是在字据上签字画押，到期却又还不上，那潘掌柜就可以拿着字据去找我爹，我爹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到时潘掌柜又可以说父债子还，找我那三个老实巴交的哥哥。”
韩秀峰冷冷地看着潘家父子，接着道：“我叔膝下无子，这一支算断了香火。我长房长支不一样，我这一辈儿弟兄四个，人丁兴旺着呢。人死债不消，只要有人在，潘掌柜借的这点银子早晚能连本带息收回去，而我韩家今后几代甚至子子孙孙都要给潘家做牛做马！”
被说穿了，潘家老二恼羞成怒，怒视着韩秀峰道：“韩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同兴当的钱还有理了！”
“潘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爹跟我叔早分家了，是我叔韩玉财欠你家的银子，不是我韩四更不是我爹欠你家的银子！”
“韩四，你口口声声说没你叔就没你的今天，说啥子做人要凭良心，现在又说啥是你叔借的银子，不是你韩四借的，这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吗？别人家的事我不晓得，你家的事我清清楚楚，你叔乡下的那十几亩地没租给别人，一直是你爹和你那三个哥哥在种，也没啥交不交租的，每年就给你叔家送十几担米，全在沾你叔家的光，享你叔家的福！现在你叔家遇到难处就撒手不管，这不是六亲不认吗，你们长房长支的良心全被狗吃了！”
“潘兄，你说我没良心，你的良心又何在？”
“我咋就没良心了？”
韩秀峰拍案而起，针锋相对地说：“你家那两千两银子，其实是一千八百两，因为有二百两的砍头息。与其说是借给我叔的，不如说是跟我叔一起凑钱给那个候补知县上任，然后一起赚钱一起发财而下的本钱。结果天不遂人愿，那个县太爷命薄，上任没几天就病死了，遇上这倒霉事应该大家一起倒霉，哪有让我叔一个人倒霉的道理！”
“啥子要倒霉大家一起倒霉，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字据在这儿呢，借就是借，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你这是强词夺理！”
“别急，听我说完。你说你家有良心，也晓得我爹和我三个哥哥靠种我叔乡下的那十几亩地活命，你们还要收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这不是想让我婶娘和幺妹儿流落街头，想把我爹和我那三个哥哥逼上绝路吗？”

第五章 破罐破摔
韩秀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打开木匣子，取出一叠房契地契：“我叔的家当全在这儿，想要拿走！我婶娘年纪虽然大了，但没老眼昏花，卖给大户人家当下人缝缝补补还是可以的。至于幺妹儿，你们想咋卖就咋卖！”
“韩四，你叔和你婶娘对你那么好，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你良心真被狗吃了？”
“都家破人亡了，还要啥子良心！”韩秀峰紧盯着潘掌故，面无表情地说：“我家幺妹儿还是个黄花闺女，你要是舍不得卖大可以纳幺妹儿为妾，这么一来你我两家就不只是交情，还是亲戚。”
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顶多值五百两，就算把那对孤儿寡母卖了也卖不上几两银子，潘家老二怎么也没想到韩四会如此不要脸，气呼呼地说：“韩四，你这是耍无赖，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官司不管打哪儿去我们也不会输！”
韩秀峰冷笑道：“要见官，要打官司是吧，行啊！”
提到见官，关捕头冷不丁来了句：“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潘掌柜，你可要想好。”
这官司肯定能打赢，但打赢了又能咋样？
正如关捕头所说，真要是去见官，不但收不回借出去的银子，反而要多花几十乃至上百两冤枉银子。
潘掌柜不想谈崩，连忙道：“长生，少说几句！贤侄，别急，有话好好说。别人我不晓得，你啥样的人我是晓得的，你叔家的事你咋也不会甩手不管。”
“潘叔，我是想管，可是您家二公子不给我管的机会。”
“我家长生你是晓得的，没念过几年书，没见过世面，别跟他一般见识。喝口茶，消消气，我们慢慢说，慢慢谈，心平气和的谈。”
“那就再谈谈？”韩秀峰坐下问。
“这就对了嘛，”潘掌柜端起茶碗，嘿嘿笑道：“贤侄，话说你在衙门当了那么多年差，咋能没攒下几百两银子？”
韩秀峰轻叹口气，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说起来惭愧，侄儿我不光没出息，在衙门当差这些年没攒下几两银子还大手大脚。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关叔和衙门里的那些伯伯叔叔接济，恐怕早饿死在城里了。”
正如关捕头刚才所说，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不管谁家摊上官司，衙役就会管事主索要鞋袜费、酒饭钱、车船费、招结费、解锁钱、带堂费，书吏同样如此，这也要钱那也要钱，吃完原告吃被告，韩秀峰说在衙门当差没攒下钱，潘掌柜打死也不信。
韩秀峰不管他信不信，接着道：“现在悔之晚矣，尤其是前些天听街上的人嚼舌头，说潘兄打算拿我家幺妹儿抵债，打算把幺妹儿卖到城里的窑子里去接客，我这个做堂哥的却无能为力，真是愧对我叔，愧对列祖列宗，恨不得找根绳子在这个黄桷树上吊死。”
“贤侄，别听街上那些人乱嚼舌头。我与你叔情同手足，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岂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潘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正色道：“这样吧，院子您可以收走，乡下那十几亩地同样如此，只要价格公道，我韩四绝不会有二话。”
“我把地收走，你爹和你三个哥哥咋办？”潘掌柜假惺惺地问。
“这您尽管放心，我爹年纪大了，但我那三个哥哥还有几分蛮力，我大可以带他们去衙门当差，虽然发不了财，但也能混张嘴。”
“快班和壮班正缺人呢，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关捕头不失时机插了一句。
“谢关叔提携，”韩秀峰起身行了一礼，随即回头道：“潘叔，该说的我全说了，如果您能宽限几年，我韩家四兄弟就算累死累活也会帮我叔把债还上，更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但字据我是不会重立的，不能因为我叔连累我爹和我那三个老实巴交的哥哥。”
潘掌柜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心想你个小狐狸这哪是求宽限，摆明是在威胁！
因为一旦把这个院子和乡下的地收了，韩家人就没了生计，韩家在乡下的三兄弟就只能跟他去衙门讨生活，从好好的民户变成役户，而役户操持的是贱业，子孙后代都翻不了身。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全去衙门当差，再加上关捕头这些跟韩家交好的衙役和书吏，等于把县衙的书吏和差役全得罪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但书吏和衙役全是本地人，杨举人健在他们或许有几分忌惮，杨举人要是不在了呢？
真要是被他们这帮黑心书吏和衙役盯上，潘家讨不了好！
重立字据的用意被看穿了，威胁不管用，去见官又不合适，面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韩秀峰，潘掌柜只能道：“贤侄，我家长生不晓得天高地厚，但有一句话说得在理，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呢也有我们的难处，你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不晓得潘叔信不信我韩四？”
“你先说，说来听听。”
韩秀峰突然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韩玉财的灵位感叹道：“早前我韩家世代给人当佃户，每年交完租纳完税，一年的收成便所剩无几，全家人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十来岁的女娃没裤子穿只能光着屁股满山跑。要是遇上灾年，就算没饿死也要卖儿卖女。幸亏祖坟风水好，出了个我叔，我韩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
众人心想这是什么办法，这又扯到哪儿去了，不过能听得出他是有感而发。
潘掌柜抬头看着堂屋里的灵位，沉吟道：“玉财兄虽时运不济，英年早逝，但也是一个争气的，他连带你们韩家发迹的事十里八乡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当年你家一贫如洗，令祖健在时哪有钱供他读书。恰逢庄里徐、王、陈三个大户一起出钱开办私塾，从江津请了一位秀才去坐馆。
那个秀才力求上进，坐馆只是权宜之计，每日授完课就苦读圣贤书以便参加乡试，根本无暇洗衣做饭。见那时连大名都没有还叫二娃子的玉财兄聪明伶俐，就跟在徐家当佃户的令祖商量让你叔给他当书童，玉财兄就这么跟着那位秀才读书认字，你韩家就这么出了一个读书人。”
……

第六章 候补巡检
韩秀峰点点头，接过话茬：“然而，科举之路何其难！那位秀才屡试不中，靠教书又难以养家糊口，便在一个同年帮助下隐瞒出身在川东道衙门谋了个书吏的差使。每日要誊抄的公文堆积如山，他年事已高体力不济难以完成，于是想起了我叔。我叔不但刻苦用功，且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刚开始帮闲，后又得同僚举荐成为巴县县衙的工房经承。
书吏不是官，没俸禄，也没工食银，连誊抄公文所需的纸笔蜡烛都要自备，但衙门有陋规，只要遇到官司就有纸笔费、挂号费、传呈费、买批费、出票费、到案费、铺堂费、踏勘费、结案费、和息费……虽没当官那么威风，但做书吏这些年我叔也置下了一番家业。”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嘛。”潘掌柜虽然是债主，但一样打心眼里敬佩虽已作古但确实是白手起家的韩玉财。
韩秀峰沉默了片刻，突然回头问：“关叔，潘叔，您二位晓得我叔当年为啥不在乡下盖屋，而是来走马买这院子吗？”
“为啥？”关捕头好奇地问。
“我叔志在千里，常说乡间柴火贱，只怕子孙愚。担心把家安在乡下子孙后代住久了会没出息。还说等哪天我韩家子孙要是争气能考举人、中进士、点翰林，到时不但要回乡盖大宅子还要盖大祠堂！”
“玉财兄果然志在千里，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啊，惋惜，惋惜！”能听得出来，潘掌柜这番话发自肺腑。
韩秀峰又指着堂屋里的一副字，凝重地说：“永大宗元先文章，山林玉秀仕泽祥；学到思建辉前续，中流登云家国昌；其实这不是副对联，而是苍溪韩氏的字辈。我韩家祖祖辈辈给人佃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以前添丁名字是乱取，阿猫阿狗，大娃二娃，想到啥叫啥。
我叔有一次随大老爷去苍溪办差，见有一个韩氏宗祠，见到这排了几百年的字辈，如获至宝，当即改名为玉财，我和我那三个哥哥也就成了秀字辈，连我爹都改名叫韩玉贵。或许会有人笑话他是在乱认祖宗，但我晓得他是想给我韩家添点底蕴，想让我韩家变成书香门第。”
一想到韩玉财后来把好好一个家折腾成这样，关捕头就忍不住骂道：“他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韩秀峰像是没听见一般，带着几分歉疚地说：“我叔膝下无子，我那三个哥哥又不识字，只能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惜我儿时不懂事，只晓得玩耍，不晓得他的良苦用心。虽念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却没能考取个功名。想想真愧对他，愧对列祖列宗。”
“四娃子，别自责，功名哪有那么好考的，况且你已经很用功很争气了。”关捕头拍拍他胳膊，眼神中满是慈爱。
“相比我叔，我还不够用功。”韩秀峰坐回原位，像变戏法似的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盖有官府大印的公文，小心翼翼放到众人面前：“刚才潘叔问我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怎可能攒不下银子？潘叔说得对，在衙门干那么些年，要是攒不下几百两，我韩四更愧对我叔。”
“这是捐官的执照，你捐官了！”潘长生认得几个字，看着公文顿时傻了眼。
“对，不过这几十两捐的不是官，只是捐了个监生的出身。”韩秀峰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照实收”的户部执照，不缓不慢地说：“这份才是，这是道光二十九年我帮自给儿捐的九品候补巡检。没本事考取功名，只能捐个官，也算替我韩家争口气。也正因为捐了个官身，直至今日我依然只是个帮闲的清书。”
“潘掌柜，实不相瞒，这事我也是今天才晓得的。”关捕头生怕房契地契和捐监捐官的户部执照被风吹跑，小心翼翼放回匣子，抬头道：“去年户房的常瘸子回乡，空出一个缺，缺底只要五十两！做在册的经书总比帮闲的清书强，我问四娃子钱够不够，不够要不要帮着凑凑，结果他硬是没顶这个缺，为这事我还发了一通脾气，没曾想他早帮自给儿捐了官。”
“啥叫缺底？”潘长生好奇地问。
潘掌柜解释道：“县衙六房共有多少在册书吏是有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给钱谁会把缺让出来。”
潘长生想了想，又回头问：“韩四，衙门既然有缺，你又不是买不起，为啥不顶这个缺？”
“有功名的都不能做书吏，何况是官身。”韩秀峰不想再给他解释衙门里的规矩，回到还债的话题：“潘掌柜，您当时敢借两千两给我叔，那是相信我叔被璧山正堂聘为钱谷老夫子就能把这笔银子赚回来。可惜我叔运气不好，碰上个短命的县太爷。不过您的银子也没打水漂，我叔虽不在了但韩家还有我，您说我要是能补上巡检这个缺，一年能赚多少银子，能不能帮我叔把借的银子连本带息还上？”
潘掌柜一直很羡慕当官的，竟心驰神往地叹道：“千里做官只为财，且不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就我们巴县正堂，不贪不滥一年也有三万！巡检虽然只是九品，在体制上虽没州、县等亲民掌印之官尊贵，但要是能补上缺，这两千两对贤侄而言还真不是事。”
韩秀峰拍拍木匣子，笑道：“潘叔，我打算过段日子去京城投供，参加吏部掣选，您能否宽限我几年，容我补上缺，当上官，赚到钱，再帮我叔连本带息把您的银子还上？”
“捐官容易补缺难，贤侄，这你得容我好好想想。”
“不急，您慢慢想，总之我要是不去吏部投供，不去补缺当官，跟现在一样靠在衙门帮闲，我叔欠您的银子恐怕我们全家老小这辈子也还不上。”
潘长生怎么也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韩四居然不声不响捐了出身还捐了一个官，羡慕地看了装有户部执照的木匣子一眼，嘀咕道：“一个监生才四十五两，一个九品巡检也不到两百两，这官我也捐得起。”
韩秀峰回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潘兄，你同兴当财大气粗，别说一个九品巡检，就算四品道台你家也捐得起。不过你想捐一个监生的出身和一个九品候补巡检，两三百两恐怕不够，两三千两还差不多。”

第七章 讨价还价
对于捐纳，朝廷是明码标价，但不是谁想捐就能捐到的。在衙门里没点关系，同样的官要花几倍乃至十几倍的银子。
潘掌柜很清楚衙门里的弯弯道道，连忙道：“这是，这是，江津的大盐商钱老爷没捐出身，只捐了个七品候补知县的虚衔还花了一万多两。”
“就算捐了出身捐了官，也补上了缺，能不能把银子赚回来一样两说。”关捕头端起茶碗，不无得意地笑道：“我虽没当过官，但我见多了，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其实当官没那么容易，没那么简单。”
关捕头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韩四打小在衙门讨生活，虽没考上功名但会做官，只要能补上缺就能赚到钱。潘掌柜暗想与其逼韩家卖房卖地并且还要不全借出去的银子，反倒得罪一帮黑心的书吏衙役，不如再赌一把。
他回头看看儿子，目光再次转移到韩秀峰身上：“贤侄，我从来没看错过人，早就说你是韩家的千里驹！这不，竟不声不响捐了出身还捐了官，巡检这个缺我想应该也能补上。见你如此争气，玉财兄的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听口气是同意宽限，韩秀峰欣喜若狂，但依然故作淡定地问：“这么说潘叔您愿意宽限我几年？”
“君子成人之美，再说我与玉财兄情同手足，你我两家是世交，当然要宽限。”潘掌柜笑了笑，也话锋一转：“不过叔有两桩事相求，贤侄务必答应。”
“潘叔言重了，有啥事但说无妨。”
“先说第一桩，我可以宽限，也可以暂不收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但字据要重立。”
给人家当佃户的日子真难过，韩秀峰不想全家老小再过早前那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更不可能真不管婶娘和幺妹儿，心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抬头道：“字据可以重立，我叔的欠下的债我韩四也可以认，但潘叔您得再借五百两给我。您刚才也说过，捐官容易补缺难，想补上这个缺是要花银子的。”
潘掌柜愣住了，暗骂小狐狸竟敢狮子大开口！
“贤侄，不是叔不想帮忙，而是柜上实在周转不开。”潘掌柜故作权衡了好一会儿，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贤侄既然开了口，叔没个多也有个少，五十两咋样？柜上正好有张‘西号’的五十两银票，到了京城找到票号就能兑现，带在身上还方便。”
“五十两能做成啥事？”
“五十两少虽少了点，但我柜上也就能挤出这么多了。”
在韩秀峰看来这就是桩买卖，既然是买卖就能讨价还价，干脆把木匣子往潘掌柜面前一推：“潘叔，此去京城几千里，如果您只打算借五十两，我别说进京投供了，恐怕连去京城的盘缠都不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还是把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收了吧，我婶娘和幺妹儿都跟您走，连户部的这两张执照都可以给您。”
“出身是你捐的，九品候补巡检的官也是你捐的，上面写着你名，我要你捐监捐官的执照有啥用？贤侄，我不强人所难，都已经答应宽限了，你也不要强我所难好不好？”潘掌柜铁了心想让韩家长房长支认韩玉财欠下的债，把木匣子又推回到韩秀峰面前。
“潘叔，不是我韩四强人所难，而是没盘缠就去不了京城，没银子就补不上缺！补不上缺，做不上官，咋赚钱？赚不到钱，咋帮我叔还欠您的债？”
“贤侄，你别哄我，你都已经捐了官，一定早想好了咋补这个缺！再说不是有关捕头吗，衙门里还有那么多伯伯叔叔，你肯定有办法的。”
关捕头心想咋又扯我身上来了，连忙道：“潘掌柜，你别抬举我，我是想帮四娃子，可我一个当差的又能攒下几钱，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潘家老二看着都着急，又嘀咕道：“韩四，我爹都答应宽限了，不就是重立个字据吗，你有这么大本事有啥好担心的？”
韩秀峰懒得再搭理他，紧盯着潘掌柜很认真地说：“潘叔，不是我韩四不识抬举，而是我韩四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做官其实跟做买卖一个道理，是要下本的！没有五百两我就去了不京城，就补不上缺，也就做不上官。明知这个买卖做不成，我怎敢在字据上签字画押？”
“可现在谈的是你叔欠我的银子咋还，不是你这个缺咋补！”
“潘叔，您的话在理，不过您也要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韩四既要做孝顺的侄子，一样要做孝子！要是有本钱，我敢把全家老小压上。没本钱，打死我也不敢，不能连累我爹和我那三个老实巴交的哥哥。”
关捕头赫然发现四娃子竟占了上风，忍不住来了句：“潘掌柜，有句话咋说的，想起来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四娃子也不容易，既要顾他婶娘和幺妹儿，又要顾他爹和他三个哥哥，左右为难，不能两全哦。”
啥子忠孝不能两全！
潘掌柜暗骂一句在衙门当差的全不是好东西，暗想早晓得这样当时打死也不能借银子给韩玉财那个短命鬼，可现在悔之晚矣，只能悻悻地说：“百善孝为先，玉财兄果然教侄有方。罢了罢了，就冲着贤侄这份孝心我也要成全。”
“谢潘叔成全，”韩秀峰起身致谢，旋即问道：“只是不晓得潘叔您打算咋成全？”
“贤侄，之前借银子给你叔看的是交情。现而今你叔不在了，借的又是两千两，不能没点东西抵押，想想也只能用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了。我可以宽限，这院子和乡下那十几亩地我可以暂不收，但字据一样要重立，不过不要你签字画押，只要你婶娘和幺妹儿摁个手印。”
看着韩秀峰和关捕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潘掌柜解释道：“也就是说这院子你婶娘和幺妹儿照住，乡下的地你爹和你那三个哥哥照种，只是重立个字据写明这院子和乡下的地不能卖也不能典当给人家，房契和地契要搁我这儿，等哪天债清了你们再拿回去。”

第八章 与虎谋皮
就知道他不会再借钱，现在更是连刚才答应的那五十两都不提了。
对普通人家而言五十两是笔大钱，但对现在的韩秀峰来说五十两却顶不上大用，事实上刚才费那么多口舌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能宽限，能过眼前这一关就行，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潘掌柜高义，这份大恩大德我韩四没齿难忘，真要是有一天能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定当厚报！”不管讨不讨厌，礼数要尽到，韩秀峰再次起身行礼，一脸真诚。
潘掌柜暗想遇上个狡猾的小狐狸只能这样了，起身扶着韩秀峰的双臂：“贤侄无需多礼，我们言归正传，刚才说的是第一桩，你叔我还有一桩事相求。”
“求真谈不上，只要我韩四能做到的绝不会有二话。”
潘掌柜看看他家老二，笑道：“贤侄，长生这副德性你也领教了，没见过世面，不晓得天高地厚。你去京城投供，能不能把我家长生也捎上，让他见见世面。等补上缺让他给你当个长随，帮你跑跑腿，打打杂。”
关捕头暗骂了这老狐狸的算盘打得真漂亮，竟打算让他儿子给四娃子当长随，这么一来既不用担心四娃子跑路，等四娃子补上缺还能一起捞钱。不过形势比人强，他终究是债主，并且同意宽限了，不答应实在说不过去。
不出他所料，韩秀峰没得讨价还价，只能回头道：“潘叔，长生跟我一起去至少有个照应，只是……只是出了走马我就是官，而长生……总之这么一来就要委屈长生了。”
潘长生怎么也没想到他爹会提出这个条件，顿时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竟嘿嘿笑道：“不委屈，不委屈，韩四……不，四哥，在走马我们是兄弟，出了走马你就是老爷，我是你的家人，是你的长随。”
一切谈妥，请中人过来重新立字据。
考虑到就算运气好到了京城能掣选上还不知道会去哪里上任，在路上可能就要花去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双方约定把还债的时间宽限至五年。只是到时韩秀峰要还的不再是两千两，而是三千两，因为宽限的这五年一样要算利息。
送走潘掌柜父子和请来作见证的中人，目送刚在借据上摁完手印的婶娘和幺妹儿，柱子终于松下口气，一边收拾茶碗一边嘟囔道：“四哥，刚才吓死我了！”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担心啥，你也不想想，婶娘对我那么好，我咋也不能让她这么大年纪去给人当下人，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幺妹儿被卖要窑子里接客。”
“四娃子，捐官容易补缺难，别的地方叔不晓得，四川我是晓得的，候补道台几十个，候补知府上百，候补知县估计上千，可全四川拢共就百十个衙门，百十个缺。现而今都不实授了，全是署理，一个候补官署理一年都轮不过来，我们在京城又没人，你这个缺能补上吗？”眼前这一关算勉强过了，关捕头却笑不出来。
“难。”韩秀峰竟没心没肺地笑道。
“补不上缺就当不上官，当不上官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咋还债？”关捕头紧盯着韩秀峰，忧心忡忡地说：“到时要还的那可是三千两，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想想就怕人！”
韩秀峰无奈地说：“关叔，吃捎午时不是跟您说过么，这既是权宜之计也是缓兵之计，不这么办我还能咋办？”
一直没敢吱声的柱子忍不住问：“四哥，既然这缺不好补，那你还去不去京城投供了？”
“去，当然要去，不去咋跟潘掌柜交代？”
“那龟儿子就是怕你耍滑头，才让他儿子跟你一起去京城投供的。”关捕头恨恨地说。
韩秀峰抬头望着黄桷树，沉吟道：“在商言商，潘掌柜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我叔确实借了他家的银子。况且他只算我们一分利，也没利滚利，只是让他家老二盯着，不算黑心。”
相比城里的那些当铺钱庄，潘掌柜至少在这件事无可指责，关捕头越想越窝囊，沉默了良久，抬头问：“你打算哪天动身，穷家富路，盘缠够不够？”
韩秀峰想了想，坐下道：“我打算下个月动身，至于盘缠，要看怎么去怎么花了，此去京城几千里，要是图安逸有多少银钱也不够花的。”
“你打算咋去？”关捕头追问道。
“关叔，其实就算没遇上我叔这档子事我一样要去京城投供，不然也不会把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银子拿去捐监捐官，只是想着补缺没那么容易才没声张，打算在衙门再帮几年闲，再攒点银子，再去京城投供。可惜时不待我，只能就这么去了。”
关捕头叹道：“谋定而后动，比你叔强。”
想到尸骨未寒的叔叔，韩秀峰凝重地说：“关叔，我叔凑银子给那个短命县太爷上任的事他真没告诉过我，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要是早晓得，不管想啥法子也要劝住他，打死也不会让他去璧山做这个带肚子师爷。”
柱子好奇地问：“四哥，你会算命？你早晓得那个县太爷活不了几天？”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只会算账，也会算计，就是不会算命。”韩秀峰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解释道：“道理其实很简单，那个县太爷不晓得候补了多少年，不晓得穷成了啥样，可以说是穷凶极恶！他好不容易补上个缺，还是署理，顶多能干个一年半载，还不使个劲儿刮地皮。而璧山就那么大，油水就那么多，我叔赚一点，他就会少赚一点，你们说我叔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四娃子，你是说就算那个县太爷没病死，你叔也赚不到几个银子？”关捕头紧皱着眉头问。
“八九不离十，不光赚不到几个银子，搞不好还会被那个短命县太爷找个由头治罪。关叔，你在衙门当这么多年差，又不是不晓得那些当官的德行，一个个翻脸比翻书都快，要是相信他们的话，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第九章 早有打算
“这话说在点子上，当官的话一句也不能信！亏你叔还在衙门当那么年差，居然想不通这个道理。”关捕头深以为然，想想又问道：“四娃子，你还没说咋去京城呢。”
能不能补上缺，韩秀峰没把握，但怎么去京城早有打算，笑道：“云南每年要往户部和工部解送滇铜，每次运铜都要经过我们巴县。我们巴县这一段的水路不好走，几乎每年都会翻船。那些铜是运往京城铸钱的，在我们巴县翻了船，大老爷就要让川帮出脚夫帮他们从江里把铜锭捞上来。关叔，话说叫人捞铜的差事这些年你没少干。”
关捕头眼前一亮，不禁笑道：“跟运铜的老爷说说，坐他们的船去！”
“既不用给车船钱，一路上还保险，要是能把解送滇铜的老爷们伺候好，说不定还能混张嘴，一文钱也不用花就能坐顺风船到京城。”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解送滇铜的官老爷能让你上船？”
“这就要关叔你帮忙了，他可以不让我上船，但他敢打保票运铜的船在我们巴县水道不会翻？”
关捕头沉吟道：“铜啥时候起运，啥时候运抵京城，都是有期限的。沿路衙门只担保铜在各自地界上不会被劫，但遇到翻船这样的天灾是不保证的。总之，铜若不能按时运到，运官的日子不会好过。县官不如现管，只要船在我们巴县水道上翻了，能不能捞上来，能在啥时候捞上来，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我就是这么想的。”韩秀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
“四哥，如果能坐运铜的船进京自然好，可到了京城咋办？”柱子又问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韩秀峰想想又抬起胳膊指指同兴当铺方向：“潘家老二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在走马他是同兴当的少东家，但上了路他就是我的下人，天底下哪有主人饿死下人却有饭吃的道理。再说我要是饿死了，那三千多两银子他找谁去要？”
关捕头乐了，哈哈笑道：“这么说他龟儿子跟着去不是坏事。”
仵作是柱子家祖传的“手艺”，柱子却不想吃这碗人人嫌晦气走到哪儿都不受待见的死人饭，很想跟韩秀峰一起去京城见见世面。可想到京城那么远，多一个人去就要多一份花销，没敢开这个口也没再吱声，蹲在树下闷闷不乐。
打小一起长大的，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回头道：“柱子，我婶娘和幺妹儿是妇道人家，我爹和我那三个哥哥全是老实人，关叔平时又忙，我走后这个家你要帮我多照看着点。”
这是正事也是大事，柱子下急忙站起身：“四哥，你放一百个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们。”
看着他打完保票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放下茶碗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胳膊：“柱子，我晓得你喜欢我家幺妹儿，看得出来，幺妹儿也喜欢你，你俩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可你爷爷是仵作，你爹是仵作，你子承父业也是仵作，只不过还在学徒。我叔要是健在，他是万万不会把幺妹儿许给你的。”
“四哥，你别说了，我……我不会连累幺妹儿的！”柱子脸涨的通红。
这是韩家的事，关捕头不好说什么，但很想知道韩秀峰是什么意思。
“让我说完么，”韩秀峰走到堂屋前，看着韩玉财的灵位，凝重地说：“早上我跟婶娘说了一会儿话，家里遭此大变，婶娘真心灰意冷了。今后的日子不图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做仵作有啥不好，幺妹儿要是嫁给你至少有口饭吃，她娘儿俩至少不会被欺负。”
“四哥，婶娘点头了？”柱子急切地问。
“点头了，不过想娶幺妹儿还要等几年，我叔刚走，她要守孝。”
“我晓得，我不急！”仵作想找个婆娘太难了，感觉像是在做梦，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关捕头也很高兴，但想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四娃子，柱子跟幺妹儿青梅竹马，这的确是一门好亲事，可这么一来你叔的在天之灵会不会……会不会……”
“关叔，你是想问结这门我叔会不会死不瞑目？”韩秀峰长叹口气，无奈地说：“我家的事你再清楚不过，我叔一直想把我过继过来，续这一房的香火。我爹肯定同意，我也愿意，可是不能啊！婶娘要是立我为嗣，我就要守孝，三年内不能进京投供，那潘掌柜这一关咋过？”
“这倒是，”关捕头点点头，看着柱子道：“不要想那么多，贱业就贱业，能养活全家老小才是本事。你叔我祖上三代全在衙门当差，我们关家操持了这么多年贱业，可走出去谁敢瞧不起我关大？”
……
刚到家的潘掌柜让大儿子潘长喜收好重新立的借据和韩家的房契地契，潘长喜看着墨迹未干的借据，不解地问：“爹，韩玉财借走的可是两千两，现而今他又死了，这账不能拖，你咋说宽限就宽限呢？”
“不宽限还能咋样？”潘掌柜端着紫砂壶，解释起来龙去脉，越说越懊悔，无奈地叹道：“韩玉财鬼迷心窍，回头想想我们又何尝不是？要是那会儿不听他的鬼话，哪有今天这么多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买卖打死也不能做。”
“可是……可是这也太便宜他们！”
“刚才不是说过吗，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潘掌柜放下紫砂壶，黑着脸道：“民不与官斗，韩四虽不是官但一样不是好惹的。他八岁就跟韩玉财那个短命鬼去衙门讨生活，啥事没经历过？你是没去，你要是跟我们一起去了就晓得他有多难缠。”
潘长生合起折扇，坐下道：“大哥，爹同意宽限也是实属无奈。我们开门做买卖的不能得罪那帮黑心衙役，真要是把得罪了，鬼知道他们会不会跑来诬陷我们柜上有贼赃，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潘长喜放好借据，回头道：“宽限归宽限，你也用不着跟他一起去京城。京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我们能放心？”

第十章 不时之需
潘家三兄弟，老大潘长喜最能干。
潘掌柜不在家的时候，柜上全是潘长喜说了算。
别看潘长生穿得很光鲜，走出去个个叫他少东家，其实过得很憋屈，想从柜上拿点钱去跟朋友吃酒，都要看潘掌柜和潘长喜的脸色。他不敢跟老子吵，但因为钱的事没少跟潘长喜吵，有一次喝多了甚至发酒疯，跟潘长喜大打出手。
潘掌柜之所以让他跟韩秀峰去京城投供，也是想着不能让他再这么游手好闲下去。
但潘长生不认为潘长喜是真担心他，用折扇拍打着大腿，摇头晃脑地说：“大哥，好男儿志在四方，总窝在走马这穷山僻壤能有啥出息？我们今天为啥吃这么大一哑巴亏，说到底是我们没见过世面，信了韩玉财的鬼话。我跟韩四一起去京城投供，正好见识见识。他要是能补上缺，做上官，给他当长随也是一个生计。”
“韩四要是补不上缺，做不上官呢？”
“那就回来呗，总不能客死他乡吧。”
“说得倒轻巧，你也不想想，他是去京城，不是去县城，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来一回要用多少盘缠？”
“大哥，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潘长生不高兴了，蓦地站起来指着潘长喜咆哮道：“就晓得你见不得我花点钱，爹还坐在这儿呢，这个家轮不到你潘长喜来当！再说是爹让我跟韩四去的，让你管几天事就忘了自给儿是谁了，连爹的话都不听！”
“好了好了，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活活气死？”潘掌柜拍案而起，指着俩儿子呵斥道：“都说家和万事兴，你们倒好，关起门吵，开着门也吵，也不怕传出去人家笑话！”
“爹，今天这事你全看见也全听见了，不是我想吵，是大哥做的太过分！”
“我咋就过分了，我是就事论事！”
潘掌柜怒了，板着脸道：“长喜，少说几句！长生跟韩四去京城投供是我让的，出去见识见识，总比在家里游手好闲强。”
潘长生觉得很委屈，苦着脸道：“爹，不是我想游手好闲，是柜上的事你们不让我插手！”
“让你插手，让你插手这家早被你给败光了！”潘掌柜狠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长生，你已经二十了，已经娶了婆娘有了娃，都已经当爹的人了应该晓得点事。此去京城上千里，一路上安生点，一切听韩四的，别再惹是生非。外面不比走马，要是惹了惹不起的人，腿被打折都是轻的。”
“爹，你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听我说完，”想到这不让人省心的儿子也是亲生骨肉，小时候也很可爱，潘掌柜心里一酸，把他拉坐到身边老泪纵横地说：“长生，让你出那么远门，爹也不放心，可不让你出去总这么游手好闲不行啊！出去后要晓得自给儿照顾自给儿，不管遇到啥事都别逞强……”
“我晓得，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儿。”潘长生被说得很不耐烦，急切地问：“爹，盘缠的事咋说，出这么门，你不能不给我点盘缠。”
“穷家富路，盘缠肯定会给，还会给足。”潘掌柜沉思了片刻，轻拍着他手臂交代道：“我过几天去城里票号再换点银票，给你凑五百两。不过你要藏好，千万别让韩四晓得。出了走马你就是他的长随，他不能不管你。他去哪儿你就跟着去哪儿，他吃啥你就跟着吃啥，他不吃你跟着一起饿，看谁耗得过谁。”
潘长生也不想让韩秀峰占便宜，嘿嘿笑道：“晓得，我就说我没带钱。”
“也不能说一点钱不带，启程前我再给你准备两贯铜钱和十来两散碎银子，他要是耍滑头，被逼得没办法了，就紧着他晓得的这些银钱花，花完了看他咋办。总之，放聪明点，见机行事。”
“爹，我们今天吃亏不是吃亏在没他精明，是吃亏在他在县衙当差，还有一帮黑心衙役给他撑腰，被捆住手脚放不开。但出了门他就不是县衙的书吏了，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候补巡检，我也就没啥顾虑的，他敢跟我玩心眼，看我咋玩死他！”
潘掌柜突然想起眼前这位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禁笑道：“这倒是，不过出门了就是同乡，就应该相互照应。记住爹一句话，遇到啥事宁可相信同乡也不能相信外人，外面人心险恶着呢。”
“嗯，我记下了。”
“还有，身上藏的五百两银票是用作不时之需的，但要是他真有望能补上缺，又缺银子打点，你就在节骨眼上把银票拿出来，给他来个雪中送炭。不过一定要看准了，至少要有八九成把握才能拿出来。”
“我晓得，他要是补不上缺做不上官，咱借出去的银子别说利了，连本都收不回来！我一定会听仔细问清楚，没十足把握绝不会出手。”
“这我就放心了，你也不用担心家里，婆娘和娃儿你嫂子和弟妹会帮着照应。不管走到了哪儿别忘了修封家书，托票号捎回来。”
“爹，我走之后你也要保重。”
“我能有啥事，就算有啥事这不是有你哥和你弟嘛。”潘掌柜想了想，回头道：“长喜，关捕头今天是回不了城了，你在柜上拿点钱，去街上买点猪头肉、花生米，再打几斤酒，等会儿请他和韩四一起过来吃酒。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你弟要跟韩四一起去京城投供，这一路上要韩四帮着照应。”
潘长喜还是比较明事理的，不假思索地说：“爹，我这就去。”
接下来要跟韩四一起混，潘长生更想同韩家人搞好关系，下意识问：“爹，还有那个小仵作呢？”
“小仵作就算了，咱家已经够倒霉了！请他来吃酒，你嫌家里不够晦气？”
“哦，当我没说。”

第十一章 谈笑风生
韩玉财死后留下一屁股债，但生前也借过钱给别人。
韩秀峰下个月就要去京城投供，这一走不晓得啥时能回来，陪关捕头说了一会儿话，就同柱子一起下山帮婶娘和幺妹儿去讨要。结果走了几家，没要回几文钱，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
天一黑，山门就要落锁。
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落锁前赶到了山门口。
守门的驿夫挂起了大红灯笼，把山门两侧“现实讲团体关了门即是一家”，“入世多迷途由此去方为正路”的对联照得格外显目。
山门里是一片青石铺的广场，左手边是戏台，戏台下是一个茶馆。今天是赶场的日子，有戏班唱戏，广场上全是看戏的人和大晚上还做生意的小贩，二人不得不靠着右手边的关帝庙往里挤。
挤到最里面，穿过过街楼，是一条约三里长的石板街，两侧是禹王庙、广东会馆南华宫、山西会馆万寿宫，客栈茶馆、酒楼、药店、当铺、绸缎庄、铁匠铺……一个大镇该有的这里都有，各类商铺一应俱全，且家家户户都开着门，门口都挂着灯笼，灯火阑珊，比大白天还热闹。
晚上之所以也有这么多人，是因为走马岗是成渝官道的要冲，早上从巴县出发去往成都府的客商，黄昏至此已是人困马乏，要再翻一座大山才能赶到邻县的来凤驿。天黑入山，客货都不安全，客商们多选择在此歇宿。
相比一年到头攒不下几文钱的乡民，他们出手堪称阔绰，晚上正是商家们做买卖的好时候，沿街的会馆、客栈、茶楼里座无虚席，从南边来或往北去在此歇脚的客商脚夫喝着茶摆龙门阵，或挤在里面听老先生“讲圣谕”，比一般小县的县城都热闹。
走一下午山路，韩秀峰饿的前胸贴后背，掏出钱袋正准备买几个锅盔，潘家老二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拉着他胳膊热情无比地说：“四哥，咋才回来？我等了你一下午，走，去我家吃酒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韩秀峰很意外，下意识问：“潘兄，你家今天有啥喜事？”
“没喜事就不能吃酒？”潘长生边拉着他往家走，边咧嘴笑道：“要说喜事还真有，不过是我们哥儿俩的喜事，马上就要一起去京城投供，你补上缺就能做上官，我也就能跟着沾光，这不就是喜事嘛！走，关捕头已经到了，就等你。”
韩秀峰反应过来，心想这才是明白人的做派，侧身道：“潘兄，我去你家吃酒，柱子咋办？”
仵作是万万不能往家带的，潘长生早有准备，立马摸出几个铜板：“柱子兄弟，前头正在唱戏，听说还有变脸。买几个锅盔垫垫肚子，吃完去看戏。”
柱子早习惯了走哪儿都不受待见，也不跟潘二客气，接过铜板笑道：“四哥，你去吃酒吧，我去看戏。”
“别耍太晚，早点回去。”
“我晓得，我走啦。”
……
跟潘二来到潘家，关捕头果然坐在上首，潘掌柜像是中午没去过韩家讨债一般跟关捕头谈笑风生，潘家老大和老三坐在下首作陪。
“贤侄，就等你开席，来来来，坐这儿！”
“潘叔，您这也太客气了。”
“这不是客气，是应该的，”潘掌柜举起早斟满的酒杯，看着也是刚落座的潘二，哽咽地说：“贤侄，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儿行千里做父亲的又何尝不担忧。眼看长生就要跟你一起去京城投供，我是真舍不得真放不心，可不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又不行。当着关捕头的面，叔敬你一杯，长生以前要是有啥得罪之处，还请你别放在心上，这杯酒就当叔替他给你赔罪。”
舔犊之情溢于言表，能看出也能听得出来他这番话发自肺腑。
韩秀峰急忙端起酒杯：“潘叔言重了，长生没得罪我的地方。其实这顿酒应该我请，这杯酒应该是我敬您。要不是您成全，我婶娘和幺妹儿今晚就要露宿街头，我爹和我三个哥哥就会没了生计。无奈我赴京投供在即，一个铜钱要掰成两半花，摆不起酒，只能借花献佛敬您。”
韩秀峰一饮而尽，潘掌柜连忙道：“贤侄，一码归一码，下午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说的是投供的事。我先把这杯干了，再敬你。”
他非要敬，还说啥要把潘二托付给韩秀峰。
韩秀峰啼笑皆非，回头看看潘二，又转身道：“潘叔，长生比我还长一岁，世上哪有把兄长托付给弟弟的道理。您千万别再这么说，我们启程之后一定会相互照应，相互帮衬，绝不会让您在家里为我们担惊受怕。”
“对对对，就应该这样嘛。”关捕头放下筷子，哈哈笑道：“都说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其实出门一样要靠兄弟！”
“是是是，关捕头说得最在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潘掌柜已有了几分醉意，扶着桌沿关切地问：“贤侄，你打算啥时启程，要不要先看个日子？”
“我打算明天去趟乡下，跟我爹我哥说一声。后天一早回城，衙门里没啥要办的事，但有些私事要办一下，再准备准备，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启程。”
“出那么远的门，是应该回去跟你爹说一声。”潘掌柜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贤侄，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我家长生也一样。不晓得此去京城，都要帮长生准备些啥。”
“盘缠一定是要准备的，没盘缠哪儿也去不了。”
“这是这是，”潘掌柜揉揉眼睛，又问道：“除了盘缠之外呢？”
韩秀峰被他的舔犊之情给感动了，没往深处想，放下筷子沉吟道：“潘叔，其实我一样没去过京城，不过倒是打听过。据说京城冬天很冷，除了平时的换洗衣服，棉衣要准备几件，棉鞋要准备两双，再准备两床厚点的被褥。再就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很难说这一路上会不会患病，最好能再准备几副治偶遇风寒、水土不服和跌打损伤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潘掌柜点点头：“还是贤侄想得周全，我明天就着手准备。”
潘二忍不住问：“四哥，又要准备这个又要准备那个，准备那么多东西路上好带吗？”
“潘兄，我不们走陆路，我打算走水路去京城，乘船虽慢点，但能多带些东西。”
“乘船？”
潘家父子三人满是好奇，关捕头不无得意地把韩秀峰的计划介绍了一番。
潘掌柜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这等好事，不禁拍着桌子笑道：“贤侄，我就晓得你有办法。不用花钱也能去京城，这是吉兆，这个缺一定也能补上！这样，你听我的，后天回城前跟我说一声，我先给你送行。等你那边有了信儿，再打发长生去城里，再给长生送行。”

第十二章 吉上加吉
乡下人胆小，要是晓得欠外面几千两银子，全家老小不光饭会吃不香，连觉也会睡不着。所以韩玉财管潘家借银子的事，韩秀峰一直没告诉乡下的家人。
他八岁就随韩玉财去衙门讨生活，慈里到县城又不近，山路也不好走，一来一回在路上就要两天。所以这些年平时几乎不回来，只有等到腊月底县太爷封印，衙门没啥事时才回来跟家人过个团圆年。也正因为很小就出去了，平时又不怎么回来，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跟老实巴交的爹和三个哥哥也没啥好说的。
在家吃了个捎午，逗了一会儿大哥和二哥家的三个娃，去地里转了一圈，给爹娘留了一千多文钱，赶在天黑前回到走马岗。
走大半天山路，有些疲倦，吃了几口饭洗了个澡就早早去前屋睡了。
婶娘晓得他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能回来，更晓得他背井离乡全是为了这个家，收拾好碗筷默默流了一会儿泪，然后点上油灯拉着幺妹儿做了一夜针线，把韩玉财留下的那些衣裳能改的全改来了一遍，不改一下他穿着不合适。
天色渐亮，公鸡打鸣。
韩秀峰蹬了一脚睡在那头的丁柱，坐起身道：“柱子，别睡了，起来，今天要赶路呢！”
“哦，天都亮了。”柱子很不情愿地爬起来，揉着眼睛呵欠连天。
韩秀峰穿好衣裳走出屋，一宿没睡的幺妹儿已帮着打好了洗冷水，天井里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柳枝和一小碟盐。
“幺妹儿，你眼睛咋红成这样，又哭了？”
“没哭，没啥。”幺妹儿把手巾往他手里一塞，催促道：“四哥，赶紧洗，洗好喝碗粥，娘还给你们买了锅盔。早上吃几个，剩下的带上当捎午。”
现而今不比以前，韩秀峰能想象到她们娘儿俩是舍不得吃的，顿时一阵酸楚。再想到这也是她们的一番心意，要是不吃她们会更难过，强忍着笑道：“好啊，等会儿带上，省得在路上花钱。”
洗完漱，吃好饭，婶娘从里屋拿出两个大行囊，生怕他和柱子不好背，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之前打的结。
对韩秀峰而言，婶娘不是亲娘，却胜似亲娘！
他是既感动又难受，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点啥好，干脆啥也不说了，先给韩玉财的灵位上了一炷香，随即撩起衣角，给婶娘磕头辞行。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生离死别，而这一切韩家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都发生了。婶娘再也忍不住，搂着幺妹儿嚎啕大哭。
韩秀峰心如刀绞，却只能掸掸膝上的灰尘，背起行囊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已泪流满面，想想还是回头喊道：“幺妹儿，哥走了，你要好好照看这个家，照顾好你娘，晓得不？”
“嗯……”幺妹儿也哭得梨花带雨。
“婶娘，别担心我，这个缺一定能补上的，等我做上官发了财还完债就接你们去享福！”
“婶娘，幺妹儿，四哥去京城，我又不去，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柱子也哭了，连鼻涕都流了出来。
“嗯，路上小心点，记得给家捎信。”
……
走出家门，韩秀峰突然觉得肩上的行囊变重了，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压得他走不动路，甚至喘不过气。
见他魂不守舍，柱子提醒道：“四哥，四哥，潘掌柜来了。”
“哦。”韩秀峰缓过神，抬头一看，潘家父子四人果然在前头坡下等。
“四哥，小心脚下！”潘二小跑着迎上来，拉着他胳膊，指着脚下骂道：“好端端的路竟然缺了一块石板，谁这么缺德？想要石头山上多的是，干嘛撬路上的，这一不留神绊着摔着咋办？”
潘掌柜走上前看了看，抬头道：“还真缺一块！补上补上，长喜，愣着干啥，赶紧去找块石板补上！”
“爹，这儿有一块。”
“有就拿来。”
“来了。”潘大从角落里捧起一块石板，跑过来左比比右比比，对着缺口放下又站上去踩，边踩边眉飞色舞地说：“爹，四哥，你们看看，大小正好，正好补上了。”
柱子被他们父子搞糊涂了，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看刚铺上去的石板，分明就是这儿的，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把它撬出来又不拿走。
韩秀峰则反应过来了，还没等他开口，潘掌柜就摸着下巴看着刚铺上的石板啧啧称奇：“缺了块石板，遇上就又补上了。贤侄，这不就是遇缺即补吗，这是吉兆啊！”
潘二仿佛是被一语惊醒的梦中人，顿时惊叹道：“还真是遇缺即补，四哥，好兆头啊！”
韩秀峰暗笑什么遇缺即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刚铺上的这块石板是他们父子提前撬出来的。再想到今天虽不是启程赴京投供的日子，但跟启程也差不多，图个吉利不是什么坏事，连忙擦干脸上的泪，笑道：“遇缺即补，真是吉兆，看来老天有眼，不亡我韩家！”
“贤侄，这一定是关二爷保佑，走，我们去关二爷面前上炷香许个愿。”
“劳烦潘叔了。”
“劳烦个啥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贤侄，你是官身，你在前头。”潘掌柜从他肩上抢过行囊，让他家老三帮着背。至于柱子那个小仵作，他嫌晦气，不光不会帮着拿行囊，甚至让他家老三拦住，不让一起去关帝庙。
柱子也觉得自给儿晦气，不想耽误四哥的前程，就这么同潘三一起离远远的，遥望着他们去上香许愿。
潘掌柜想得很周全，准备的很妥当。
不光准备了三炷香高香，还准备了猪头等祭品，韩秀峰觉得确实需要关二爷保佑，就这么跟木偶似的由他指挥，该上香上香，该磕头就磕头，该许愿就许愿。
礼毕，潘掌柜把韩秀峰送到山门口，又回头看看山门感叹道：“贤侄，你看看，我们这是啥地方，这是走马！”
韩秀峰边等柱子，边心不在焉地问：“潘叔何出此言？”
“这也是吉兆！”潘掌柜拉着他手，绘声绘色地说：“贤侄，你是读书人，不可能不晓得走马下面两个字是啥。都说择日不如撞日，没想到我们竟撞上个好日子。出门前我翻过历书，今天万事皆宜！这不，先是遇缺即补，现在又是走马上任，真是吉上加吉，你这个缺补不上都没天理吆！”

第十三章 潘二要来
韩秀峰和柱子走了一天山路回到城里，一回城就紧张地为去京城投供做准备。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又有许多既是私事也是公事的事要忙。一连忙了六天，忙得昏天暗地。柱子也没闲着，天天在外面帮着跑腿，大前天甚至帮着跑了一趟乡下。
想着柱子风里来雨里去在外面跑的很辛苦，韩秀峰忙完手头上的事，特意上街割了一斤猪肉，让柱子娘去烧，他自己则又从床底下拖出大木箱，打开取出一堆账册，坐在窗口边翻边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天色又黑了。
韩秀峰站起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下楼问问柱子回来了没有，结果说曹操曹操到，只听柱子在下面喊道：“四哥，宵夜了！”（当地方言，吃晚饭的意思）
“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柱子闻着炖肉的香味，咽了咽口水，扶着木梯埋怨道：“四哥，你要去京城投供，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现在能省一文是一文，你咋又买肉。”
“馋了呗，再说你天天在外面跑很辛苦。”
“我想吃肉还不容易，城里哪天不死人，只要有人死我就有肉吃，吃了这家吃那家，只要想吃天天有的吃。”
柱子这番话不是吹牛，做仵作也就这么点好处。只要有人死就要他们那些仵作帮着去收敛，就要操办丧事。有钱人家是有钱的操办法儿，穷人家是穷操办，但不管怎么操办，一顿酒肉是少不了的。要不是三天两头有肉吃，他也不会这么胖。
韩秀峰笑了笑，走下楼拍着他肩膀道：“话虽这么说，但那也要有功夫去帮人家办白事。你这些天净在外面帮我跑，把正事都给耽误了。”
“又说这些，等你走了，我想帮你跑腿都跑不成。”
“四娃子，你咋总这么客气，又不是外人。”柱子娘端着碗筷走了进来，笑道：“你跟柱子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兄弟差不多，不让他跑腿让谁去？”
“是啊，应该的。”柱子拉开凳子，招呼韩秀峰坐。
柱子娘打心眼里感激韩秀峰做主把幺妹儿许给柱子，摆好碗筷，一边帮他俩盛饭一边说：“四娃子，明天没啥事，我打算去趟走马，去看看你婶娘和幺妹儿。你叔命薄，说不在就不在了，你眼看又要去京城，她娘儿俩没个依靠，这日子不晓得咋过，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去帮我看看也好，不过这么远你咋去？”
“四娃子，你又说哪儿去了，啥叫帮你去看看？”柱子娘放下盛好的饭，拍拍柱子的肩膀，会心地笑道：“我要去看的不光是你婶娘和你堂妹，也是我的亲家母和儿媳妇。”
“这倒是，可是这么远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柱子娘一边招呼他们吃，一边笑道：“街口刘大婆娘的娘家也在走马岗，她早跟我说要回娘家看看，一个人又不敢。我跟她说好了，明天一起去，正好有个伴。”
“行，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韩秀峰话音刚落，柱子突然想起件事，连忙吃完嘴里的肉说道：“娘，你明天去的话，说不准在路上还能遇到潘家老二。不过就算遇着也没用，你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你，就算遇上也不认得。”
“柱子，你是说潘长生要来？”韩秀峰觉得很意外。
“嗯，慈里不是有几十户的地丁银没交上来吗，大老爷昨天让杨三去传慈里的那些个甲头和里头来衙门问话。他遇到了去传人的杨三，托杨三给你捎口信，说明天要来城里，还说别的地方他不晓得，只晓得白市驿，约莫傍晚到，让我们傍晚在白市驿等他。”
“我没给他捎信，他倒先给我捎信了！”
“我也奇怪，我看他比你还急。”
“除了明天要来，他还托杨三说过啥？”
“哦，还真有。”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补充道：“好像说是一切准备妥当了，明天来就不回去。我看他是生怕你不给他捎信，不声不响的先走，不带他去京城。”
韩秀峰皱着眉头道：“他想早点来没啥，可是他来了住哪儿？”
柱子不假思索地说：“他家有钱，让他去住客栈。”
“你觉得他来了城里会花钱去住客栈？”
“这倒是，他家是有钱，不过他家也小气，他不是个大方人，估计会赖上你。”
从来没上过桌，习惯坐角落里吃饭的柱子娘冷不丁抬头道：“四娃子，不管咋说他也是你的乡亲，你们还要一起去京城。没地方住就住我们这儿，家里又不是没床。”
柱子忍不住笑了，还笑出了声。
柱子娘糊涂了，不解地问：“柱子，你笑啥子？”
“娘，我们肯他在这儿住，但他不一定乐意吆！”
“咋不乐意……”柱子娘话说出口猛然反应过来，想到家里堆满烧给死人的黄纸和下午刚扎好的几个纸人，想到隔壁就是棺材铺，在平常人家看来这里是晦气的不能再晦气的地方，低下头嘀咕道：“不乐意来就算了，当我没说。”
柱子笑道：“不管他了，他愿住哪儿住哪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韩秀峰不想为这破事烦心，吃了几口饭，抬头问：“柱子，慈里来的甲头和里头们回去了没？”
“四哥，你是打算让我娘跟他们一道走？”
“一道走有啥不好，人多了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柱子抬头看着他，苦笑道：“四哥，你也不想想大老爷传他们来是干啥的，几十户的地丁银没交齐，他们能有好果子吃？”
“比责了？”
“嗯，有一个算一个，全挨了板子！他们舍不得使钱，王二那龟儿子没捞着好处，下手那叫一个狠，听杨三说一个个屁股全被打开花了。”
……

第十四章 潘二进城
对于赋税和徭役，衙门把每十户编为一甲，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
甲头是十户中欠赋税最多的，让他赶紧交齐，同时帮着催缴另外九户。到期若交不齐，就要被传到衙门打板子。若能在期限内交齐，这个甲头就让另一个欠银最多的做，以此类推，而这套做法就叫“比责”。
换作以前遇上这样的事，韩秀峰一定会托人捎信问问那些欠赋税的乡亲要不要花点钱帮着拖延，毕竟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并且他是在户房帮闲的清书，而户房就是管赋税的。只要给户房经承使点钱，便能把他们的名字从欠税的花名册上划掉，花名册上没这个人，钱谷师爷自然圈不到他们名字，县太爷也就不可能让衙役传他们来打板子。
今天挨板子的几个乡亲运气不好，过去近两个月韩秀峰都在走马岗给叔叔韩玉财办丧事，人不在城里自然不晓得他们上了比责的花名册，也就帮不上这个忙，同时也就赚不到帮着拖延的钱。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叹道：“唉，刚上任的这位太爷，还真是喜欢打板子。”
柱子鬼使神差地问：“四哥，你要是补上缺，做上官，遇到这样的事，你会不会打人板子？”
“我只是九品巡检，又不是掌印的正堂，就算补上缺做上官也管不着赋税，更不能想打谁板子就打谁的板子。”
“我是说如果，你如果官越做越大，做上掌印的大老爷呢？”
“那我也不会打，因为打了没用！有钱的自然会交，没钱的打死他也没钱，你说打了又有啥用？”
“可是不打板子咋收地丁银，不打那些欠赋税的不会怕。”
韩秀峰没想到柱子会问这个问题，不禁笑道：“我也不晓得，不过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既不用打板子又能把赋税收上来的办法。”
……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韩秀峰回城之后潘家老二潘长生的心思也跟着去了县城，甚至去了连韩秀峰都没启程去的京城，在家里是坐立不安，见着婆娘就来气，见着娃儿就嫌烦，动不动拿婆娘和娃儿撒气，把好好一个家搞得鸡犬不宁。
潘掌柜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让老大老三帮着他婆娘一起收拾行囊，像送瘟神似的打发他进城找韩四。要带的东西太多，而且他也不是个能吃苦的人，专门找了两个脚夫帮着挑。
出了走马，潘二像只关了很久的鸟儿被放飞了一般高兴，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这一路上一个劲儿催俩脚夫走快点，破晓时上路的，太阳没落山就赶到了白市驿，把俩脚夫累的气喘吁吁，一身臭汗。
“少掌柜，对面有个茶馆，赏个茶钱呗！”
“去去去，该多少就多少，这是来前说好的，还想讹我茶钱，当我是瓜娃子？”潘二数了数早准备好的铜板，往其中一个脚夫的箩兜里一扔，转身看着人头攒动、热闹无比的石板街自言自语：“韩四咋还没来，难不成口信杨班头没帮我捎到。”
矮矮瘦瘦的脚夫暗骂了一句小气鬼，蹲在箩兜边用带着几分讥讽地语气问：“少掌柜，你让官差帮捎口信，给官差捎口信的钱没有？”
“给了，他说保准帮我捎到的。”
“官差的话你也信，少掌柜，我估摸着你的钱是没给足。”
“滚一边去！”潘二岂能不晓得因为没给茶钱这俩脚夫心里有气，一边看着热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口信一定是捎到了，韩四没来说起来怪我，我跟杨班头说的是天擦黑到，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呢，是我们来早了。”
想到天色尚早，矮个子脚夫突然站起来说：“少掌柜，茶钱你都不给几文，估计晚上你也不会管我们。与其在这儿花钱过夜，我们不如趁天没黑回去。行李帮你搁这儿，你自给儿看好了，丢了可不赖我。”
潘二急了，一把抓住脚夫的扁担：“你们这就走？你们走了等会儿谁帮我把行李挑韩四那儿去？”
“少掌柜，你这是干啥？”这里不是走马，并且他说了出来就不回去，脚夫不怕他，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你爹找我们时也说得清清楚楚，帮你把行李挑到白市驿，现在已经到了，你还想咋样？”
“等是等的钱，再往别的地方挑是再挑的钱！”另一个脚夫也不愿意再伺候他这个小气鬼。
别看潘二平时在走马岗游手好闲，总惹是生非，但论力气尤其手劲儿远不如脚夫这样的苦力，手腕被攥的生疼，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道：“走就走，不用你们等，不用你们再送成吧，把手给我松开。”
“这还差不多。”两个脚夫把行李从箩兜里搬到路边，挑起空箩兜说走就走。
等二人走远了，潘二对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口，随即俯身把行李归拢到一块儿，蹲在行李堆儿边上骂骂咧咧起来：“现在往回返，天黑一样到不了家。乌漆墨黑走山路，摔死你们两个龟儿子！还等是等的钱，真当离了你们不行。也不看看街上有多少脚夫，老子有的是钱，但这钱扔江里打水漂也不给你们赚……”
正一个人骂的爽，远处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潘二一阵欣喜，蓦地站起身：“四哥，四哥，我在这儿呢！”
韩秀峰也看见了他，跑过来看看一地的行李，又下意识抬头看看天色，禁不住笑道：“潘兄，你来的够快的。”
“天蒙蒙亮就上路了，我晓得你忙，生怕你等，这一路是紧赶慢赶，结果来早了。”潘二从一个行囊中摸出俩梨，把大的递给韩秀峰，边吃着小的边嘿嘿笑道：“这些行李不全是我的，也有你的。昨天我去看过你婶娘，跟你婶娘辞行，她让我给你捎的。”
韩秀峰打开结看了看，原来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双布鞋，一看鞋底就晓得是婶娘和幺妹儿这几天刚做的。

第十五章 斗智斗勇
“四哥，家里你尽管放心，来前我爹说了，他会帮你照看的。离得又不远，三步两步就到了，你婶娘和幺妹儿不会有啥事。”
“谢谢了。”
“你我两家是世交，我们还要一起去京城，这都是应该的。”狠狠地讨好了一番，潘二又顺着话茬问：“四哥，我们啥时候动身？”
韩秀峰放下婶娘捎来的行李，笑道：“运滇铜的船还没到，啥时到现在也不晓得，不过川帮和茶帮的朋友会帮我盯着码头，船一到他们就会告诉我的。”
潘二虽然没怎么来过城里，但一样晓得川帮茶帮就是在沿江的那些码头讨生活的脚夫，忍不住提醒道：“四哥，江上那么多船，谁晓得哪条是运滇铜的。这得盯紧点，万一船到了没靠岸就顺水走了，我们咋去京城，就算一样能到那要花多少冤枉盘缠。”
“别杞人忧天，运铜的船不光不会不靠岸，而且一进入我们巴县地界就会差人去县衙通告。”
“还有这规矩？”潘二好奇地问。
韩秀峰放下咬剩一半的梨，耐心地解释道：“潘兄，船上运的是铜，是要运到户部宝泉局和工部宝源局铸钱的！你家是开当铺的，你是同兴当的少掌柜，几十万斤铜，你算算就晓得能铸多少钱。这么说吧，他们运的就是大清的半年岁入！船行到哪儿不知会地方，被劫了咋办？”
潘二不是傻子，喃喃地说：“税赋和老爷们的俸禄、养廉银虽然是用银子折算，但市面上用的全是制钱，而制钱又是用铜铸的。四哥，听你这一说运铜的老爷们还真得小心，万一有个差迟抄家都不够赔的。”
“所以说不用担心。”
“四哥，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哎呦，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两个脚夫挑上行李走吧。”
“走？去哪儿？”韩秀峰不动声色问。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四哥，别跟我开玩笑，我就是来投奔你的，以后就是你的长随，你的家人！”潘二愁眉苦脸的看着韩秀峰，搞得像他有多可怜一般。
韩秀峰就晓得他会这么说，故作为难地道：“潘兄，跟我走也成，住的地方也有，就是不晓得你愿不愿屈尊降贵。”
“四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是在笑话我。”
“潘兄这又说哪儿去了！”
“我难道说错了？”潘二扔掉梨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说：“四哥，你是正九品巡检，我是平头百姓，不，现在连平头百姓都不是，是你的长随，是你的家人，你身份不晓得比我尊贵多少，还说啥我愿不愿屈尊降贵，这不是笑话我是啥？”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连连摇头道：“潘兄，你是同兴当的少掌柜，我是一个穷光蛋，还是欠你家一屁股债的穷光蛋！我是就事论事，既不是跟你开玩笑，更不是笑话你。”
“不不不，四哥，我们还是一码归一码。你家是欠了点债，不过那债是你叔欠我爹的，跟我俩没关系。在家时不都是说好的，出了门你就是老爷，我就是你的家人。”
潘二说的很认真，说完还重重点点头。
韩秀峰心道这二世祖居然有点道行，说话办事居然滴水不漏，干脆笑道：“既然潘兄非要这么说，那我们喊两个脚夫挑上行李走吧。”
“好，你看着行李，我去喊。”
……
潘二这些天净琢磨着今后怎么跟韩秀峰斗智斗勇，该小气的时候一文钱也不会花，该大方的时候用不着韩秀峰开口，就跑到街对面蹲在路边的两个脚夫面前，痛痛快快地掏出钱袋，想想又回头问：“四哥，我们去哪儿，不晓得地方不好算钱！”
“十八梯。”
“有多远？”
“蛮远的，不过他们都晓得。”
“成，我先问问。”
巴县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并且要挑的就那么点行李，脚夫们认得韩秀峰，晓得他是衙门中人，不敢漫天要价，开出的价钱还算公道。见韩秀峰点了头，潘二痛痛快快把钱给了，盯着俩脚夫把行李用绳子捆上，挑着走在前面。
他没怎么进过城，每次来也都是来也匆匆回也匆匆，看着自古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素有“白日场”之称的白市驿街道，感叹道：“城里就是比走马强，这么多铺子，这么多人。”
“我倒觉得走马好。”
“四哥，你是在城里呆腻了。”潘二像个好奇的孩子，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一路东张西望，看着看着突然指着前面的牌坊问：“四哥，这是谁家的牌坊？”
这是一座青条石砌的牌坊，两边的立石是整条的，没有接头，缝隙自然。牌坊上书“天赐慈龄”和“帝隆孝德”几个大字，边上雕刻的龙凤图案巧夺天工，不是乡下那些用木牌坊所能比拟的，难怪他如此稀罕。
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如数家珍地说：“这是周氏孝德牌坊，高二十七尺，宽一十五尺，是乾隆朝时立的。”
“我的乖乖，乾隆朝时立的，比我爹年纪还大。”
“别说比你爹，比你爷爷的年纪也大。”
“是吗，我算算……”
潘二装傻充愣，韩秀峰也不在意。
本以为十八梯不远，结果走到天黑也没到，走着走着经过一衙门，潘二不怕官差那是在走马，在城里却不敢造次，躲在韩秀峰身后好奇地问：“四哥，这就是县衙？”
“是啊，匾上不是写着么。”
“刚才好像路过两个衙门，那两个是啥衙门？”
“刚才路过的是总镇署和右营署。”
对衙门里的事潘二是真不懂，又追问道：“总镇署是啥衙门？”
“重庆镇衙门，就是绿营。”
“城里咋这么多衙门？”
不说个明白他会没完没了问下去，韩秀峰不得不再次解释道：“潘兄，我们巴县是重庆府的首县，重庆府是川东道的首府。我们脚下不光是县城，也是府城。要说衙门，城里的衙门多了，大衙门有川东道署、重庆府署、重庆镇署、巴县署，小衙门有左营署、中营署、右营署、典史署。”
“有这么多衙门！”潘二惊叹道。
“别大惊小怪，这样吧，明天让柱子带你在城里好好转转。”
……

第十六章 百无禁忌
巴县县城依崖为垣，弯曲起伏，处处现出凸凹，转折形状，横度甚隘。
路越走越窄，刚刚走过的那条污水横流的街巷只有十来尺宽。顺坡走到高处四望，只见栋檐密接，下面全是凌乱参杂的吊脚楼，潘二咋也没想到韩秀峰会住在这地方，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当韩秀峰跟脚夫说到了的时候，眼前竟是一个兼卖纸钱的纸人店，对面是寿衣铺，隔壁是一个棺材铺，里面摆着两口刚漆好的棺材，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潘二心里不只是失落而且渗的慌！
“这么快就接到了，少掌柜，你来的可真快。”柱子娘一大早就去走马岗亲家母和未来的儿媳妇了，柱子守在家看店，见潘二真来了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喊道：“把行李挑进来吧，放这。”
“潘兄，进屋啊。”韩秀峰回头道。
潘二缓过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棺材铺，忐忑地问：“四哥，你就住这儿？”
韩秀峰拍拍他肩膀，一边跟棺材铺的老师傅点头打招呼，一边笑道：“是啊，我借住在柱子家七八年了，不信你问问附近的街坊邻居。”
潘二苦着脸道：“我以为你住衙门呢。”
“好好的住啥子衙门。”韩秀峰打发走俩脚夫，把潘二拉进屋。
“你不是在衙门当差吗，为啥不住衙门里头？”
“谁说我在衙门当差的，我是在衙门帮闲。就算在衙门当差，也用不着住衙门。不去没啥事，一去全是事，帮着做点事也就罢了，大老爷还不给钱。我又不是瓜娃子，干嘛住那儿去自找麻烦。”
潘二将信将疑地问：“可是不住衙门，你咋给衙门帮闲？”
韩秀峰提起壶倒了一碗茶，端着茶碗笑道：“衙门里要誊抄啥公文，经承会让人给我捎信儿。要誊抄的公文有时自给儿去衙门取，有时经承会让捎信儿的人捎过来，誊抄好送过去按字数算钱，在家能做的事干嘛去衙门做。”
来之前潘二一直觉得韩秀峰本事大，对韩秀峰去京城能不能补上缺充满信心，而眼前这一切和韩秀峰刚才的这番话却让他心里拔凉拔凉的，看着屋里堆积如山的黄纸和角落那些扎好的纸人，魂不守舍地说：“帮衙门做事，大老爷为啥不给钱？”
“你是说书吏？”
“嗯。”
韩秀峰喝了一茶，解释道：“听人说康熙初年书吏是有薪给的，后来西南不宁，连年征伐，耗尽国库，就把书吏的薪给取消了，不过只要是在册的都能免掉徭役。所以戏文里才说大堂不种高粱，二堂不种黑豆。”
潘二对书吏有没有工食银不感兴趣，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想着晚上要住这么渗人的地方，禁不住嘟囔道：“就算不住衙门，也不能住这儿。”
柱子不乐意了，盯着他问：“少掌柜，这是我家，住这儿有啥不好，再说我又不管四哥要房钱。”
“是啊，住这儿挺好的。”韩秀峰放下茶碗，指着隔壁笑道：“山墙那边就是棺材铺，棺材棺材，升官发财，这是吉兆啊！”
“少掌柜，你家是开当铺的，财大气粗，嫌我家晦气，不愿住这儿，大可去住客栈。悦来店的掌柜我熟，要不我送你过去，你要是图安逸，要是舍得花钱，还可以要个上房。”柱子顿了顿，又狡黠地笑道：“悦来店边上就是怡红院，里面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晚上睡不着还可以去怡红院耍耍。”
潘二很想去柱子说的那个怡红院见识见识，但去那种地方是要花钱的，而且是花大钱，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定定心神，咬着牙道：“四哥住哪儿我就住哪儿，你们都不怕，我有啥好怕的。”
柱子强忍着笑道：“谁说我们不怕的，我们有时候也怕。昨儿夜里还听见门哐当哐当响，外面又没起风，无缘无故门咋会哐当哐当？我和四哥吓得不敢吱声，一夜都没睡好！少掌柜，到底住不住，你可要想好了。”
“你吓唬我！”
“到底是不是吓唬，你住一夜就晓得。”
“柱子，别再跟潘兄开玩笑了。”韩秀峰招呼他坐下，帮他倒了一茶，笑道：“潘兄，这年头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再说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个小仵作，就晓得你是在吓唬我。”潘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茶压了压惊，看着韩秀峰身后的木梯问：“四哥，晚上住上面是吧，有没有空床，没空床我可以打地铺。”
“有床，也有被褥。你赶了一天路也累了，我们早点吃宵夜，早点吃完早些上去睡觉。”
提起吃宵夜，潘二立马跑过去翻出一个布袋，献宝似地说：“四哥，这有几个锅盔，带在路上当干粮的。生怕走慢了让你等，我就吃了一个，剩下的这些等会儿当宵吧，今天不吃明天就不能吃了。”
“也行。”
韩秀峰话音刚落，一个妇孺抱着几件棉衣从对门寿衣店走了过来，小脚走不快，边走边喊着：“四娃子，腊月的衣裳做好了，生怕耽误你的事，还跟弹棉花的骂了一架。拖拖拉拉，几斤棉絮弹了几天，哪有他那样做营生的。”
韩秀峰急忙起身相迎：“四娘，让您费心了，来，进来喝口茶。”
柱子也拉开凳子：“四娘，您坐。”
“不坐了，茶也不喝。”四娘把衣裳放到方桌上，拿起最上面的那件棉袄：“四娃子，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拿回去改。现在改容易，等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你找谁去帮你缝缝补补。”
“试试也好，谢谢四娘。”
韩秀峰接过棉袄，穿上伸展了下手臂，有点大，但这本就是寒冬腊月穿的，里面要衬衣裳，到时候就合身了。
狠狠地夸了一番四娘手艺好，又陪四娘拉了一会儿柱子娘去走马岗探亲的家常，拉着拉着太阳落山了，四娘见天色不早，想到要回去做宵夜，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去给铺子上门板。
潘二刚才插不上嘴，四娘一走他就忍不住问：“四哥，你让她做的是棉衣还是寿衣，我咋看着有点像寿衣！”
韩秀峰在柱子家借住了七八年，早百无禁忌，轻描淡写地说：“活着时当棉衣穿，等哪天死了就当寿衣穿。不过到那时我自给儿肯定是穿不了，还得劳烦柱子帮我穿上。”

第十七章 “衣食父母”
赶了一天路，潘二真累了，就着茶水吃完锅盔就去洗澡，洗好澡就上去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正因为睡的香，夜里没听到柱子所说的哐当哐当的鬼敲门。
想到韩秀峰说过今天让柱子陪他去出去转转的，一睡醒就下楼洗脸，结果发现柱子不在家，而家里居然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客人，并且一看他们穿的长衫就知道是读书人。
潘二浑归浑，却不敢在读书人面前造次。
喊了一声“四哥”，轻手轻脚地去打水洗脸漱口，洗完漱回到屋里，老老实实站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八仙桌上堆满书和账册，边上那些书虽是线装的，但与其说是书看着却跟账册差不多，因为不是印的那种，而全是用手抄的。
韩秀峰把它们分门别类码的整整齐齐，指着其中一摞账册道：“杨兄，这些册子里的七十二户，柱子挨家挨户帮我去知会过。他们不认得你，但认得柱子，也晓得柱子家这个纸人店，到时他们会过来，柱子也会去找你。”
看着跟韩秀峰差不多大的书生显得有些拘谨，支支吾吾地问：“四哥，愚弟能否斗胆问一句，这保歇你是咋跟他们算的？”
“四成，不过杨兄你只能留一成。”韩秀峰轻拍着账册，不缓不慢地说：“另外三成中的一成给户房经承，一成是进库钱，给廒友。还有一成给司仓，也就是大老爷派去的长随。要是大老爷没派长随去盯着，那这一成就便宜你了，不过这些年我是没遇上过这样的好事。”
潘二虽不是衙门中人，但保歇还是晓得的，他家乡下有三百多亩地，其中只有六十亩投在杨举人名下，剩下的两百多亩是要交地丁银的。
乡下人怕见官差，就算不怕见官差在衙门里没熟人这个地丁银也没那么好交，同样的制钱他们能帮你折算少几钱乃至几两银子，同样的碎银他们会说成色不好，会把火耗往多里算。
所以潘家每到交地丁银时总要找保歇，也就是他姑父杨举人的远房亲戚，同样在衙门当差的王贵帮着交，就这样每年也要多交五成的地丁银。没点门路的民户会更多，最多的要多交七八成。
直到此刻他才晓得韩秀峰原来也给人做保歇，听韩秀峰说保歇只要四成，潘二气得牙痒痒，暗骂王贵太黑心，居然敢要五成，家里这些年不晓得被王贵多赚走了多少银钱！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就托人给家里捎信，让他爹今后千万别再找王贵。
这时候，韩秀峰又指着边上的两本账册说：“这两本册子里的二十九户，有些是今年收成不好的，有些是家里遇到事一时周转不开的。他们应纳的地丁银，我和余叔、刘叔、关叔帮着垫上了。保歇照算，利也要算，不然谁会帮他们垫。”
“四哥，这二十九户可靠吗，万一他们还不上咋办？”年轻的书生急切地问。
“可靠，你放一百个心，他们全是老实人。”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年轻书生刚说完，老书生就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这也怕那也怕，总是前怕狼后怕虎，能干成啥事？况且也不看看这话是谁说的，县衙九房在册的、帮闲的和挂名的书吏三四百，他们的话加起来也没志行的话可靠！”
“爹，我不是不信四哥，我是担心……”
“有完没完？”老书生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尴尬地说：“志行，叔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
“杨叔何出此言，杨兄的话不无道理，谁也不晓得这些民户会不会遇到天灾人祸，这种事谁敢打保票。”想到叔父韩玉财，韩秀峰不禁苦笑道：“就像我叔家，本来好好的，结果说落难就落难，害得我不得不去京城投供。”
老书生显然认得韩玉财，竟不假思索地说：“都说死者为大，但提到这事我真想说几句不敬的话，你叔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心太大，胆也太大。以前没出事是运气好，但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
做十几年书吏就能回乡买屋置地，这钱从哪儿来？潘二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老书生的言外之意，心想韩玉财没死时可能比王贵更黑心。
果不其然，韩秀峰急忙岔开话题：“杨叔，逝者已逝，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老书生也意识到说死人的是非不好，连忙道：“对对对，说正事。”
韩秀峰刚准备言归正传，年轻书生又问道：“四哥，你们给人垫的地丁银，这个利咋跟他们算？”
“两分，”想到那些农户全是自给儿这些年的“衣食父母”，韩秀峰脸色一正：“杨兄，他们相信我，找我帮他们连交了几年的地丁银，隔三岔五还托人往城里给我捎东西，这一来二往也就有了交情。现在我把账目交给你，这交情也就转到了你身上。谁家不会遇到点难处，他们要是能及时还上自然好，要是到期还周转不开，你也不要逼太紧。”
“我晓得。”
“晓得最好，”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这些全是我叔和我这些年在誊抄时留的底，有府衙的公文，有道署的，有藩司的，也有臬司的。你一直跟杨叔读圣贤书，没学过律例，我想这些对你应该有点用。”
老书生没想到韩秀峰连这些都拿出来了，喃喃地说：“昕儿，这些全是志行和志行他叔这些年学律的心得，你一定要仔细看用心学！”
“杨兄，大清律共七篇四十卷，但例却多如牛毛。律既多成空文，而例愈滋繁碎，我和我叔这些年也只学了点皮毛。要不是你想顶刑房那个缺，我是万万不会拿出来的，因为不晓得这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四哥，我不是想顶刑房那个缺，而是只有刑房有缺可顶。”
“这倒也是，”想到他就算买个缺底去刑房做书吏，但也只是个书吏，平时誊誊抄抄，没资格去写批词，因为那是刑名老夫子的事，不禁笑道：“当我没说，不怕你们笑话，我天生胆小，总是杞人忧天。”

第十八章 “未雨绸缪”
韩秀峰一件件一桩桩的交代，堪称事无巨细。杨家父子生怕有所遗漏，竟问韩秀峰找来笔墨纸砚边听边记，听得很认真，记得很仔细，就这么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了。
杨家父子用布包好满桌子的账册和公文，千恩万谢地离去，走时留下三张钱票。
潘二眼尖，杨家父子一走远便忍不住笑道：“四哥，一堆账册就能卖上一百六十贯，折银少说也有七八十两，你这买卖好做，这钱赚得真容易！”
韩秀峰跟杨家父子交代了一上午，说得口干舌燥，从角落里提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一连喝了几大口，这才擦干嘴角问：“潘兄，你以为我卖的只是一堆账册？”
潘二是同兴当的少掌柜，别看整天游手好闲，其实精明着呢，刚才只是装傻充愣。见韩秀峰紧盯着他，生怕被小瞧，干脆坐到八仙桌对面也倒上碗茶，端着茶碗道：“当然不只是一堆账册，你卖的是饭碗，把饭碗卖给他们了。”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韩秀峰竟长叹口气，喃喃地说：“就这么把饭碗卖了，我真有些舍不得。”
“有啥舍不得的，你眼看就要去京城投供，那些账册留着也没用。”
“话虽这么说，但你不晓得这饭碗来得有多么不易！论保歇，保歇的人多了，连官仓附近那些客栈茶馆的伙计都敢拍胸脯给人打保票帮着去纳地丁银。开始说得天花乱坠，一千七八百钱折一两银子，火耗只要四成五成，等钱到了他们手里就又变了，最多的能算到八成九成。遇上这种事，民户欲哭无泪，钱已经给出去了，他们再索要的那些给还是不给？”
韩秀峰喝完碗里的茶，接着道：“这还算好的，不管咋说多算三四成火耗，地丁银总算纳了，不会被比责。最可恶的是那些拿了人家钱却不办事的龟儿子，给税户一份假收据却不代税户纳税。衙门要是追究，他们就溜之大吉，税户只好被迫交纳拖欠的税钱。”
“这种事我听人说过，我们走马以前也有人上过当。”潘二摸摸下巴，又沉吟道：“难怪我爹说外面人心险恶。”
“其实我想说的是想让别人相信你没那么容易，潘兄，你想想，五六年前我才多大？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而且在城里又没个产业。你要是税户，你敢把银钱给我，让我去帮你代交税钱吗？”
“不敢！打死我也不敢！”
“这就是了。”韩秀峰提起茶壶又倒上半碗茶，苦笑道：“那时为了让人家信我，真是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人家保歇坐在官仓附近等，我只能走几十里山路下乡，挨家挨户谈，而且谈十户能成一户就不错了。”
“后来呢？”潘二好奇地问。
“这跟你家开当铺做买卖没啥两样，只要成了一家就会有第二家第三家，信誉也就这么慢慢来了。”
潘二心想原来保歇的钱也没那么好赚，想想又不解地问：“四哥，全县共有多少税户，衙门里应该有名册。谁家交了地丁银谁家没交，衙门里应该有账册，大老爷翻翻账册就晓得了，这跟我家出去收账一个道理，他干嘛不让衙役们去催缴？”
韩秀峰当然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不禁笑道：“潘兄，你是说大老爷干嘛给我们这些人经手的机会？”
“是啊，我要是大老爷，那些个保歇一文钱也捞不着！”
“潘兄，赋税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衙门是有赋税全书，也就是你说的名册账册，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照理说每隔十年要重修，但老爷们的任期最长的不过三五年，署理的那些可能只有几个月。千里做官只为财，他们好不容易补上缺，捞钱都忙不过来，哪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收税的账册是几十年前的？”潘二一脸不可思议。
“嗯，”韩秀峰点点头，又微笑着补充道：“并且赋税全书上只有户名，税户家到底住哪儿大老爷是不晓得的。所以就算他晓得谁家欠了税，也不一定能找着。”
“大老爷不晓得，六房书吏应该晓得。”
“这也不一定，就像我是慈里九甲人，可我对慈里并不熟悉。再说就算我们全晓得，为啥要告诉他？我们又不是瓜娃子，干嘛砸自给儿饭碗？”
潘二沉吟道：“你们晓得，大老爷也晓得你们晓得？”
韩秀峰似笑非笑的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既然大老爷晓得你们晓得，要是问起来你们咋说？”
“我们会说不晓得。”
“你们就不怕大老爷打你们的板子？”
眼前这位眼看就要一起去京城投供，将来要一起在衙门混饭吃，韩秀峰觉得应该告诉他一些衙门里的规矩，解释道：“昨儿不是告诉过你吗，六房书吏，不，在我们巴县是九房。总之，在衙门当差的书吏是没有薪给的，连纸笔蜡烛都需自备，要是没有陋规书吏们咋活？”
“可这就是跟大老爷抢钱！”
“这话说在点子上，一个县就那么大，油水就那么多，书吏衙役多捞一点，大老爷就要少一点，他当然不会乐意。可是书吏本就没有薪给，他要是把书吏逼得没活路，谁还会在衙门干？”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这么说吧，那些当官的恨透了我们这些书吏，可拿我们又没好的办法。用他们的话说缓之则百计营私，急之则一纸告退。既有日办百为，势难任彼皆去，此乃为官者不可明言之隐也。”
“四哥，我不懂啥子也，但勉强能猜出啥意思。你以前一直在衙门帮闲，自然会帮书吏说话。可你现在不帮闲了，马上就要去京城投供，等补上缺就是官，我呢就是你的长随。我觉得我们现在就要好好想想，将来咋对付那帮书吏，不然钱都被他们捞走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潘兄，你想够远的。”韩秀峰忍不住笑了。
“四哥，我这是在为你着想！”潘二放下茶碗，得意地笑道：“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说，这叫啥子啥子缪的，一时想不起来了。”
“未雨绸缪。”
“对对对，就是未雨绸缪，我爹总把这个绸缪挂在嘴边。四哥，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真得早点绸缪，好好绸缪，到时候我也会帮你盯住那帮黑心的龟儿子！”

第十九章 行有行规
潘二说着说着，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声音。昨晚就吃了两个锅盔，现在是真饿了。
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衙门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个人一看就是做买卖的，笑容可掬，手里还提着东西。
“四娃子，捎午吃了没有？”衙役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问。
“没呢，正打算生火做。”韩秀峰一边招呼他们坐，一边笑问道：“余叔，你吃了没有，没吃我多淘点米，等会儿一起吃。”
“我吃过了，你也别做。”姓余的衙役好奇地打量了潘二一眼，随即转身道：“四娃子，永泰染坊的钱掌柜和梁二你是认得的，他们遇到点事，想去衙门打官司，托人找到了你关叔，你关叔跟我一样哪懂这些，让你帮着拿个主意。”
潘二上午不敢在读书人面前造次，现在同样不敢得罪衙役，急忙拉开凳子招呼衙役带来的两个不速之客坐，还殷勤地去拿碗帮着倒茶。
“韩家兄弟，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不是没吃捎午吗，正好凑热。”永泰染坊的钱掌柜打开油纸，香味扑鼻而来，原来是一只烧鸡。
不等韩秀峰开口，姓余的衙役就使唤起潘二：“你个龟儿子有没有点眼力价，去拿几双筷子！”
“哦。”潘二气得牙痒痒，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拿。
“还有你，没听四娃子说没吃捎午吗，一只烧鸡哪够，再去买点吃食。”
“好好好，我这就去。韩家兄弟，余班头，你们稍坐。”同样是开染坊的梁二缓过神，急忙转身往外跑。
“这还差不多。”衙役把大腿翘在长凳了上，催促道：“四娃子，你先吃，先垫垫肚子。”
“余叔，钱掌柜，你们也吃点，你们都不吃我咋好意思动筷子？”
“我真吃过，中午还喝了半斤酒，”衙役打了个饱嗝，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钱掌柜，到底想打啥官司你只管跟四娃子说。”
“好的，谢余班头。”钱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小心翼翼地摊在韩秀峰面前，随即捧着茶碗，咬牙切齿地说：“韩家兄弟，我们虽没打过啥交道，但我是啥样的人你不是不晓得，买卖做好好的谁会去衙门打官司，是泰和染坊的刘龚氏要跟我们打，找人写状子，去衙门把我们给告了！”
韩秀峰肚子也饿了，正忙着吃烧鸡，哪顾得上看什么状子，一边示意他继续说，一边撕下只鸡腿递给站在角落里的潘二。
潘二正饿得慌，也正馋得慌，接过鸡腿狼吞虎咽，眼神中充满感激。
“韩家兄弟，你不晓得刘龚氏那个婆娘有多不讲理，仗着她是个寡妇跟我们撒泼，说啥子染坊向来有相隔三十家才能开设的行规。也不晓得从哪找了个讼棍，写个状子，诬告我们‘诓夺生意，绝氏衣食’！”钱掌柜越说越激动，连拳头都攥起来了。
“然后呢？”
“我们自然不服气，别说巴县，就是重庆府，各行各业也没这个行规。我们也找个人帮着写了个状子，就是这个，我让他写了两份，另一份递上去了。”
韩秀峰放下咬剩的鸡骨头，不解地问：“钱掌柜，既然你们都已经请人写了状子，都已经反告到了衙门，干嘛还来找我？”
钱掌柜愁眉苦脸地说：“大老爷也没说啥时候升堂，我们心里没底，所以就托人找到关捕头……”
韩秀峰起身去洗了个手，拿起手巾擦了擦，回到八仙桌前俯身看看状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有了几分数。
“钱掌柜，这状子是李敬成帮你写的吧？”
“韩家兄弟，你咋晓得的？”
“字有笔迹，文有文风，城里帮写状子的总共就那几个人，他们写的状子我全誊抄过，一看这笔迹，一看状子的文风就晓得谁写的。”
“钱掌柜，我说你没找错人吧？”衙役一脸得意，仿佛看出这一切的是他。
“是是是，没找错人，韩家兄弟好一双利眼！”
“钱掌柜，您别恭维了，这状子不光我能看出是谁写的，在刑房当差的也全能看出来。这个李敬成，胆子不小，偶尔帮人写张状子也就罢了，还真把这当做营生，写了一张又一张，这是要钱不要命。”
朝廷讲究的是“息讼止争”，百姓三天两头往衙门递状子说明民风不好，所以大老爷很讨厌那些为了点银子而撺掇百姓兴讼的讼棍。有些州、县官上任，甚至要先拿那些讼棍立威。也正因为如此，韩秀峰在衙门帮闲这么多年，只会帮人出出主意，却从未帮人写过状子。
钱掌柜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但李敬成的死活与他何干，而是急切地问：“韩家兄弟，你说这官司我们能不能打赢？”
“李敬成是咋说的？”
“他说保准能赢。”
“他是不是还说他通晓大清律？”
“说了，不过他是真通晓，简直倒背如流。”
“光通晓大清律有啥用，光耍这些小聪明又有啥用？”韩秀峰指指状子，一脸不屑地说：“能看得出来，他是担心大老爷会同情刘龚氏是个孀妇，就撺掇你们反诉别人撺掇刘龚氏兴讼，是也不是？”
这张状子上告的是另一个人，之所以这么告也正如韩秀峰所说的担心大老爷会偏袒刘寡妇。钱掌柜一脸尴尬，想想还是强调道：“韩家兄弟，我们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要不是那个寡妇蛮不讲理，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钱掌柜，我想您来找我，不是想请我帮你们拿主意，而是想在我这儿找到点安慰，我要是说这官司能打赢，你们心里会踏实点，是也不是？”
“不不不，韩家兄弟，我们没瞧不起你的意思，我是真想请你帮我们拿个主意。”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抬头道：“钱掌柜，不管您是咋想的，这只烧鸡我是不能白吃，不过我要说的您可能不爱听。”
“尽管说！”
“行有行规，这话不是开玩笑的。据我所知，巴县染坊业确有隔三十家才能开设的行规。李敬成跟您说的是大清律，但除了大清律还有成例。别看我平时不咋去衙门，不过这位大老爷上任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我还是晓得一些的，他一来就拜访士绅，择传老成，体问风俗，这就是入乡随俗，入境问禁。”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你们这个官司，大老爷收了状子却迟迟不升堂，也没批词，说明大老爷不想师心判事，而是打算问清来龙去脉再判，想来个情法兼顾。也就是说有成例会按成例，你们是有输无赢，如果信我就早早去把染坊搬远点，搬走之后再去把状子撤了。”

第二十章 要上贼船
钱掌柜和刚买来一点吃食的梁掌柜一起走了，能看得出他们不信这官司打不赢。韩秀峰也不在意，跟姓余的衙役接着聊去京城投供的事，潘二才晓得这个衙役叫余有福，压根儿不是啥班头，只是一个跟着关捕头混饭吃的白役，并且他这样的白役关捕头带了五六个。
“余叔，杨昕非要吃这碗饭，我干脆把所有账全转给了他，包括我们帮那二十九户垫的税钱。”
“转给他也好，你眼看就要去京城投供，身上不能没钱。”
“所以我把我垫的先拿回来了，你们的暂时没有，一是他家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二来我想着拿回来你们一样要找个路子放出去生利，不如让他帮着管账。至少知根知底，不怕他把钱卷跑。”
“他老子是秀才，也算有头有脸，让他帮着管账我不担心，就是舍不得你说走就走。”余有福突然站起身，摸出一张两千文的钱票，往韩秀峰面前一放：“四娃子，穷家富路，这是叔的一点心意。”
韩秀峰岂能要这钱，急忙道：“余叔，别这样，你家也不宽裕，还是收着吧。”
“我再穷日子也过得下去，至少能混张嘴。你不一样，要出那么远门，身上没钱在外面的日子咋过？其实这是跟你关叔他们商量好的，捕班有一个算一个，全要帮你凑点盘缠，没个多也有个少。本想着你走时再拿出来的，结果刚才说着说着没忍住。”余有福把钱票硬塞给韩秀峰，想想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你又不是不晓得，平时我身上最多带十几个铜板。这张钱票真是给你准备的，不然我身上也不会带这么多钱。”
“余叔，咋能这样！”
“一点心意，赶紧收起来，不收起来我真要生气。”生怕韩秀峰不要，余有福又一脸期待地说：“四娃子，衙门里这些娃数你最出息也最稳重。这么说吧，我和你关叔他们全指着你呢！等你补上缺，做上官，我们全去投奔你，到时候你可不能说不认得我们。”
“余叔，我啥样的人你还不晓得，你说我咋会做出那样的事？”
“这就是了，钱票收好，我还得去临江门转转。偷道台家公子钱票的那龟儿子还没逮着，一天逮不着捕班的日子一天不会好过，你关叔刚挨了板子，下一个还不晓得是谁吆。”
“去吧去吧，这是正事。”
“好，我走了，几个码头我全打过招呼，铜天王一到我就来喊你。”
……
送走余有福，潘二好奇地问：“四哥，铜天王是谁？”
韩秀峰收起钱票，心不在焉地说：“就是运滇铜的船。”
“运铜的船就运铜的船呗，咋又成铜天王了？”
“那些个船夫，仗着运的是朝廷的铜锭，船行到哪儿就讹诈到哪儿，专讹诈江上的商船。船一靠码头就横篙系缆，不给钱不让人家船走，甚至把铜锭扔到人家船上，诬陷人家劫铜。或者撞人家的船，说船板给撞坏了，勒令赔偿。”
“居然有这样的事，”潘二不敢相信，追问道：“沿途州县不管吗？”
“管过，但没用。”韩秀峰摇摇头。
“咋没用？”
“要是地方官查问，运官就会反诉铜斤被窃，这么一来地方就要去追查，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查就查，追查到底就是了，铜明明没丢，查个水落石出那他们就是诬告。”
“铜要是丢了呢？”
“可是没有丢啊！”
“谁说没有的，”韩秀峰回到屋里，坐下笑道：“说出来你不会信，他们解运的铜还没启运就已经没了几万甚至十几万斤。而《户部例则》又有明令，发运官银的运官要对丢失官银的六成负责，丢失发生的地方官要对余下四成负责。如应差人护送却没差人，则应负责的份额占丢失的一半。反正在你地界上丢了，你就要负责。滇铜是运往京城铸钱的，跟官银没啥区别。你说地方官愿去管，敢去管吗？”
“不管没事，一管就要赔他们的铜？”潘二傻傻地问。
“嗯。”韩秀峰点点头。
“可是丢的铜哪去了？”
“云南穷啊，据说大多州县的赋税从来没收齐过，留下许多亏空，而运铜又是最苦最累的差使，所以每次运铜的差使都委给亏空最多的官员。藩司会直接扣掉运费，要是还不够填补亏空，就扣即将启运的铜斤填补。”
潘二惊呼道：“这也太黑了，要是做上这种官还有啥意思！”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刚才说铜在启运时就因填补亏空有所短缺，运费更是一文没有，就这么一路敲诈勒索到京城，入库这一关又不好过，因为户部和工部的胥吏会百般刁难。不使钱，不把他们喂足了，他们就会说成色不好、纯度不够。”
“那运铜的官咋办？”
“破罐子破摔呗，还能咋办。”
潘二追问道：“咋个破摔？”
韩秀峰轻叹道：“运官从被委的那一天就晓得不管他咋做乌纱帽都会不保，所以这一路上就纵容船夫敲诈勒索，不然运费从哪来？他自给儿也不会闲着，走一路盗卖一路，反正要被革职查办，不如先把钱捞足，把家小安顿好。”
“他们就不怕杀头？”
“这个还真不怕。”
“谁会不怕杀头？”
既然已经说这么多了，不如说个清楚，韩秀峰喝了一口茶，耐心地解释道：“不是不怕，而是不会杀他们头。这个道理很简单，你想想，朝廷要是杀一个，今后谁还敢接这个差使，谁还敢往京城运铜？而那么多省好像就云南产铜，滇铜运不到京城，户部和工部用啥去铸钱。”
潘二越想越不可思议，喃喃地说：“没一个好人！这哪是坐顺风船，这分明是上贼船！”
韩秀峰深以为然，轻叹道：“咋才能上他们的船，上船之后咋跟他们相处，想想是有点头疼。可是除此之外我们又没更好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十一章 “同舟共济”
上午见韩秀峰把一堆账册卖出高价，下午听余有福说衙门里那些捕快把翻身的希望全寄托在韩秀峰身上，潘二之前那拔凉拔凉的心又热乎起来，觉得韩秀峰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此去京城应该能补上缺。可是问清楚啥叫“铜天王”，晓得要坐贼船去京城，心里又变得七上八下。
韩秀峰却像没事人一般，守在门口边看书边帮柱子看店，一下午居然还做了两个生意。
潘二无所事事，干脆找了个由头出去转转。
城里的路不熟，也没敢走远，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热闹，见柱子提着东西回来了，也就跟着一起回纸人店。
潘二跟进店里，好奇地问：“一天没见，干啥去了。”
柱子从布袋里取出用油纸包着的熟食，抬头道：“少掌柜，我跟你不一样，你啥都不用做都有吃有喝，我要是啥也不做这日子咋过？”
“别阴阳怪气的，到底干啥去了。”
“会仙桥那边死了个人，一大早喊我去帮着收敛，忙了一上午，下午朝天门那边又有几个脚夫从江里捞出一个。说是不慎落水溺死的，但看那死相鬼才相信是淹死的，不过老爷们说是那就是，拉去埋了，省事。”
“城里的人命就这么贱？”潘二惊诧地问。
“就这么贱，”柱子回头看着他，又道：“少掌柜，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别跟我四哥去京城了。像你这样的少爷，何必吃那个苦，又何必受那个罪，在走马过过太平日子多好。不是吓唬你，要是非跟着走，搞不好真会客死他乡！”
城里没想象中那么好，潘二真有那么点后悔非要来。可想到就这么回走马，在老大和老三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
“不跟你说了，除了吓唬人你还会干啥，”潘二懒得再搭理柱子，跑到正生火做宵夜的韩秀峰身边，没话找话地说：“四哥，下午你说钱掌柜的官司打不赢，他要是打赢了咋办，这不是砸自给儿招牌么。”
“我又不给人写状子，我有啥招牌，”韩秀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笃定地语气说：“况且他也打不赢，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
“依我看那个寡妇是蛮不讲理，就许她开染坊，别人却不能，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别人可以开，只是要跟她家的染坊相隔三十家，不能挨那么近。”
“这是啥规矩？”
“这是行规。”韩秀峰看火候差不多了，把剩下的木屑放到一边，直起身解释道：“我之所以敢断定钱掌柜和梁掌柜打不赢，不只是确实有这个行规，而是大老爷前些日子刚判了一个官司。依例而不是依律，并且那个官司比这个官司看上去更不会输。”
“啥官司？”潘二这次是真好奇。
韩秀峰并没有直接说那个官司，而是反问道：“潘兄，一斤多少两？”
潘二不假思索地说：“十六两。”
韩秀峰又问道：“要是走马的豆腐店，收人家一斤豆腐的钱，却只给人家十五两二钱的豆腐，你说会咋样？”
“不晓得没啥，晓得还不砸了他的店，乡里乡亲的，谁敢短斤少两！”
“可是城里有家磨坊就不是一斤十六两，而是一斤十五两二钱，并且全城就他这么一家。前些日子遇到几个较真的，被那几个较真的人给告到了衙门，你晓得县太爷是咋判的。”
“咋判的？”
“判较真的人输，判磨坊赢。”
“县太爷是不是不识数，这官司咋能这么判！”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笑道：“县太爷识数，就算县太爷不识数他那些幕友也不可能不识数。之所以这么判，是因为乾隆十二年，时任重庆知府认可他家的这个做法。乾隆四十四年，时任巴县正堂也认可了，据说还给他家颁了个‘秤并铁制每斤只有十五两二钱’的公文，有案在册的。所以现在的县太爷只能萧规曹随，也认可他家一斤只给人家十五两二钱。”
“这也太荒唐了……”
“少掌柜，别少见多怪，这是城里，不是走马。要说荒唐，荒唐的事多了去了，估计到了京城会更多。”柱子走了过来，又给他泼起冷水。
“我跟四哥说话，有你啥事？”潘二一如既往地不待见柱子。
“这是我家，我说句话还不行？姓潘的，给我听清楚喽，这是看四哥面子才让你住这儿的，要不是四哥，我早把他打出去了！”
“你个小仵作，打个我瞧瞧，我看你是皮痒了！”
这俩人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韩秀峰不想被他们搞得鸡犬不宁，回头道：“好了，都少说两句，去洗手，洗完手吃宵夜。”
“说你呢，去好好洗洗，洗干净点。那双手整天摸死人，不光脏还晦气，要不是看在四哥面子上，我才不跟你呆一个屋。”潘二怕读书人，也怕衙役，就是不怕小仵作，越来越说来劲儿，说着说着竟然嘲讽道：“就你这样还想娶幺妹儿，这不是害人家吗？”
“日你个先人板板，看我咋收敛你！”
柱子怒了，顺手抄起火钳就要往他头上砸，韩秀峰手疾眼快，急忙一把拉住，正准备说他们几句，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韩秀峰狠瞪了他俩一眼，回头问：“谁啊？”
“四娃子，是我。”
“原来是六叔，来啦，我这就来开门！”
韩秀峰忙着去开门，柱子放下火钳，咬牙切齿地说：“潘长生，我这是给四哥面子！”
想到不管咋说这也是小仵作的家，潘二摸着下巴道：“丁柱，其实你应该也给我点面子。你只有给我面子，我才会给你面子。”
“我要你给我啥面子？”
“因为幺妹儿，你不是想娶幺妹儿吗，四哥虽然做主把幺妹儿许给你，但别忘了幺妹儿家欠我同兴当几千两银子。她爹刚死，要在家守孝，一时半会你又迎娶不了。如果四哥运气不好，补不上缺做不上官赚不着钱，到时候她能不能嫁，你能不能娶，就是我潘长生说了算。”
“你……你欺人太甚！”
“别急，先听我说完，”潘二拍拍他肩膀，慢条斯理地说：“你想想，我们现在可以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今后要同舟共济的。四哥要是把我当兄弟，我就把四哥当兄弟，跟你也一样。所以你给我面子，我才会给你面子，真要是有我刚才说的那一天，就算跟我爹我哥还有我弟翻脸，我也要成全你和幺妹儿。”
“真的？”柱子将信将疑。
“真的假的，你可以去走马打听打听我潘长生的为人。”潘二拍拍胸脯，摆出一副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架势。
“你不嫌我晦气？你能瞧得起我？能跟我这个仵作做兄弟？”
“换作以前自然不会，但此一时彼一时。你看看，我们现在虽然还不是兄弟，但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接下来还要跟你四哥共患难，这跟兄弟有啥两样。”潘二说着说着自给儿都感觉像是真的，竟搂着柱子的肩膀。

第二十二章 处处要钱
来客是一个老者，看衣着听口气也是一个书吏，好像是在川东道衙门当差。他吃过宵夜，一进门就谈去京城投供的事，跟韩秀峰谈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留下一份手写的名单告辞。
潘二和柱子饿得饥肠辘辘，却不敢打扰韩秀峰跟人家谈正事，等韩秀峰把名单收好才拿碗盛饭。
“四哥，你跟六叔刚才说的印结是啥，还有啥子印结钱？”柱子好奇地问。
“投供不是直接去京城把户部执照交到吏部那么简单，”韩秀峰放下碗筷，抬头看了柱子一眼，然后回头看着潘二道：“捐了出身和官衔只是开始，想补缺要先拿捐纳的户部执照去县衙请大老爷出具两份注明我姓甚名谁、年龄相貌，并证明我身家清白、没欠赋税也没作过奸犯过科的文书，一份我带着去京城，一份上呈府衙，府衙再逐级上呈至吏部。”
涉及到能否补上缺，潘二格外关心，下意识问：“这事办了吗？”
“从走马一回城就办了，吏房的叔伯们很帮忙，二话不说就呈上去了。大老爷的长随不太好说话，尤其那个张彪，都是在一个衙门混饭吃的，竟然好意思伸手要钱，好在要的不多，给了五百文总算把事办了。”
“办了就好，不然没有衙门的公文咋去京城。”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光有县衙出的公文还不行，等到京城要找几个七品以上的同乡京官结印作保，就是证明我的身世履历属实。开始我也想简单了，以为等到了京城找几个同乡京官帮帮忙就行，大不了使点银钱。听六叔刚才一说才晓得各省在京城都有一个印结局，需要盖印都到印结局去办，盖印收多少钱也都明码标价。”
潘二似懂非懂地问：“印结局，还有这个衙门？”
“印结局不是衙门，咋说呢，它有点像同乡会。六叔去过京城，他说京城的大官有人送冰敬碳敬和别敬，在清水衙门的那些小官没有，全指着帮去京城投供的候补官具保收取印结钱活。为了让品级不高的京官不至于饿死，各会馆的首事就倡立了这个印结局，帮各自省份去京城投供的候补官员统一办理具保，所收的印结钱给同乡的京官们按月发放，所以该多少就要给多少，没法儿讨价还价。”
“四哥，晓不晓得这个印结钱要多少？”
“这个按官职大小来，我只是个九品巡检，是最小的官，刘叔估摸着给三五十两应该够了。”
“三五十两还好，要是三五百两，那他们才真叫个黑心。”
“三五十两只是明面上的印结钱，想补上缺还不晓得要花多少！”韩秀峰轻叹口气，紧锁着眉头说：“去吏部投供要给门包，不给门包执照都呈不上去。过了胥吏这一关，还要孝敬吏部的老爷们，不然在京城等几十年都挚选不上。”
潘二下意识问：“四哥，你有没估算过补这个缺要花多少银子？”
韩秀峰沉吟道：“我要补的只是个九品芝麻缺，满打满算一千两应该够了。”
潘二追问道：“你有多少两？”
“一百八十两，要是坐不上运送滇铜的顺风船，光我自给儿的路费就要五十两，这还得处处节省。”
“只有一百八十两，这哪儿够。”
“是啊，所以发愁。”韩秀峰又长叹口气，一脸愁容。
潘二猛然反应过来，立马咧嘴笑道：“四哥，别人我不晓得，你我是晓得的，一身本事，一定有办法，这个缺肯定能补上！”
既然已经谈到了钱，韩秀峰不想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潘兄，刚才我听见你跟柱子说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说我们今后要同舟共济。这话真说在点子上，你连行李都带来了，运铜的船一到说走就要跟我一道走，这一走就是上千里，我这个缺要是补不上，且不说我叔欠你家的银子咋还，光这一路奔波劳累也不值当。”
潘二早打定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岂能上这个当，竟劝慰道：“四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吉人自有天相，准能心想事成。”
韩秀峰一样不会让他糊弄过去，紧盯着他道：“再有本事，没钱这个缺也补不上。潘兄，交个实底儿吧，你这趟出来带了多少钱。”
“四哥，这是你补缺，又不是我补缺！”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补跟你补又有啥两样？”见潘二抓耳挠腮又想转移话题，韩秀峰接着道：“潘兄，你爹是啥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不可能让你双手空空出那么远门。再说这钱又不会让你白花，就当借给我行不，等我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就连同我叔欠的连本带息一起归还。”
潘二本打算上路之后被逼得没辙了再摊牌的，没想到韩秀峰现在就提出钱的事，刚才又确实跟小仵作说过“一根绳上的蚂蚱”、“共患难”和“同舟共济”之类的话，不能自给儿打自给儿脸。
他权衡了一番，干脆咬牙道：“四哥，出来前我爹是给了我点盘缠，不过那几张钱票加起来还不到四十两。你不咋回走马是不晓得，不管家里的事还是柜上的事，我爹现在都不咋管，全是我家老大说了算。”
韩秀峰不动声色地问：“你哥不给你钱？”
潘二故作犹豫了一会儿，拍着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四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既然你问了，这也没啥外人，我也不怕被你和柱子笑话。长喜早看我不顺眼，他婆娘也不是啥好东西，这些年不晓得从柜上贪了多少钱，我爹又是个老糊涂，长喜说啥他就信啥，搞得我像个后娘养的！”
“不会吧，那天晚上在你家吃酒，我看长喜挺好的。”
“那是做给你看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说的就是他！不信你托人去走马打听打听，这些年因为钱的事我跟他打过多少次架？这次出来我爹本来打算多给点盘缠的，结果又被他坏了事……”潘二越说越窝火，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一把鼻涕一把泪，搞得像家门有多么不幸似的。

第二十三章 出人命了
潘二硬说只带了三十多两，韩秀峰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早早的洗澡上楼睡觉。
可能白天不是很累，也可能提过钱的事弄得谁也不相信谁，巡夜的更夫已经敲到三更，三人都没睡着。
柱子在东边屋里跟韩秀峰窃窃私语，潘二听不清说啥子但能猜到个大概，正琢磨着是不是弄出点声响，提醒他们不要在背后说人闲话，楼下突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想到隔壁就是棺材铺，对面就是寿衣店，再想到柱子前天曾说过的那番话，潘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用被子蒙住头，紧闭着双眼，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么晚了，谁啊？”尽管蒙着被子，但仍能清楚地听到小仵作在问。
“柱子，是我，赶紧穿衣裳跟我走！”
原来是人，不是鬼。
潘二终于松下口气，下意识掀开被子。
柱子没下楼，披上衣裳推开窗户，朝下面喊道：“啥事，这么晚去哪儿？就算死了人要收敛也不急这一会儿。这才三更天，乌漆墨黑的啥也看不清，啥事也做不成！”
“出大事了，下午川帮跟茶帮打架，动手的脚夫比上次还多，据说去了几百号。打就打呗，反正不打他们的劲儿也没处使，结果打死了人，闹出了人命！茶帮的几十个夫头全去了衙门，非要大老爷帮他们那个被川帮打死的人伸冤。大老爷不能再不管，只能连夜升堂，就等你去验尸！”潘二推开窗户朝下看，原来是一个提着灯笼的衙役。
“川帮的脚夫打死人了，下午打的架咋这会儿才告到衙门？”
“下午不是没死人吗，死的那个脚夫是夜里咽的气。”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大半夜死，好吧，我先穿衣裳。”
县太爷在堂上等，柱子不敢再磨蹭，手忙脚乱地穿衣裳，穿好衣裳噔噔跑下楼，提上装有验尸用具的木箱，跟着差役摸黑往县衙方向跑去。
潘二从来没进过衙门，也从来没见过县太爷，很想跟着去见识见识。不过衙门是啥地方，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去，所以只能想想。就在他准备关上窗户继续困觉之时，下面街口又闪出灯光，依稀看到两个人提着灯笼直奔这边而来。
两个人到纸人店门口停住脚步，一停下就开始砸门：“四哥，四哥，在家吗，我是朝天门的姜六！”
刚才一听说川帮跟茶帮又打架还打死了人，韩秀峰就料到川帮的人会来，所以柱子穿衣裳的时候他也把衣裳穿上了，应了一声点亮油灯直接下楼开门，潘二满是好奇也忙不迭穿衣裳下楼看热闹。
大半夜来的两个不速之客已经坐下了，正急切地跟韩秀峰说：“这次是他们坏的规矩，是他们先挑衅的。不承差还抢着背货，人家船一靠岸他们就冲上去了，你说谁咽得下这口气？”
韩秀峰帮他们倒上两碗凉茶，坐下道：“六哥，他们不守规矩归不守规矩，但你们也不能打死人！你想想，这些年你们的架打得还少吗，少的一个月一次，多的一个月打五六次，每次打完告到衙门大老爷还不都是让街约客长去调解，从来没收过状子，也从来没让你们吃过亏。结果你们倒好，胆子越打越大，都闹出人命了。”
“四哥，这次真不怪我们……”
“人命关天，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四哥，你听我说，下午去的人全动过手，可那帮龟儿子非说人是被大头打死的，大头已经被锁到县衙了！我跟杨班头求情，杨班头说不能通融，让我们去找关捕头，关捕头又让我们来找你。”矮个子脚夫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都没数直接往韩秀峰面前一推。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这是捕班的衙役们想让他发点小财，毕竟他马上要去京城投供，就算收了钱不办事，川帮的那些个夫头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但韩秀峰却不想做这种事，在衙门帮闲这些年也没收过这种钱，把钱袋推到姜六面前：“六哥，这钱我不能收。不过你放心，刑房那边我会帮你们跟经承打招呼。至于大头，一顿皮肉之苦肯定是少不了的，不管你们使多少银子。”
“我晓得，我晓得，毕竟闹出人命了，我只求你帮我们跟刑房王经承说说好话，请他老人家笔下留情，要是能周旋最好帮着周旋一二。大老爷是刚上任的，我们跟大老爷的那些个长随不熟，刑名老夫子更是见都没见过，不过我们会想办法的，等找到门路再凑钱帮大头去打点。”
“我跟大头那么熟，他没少帮我背东西，这钱我说啥也不能要。”
“四哥，我晓得你讲义气，但该收还得收，要是没钱你咋帮我们跟王经承开口？”
“这样吧，我留下一半，天一亮就帮你们送衙门去，剩下的一半拿走。”
“这咋行？”姜六不敢拿大头的小命开玩笑，钱送不出去心不踏实。
“别急么，听我说完，”韩秀峰倒出一半的钱，把剩下的半袋放回姜六面前，说道：“我不要你们的钱，只求你们帮我做件事，等运滇铜的船到了，帮我盯住船上的人，尤其运官的那些个长随，他们去过哪儿，见过啥人，说过啥事，我全要知晓。”
“小事一桩！”
“先谢谢了，”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死的要是别人，就算不偿命也得脱层皮。但大头不是别人，他是你们川帮的脚夫，想想办法还是能保条命的。”
“咋保？”姜六急切地问。
“茶帮的夫头不是全去衙门了吗，你们川帮的夫头别再像个没头苍蝇在外面干着急，赶紧也全去衙门求大老爷帮你们主持公道，就拿你们要承差他们茶帮却不承差说事。再托个中人去找八省会馆的客长说和，看能不能赔点银钱私了。”
“他们就算同意私了有啥用，大头已经被锁到衙门了，现在只能看大老爷咋发落！”
“相信我，只要苦主不说啥，刚到任的这位大老爷肯定跟以前的大老爷们一样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死的只是个脚夫，还是茶帮的脚夫，要说死人，江上哪天不死人？这事再大，也没承差大。”

第二十四章 川帮茶帮（上）
救人如救火，姜六一刻不敢耽误，起身就要走。
“等等，”韩秀峰一把将他拉住，问道：“六哥，昨儿下午你们去了多少人？”
“路上见着的全喊去了，哪记得清多少人，两三百应该有。”
“茶帮那边呢？”
“也有两三百，反正巷子里全是人。”
“全动手了？”
“差不多吧。”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你们有没有人伤着？”
姜六不假思索地说：“有啊，多了，码头上这会儿还躺着十几个，杨班头带人去锁大头时跌打医生还在忙呢！”
韩秀峰心想这就好办了，交代道：“六哥，贵叔，你们兵分两路，一个去喊别的夫头，顺便找中人去八省会馆请客长们说和；一个赶紧回码头叫人把伤着的兄弟全抬衙门去，反告茶帮脚夫不守行规、欺行霸市还打伤你们的人。多告几个，求大老爷帮你们主持公道。”
姜六猛然反应过来，惊呼道：“他们死了人，我们也有人被打伤了，这主意我咋就没想到呢！”
“这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吧。”
“哦，那我们先走。”姜六跑到门口，想想又回头道：“四哥，八爷在衙门口听信儿，你要是再想到啥就去跟八爷说。”
“晓得了，赶紧走吧。”
……
送走川帮的两个夫头，韩秀峰上好门板，端着油灯上楼打算睡觉。
出这么大事，虽然不关自给儿的事，但潘二还是很兴奋，边跟着上楼边不解地问：“四哥，县太爷半夜三更差人喊柱子过去验尸，你想救那个闹出人命的脚夫，还不赶紧去衙门帮着打点！”
“天亮去也一样。”
“这咋能一样？”潘二跟进韩秀峰和柱子住的东屋，接过油灯道：“我虽然没进过衙门，也不懂衙门的规矩，但不用懂也晓得等县太爷验完尸这事就难办了。”
韩秀峰往床上一躺，呵欠连天地说：“县太爷不会轻易验尸的，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验尸他差人喊柱子去干啥？”潘二糊涂了。
“喊归喊，验归验，况且柱子只是个学习仵作，他去了跟没去没啥两样。”
“四哥，你是说柱子现在还不能给人验尸？”
韩秀峰盖上被子，侧身道：“也不是不能，而是县衙现在有三个仵作，大老爷真要是想验尸，咋不喊那两个，为啥偏偏差人来喊柱子。”
“为啥？”
“你说呢？”
潘二愣了愣，旋即脱口而出道：“晓得了，县太爷这是做给两帮人看的，既能给死人的那边一个交代，又是在告诉两边的人赶紧去准备钱。要是就这么判了，县太爷管谁要银子去！”
“猜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啥？”
不跟他说个明白，这觉是别想睡了，韩秀峰不得不解释道：“川帮和茶帮的积怨由来已久，全在码头街巷蹲着讨生活，为多赚几个钱抢着背货，动不动大打出手。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反正谁要是吃了亏过几天就要打回来。打来打去，搞得整个县城鸡犬不宁。没死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告到衙门，每次验伤都是往轻里验。现而今闹出了人命，自然不能跟以前一样和稀泥，但也不能师心断事。”
潘二似懂非懂地问：“两边都不能得罪？”
韩秀峰沉吟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县太爷倒不是怕得罪他们，就算县太爷不敢得罪他们，城里还有府台还有道台。而是这事不光牵扯到差务，还牵扯到杂税、劝捐乃至治安。总之，要是好办，川帮茶帮也不至于越闹越凶。”
“四哥，我就不明白了，他们为啥不能好好讨生活，非要大打出手分个高下。”潘二想了想，又问道：“城里我不咋来，以前只晓得码头上有南帮和西帮，这次来才晓得还有川帮茶帮，这两帮到底咋回事？”
“南帮西帮那是老黄历，你应该是听老人们说的吧。”韩秀峰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早前也没南帮西帮，只有七门夫头，巴县七门你总该晓得吧。”
“晓得，”潘二扳着手指数道：“朝天门、金紫门、储奇门、太平门、东水门、千厮门和临江门，县城七门我去过三个。”
“嗯，就这七个门，最早时指派夫头统领在这七个门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让夫头将在各自码头讨生活的脚夫的名字登记造册，一是为防范啯噜，二来也便于差务。不过他们只管码头，城里各牙行的脚夫他们是管不了的。而城里的脚夫呢，又不光给牙行背货，据说从那会儿开始七门脚夫就跟城里的脚夫不对付，但那时巴县没现在这么繁荣，客商货物没现在这么多，脚夫也没这么多，城里还算太平。”
“后来呢？”
“后来七门夫头只晓得捞钱不咋管事，巴县越来越繁荣，来巴县的客货越来越多，脚夫也就越来越多，七门夫头就算想管也管不了。”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城里那些会馆你没进去过，但一定从门口走过。全是从湖广、江西、浙江、江南、广东、福建六省过来的商户出钱建的。”
“我晓得，四哥，话说城里的外省人好像比本地人多！”
“这句话说在点子上，我们巴县是水陆要冲，西路通过嘉陵江连通山陕二省，南路通过川江（长江中上游，重庆至宜昌段）连通湖广、江浙数省。于是城里的客商和脚夫也大致分成了两拨，一拨是西边来的，一拨是从南边来的。”
韩秀峰干脆坐起身，接着道：“西边来的客商愿意雇佣西边来的脚夫，南边来的商人愿意雇佣南边来的脚夫。道理很简单，就是防止脚夫偷东西。偷自给儿老乡的东西，毕竟不太好下手，即使真偷了也容易追查。这样一来，城里的脚夫就分成了你刚才说的西帮和南帮。”
潘二追问道：“再后来呢，咋又冒出个川帮和茶帮？”
“道理同样简单，城里做大买卖的大多是外省客商，买卖越做越大，要运的货越来越多，外省的脚夫忙不过来了，就雇本地人帮着背，本地的脚夫也就这么越来越多。干同样的活儿，赚的钱却没人家多，换着你，你一样不服气，本地脚夫就这么渐渐地自立门户，成了现在的川帮。”
“茶帮呢？”
“茶帮就是刚才说过的早前那些给牙行背货的脚夫，也叫管行脚夫，他们大多自称湖南茶陵人，事实上还有来自茶陵附近的湖南攸县和江西永新人，他们来的最早，据说康熙朝时就来了。”
韩秀峰舔舔嘴唇，继续道：“他们在城里的名号响当当，人多势众且能打。有一些的祖辈是康熙朝时来的，已经在巴县生活了几代，但更多的是刚来的。每年春节和农忙时返回老家，其余时间就邀集父兄子侄一起来这儿当脚夫。也正因为他们血肉相连、休戚与共，所以比较齐心，跟川帮打起架来是一呼百应。”

第二十五章 川帮茶帮（下）
“川帮打不过茶帮，本地人打不过一帮外省人？”潘二觉得不可思议。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本地的脚夫没外省的多，自然打不过。不过这几年川帮是越打越勇，不然两帮也不至于三天两头械斗，而且越来越嚣张。”
“本地人咋可能没外省人多？”
“你去城外几个码头看看就晓得了，”韩秀峰拨了拨灯芯，解释道：“从川江上行我们重庆府的货船，一条船至少要雇七八十个纤夫。但下行返回时，却只要雇三四十个纤夫。以每天到岸和驶离的船只各十艘算，每天滞留在巴县江边无所事事的纤夫就达到三四百人，一个月就可达到一万多人。这些滞留的纤夫不能没个生计，只能给人背货做脚夫。巴县人是多，但脚夫能有多少，自然没外省的多。”
“原来是这样，”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你刚才说还牵扯到杂税、劝捐和差务，这又是咋回事？”
“潘兄，你家是开当铺的，不可能不晓得赋税不光是地丁银，还有地契税、行纪税、当铺税、牲口税、门摊税、落地税、渔税、茶税等等，这些税和衙门的陋规大多来自做买卖的商户。我们巴县的商户大多是外省的客商，而那些客商又大多跟茶帮有关系。”
“想起来了，你刚才说过，茶帮最早就是牙行、商铺和货栈的管行脚夫，他们是一伙儿的，说不定沾亲带故。”
“所以我才让姜六托中人去找八省会馆的客长帮着说和，”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县太爷不光要收他们的商税、杂税和陋规，遇到水患之类的天灾，还要找他们劝捐，所以对待八省会馆的客长还是比较客气的。”
“谁让他们那些外省人有钱呢，”潘二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差务又是咋回事？”
“差务就是码头脚夫的徭役，学宪临考接送行李，文武各宪荣任荣升搬运行李，春秋二祭搬运什物，盘查仓廒搬运谷石，背运军米，背运硝磺，覆舟铜铅，皇木过境带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活，全要码头脚夫去做。”
“四哥，你咬文嚼字的我听不懂。”
韩秀峰猛然想起他虽识得几个字，却没正儿八经念过书，不得不解释道：“就是要帮经过巴县的官员搬运行李，帮绿营搬运粮草。硝石和硫磺是军需，只能用衙门雇的脚夫背运，而我们重庆府正好产硝磺，一年不晓得要搬运多少万斤。”
潘二追问道：“还有呢？”
“覆舟铜铅就是要搬运从江里打捞起的转运京城的滇铜和黔铅，而所有的滇铜和黔铅全要在我们巴县换船转运。我们巴县境内共有险滩二十三处，铜铅动辄沉没上万斤，码头脚夫不光要帮着搬运换船，要是有船翻沉还要帮着从江里把铜铅捞上来。”
韩秀峰推开窗户看看天色，接着道：“皇木过境带缆也是一桩繁重的差务，皇帝要修建宫殿，内务府就要从云贵川采办楠木，那些巨楠也要在我们巴县扎筏转运，据说每株所需的搬运脚夫多达上百个。”
潘二下意识问：“川帮要承差，茶帮不用？”
“川帮跟八省会馆没啥关系，那些个牙行尤其外省客商的货不给他们背，他们只能在码头讨生活。可一有这些差务，县太爷就会按旧例派给七门码头的夫头，一个门出几十个乃至上百个脚夫，光干活不给钱，所以川帮有怨气。”
“县太爷做事应该一碗水端平，一有差务就派给川帮，不用茶帮出人出力，这不是偏袒茶帮吗？”
“没办法，谁让这是旧例呢，”韩秀峰轻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历任县太爷也都晓得川帮在差务上吃了亏，所以川帮茶帮每次打架闹到衙门，也都有意无意地偏袒川帮。”
“这次呢？”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毕竟闹出了人命，大头能不能保条命，就看他自给儿的造化了。”
本地人居然被外省人欺负，潘二真有点同仇敌忾。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又抬头问：“四哥，刚才那个夫头请你帮着去刑房打点，刑房经承说到底还是个书吏，给他使银子管用吗？”
“不一定管用，但不能不打点。”
“啥意思？”
韩秀峰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问：“潘兄，你家是不是从来没打过官司？”
“没有，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好好的谁愿意去见官，嫌钱多！”
“这就是了，刑房书吏不一定能成事，但能坏你的事！所有呈报府衙的口供、案卷全是他们誊写的，故意换个词儿就能要人命，有心帮忙换个词也能救人命。”
“这么霸道！”
“就这么霸道，”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举了一个例子：“有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桩命案，两个人因为口角大打出手，寻衅的那个被打死了，被挑衅的那家想保打人的那个一条命，就给刑房书吏使了点银子。
命案要呈报府衙，府衙要呈报臬司，臬司要呈报督抚，再由督抚上报刑部，那个书吏见上呈的公文上有‘情有可原，法无可恕’八个字，顿时眼前一亮，誊抄成‘法无可恕，情有可原’，两个词对调了一下，意思就完全不一样，就这么帮人家保住了一条命。”
潘二惊叹道：“我的乖乖，这是真霸道，不好好打点还真不行。”
韩秀峰不由想起叔叔韩玉财生前说过的一番话，喃喃地道：“要说赚钱，刑名的钱最好赚，不然也不会有‘惹上天大的官司，只要拿得出地大的银子，保赢不输’这一说。但举头三尺有神明，缺德事做多了终究会遭报应的，所以不管我叔还是我，从来不给人写状子，也从来不赚这种钱。”
“可你还不是要帮川帮的那个脚夫。”
“不一样，我这是救人不是害人，况且我跟大头很熟，这些年没少帮我背东西，从来没要过钱，如今他落了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第二十六章 巴县县衙
巴县县城同时也是重庆府城，整座城或顺山势或沿江而筑，居高临深，孤峙江中，险厄天成，素有“天生重庆”之称。
其中朝天门、东水门、太平门、储奇门、金紫门和南纪门位于川江沿岸，千厮门、临江门位于嘉陵江沿岸，仅通远一门与陆地相连。夜里之所以说七门，那只是一个习惯叫法，究其原因可能是那七门外的码头非常繁荣，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也非常多。
全城以山脊线分为上、下半城，山脊北为上半城，上半城较平敞宽广，地势由东向西逐渐增高，除东北隅千厮门一带因接近岛端地势较低，与下半城高差不大而临江，其余地方均离江边较远，用水困难，所以住上半城的百姓远没住下半城的多。
下半城热闹繁华，酒楼、茶楼、客栈、会馆和各类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川东道衙门、重庆府衙、巴县县衙和重庆镇署等大小衙门也由东北向西南坐落在太平门内，并且挨的并不远。
韩秀峰带着一心想看热闹的潘二穿过鸭屎街，来到倚山面江、坐北朝南的县衙前，只见一个老人正拄着拐杖躲在鱼市口南角朝县衙仪门里张望。
人生七十古来稀，眼前这位老人真是七十岁的老寿星！
韩秀峰从未见过比他活得更久年纪比他更大的老人，所以一直很尊敬，急忙迎上去问：“八爷，您老一直守在这听信儿，一宿没睡？”
“原来是四娃子，我说谁呢，吓我一跳！”老人家回过头，看了韩秀峰身后的潘二一眼，旋即把韩秀峰拉到角落里，急切地说：“大头那娃闹出了人命，已经被锁进去了，眼看就要吃官司，搞不好真要偿命，你说我能睡得着，我不来这儿守着谁来？”
大头的爹娘死得早，是在朝天门码头吃川帮脚夫们的百家饭长大的。
眼前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家原来也是在朝天门码头讨生活的脚夫，后来年纪大了背不动货，年轻时为人耿直，说话做事敞亮，据说还做过几年夫头，在朝天门码头上讨生活的那些川帮脚夫对他很尊敬，大家伙凑钱给他养老，将来还要给他送终。
他是看着大头长大的，加之年轻时因为穷没娶上婆娘，到老了无儿无女，所以这些年一直把大头当作他孙子，现在大头被锁拿进了衙门，他老人家能不急？
韩秀峰能理解他的感受，扶着他道：“八爷，别急，大头不会有事的，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四娃子，你别哄我，我是老了但没老糊涂，杀人偿命这个道理是晓得的。大头就算造化大能保住条小命，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八爷的老泪都急下来了，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探头朝仪门里望去。
“八爷，这不是我在吗，您老别急，先说正事。”
“哦，看把我给急的，”八爷缓过神，连忙转身攥着韩秀峰的胳膊道：“小六他们夜里照你的主意把能喊来的全喊来了，八省会馆那边也托人去说了。”
“托的谁？”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能认得几个达官贵人，就算认得又能跟哪个达官贵人说上话？跟以前一样，还是托柴家巷的顾老爷。他说这次事大，整整要了我们五十两，小六他们快天亮时才凑齐的。”
“八爷，顾老爷去湖广会馆了吗？”韩秀峰嘴上问着心里却在想这是人命官司，请曾在江西道做过一任监察御史的进士老爷出面说和，花五十两实在不算多。前年有个回乡丁完忧要去京城补缺的老爷，请人家给京城的同年修一封信也要几百两，之所以只向川帮要五十两，真是看在乡谊的份上，可能也晓得一帮卖苦力的脚夫没啥钱。
“去了，不光去了，也来衙门了。”八爷不敢耽误正事，连忙道：“跟湖广会馆的客长一起来的，刚进去不大会儿，到跟前还跟我打过招呼。”
“来了就好，这样，您老再盯会儿，我去衙门里探探消息。”
“等等。”
“八爷，您老还有啥事？”
“大头昨儿晚上没吃宵夜，这会儿肯定饿了，我去前头买几锅盔，你帮我进去。”
老人家的舔犊之情溢于言表，韩秀峰一阵感动，不假思索地说：“八爷，您老腿脚不便，就在这儿盯着吧，锅盔我去买。”
“给你钱，不能让你白帮忙还要贴钱。”
“几个锅盔能要几个铜板，再说大头是我兄弟！”
韩秀峰拍拍老人家的手，正准备转身，只见潘二竟撒腿往鸭屎街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就拿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锅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潘兄，谢了，回头给你算钱。”
“几个锅盔而已，算啥钱。”潘二急着去衙门里开开眼界，咧嘴一笑，看上去很豪爽。
二人就这么跟八爷道别，不缓不慢地绕过仪门来到县衙大门口，门子是刚上任的县太爷的家人，来巴县时间不长，韩秀峰之前又一直在老家给叔父办丧事，所以二人并不熟。
门子正准备上前问韩秀峰的来意，同样守在衙门口的皂班衙役就笑问道：“四娃子，你不是要去京城补缺做官吗，咋还没走？”
韩秀峰一边跟门子点头致意一边回道：“此去京城上千里，不准备妥当咋动身？况且还有些公文没誊写好，做事要有始有终，有头有尾。”
“来找王经承的？”
“不找他还能找谁，他在不在户房？”
“在，一早就来了。”衙役突然想起件事，善意地提醒道：“四娃子，听说明年朝廷要开恩科，咱们巴县包括全重庆府想上进的举人老爷这几月也要结伴去京城，你可以跟他们一道去，乡里乡亲的，这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道光帝驾崩，咸丰帝登基，今年是咸丰元年，新皇登基当然要开恩科取士。
韩秀峰晓得的比他还早，但从未想过跟举人老爷们一起进京，一脸尴尬地苦笑道：“三叔，举人老爷们走的是正途，哪瞧得起我这个捐纳的监生。就算我不怕被人家笑话，死皮赖脸跟着一道去，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带。”
“这倒是，在举人老爷们的眼里你跟我没啥两样，跟他们一道去，说不准会把你当牛马使唤。”
衙役话音刚落，门子就下意识问：“黄三，你们认得？”
“四娃子在户房帮闲六七年，以前天天在跟前转，想不认得也不成。”衙门使了个眼色示意韩秀峰二人进去，随即大发起感慨：“你是不晓得，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些个娃，就数四娃子最出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虽然没能考取个功名，但他竟不声不响捐了出身还捐了个九品巡检，照实捐的，不是虚衔……”

第二十七章 瓜娃子
进了衙门，潘二不敢再嘻嘻哈哈，紧跟着韩秀峰甚至不敢东张西望。
大堂里只有两个皂班衙役，一左一右扶着水火棍像门神般站在两边，韩秀峰往里看了一眼，跟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来到右边的捕厅前。
县衙不只是知县老爷一个官，还有主薄和典史，习惯称呼他们为“二老爷”和“三老爷”，他们的官署就在大堂两侧，习惯叫“左堂”和“右堂”。不过这两位不咋管事，不是不想管而是县太爷不让他们管，被百姓戏称作“摇头老爷”，所以他们也懒得来衙门。
“三老爷”不在，捕厅里是县太爷的长随张彪说了算。
长随只是县太爷的家人，说白了只是个下人，尽管能使唤杨班头等衙役，但不敢太过放肆。所以张彪不晓得从哪儿搬来张椅子，坐在捕厅门口，而不是跟“三老爷”在时那样坐在堂上。
上次来办去京城投供的文书找的就是他，韩秀峰认得，远远地招呼道：“张哥，忙啥呢？”
“看人犯，坐这儿不是看人犯还能干啥。”张彪指指边上的班房，抬头看着韩秀峰身后的潘二，用带着山西口音的官话问：“韩四，他是谁？”
韩秀峰转身看看潘长生，用带着四川口音的官话笑道：“我刚雇的长随，姓潘，在家排行老二，喊他潘二就行了。”
“你雇的长随，你的家人？”张彪问着问着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现在也是官身。”
“九品巡检，还是候补的，我这算啥子官，你家老爷才叫官。”
“这是，我家老爷虽做的是知县，但戴的那可是蓝顶，加从四品知府衔，出门打的是红伞！不像荣昌的县太爷只是七品，出门只能打青伞。你更不用说了，九品芝麻官，还是个候补的。不是泼你冷水，捐官容易补缺难，你这个缺能不能补上真两说。”
韩秀峰暗骂什么从四品，还不一样是花银子捐的，但嘴上却悻悻地笑道：“是是是，我这算啥子官，跟你家老爷自然没法儿比。”
“晓得就好。”张彪打心眼里瞧不起韩秀峰这个候补巡检，丝毫没起身让坐的意思，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斜看着韩秀峰问：“韩四，你那事不是办好了吗，不去京城投供，跑衙门来干嘛？”
“张哥，你跟着大老爷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听人说你还去过京城，大小衙门的规矩没你不晓得的，所以一到我们巴县，就帮大老爷把衙门里里外外的事办得是妥妥当当。我没法儿跟你家老爷比，我刚雇的这个潘二更没法儿跟你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今天这是头一次进衙门！”
“你是带他来见识见识的？”
“又被张哥猜中了，不带他来见识见识我不放心，不然将来稀里糊涂惹下祸，连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张彪被恭维得飘飘然，竟哈哈笑道：“韩四啊韩四，没看出来，你还真是块做官的料。带他来见识见识是带对了，你们接下来就要去京城投供，京城那是啥地方，那是天子脚下！王府挨着王府，大小衙门一个挨着一个，走几步指不定就能遇上一个大人，不来见识见识，不先学点规矩，等到了京城万一冲撞了哪个大人，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韩秀峰不失时机地拱手道：“所以说处处皆学问！”
“算起来你也是自给儿人，马上又要去京城投供，既然人都已经带进来了，就领他转转吧。”
“谢谢张哥。”
“别谢了，要转赶紧。”张彪想想不太放心，又喊道：“大堂不能去，老爷指不定啥时候升堂呢。”
“晓得晓得，我就领他在左堂右堂和九房转转。”
……
糊弄住县太爷的长随，韩秀峰带着潘二直奔刑房，几个书吏正忙着誊写文书，经承王仁山正站在门口同捕班杨班头说话。
韩秀峰招呼道：“王叔，杨叔，你们都在。”
“都在呢，昨儿出那么大事，谁敢不在？”王经承回头看看大堂方向，随即指指潘二好奇地问：“四娃子，他是谁？”
韩秀峰介绍了一下，让他们晓得是自给儿人就直入正题：“王叔，川帮和茶帮的事大老爷咋说。”
王经承轻描淡写地说：“大老爷初来乍到啥也不晓得，夜里差点升堂开审。刑名老夫子以前来过巴县，听人说他那会儿来是想给当时的道台做幕友，不晓得因为啥最后没做成。总之，对我们这儿的人和事比较熟。节骨眼上，让张彪去大堂拦住了大老爷，案子也就没审。”
韩秀峰把姜六给的钱袋往王经承手里一塞，追问道：“被川帮打死的那个茶帮脚夫呢？”
“死都死了，肯定不能搁衙门口，让茶帮的人抬回去了，好像搁在湖广会馆的义庄。”
“大老爷让抬走，茶帮就把死人给抬走了？”
“哪有这么容易，刚开始他们也不依，就算依大老爷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死人抬走，让快班的许四带俩白役跟着去了，柱子也跟着去了。他们没别的事，就负责看死人。大老爷不发话，谁也不能碰尸身。”
韩秀峰又问道：“杨叔，你锁回来的那个大头呢？”
“在班房里关着呢。”
“大老爷没问，他没瞎说啥吧？”
提起这个杨班头就头疼，禁不住骂道：“那就是个瓜娃子！刚开始还好，后来川帮的那些个夫头来擂鼓反告茶帮打伤了他们的人，老爷发签让我们连夜去拿人，一共拿了九个。结果人刚锁回来，还没来得及关进班房，茶帮又告川帮不但打死了一个也打伤了他们十几个，谁谁谁打的，咋打的，指名道姓，连被打伤的人都抬来了。”
“然后呢？”
“大老爷能咋办，只能发签拿人，上半夜我就没消停，好不容易把川帮那几个锁回来关进班房，那个瓜娃子就大吵大闹，说啥子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茶帮的那个是他打死的，到底是咋打死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王经承收起钱袋，拍着韩秀峰肩膀苦笑道：“我让柱子悄悄验了下，死鬼身上的伤跟那个瓜娃子说的全对上了。就是他打死的，不会是别人。”
大头的脑壳确实不太好使，小时候个个叫他瓜娃子。
现在之所以不喊，是因为他长得五大三粗，一顿能吃半锅糙米饭，力气大的一拳打不死一头牛但肯定能打死一个人，所以也就没人敢再叫他瓜娃子。得知他傻乎乎的把不该说的全说了，韩秀峰顿时皱起眉头。

第二十八章 八省会馆
刘班头虽然平时没少捞外省人的好处，但想到外省人在巴县的势力越来越大，跟本地人抢饭吃，把本地脚夫逼得快没活路，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痛快，想想又嘟哝道：“这个事情锤子的很！”
王经承深有同感，低声问：“四娃子，你是不是想救那个瓜娃子？”
“王叔，细想起来大头平时也没少帮你家背东西。”韩秀峰答非所问，但意思却很明确。
“那娃脑壳虽不太好使，但为人还算耿直，不然也不会喊啥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所以我想着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
“下手没轻没重，闯下这么大祸，现在不是我们想帮就能帮的，他能不能保住性命，就看顾老爷咋说，看大老爷咋断。”
事关大头的性命，韩秀峰真有些紧张，急切地问：“王叔，你说大老爷会不会给顾老爷这个面子？”
“人命关天，顾老爷的面子再大能有天大？”刘班头指指府衙和道署方向，抢着道：“依我看这事还得看茶帮的意思，茶帮要是不依不饶，大老爷就算想给顾老爷面子也得公事公办，不然茶帮肯定会告到府衙，在府衙告不赢他们会去道台那儿告。”
“刘叔，你是说大头死定了？”
“不死也得脱成皮，”刘班头摸摸鼻角，又说道：“其实全是他自找的，下手没个轻重就罢了，要说死人江上哪天不死人。可他倒好，口无遮拦，竟然把事全揽下来了。要是不乱说，天晓得茶帮那个短命鬼是谁打死的。”
“想想也是，上百号人动过手，只要别瞎说，大老爷能咋办，法不责众！”
王经承冷不丁来了句：“其实……其实说了也没啥关系。”
韩秀峰下意识问：“王叔，你这是啥意思？”
“他脑壳不好使，个个晓得他是个瓜娃子，瓜娃子说的话能信吗？”王经承摸着下巴，突然笑道：“有这个由头事就好办的多，四娃子，你赶紧去找跟那娃相熟的街坊四邻，请他们帮着作个那娃打小脑壳不好使的见证。”
“当局者迷，真是当局者迷，这么简单的事我咋就没想到呢！”
“别废话了，有心保那娃就赶紧去。”
一直没敢吱声的潘二觉得韩秀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走，冷不丁说：“四哥，要不我去吧。”
“好，你去也行，八爷就在衙门口，去跟八爷交代清楚。”
“晓得，不会误事的。”
见潘二撒腿往衙门口跑去，刘班头禁不住笑道：“这小子，还挺机灵！”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刘叔，他可不是张彪那样的长随，他爹是开当铺的！走马岗同兴当的少掌柜，你说他能不机灵？”
刘班头反应过来：“你叔就是管他家借的银子？”
“嗯，就是管他家借的。所以在外人跟前他是我的长随，没外人的时候就是我的债主。”
“个锤子！这债逼得也太紧了吧！”
“你才晓得。”
“这是县城，不是走马岗，还轮不到他嚣张。四娃子，要不是叔帮你出口气？”
“算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让我叔借他家的银子呢。”韩秀峰轻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咋才能保住大头的姓命，实在不行我再去跟川帮说说，看他们能凑多少银子。”
“给谁？”王经承淡淡地问。
“都要给，大老爷那儿要打点，茶帮那边一样要托湖广会馆的客长去求情。”
“一帮穷光蛋能凑几个钱，别费那个事了。刚才见你跟张彪说说笑笑，有那个功夫不如再去跟张彪摆会儿龙门阵，有意无意提提大头的事。”
韩秀峰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不禁笑道：“只要他晓得大头是个瓜娃子，打小脑壳不好使，就等于大老爷晓得。”
“就是这个意思，”王经承想想回头道：“四娃子去不合适，刘班头，还是你去跟张彪说。”
“也行。”刘班头一向唯王经承马首是瞻，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捕厅方向走去。
“该做的全做了，现在就看顾老爷的。”王经承从房里拿出旱烟杆，一边往烟斗里装烟丝，一边沉吟道：“顾老爷我是晓得的，该管能管的一定会管，不该管不该问的一概不管不问。照理说这种人命官司他是不会掺和的，可川帮一去请他就来了，四娃子，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韩秀峰喃喃地说：“想想是有些奇怪，而且他只管川帮要了五十两。”
“对我们来说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对他家而言五十两算个锤子！”
“真是，他家有的是钱，卸任回乡时光行李就装了几百箱，听人说有一半的箱子里装的是银子！”
“只管川帮要五十两，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叔，你是不是想到了啥？”
“要是没猜错，顾老爷是想借川帮茶帮这事替本地士绅出口恶气。”
韩秀峰越听越糊涂，苦着脸道：“我还是不懂。”
王经承越想越有道理，不禁笑道：“城里士绅不少，但有哪个老爷待人能像顾老爷这么和气？真是不分贵贱，总是笑眯眯的，连川帮那些个穷光蛋遇上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去求他。而且乐善好施，这才回乡几年，光粥厂就开过五六次。”
“……”
看着韩秀峰一头雾水的样子，王经承接着道：“这么说吧，全巴县乃至全重庆府的士绅中，顾老爷品级不是最高的，但名头却是最响亮的，地方上有啥事，不管我们县太爷还是府台，甚至连道台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士绅之首！”
“对，顾老爷现在就是士绅之首，他自然要帮本地士绅说话。可是前些日子，府台在出巡时竟当着那么多本地士绅盛赞八省行帮，说啥子查重庆一埠，实八省商人所开基，凡地方公义之举，素惟八省是赖！”
韩秀峰反应过来，喃喃地说：“府台咋会说出这番话，这置本地士绅于何地？”
“府台也好，我们县衙刚上任的这位大老爷也罢，不光说过许多盛赞八省行帮的话，还做了不少事。”
“啥事？”
“你真不晓得假不晓得？”
韩秀峰抬头道：“真不晓得，我前些天在走马给我叔办丧事，一回来又忙着去京城投供的事。王叔，大老爷到底做了啥？”
王经承这才想起他这些天不是一两点忙，干脆介绍道：“来我们这儿的外省客商不是越来越多吗，市面上不光有京钱还有各省铸的制钱，甚至有私铸的假钱。银子也一样，各类成色不足的私银和低潮银泛滥，弄得商户们的买卖都没法儿做了。”
“这又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再说不是有钱庄吗？”
“是有钱庄，而且不止一家，可八省会馆的客长们说钱庄不公道，就这么说服大老爷，设立了一个‘公估局’，还打算在汉镇、万邑各处设立分局。说啥子公估公平，以期低银无用、私铸断绝，洵于商贾大有裨益。按所议章程，公估局的主要成员就是八省客长。”
韩秀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惊呼道：“这……这也太霸道了，这个公估局一设立，以后不管谁要用银子，岂不是全要送到他们那儿去估，还不晓得他们到底会咋估！”
“可人家硬是把这事给办成了，公议时也请了顾老爷等本地士绅，本地士绅不同意，但大老爷发了话，不同意又能咋样。”王经承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件事估计你也不晓得，顾老爷等本地士绅打算重修县志和府志，但修志是要花钱的，就去找八省客长，结果你晓得八省客长咋说？”
“他们咋说？”
“他们说这是地方上的事，他们全是客籍，不出这个钱，志也就没修成。总之，他们不管办善堂，还是捐钱买地置义田义庄，全是为他们自个儿，从来没想过地方。你说本地士绅会咋想，顾老爷身为本地士绅之首能咽得下这口气？”

第二十九章 到底帮谁
琢磨透了，就有事做了。
韩秀峰一刻不敢耽误，跑进刑房借纸笔写了一张纸条，等墨迹干了又去找县衙里相熟的小厮，请小厮借着去二堂给老爷们添茶水的机会，把纸条偷偷塞给顾老爷，直到小厮从二堂里走出来点点头，这才松下口气。
接下来所能做的只有等，没想到一等竟等了大半天。
云板敲了七遍，竹梆敲了一遍，这是晚梆，是县衙要关门的讯号。又等了一会儿，云板和竹梆又敲响了，分别是五遍和两遍，大老爷的另一个长随来到六房，跟往常一样把各房今天腾写的文书案牍收回签押房。
大老爷一直没差人来传话，说明晚上不会升堂，而顾老爷和湖广会馆的客长却依然在二堂里没出来，可见他们还要谈，也不晓得会谈出一个啥结果。光着急没用，眼看就要关门，韩秀峰只能跟六房书吏们一起往外走。
刚绕过仪门，上午出来就被门子拦住没能再进去的潘二迎了上来：“四哥，咋到这会儿才出来，事办得咋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去前头说。”
“好，前头正好有个饭馆，八爷和朝天门的那个夫头也在，全在等你。”
“走！”
韩秀峰跟着潘二来到四方街，走进一间饭馆，八爷和姜六等川帮夫头果然在等，一看见他便起身相迎。
“都是自个儿人，别这么客气。”韩秀峰一边招呼众人坐下，一边回头道：“三婶，给我来碗担担面。”
“晓得了，马上就好。”
“四哥，县太爷咋说？”姜六急切地问。
跟他们也解释不明白，韩秀峰只能劝慰，一边擦桌子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大老爷还没发话，不过看情形大头的事有转机。你们着急没用，现而今只有等，等顾老爷从衙门里出来就晓得咋样了。”
“顾老爷到这会儿还没出来，顾老爷帮大头跟县太爷求了一天情？”八爷下意识问。
“所以说你们求对了人。”
“顾老爷真是菩萨心肠，难怪能大富大贵！”
“是啊，好心人总会有好报。”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六哥，你喊个人去衙门口盯着，不然顾老爷出来了我们都不晓得。”
“不用喊人，我去就行了。”
“等等，”韩秀峰探头看看外面的天色，交代道：“这么晚了让顾老爷等会儿咋回去？赶紧去雇顶轿子，让轿夫在衙门口等。”
“好好好，我这就去。”姜六跑到门口，又回头道：“山子，我去轿行，你去衙门口盯着。”
……
走了两个夫头，还有四个夫头。
韩秀峰没吃捎午，饿的饥肠辘辘，担担面一端上桌就拿起筷子吃，直到喝完最后一口汤才抬头道：“八爷，锅盔我托人捎进班房了。大老爷的长随张彪在外面盯着，我进不去，也就没见着大头。”
“捎进去就好，对了，你晓不晓得他有没有吃苦头？”
“这您老大可放心，大老爷没审，自然不会给他用刑。”
“其他人呢？”
“也一样，全关在班房，包括茶帮的那些龟儿子。”
八爷越想越糊涂，禁不住问：“光拿人却不升堂，大老爷这是啥意思？”
韩秀峰擦干净嘴角，笑道：“这是好事。”
八爷咋也想不明白这有啥好的，刚开口准备说点啥，一个脚夫匆匆跑了进来，扶着桌子说：“八爷，二哥，茶帮的那帮龟儿子全在斜对面茶楼！”
“来了几个？”矮个子夫头蓦地起身问。
“十几个，全是夫头。”
“没别人？”
“没看见，要不我再去瞧瞧。”
“别去了，”韩秀峰一把拉住报信的脚夫，抬头道：“如果没猜错他们也是来等消息的，只不过我们等的是顾老爷，他们等的是湖广会馆的客长。再说这是啥地方，这是衙门口，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在这儿闹事。”
“四哥，你又不是不晓得，他们死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哥，那你想咋样？”
“喊人，多喊些人来！”
韩秀峰怒了，顿时脸色一正：“你喊他们就不会喊，把人全喊过来，就算你们没动手，县太爷都会以为你们要作乱！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前面就是县衙，再走几步就是府衙就是道署。才闹出人命，已经够麻烦了，再闹就是把大头往阎王殿送！”
八爷虽没见过大世面但活得久，掂量得出轻重，急忙道：“二喜，坐下，听四娃子的，别犯糊涂。”
“八爷，我是担心……”
“都说了这是衙门口，有啥好担心的？”
轿行全靠做附近几个衙门的生意活，所以离得并不远。正说着，姜六气喘吁吁跑回来了，雇的轿夫也抬着轿子到了。
饭馆里人多，韩秀峰干脆去外面等，八爷和姜六等川帮的夫头也跟了出来，结果一出门就遇上茶帮的一帮夫头。
仇家见面，分外眼红，但顾忌到这是在衙门口，两帮人还算克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茶帮的一个夫头认出了韩秀峰，远远地喊道：“哎呦，这不是四哥吗，你咋跟川帮搞到了一块儿，不在衙门当差了？”
韩秀峰心想咋这么倒霉，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笑道：“我以为谁呢，原来是朱叔，你们也是为昨天的事来的？”
“还能为啥事？”
“你说你们这又是何苦呢，都在码头街巷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生财多好，干嘛总是打打杀杀。你看看，居然搞成这样，死的死，伤的伤。”
“是他们不守行规！”
“朱叔，人死都死了，伤的也都伤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两帮也就谁也别说谁了。”
茶帮夫头说不过韩秀峰，干脆问道：“韩四，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茶帮平时待你也不薄。这两年没咋走动，你叔在县衙那会儿，我们可没少请你叔吃酒。给我句痛快话，这件事你是帮我们茶帮还是帮他们川帮？”
茶帮的人手黑着呢，而且茶帮的脚夫只是在巴县讨生活，一旦犯了案就溜之大吉，跑回老家躲起来就算衙门过问也不一定能找着，韩秀峰不敢也不想轻易得罪他们，立马笑道：“朱叔，刚才你还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韩四有几斤几两你最清楚不过。别说只是在户房帮闲，就算是户房经承，你们两帮的事我也说不上话插不上手。衙门是大老爷说了算，我呢就是帮着打探打探消息，帮着送送牢饭，赚点小钱混张嘴。”

第三十章 “激起民愤”
韩秀峰说完之后看着茶帮的一众夫头，就差在脸上写着只要你们愿意给钱，我一样可以帮你们去打探消息，一样可以帮你们去给关在班房里的脚夫送牢饭。
吃完原告吃被告，胥吏衙役不就是靠敲诈勒索事主活吗？
朱二猛然反应过来，暗骂韩秀峰这个在衙门帮闲的小书吏黑心。想着已经托了会馆的客长，没必要在一帮说了不算的胥吏衙役身上再花冤枉钱，干脆别过头去不再搭理韩秀峰，而韩秀峰则像讨了个没趣般悻悻地回到川帮这边。
茶帮脚夫多，夫头也多，所以来的人比川帮多。但川帮刚雇了顶轿子，还是蓝呢的大轿，一个个全围在轿子周围，气势却盖过了人多势众的茶帮。
想到客长不可能在衙门里留宿，朱二回头道：“有啥好看的，赶紧也去雇顶轿子。”
“哦，我去吧。”茶帮的一个夫头缓过神，连忙撒腿往轿行跑去。
……
“跟我们学，早干啥去了。”川帮的一个脚夫嘀咕道。
“他们就这点出息，要说说话办事，他们晓得个锤子！”
韩秀峰担心他们说着说着又动手，立马提醒道：“少说两句。”
正说着，更夫出来了。
看天色还没到打更的点，见着韩秀峰就摆起龙门阵，摆得正欢，去轿行的茶帮脚夫回来了，顺着他跑过来的方向看去，众人发现没雇到轿子，只雇来一顶抬竿。两个轿夫在后头抬着慢跑，抬竿上的竹椅上下晃来晃去。
朱二急了，把去雇轿子的夫头拉到一边问到底咋回事。
姜六笑了，指着越来越近的抬竿笑得喘不过气。
“六哥，你笑啥？”
“他们晓得个锤子，也不想想蓝呢大轿是谁都能坐的吗？轿行俞老板做事最稳妥，不管谁去雇轿子，总要先问清楚雇去给谁坐。绿呢蓝呢是官轿，只有大老爷才能坐，顾老爷中进士、拉翰林，做过朝廷的大官，自然是能坐的。湖广会馆的客长有钱又能咋样，说到底跟我们一样是白丁，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坐这蓝呢大轿，俞老板自然也不敢把轿子雇给他去坐！”
“四哥，真的吗？”一个夫头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韩秀峰回头看看轿子，解释道：“俗话说‘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朝廷对大老爷们出行的仪仗是有规制的，亲王郡王可乘八抬大轿，京官一二品可乘四人抬的中轿，外官督抚可乘八抬大轿，司道以下教职以上乘四抬中轿。总之，只有三品以上的大人可坐绿呢大轿，三品以下坐蓝呢，普通百姓也不是不能坐轿，只是不能坐呢子料的轿子。”
“还有这讲究！”
“你才晓得。”
“可他们咋不去雇顶不是呢子料的轿子？”
韩秀峰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姜六更是禁不住笑道：“你脑壳是不是也不好使，轿行开门做买卖是要赚钱的！绿呢蓝呢的轿子可以雇给老爷们坐，喜轿可以雇给人家去接亲，普通轿子谁会去雇，有那个钱能雇两顶抬竿了，所以轿行也就没置办，轿行压根儿没有，他们去哪儿雇！”
茶帮只能雇来顶抬竿，川帮的一帮夫头顿时扬眉吐气，连八爷都忍不住问：“四娃子，听说你捐了官，马上要去京城补缺，等补上缺做上官，你不就也能坐蓝呢大轿了？”
“不能，我没啥钱，只捐了个九品巡检，是最小的杂职官，不能坐轿，只能骑马。”
“能骑马也威风！”
“四哥，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就晓得你有出息，没想到你这么出息！”
……
好几个夫头之前都不晓得，听八爷这一说，又是一阵欢腾，一个个围着韩秀峰问这问那。
韩秀峰被问的焦头烂额，正回答得口干舌燥，县衙大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两位气宇轩昂的老者被县太爷的长随张彪提着灯笼送了出来。
姜六和朱二不约而同往衙门口跑去，一个去找顾老爷，一个去找湖广会馆的客长，韩秀峰反应过来，立马撩起轿帘，静候顾老爷上轿。
“还雇了顶轿子，你们啥时候这么懂事了。”顾爷爷看看轿子，再看看茶帮给湖广会馆客长雇的抬竿，对川帮的准备非常满意，跟一帮夫头们微微点点头，快步走过来钻进轿子。
“起轿！”轿夫喊了一声，把轿竿抬上肩。
姜六跟在轿子左边，一边跟着小跑一边殷勤地提醒道：“哥儿几个，抬稳点，看着点脚下。”
韩秀峰跟在轿子右边，正琢磨着咋开口，顾老爷突然掀开侧帘，若无其事地问：“那张纸条是谁写的？”
“回顾老爷话，是我写的，也是我托人捎进二堂的。”
“你写的？”顾老爷倍感意外，一脸将信将疑。
跟在韩秀峰身后的一个夫头忍不住说：“顾老爷，四娃子一直在衙门帮闲，是户房的清书。他叔以前不光在县衙做过书吏，也在道台衙门做过书吏，是自个儿人。”
顾老爷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原来是你啊，好，好。”
姜六早忍不住了，急切地问：“顾老爷，大头的事县太爷咋说？”
顾老爷探头看看后头，确认湖广会馆的客长跟茶帮的人走得是另一条路，轻描淡写地说：“大头那娃既然脑壳不好使，在班房里说的那些话自然不能当真。”
韩秀峰附和道：“顾老爷所言极是，街坊四邻和在码头讨生活的脚夫个个晓得他是个瓜娃子！”
顾老爷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脑壳不好使归脑壳不好使，但终究闹出了人命，茶帮非要个说法，说啥子杀人偿命。老爷我看在乡谊的份上，只能帮你们据理力争，磨了一天嘴皮，县太爷总算松了口，现在就看茶帮那些个夫头尤其苦主听不听湖广会馆客长的劝。”
韩秀峰下意识问：“顾老爷，县太爷这个口是咋松的？”
“老爷我身为本地乡绅，自然要为本地百姓说话，我跟县太爷说得很明白，茶帮脚夫成千上万且源源不断，仗着与八省行帮的乡谊，欺行霸市，逼得你等本地脚夫没活路，今天这事若处理不当，不光会连累差务，还会乱了地方治安。”顾老爷顿了顿，又看着韩秀峰道：“话我已经说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有没有骨气。”
连累差务是重点！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顾老爷的言外之意，连忙道：“顾老爷大可放心，县太爷要是一味偏袒茶帮，川帮四千多脚夫就算饿死也不会再承差！”
“好，有你这句话老爷我就放心了。”顾老爷摸出块怀表，打开盖子看看上面的时辰，沉吟道：“本来还念着茶帮终究死了个人，打算帮你们做主探探对方口风，看能否赔点银钱私了。后来看到你托人捎的字条，晓得大头那娃的脑壳不好使，一个瓜娃子说的话自然不能信，这银钱也就不用赔了。”
“茶帮能答应吗？”
“不答应就要承差！”顾老爷冷哼了一声，接着道：“何况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激起了民愤，这已经不只是两帮脚夫的事，八省客长应该晓得这个道理，自然会帮着去安抚苦主。”

第三十一章 茶帮认栽
把顾老爷送回去，再回到柱子家已是亥时。
韩秀峰在衙门口吃过一碗担担面，潘二吃得比他更早，二人都不饿，也就不用黑灯瞎火的淘米生火做夜宵。早上出门时请对面寿衣店的四娘帮着看店，八仙桌上搁着几十个铜板，一看就晓得四娘还帮着做了几个买卖。
远亲不如近邻，在走马开店的街坊邻居也是这么相互帮衬的，潘二早习以为常，一边帮着数铜板，一边心不在焉地问：“四哥，柱子娘要在走马住几天，打算啥时回来？”
“她难得走一趟亲戚，难得出一趟远门，自然要多住几天。”韩秀峰接过铜板，放进搁在一堆黄纸上的木匣子里，回头道：“这么晚了，早点洗洗睡吧。”
今天进了衙门，目睹了一桩人命官司，潘二正在兴头上，哪里睡得着，禁不住问：“四哥，你说茶帮真会吃这个哑巴亏，真能咽得下这口气？”
“顾老爷都说了，现在不只是川帮跟茶帮的事，而是激起了民愤，晓得激起民愤下一句是啥吗？”
“啥？”
“那就激起民变！”
“民变？犯上作乱？”
“嗯。”韩秀峰似笑非笑的点点头。
潘二觉得有些荒谬，傻傻地问：“四哥，犯上作乱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说的这也太离奇了！”
“一点也不离奇，”韩秀峰走进厨房，从缸里舀出半盆水，走出来笑道：“你是不晓得八省行帮在城里城外的势力有多大，这么说吧，城外码头边上的那些个货栈，十有八九是他们的。下半城街上的那些个商铺，有一大半也是他们的，还在到处买房买地扩建会馆置办义田义庄，钱全被他们给赚走了，且不说本地人快没活路，连顾老爷那样的士绅都快要看他们的脸色，这不是民愤是啥？”
潘二追问道：“他们有钱，也舍得使银子，要是县太爷收了他们的银子偏袒他们咋办？”
“他们是有钱，县太爷也喜欢他们的银子，但更喜欢头上戴的乌纱帽，要是乌纱帽丢了，今后谁会给他塞银子。”
“县太爷不敢得罪顾老爷？”
韩秀峰洗完脸，把水倒进脚盆，一边脱鞋一边解释道：“县太爷不是不敢得罪顾老爷，而是不敢得罪本地士绅。俗话说‘礼一士则士林皆悦，辱一士则士林皆怨’，县太爷真要是把本地士绅全得罪了，用不着顾老爷出面，光府学县学里的那些个有功名的生员就够他喝一壶了。”
潘二惊问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县太爷会怕那帮秀才？”
“平时不怕，等那帮秀才闹到府衙闹到道署县太爷就怕了，要是闹到成都的制台衙门，他这个巴县正堂也就干到头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县太爷现在是既想要八省行帮的银子，又不敢得罪本地士绅，只能责令湖广会馆的客长去安抚茶帮的苦主。而茶帮肯定是不服气的，毕竟死了个人，但他们今后还要在巴县讨生活，要是不听客长的招呼，以后也就别想再跟现在一样有那么多货背。”
潘二越想越害怕，喃喃地说：“一桩人命官司，连审都不用审，就这么结了？”
“就这么结了，这是最好的结果，”韩秀峰把擦脚布放到一边，叹道：“想想大头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正好赶上八省行帮要设立啥子‘公估局’，明明在巴县赚钱还不愿出钱给本地士绅修志，把本地士绅全给得罪了，不然顾老爷才不会帮他出这个头。”
“顾老爷跟县太爷磨了一天嘴皮，就为借这事帮本地士绅出口气？”
“不只是出气，也是为了他自个儿。你想想，连人命官司都能帮着翻过来，今后谁家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去求他拿个主意。川帮几千脚夫更是对他感恩戴德，他今后只要发个话，姜六他们真能二话不说就帮他去上刀山下油锅。”
“到底是做过大官的，帮着出面说了几句话，不光赚到了银子，还赚了个天大的人情！”
“也赚到了名望，今后提到顾老爷，谁不会竖个大拇指！”
“霸道，真霸道！”
“别羡慕了，这是人家的本事，赶紧去打水洗脸洗脚，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
第二天一早，二人吃完早饭，请对门的四娘跟昨天一样帮着照看纸人店，再次赶到县衙。
大头的事到底能不能尘埃落定就在今天，八爷、姜六等川帮夫头全来了，见韩秀峰回头看对面的茶楼，一个夫头连忙道：“四哥，我刚才挨家打探过，茶帮的人没来。”
韩秀峰沉吟道：“没来，看样子他们认栽了。”
刚刚过去的这一夜，姜六压根儿没睡，净忙着托人去打探茶帮的动静，正准备开口说话，一个在刑房帮闲的书吏匆匆走了出来，凑在韩秀峰耳边道：“四娃子，经承说你肯定在门口，让我给你捎个信儿。”
“走，我们去那边说。”
书吏回头看看川帮的一众夫头，跟着韩秀峰走到角落里，神神叨叨地说：“茶帮认栽了，一大早就托湖广会馆的客长来跟大老爷说那个短命鬼打架前就染病垂危，是病死的不是被打死的。说正值溽热之季，尸臭水流，想赶紧掩埋掉，求大老爷免验。”
韩秀峰欣喜若狂，急切地问：“大老爷咋说？”
“大老爷准了，刚发签差杨叔和刘班头他们去湖广会馆找茶帮的人录供。可能担心茶帮会有人反悔翻供，又差关班头去知会柱子，让柱子找个地方把那个短命鬼埋掉。死不见尸，他们就算翻供也没用。”
“太好了，帮我谢谢王叔。”
“自个儿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谢个啥？”
韩秀峰强按捺下激动，又问道：“那大头啥时候能出来？”
书吏回头看看川帮的一众夫头，低声道：“这得按老规矩，张彪可能猜出你昨儿来是想保那个瓜娃子的，让我也给你捎个信儿，瓜娃子想全须全尾的出来得一百两，后来拿的那些个川帮脚夫想全须全尾的出来一个人得十两，钱到放人，钱不到投监，用他的话说寻衅滋事、当街械斗的事还没完呢。”

第三十二章 事情没完
送走书吏，韩秀峰把八爷、姜六等川帮夫头叫到斜对面的茶馆，说起要凑足钱才能把人全保出来的事。
“之前光想着大头的小命能不能保住，忘了跟你们提这茬。其实衙门的规矩你们是晓得的，何况这次不比以前，真没得讨价还价，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想法凑凑，早点凑够银子早点把人保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小六，天晓得茶帮会不会反悔。听四娃子的吧，赶紧去凑钱。”大头一天不出来，八爷心里一天不会踏实，紧盯着姜六眼神中满是期待。
姜六当然想早点把人保出来，一边盘算着这笔钱咋分摊，一边问：“四哥，一共两百两是吧？”
“大头一百两，其他人一个人十两，一共两百两，不过这两百两是给张彪的，也就是大老爷的那个长随。”
“给他跟给大老爷有啥两样？”
“所以说这两百两没得讨价还价，”韩秀峰放下茶碗，接着道：“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这次刑房和捕班皂班可以说帮了大忙，不能没点表示，不能让人家白帮忙，所以捕班的鞋袜费、酒饭钱，皂班的解锁钱、带堂费和刑房的纸笔费、传呈费、出票费、到案费、踏勘费、结案费一文也不能少。”
“四哥，我晓得衙门的规矩，可是……”
“六哥，你晓得你是想说已经托我给王经承捎过钱，但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一码归一码，那是大头的保命钱，这会儿说得是你们跟茶帮寻衅滋事、当街械斗的事！你以为衙门是啥地方，况且这钱不光你们要给，茶帮一样要给！”
韩秀峰抬头看看众人，又补充道：“日子还得往下过，你们今后还得在码头街巷讨生活，且不说不给钱大头他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就算不给钱能出来，茶帮给了你们川帮却不给，要是以后再遇到啥事人家是会帮茶帮还是跟这次一样明里暗里帮你们？”
“小六，四娃子的话在理，想想法子，大家伙凑凑，三四百两应该能凑上。”
“用不了四百两，有三百两足够了。”
“行，就这么定。”姜六回头跟另一个夫头使了个眼色，让那个夫头赶紧去筹银钱，随即看看八爷，然后看着韩秀峰忧心忡忡地说：“四哥，有件事刚才没顾上跟你说，昨儿我一夜没睡，担心茶帮搞鬼，托了好几个兄弟去打探消息，你晓得我打探到了啥？”
“啥？”韩秀峰下意识问。
“被大头打死的那个短命鬼姓吴，叫吴元宝，是正儿八经的茶陵人，今年三十四岁，在家排行老大，茶帮那帮龟儿子都喊他吴大，下面有三个兄弟。他那三个兄弟全在这儿做脚夫，据说还有几个堂兄弟和表兄弟。”
“啥意思？”
“吴大被大头打死了，吴二吴三吴四和他们那帮堂兄弟表兄弟能咽得下这口气？帮我去打探消息的人说，他们不敢不听湖广会馆客长的话，但也不想吴大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赌咒发誓要大头的命。”
韩秀峰大吃一惊，凝重地说：“这就麻烦了，天底下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茶帮那么多人，城里城外全是他们的眼线，大头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就会被他们盯上！”
“我就是担心这个，毕竟我们要做营生，不能天天盯着大头，也不能天天跟茶帮打架。”
“要说死人，江上死的人还少吗？大头再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这可咋办？”八爷也是刚晓得这事，顿时吓得魂不守舍。
“八爷，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四哥他愿不愿帮人帮到底。”
“六哥，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四哥，你让我说完，”姜六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茶客，起身凑到韩秀峰面前道：“四哥，你不是马上就要去京城吗，能不能把大头也带上。茶帮的那些个龟儿子铁了心要他的命，巴县他是真不能呆了。”
韩秀峰惊问道：“你让我带他去京城？”
“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四哥，一场兄弟我们不是不想保他，而是我们能保得住他一时也保不住他一世！”
八爷最担心大头，急切地说：“四娃子，小六说的对，现而今大头只有远走高飞最稳妥。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脑壳不好使，让他去别的地方，天晓得又会闯下多大祸。只有跟你走我才放心，而且他听你的话，你能说住他。”
生怕韩秀峰不答应，姜六又说道：“四哥，你要出那么远门，让大头跟你去还能有个照应。虽说他脑壳不好使，但干活儿一点都不含糊，你现在是官身，将来是要做官的，鞍前马后不能没个人。”
一想到大头那饭量，韩秀峰就头疼。
不过更头疼的不是他，而是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的潘二。
潘二嘴上不说心里想那个瓜娃子可是背着人命的亡命之徒，都把人家给打死了还在班房里叫嚣啥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只是晦气而且危险。带上瓜娃子就是带上了个阎王爷，今后连说话都不能大声，万一把那个瓜娃子给惹怒了，别说会被打个半死，被打死都有可能！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说：“四哥，带大头去京城，我觉得不合适。”
“咋不合适？”姜六怒视着他问。
这儿离衙门不远，潘二不相信姜六敢动手，不卑不亢地说：“六哥，此去京城几千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花销，我和四哥的盘缠还不够呢，你让我们咋带大头？”
“是啊六哥，不是我韩四不讲义气，而是确实有心无力。”
“盘缠不够好说，我们都已经花了几百两，还能在乎大头跟你们去京城的那点盘缠？”姜六回头看看一众夫头，又回头道：“四哥，给句痛快话，五十两够不够？”
“六哥，五十两咋够，我们去的那可是京城！”潘二嘀咕道。
明明是韩四的长随，一身行头居然比韩四还体面，姜六早看潘二不顺眼，蓦地起身问：“个锤子！我在跟四哥说话，关你啥事，我问你了吗？”
“我……我……”潘二吓一大跳，躲在韩秀峰身后支支吾吾。
“五十两应该够了。”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抬头道：“八爷，六哥，你们放一百个心，我跟大头还有柱子是打小玩到大的，我会像待亲兄弟一样待他。”

第三十三章 没心没肺
韩秀峰本以为川帮能在天黑前凑足银子就很不错了，结果等了还没半个时辰，去筹钱的夫头就满头大汗跑回来了，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气喘吁吁地说：“八爷，六哥，一共三百两，你们看看对不对。”
八爷不识字，干脆把银票递给韩秀峰。
韩秀峰接过银票看了看，确认全是盈丰钱庄开具的，禁不住问：“咋这么快？”
姜六似乎不想让送银票的夫头再说话，起身道：“救人如救火，当然要快点。四哥，帮人帮到底，麻烦你再帮我们走一趟。”
“有银子就好办，我去衙门找张彪，你们在这儿等着。”
“四哥，我呢？”潘二急切地问。
“你也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出来。”
潘二欲言又止，姜六以为他是想说大头的盘缠，转身道：“四哥，大头跟你去京城的盘缠我回去再凑，尽管放心，保准儿不会耽误你们的事。”
“那个不急，我们又不是明天就走。”韩秀峰拍拍他胳膊，随即头也不回地往衙门走去。
求人的事难办。
给人送钱的事好办！
跟门子打了个招呼，先进去找到张彪，再把剩下的一百两银票当着刘班头的面交给王经承，由王经承回头按老规矩跟书吏衙役们分，然后在捕厅门口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张彪从内堂跑出来让皂班的衙役们放人，包括大头在内的十一个川帮脚夫，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走出了县衙。
见大头果然没事，八爷老泪纵横，举着拐杖边抽边骂。大头晓得老人家不是真打，生怕老人家摔着磕着也不敢躲，就这么杵那儿咧嘴傻笑。
姜六警惕地看看四周，提醒道：“八爷，这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先回去吧。”
“哦，先回去。”八爷想想还是不解气，抡起拐杖又抽了一下：“你个不省心的瓜娃子，下手没轻没重，回去再收拾你，回去再跟你算账！”
大头用委屈的眼神看看韩秀峰，边跟着走边嘀咕道：“四哥，你真有本事，说几句话就让官差把我给放了。谢谢了，以后你有啥东西要背就让人给我捎信。”
“几句话，我的话有那么管用吗？”想到跟他也解释不清楚，韩秀峰干脆转身道：“六哥，我和潘二先回去，有啥事回头再说。”
姜六再次看看四周，见街角有个脚夫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偷看，不动声色说：“你们先走，等天黑了路上没啥人我再去找你。”
“行，就这样。”
大头平时要在码头上背货，一年也见不着韩秀峰几次，见韩秀峰说走就要走，忍不住喊道：“四哥，你咋说走就走，说会儿话呗。”
“说啥？”韩秀峰回头问。
“你不是跟柱子在一块儿吗，你来了柱子呢？”
“他在找地方埋死人，在帮你擦屁股！”想到不敲打敲打他，以后指不定又要闯祸，韩秀峰走到头大脸大身材魁梧的像门神一般的大头面前，仰头指着他鼻子冷冷地说：“大头，几个月没见，你龟儿子长出息了，敢上街跟人打架，还一棍子把人家给打死了。”
大头搓着手，一脸委屈地说：“四哥，不是我要打架，是六哥喊我去的。”
“就算是六哥喊你去的，你也不能没轻没重把人打死！”
“不是我想打死那个龟儿子，是六哥让的，六哥让我往死里打！”
姜六气得七窍生烟，猛地踹了他一脚：“劳资就是那么一说，你龟儿子还当真？你啥时候变这么听话了，劳资让你去吃屎你去不？”
“我又不是瓜娃子，吃屎肯定不去。”
“这就是了，还说啥子我让的，我看你龟儿子是皮痒了！”
大头没心没肺，再说下去要把姜六气死，八爷急忙打圆场：“好啦好啦，先回去，有啥话回去再说。”
……
潘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走出半条街才愁眉苦脸地说：“四哥，带大头去京城的事你可得想好，他不光脑壳不好使还背着人命，搞不好我们都得被他连累！”
“你以为我想带？”
“不想就不带呗，重庆府这么大，就算巴县不能呆，大可以去江津，去璧山，去长寿，去永川，去荣昌，去綦江，去南川，去铜梁，实在不行可以去大足，去定远！带上他就等于带上个麻烦，还是个大麻烦！”
韩秀峰抬头看看他，无奈地说：“潘兄，想不带简单，随便找个借口就是了。但不能不带，因为我们得求川帮做件事，我们能不能坐上运滇铜的顺风船，就看这件事川帮能不能帮我们办成。”
潘二不解地问：“啥事？”
不解释个清楚，潘二会没完没了地说这事，韩秀峰干脆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潘二恍然大悟，顿时笑道：“四哥，我就晓得你有办法。既然我们得求着川帮，那就带上他。不过你得给他上点规矩，让他晓得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
“这你大可放心，大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八爷、我和柱子三个人，我们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他怕八爷是应该的，怕你也是应该的，你不光是读书人还在衙门当差，连川帮茶帮都要给你几分面子，何况他个脑壳不好使的脚夫。我就是不明白，柱子凭啥能让他怕？”
潘二问起这个，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小时候我们三个耍得挺好，后来渐渐地都晓得事了，也都要做事。就像你说的，我开始读书，还在衙门帮闲，他不敢再跟以前那样跟我打闹，就去跟柱子耍。”
“后来呢？”
“后来柱子也要做事，柱子小时候没少被他欺负，毕竟他个头高力气大，就跟他开了个玩笑，带他一起去收敛死人，还是个死了快一个月的死人，臭气熏天、面目全非、尸水横流，大头被吓坏了，好像还害了一场病，从那之后见着柱子就跟见着鬼一样，有多远躲多远。”
“柱子够坏的，不过人吓人真能吓死人。”
“所以你别再欺负柱子，把他惹急了，真会趁你睡着背个死人放你床上。”

第三十四章 你家有鬼
韩秀峰和潘二回到纸人店，刚生火淘米做好宵夜，柱子背着木箱回来了，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说：“四哥，我以为茶帮有多厉害呢，湖广会馆客长发了话，他们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听着。”
“被打死的那个脚夫埋掉了？”韩秀峰懒得跟他解释这事没那么简单，示意他去洗手。
“埋了，埋哪儿只有我和关叔晓得，他们那帮龟儿子想破脑壳也想不到。”柱子一边洗手一边又得意地说：“大老爷差关叔去传话，让我把尸身埋掉，茶帮那些个龟儿子还拦着不让，说啥子棺材都买了，要把棺椁运回茶陵老家，要落叶归根。关叔火了，亮出链子要拿人，湖广会馆客长立马出来打圆场，又回头说了他们几句，结果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人被打死就算了，连尸骨都不让运回老家，埋在哪儿也不晓得，今后每年清明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茶帮尤其苦主能咽得下这口气，这个仇可算结大了！”韩秀峰越想越不是滋味儿，禁不住轻叹口气。
柱子坐到桌前，端起饭碗笑道：“不这么办还能咋办？四哥，大头虽说脑壳不好使，但终究是我们的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给人偿命吧。”
“这倒是，不说了，吃宵夜。”
“哦，”柱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四哥，大头呢，有没有出来？”
“出来了，上午保出来的。”
“为他这事，川帮拢共花了多少银子？”
“三百两。”
韩秀峰话音刚落，潘二就忍不住纠正道：“何止三百两，给顾老爷的银子不算银子？头天夜里托你捎给王经承的钱不是钱？况且这事还没完，川帮接下来还得给他凑跟我们去京城的盘缠，那又是五十两！”
“凑盘缠，四哥，大头要跟你们一道去京城？”柱子大吃一惊。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柱子越想越不高兴，愁眉苦脸地说：“他个差点吃人命官司的瓜娃子都能跟你去京城，这算啥事！四哥，你们都走了我咋办？”
“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呗，”韩秀峰能理解他的心情，放下碗筷劝道：“柱子，你跟我们不一样，我家兄弟四个，我爹有我大哥、二哥和三哥照应，根本不用我管。你家就你一个，你要是跟我走，你娘咋办？再说你还得帮着照应我婶娘和幺妹。”
带上一个脑壳不好使的瓜娃子已经够麻烦了，潘二可不想再带一个晦气的仵作，冷不丁说：“柱子，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等你四哥补上缺做上官，等我们在外面发了财，我就回来把你们全接去享福。到时候四哥要做官没空，我又不是官，我有的是空。”
“真的？”
“骗你干啥，就算我潘长生骗你，四哥也不能骗你。”
“好吧，我在家等你们的信儿。”
……
三人越聊越热乎，一起憧憬着做官发财那美好的未来，正憧憬的如醉如痴，外面有人咚咚咚的砸门。
“这么晚了，谁啊？”柱子回头问。
“我，朝天门的姜六。”
“原来是六哥，这就给你开门，别砸了，再砸门板都要被你砸坏……”
柱子边嘟囔着边卸下门板，当卸到第三块时，惊呼道：“大头，你龟儿子惹那么大祸，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跑我家来做啥？”
“八爷让我来的，”大头紧紧肩上背着的行李，看看隔壁的棺材铺，又回头看看对面的寿衣店，魂不守舍地嘀咕道：“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八爷非让来，我才不来呢！”
“进去，进去说。”姜六生怕被茶帮的人盯上，把大头推进屋，然后跟进来叮嘱道：“柱子，把门板上起来，别让人看见。”
“六哥，等等。”
“咋了？”
柱子回头看看韩秀峰，随即指着大头道：“六哥，我晓得你们想让大头跟四哥一道去京城，也晓得四哥点了头，不过这不是还没走吗，干嘛急着让大头过来？”
“码头不能呆，码头全是那帮龟儿子的眼线！”
“码头不能呆，我这儿就能呆？”一想到大头可以跟四哥一起去京城，自个儿只能呆在这看家，柱子就是一肚子郁闷，故作不快地说：“这是我家，我上有老娘，乡下还有没过门的婆娘，你们怕麻烦我就不怕？茶帮那些个龟儿子要是晓得大头在我这儿咋办？”
“放心吧，他们想破天也想不到大头会在这儿，再说你跟大头也是兄弟，不能见死不救。”姜六拍拍他肩膀，指着八仙桌道：“就这样了，我还得跟你四哥说正事。”
大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来这个阴森森的地方，觉得柱子家有鬼，甚至觉得柱子身上有股死人味儿，竟捂着鼻子悻悻地说：“茶帮那些龟儿子有啥好怕的，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又不是没打过。”
“打，除了打你还晓得啥？这是有八爷、六哥和四哥的，要是没八爷四哥他们帮你在外面奔走，你龟儿子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打进死牢，顶多能活到明年秋天，等着秋后问斩吧！”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柱子更来气。
“不就是杀头吗，有啥好怕的，头掉了也就碗大块疤，劳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没心没肺，川帮的几百两银子真是白花了。
韩秀峰实在听不下去，抬头紧盯着他问：“大头，你再说一句试试？”
在大头心目中读书人全是文曲星下凡，不能得罪甚至不能顶嘴，耷拉着脑袋嘀咕道：“四哥，不是我想说，是柱子先说的……”
“把行李放下，坐那边去。”
“哦。”
“四哥，八爷说得对，就你能治住这龟儿子。”姜六从怀里掏出张银票放在韩秀峰面前，笑道：“码头全是茶帮的眼线，大头是真不能呆，在你这儿没事，只要他不出门，谁也不晓得他在这儿。”
“听见没有，既然来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不许出门！”柱子忍不住回头道。
大头看着身边的纸人，忐忑不安地问：“你们要是不在家呢？”
“我们不在家你也得老老实实呆着。”
“不成啊！”
“咋不成？”
“你们都不在家，我一个人怕！”
“你不是很能耐吗，连杀人杀头都不怕，还有啥好怕的？”
“我怕鬼，”大头越看纸人越渗得慌，禁不住往边上挪，边挪边嘟囔道：“你家有鬼，隔壁有鬼，对门也有鬼，你们这儿好多鬼，我啥都不怕就怕鬼……”

第三十五章 川帮的贼窝
大头给出的理由令人啼笑皆非。
但在韩秀峰看来他怕鬼是好事，要是连鬼也不怕，不管对谁还是对啥事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整个儿一滚刀肉，那真不敢带他去京城。
就这么把大头这个烫手山芋交给韩秀峰，姜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问起运送滇铜的船到了巴县之后川帮具体该咋做，韩秀峰当着柱子和潘二的面，将这些天绞尽脑汁想到的主意一一道来。
姜六咋也没想到帮这个忙川帮还能捞到好处，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四哥，别的事我不敢打保票，你刚才说的这事包我身上！出了差错，拿我是问！”
“这就拜托六哥了。”
“自个人，干嘛这么见外。”姜六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回头看看蹲在墙角里的大头，跟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说：“四哥，不管这事能不能成，你们都要去京城。你们要出那么远门，我们也没啥好送的，要不这样，你跟我去个地方，看看有啥你能用得上的。”
韩秀峰早觉得川帮不只是一帮卖苦力的脚夫那么简单，不然上午绝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凑足三百两银票，不动声色问：“去啥地方，远不远？”
“去啥地方跟我走就晓得了，不远。”
“行，反正这会儿也睡不着。”
“走，再不走更夫就要巡到这儿了。”
大头真不想呆在柱子家，下意识站起身：“四哥，我跟你去！”
“刚才咋说的？”韩秀峰反问了一句，用不容置疑地语气交代道：“从现在开始，你哪儿也不能去，老老实实在家呆着，闲得慌就帮着收拾收拾。”
“还想出门，你龟儿子不要命了！”柱子踮起脚揪住他的耳朵，回头看着八仙桌道：“过来，先帮着把桌子收拾干净，再去把碗洗了。”
“别揪我耳朵，疼！”
……
一物降一物，他果然怕柱子。
潘二忍不住笑了，正想跟着去又不晓得咋开口，韩秀峰突然道：“六哥，潘二是自个人，信得过，而且要跟我一道去京城。”
姜六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吧，一起走，一起去看看。”
潘二不是傻子，急忙道：“谢谢六哥。”
“走吧，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潘二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又不敢在川帮老大面前流露出丝毫不满，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悻悻地跟着二人走出纸人店。
天一黑，街巷就变空空荡荡，不仅一个行人没有，而且一眼望去不管哪儿都是黑灯瞎火。
一看就晓得姜六经常走夜路，走得很快，甚至不看脚下。
他在前头不说话，紧跟着他的韩秀峰不开口，潘二自然不敢吭声，就这么默默地跟着他们左拐右拐，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到了，你们别吱声，我去叫门。”姜六突然停住脚步，交代了一句就钻进一条漆黑的小巷。
巴县城就这么大，韩秀峰很熟。
晓得脚下大致在啥位置，印象中好像也来过，只是想不通这离码头很远，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杂货铺跟川帮咋搭上的关系。
正纳闷，巷子里有了一丝光亮。
紧接着，传来姜六的干咳声，借助那点光亮能依稀地看到他在招手。
韩秀峰缓过神，连忙带着潘二钻进巷子，在姜六的示意下从侧门走进这间平时不起眼，甚至连幌子都没有的杂货铺。
刚走进屋，还没看清屋里有啥，身后突然有人紧张地问：“小六，你咋把衙门中人带这儿来？”
声音带着几分沧桑，韩秀峰吓一跳，刚回过头，就见姜六解释道：“九叔，韩四是自个人，要不是他帮忙，大头哪有这么容易出来。”
“自个人也不能往这儿带，你这是坏了规矩！”
“九叔，他们马上就要去京城，茶帮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我让大头跟他们一道去，这一去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来。他们马上就要走了，这不算坏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一个老头儿颤颤巍巍的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一边打量着韩秀峰二人，一边冷冷地说：“既然都把人带来了，就领他看看吧，坏规矩的事回头再跟你算。”
“九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少废话，赶紧看吧，看上啥拿上赶紧走。”
“谢九叔成全。”
老家伙冷哼了一声，当韩秀峰二人不存在一般又颤颤巍巍地走进阴暗处，缓缓地坐到墙角里的藤椅上，抱着一紫砂壶闭目养神。
姜六不想耽误时间，端着油灯提醒道：“四哥，随便看，随便挑。”
八省行帮的货为啥不给川帮脚夫背，说到底是不放心，生怕川帮脚夫偷东西，想到这些，看到眼前那一个个箱子，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这是个贼窝，是川帮存赃和销赃的地方。不过川帮不管偷人家多少东西，又关他韩秀峰何事？
韩秀峰干脆当作啥也没猜出一般，同潘二一起开始翻箱倒柜。
“胭脂画粉，这些我们用不上。”
“这棉布不错，可以带点回去做几件衣裳。”
……
杂货铺从外面看不起眼，绕过货架才发现里面好大，整个一货栈！
潘二越看越激动，越翻越兴奋，刚翻出一卷棉布，又从一个麻布袋里翻出一小袋像碱似的东西，举到鼻子下嗅嗅，旋即回头道：“四哥，这是好东西，我们出那么远门，肯定用得上。”
“啥东西？”韩秀峰接过布袋问。
“金鸡纳霜，治寒热病，治疟疾的！我见过，不会错！”
金鸡纳霜这可是好药，韩秀峰没见过但没少听说过，印象中好像是从南洋过来的，金贵着呢，而这布袋里估计有一斤！
韩秀峰欣喜若狂，禁不住笑道：“再翻翻，看还有啥我们能用上的。”
“晓得，你把刚才翻到的归拢归拢。”
川帮的穷脚夫没啥见识，只晓得偷不晓得偷的是啥，姜六听在耳里急在心里，禁不住凑过来道：“四哥，能治寒热病和疟疾的药可是好东西，你们也用不了这么多，要不给我们匀点？”
能治病的药就能卖钱！
在巴县不能出手，但出了巴县就可以拿出去卖，韩秀峰真舍不得跟他匀，但想到这些金鸡纳霜终究是他们偷的，也算是他们的东西，只能心疼得像割肉似的找来张油纸倒出一小半。

第三十六章 潘二的眼力
不管川帮还是茶帮的脚夫，帮人家背货雇主都会盯着，能在货物上做手脚的机会并不多。并且脚夫们虽然穷但不傻，只敢偷普通客商的货物，达官显贵的东西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动手脚，所以杂货铺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并不多。
加之能出手的早出手了，平时能用上的也早给用了，送到这间杂货铺的赃货全是些在他们看来既出不了手又没啥大用的东西，能翻出一斤多金鸡纳霜简直是撞了大运。尽管潘二是同兴当的少掌柜，看东西的眼力连韩秀峰都甘拜下风，但翻了近半个时辰也没翻出多少值钱的或有用的东西。
二人不想再耽误时间，干脆不翻了，把刚才翻到的全塞进一口麻袋，背上就走。回来这一路上跟做贼似的忐忑，黑灯瞎火的街巷里窜出只野猫野狗都会被吓得心惊肉跳，真应了那句话：做贼心虚！
回到纸人店，赶紧让柱子和大头上门板，上好之后还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啥动静，回来这一路上没被人盯上，韩秀峰这才松下口气。
潘二打开麻袋，一边把川帮的赃货往外拿，一边笑道：“柱子，我跟你四哥准备了好几身衣裳，再做衣裳这一路上不好带，这两卷布你找个地方收起来，等哪天回走马再捎给你岳母和幺妹儿。”
“哪来的？”柱子抱着布好奇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潘二生怕出事，又告诫道：“你和你娘想做衣裳花钱去买布，就算没得穿也不能用这两卷布做衣裳。走马离县城远，你岳母和幺妹平时又不咋出门，她们做几件衣裳在家穿没事。”
柱子跟韩秀峰一样打小在衙门当差，听潘二这一说岂能不晓得这布来路不正，会心地笑道：“晓得，我不会惹麻烦的。”
大头一身行头破破烂烂，羡慕地看着柱子怀里的布，冷不丁爆出句：“四哥，我没衣裳。”
韩秀峰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问：“你身上穿的是啥，布袋里装的是啥？”
“衣裳。”
“那你还说啥没衣裳？”
“我没新衣裳，”大头低头看看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用几乎哀求地语气说：“四哥，我真没新衣裳，从来没穿过新衣裳。”
想想也是，他很小就没了爹娘，到十来岁时还光着屁股满街跑，直到八爷收留他才有衣裳穿，并且全是别人穿剩下的、补了又补、缝了又缝的旧衣裳。想到他穿这一身去京城实在不像样，韩秀峰沉吟道：“要新衣裳是吧，行，明天去扯几尺布请四娘帮你做两身。”
大头没想到韩秀峰真会帮他做新衣裳，乐得心花怒放，嘴咧的老大，想想又忍不住问：“哪个四娘？”
“对门的四娘，你应该认得。”
“对门的四娘！”大头猛然反应过来，顿时苦着脸道：“四哥，对门四娘做的衣裳我不穿，她是给死人做衣裳的，她做的是寿衣！”
韩秀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四娘做的衣裳咋了，死人穿叫寿衣，活人穿就是衣裳。别说你，我和柱子这些年穿的衣裳也全是四娘做的。你个龟儿子，有新衣裳穿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
“四哥，我怕！”
“脑壳一根筋，人家喊你去打架你就跟着去，人让你往死里打你就真把茶帮的人给打死了，现在晓得怕鬼，晓得怕冤魂来索你的命，早干啥去了？”
“四哥，我……我……”举头三尺有神明，只要是人谁不怕遭报应，大头是真怕了，我了半天不晓得该说点啥好，竟蹲到墙角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柱子既恨铁不成钢又担心他又会被吓出场病，急忙道：“大头，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也不怕人家笑话。再说又不是你想打死茶帮那个短命鬼的，是姜六让你打的。冤有头债有主，那个短命鬼就算找那也是找姜六，不会缠着你。”
“真的？”大头将信将疑地问。
“你也不想想我是做啥的，我说他不会缠你就不会。”光说是远远不够的，柱子决定给他颗定心丸，走到货架前拿来一叠黄纸，强忍着笑说：“走，跟我去后院给那个短命鬼烧点纸钱，跟他把话说清楚，让他要找就去找姜六。”
“六哥被他缠上咋办？”大头傻傻地问。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管好自个儿就行了，姜六用不着你担心，他福大命大造化大，不怕冤鬼缠身。”
“六哥是夫头，码头上的人全听他的……”
“所以说他福大命大，好啦好啦，赶紧去烧纸，记得多磕几个头。”
……
真是个瓜娃子，从来没见过脑壳有这么不好使的人，潘二忍不住笑了。韩秀峰却笑不出来，看着大头的背影喃喃地说：“潘兄，启程之后你帮我盯着点。”
“晓得。”潘二缓过神，连忙从麻袋里翻出一方砚台，献宝似的说：“四哥，川帮的那些个脚夫只会偷偷摸摸却不识货，依我看这些东西里最值钱的不是那半斤金鸡纳霜而是这方砚台！”
韩秀峰虽然在衙门帮着誊写了六七年文书，却从未用过名贵的笔墨纸砚，接过脏兮兮的砚台看了看，将信将疑地问：“潘兄，这方砚台比能救命的金鸡纳霜还值钱，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不过要看卖给谁，要是卖给不识货的真值不了几文，但要是遇上识货的，要他两三百两也不算多。”
“真的假的？”
“不信你等着。”潘二跑进厨房打来半盆水，又拿来一块抹布，沾湿了小心翼翼地擦拭，不晓得被川帮扔在杂货铺墙角里多少年的这方砚台，就这么在潘二手里露出庐山真面目。
形如鹅卵，色泽深紫，有一颗鸜鹆眼突出在墨池之中，螺旋纹理分明而细腻。韩秀峰再次拿起，叩之有金属声，呵之露珠满布。潘二一脸得意，又滴了几滴水轻磨了几下，下墨无声，数磨之后，墨汁立时浓渖。
“啧啧啧，果然是好东西！”韩秀峰惊叹道。
潘二笑道：“能看得出来，它原来的主人也是个识货的。四哥，你看看，这里啥也没有，说明它原来的主人不敢擅自椎凿铭文款识。好马配好鞍，明天我上街转转，看能不能找个手艺好的木匠做个紫檀根的砚匣。等到了京城肯定能遇到识货的，到时候就说是祖传的，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第三十七章 要啥没啥
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砚台，从来没见过更没用过这么浓渖的墨汁，闻起来不仅一点不臭且有股淡淡的墨香！
韩秀峰也算半个读书人，怎舍得潘二把刚磨的墨汁倒掉，见柱子和大头烧完纸回来了，下意识问：“大头，你有没有带户口牌？”
“四哥，啥叫户口牌？”大头一脸茫然。
“就是……就是证明你家住啥地方，家里都有哪些人的衙门文书。”
“四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爹我娘早死了，没家也没屋，哪有那个牌牌儿！”
潘二禁不住问：“我说大头，没那个牌牌儿你咋跟我们去京城？”
大头真不晓得啥叫户口牌，指着韩秀峰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那个牌牌儿四哥有！来前八爷和六哥都说了，让我跟着四哥，听四哥的话，四哥让干啥我就干啥。”
韩秀峰反应过来，心想别说大头这个没爹亲没娘疼的瓜娃子，就算有家有口的平常百姓又有几个能想到出门要带户口牌，因为只要不离家一百里户口牌就用不上，有时候出了一百里也不一定能用上。但马上要去的是京城，那是天子脚下，投店住宿没户口牌是万万不成的。
再想到潘二磨的墨汁能派上用场，韩秀峰不禁笑道：“没有没关系，我帮你填一个。”
潘二觉得不可思议，惊问道：“四哥，办户口牌不用去找保正、里长、乡约？不要去找官代书？”
“你忘了我以前是做啥的，不就是一张户口牌吗，找他们干啥！”韩秀峰看着砚台里浓渖的墨汁，搓着手笑道：“柱子，我床底下的箱子里正好有几张空白的，你上楼帮我拿两张。”
“好的。”柱子像看白痴似的看了潘二一眼，得意洋洋地跑去拿空白户口牌。
潘二猛然明白过来，不禁带着几分自嘲地笑道：“是啊，你之前一直在衙门帮闲，而且正好是户房的清书。户口牌一式两份，户主一份，另一份要交到县衙存档，全巴县的户口牌你都有机会经手，手里有空白的再正常不过，根本用不着去求人。”
“别说户口牌，拿人的传票我也有空白的！”韩秀峰咧嘴一笑，转身从堆满黄纸的货架上取来一支笔，顺手递给潘二：“潘兄，劳驾你帮我拿去洗洗，洗干净点。”
大头觉得他四哥太有本事，竟一脸崇拜地说：“四哥，我去吧，你是帮我写那个牌牌儿的。”
“一边去，你龟儿子笨手笨脚的别把我的笔弄坏。”
“一边去，听见没有？”潘二接过笔，眉飞色舞地笑道：“给我记清楚了，我潘长生才是四哥的长随，只要有我潘长生在，笔墨伺候这种事轮不着你。”
“不就是洗笔吗，又不是写字……”大头嘴上虽然嘀咕着，但心里还是觉得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不是他一个脚夫能摸的，悻悻地站到一边，等着看他四哥舞文弄墨。
“四哥，咋还有这么多。”柱子蹬蹬蹬跑下楼，递上一叠空白的户口牌。
“我哪记得，只要两张就够了，其他的先收着。”
“我收着也没啥用。”
“有用没用回头再说，”韩秀峰把最上面的两张摊到八仙桌上，从潘二手里接过刚洗干净的笔，用笔头轻轻醮了一点墨，边填边喃喃地说：“朝天党袁大头年二十一岁，系本县朝天坊籍街民……现在房产无，别方房产无，在县册田无，父母均故，妻氏子无，已冠丁男无，义男无，佃客佃主无，老人妇女俱无……”
柱子没少见韩秀峰帮人家填户口牌，忍俊不禁地说：“大头，你这户口牌最好填了，啥都是无！”
“无是啥？”大头傻傻地问。
“就是没有，没爹没娘没屋没田没婆娘没娃，要啥没啥，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本来就要啥没啥，你又不是不晓得，这有啥好笑的。”尽管被柱子笑话，但大头依然很高兴，因为他至少有了户口牌，有了一样真正属于他的东西，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候，韩秀峰已填好坊正、街约和官代书的名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开始填第二张。
潘二忍不住拿起刚填好的户口牌，一边吹着未干的墨迹，一边好奇地问：“四哥，大头这个户口牌咋跟我的不一样，啥叫朝天党朝天坊？”
不等韩秀峰开口，柱子就笑道：“这有啥好奇怪的，大头虽要啥没啥但也算城里人，城里不是十户编一牌，十牌编一甲，十甲编一保，而是编为若干党，党辖若干坊，全城共二十九坊，太平坊、宣化坊、巴宇坊、东水坊、翠微坊、朝天坊、金沙坊有没有听说过，全属朝天党。”
“所以城里就没有保正乡约，只有坊正街约？”
“正是。”
潘二真不晓得这些，想想又问道：“那城外呢？”
柱子心想你潘家有钱又咋样，说到底还不是乡下人，禁不住笑道：“晓得啥叫‘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吗，城外就叫附廓，既不编党也不编坊，而是编成厢，城墙外那一圈共编为太平、太安、东水、丰碑、朝天、西水、千厮、洪崖、临江、定远、望江、南纪、金紫、储奇、人和一十五厢，也就是常说的附廓十五厢！”
“还有这说法，以前我不咋来县城，哪晓得这些？”潘二不想再被柱子当成乡下的土包子，立马岔开话题：“四哥，你字写这么好，一看就晓得没少读书，咋不去考个功名？”
“柱子，等墨迹干了把这张收好，哪天去衙门帮我捎给陈叔，请他塞进户册存个档，免得大头在外面得罪了啥人，外地衙门发文过来查无此人。”韩秀峰把刚填好的第二张递给柱子，回头解释道：“潘兄，考功名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考官从四书五经里随便挑出一句让你引经据典做文章，不熟读圣贤书这八股文章咋做？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且不说考举人考进士，就算考秀才也没那么容易！”

第三十八章 术业有专攻
四人睡的很晚，还想早上多睡会儿，结果天一亮四娘就跑来咚咚咚砸门。
原来渝中坊昨天下午死了个人，在她家做的寿衣，在隔壁做的棺材，既然要办丧事纸人纸钱自然不能少，所以一大早来叫柱子赶紧准备，等会儿连同棺材、寿衣一道给人家送过去。
靠在衙门做仵作赚不到几个钱，有买卖上门不能不做，柱子不敢偷懒，韩秀峰也急忙起来帮着准备。
潘二不懂这些也不想掺和这么晦气的事，干脆把大头叫起来生火淘米做饭，柱子和韩秀峰不缓不慢地把纸钱纸人准备好，早饭也正好熟了。
吃完饭，韩秀峰上楼取了两张银票和几十文钱，叮嘱道：“大头，我和潘兄上街买点东西，柱子等会儿也不晓得要不要出门，不管他出不出门，你都得给我在家好好呆着。”
可能是前两天因为打死人的事受了惊吓，大头连续两夜没睡好，所以昨晚睡的很香。心想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夜里都没闹鬼，白天应该也没啥事，他胆子比之前大了许多，竟咧嘴笑道：“四哥，你是不是上街扯布给我做新衣裳？”
“对。”韩秀峰嘴上说着对，心里却想着你个瓜娃子除了新衣裳还晓得啥。
“那你们快点去，我不瞎跑，我就在家呆着。”
“好，记住你自个儿说的话。”
……
潘二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出门就兴高采烈问：“四哥，我们是先去扯几尺布，还是先去找人做砚匣？”
韩秀峰边走边跟正在卸门边准备做买卖的街坊邻居们点头打招呼，边笑道：“布庄就不用去了，刚才我跟四娘说过，布她帮我去扯。反正衣裳是她做，扯多扯少她心里有数，我们两个大男人哪懂这些。”
“这倒是，”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你打算帮大头做几件衣裳？”
“出门不比在家，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我让四娘帮他做三身，两身春秋二季穿的，一身是棉衣，要是赶得上再帮他做几双鞋。”
“四哥，你对他真好，遇你真是他龟儿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主要是看他可怜，从小没爹没娘，又是跟我和柱子一起耍大的，小时候我因为是乡下来的，柱子因为家里是做仵作的，我俩没少被周围的娃欺负。一时间想不起是咋遇到大头的，反正自打认识他之后，每次打架都喊他，我和柱子也就没再被欺负过，只有我们欺负人的份儿。”回想起孩童时的趣事，韩秀峰禁不住笑了。
潘二忍不住笑问道：“四哥，这么说大头小时候就喜欢打架？”
“也不是喜欢，是除了我和柱子没人跟他耍！他不是没爹没娘吗，平时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说衣裳了。那么个头还光着屁股在外面跑，浑身脏兮兮的，脑壳又不好使，街巷里那些娃不但不会跟他耍还怕他。”
“你们不怕？”
“柱子打小就给他爹打下手，死人不晓得见过多少，还怕啥子活人！我跟我叔一进城就借住在柱子家，死人也见过不少，一样不怕。再说大头那会儿比现在还好哄，只要给点东西他吃，你让干啥他就干啥，让打谁他就冲上去跟人拼命。”
潘二突然有些羡慕韩秀峰，甚至有些羡慕柱子，觉得韩秀峰和柱子小时候比他小时候好耍，想到他小时候总是被老头子和大哥潘长喜教训，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连忙岔开话题：“四哥，不去布庄那我们先去哪儿？”
“先去做砚匣，你平时不咋进城，哪晓得去哪儿找。”
“也是，县城这么大，要是让我一个人上街，转着转着真会转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家。”
“我正好晓得有个老木匠会做这些，他专帮胭脂店和首饰店做匣子，做得可好看了，有时还帮人家在匣子上雕花描金镶西洋的镜子，做个砚匣应该不在话下。”
潘二沉吟道：“这是肯定的，就找他。不过四哥，我们要做的是砚匣，是给读书人用的，我觉得料一定得用上好的，但式样不能太花俏，看上去要越古朴越好，你觉得呢？”
韩秀峰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不禁笑道：“潘兄，你家是开当铺的，你打小就看着你爹和你哥在柜上收东西，论眼光眼力我是远远比不上的。砚匣到底咋做，你做主。以后再遇到这些事，主意也由你拿。”
“四哥，没想到我潘长生还有点用是吧？”
“用孔圣人的话说这叫三人行必有我师，用行话说你这叫术业有专攻。”
“啥师不师的，也别说啥攻不攻，我潘长生也就这点小能耐，要是让我去干别的还真不行。”潘二油然而生起一股成就感，想想又问道：“四哥，做完匣子我们去哪儿？”
“去道台衙门。”
“去道台衙门干啥？”
韩秀峰下意识摸摸揣在怀里的银票，无奈地说：“我不是捐了个官吗，我们不是马上就要去京城投供补缺吗？既然捐了官而且要做官，自然不能没身官服。本想着等到了京城再置办，毕竟京城官多卖官服的也多，置办起来能少花点银子，但解运滇铜的船又不是那么容易上的，没身官服会被那些个运官更瞧不起，只能多花点银子先置办一身。”
潘二好奇地问：“道台衙门有官服卖？”
“道台衙门又不是织造府哪有官服卖。”
“你不是说去道台衙门买吗？”
韩秀峰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道台衙门不卖官服，但道台的属官卖。前天晚上在道台衙门户房做书吏的六叔不是来过吗，他说道台衙门的仓大使刚捐了个七品顶戴，以前的那身九品官服自然用不上了，我们去问问他，看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
潘二喃喃地说：“四哥，朝廷咋这样，你都捐了官咋还要你自个儿置办官服？”
“朝廷就是这样，”韩秀峰摸摸鼻角，笑道：“别说我这个用银子捐的九品芝麻官，就是军机大臣和总督巡抚一样得自个儿去置办。说出来你不一定信，那些个大官把皇帝哄高兴了，皇帝赏他们个双眼花翎或赏穿黄马褂啥的，其实只是赏了个荣耀，双眼花翎还有啥子黄马褂到头来还得自个儿去买。”

第三十九章 千里做官只为财
找到专做各类匣子的木匠铺，在铺子里挑了一块上好的紫檀根，跟老木匠交代清楚要做成啥式样的，留下木料钱和工钱，二人又直奔川东道衙门。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巴县城的路虽不是蜀道，但一样不好走，整座城本就筑在山上，大小街巷全是山路，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潘二从小没吃过啥苦，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看着他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韩秀峰干脆停下脚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陪他歇会儿。
“这儿咋就没个茶馆，有个茶馆就好了。”潘二擦了一把汗也坐了下来。
“下面就有，坡底左拐不远有一个家。”
“算了，我还是先歇会儿。”潘二腿肚子都在抖，实在走不动了，一边揉着腿一边好奇地问：“四哥，你们总说道署道台衙门的，这道台到底是啥官，到底是管啥的？”
马上就要一起去京城，韩秀峰觉得应该跟他说说衙门里的事，随手摘下片树叶，边折弄着边说道：“道台是尊称，就像喊知县要喊大老爷，喊知府要喊府台一样，正四品，官名挺长，按公文上的说法叫分巡川东道加兵备衔兼理夔（ku&#237;）关税务。”
“道台是正四品，知府是几品，是道台大还是知府大？”
“知府只是从四品，道台当然比知府大。”
“这么说道台能管重庆知府？”
“何止管重庆知府！”韩秀峰扔掉树叶，如数家珍地说：“重庆府你应该晓得的，辖巴县、江津、长寿、永川、荣昌、綦江、南川、铜梁、大竹、璧山、定远十一县。外加合州、涪州两个散州和江北厅，合称为重庆十四属。”
韩秀峰说的这些州县，除了巴县潘二只去过江津和璧山，而且还因为这两个县与走马岗交界，想想带几分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些地方我晓得一半，还有一半没咋听说过。”
“没听说过也没啥，没事谁会跑那些地方去。”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一个重庆府就管这么多地方，道台管的地方更多，不光辖重庆、夔州、绥定三府，忠州和酉阳两个直隶州，城口和石和两个直隶厅，还加兵备衔！”
“管的地方大我晓得，加兵备衔啥意思？”
“加兵备衔就是能管重庆镇，能管绿营！”见潘二似懂非懂，韩秀峰笑看着他解释道：“重庆镇总兵那可是正二品，可正二品又能咋样？不管前朝还是本朝都是文贵武贱，总兵虽说是正二品但终究是武官，别说见着道台要自称卑职，见着府台都要客客气气。”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这道台不就是戏文里说的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嘛！”
“差不多！”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川东道不光要盘查辖下各府各直隶州和直隶厅的钱粮、缉审命盗，遇地方词讼要听受审断，遇有犯上作乱要领兵弹压，同时还兼理夔关税务。”
“兼理夔关税务啥意思？”
“没听说过夔关？”
“没有。”潘二摇摇头。
韩秀峰心想你不管咋说也是同兴当的少掌柜，咋连夔关都不晓得，但还是笑道：“没听说过没啥，反正我们坐船去京城肯定要经过，据说那不光是我们四川也是全大清最大的商税榷关之一，就是对过往川江的商船征收商税的地方。”
“江上的船只要从它那儿过，不管来还是去，全得交钱？”
“当然，不然还叫啥榷关。”韩秀峰不由想起一句话，竟摇头晃脑地说道：“货之出荆襄，达吴粤，与夫诸货之入蜀者，无不道经三峡，途出夔门。这个夔门说得就是夔关，夔关收的税一部分上缴藩司，一部分上缴户部，所以官银中就有夔关税银，银锭分十两、五两、二两半三种，铸出来的大小和形状跟各地官府铸的官银不一样。”
潘二对夔关不感兴趣，只对银子感兴趣，禁不住叹道：“我的乖乖，管税关，还管铸官银，这是肥缺，做一年道台能赚多少银子！”
“道台一年能赚多少我不晓得，帮道台管银库的仓大使一年能赚多少我也不晓得，只晓得这个仓大使上任不到两年，不光帮他自个儿捐了个七品顶戴，还捐了加三级记录一次。”
“捐个七品官要多少银子？”
“四千六百二十两。”
潘二喃喃地说：“他舍得花四千多两捐七品顶戴，说明他捞得远不止四五千两。”
韩秀峰深以为然：“这是自然。”
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你刚才说的加三级和记录一次啥意思。”
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但说到这份上了不解释又不好，韩秀峰只能耐心地说：“朝廷对京官和外官是要考绩的，对京官考绩叫京察，对外官考绩叫大计，凡官员立有功绩或经考核绩优者可交部议叙，给予纪录或加级。加级共分三等，也就是加一级、加二级、加三级。加一级之上又有加一级纪录一次、加一级纪录二次、加一级纪录三次。”
“可是捐这个又有啥用？”
“有用，有大用！”韩秀峰站起身一边往坡下走，一边笑道：“等更好的缺空出来，同级官员中加级记录多的会被优先补用。要是在任上有亏空或断错了案，哪怕因为贪赃枉法被查办，也能用加级记录来折抵。轻的不会被革职，重的不会被下狱，你说捐这个加级记录有没有用？”
“有用，”潘二总算明白了，不禁笑道：“四哥，等你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捐不捐更大的官不着急，这个加级记录一定是要捐的，这就是花钱买平安，捐了之后至少能多做几年官。”
“潘兄，你想的还真远。”
“未雨绸缪，这就是你说的未雨绸缪！四哥，你想想，我们抛家弃子、千里迢迢去京城投供图个啥，不就是为了当官发财！要是官做上了却做不长，那赚啥钱，发啥财？”
真是个人精！
一点就透，且能举一反三，对在走马老家声名狼藉的潘二，韩秀峰竟不得不刮目相看，不禁回头调侃道：“潘兄所言极是，等我们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不急着捐更大的官，也不急着替我叔还你家的银子，而是先去捐个加级记录，先花钱买个平安。”
潘二岂能同意，急忙道：“四哥，我看还是先还你叔借的银子好点，总背着债你心里也不踏实，再说多背一天就要多算一天利息，不划算，真不划算！”

第四十章 推心置腹
重庆府署和川东道署跟巴县署在一条街上，离得并不远，两个大衙门的书吏韩秀峰几乎没有不认得的，并且过去这些年他不只是在县衙户房帮闲，府署和道署的几房书吏一到忙不过来时，就会找他这样的清书帮着誊写，同样要自备纸笔，誊写好也同样按字数算钱。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来道台衙门跟回家似的，跟门子和当班的衙役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潘二走进道台衙门，直奔银库前的公房。
仓大使今天不忙，正端着紫砂茶壶在堂上逗鸟。
眼看就要进十月，天气却依然闷热，别人都光着头，他在屋里还戴着一顶凉帽，帽子上一个亮闪闪的素金顶，身穿一件天青缎子官服，胸前果然缀着七品文官的鸂鶒补服，脚下蹬着一双新式京靴，一边喝着茶一边学鸟叫，此情此景让韩秀峰不由想起一个词儿：衣冠禽兽！
“咋咋呼呼，也不通报一声就闯进来，当这什么地方，没见爷在逗鸟……”仓大使骂着骂着见来的不是他手下的那些库丁，不禁笑道：“我说谁呢，原来是小四儿，你可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我这儿来了？”
“柳大使，这不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嘛，今儿正好有空，就来看看您，给您请个安。”韩秀峰不光学着他说京城的官话，又学着打了个像模像样的千，随即指指潘二手里提着的瓜果：“来的路上遇到的，看着新鲜就买了一篮带给您尝尝。”
仓大使不是第一天认识韩秀峰，看看瓜果，回头笑道：“我说小四儿，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是不是有事儿？”
“瞧您说的，没事儿我就不能买点瓜果来孝敬您？”
“旁人我还真不知道，你小子我是知道的，无事献殷勤，一定有事儿！”
韩秀峰不再跟他绕圈子，也不再跟他学绕舌的京城官话，嘿嘿笑道：“就晓得瞒不过您，今天来有两桩事，一是来恭喜您荣升七品候补知县，二是我也捐了个官，当然跟您是没法比，但总归捐了一个，过几天就要去京城投供，专门过来跟您辞个行。”
“九品候补巡检是吧？”仓大使笑看着他问。
“您咋晓得的？”韩秀峰故作惊诧地问。
“重庆府就这么点大，有什么事儿是我不晓得的。”仓大使放下茶壶，拍着他胳膊笑道：“前面那几房早传开了，听说要申转吏部的公文也到了。到底是在衙门混过的，熟人多，有熟人就好办事儿。不然不晓得要等多久，不晓得要花多少冤枉银子。”
“瞧您说的，这还不是全赖您柳大使和七房的那些叔伯们关照。”
“你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自然要关照你，但我可没有，也不敢笑纳你小子这个人情。”仓大使同样不想浪费口舌，随即话锋一转：“小四儿，你今儿来是不是想请我帮你写几封信，等到了京城能少跑些冤枉路，少花点冤枉钱？”
他虽然捐了个七品顶戴，但说到底还只是个仓大使，来四川上任前在京城也是一个书吏，好像是在户部当差的。
韩秀峰心想我要求的是吏部，要你一个曾经的户部书吏写信有啥用，再想到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干脆顺着他的话茬笑道：“柳大使，实不相瞒，我真是为这事来的。您在户部当过差，在天子脚下生活过那么多年，亲朋好友一定不会少。”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仓大使竟摇摇头：“小四儿，细想起来你也算自个儿人，我就跟你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捐官容易补缺难，这个缺真不是那么好补的！有这个银子，不如回乡置百十亩地，再娶个媳妇，生几个小崽子，好好过日子。”
“柳大使……”
“听我说完，你小子是不是看我眼红？看我眼红也正常，不过你不能只看到像我这样能补上缺做上官的，也要想想有多少眼巴巴等着补缺，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穷的连饭都没得吃，最后客死他乡的！”生怕韩秀峰不信，仓大使又抬起胳膊指指成都府方向：“不信我的话，你大可去趟成都，去制台衙门口瞧瞧。等着补缺的候补官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家里有点钱的还好，没钱的那日子过得真像叫花子。”
“柳大使，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可这个缺我不得不去补，真是没办法的办法。”人家推心置腹，韩秀峰干脆坦诚相告，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慢慢道来，除了潘二是债主没说，其它该说的全说了。
仓大使恍然大悟，不禁叹道：“依你这么说，这个缺还真不得不去补，可惜你找我算找错人了。这么说吧，吏部那帮胥吏包括那些个堂官，只认银子不认识人！别说我的信，就算道台愿意帮你写拿吏部去也没用。”
“既然这样就不劳烦您了。”韩秀峰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话锋一转：“柳大使，还有桩事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事？”
“我不是一定要去京城吗，等到了京城不能没身官服，您现而今是加知县衔的仓大使，穿的是七品顶戴，比以前那身威风多了。能不能看在我也算自个儿人的份上，把原来那身官服借给我去京城投供？如果您能成全，那这份恩情等我韩四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定当厚报！”
仓大使猛然意识到原来埋伏打在这里，顿时指着韩秀峰笑道：“小四儿啊小四儿，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让我把原来那身官服借给你去京城投供，到时候你咋还？且不说你这个缺能不能补上，就我这个仓大使能做几天还不晓得呢，到时你去哪儿找我，我又能去哪儿找你？”
“柳大使，您不是第一天认得我，应该晓得我韩四不是那样的人！”
“漂亮话谁都会说，真也好假也罢，我是一句也不会信的，这年头只有银子靠谱。想要我原来那身官服可以，拿银子来！”
潘二心想刚才推心置腹以为他是个好人，结果一谈到正事就变成这样了，心想当官的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韩秀峰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压根儿没奢望过仓大使真会借，所以也就不存在失不失望，像没事人一般请仓大使出价。

第四十一章 人穷志短
“一百八十两！柳大使，您当我是瓜娃子？”
“没当你是傻子，我说小四儿，要不是看在自给人的份儿上，别说一百八十两，就算出两百两我也不会卖！”
“柳大使，重庆府虽不比成都府，与京城更是不能比，但大小老爷也不少。我韩四在衙门帮闲这么多年，官服的行情早打听得一清二楚，连京城的行情也打听过。您这是漫天要价，您这是没把我韩四当自个儿人。”
“你个小清书懂什么呀，这样，你先在这儿等着。”
“等啥？”
“等我去拿来给你瞧瞧。”
仓大使似乎急了，说去拿就去拿。
潘二心想这里可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道台衙门，有些害怕，禁不住问：“四哥，他会不会是去叫人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不我们趁他不在赶紧走。”
“他叫人来干啥，我们为啥要走。”韩秀峰一点都不担心，大大咧咧坐到太师椅上，顺手拿起一个梨子擦了擦，旁若无人的啃了起来。
潘二忐忑不安，躲在他身后探头朝外面张望。
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仓大使捧着官服和官帽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道：“小四儿，来瞧瞧。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仔细瞧瞧，仔细摸摸，我这身官服跟你以前见着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行，我先瞧瞧。”
“先去洗手，把手洗干净了再摸，把我官服摸脏了你赔得起吗你！”
“我手干净着呢，不脏。”韩秀峰懒得去找水洗手，就这么在潘二身上擦了擦，接过官服边瞧边喃喃地说：“柳大使，我瞧着差不多，有啥不一样？”
“摸摸补子！”仓大使提醒道。
“补子也差不多。”
“说你小子不识货还真不识货，”仓大使急了，抢过官服一边让韩秀峰摸上面的补子，一边气呼呼地说：“好好摸，仔细摸，质地是不是很坚硬？你再摸摸我身上穿的这个，是不是跟普通布一样比较柔软？”
讨价还价归讨价还价，但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韩秀峰摸了摸，同意道：“原来这身上的补子摸着是挺硬的。”
仓大使心里舒服多了，提醒道：“你再看看绣线？”
“绣线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仓大使把原来的那件官服摊到公案上，像赏鉴古玩似的眉飞色舞地说：“这补子是江南织造局绣的，绣补子的彩线外面全都包着一层薄薄的白银，这就是常说的平金绣，所以摸起来质地坚硬；我身上这件的补子就差多了，用得是刺绣线，也就是常说的彩绣，所以摸起来质地柔软。你看看，我身上这件才穿了几天，就开始掉丝、脱丝。”
原来不是漫天要价，韩秀峰喃喃地说：“柳大使，刚才我是不晓得，现在晓得了，您这件官服是真好，真值一百八十两。”
“现在晓得了，你小子也不想想我柳大全是谁，堂堂的加七品知县衔仓大使，至于讹你小子那点银子吗？”
“这是，这是，您哪会看得上这点银子。”
“你小子别给我下套儿，下套儿我也不往里钻，想要这件官服拿银子来，一百八十两少一厘也不行。”仓大使一边叠刚摊开的官服，一边又说道：“我是看不上这点银子，但这件官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既然是谈买卖，就得亲兄弟明算账。”
“是啊，您也是花银子买的，我不能让您吃亏。”韩秀峰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抬头道：“柳大使，我家的事刚才跟您说过，我现在是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要不这样，这件官服我买了，补子拆下来您留着。”
仓大使没想到韩秀峰会想出这主意，哭笑不得地问：“小四儿，我现在是七品顶戴，留下这九品文官的补子有什么用？再说你光买官服，不买补子，就算买去一样没用。”
“有用。”韩秀峰搓着手笑道：“补子您可以留着卖，平金绣，质地那么好，我韩四买不起不等于别人买不起，留着总能卖出去的，还能卖出个好价钱。至于我光有官服，一样好办，等到了京城去买个彩绣的补子缝上去不就行了。”
潘二差点爆笑出来，忍不住插了一句：“四哥，我看用不着等到京城，在重庆府估计也能买到。”
“你是谁，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轮得着你说话吗？”仓大使火了，抬头怒视着潘二。
潘二吓一跳，不敢再吱声。
韩秀峰拍拍仓大使的胳膊，嘿嘿笑道：“柳大使，他没大没小没见识，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我们接着说官服的事，不要补子您多少银子能卖？”
“要买整件买走，哪有补子拆下来卖的道理。”
“哎呦，这就没法儿往下说了，柳大使，不是我韩四非要砍您的价，而是我韩四囊中羞涩确实买不起。”
仓大使虽说是个官，但终究是捐的，而且品级低微，从来没被道台正眼瞧过，上任以来只能跟道署的七房书吏说说话，而韩玉财又在道署当过几年差，跟七房书吏的关系都不错，所以韩家的事仓大使从书吏们嘴里多少听说过一些。
想到眼前这小狐狸确实没什么钱，沉吟道：“一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柳大使，不怕您笑话，一百五十两我也买不起。”
官服不是银子，就算银子存放久了也会发霉发黑。而且这是件九品文官官服，捐官的人很多，但捐九品芝麻官的却不多，就这么压在箱子里不行，想卖又卖不出去。
仓大使权衡了一番，紧盯着韩秀峰问：“我们都爽快点，你先说说能出多少银子？”
“五十两，最多五十两。”
“小四儿，我把你当自给儿人，你却拿我开涮！”
韩秀峰长叹口气，愁眉苦脸地说：“柳大使，借我十个胆也不敢拿您开涮，我是真没那么多银子，真是人穷志短。”
“什么人穷志短，马瘦还毛长呢，你既然铁了心要去京城投供，手里没千儿八百两银子谁信？”
“不管您信不信，我是真没有。”韩秀峰不想再跟他讨价还价，抱拳作了一揖：“柳大使，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先走一步，我们有缘再会。”
“等等。”
“您还有啥吩咐？”
仓大使心想那件官服在重庆这地方卖又卖不出去，与其压在箱子里蛀了霉了，不如换几十两银子，一把拉住韩秀峰：“五十两就五十两，便宜你小子了，等将来发达了可万万不能忘了我柳大全！”

第四十二章 终身大事
有了官服不能没官帽，官帽分两种，一种是夏天戴的凉帽，一种是冬天戴的暖帽，九品文官的官帽上要有一个阳文镂花金顶。
不过所谓的金顶只是一个叫法，事实上不是用金子做的，而是铜的。找个手艺好点的铜匠就能做出来，不像补子一般人不会绣也不能绣。
总之，官帽不值几个钱。
仓大使突然变大方了，不光白送两顶官帽还叫库丁去拿来一双官靴，虽说是旧的而且破了，看大小穿着也不太合脚，但对韩秀峰而言能省一文是一文，这些东西不要白不要。
信誓旦旦说了一通等将来发达了定当厚报的漂亮话，二人捧着官服官帽拧着一双旧京靴打道回府。
没曾想回到纸人店，关捕头正优哉游哉地坐在八仙桌边喝茶，大头打小怕衙役，何况关捕头不是一般的衙役，吓得他耷拉着脑壳蹲在墙角里不太抬头，更不敢吱声。
“关叔，你咋来了？”
“今天没啥事，就过来看看，顺便给你捎点东西。”
“捎啥东西？”韩秀峰坐下问。
“弟兄们给你凑的盘缠呗，除了盘缠还能有啥。”关捕头从怀里掏出一钱袋，往韩秀峰面前一推，随即从大凳上拿起一个鼓囊囊、沉甸甸的褡裢，得意地笑道：“开始我只跟捕班几个要好的说了声，结果皂班、快班和壮班的那些个龟儿子全晓得了，连六房都帮着凑了点。”
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韩秀峰一阵感动，放下塞满钱票的钱袋，接过沉甸甸的褡裢，苦着脸说：“关叔，大家伙都不宽裕，这咋好意思呢？”
关捕头再次端起茶碗，笑看着他道：“别多想，就当管他们借的，等你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等到你衣锦还乡的时候，再把这份人情还上就是了。对了，我晓得你会过意不去，特意请吏房的老丁记了个账，谁出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等将来发达了就照着账上还这份人情。”
“我……我现在是有点紧，也只能这样了。”
“对头，这么想就对了。”关捕头笑了笑，接着道：“来前我跟有福一起点过，折成银子估摸着有三百四五十两，不过这要看去哪个钱庄换。下午正好有空，我跟你一道去，你自个儿手里的也一道拿去换，换好再一道去票号换成到了京城也能兑现的银票，有我在他们不敢太黑心。”
“谢谢关叔，三百多两，你们这次真帮了我大忙！”
“又来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关捕头笑了笑，又看着潘二手里捧着的官服官帽问：“四娃子，官服官帽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连忙道：“上午去了趟道署，管柳大全买的，他不是刚捐了个七品顶戴吗，原来那身行头也就用不上了，跟他磨了半天嘴皮，最后花五十两把这身官服买来了。”
关捕头探头看了看，不禁笑道：“五十两，不算贵。”
想到这个买卖没亏，韩秀峰也忍不住笑道：“他留着没啥用，在巴县又卖不出去，能换五十两不错了。”
“真是，我们这儿湿气大，衣裳几天不穿不晒就发霉，细想起来他龟儿子也算赚了。”关捕头放下茶碗，又禁不住笑道：“四娃子，回头穿给叔瞧瞧，人靠衣装马靠鞍，叔想瞧瞧你穿官服的样。”
“行，我先去淘米做捎午，吃完捎午洗个澡穿给你看。”
“这些事让他们去做，你现而今是官身，不能再做那些事。”
潘二心想县衙的书吏衙役居然帮韩四凑了三百多两盘缠，不光这个缺好补了，而且可见韩四在县衙的人缘有多好势力有多大，潘家今后指不定真得靠韩四帮着撑腰，急忙道：“是是是，关捕头说的是！四哥，你陪关捕头喝茶，捎午我和大头去做。”
“先把官服官帽送楼上去。”
“哦，晓得晓得。”
“这龟儿子，还算有点眼力劲，”关捕头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四娃子，叔来找你还有件事。”
“啥事？”韩秀峰下意识问。
“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一。”
“你还晓得你二十一，像你这么大的人，早娶妻生子，娃都生几个了！”关捕头轻叹口气，喃喃地说：“你叔在那会儿，你的事轮不着我们开口。现而今你叔不在了，你的终身大事我不能再不管不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读过书，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晓得的。”
二十来岁还没成家的真不多，潘二今年二十二，娃都有两个了！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可想到自给儿的处境，只能无奈地说：“关叔，我不是不想娶婆娘，而是实在顾不上。”
关捕头想得很远，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四娃子，做官的规矩你一定是晓得的，只要补上缺做上官就不能在任地娶妻纳妾，也不能在任地买屋置地。你眼看就要去京城投供，这一走不晓得啥时才能回来，要是不赶紧娶个婆娘成个家，那这一拖要拖到啥时候？”
韩秀峰愁眉苦脸地说：“关叔，道理是这个道理，成家的事是不能再拖，可光着急没用，就算我想娶婆娘也要有得娶，总不能去街上随便拉个女子吧！”
“这我早帮你想到了。”替人做主的感觉真好，关捕头放下茶碗，咧嘴笑道：“府衙兵房段经承家有个闺女，今年十五，我去过他家，见过那闺女，模样长得好看，听说女红做得也好，是个良配！”
韩秀峰下意识问：“段家二丫头？”
关捕头追问道：“你晓得？”
“晓得，我又不是没去过府衙，又不是不认得段经承。”
“晓得就好，你说那闺女咋样？”
“关叔，段家二丫头是挺好，长的也好看，关键是她爹能同意吗？”韩秀峰越想越郁闷，无奈地说：“我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段经承，段经承啥样的人我能不晓得，他一直想攀高枝，开始想着把他家二丫头许给神仙坊的任秀才，结果任家祖坟冒青烟，任秀才中了举人，嫌门不当户不对看不上他家二丫头了。”

第四十三章 雪中送炭
“段经承跟你叔一样是心气高，总想攀根高枝儿，不过段任两家的事你只晓得其一，不晓得其二。”
“关叔，他们两家还有啥事？”
关捕头喝了一口茶，不缓不慢地说：“任禾也就是那个任举人，其实是喜欢段家二丫头的，谁让那丫头长得好看呢。可他现而今是举人老爷，听说年底也要去京城赶考，反正就跟你刚说的嫌跟段家结亲门不当户不对，可又对段家二丫头念念不忘，竟托媒婆去跟段经承商量，想把段家二丫头纳回去做妾！”
韩秀峰脱口而出道：“任老爷这就过分了，段经承虽说只是一个书吏，但在巴县乃至重庆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提这个亲让段经承的脸往哪儿搁？”
“是啊，太仗势欺人，段经承气得差点吐血。”
“后来呢？”
“后来我不是想着你的终身大事吗，正好又在路上遇上段经承，就拉他一起去吃酒，想着读书人跟读书人比较好说话，又让店小二去喊王经承作陪。”关捕头笑了笑，接着道：“在酒桌上，我和王经承陪着他一起痛骂了一顿任禾那个龟儿子，自然而然说到他家二丫头的终身大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韩秀峰不但听说过段家二丫头，而且见过两次，只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不敢往这上面想，竟急切地问：“再后来呢？”
“段经承不服气，说这是奇耻大辱，说不出这口恶气誓不为人！我跟王经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假装替他着想，说任禾那个龟儿子现而今是举人老爷，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王经承也装作不服气，劝他先消消气，说啥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劝他回去好好说说他儿子，让他儿子好好读书，将来也中个举人让任家瞧瞧。”
“关叔，指望段家老三中举人，开啥子玩笑，他好像连童生也没考上吧。”
“王经承就是那么一说，自家人晓得自家事，你我都晓得他儿子不会有啥出息，他自给儿能不晓得？所以就哭了，边哭边骂，骂任家祖宗十八代！”关捕头顿了顿，接着道：“我一个劲儿劝，可是咋也劝不住。王经承就想出个主意，说考功名考不过任家，做官不一定做不过，要是段家老三能做上大官，不一样能扬眉吐气。”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指望段三那个书呆子做官？”
“段三念书念的连话都说不利落，出了门连家都找不着，指望他去做官还不如段经承自给儿去捐个官呢，但王经承这个主意倒是没白出。”
“咋个没白出？”
“段经承都那么大年纪了，自然是不会去捐官的，于是又想起他家二丫头，跟我们说要是他家二丫头能嫁个官这口气不就出了吗？还说啥任禾那龟儿子别说只是个举人，还没中进士，更没拉翰林。就算能中进士，能拉翰林，想正儿八经做上官还早着呢。”
“这倒是，问题是哪个官老爷会娶他家二丫头做正房，任家都嫌门当不户不对，难道官老爷们不嫌？”
“是啊，这个官不好找，我跟王经承一起帮着想，想破脑壳最后想到你！”说到这里关捕头自给儿都忍不住了，竟捧腹大笑起来。
这哪里是帮着说亲，这分明是乘人之危，分明是骗婚！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但想想还是忍不住问：“关叔，后来呢？”
“刚开始段经承一个劲摇头，说不合适。说啥子你人品还行，相貌也配得上他家二丫头，可你在城里是要啥没啥，还因为你叔的事欠外面一屁股债，要是把二丫头许给你那是让二丫头吃苦，别指望能享到你的福。”
“王叔咋说？”韩秀峰急切地问。
“王经承自然要帮你说话，说看人要看长远点，不能见你现而今穷就瞧不起你，说你眼看就要去京城补缺，等补上缺做上官还会缺银子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得就是这个理。”
“王叔真会说话。”
“你也不想想他是做啥的，他是刑房经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甚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些对他自然不在话下。”关捕头也很佩服王经承，事实上这些年一直以王经承马首是瞻，感叹了一番接着道：“见段经承好像有些动心，我也跟着一起劝，我问他啥叫锦上添花，啥叫雪中送炭？我说要是现在把闺女许给你，你四娃子不光会好好待他家二闺女，也会感激他一辈子！”
韩秀峰紧张地问：“段经承点头了？”
关捕头眉飞色舞地确认道：“点头了，让你这两天赶紧托媒婆去他家提亲。”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韩秀峰乐得心花怒放，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一时间竟愣住了，嘴巴咧老大，只晓得傻笑。
“四娃子，四娃子……”
“关叔，你接着说。”韩秀峰缓过神。
关捕头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拍着大腿笑道：“媒婆我帮你找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提亲该带些啥东西有福正在帮你置办，办完再一道跟他算钱。你只要写个生辰八字，回头我帮着带给媒婆。”
“好好好，我这就去写！”
“瞧把你急的，我就说这是良配吧，”关捕头一把拉住他胳膊，接着道：“生辰八字先不急，我还没说完呢。王经承担心那些个算命的信口开河，一早就让老刘他们去挨个知会了，谁要是敢说八字不合，看我们咋收拾他。”
“关叔，我生辰八字挺好的，应该不会不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办到这一步还是想周全点好。”关捕头端起茶碗，又说道：“我们跟段经承说了，你眼看就要去京城投供，那些个繁文缛节能免的全免掉，不然来不及。他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自然晓得这些，你晓得他是咋说的？”
“咋说的？”
“他说既然是雪中送炭，那就要送足了！彩礼由他出钱，你拿去置办，迎娶和宴客的钱也由他出，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想着你在城里连个屋都没有，不能让他家二丫头跟你一样借住在这儿。而他在千厮坊又正好有个小院，要把那个小院当作嫁妆送给你，让你在城里有个家。”

第四十四章 良苦用心
千厮门有瓮城，瓮门西向，隔江正对着江北厅城的保定门。
嘉陵江两岸的粮棉全在此卸货入仓，都已经中午了，扛包的脚夫依然络绎不绝。不晓得是包没打好，还是前面那个脚夫干活不细心，一大包棉花又撒得满街巷全是，气得货主在后头跺脚叫骂，正应了那句童谣：千厮门，花包子，白雪如银。
段经承早见怪不怪，送走大足县太爷的“坐府家人”（知县留在府城的长随，类似于驻市办主任），揣着刚收的银子，关上院门快步回到堂屋，喊老伴和二闺女琴儿出来接着说正事。
段徐氏平日里不敢顶撞段经承，但今天却要说几句，回头看了看满面愁容的二闺女，鼓足勇气嘟囔道：“吉庆，那韩四穷得叮当响，虽说有爹娘却跟没有爹娘没啥两样，真是要啥没啥，把琴儿许给他，这不是把琴儿往火坑里推吗？”
“你晓得个啥，他现在穷不等于将来也穷。”段经承把刚收的碎银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道：“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他马上就要去京城投供，等补上缺做上官还会缺银子？别人我不晓得，他韩四我是晓得的，不光是县衙的清书，平时也给府衙道署帮闲，衙门里的这些规矩没他不晓得的。论做官，那些个进士、举人比他差远了。”
段徐氏追问道：“可万一这个缺补不上呢？”
“这有啥好担心的，补不上就回来接着做书吏呗。”段经承喝了口茶，放下茶碗指指桌上装有碎银的钱袋：“他在城里混这么些年，县衙府衙和道署的那些个书吏衙役哪个不认得，找个差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
“吉庆，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瞒我，早上媒婆一走我就出去打听了，他不光穷还欠一屁股债，听说几千两！做书吏是能管张嘴，他再有能耐也只能养活家，可欠的那几千两银子咋还？这不是把琴儿往火坑里推是啥？”
“妇人之见！”段经承拍案而起，指着老伴气呼呼地说：“就你样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打听到啥？这么说吧，韩家是欠了走马岗同兴当几千两银子，但那是他叔韩玉财死前欠下的，跟他韩四没啥关系！”
“可外面人都说是他欠的，他要还。”
“外面那些人晓得啥，你也不想想我段吉庆是做啥的！债是韩玉财为了做‘带肚子师爷’欠下的，韩四念韩玉财的养育之恩，答应帮着还这笔债。还得上自然好，要是实在还不上，那冤有头债有主，当时谁借的就让同兴当找谁去，所以说到底跟韩四没啥关系。”
段经承顿了顿，接着道：“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从韩四愿意帮韩玉财那个短命鬼还债上就能看出韩四的为人。你也不想想，琴儿不光是你闺女，也是我的骨肉，我能把她往火坑里推？我宁可把琴儿许给穷虽穷点但重情重义的韩四，也不会把琴儿许给那些个为人不耿直、做事不敞亮的龟儿子！”
“韩四都穷成那样了，光耿直有啥用。”段徐氏忍不住嘀咕道。
“说你是妇人之见还不信，韩四真要是有你说得那么穷，能攒下银子替自给儿先捐出身再捐官？我段吉庆这些年除了任禾那个龟儿子，看人从来没看走眼过，我看韩四肯定能补上缺做上官！”
事关二闺女的终身，尽管晓得说了也没用但段徐氏还是说道：“吉庆，你以前不也经常说做官没那么容易，又是抛家弃子，又是背井离乡的，都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天晓得他走那么远会不会出啥事。”
“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还跟我咬文嚼字！”段吉庆被搞得啼笑皆非，竟忍不住解释道：“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说得是我们四川乃天府之国，乃温柔之乡。好吃好喝好山好水女娃子还好看。少年当胸怀天下，若早年入川，若意志不坚难免流连忘返，乐不思归，如此则一生平淡，难成大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没啥，我只晓得把琴儿许给他不合适！”
段吉庆心想这婆娘真是钻钱眼里去了，紧盯女儿问：“琴儿，你咋说？”
琴儿见过韩秀峰，觉得韩秀峰是个好后生，却从未想过要嫁给韩秀峰那个穷光蛋，事实上直到此刻仍对任举人念念不忘，一心想做举人老爷的夫人，可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只能哽咽地说：“爹，我听你和娘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说清楚，到底是听爹的还是听你娘的？”
“听……听……听爹的。”
“这就对了嘛，你是爹的掌上明珠，爹咋也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段吉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叹道：“其实我非要把琴儿许给韩四，不光是看韩四为人耿直敞亮，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不晓得上辈子造了啥孽，生了细娃子这个瓜娃子。创业容易守业难，别说念书他念不出个名堂，恐怕连这点家业他将来也守不住。”
一提到老三，段徐氏不敢再吱声，生了个没出息的儿子，她总觉得亏欠段家，愧对段家的列祖列宗。
段吉庆一连叹了几口气，接着道：“韩四家兄弟四个，韩四打小就跟韩玉财来城里讨生活。据我所知，这些年他没少接济家里。他那三个哥哥也懂事，他爹他娘几乎用不着他管。把琴儿许给他，帮他和琴儿在城里安个家，这就跟招他入赘没啥两样。
他又是个耿直敞亮的娃，我们在他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把琴儿许给他，还帮他在城里置个家，这就是雪中送炭！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能不领这个情，他能不感这个恩？所以结这门亲也能了却我们一桩心思，有韩四帮照看着，不用再担心细娃子将来会咋样。”
段徐氏这来意识到段吉庆的良苦用心，想到念书念成书呆子的儿子，不禁回头道：“琴儿，娘晓得你不情愿，可是为了你弟，为了这个家只能委屈你了。再说韩四除了穷点其他都挺好的，就跟你爹说的，为人耿直敞亮，要模样还有模样……”

第四十五章 计划不如变化
韩秀峰要娶婆娘，柱子比韩秀峰还兴奋。
晓得关捕头和关捕头手下的白役余有福要在他家吃饭，急忙上街打酒买肉。在走马老家啥也不干的潘二一样没闲着，同大头一起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韩秀峰直到此刻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余有福说啥一句没听清，脑子里全是段家二丫头琴儿那俏生生水灵灵的样子。
“……该置办的全置办齐了，拢共花掉四十六贯七百一十六文。跑了大半天，跑了那么多家店，其实我也记不太清，账是钱二帮着算的。不过你放心，就算借他十个胆，他龟儿子也不敢黑这个钱。”
“这些全是小事，再说这彩礼钱又不用四娃子出。”关捕头放下茶碗，用胳膊肘捅捅韩秀峰：“四娃子，我让人给你婶娘和柱子娘捎信了，让她们接到信儿再托人给你爹捎信，让你爹不管家里多忙也要放下活过来，这么大喜事他不能不来。”
韩秀峰缓过神，下意识问：“已经给他们捎信了？”
“捎了，快的话他后天就能到。”关捕头点了点，接着道：“想着‘铜天王’也不晓得啥时候到，到了也顶多在我们这儿呆两天，反正‘铜天王’一到你就要跟着走，这时间有点赶。”
“是啊，太赶了。”韩秀峰深以为然。
“所以我打算吃完捎午就去找段经承，时间赶这婚事就得赶着操办，明天换帖纳彩，后天回奉，大后天送彩礼，大大后天踩花堂，大大大后天过嫁妆，一天办一样，办完就迎娶，六天把事办完！”
韩秀峰苦笑着问：“关叔，一天办一样，这可不是一两点赶，街坊邻居会不会笑话？”
“只要赶在去京城前把婚事办了就行，顾不上那么多。”
关捕头一锤定音，余有福禁不住笑了。
韩秀峰觉得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即将娶进门的琴儿，正不晓得该说点啥，一个矮矮瘦瘦跟猴子似的脚夫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一边擦汗一边急切地说：“四哥，六哥让我告诉你‘铜天王’快到了！”
不等韩秀峰开口，关捕头就一把揪住他领口问：“快到了，啥意思？”
“刚才码头来了一条船，船上的人说的，说他们昨儿上午遇上‘铜天王’，被那帮龟儿子讹了六贯钱。”
“在哪儿遇上的？”
“铜罐驿。”
铜罐驿是川东道的八大水驿之一，离巴县并不远，是解运滇铜的船队必经之地，船队沿川江顺水而下最多一天就能到，说不定今晚就能到。
关捕头大吃一惊，蓦地起身道：“来得真快，来得可真是时候！”
韩秀峰比关捕头更着急，禁不住问：“关叔，这咋办？”
关捕头定定心神，沉吟道：“这不是还没到么，婚事照办，我去跟段经承说，那些个繁文缛节一天办完！明天就办，明天就娶！”
“这……这……这不太合适吧。”
“特事特办，有啥不合适的。”这门亲事好不容易谈成，关捕头不想夜长梦多，转身道：“婚事要紧，进京的事一样要紧，我去找段经承，你和有福去码头等，‘铜天王’一到就上船找运官，看运官咋说。”
“只能这样了，那我先去朝天门。”
“别这么去，你不是有官服吗，把官服穿上去。”
“哦，我差点忘了。”
……
都说救人如救火，现在娶亲也如救火。
关捕头一刻不敢耽误，交代完就往千厮门方向跑去。
韩秀峰同样不敢拖拖拉拉，噔噔噔跑上楼换官服，余有福虽然只是个白役但也算半个衙门中人，见过县太爷甚至见过府台，晓得官服是咋穿的，急忙跑上去帮着穿戴。潘二一听说解运滇铜的船很快就到，顾不上再做捎午，连忙洗手洗脸，洗完同柱子一起在门口等。
人靠衣装马靠鞍，韩秀峰换上官服走下楼，官服虽说不是很合身，倒也有几分官老爷的气派。
川帮脚夫愣了愣，边跟着走边小心翼翼地说：“四哥，要是没啥事我就先回去。”
“有事！”韩秀峰乐昏了两天的脑袋终于清醒了，边走边交代道：“劳烦你再跑一趟，赶紧去找六哥，告诉六哥不管‘铜天王’有没有到，也不管它啥时候到，上回跟他说的那些事现在就得安排人去做。”
“四哥，上回你跟六哥说啥了，六哥会不会忘？”
“说过啥你别管，六哥晓得，他不会忘的。”
“哦，那我就去跟他这么说。”
“嗯，顺便告诉告诉六哥，我这就去朝天门码头，到了之后哪儿也不去，就在码头等。”
“晓得，我走了。”
……
柱子打心眼里替韩秀峰着急，喃喃地说：“四哥，这‘铜天王’早不来晚不来，咋偏偏这时候来呢！”
“算算日子，他们也就这两天到。”韩秀峰轻叹道。
“可是这么来你的婚事咋办？”
“关叔不是说了吗，特事特办。”
“我就怕有变数。”
“变就变吧，我韩四顶天立地，这次娶不上婆娘，不等于将来也娶不上，我就不相信我这辈子真会打光棍儿。”
潘二真担心韩秀峰因为迷恋段家二丫头不去京城投供，听韩秀峰这一说，不禁附和道：“四哥，你这话说得太对了。天底下的女子多的是，好看贤惠的也不少，像你这么有本事的人咋会娶不上婆娘！”
柱子岂能不晓得他咋想的，实在气不过，边走边骂道：“潘二，你龟儿子不光早娶了婆娘还生了两个娃，就算客死他乡也不怕断了香火。我四哥都二十一了还没成家，这次娶不上婆娘不晓得又要耽误多久，你龟儿子居然说这种话，你龟儿子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四哥说了我才说的，你龟儿子咋像个疯狗乱咬人！”
“你才是疯狗呢！”
“你再说一句试试？”
韩秀峰肺都快被他俩气炸了，回过头咬牙切齿地说：“好啦，也不想想这都啥时候了，还有完没完！”

第四十六章 铜天王（一）
朝天门，大码头，迎官接圣！
朝天门是巴县所有城门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位于川江和嘉陵江交汇处。
这里自古便是巴县乃至重庆府的门户之地，达官贵人和到川东道上任离任的官老爷都是从这个码头进出。而城门开设的方向又正对着前朝的帝都——江宁，是官老爷们接皇帝圣旨的地方，而皇帝又为“天子”，“朝天门”故此而得名。
韩秀峰三人穿过上书有“古渝雄关”四个大字的城门，一口气跑到江边，一眼望去全是船，全是忙碌着上货卸货的脚夫，还有许多专做脚夫生意的小贩，甚至有几个光着屁股的纤夫，都到府城了还不赶紧穿衣裳，难怪江边的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总是骂他们不要脸。
“四娃子，四娃子，是你吗，我在这儿呢！”
正往川江上张望，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韩秀峰回头一看，急忙迎上去问：“八爷，是我，您老有没有见着铜天王？”
“没见着，没到呢，这几天我一直在码头上帮你盯着。”八爷颤颤巍巍的迎了上来，走到跟前了却不敢靠近，竟带着几分拘束地说：“穿上官服就是不一样，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四娃子，你现而今也是老爷了！”
韩秀峰反应过来，连忙上去搀扶着他笑道：“啥子老爷，这不是还没补上缺嘛，就算能补上您老还是我八爷。”
“别这样四娃子，没补上缺你一样是老爷，这会折我寿的！”八爷吓得赶紧把韩秀峰的手推开，想想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身上脏，可不能把你这身官服也弄脏了。”
韩秀峰不禁笑道：“好吧，我扶您老怕折寿，让柱子扶总可以吧？”
“算了算了，让他离我远点，他更不能扶。”人老了就怕死，八爷见着柱子跟见着鬼似的，吓得急忙往边上躲。
柱子忍不住嘀咕道：“八爷，你都七十了还怕个啥，就算今天咽气你的丧事也叫喜丧！”
“你个龟儿子，敢咒我死，看我不打死你！”八爷急了，抡起拐杖就要打。
柱子一边躲一边笑道：“八爷，你看着点脚下，真要是摔死可别怨我。再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过到七十比那些个大老爷都有福，你还想咋样，再活真要成精了！”
“成精就成精，我还想再活几年呢！”
别人这么说八爷一定会生气，柱子这么说八爷不光不会真生气反而有几分得意，因为几年前他生过一场大病整个人都不行了，姜六让大头去喊柱子过来准备帮着收敛，准备帮着操办丧事，结果柱子一到他老人家的病竟缓过来了，一直活到了今天。
所以在别人看来柱子很晦气，在他老人家眼里柱子却是个福星，这几年每次见着都会斗嘴，柱子一见着他总问咋还不死，而他老人家骂归骂打归打，但一转身就跟人显摆他老人家福大命大连阎王爷都要给几分面子，不让黑白无常急着来带他走。
韩秀峰早见怪不怪，看着江面自言自语：“铜罐驿离这儿不远，咋还没到呢！”
“可能被啥事耽误了。”提起正事八爷顾不上再收拾柱子，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说：“运铜的那帮龟儿子你又不是不晓得，铜罐驿是水驿，码头也不小，往来的货船不会少，他们一路敲诈勒索，咋会错过这讹人钱的机会。”
“船家又不是瓜娃子，没能避过的没办法，能避开的还不避远远的，他们就算在铜罐驿呆到过年也讹不到几个钱了。再说铜斤啥时运抵京城是有期限的，他们不敢为了讹钱延误太久。”
“是啊，可他们咋还没到呢。”八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
穿上官服就是不一样，平日里见着都嘻嘻哈哈打招呼的脚夫们纷纷避让，码头上竟因为他们三人到来空出一片地，八爷很高兴很兴奋，恨不得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脚夫们和船上的那些人全晓得韩秀峰这个官老爷是他老人家看着长大的，对他老人家很尊重。
韩秀峰却有些不习惯，转身道：“八爷，这儿风大，让柱子在这儿盯着，我们去六哥的凉棚坐会儿。”
“也好，你不提我差点忘了，炉子上烧着水，赶紧去，可不能把壶烧干掉。”
人活在世上不就图个脸面吗？
潘二能理解八爷此时此刻的心情，笑道：“八爷，四哥扶您老担心折寿，我是四哥的长随，不是官老爷，我扶您老没事。”
“好好好，以后四娃子就靠你帮衬了。”
“应该的，应该的，您老慢点。”
朝天门码头有两个凉棚，一个有戏台子那么大，一个比一间屋还小。
巴县城是山城，三面环水，交通主要靠水运，没有十里亭、八里亭那样的地方，官老爷们只能在江边迎来送往，大的那个凉棚就是官老爷们恭迎圣旨和恭迎恭送上官时呆的地方。
韩秀峰虽身穿官服却没想过去大凉棚，而是同八爷潘二一道来到姜六的小凉棚。
大老爷们有官署，姜六虽不是官也不是吏但也帮衙门管事，他是朝天门码头的夫头，要管几百乃至上千号在朝天门码头讨生活的川帮脚夫，自然不能没个管事的地方，而眼前这个小凉棚就是他平时的“办公之所”。
棚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又脏又旧的八仙桌和四条同样脏同样旧的大凳，角落里靠着几十根棍棒，一看就晓得是用来跟茶帮打架的。
八爷把烧得只剩下一点点水的茶壶拧下炉子，随即手忙脚乱地找抹布擦桌子擦大凳。
坐下看不清江面，韩秀峰根本没想过坐，站在凉棚前沉吟道：“我晓得铜天王咋还没到了，他们是担心把码头上的船给吓走。要是没猜错，他们会在天擦黑时到！”
八爷年纪大了但耳朵没聋，竟下意识问：“这咋办，四娃子，要不要我叫人去知会下那些个船家？”
“相熟的知会下，不熟没打过交道的就算了。”
“也是，又不认得，货又不给我们背的那些个船家货主与我们何干，被讹活该他们倒霉！”

第四十七章 铜天王（二）
出来的匆忙，连捎午也没顾上吃。
在码头边等了一会儿，韩秀峰饿的慌，让潘二去买来几个锅盔，刚就着茶吃了几口，姜六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见着他就兴高采烈地说：“四哥，真被你给料中了！要是就这么在码头上眼巴巴的等，那帮龟儿子把事办完了我们也不晓得。”
“来了？”韩秀峰一阵激动，下意识站起身。
“来了，一共来了三个。他们鬼的很，假扮成从贵州来的客商，也不敢去找牙行，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要不是你让我提前派人盯着，真会被他们给骗过去。”
“他们不找牙行还能找谁？”
“自然找买卖做得最大的那两家，也只有那两家才吃得下那么多货，”想到既能发笔财又能借这个机会报一箭之仇，姜六激动的无以复加，也不管桌上的茶是给谁倒的，端起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连嘴都顾不上擦就又道：“我晓得你不放心，先回来跟你说一声。这么大事不亲眼盯着我也不放心，我这就回去，再有啥动静我让猴子来报信。”
韩秀峰心想全被料中了，这次解运滇铜的运官比前几年的更死猪不怕开水烫，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但想到跟那个运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实在不想把事做绝，禁不住说道：“六哥，你先去盯着，大白天到处是眼睛，他们交易肯定会在夜里。等铜天王到了我先上船求求那个运官，先看看他愿不愿帮这个忙，他要是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四哥，那个运官要是答应你坐他的顺风船呢？”
“那就当啥也不晓得，就当啥也没发生过。”
姜六苦着脸问：“可这么一来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吗？”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姜六是咋想的，紧盯着他道：“六哥，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晓得那可是要解运京局铸钱的官铜，跟官银差不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将来追究下来，运官是革职查办，你们要是被查到那是要掉脑袋的！”
“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风险咋发财？”
“六哥，你不怕死，我怕！”
姜六实在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急切地说：“你现而今是官身，我都不怕你怕啥？”
“我怕连累你那帮弟兄。”
“可是你还跟我说这有搞头！”
“是有搞头，但要看咋搞，而且这是没办法的办法。”韩秀峰再三权衡了一番，紧盯着他双眼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六哥，别的事我不管，但这事你得听我的，我不想看着你被砍头，更不想看着你手下那些弟兄被问斩。”
姜六回头看看码头上那些个正朝凉棚这边张望的脚夫，尽管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好吧，全听你的，反正不搞我们也不会亏啥。”
“谢谢了。”
“自给儿兄弟，说这些太见外，我先走了。”
“去吧，有啥动静就让人给我捎信，我不发话绝不能轻举妄动。”
“晓得，我不会拿弟兄们的身家性命开玩笑的。”
韩秀峰想想还是不太放心，回头道：“潘兄，你陪六哥去。”
潘二晓得整个计划，刚才是既激动兴奋又担心，听韩秀峰这一说心里踏实了不少，不假思索地说：“好咧，我跟六哥去。”
……
姜六和潘二一走，韩秀峰就边吃着锅盔边在心里反复推敲接下来该咋做，也因为心思不在吃上面，所以吃得很慢，真是细嚼慢咽，几个锅盔竟不知不觉吃了大半个时辰。
正准备去凉棚外看看天色，川帮脚夫中跑得最快，平日里负责帮姜六跑腿捎信的猴子来了，扶着门喊道：“四哥，六哥让我告诉你，那帮龟儿子的买卖好像谈好的，打算买货的那两家正让茶帮的龟儿子去找夫头，看架势像是打算夜里背货。”
韩秀峰低声问：“那三个卖家呢？”
“还在买家的铺子里，一起进去的，到现在也没出来。”
“那个铺子有没有后门？”
“有，不过我们有人在后门盯着。”
“这就好，回去吧。”韩秀峰想想又喊道：“等等！”
猴子回头问：“四哥，你还有啥事，是不是有话要捎给六哥？”
韩秀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往他手里一塞：“没话捎，这几铜板你拿着，跑那么远路一定是饿了，前面有卖锅盔的，去买两个锅盔在路上吃。”
“谢谢四哥！”
猴子欢呼雀跃地跑了，刚跑走不大会儿，回去打探段经承家消息的余有福回来了，关捕头也跟着一起来了。
“关叔，你也没吃捎午，你先坐下喝口茶，我去帮你和余叔买几个锅盔。”
“不用了，在段经承家吃过。”关捕头看了一眼江面，回头问：“铜天王还没到？”
“这次的运官鬼的很，看架势是打算天擦黑过来，生怕大白天过来会把码头上的这些船家给吓走。”韩秀峰也下意识看了看江面，随即凑到关捕头耳边又低语了几句。
关捕头大吃一惊：“胆大包天！那帮龟儿子要不要脑袋了？”
“关叔，这一定不是头一次，只是之前我们不晓得。也不是不晓得，而是从上到下一个比一个怕事，谁也懒得去管，谁也不愿意去招惹铜天王。”
“这倒是，巴县就这么点大，只要我们想晓得，有啥事是我们打听不到的。”关捕头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先礼后兵，他给我面子，我就给他面子。他要是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我不给他面子！”
解运京局铸钱的滇铜跟官银差不多，谁敢做手脚没被朝廷发现没啥，要是被朝廷晓得了运官顶多会被下狱，但牵扯进去的其他人可是要掉脑袋的，关捕头不太放心，急切地说：“这我晓得，我是说咋个不给他面子？”
“公事公办。”韩秀峰笑了笑，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关捕头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个主意好，这事要是能做成，坐不坐他的顺风船都没关系，只要有银子哪儿去不了，哈哈哈哈。”

第四十八章 铜天王（三）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韩秀峰和关捕头走出凉棚一看，只见十几只船顺流而下，直奔朝天门码头而来。能清楚地看到船上插满旗帜，甚至能看到船头上“肃静”、“回避”的木牌。
大老爷出巡，在路上遇到要回避，遇到大老爷的官船同样要如此，不然挨一顿鞭子都是轻的。何况来得不是一般的大老爷，而是赫赫有名的“铜天王”！
码头上的船家不想冲撞“铜天王”，更不想被“铜天王”堵在码头边几天走不了。货主们比船家更急，扯着嗓子喊“快走”。然而靠在码头边的船太多，系在外面的来得及，缆绳系岸上的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
想到每年都有船家或货主因为被“铜天王”讹诈去衙门告状，大老爷都是和稀泥，关捕头禁不住叹道：“又来了，一年又一年，啥时候是个头！”
韩秀峰苦笑道：“除非朝廷不再用滇铜铸钱。”
“这咋可能呢，朝廷啥也不缺只缺钱，没有滇铜和黔铅，朝廷拿啥去铸钱。”
“所以这样的事根本没有个头。”
这时候，过去近百年每年都会发生一次的事再次在二人眼前重演。
十几条船一字排开，在船工们的号子声远远的兜了过来，横篙系缆，把码头边竖着停泊的大大小小三十多条船围在岸边，立有“肃静”“回避”衙牌的官船上站着几个衙役，有的鸣锣，有的高喊“君子不重则不威”。
“这次的运官是个县太爷。”韩秀峰喃喃地说。
“四哥，你咋晓得的？”潘二好奇地问。
“这还不简单。”不等韩秀峰开口，余有福就得意地说：“鸣锣七下，衙役喊君子不重则不威，这是州县正堂出巡的仪仗。”
“还有这讲究？”
“有啊，”韩秀峰觉得余有福没说清楚，如数家珍地解释道：“鸣锣七下就是常说的打‘七棒锣’，提醒告诫军民人等齐闪开。君子不重则不威，是因为州县正堂是亲民之官，接触百姓最多，要想有威信就必须自重自持。”
潘二似懂非懂，想想又嘀咕道：“他一个云南的县太爷，凭啥在我们巴县地界上耀武扬威！”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只要不是在京城，只要没上官在，他就可以耀武扬威。”韩秀峰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运官所在的官船。
只见十几个衙役和三四个一看便是长随的家伙，或持兵刃，或持水火棍，或持着拿人的锁链，气势汹汹从官船跳上被围住的货船，再从货船跳上岸，堵住船家和货主们的去路，厉喝着：“奉滇宪令押运官铜，军民人等统统闪开，违者法办！”
“差爷，我闪我闪，让我上去成不？”一个脚夫指着岸上苦着脸问。
“想去哪儿，鬼晓得你有没有偷盗官铜！老爷没发话，谁也别想走。”
“差爷，你看我身上啥也没有，咋会偷官铜！”
“身上没有就没偷，要是被你藏起来了呢！”
“你是不是把偷的官铜扔进了江，想等我们走了再来捞？”
……
此情此景，连平时没少敲诈勒索的关捕头也看不下去，咬牙切齿地骂道：“都说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一次不如一次，连穷叮当响的脚夫都不放过，真是穷凶极恶！”
八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忍不住说：“那些全是我们川帮的人。”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在是强龙根本不把地头蛇放在眼里，关捕头觉得很没面子，可这种事连知县、知府乃至道台都不管，他一个捕班班头又能有啥办法，只能冷冷地说：“八爷，别担心，他们就是吓唬吓唬，不敢来真的。”
韩秀峰同样管不了，但也不想再耽误工夫，回头道：“关叔，你在这儿盯着，我上船去会会这个县太爷。”
“去吧，他要是不识好歹，就别跟他废话。等我们给他来个人赃俱获，看他还敢不敢再耀武扬威。”
“晓得，我去了。”
韩秀峰笑了笑快步走下坡，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一直走到一个长随模样的家伙跟前。
“请问您是……”运官的长随倒也机灵，见韩秀峰穿着九品官服，急忙打了个千。
韩秀峰故作不快地看看正在敲诈勒索的那帮衙役，冷冷地说：“候补巡检韩志行求见你家老爷，劳烦你去通报一声。”
长随心想原来是个候补官，不禁笑道：“韩巡检，我家老爷正在写公文，恐怕没工夫见您。有啥事跟我说吧，等眼前事忙完再帮您去禀报。”
他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韩秀峰在衙门帮闲那么多年，岂能不晓得他是在要门包，想到这是衙门的规矩，干脆摸出一把铜钱：“你家老爷到底有没有工夫见我，只有通报了才晓得，劳烦了。”
“行，您稍等，我先去通报。”长随咧嘴一笑，麻利地接过钱。
“等等，”见他就要转身上船，韩秀峰急忙叫住：“这位老哥，刚才忘了请教你家老爷尊姓，位居何职。不打听清楚，等会儿见着你家老爷不好称呼。”
“我家老爷姓周，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加三级记录一次！”
“原来是周老爷，失敬失敬。”
“韩巡检，要是没啥事我去通报了？”
“去吧，劳驾。”
……
在船边等了不大会儿，刚才那个长随从官船的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招手。韩秀峰抱拳致谢，旋即提着官服衣角爬上货船，扶着船上的货沿船帮走上官船。
“韩巡检，里面请。”
“谢谢。”韩秀峰笑了笑，俯身钻进船舱。
只见一个三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的七品文官正端坐在一张小案子前挥笔疾书，神情不仅专注且严肃，韩秀峰不想打扰，静静地站在案边等。
督运滇铜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周，为尊旨议奏事。
窃敝县案奉滇宪委运辛亥年上运滇铜，于本年五月二十四日在永宁开兑，随即陆续转运至泸，再由泸转运来重。兹会同选雇夹，中船十五只，外兵小船一只，并练习船工、水手。照例每只装三万斤，业已收载齐全，择于本月二十九日开运头帮。
除径报滇宪外，相应移知。为此，合移贵县，请烦查照来移事理，希即转报。并祈粘帖印花，拨役护送，转移前途，一体放行，足仞舟谊……
运官正在写的确实是一份公文，并且是知会地方的公文，韩秀峰之前不止一次见过。从字迹上能看得出来，他一定是科举出身，一手小楷写的既工整又漂亮还带着几分灵气。而且还是一个会做官的，因为这样的“祈粘帖印花并送清册移”一般的州县官还真不会写，只有经验丰富的幕友或书吏才会。
正看得入神，运官突然抬头问：“老弟尊姓？”
韩秀峰愣了愣，连忙拱手道：“在下免贵姓韩，字志行，冒昧登船，打扰周老爷公干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看看，这不快完了吗。”周知县带着几分得意地指指写差了不多的公文，又微笑着问：“听口音老弟像是本地人？”
“周老爷好耳力，在下正是巴县人，虽捐了个九品巡检，却一直没顾上去吏部投供。”
周知县再次拿起笔，笑道：“老弟来的正好，愚兄正有件事想请教。”
韩秀峰一看公文就晓得他想问什么，不假思索地说：“周老爷是想问我们巴县正堂吧，我们巴县正堂姓汪，加三级记录五次。”
周知县本以为韩秀峰只是个家里有点钱于是捐个官显摆显摆的草包，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不光晓得他正在写的是啥公文，并且晓得这种公文的格式，眼神中充满惊讶，随即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举笔在公文里写上“右移四川重庆府巴县正堂加三级记录五次汪”十九个字。

第四十九章 铜天王（四）
“差点忘了问，老弟前来所为何事。”周知县把写好的公文放到一边，招呼韩秀峰坐下说话。
眼前这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甚至有几分礼贤下士之风，仿佛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似的，搞不清楚的真以为他是一个好官。
韩秀峰意识到遇上了对手，带着几恭敬、几分不好意思地说：“周老爷，在下冒昧登船，其实是有一桩事相求。可……可是话到嘴边又有些羞于启齿。”
“老弟，你我能在这遇上是缘分，有什么事尽管说，但说无妨！”
“那在下就不怕周老爷笑话了。”韩秀峰下意识看看身上的官方，苦着脸道：“在下虽念过几年书却一直没能考取个功名。为替家中长辈争口气，只能砸锅卖铁捐了个九品候补巡检。”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周知县竟抚着下巴叹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依愚兄之见老弟你是个明白人。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其实科举之途又何尝不是？既然走不通，又何必去钻那个牛角尖。再说考个功名又能怎样，愚兄道光十八年中的举，虽没能中进士、拉翰林但也算有个功名，可还不是落到如此田地！”
“周老爷何出此言。”韩秀峰明知故问。
“老弟，你我虽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愚兄也不怕你笑话。愚兄三次会试，屡试不中。要不是同年可怜，收留我在他们的衙门里作幕，连进京赶考的盘缠也凑不上！没考中进士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赶上大挑，被放到云南署理了个缺，结果这缺上有亏空，屁股没坐热就被委了这个差事，老弟你说我倒不倒霉？”
“倒霉，倒什么霉？”韩秀峰一脸茫然。
“看来老弟不晓得解运滇铜是一个什么差，这么说吧，愚兄头上这顶乌纱帽戴不了几天，滇铜运抵京城之时，便是愚兄被革职查办之日。”
“这……咋会这样……”
“老弟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总而言之，官不是那么好做的，没考上功名也不是什么坏事。”
韩秀峰表面上装着一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心里却在暗想眼前这位即将被革职查办的云南县太爷难怪这么鬼，原来他给人家做过近十年师爷，官场里的弯弯道道没他不晓得的，刚才那份公文更是不在话下，甚至对会不会被革职查办都不在乎，只要能借此机会把银子捞足就行！
跟聪明人反而好打交道，韩秀峰不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周老爷，在下冒昧前来是想搭个顺风船，省几两进京的盘缠。在下家境贫寒，只能厚颜相求。若能成全，这一路上在下主仆三人听凭周老爷差遣，鞍前马后绝不会有怨言，等在下补上缺做上官也定当厚报。”
周知县本以为韩秀峰是来帮被堵住的那些船说情的，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是想搭他的顺风船，想都没想就回绝道：“老弟，你有你的难处，愚兄也有愚兄的难处。愚兄身为朝廷命官，对外面那些龌龊下作之事是深恶痛绝，可这几十万斤滇铜的运费早被藩司给扣掉了，不让外面那些个夯货讹点银钱，这运费谁来出？”
“在下啥也没看见，啥也不晓得。”
“老弟，这不是有没有看见，晓不晓得的事，而是愚兄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实在是有心无力帮不了你，何况你还是主仆三人。”
“周老爷，我主仆三人只是搭船，不用您管饭。”
“老弟，你就别再为难愚兄了。要是让你们搭船，天晓得外面那些个夯货又会提出什么更非分的要求，又会做出些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造孽啊造孽，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被摊上这苦差……”
周知县说着说着竟掩面擦泪，搞得像对外面正发生的事真有多歉疚一般。
韩秀峰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随即话锋一转：“周老爷，实不相瞒，在下过去这些年一直在县衙户房帮闲，跟三班衙役关系还算亲近。而我们巴县水道并不好走，共有险滩二十三处，要是风疾浪高翻了船，在下或许能帮上几分忙。”
周知县暗笑有险滩好啊，有险滩才能翻船，不翻几条船，怎么跟户部和工部解释铜斤亏缺的缘由！
他干脆不装了，转身指指刚写好的公文：“老弟，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愚兄马上就差人移文巴县正堂，真要是风疾浪高翻了船，贵县正堂自然会差人去江里捞。”
韩秀峰不想把事做绝，紧盯着他情真意切地说：“周老爷，让我主仆三人搭顺风船对您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对我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老弟无需多言，此事没得商议。”周知县不想再磨嘴皮子，端起茶冷冷地说：“老弟既在衙门帮过闲，应该知道愚兄肩上的重任，为确保几十万斤滇铜安全运抵京城，闲杂人等是一概不能上船的！”
韩秀峰心想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称兄道弟谈笑风生，这会儿就振振有词冠冕堂皇。
“周老爷息怒，是在下孟浪了，这就告退。”
“不送！”
韩秀峰钻出船舱，想想又回头笑道：“周老爷，在下平时没啥事都在前头城门里，您要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只管差人去喊。”
“走吧走吧，老爷我有什么事会去找贵县正堂！”
“行，找我们县父母也好。”韩秀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跳上货船由原路返回。
周知县越想越窝火，呵斥道：“刘三，再有人求见先问清什么事，别见着几个铜板就给人传话！”
“老爷，我不是见他也是个官么。”长随站在舱口苦着脸解释道。
“你的狗眼瞎了，没见他只是个九品吗，还是个候补的穷鬼。”
“可是我瞧着他应该有点钱。”
“不说了，去岸上瞧瞧你二爷有没有回来。”
“哦，这就去！”
长随猛然意识到还有大事要办，正准备上岸，周知县又从船舱里探头道：“等等，这有份公文要送巴县衙门，顺便带去，记得管他们要个回执。”

第五十章 铜天王（五）
解运滇铜的差役和运铜的船夫在码头上为所欲为，把一帮被围住的船家和货主弄得怨声载道，他们甚至把希望寄托在韩秀峰身上，以为韩秀峰上官船是去帮他们说情的。
事实上他们的事韩秀峰管不了更顾不上去管，依然对周围正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快步爬上坡走到关捕头跟前：“关叔，船上的龟儿子不光给脸不要脸，还跟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说啥子运铜重任在肩，闲杂人等一概不能上船。”
“那就用不着跟他客气了。”关捕头早看“铜天王”不顺眼，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岂能错过，立马回头道：“有福，赶紧去喊人，只喊信得过的兄弟，口风不严的一个也别喊。”
有活儿干就意味着有钱赚，余有福忍不住笑道：“喊几个？”
“有十五六个应该够了，让弟兄们全带上家伙。”
“喊到了在哪儿会齐？”
余有福这个问题把关捕头问住了，他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韩秀峰。
韩秀峰回头看着江面上的官船，沉吟道：“我上船时那龟儿子正在写知会我们巴县署的移文，他要是不知会，我们那位大老爷一定会装聋作哑，但一知会就不能不管不问，移文一到肯定会让壮班差人来码头协助看护。”
关捕头看着天色说：“这会儿县衙该关门了。”
“门关上只能挡住去告状的百姓。”
“也是，门关上他们会去擂鼓。”
“我瞧了一眼他写的移文，文上说一共十五只船，每只装三万斤滇铜，也就是说江上一共有四十五万斤滇铜。”韩秀峰点了点系泊在码头外围的船，微皱着眉头道：“船全在这儿，一只不少，要是铜全在船上，等壮班的弟兄们到了他们咋盗卖，茶帮的脚夫咋帮他们往岸上背？”
“这话说在点子上，”关捕头深以为然，摸着下巴道：“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盗卖，买家一样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盗买。毕竟这是官铜，被查到是要掉脑袋的。”
正说着，云南县太爷的长随和一个衙役拉住一个脚夫，不晓得他们说了些啥，随即同脚夫一起爬上坡，明明晓得韩秀峰在小凉棚这边却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同脚夫一起直奔城门而去。
关捕头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应该是去送移文的，估计人生地不熟，所以找个脚夫带路。”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韩秀峰眼前一亮，抬头笑道：“关叔，我晓得咋回事了！”
“咋回事？”
“这种知会县衙的移文我以前见过，但从没见人送，更没见人写，所以就没想到移文送达的时间不对劲。”
“四娃子，咋不对劲？”关捕头追问道。
“照理说公文在滇铜进入我们巴县地界之前就应送到，也只有这样我们那位县太爷才有时间差青壮一路护送。而这次的公文至少晚了两天，滇铜进入巴县地界我们都不晓得，直到运铜的船靠到码头才晓得他们到了。”
关捕头脱口而出道：“他们搞了鬼，在半路上调了包，船上装的不一定全是铜！”
韩秀峰想了想，不禁笑道：“差点被那龟儿子骗过去，我们巴县水道并不好走，共有险滩二十三处，我说他咋就不怕翻船呢，原来他不光不怕说不定还希望翻几只，到时候我们就算帮他把沉在江底的铜全捞上来也不够数。”
“到底有没有翻船，我们的那位大老爷是要拟文上呈的，这就是帮他作证！”
“所以说这次的运官鬼得很，真要是让他的诡计得逞，等铜运抵京城就算不足数说不定都能让他蒙混过关。”
“可惜他遇上了你，不过说到底怪只能怪他自给儿太小气。”想明白运官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关捕头就有了主意，笑了笑又回头道：“有福，你先去喊人，让弟兄们在丰瑞楼会齐。”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去喊，别耽误正事。”
“余叔，放心吧，船上那龟儿子把剩下的铜藏在哪儿我们不晓得，但晓得谁打算买他的铜，只要盯住买家他们就跑不了。”韩秀峰打发走余有福，转身笑道：“关叔，我们也该去找二老爷了，他日子过得太清苦，再不发点小财这官岂不是白做。”
关捕头暗想这事要是能办妥，不光能发笔小财还能跟二老爷套个近亲，二老爷虽说是个“摇头老爷”但那是在平时，大老爷要是去成都公干或家里死了人要回乡丁忧，二老爷就能说了算，运气好还能署理几天。
想到这些，关捕头不禁笑道：“走走走，给二老爷送份厚礼去！”
大清的官员全是流官，做官的地方必须离乡五百里甚至更远，并且在不能娶任地的女子为妻，不能纳任地的女子为妾，同样不能在做官的地方买屋置田，否则会被革职还要被杖八十。
陶主薄在县衙呆不下去又不能买屋只能租了个两进的民宅，虽然被戏称为“摇头老爷”管不了啥事但平时要做的事却不少，所以大熄灭池西边的这个院子既是陶主薄在巴县的家也是他的官署。
关捕头平时没少来，一到门口就伸手砸门。
“谁啊，天都黑了啥事？”
“赵伯，是我呀，有急事向二老爷禀报，赶紧开门！”
“我说谁呢，原来是关大，来啦。”
门吱呀一声开了，只是陶主薄的长随赵伯提着灯笼站在门后。
关捕头正准备请他去通报，陶主薄倒先走了出来，远远地问：“关大，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大老爷差你来传话？”
关捕头连忙道：“大事，跟大老爷没关系，也不能让大老爷晓得。”
陶主薄觉得很蹊跷，不动声色说：“韩四也来了，还把官服给穿上了。”
韩秀峰拱手道：“二老爷，真有急事。”
相比关捕头，陶主薄更愿意相信虽然年轻但做事却滴水不漏的韩秀峰，侧身道：“既然有事，还是急事，那就进来说话。”

第五十一章 铜天王（六）
韩秀峰穿上了官服，不管这个官有多大，也不管是不是候补的，但一样是官！
陶主薄一反常态招呼韩秀峰坐，甚至让赵伯去沏茶，聊了一会儿连称呼都变了，不再跟之前那样一口一个韩四，开口闭口都称韩秀峰为“老弟”。关捕头虽然只能站着，但却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不只是因为即将能发一笔小财，还因为他看着长大的四娃子出息了，竟能跟二老爷坐着说话。
陶主薄没答应出这个面，同样没断然回绝，而是低声问：“大老爷不晓得？”
“连我们都差点被那个胆大包天的贪官给骗了，大老爷哪晓得这些事。”
“召集的衙役可靠吗？”
“可靠，”韩秀峰回头看看关捕头，意味深长地说：“二老爷，您想想大老爷才来巴县几天，他不光连人都没认全，还打这个的板子，打那个的板子，把好好的一个衙门弄得怨声载道。现而今上上下下谁不念您的好，您署理的那两个月哪有这些事。”
关捕头很清楚这事不能让大老爷晓得，要是让大老爷晓得了，下面这些人别说一文钱也捞不着，还会因此被打板子甚至被开革，见陶主薄犹豫不决，冷不丁爆出句：“二老爷放一万个心，我喊的全是信得过的弟兄，这事要是泄露出去您拿我是问！”
陶主薄想想又问道：“川帮那边呢？”
“川帮您更不用担心，他们现而今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都快被茶帮那些个龟儿子逼得活不下去了，攀您的高枝儿还来不及呢，咋会傻到坏您的事。”
“既然知情的人不多，也全信得过，教训教训那个胆大包天的运官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只是事成之后这银子怎么分。出过力的全要有份儿，川帮那边也要给点甜头，不然今后怎么让他们做事。”
犹豫了半天，原来他想的是银子！
韩秀峰暗骂了一句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抬头笑道：“二老爷，您一半，剩下来的我来分，保证大家伙都能满意。”
“一半？”陶主薄像看白痴似的看着韩秀峰，似笑非笑地说：“老弟，你在衙门帮这么些年闲，不可能不晓得衙门的规矩。你们请我出面，就是让我去担这天大的干系，只分一半怎么也说不过去。”
“二老爷，只要按刚才商议好的办，就算朝廷晓得了追究下来也不会牵连到您，哪有啥天大的干系。”
“老弟，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五成五，您分五成五，剩下的四成五我去分。”
“八成，少半成也不行，要么你们去另请高明。”
“二老爷，刚才我忘了说，其实这事是川帮发现的，他们原打算来个黑吃黑，我晓得之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及时把他们给拦住了。您想想，本来全是他们的，现在却只给他们分一点点，您说他们能不能答应？”
既然做上了官就不能没官老爷的排场，可主薄这个官说了不算，陶主薄入不敷出这日子真过得快揭不开锅，岂能错过这个发横财的机会，阴沉着脸道：“他们可以不答应，可以去黑吃黑，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就算有这个胆也能赚足钱但有没有那个命去花！”
“六成，不能再多。”时间紧急，韩秀峰不想再跟他讨价还价，起身道：“二老爷，您愿意出面就分您六成，外加捕班今后唯您二老爷马首是瞻，需要川帮做啥事也尽可以让关班头去吩咐。您要是不愿意出面，就当没这回事，就当我们没来过。”
“曹典史胆小如鼠，他才不会帮你们出这个面。没有我，你们啥也做不成！”
“我们不找曹典史，我们直接去向大老爷禀报，我们帮大老爷发笔财，大老爷总得赏我们口汤喝吧，算算应该也有两三成。”
“他能赏你们两三成，做梦！”
“不试试咋晓得，二老爷，打扰了，我们先告退。”
“等等。”
“二老爷您还有啥吩咐？”韩秀峰回头问。
陶主薄暗骂了一句小狐狸，起身笑道：“别急着走吗，四六分就四六分，这总成吧。”
韩秀峰心想就晓得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欣然笑道：“成！”
“好，就按刚才商议的办，你们先去捉人拿赃，我先换官服，换上官服去朝天门瓮城等。竟敢盗卖官铜，我倒要看看那个运官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二老爷，那我们先走一步，一有消息我就让人及时去朝天门向您禀报。”
“去吧，小心点，别把动静搞太大。”
“明白。”
……
走出陶主薄租住的小院，关捕头再也忍不住了，边走边骂骂咧咧：“这龟儿子的心也太黑了，竟敢狮子大开口要八成，幸亏只是个摇头老爷，要是让他做上大老爷，我们这些当差的还有活路吗？”
韩秀峰劝慰道：“他是穷疯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自然会多要点，再说这跟做买卖没啥两样，他能漫天要价，我们一样能坐地还钱。”
“还又咋样，还不是要分他六成。”
“关叔，你以前不是常跟我们说做人不能太贪吗，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不小，这钱也烫手的很，搞不好真会要命的。让他出面，分他六成，事就能办得妥妥当当，这钱我们就能分得心安理得，用不着因为点钱搞得提心吊胆。”
“这倒是，有命赚钱也得有命去花。”
关捕头正感慨四娃子做事最稳妥，前面突然蹿出一个人影，那人跑得很快，眨眼睛就跑到了二人跟前。
关捕头认出是川帮的小脚夫，停下脚步问：“我说谁呢，原来是你个小猴子，啥事？”
“六哥让我来给四哥稍信。”
“说吧，关班头是自给儿人。”
猴子偷看了一眼关捕头，边擦着汗边说道：“四哥，那三个龟儿子一个奔了朝天门码头，上了运滇铜的官船，剩下那两个跟李记铜锡行的掌柜往金紫门去了。一拨儿往东，一拨儿往西，六哥心里没谱，让我赶紧跟你说一声，结果跑到朝天门，他们说你来二老爷家了，我就又追到了这儿。”
韩秀峰不禁笑道：“声东击西，有点意思。”
关捕头也笑道：“被我们猜中了，那龟儿子不止十五只船，他是想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趁我们不注意把调包的铜偷偷卖掉。”

第五十二章 铜天王（七）
金紫门，恰对着，镇台衙门。
紫金门外便是紫金厢，一大片依城墙而建的吊脚楼，参差不齐，杂乱无章。住这儿的不是穷人就是甚至连家也没有的脚夫，鱼龙混杂，每天都要生火做饭，经常不慎走水，一烧便是一大片。
关捕头生怕打草惊蛇，亲自去丰瑞楼去找余有福等捕役，让一帮衙役和白役分头前来，最后在离江边码头不远处的一个货栈后头与韩秀峰会齐。
“四娃子，李记的人呢？”
“在魏二婆娘的茶馆里喝茶，”韩秀峰指指坡下，又回头道：“这会儿下面的茶馆饭馆里全是人，人多眼杂，他们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关捕头擦着汗问：“这要等到啥时候？”
“也不会等太久，下面那些人卖一天苦力一个个累得像条死狗，耍不多大会儿，再有半个时辰估计就没啥人了。”
“也是，”关捕头点点头，想想又问道：“茶帮有没有来人？”
“来了，来了个夫头。”
余有福激动地笑道：“这么说铜就这儿，就在其中一条船上！”
韩秀峰笑道：“八九不离十。”
……
三人边聊边等，一帮捕役和白役有的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有的抓紧时间靠在货栈墙根儿下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聚集在码头边茶馆饭馆的人纷纷散去，江边的灯火渐渐熄灭。
脚下地势虽高，但离码头不近，又是晚上，看不太清。
韩秀峰正琢磨着要不要招呼众人摸下去，左边巷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望，原来是姜六和猴子。
关捕头急切地问：“姜六，朝天门那边咋样？”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姜六扶着石墙，气喘吁吁地说：“下午那人上了官船，估计是在船上吃了个宵夜，就又带着几个长随模样的龟儿子奔这边来了。我和猴子抄的是近路，所以赶在他们前头到的。”
关捕头微皱着眉头问：“运官没来？”
“没来，那龟儿子没上岸，八爷说他好像都没露过头。”
“没上岸没露头，你们咋晓得他长啥样，又咋晓得他没来？”
“来的那几个没穿官服！”
“没穿官服不一定就不是官。”
“关班头，你是说他会乔装打扮成长随？”
关捕头回头看着漆黑的江面，沉吟道：“你想想，他费这么大周折，要在我们这儿盗卖的滇铜自然不会少。卖出去说不定真有几千上万两银子，你说这么大买卖他会不来？”
“关叔，我要是他，我一定不会来。”韩秀峰接过话茬，抽丝剥茧地分析道：“不管他那个县太爷是不是署理的，也不管他那个县太爷拢共做了几天，但终究是一县正堂，手下不可能没几个信得过的家人。再说监守自盗可不是儿戏，万一东窗事发，他不来还能有个回旋的余地。”
想到做官的一个比一个鬼，关捕头冷冷地说：“不管他来不来，只要铜在这儿就行！”
“对，捉贼拿赃，就算逮不着他人，逮着他那些个手下也一样。”
正说着，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川帮脚夫从阴影里跑了过来，兴冲冲地说：“六哥，茶帮的龟儿子来了，来了六七个！”
报仇就在今夜，姜六热血沸腾，一把抓住脚夫问：“到哪儿了？”
“全在码头蹲着呢，站这儿看不清。”脚夫擦了把汗，又眉飞色舞地说：“他们开始想上船，结果船上的人不让，好像还亮出了兵刃。”
“他们想上哪只船？”关捕头下意识问。
“想上魏二婆娘茶馆正对着的那只，船上的那些人看着面生，一个比一个凶，手里还有兵刃，我估摸着货就在上面。”
“船上一共几个人？”
“连船工有五六个。”
这时候，又有一个脚夫跑了过来，一见着姜六就急切地说：“六哥，从朝天门过来的人进茶馆了，茶馆里没别人几，这会儿就剩他们。”
“晓得了，回去盯着。”姜六打发走他的手下，转过身紧盯着韩秀峰问：“四哥，咋办？”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再等等，等见着铜再动手。”
姜六生怕白忙活，又急切地说：“四哥，万一运官手下那帮龟儿子连船一股脑卖给李记，谈妥价钱拿上银票就走咋办？”
韩秀峰想了想，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他们没那么快走。运铜这个苦差累差，一个官一辈子顶多被摊上一次，也就是说姓周的那龟儿子之前从未跟李记打过交道，李掌柜之前也没见过他。几千乃至上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李掌柜不亲眼看着货，不验验货的成色，他是绝不会给银票的。”
“这倒是，做买卖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
就这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川帮脚夫来报茶馆里的人出来了，他来时那些人正摸黑往江边走，这会儿应该已经上了船。
之前问过，那条船系泊在岸边，而金紫门码头虽没朝天门码头那么繁荣，但一到晚上靠在码头边的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韩秀峰不担心他们会从江上跑，不担心他们把船撑走去其它地方卸货，不过也不想再等了，转身道：“关叔，时机差不多了，动手吧。”
“行，”关捕头深吸口气，回头喊道：“弟兄们，打起精神干活了。这次跟往常不一样，天晓得那帮龟儿子会不会狗急跳墙。他们要是敢不听号令，我们也就用不着留手，只要不打死就行，打死一两个也没啥事。”
“晓得，这帮龟儿子在我们地盘上横行霸道，劳资早想收拾他们了！”
姜六岂能错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竟咧嘴笑道：“关班头，我们带了家伙，他们人也不少，我们跟你们一起上！”
来的全是好勇斗狠的，韩秀峰急忙道：“关叔，各位，我们折腾一晚上是为了求财，等会儿还是悠着点，能不闹出人命就别闹出人命。”
“四娃子，放心，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是做啥的，我们心里有数。”

第五十三章 铜天王（八）
朝廷的税赋和大小老爷们的俸禄全是用银子算，而官银是不能拿出去用的，就是算给绿营发饷或赈灾而调拨官银，也要敲碎或重铸之后才能用，事实上大多情况下是先重铸再去钱庄兑换成铜钱。
总之，市面上用的几乎全是铜板。
然而大清缺铜，那么多省只有云南产铜，所以朝廷严令禁止私铸私销铜钱，并且民间买卖和使用的铜制器皿或乐器均不能超过五斤，违者法办！
私铸铜钱李记铜锡行的掌柜李得富打死也不敢，但民间有用铜器的传统，尤其那些个大户人家所用的香炉烛台、铜盆铜镜有没有超过五斤朝廷哪晓得，可以说这是一件民不告官不究的事，而私自把钱熔成铜朝廷一样没法儿管。
所以之前缺铜，李得富就会找个地方私销铜钱。
可现在不比以前，京局铸的京钱和各省铸的制钱用铜越来越少，铸造时加的铅越来越多，有些钱掉地上甚至能摔碎，再跟以前那样靠私销铜钱来获得铜不划算。
现在市面上百斤铜已经卖到十五两银子，成色好的要十六七两，而今年解铜入京的运官手里不仅有成色上好的滇铜，而且百斤铜只开价十二两，这价钱就算在产铜的云南也买不到。
跟着云南的人钻进船舱，掀开草垫子，看着舱里这一块块铜锭，李得富欣喜若狂！
“李掌柜，你是行家，一看就晓得我这铜咋样，也晓得这儿有多少斤。时候不早了，银票呢，把银票拿来就可以让你的人往岸上背。”
“好好，看看我就放心了。”李得富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笑道：“周二爷，您点点，全是‘西号’的银票，一共一千两百两。”
“才一千两百两，才买一万斤！”
“周二爷，我们做的是小本买卖，况且您来得这么急，我是一点准备也没有，不怕您笑话，连这一千两百两也是七拼八凑来的。您要是不急着走，哪怕在巴县再多呆三天，我就能多吃下点。”
“后天就要走，一天不能耽误。算了，今天先卖你一万斤，明天要是凑到钱就再卖点给你，不过不能在这儿，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得换个地方。”
“好好好，银票您收好，我去叫来人来背。”
李掌柜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呵斥声。
“衙门办事，给我老实点！”
“奉大老爷命搜捕盗匪，你是干啥的，还持凶器，是不是想造反，还不赶紧把刀放下！”
“我……我们也是官差，你们敢再上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还敢冒充官差，拿下！”
“竟敢冒官，打死你个胆大包天的龟儿子……”
关捕头和姜六是有备而来，气势汹汹，人多势众，二三十号人挥舞着棍棒一拥而上，来自云南的几个官差和周知县的几个长随顿时被打得满地打滚，茶帮的那些个脚夫不敢不听衙役号令，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不敢乱动。
李得富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船舱里。
周二爷也吓懵了，傻傻地看着关捕头和余有福掀开帘子钻进船舱。
“这不是李记铜锡行的李掌柜吗，大晚上您不在家好好呆着跑这儿来做啥。”关捕头把他揪到一边，又一把抓住周二爷的肩膀：“你是何人，有没有户口牌？”
“我……我……”
“我啥子我，爷问你话呢！”
周二爷缓过神，急忙摸出一把碎银：“这位差爷，我是从贵州过来做买卖的生意人，白天没空，就约李掌柜晚上来船上谈买卖，没想到还惊动了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
“谈生意，谈啥生意？”
关捕头正准备揣起碎银，余有福突然抬头道：“关班头，他们谈的可不是一般生意，这些全是铜，铜锭上还有衙门官戳，全是官铜！”
“官铜！”
“嗯，不信你看啊。”
“你个龟儿子，竟敢倒卖官铜，还想让劳资睁只眼闭只眼，这不是想连累老子想要老子命嘛！弟兄们，再进来几个，把这两人拿下！”
……
韩秀峰不光没上船甚至没去江边，就这么站在高处，一直等到关捕头让猴子来传话。
人赃俱获，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跟猴子交代了几句就带着潘二直奔朝天门。
朝天门瓮城有个小公房，之前的几任主簿把这儿作为官署，现在的这位陶主簿拖家带口上任，在这边既住不下也不方便，所以才去大熄灭池租民宅住。
摸黑赶到翁城，陶主簿正端坐在堂上挑灯夜读，他家老仆赵伯站着一边伺候。烛光晃动，要是换身行头，边上再搁一杆大刀，乍一看真像关公。
听见脚步声，看清来的是韩秀峰，陶主簿立马放下书问：“老弟，事办成了吗？”
“成了，人赃俱获。”韩秀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公案左侧的椅子上，接过赵伯端来的茶，强按捺住兴奋微笑着说：“这次的运官胆子可不是一两点大，竟整整调包了一船滇铜，估摸着有三万斤。李记铜锡行的李掌柜胆子也不小，不但敢买还一买就是上万斤，结果被我们逮了个正着，查获银票一千两百两！”
千里为官不就是为了银子吗，陶主簿乐得心花怒放，急切地问：“银票呢？”
“带着呢，您看看。”韩秀峰递上银票，接着道：“这只是赃银，李掌柜想保住身家性命，这点银子恐怕是不够的。”
陶主簿看着银票越想越高兴，禁不住笑道：“老弟所言极是，一千两百两咋够，少说也得再拿两千两！”
“这就要看二老爷您的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船上的铜太多，一时半会儿搬不来，就这么搬被人看见也不好，我让关班头找人把船撑过来，把船撑到城外码头就地看管。”
“嗯，这样最稳妥。”
“再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运官没出面，刚才捉的是他那些个家人，其中一个应该是他弟弟，等人押到了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只有拿到他们签字画押的口供，我们才好去收拾那个胆大包天的运官。”
陶主簿心想发财的机会难得，不禁抬头笑道：“老弟放心，接下来的事全交给我，看我咋治他们个服服帖帖，看我咋让那个胆大包天的运官老老实实掏银子。”

第五十四章 铜天王（九）
关捕头把牵扯进“盗卖官铜一案”的各色人等全带到瓮城，陶主薄只是问了几句搞清谁是谁，就让关捕头把人带到堂外好生看押，既没用刑也没问其它的，更没让人记录再让那些个犯事的家伙签字画押。
韩秀峰之前虽然一直在衙门帮闲，但终究只是个清书，主要跟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书吏以及大老爷的长随打交道。平时别说大老爷，甚至连大老爷的幕友也很少见到。自认为晓得衙门的规矩，其实晓得的只是胥吏衙役的规矩，直到此时此刻才晓得做官不是那么简单的。
陶主薄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好说话”，而是谨守做官的规矩！
因为只有州县正堂才能升堂断案，他要是对周二爷等人用刑或录供词弄不好会授人以柄，像这样啥也不做就算县太爷晓得了他大可托辞深更半夜不敢惊扰，案子还是要由县太爷去断的，牵扯这个案子的各色人等也是留给县太爷判的。
已经稳操胜券了他还这么小心，韩秀峰正暗自感慨处处皆学问，陶主薄突然问：“老弟，运官给我们巴县的移文有没有附带备造各船装载铜斤并船只号数的清册？”
“有，”韩秀峰缓过神，放下茶碗道：“船上的那位是个落第举人，曾给人做过近十年幕友，往来公文该咋写没他不晓得的，我在船上无意中看了一眼，该有的全有，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陶主薄沉吟道：“这么说他是‘大挑’出来的官。”
大挑不同于会试，比的不是文章咋样，而重在形貌与应对，须体貌端正，言语译明，所以有“同田贯日气甲由申”八字诀，合于前四字形貌者为合格。例如长方面型为“同”，方面型为“田”，身体长大为“贯”，身体匀称为“日”，说白了就是以貌取人。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笑道：“是的，他自给儿也是这么说的，不过看上去确实气度不凡。”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陶主薄搞得像有多惋惜似的叹了口气，又问道：“老弟，清册上的流水账你还能不能记得？”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记得，总共就十六只船，其中一只是兵船，其它全是中船，每只装铜三万斤，从头到尾全一样，连流水账都算不上。”
“好，太好了，劳烦你写一份，等那运官到了我有大用。”
“举手之劳。”
……
官船上，周知县牵挂着外面的买卖，坐在舱里边喝茶边等消息。结果等来等去没等到消息，反而等来了一个巴县的衙役。
“这么晚了，你们大老爷找我何事？”
“禀周老爷，不是我们大老爷找您，而是我们二老爷请您去趟瓮城。”
“二老爷？”周知县不解地问。
关捕头不想耽误工夫，冷冷地说：“禀周老爷，二老爷就是本县主薄陶老爷。刚才我等巡夜，在金紫门码头擒获一帮盗卖官铜的不法之徒，所盗卖的官铜多达三万斤之巨，兹事体大……”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周知县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过很快缓过神，不动声色说：“擒获的那帮不法之徒现在何处？”
“全押在瓮城，周老爷大可放心，他们跑不了！”
“好，我去看看。”
“周老爷请。”
长随刘三听得清清楚楚，双腿都吓软了，扶着船头的衙牌紧张地说：“老爷，那是鸿门宴，你不能去！”
周知县抬头看看岸上正打着灯笼的巴县衙门派来协助看护滇铜的青壮，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拍拍刘三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你是戏看多了吧，还鸿门宴。在船上好好呆着，老爷我去去就回。”
“老爷……”
“少废话，走了。”
周知县一连深吸了几口气，阴沉着脸跟关捕头一起跳上货船，然后从货船的跳板上岸，叫上几个从云南带来的衙役，爬上坡，跟着关捕头一起来到朝天门瓮城。
周二爷等人全跪在城墙根儿下，一帮捕役或持兵刃，或持水火棍，凶神恶煞般地围成一圈，见周知县带着人到了，有个家伙竟想起身求救，结果招来一顿棍棒，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
“竟敢诬陷上官，看我不打死你个龟儿子！”
“听见没有，看见没有，也不想想这是啥地方，不想受皮肉之苦，全给我跪好了，全给我老实点！”
周知县像没看见一般径直走进大堂，一跨过门槛就拱手笑道：“原来是陶兄，陶兄好大的威风，这是给周某下马威。”
“岂敢岂敢，”陶主薄急忙起身绕过公案打个千，随即招呼道：“巴县主薄陶有哲恭迎周老爷，坐，请上坐。”
“周老爷请。”韩秀峰起身施了一礼，旋即指着赵伯刚沏好的茶：“周老爷，请用茶，这是我们二老爷珍藏的雨前龙井，您一定要尝尝。”
“韩老弟也在，看来我家老仆没说错，宴无好宴，你们这是给周某摆鸿门宴！”周知县既不坐也不喝茶，就这么站着冷冷地看着陶主薄和韩秀峰二人。
“周老爷何出此言，周老爷，下官深夜差人邀您前来，一是想尽下地主之谊，请周老爷上岸喝杯茶。二来今夜当值的捕役擒获一帮盗卖官铜的不法之徒，兹事体大，下官不敢也不能不当回事。”
周知县一看到韩秀峰就猜出了个大概，反而没之前那么慌了，竟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冷冷地说：“恕我直言，你们这是私设公堂！”
“周老爷，您这就扯远了，下官虽只是个九品主薄，但一样是朝廷命官，一样有官廨，而这里正是下官的官廨，何来私设公堂这一说？”
“到底是不是，陶兄心里有数。”
陶主薄回到公案后缓缓坐下，紧盯着周知县道：“周老爷，您要是非这么说，非这么想，那这案子下官还真不敢管了。外面那些个胆大包天的不法之徒跟疯狗似的乱咬，声称盗卖官铜是周老爷您指使的，而周老爷是一县正堂，这事不光下官管不了，我县正堂汪老爷一样管不了。您请回吧，咱们明天一早道台衙门见！”

第五十五章 铜天王（十）
周知县对巴县乃至重庆府都不熟，但川东道却是如雷贯耳。
分巡川东道加兵备衔兼理夔关税务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与四川制台藩台没法比，但也是手握大权的四川大员之一，上马管军、下马官民，甚至能密折专奏上达天听。这事要是闹到川东道署，搞不好真会掉脑袋的！
周知县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坐下端起茶道：“陶兄到底想怎么样？”
陶主薄笑道：“不是下官想怎么样，而是周老爷想怎么样。”
一个堂堂的七品知县居然被一个九品主薄和一个九品候补巡检玩弄于鼓掌，周知县越想越窝火，禁不住回头道：“事情很简单，这位韩老弟想搭本官的船去京城补缺，本官职责在身不敢懈怠，闲杂人等一概不许上船。韩老弟怀恨在心，恼羞成怒，于是找来一帮人构陷本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韩秀峰心想这也太不要脸了，明明人赃俱获居然振振有词。不能让他信口胡诌，不能让他把黑的说成白的，韩秀峰立马站起身：“周老爷，您这话就经不住推敲了，就算我韩志行怀恨在心恼羞成怒，找一帮本地人来构陷您，也不可能找您的部下来构陷您。”
“韩老弟，别忘了有句话叫屈打成招。”
“铜呢，查获的官铜咋说？周老爷，捉贼拿赃，要晓得我县捕役今夜可是捉了个正着，堪称人赃俱获！”
周知县心想你个穷光蛋还敢跟我玩心眼，端着茶冷冷地说：“韩老弟，你这个候补巡检不简单，在巴县可谓一手遮天，先是威胁本官说什么巴县水道不好走，共有险滩二十三处，要是不让你上船，万一船翻了铜沉到江底，你就能让你们巴县的那些个衙役不差人帮我捞。
现在更了不得，竟伙同衙役指鹿为马，硬说本官押运的其中一只船上的滇铜，被本官的家人和那些个衙役拿去盗卖，甚至还想置本官于死地，屈打成招，让本官的家人和本官的那些个衙役说是本官指使的，你的心肠真歹毒啊！”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狡辩！”
“到底是不是强词夺理，到底是不是狡辩，这要看道台相信你韩老弟这个花银子捐的九品候补巡检，还是相信我这个堂堂的朝廷命官。”周知县放下茶碗，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说：“陶兄，本官这个差是苦差累差，就算明儿个不去道台衙门，等到了京城也要被革职待参，早晚也会去刑部大堂。你说这事闹到道台衙门，道台会怎么断，是先参我一本，等京城的公文到了摘掉我的顶子，还是让我戴罪继续押运？”
陶主薄心道朝廷收拾你龟儿子是早晚的事，但把滇铜运往京城这事不能耽误，川东道乃至成都制台衙门不会傻到指派官员来接替他，而行文去贵州这一来一往又会耽误时间，就算查实了到头来可能还是让他继续做这个运官。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也不是他一个区区九品主薄该管的。
陶主薄可不是韩秀峰这个官场愣头青，拿起韩秀峰刚写的清册，慢条斯理地说：“周老爷，您说韩老弟指鹿为马构陷您，但您给我们巴县的移文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督运滇铜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加三级记录一次周，为遵旨议奏事。今将各船装载铜斤数目并梁头入水尺寸编制号次、编造清册，移送查照施行。
计开：第一号夹，中船一只。梁头一丈二尺，装铜三万斤，船身入水三尺三寸；第二号夹，中船一只。梁头一丈二尺，装铜三万斤，船身入水三尺三寸……以上共船一十五号，每只装铜三万斤，共装滇铜四十五万斤。合并声明，外兵牌船一只。”
周知县愣住了，韩秀峰禁不住笑了。
陶主薄放下清册，紧盯着他道：“周老爷，口说无凭，我们得有实证。您一共十六只船，其中十五只装载滇铜。现在我们又查获到一只，并且船上一样装载滇铜三万斤，这只船是从哪儿来的，船上的滇铜又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暗赞了一个姜还是老的辣，忍不住追问道：“周老爷，我韩志行可以构陷您，但我韩志行又不是神仙，凭空变不出一船铜来！”
周知县悔之不及，心想早晓得这样就不应该急着移文巴县。
他下意识看看堂外，定定心神，沉吟道：“陶兄，事已至此，本官也就不怕你笑话。解运滇铜是苦差累差，不信你大可差人去云南查证，真是一文钱的运费也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让本官怎么把几十万斤滇铜运抵京城？万般无奈之下，本官只能捎带一船铜沿路贩卖，以补贴运费。”
“周老爷，您这个差有多苦有多累下官是晓得的，捎带一船沿途贩卖以补运费不足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们查获的可是官铜，下官想问问官铜您是咋捎带出来的，官铜能沿途贩卖吗？”
“这……这实属无奈，这纯属权宜之计。”
“周老爷，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再无奈也不能盗卖官铜！恕下官直言，您这不是权宜之计，您这事要是捅上去是要掉脑袋的！”
韩秀峰不失时机提醒道：“周老爷，您或许能保住脑袋，但外面那些人吃饭的家伙肯定是保不住的，好像其中还有您的胞弟，他要是被秋后问斩，您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陶主薄深以为然：“是啊周老爷，下官想想就替您痛心。”
周知县怕的就是这个，不然他真会破罐子破摔，见退无可退，干脆问道：“陶兄，韩老弟，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你们开口吧，到底想怎么样？”
陶主薄倒也痛快，啪一声拍了下公案：“五千两，查获的铜发还给您，外面那些人您也可以带走，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周知县急了，起身道：“五千两！陶兄，我要是有五千两还能出此下策？”
“这样吧，给周老爷您一个面子，四千两，不能再少。要晓得这事闹的很大，晓得的人很多，您想全身而退，这封口费一个也不能少。”
“四千两也没有，要不这样，人我带回去，铜留下全给你们。”
“周老爷，那可是官铜，要是把铜留下，您没事，但我们可就有事了。我们不要铜，只要银子，而且就在今夜。天亮前见不着银子，那我们只能公事公办。”

第五十六章 见好就收
陶主薄漫天要价，周知县坐地还钱。
陶主薄咬定四千两一两也不能少，周知县掩面而泣哭诉起他这个官做得有多委屈，说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地磕头。
一个大男人说哭眼泪就来了，韩秀峰真有些看不下去，陶主薄却不为所动，周知县见求饶也不管用，擦干眼泪又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说啥子要银子只有一千五百两，再多没有，要命你尽管拿去。
可能想着县衙、府衙和道台衙门离朝天门都不远，搞不好会夜长梦多，陶主薄不想煮熟的鸭子飞了，最终同意一千五百两“私了”，让周知县赶紧回船去拿银票。
形势比人强，周知县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趁他回去拿银票的空档，陶主薄让关捕头把李记铜锡行掌柜带上堂，用像看死囚的目光看着李得富，冷冷地问：“大胆李得富，你可晓得你所犯何罪？”
李得富的胆早被吓破了，一边磕头一边哭道：“晓得晓得，小人晓得，求二老爷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放你一马，你犯的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让本官咋放？”
“小人愿意出钱，二老爷，小人愿意出五百两，五百两够不够？”
“五百两，李得富，你的身家性命就值五百两？你当本官是叫花子！事到如今，你应该晓得你犯的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若公事公办，不光你脑袋保不住，你那点家业一样会被充公！”
“五百两，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小人只拿得出这么多。”
陶主薄啪一声猛拍公案，呵斥道：“李得富，看样子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好吧，本官成全你，关大……！”
“在！”关捕头应声而出。
“将盗买官铜的人犯锁上，押送县衙班房待审！”
“嗻！”
李得富想到要是被关进班房就算花多少银子也保不住身家性命，急忙爬到公案前，紧抱着案腿哭求道：“二老爷，小人是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您能不能宽限小人几天，一千两，小人愿意出一千两，只求二老爷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一千两，你戏弄本官，就你那个宅子也不止一千两！”
“二老爷，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上有八十岁的老母是吧，被带到衙门的人全这么说！看在你平时还算老实的份上，本官可以高抬贵手放你一马，不过你得拿两千两，少一两也免谈。”
李得富不光是李记铜锡行的掌柜，也是铜锡牙行的主事之一，所有在巴县城做铜锡买卖的全得给他交钱，尤其铜斤买卖他全要抽头。有人不服气告到衙门，但行有行规，他们又有官府颁的执照，所以告也没用。
他家大业大，有湖广会馆给他撑腰，又能跟县太爷乃至府台说上话，城里那些个做铜锡买卖的是敢怒不敢言。
韩秀峰早看他不顺眼，并且打心眼里觉得让他出两千两不算多，禁不住说道：“李掌柜，如果连命也保不住，要那么多银子何用。你的家底我是晓得的，二老爷管你要两千两真不多，而且还要帮你担这天大的干系。”
“可……可案上那些银票也是我的！”
“你的？”陶主薄乐了，拍着公案哈哈笑道：“李掌柜，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竖起耳朵听个明白，这是从盗卖官铜的不法之徒手中缴获的赃银。你要是再口口声声说这些银票是你的，本官就算想帮你开脱也开脱不了。”
韩秀峰提醒道：“李掌柜，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真会掉脑袋的。”
李得富不是瓜娃子，岂能不懂这个道理，只能苦着脸道：“二老爷说得是，那些银票不是小人的，不过小人一时半会间真拿不出两千两。”
“现在拿不出，可以让你的家人回去拿。”
“家里没有，柜上也没有，回去也没用。”
“家里没有柜上没有可以去借，你们湖广行帮那么多富商，你李掌柜交游广阔人缘那么好，借两千两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二老爷，这深更半夜的您让我去哪儿借？”
“这是你的事，本官公务在身，没那么多功夫跟你耗。要是天亮前见不到两千两银子，你就等着被打入死牢，等着秋后问斩吧！”
……
要是闹上县衙公堂一切全晚了，李掌柜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只能跟着关捕头出去找他的家仆，让家仆赶紧回去报信，让家人连夜筹银子。
陶主薄忙得很，又让余有福把茶帮夫头带上堂。
茶帮虽有靠山，但终究是一帮卖苦力的穷脚夫，榨不出多少油水，不过对陶主薄而言蚂蚱也是肉，吓唬了一通，最终茶帮夫头愿出一百五十两买命钱。
该办的全办完，周知县的家人刘三也把一千五百两银票送来了。
就算惹上天大的官司，只要拿得出地大的银子，一切全好说！陶主薄见着银票立马让关捕头放人，查获的那一船滇铜也一并发还。
两千七百两银票到手，等会儿还有两千一百五十两要送来，陶主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很难得地大方了一回，竟让他家老仆赵伯回去让家人做夜宵送来，甚至拿来两坛珍藏了几年的好酒。
几杯酒下肚，陶主薄追悔莫及地说：“老弟，我们的心还是太软了！你看看姓周的让家人送来的这些银票，全是‘西号’的，最少的一张也是两百两，这哪里是凑的，我敢打赌，就算再要两千两他龟儿子一样拿得出来！”
“二老爷，狗急还跳墙呢，我们能虎口拔牙让他出一千五百两已经很不错了。”
“这倒是，那龟儿子的官做不了几天，要是逼急了他真会破罐子破摔，反正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所以说到手的银子才是银子。”
“这话说在点子上，老弟，来，我们干一杯！”
“谢二老爷，志行先干为敬。”
见韩秀峰一饮而尽，陶主薄也一口干了，随即话锋一转：“老弟，今晚这事办得干净利落，说句心里话我真舍不得你走。千里做官不就是图个财嘛，你想想，你要是不去京城投供，就呆在巴县，像今晚这样的事一年办个三五次，不一样能发财？何必背井离乡去那么远，还不晓得去了能不能补上缺，就算能补上也不晓得那是个肥缺还是个苦缺。”
“二老爷，您以为我愿意背井离乡，而是今晚这事是可遇不可求。”
“谁说可遇不可求的，”陶主薄放下酒碗，笑看着韩秀峰问：“老弟，姓周的运官这次只解运四十五万斤滇铜，你不觉得有点少，不觉得奇怪吗？”
韩秀峰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二老爷，您这一说我还真有些奇怪，京局铸钱全赖滇铜黔铅，可今年只运四十五万斤，这点铜才能铸多少钱，想想是比往年少，而且少很多！”
“这事我正好晓得，今年朝廷让云南办铜的总数没变，但不像往年分一次或两次解运，而是分六拨。姓周的龟儿子是第一拨，接下来还有五拨，说不准过几天就能到，你说那些个运官会不会跟姓周的龟儿子一样做手脚？”
“有这个可能，但他们的胆子不一定有周知县这么大。”
“老弟，你这么精明的人应该能想到他们只能在我们巴县做手脚，我们巴县水道险滩那么多，翻船沉铜再正常不过，船沉了铜斤亏缺才有借口。等过了三峡，进入湖北地界，之后的水路风平浪静，他们想做手脚也做不成。”
韩秀峰心想你是尝到甜头了，不过这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万一东窗事发真会有命捞银子没命花。韩秀峰不想总是铤而走险，觉得还是应该见好就收，端起刚斟满的酒苦笑道：“二老爷，我晓得您是为我着想，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主要是我进京投供不只是为了谋个缺，也是为了光宗耀祖，告慰我叔的在天之灵。”

第五十七章 深夜惊魂（上）
边喝边聊边等，一直等到子时，李掌柜的家人和茶帮的人才把银票送来。
只要有银票一切都好说，该放的不该放的一股脑全放了，然后把关捕头和川帮夫头姜六叫到堂上来分钱。
“一共四千八百五十两，我拿六成，这两千九百一十两是我的，剩下的你们看着分。”陶主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舍不得，暗想一帮衙役和穷脚夫有几十两分分足够了，要这么多银子干嘛。
韩秀峰不晓得他是咋想的，拿起银票沉吟道：“关叔，六哥，今夜这事你们出人最多，出力也最多，动手时还有兄弟受了伤。这样，捕班这边九百两，川帮也是九百两，你们拿去给弟兄们分。”
“四娃子，这么分你就剩一百四十两，这哪行！”
“是啊四哥，你多分点，我们少点没事。”
陶主薄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会这么分，提醒道：“老弟，去京城投供处处要花钱，再说今晚这事你出力也不少。”
“谢谢二老爷，谢谢关叔，也谢谢六哥，”韩秀峰放下银票拱手道：“银子谁不喜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句心里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要敲周知县的竹杠，只想搭他的顺风船，结果他硬是不通融，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有这一百四十两，我主仆三人路上再节俭点，此去京城的盘缠足够了，至于到了京城咋办总会有办法的。”
“四娃子，你听我说……”
“关叔，我晓得你担心补缺的银子不够，但也要反过来想想，补缺这种事就是个无底洞，不夸张地说有多少银子也不够往那个无底洞里填的，对我而言多带两三百两跟少带两三百两没啥两样。”
“可是……”
“关叔，别可是了，你们已经帮我凑了三百多两盘缠，加上我自给儿这些年存的，再有这一百四十两，我想应该足够了，毕竟我捐的只是个九品巡检。况且我这一走不晓得啥时才能回来，我婶娘，幺妹儿，柱子，柱子他娘，还有我乡下那些家人，还得拜托你们帮着照应。”
韩秀峰不但执意不多分，还给众人深深作了一揖。
陶主薄感慨万千，一个劲儿感叹韩家出了个千里驹！
关捕头晓得他的脾气，不再矫情，干脆出去跟捕班的弟兄们分赃，甚至留出一份拿去给在码头上协助看护滇铜的壮班班头，尽管守在码头上的青壮们啥也不晓得。
姜六的举动让韩秀峰有些刮目相看，竟拿出两百两孝敬陶主薄，又拿出两百两孝敬捕班的那些个衙役，到最后只留下五百两。
回去的路上，关捕头禁不住笑道：“姜六这小子越来越精明，比储奇门的杨四懂事多了。”
“茶帮有八省会馆撑腰，他不巴结你们还能巴结谁？”
“这倒是，要不是我们明里暗里帮他们，他们早被茶帮赶尽杀绝了。”
潘二先是经历了一次打死人不用偿命的人命官司，紧接着又经历了一次盗卖官铜被人赃俱获了只要花银子一样没事的怪事，竟嘀咕道：“四哥，关捕头，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我是觉得那些个官做得也太怕人了，以前我们总是把王法挂在嘴边，现在才晓得王法是治我们这些个平头百姓的，做官的才不怕啥子王法呢！”
韩秀峰想不到他会发出如此感慨，不禁笑道：“这话虽然不是很中听，但话糙理不糙。”
“所以说还是做官好，四哥，捐官这条路你是走对了。我是没你这本事，要是有这本事我也去捐个官。”
“潘兄，我还以为你……没想到你是看上了做官的好处。”
“做官确实好，左手翻云，右手覆雨，天大的事到官老爷这儿全不是事，还能赚银子发大财。你说说，二老爷啥也没做，一晚上就赚了近两千两。”
“他可不是啥也没做，这么说吧，要不是他，今晚我韩四不光捞不着这一百四十两银子，说不准还会偷鸡不着蚀把米，被姓周的那个龟儿子反咬一口。”
“还有这事！”
“你在外面不晓得，那龟儿子鬼得很，真是官字两个口，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居然说啥子我纠结一帮人构陷他！”
关捕头当时在堂上，那会儿真为韩秀峰捏了一把汗，但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立马岔开话题：“四娃子，运滇铜的顺风船你是坐不成了，他对你是恨之入骨，就算他答应这船你也不能上。”
“这是，再上他的船，恐怕到时候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搭不了他的顺风船就走陆路，走陆路也有走陆路的好处，至少能从容地把段经承家二丫头娶进门。我明儿一早再去跟段经承说说，还按之前说好的办，一天办一件，六天把事办完，把段家二丫头娶进门在家住个十天半月，最好等段家二丫头怀上你的娃再走。”
韩秀峰也想多呆几天，可每多呆一天潘家就会多算一天利息，并且就算到了京城这个缺也没那么容易补，不晓得要在京城等多久，他权衡了一番，苦着脸道：“关叔，等把琴儿娶进门，我在家也顶多只能呆十天。时间呆久了，我怕我……我怕……”
关捕头是过来人，岂能不晓得他怕什么，忍不住笑道：“温柔乡英雄冢，四娃子，你是不是怕掉进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不想再去京城投供？”
韩秀峰回头看看潘二，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有点，不是有点，是真怕。”
关捕头哈哈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怕就对了！十天就十天，不过这十天你得加把劲儿，一定要让段家二丫头怀上，不然急着娶她干嘛。”
“是啊四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事可不能含糊。”
“好啦好啦，我们说点别的成不？”
“不说了，我从前头巷子抄近路，赶紧回家睡会儿，明天一早还得帮你去找段经承。”
“好咧，关叔，你慢点。”
……
目送走关捕头，二人说说笑笑回到纸人店。
柱子回来的早，已经睡下了。
大头睡得更死，呼噜打得很响，柱子能睡着真不容易。
韩秀峰累的不行，潘二也扛不住了，懒得洗就上铺睡觉，结果刚躺下，外面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秀峰心想难道是姓周的怀恨在心想报复，可他一个从云南来的知县咋晓得这个地方，正狐疑，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板似乎被人从外面给撞开了。
“柱子，大头，快起来！”韩秀峰大吃一惊，急忙踹了柱子一脚。
柱子吓一跳，见韩秀峰已经爬起身，急忙翻身下床去叫大头，大头刚被叫醒，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撞门的人已经冲上了楼。

第五十八章 深夜惊魂（下）
大头在码头上经常打架，虽刚爬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反应却是极快，竟下意识顺手抄起床头的竹椅。柱子实在找不着东西，只能赤手空拳挡在韩秀峰前面。
“谁，干啥！”
“你是谁？”
“哥，是不是搞错了？”
“小五，你不是说就是这家吗？”
“是这家呀，棺材铺隔壁，寿衣店对面，是不是在那屋。”
……
韩秀峰听得清清楚楚，心想闯进来的人没搞错地方，只是跑到楼上踹错了门，他们一定是茶帮的人，是来找大头报仇的，结果发现睡在隔壁的不是大头而是潘二。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韩秀峰定定心神，推开柱子拉开门，看着几个身影冷冷地说：“你们胆子倒不小，竟敢夜闯民宅！”
“你又是谁？”一个大汉虽看不清韩秀峰长相，但能大致看清韩秀峰的身材，发现又不是人高马大的川帮瓜娃子，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秀峰没回答他的问题，而走出去是喊道：“潘兄，没事吧？”
“没事，”潘二真被吓坏了，贴着木板墙忐忑不安地挪到韩秀峰身边，紧张地说：“四哥，他们是干啥的，招呼不打一声就闯进来了，这还有王法吗？”
“没事就好，帮我去点灯，不是问我是谁吗，点上灯让他们瞧个仔细。”
“哦。”
大头一听外面人的口音就晓得是冲他来的，下意识要往外走，柱子急忙一把拉住。潘二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走进他们屋。柱子晓得他找不着火镰，松开大头从床头的桌子上摸到火镰，取出火绒，手忙脚乱擦了好几次才引燃火绒，才点上油灯。
潘二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自给儿给自给儿壮了下胆，端起油灯战战栗栗走了出来。
有了灯，闯进来的五六个不速之客终于看清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谁，而韩秀峰也看清了他们的相貌，甚至看到他们手里的尖刀！
“你是官？”一个茶帮脚夫惊呼道。
韩秀峰的心一样怕得怦怦直跳，但很清楚绝不能流露出半点惧怕的神情，很清楚只有唬住眼前这些个脚夫他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于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正是九品候补巡检韩志行！”
“你是韩四，你不是在衙门当差吗，咋做上官了。”一个矮个子脚夫认得他，忍不住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但我现在就是官！你们这些个大胆狂徒，是不是活腻了，竟敢手持凶器夜闯民宅！”
“韩四，不，韩老爷，我们找的不是你，我们找的是川帮的那个瓜娃子。”
大头脑壳虽不好使，但晓得瓜娃子是啥意思，也正因为脑壳不好使，最听不得别人喊他瓜娃子，竟然气呼呼地冲出来叫嚣道：“敢骂老子是瓜娃子，信不信老子打死你个龟儿子！”
“果然在这儿，你个瓜娃子，老子找的就是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高个子大汉一见着大头，举起尖刀往前冲。
大头手疾眼快，抡起竹椅就往前砸。
大汉手里有尖刀，但尖刀太短，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竟一个踉跄被砸倒在地。
另外几个不速之客急了，正准备一拥而上，韩秀峰厉喝道：“住手！”
“韩老爷，我们只找这个瓜娃子，只要这个瓜娃子的命替我哥报仇。我们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想伤着你，劳驾你让让。”
韩秀峰把大头拉到一边，逼视着他们问：“你们想当着我的面行凶杀人？”
“我们是报仇雪恨，韩老爷，我哥就死在这瓜娃子手里，这仇不报我们誓不为人！”
“这事我晓得，你们不是去衙门告过吗，大老爷可不是这么断的，你们当时好像也不是这么说的，衙门你还有你们签字画押的供词呢！”
“我……我们那是迫不得已。”
“人命关天，有啥迫不得已的？”韩秀峰冷哼了一声，接着道：“吴二、吴三、吴四是吧，你们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们。敢在我面前行凶杀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被韩秀峰认出来了，吴二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韩老爷，我们来都来了，不取瓜娃子的狗命是不会回去的。您要是不成全，不让开，就别怪我们兄弟心狠手辣！”
“连我也要杀？”
“是韩老爷你逼的！”
“可这里有四个人。”
“杀一个是杀，杀四个也是杀！”
韩秀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笑他们纯属虚张声势，要是真狠得下心杀人灭口还废啥子话。不过这样最好，就怕遇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想到这些，韩秀峰稍稍松下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居然敢说这话，你们的胆子还真不小。不过我得提醒提醒你们，我现而今是在吏部有备案的朝廷命官，杀我就是杀官，杀官就是造反，而造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韩老爷，你别吓唬我。”
“到底是不是吓唬，你们心里明白。”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何况这里不光有我这个朝廷命官，还有衙门仵作，还有走马岗同兴当的少掌柜，要是我们都死了，你们说像这样的血案朝廷会不会一查到底。”
“还是吓唬，你当我们是被吓大的！”
“还真不是吓唬，不信你们可以试试。”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大头，想想又补充道：“你们手里虽然有尖刀，可总共只有六个人，大头一个至少能对付你们三个，而楼上地方又这么小，他一个人抡抡椅子就能挡住你们，我不论跳窗还是喊人都来得及，总而言之，你们想杀人灭口还真没那么容易。”
大头见对方犹豫不决，竟举着竹椅嚷嚷道：“来啊，有种放马过来，有种来杀我四哥，我四哥是官，杀我四哥就是造反！”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瓜娃子，韩秀峰气得七窍生烟。
柱子同样被气得咬牙切齿，禁不住在后头踹了他一脚。
“踹我干啥？”大头越嚷嚷越来劲儿，竟往前走了两步，挥舞着竹椅咆哮道：“上啊，来啊，不是想帮你们那个短命鬼哥哥报仇吗，老子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胆，倒要看看你们怕不怕被朝廷灭九族！”

第五十九章 早走早好
杀大头，吴家兄弟敢，事实上就是为报仇来的。
杀韩秀峰就是杀官，杀官就是造反，吴家兄弟还真不敢，因为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就算他们杀完人能跑掉，茶陵老家的那些家人往哪儿跑。并且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发海捕文书满世界缉拿。
吴二就这么被唬住了，不光不敢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兔子急了还咬人，韩秀峰不想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一把拉住大头，冷冷地说：“吴家兄弟，我晓得你们心里有气，不过这事不能全赖大头。你们茶帮跟川帮三天两头打架，每次都是几十乃至上百号人当街械斗，俗话说拳脚无眼，其实棍棒更无眼，要么干脆别去，但去了就要有被打伤甚至被打死的准备。”
“韩四，你说得倒轻巧，要晓得死的可是我哥！”
“所以我才不忍追究，不然早喊人了。”韩秀峰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地说：“回去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要是再不走，或者敢再来，就别怪我韩四不给你们面子，到时候就算跑回茶陵老家衙门拿你们没辙，八省行帮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韩四，您又吓唬我，行帮咋会不放过我们。”
“因为你们坏了规矩！”
吴二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回头看看他那些兄弟，再用杀人般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大头，跺跺脚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噔噔噔往楼下跑去。
吴二走了，吴三吴四和吴家的两个堂兄弟也跟走了，听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韩秀峰这才真正松下口气。
“四哥，咋能让他们就这么走？”大头不服气地问。
“不让他们走还能咋样。”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问：“大头，说老实话，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出过门？”
“没有。”
“没出门他们咋晓得你住这儿的。”
“我……我真没有，哦，想起来了，我去江边挑过几担水。四哥，水缸里没水了，我想着没水你们回来喝啥，没水咋做饭，就下去挑了几担。把缸里水挑满了，对门四娘说她家缸里也没啥水了，我想着她还帮我做新衣裳，就又下去挑了几担。”
柱子越想越气，啪一声拍了下他的脑壳，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说茶帮的人咋找到这儿的，原来你龟儿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刚才四哥好不容易唬住茶帮那些个龟儿子，你狗日的没心没肺，竟说啥子让他们来杀四哥，你龟儿子的脑壳是不是真坏了！”
“这不赖我，我是跟着四哥说的！”大头觉得很委屈。
潘二心想遇到这样的瓜娃子还能说啥，一屁股坐到地上，如释重负地说：“四哥，他们应该是昨天下午盯上大头的，估计是从江边一直跟到这儿，一直在附近守到天黑。我们正好全不在家，他们以为就大头一个人，于是决定深更半夜动手，结果我们办完事就连夜赶回来了。”
“幸亏我们一办完事就回来了，不然大头双拳难敌四手，这会儿不晓得被捅了几刀。”
“有刀了不起，四哥，你信不信，我一个能收拾六个！”
“都啥时候了，还嘴硬！”
“少说两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瓜娃子。”
“好吧，你们说，我听着。”
柱子越想越害怕，禁不住问：“四哥，他们晓得大头住我这儿，接下来该咋办。”
韩秀峰担心的就是这个，沉吟道：“事到如今只能敲打敲打他们，天一亮你就去找刘叔，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刘叔，刘叔晓得该咋办。”
“刘叔能咋办？”
“刘叔会带人先去找吴家兄弟，再去找茶帮的那些个夫头，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老实点。”
“管用吗？”柱子忧心忡忡地问。
“应该能管点用，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跟衙门对着干，不过时间一久就难说了。好在我们在巴县也呆不久，等吴家兄弟再想报仇，我和潘兄已经带着大头上路了，他们想找也找不着。”
柱子沉吟道：“只能这样了，只要大头不在，他们不会也不敢拿我咋样。”
大头脑壳是不太好使，但不等于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听在耳里难受在心里，苦着脸嘟囔道：“四哥，都怨我。”
“好啦，不说了，下楼看看门板能不能修好，修不好先支起来，明天一早再管隔壁借家伙什修。”
“哦。”
……
韩秀峰说得很轻巧，其实心里依然紧张，以至于这一夜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连饭都没做就打发柱子去县衙找刘班头，然后让潘二和大头一起留在纸人店，他则直奔关捕头家，简单说了一下夜里发生的事，又一起赶到府衙兵房段经承家。
未来的女婿第一次登门，段经承很高兴，把二人迎进堂屋，让老伴儿赶紧去沏茶。
“段经承，前些日子川帮和茶帮不是打过一场架吗，茶帮死了个人……”计划不如变化，关捕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放下茶碗强调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四娃子要出那么远门，我不放心你一样不放心。把那娃带上我们就能放心了，那娃不光对四娃子忠心耿耿，还是个能打的，他一个人真能对付三五个。”
段经承深以为然，抬头道：“出门在外，是要有几个信得过且在节骨眼上能顶大用的家人。”
“所以我想这婚事还是办快点。”
“嗯，早办就能早走，早走早好，免得夜长梦多。”
“那我们就按昨天下午说的办？”
“行，你们回去准备，我这边全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
“谢谢段经承。”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长辈们说话韩秀峰不好插嘴，直到他们谈完才起身致谢，关捕头忍不住打趣道：“四娃子，该改口了，从今往后要叫岳父大人。”
“是是是，谢岳父大人。”韩秀峰乐的心花怒放，红着脸深深作了一揖。
“好好好，起来。”段经承以前是怎么看任秀才怎么满意，现在是怎么看韩秀峰怎么满意，拍拍韩秀峰的胳膊笑道：“志行，今天有一堆事，明天要迎娶更忙，等后天跟琴儿一起回门，咱爷儿俩再好好喝几杯。”

第六十章 歪门邪道
段经承给的小院子离段家不远，余有福之前帮着买的东西全放在院子里，韩秀峰这两天忙着敲云南的竹杠，一直没顾上去看。
明天要迎娶，之前买的那些东西今天全要用上。
韩秀峰和关捕头一出门就兵分两路，一个去找余有福拿钥匙，顺便叫余有福来帮忙。一个直奔县衙去找王经承，读书人跟读书人好说话，去请王经承过来帮着撑男方的面子。
琴儿刚才没好意思去堂屋，见韩秀峰出了门，忍不住爬上梯子趴在院墙上偷看。段徐氏始终觉得结这个门亲事让女儿委屈了，不仅没责怪，反而在下面扶着，生怕女儿摔下来。
“能不能看清？”
“就看了个背影。”琴儿俏脸一红，扶着梯子爬了下来。
段徐氏见她不是特别不高兴，不禁笑道：“刚才去堂屋沏茶，我仔细瞧了几眼。要是论模样，还真没啥好说的。”
“娘，我以前见过，晓得他长啥样。”
“晓得他长啥样你还爬墙头看！”
琴儿捏住衣角嘀咕道：“以前没仔细瞧，要不是爹非要把我许给他，我都不记得他长啥样了。”
段徐氏把梯子挪到一边，带着几分紧张地问：“琴儿，你还是不乐意？”
“人家等会儿就来换帖纳彩，我不乐意还能咋样。”琴儿轻叹口气，又幽幽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嫁给他总比给人做妾好，也比嫁个不知根不知底儿的强。”
“这么想就对了，人这辈子哪能事事称心如意，再说韩四那娃其实挺好的，为人耿直敞亮，要模样又有模样，还识文断字，是个会过日子的。最要紧的是他家要啥没啥，家境比咱家差远了，你嫁给他这辈子都不会被欺负。”
琴儿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笑道：“原来要啥没啥还有要啥没啥的好处，我真是头一次听说。”
“真有好处，”段徐氏偷看了一眼堂屋，神神叨叨地说：“娘就是吃了这个亏，以前我家穷，你爹在衙门做事日子过得好，用你外公的话说结的是门高亲，害得我进门到现在也不敢跟你爹大声说话。”
琴儿不想听这些，把段徐氏拉到一边，苦着脸问：“娘，他们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他过几天就要去京城补缺，他一走我咋办，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在东边那个小院里守活寡吧！”
“这事你爹跟县衙的关班头早说好了。”
“咋说的？”
段徐氏回头看看身后，凑到她耳边笑道：“你们先成亲，先在东边小院过几天小日子，然后他去京城补缺，他走时你就搬回来，这日子以前咋过的以后还是咋过，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呆那边。”
“娘，我晓得你和爹是为我好，可我不能总住娘家吧。”
“这是自然，你爹跟关班头说好了，韩四那娃也说了，等他补上缺，做上官，就差人回来接你去做官太太。仔细想想，你死丫头真个享福的命，要把娘这辈子没享过的福全享了。”
琴儿也是个心气高的，虽然曾憧憬过做举人夫人，但那终究是憧憬。而且现实很残酷，任家瞧不上段家，她打心眼里不愿去给人做小妾，觉得婚事一样要宁为鸡头不为凤尾，想到很快就能成为官太太，不禁笑道：“那他得快点补上缺。”
“我看韩四的面相就是个大富大贵的命，这个缺一定能补上。”
“补上当然好，只是巡检才九品，这官做得也太小了。”
“这跟吃饭一样，不能一口吃个胖子，等他补上缺做上官赚到钱再去捐个大官不就成了。他是个有志气的，你呢又是旺夫的命，他将来一定能做上大官，你一样能做上大官的夫人，说不定还能做上诰命夫人！”
……
韩秀峰去得快回来的也快，转眼间就同余有福一起来了，办第一件事：换帖纳彩！
照理说交换庚帖之后，男方要下求婚帖，而求婚帖应该托媒人送来，但一时半会间去哪找媒婆，并且接下来还有好几件事要办，段经承非常好说话，交换完庚帖就从余有福手里接过写有韩家三代名讳及与婚姻有关事宜的求婚帖，然后当着二人面写了一份允婚帖。
龙凤喜帖齐了，这是男方女方缔结姻缘的凭据！
韩秀峰乐得心花怒放，拜谢了一番又拉着余有福回去准备回奉的东西。
回奉之后送彩礼，送完茶礼踩花堂，捎午都顾不上吃就又过嫁妆，左一趟右一趟，忙得不亦乐乎，引来许多街坊邻居围观。
一天之内要把这么多事办完，在巴县城真是一件稀罕事。
一传十十传百，府衙段经承家二闺女要嫁给县衙以前的清书韩四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神仙坊。
任禾正在书房里读道光三十年庚戍科探花许其光的“进士策”，这张不晓得哪个书店刊印的“进士策”是托人从成都府好不容易买来的，所以看得很仔细，读得很认真。
正读到妙处，弟弟任怨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火急火燎地说：“哥，不好了，段吉庆那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竟把他家二丫头许给了以前在县衙帮闲的一个小清书！”
“县衙书吏多了，你说的是哪个？”任禾下意识问。
“韩四，大名叫啥我忘了，就是……就是那个帮人保歇的韩四。”
“有点印象，他好像是从乡下来的。”
“对对对，他有个叔，他叔大名我晓得，叫韩玉财，以前在道署当过差，后来跑到县衙去做户房经承，他就是他叔从老家带来的。”
琴儿的倩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想到琴儿就要嫁给别人，任禾一阵心酸，放下“进士策”喃喃地说：“段经承咋把琴儿许给那个小清书，他是不是在跟我置气。”
任怨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拍着书桌道：“哥，听街坊们说韩四现而今不做清书了，好像捐了个啥官。你再过两个月不是要去京城赶考吗，他一样要去京城，打算去京城补缺，要是这个缺能补上，他以后就是官了！”
“花银子捐的官，哈哈哈……”
“哥，你笑啥？”
“捐纳的官也算官！”任禾深吸口气，站起身讥笑道：“歪门邪道，不是正途，别说他这缺没那么容易补上，就算能补上又能咋样。跳梁小丑而已，登不了大雅之堂！”

第六十一章 不速之客（上）
第一天换帖纳彩、回奉、送彩礼、踩花堂、过嫁妆，第二天一早迎娶！
王经承和关捕头昨晚吃宵夜时翻过历书，发现今天婚丧嫁娶万事皆宜，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租的喜轿早早的到了，关捕头甚至不晓得从哪儿找来一匹滇马，一边让守在韩秀峰新家的衙役们放鞭炮，一边催韩秀峰上马，然后又招呼吹鼓手们奏乐，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几个年轻的衙役在前头开道，潘二换上新衣服帮着牵马，韩家虽人丁兴旺却全在走马老家，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到，所以大头也换上四娘连夜赶做好的新衣裳一起去迎亲，锣鼓响起，鞭炮齐鸣，一群孩童追逐着要喜糖，好不热闹。
柱子是人见人厌的仵作，丧事离不开他，喜事不能往前凑，只能老老实实呆在韩秀峰的新家同王经承、关捕头一起等，不过也用不着等太久。
这小院子本来就是段经承买的，之所以买是看离家近，吹鼓手们刚吹打了不大会儿，就听见段经承家迎接男方的鞭炮声。
“落轿！”
“劳烦老哥儿几个了，这是喜钱，一人一份儿。”段经承站在门口先是让他家老三给吹鼓手和轿夫们发喜钱，随即喊道：“志行，叫上你的小兄弟进来吃茶，天色尚早，吃完茶再走，不会耽误吉时。”
“谢岳父大人。”韩秀峰急忙下马作揖。
“好好好，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官服，越看越精神！”女儿终于嫁了个官，段经承心情无比舒畅，一边招呼韩秀峰、潘二和大头等人进去吃茶，一边让他家老三给围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发喜糖。
早茶早准备妥当。
几碟平时难得一见的糕点，再就是一人一碗红枣，吃完红枣再上汤圆。
韩秀峰平时最喜欢吃醪糟汤圆，可今天的心思却不在吃上，只吃了半碗还有半碗吃不下去，干脆偷偷倒给了大头，大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不但来者不拒，甚至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这边刚吃完茶，媒婆就把盖着红盖头的琴儿扶了出来。
段经承急忙让赶来帮忙的本家帮着收拾桌子摆香案，招呼韩秀峰和琴儿先拜段家的列祖列宗，拉着红绸，看着琴儿那白皙细嫩的手，韩秀峰一阵悸动，感觉像是在做梦，只晓得傻笑，段经承让咋做就咋做，咋拜的，咋把琴儿接上轿的都不晓得。
随着一声“起轿”，鞭炮再次大作，吹鼓手们再次吹奏起迎亲的喜乐。
可能想着两家离太近，就这么直接回去不够热闹，领头的俩捕班衙役没从原路返回，竟领着迎亲的队伍绕了一大圈才把新娘接到韩秀峰的新家。
把新娘背出喜轿，跨火盆，拜天地，这边全由王经承做主。韩家的长辈没到，关捕头当仁不让地扮起长辈，坐在堂前让新郎新娘磕头……
王经承虽喊着“礼毕，送新人入洞房”，但韩秀峰却不能真的就跟琴儿洞房，一是正值大白天，二来外面马上摆喜宴，昨天发了几十张喜帖，县衙、府衙乃至道署的六房经承，平时关系要好的书吏衙役全请过，有的已经到了，有的正在来吃喜酒的路上，他要出去感谢，要出去给人敬酒。
韩秀峰真舍不得出去，欲言又止地说：“琴儿，刚才关叔说道署的柳大使和我们县衙的二老爷会来，我得出去迎一下。”
琴儿本打算白天不搭理韩秀峰，不管韩秀峰说啥也不吭声，让韩秀峰晓得能娶到她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却没想到韩秀峰面子这么大，竟鬼使神差地问：“道署的柳大使和县衙的二老爷也来？”
终于听到声了，韩秀峰又是一阵悸动：“来，关叔说他们马上到。”
琴儿猛然想起之前的打算，盖头下的俏脸顿时一红，用蚊子般地声音说：“这得去迎一下。”
“那我出去了，你肚子饿不饿，要是饿我让关婶先给你煮碗汤圆。”
“不饿。”
“哦。”
“等等。”
“还有啥事？”
想到嫁都嫁过来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琴儿禁不住嘀咕道：“把盖头摘了再走呗。”
“哦，好的。”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轻轻摘下红盖头，红盖头摘下的一刹那，看着琴儿的俏脸，一时间竟看痴了。
琴儿的脸羞得更红了，低下头带着几分娇羞地嗔怪道：“有啥好看的，你不是要去迎柳大使和二老爷吗？”
韩秀峰傻傻地说：“好看，真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琴儿听在耳里甜在心里，忽然发现韩秀峰除了穷点真没啥不好，早把任举人忘到九霄云外，低着头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道：“别看了，赶紧去迎柳大使和二老爷吧。”
“好的，我去去就回。”
琴儿心道天色还早着呢，啥去去就回，又鬼使神差地冒出句：“四哥，等会儿少喝点。”
一声四哥，叫得韩秀峰心荡神怡，愣了好一会儿咧嘴笑道：“晓得，我不会多喝的。潘二早帮我准备好水，待会开席了用水敬他们。”
到底是在衙门呆过的，居然打算把水当作酒去敬人家，琴儿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觉得很有意思，竟噗嗤笑道：“那你得小心点，千万别让人家发现。”
韩秀峰嘿嘿笑道：“不会的，我喝假酒从来没被人看穿过。”
琴儿心想喝假酒他原来不是头一次，忍不住又笑了，笑了起来两个小酒窝，刹那间风情万种。
韩秀峰依依不舍地走出新房，小心翼翼带上门，才走进刚摆满桌子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去门口，竟看到一个不应该来这儿的不速之客，正拿着一卷字画昂首阔步迎面而来，王经承和关捕头愁眉苦脸，想拦又不敢拦。
韩秀峰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抱拳道：“原来是任举人任老爷，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志行老弟，无需多礼。”任禾一边环顾着四周敢怒不敢言的韩家亲朋好友，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志行老弟，我从府学回来，刚好路过你家门口，见张灯结彩好不热闹，一打听才晓得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这个人呢又喜欢凑热闹，于是不请自到想讨杯喜酒吃，不晓得志行老弟给不给？”

第六十二章 不速之客（下）
任举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宁绸箭衣，天青缎子外褂，腰里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头上戴着京式瓜帽，脚蹬一双新式的内城京靴，要是扎上红绸花，看上去比新郎还要像新郎。更让人窝火的是，他嘴上说着志行老弟，目光却在饶有兴致地环顾小院子，压根儿没正眼瞧过韩秀峰。
韩秀峰晓得他是来捣乱的，定定心神，不动声色说：“任老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寒舍太过简陋，连院子里这些桌椅板凳也全是管街坊四邻借的，还没顾得上擦，也不晓得能不能擦干净，怕脏了任老爷您的衣裳。”
“无妨无妨。”任禾哈哈一笑，旁若无人地走到堂屋门口，大大咧咧坐到主位上。
关捕头和王经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是换作别人跑这儿来捣乱，早喊衙役把他打出去了。然而他不是别人，他是远近闻名的举人老爷，说句不中听的话他能来是给韩家面子。
二人大眼瞪小眼，只能干着急。
想到他为啥来捣乱，韩秀峰反而没之前那么窝火了，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笑看着他道：“任老爷，宾客们还没到齐，开席还要等一会儿。这个家又是新置的，不怕任老爷您笑话，真是要啥没啥，连个茶碗都没有，只能让您干坐着，只能陪您说说话。”
“无妨无妨，”任禾看了看韩秀峰，像突然想起啥似的，啪一声拍了下大腿，顺势拿起刚放下的卷轴，站起身当着众人面解开捆在上面的绳子，笑道：“志行老弟，真不晓得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竟一点准备也没有。幸好早上在府学写了幅字，还顺路装裱上了，正好送你，祝你和新娘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说完之后，他当着众人面缓缓放开卷轴，果然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字。
韩秀峰不仅没道谢，而且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关捕头意识到写的不是啥好话，忍不住回头问：“王经承，写的啥？”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王经承念完，又低声道：“这是宋真宗赵恒作的《励学篇》，他送这幅字，是笑话四娃子读书不行，考不上功名，只能用银子去捐官。”
他竟敢在这大喜的日子羞辱四娃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捕头再也控制不住，正准备上前理论，身后突然有人冷冷地问：“任举人，任老爷，你送这幅字到底是何居心，是羞辱我志行老弟，还是连我柳大全也要一并羞辱？”
“柳大使来了，柳大使请！”关捕头急忙招呼道。
“关班头，自给儿人无需客气，容我先问问任老爷送这幅字到底是何居心。”柳大全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摘下官帽，怒视着任禾，就差在脸上写着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任禾虽心高气傲却也不敢得罪柳大全，因为柳大全既有权又有银子，不但刚捐了个七品顶戴，好像还打算再花点银子去捐个正七品的缺。见无意中把柳大全给惹火了，一时间竟没了主意，毕竟他虽中了举人但没做官，直至今日依然是个读书人。
“任老爷，说话呀，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个捐纳出身的？”
“岂敢岂敢，”任禾缓过神，急忙拱手道：“柳大使，我……我是正好路过，之前并不晓得今天是志行老弟大喜的日子，没一点准备，正好手里有幅字，就想聊表下心意，没曾想这幅字不应景。”
柳大全最痛恨那些个瞧不起捐纳出身的科举官，今天是真火了，岂能让任禾就这么糊弄过去，抱着双臂道：“既然晓得不应景，那就换一个心意。”
“这不是一点准备没有嘛。”
“聊表心意，不用刻意准备，”柳大全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韩秀峰面前一搁，笑看着任禾道：“任老爷，瞧见没，这样就可以了。赶紧的，你看看宾客越来越多，大家伙全等着入席呢。”
柳大全话音刚落，县衙陶主薄从围观的亲友中挤了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而且是五十两的，往韩秀峰面前一搁，也笑看着任禾道：“任老爷，该您了，聊表心意吧。”
一个是道台衙门的仓大使，一个是县衙的主薄。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任禾真不敢得罪他们，只能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搁，随即抱拳道：“柳大使，二老爷，抱歉，突然想起府学还有件事，得赶紧回去，您二位坐，我先走一步。”
“等等。”
“柳大使还有何见教？”
“把这幅字带走，任老爷，您可是举人老爷，您的字金贵着呢！要是这次进京赶考金榜题名就能拉翰林，到时候您的字会更金贵，可不能乱扔。”
“多谢提点，”任禾当着众人收好字，悻悻地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想想不服气，回头道：“柳大使，借您吉言，任某真要是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定当登门致谢！”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柳某定会备酒相迎！”
“告辞。”
“不送！”
……
“柳大使，二老爷，要不是您二位赏光，我这奇耻大辱不晓得要受到啥时候，大恩不言谢，等开席了敬您二位，陪您二位一醉方休。”韩秀峰岂能不识好歹，任举人一走出门就起身致谢，然后把银子和银票奉还给他们这两位救兵。
柳大全本就打算来白吃白喝的，压根儿没想过送银子，更没想过送这么多，刚才主要是见姓任的太仗势欺人，实在看不顺眼才掏银子的。见韩秀峰如此懂事，柳大全大大方方收回银子，回头看着门口笑骂道：“他个龟儿子居然敢威胁老子，别说他不一定能中进士，就算能中进士拉翰林，他龟儿子这辈子也管不到我柳大全头上，我大清朝还没在本乡本土做官这个先例。”
陶主薄接过银票，也忍俊不禁地说：“他龟儿子就算中进士拉翰林，想正儿八经做上官还早着呢！”
……

第六十三章 提携后进
段经承给的小院子不大，只有三间屋和一间依着院墙搭的半露天厨房，天井也只能放下四张八仙桌。但巴县是山城，人多地少，买这么个小院子段经承四年前就花去两百多两银子。并且土地宅产售卖翻赎之风盛行，原来的主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不断“找补”，韩秀峰想真正拥有这院子估计还得再花一二百两。
原来的主人会不会“找补”那是以后的事，但这院子是真的小。
外面发生的一切，琴儿坐在东厢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咋也没想到任举人仗势欺人到如此地步，不光当那么多人面羞辱韩秀峰，也是在污她的名节，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今后咋做人。
琴儿越想越气，越想越屈辱，竟鬼使神差拿起把剪刀，紧攥着要冲出去跟姓任的拼命。幸亏关捕头的老伴关婶担心她胡思乱想，及时进来抢下剪刀把她给拦住了。
关婶搂着她劝道：“琴儿，别这样，今天是你和四娃子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再说姓任的不是被赶走了么，举人了不起？在柳大使和二老爷跟前他龟儿子算个球！”
“婶，这让我今后咋做人？活不成了，真没脸活了……”琴儿刚才是气，现在是越想越难过，泪水潸潸而流。
“别胡思乱想，这事不怨你，非要怨只能怨你爹，总想着攀高枝儿，结果闹成这样。”
“我对不起四哥，闹这一出，让他今后咋在人前抬头。”
“又胡思乱想了，四娃子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没啥对不住他的，只有他委屈了你。再说四娃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啥样的人我最清楚，他怜惜你还来不及呢，咋会怪你？”
琴儿哽咽地问：“真的？”
关婶拍着她的肩膀笑道：“真的，我骗谁也不能骗你。”
……
正说着话，外面有客到。
二人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才晓得来的是湖广会馆的客长和茶帮的一个夫头，从话语中能听得出他们之前并不晓得道台衙门的柳大使和县衙的陶主薄也在，先给柳大使、陶主薄行礼，又跟韩秀峰说了一通“喜结良缘、早生贵子”之类的吉利话，然后就留下一份贺礼走了，不光没坐下吃喜酒甚至连喜糖也没要。
琴儿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大家闺秀，见识却不是一般人家的闺女所能比拟的，顾不上再伤心难过，竟擦干泪水好奇地问：“关婶，湖广会馆的客长虽不是官老爷，但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爹跟他都说不上话，他咋会给四哥这么大面子的？”
“这我还真晓得。”想到关捕头昨晚回去说的那件事，关婶不禁笑道：“茶帮夫头没管好他手下那些个脚夫，不光害四娃子受了惊也坏了规矩。要是让大老爷晓得，连八省行帮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他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来登门赔罪的。”
琴儿急切地问：“四哥咋受的惊？”
想到今天是她和四娃子大喜的日子，不能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关婶急忙岔开话题：“这事回头再说，听见没，又来客了！”
“哦。”
这次来的客人同样是一位不速之客，不仅她俩大吃一惊，连韩秀峰也没想到自给儿有这么大面子，真是受宠若惊，急忙同柳大使、陶主薄一起出去迎接。
“顾老爷来了！”
“下官见过顾老爷。”
“好好好，诸位无需多礼。”
“顾老爷请，顾老爷请上座！”
“志行，顾老爷大驾光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是是是，顾老爷屈尊降临，寒舍蓬荜生辉，志行感恩涕零！”
……
不光考中进士，并且做过翰林，还做过江西道监察御史的顾老爷到了，随行的家人甚至捧着一份用红绸包着的贺礼，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宾客们纷纷起身相迎，小院里一片沸腾。
顾老爷真是不拿架子，一边抱拳回礼，一边示意家人送上贺礼，等潘二屁颠屁颠跑上去接过贺礼，他才在众人拥簇下坐上主位。
“诸位，老朽卸任回乡四年有余，平日里最喜凑热闹，听闻志行贤侄今日小登科，自然要来讨杯喜酒吃。不请自到有些失礼，不过老朽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怕街坊邻居们笑话。”
“顾老爷何出此言，您老德高望重，志行想请都请不到，甚至想也不敢想，您老大驾光临，真是给志行天大的面子。”韩秀峰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完之后又执晚辈之礼躬身作揖。
“贤侄，无需多礼。”顾老爷虚托了一下，又笑道：“诸位，说起来老朽有些势利了，之前只晓得志行在县衙帮闲，精明能干，为人耿直，且重乡谊。并不晓得志行这般出息，不光捐了出身捐了官，还打算进京投供。现而今晓得了，自然要来看看。”
韩秀峰这才想起巴县乃至整个重庆府，只要有举人去京城赶考，或有官员去京城补缺，就算他们不去拜访眼前这位告老还乡的进士老爷，顾老爷也会差家人去请。正因为如此，顾老爷卸任回乡虽不到五年，但只要是重庆籍的官员，无论是京官还是外官都对他格外敬重。
关捕头也意识到他看着长大的四娃子尽管还没补上缺，但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在衙门帮闲的小清书了，现而今既是九品候补巡检也是巴县的“候补士绅”，不然顾老爷绝不会屈尊降贵来吃喜酒更不会送贺礼。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说道：“顾老爷，四娃子在衙门帮闲那么些年，在巴县是吃得开，可到了京城那真是人生地不熟，他这缺都不晓得咋补。您老在京城为过官，能不能提携提携，我替他爹他娘给您老磕头了！”
关捕头说磕头就要下跪，顾老爷一把拉住，笑道：“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关班头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顾老爷，四娃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
“老朽晓得，老朽晓得，”顾老爷示意他坐，回头看着韩秀峰道：“身为本乡士绅，提携后进是老朽的本分。志行，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合适。等过几天闲下来，你去趟柴家巷，老朽跟你说道说道，再帮你修封书信，等到了京城定能事半功倍。”

第六十四章 嫁鸡随鸡
韩家摆酒宴客，段家一样摆了酒，事实上韩家摆酒的钱也是段家出的。
不过段经承除了嫁女儿之外从不做赔本买卖，今天不光请了亲朋好友，也请了巴县、江津、长寿、永川、荣昌、綦江、南川、铜梁、大足、璧山、定远等县和涪州、合州、江北等散州散厅的兵房书吏，离太远赶不上的就请各州县正堂在巴县的“坐府家人”，一共摆了六席。
相比户房、刑房，在常人看来兵房似乎没啥油水。
事实上各州县衙门兵房要做的事并不少，比如要负责对门军（守卫城门的兵卒）、皂隶、马快、民壮、铺兵（邮差）登记造册，要保管名册同时要上报府衙，以及负责一切与兵事相关的其它事宜。
往来公文数不胜数，各州县正堂的“坐府家人”和各州县兵房的书吏要是不给他塞银子，上呈到府衙的公文没毛病也要挑出点毛病打回去，重新誊写事小，耽误公务事大，会直接影响到州县正堂的考绩。所以各州县的兵房经承乃至各州县的大老爷，谁也不敢不把他这个府衙的胥吏不当回事。
该请的全请来了，该收的银子也全收了，不用算也晓得这桩喜事没办赔还略赚。
段经承本应该高兴，但此刻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乘龙快婿家离太近，那边发生的事这边想不晓得都不成。
他请同在府衙当差的好友帮着招呼客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生闷气，脸色难看的吓人，以至于老伴段徐氏都不敢吱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段吉庆真是瞎了眼，竟还曾想把琴儿许给他！”
“吉庆，今天是琴儿大喜的日子，外面还有那么多客呢。”段徐氏不敢吱声却不能不说话，嘀咕了两句又低下头。
“外面没事，外面有景程帮我作陪。”段经承越想越窝火，紧攥着拳头恨恨地说：“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早晓得他这么下作，当年那几十两银子就算扔江里打水漂，也不能拿给他去成都府赶考，还让他真中了举！”
“现而今说这些有啥用。”
“是啊，现而今说啥都晚了。大喜的日子被当众羞辱，也不晓得韩四会咋想。”
“韩四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琴儿。”
……
两口子正为女婿女儿担忧，刚才派去听信的远房侄子又回来了，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说：“叔，婶儿，别担心，没事了！”
“咋没事的？”段经承急切地问。
远房侄子擦了把汗，绘声绘色地将道台衙门柳大使和县衙陶主薄及时赶到，不光把任举人轰走，还逼任举人留下一张二十两银票的经过说了一遍，想想又眉飞色舞地补充道：“叔，这门亲真做对了，新姑爷面子好大，我回来前连柴家巷的顾老爷也去了，还送了一份贺礼！”
“好，好，太好太解气了！”段经承拍着大腿，看着老伴哈哈笑道：“你说说你，先前还嫌韩四没出息，还嫌韩四穷。穷又咋了，谁家不是从穷日子过来的？所以说看人要看人品，人品好人缘就好，人缘好事事就顺……”
段徐氏嘴上不说心里想你看人准，以前看任禾咋就看走眼了呢！
不过远房侄子送来的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她不用再担心韩四因为当众受辱而迁怒于琴儿，不用再担心琴儿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他们多想了，韩秀峰觉得能娶到琴儿真是祖坟冒青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潘二一个劲儿使眼色，他硬没换酒，硬是陪顾老爷、柳大使和陶主薄等宾客喝了一下午。
送走意犹未尽的宾客，潘二忙着算账，算今天一共收了多少礼金。
关捕头和王经承喝高了，一帮衙役送他俩先回去。关婶催韩秀峰赶紧入洞房，然后坏笑着招呼柱子、大头和另外几个衙役帮着收拾院子。
韩秀峰喝得醉醺醺，站也站不稳。
琴儿把他扶到床上，帮着脱掉鞋，生怕他会吐，一边帮着脱官服，一边埋怨道：“不是说换兑水的酒去敬吗，咋喝成这样了。”
韩秀峰脑壳还是蛮清醒的，用迷离的眼神看着她那俏丽的脸庞苦，无奈地说：“用兑了水的酒敬别人没啥，敬柳大使和二老爷也没啥事，但不能用兑了水的酒去敬顾老爷。要是被顾老爷发现，顾老爷会咋想，又会咋看我？”
“这倒是，顾老爷能来真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这面子是给大了，这人情我们也欠大了，不过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琴儿糊涂了，不解地说：“你这人咋不识好歹，也不想想顾老爷啥身份。人家不光来了，还送贺礼，还让你过几天去他家。要帮你给京城的大官写信，这是要提携你！”
韩秀峰打了个酒嗝，苦笑道：“我宁可他不给这天大面子，也不用他提携。”
“四哥，你咋会这么想？”
“顾老爷是有心提携我，事实上只要是有望做官的同乡他都会提携，可做官有做官的规矩，他不会我也不能让他白提携。”
“啥意思，要给钱？”琴儿下意识问。
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顾老爷啥身份，他的书信金贵着呢，像帮我这样的九品芝麻官写封最少也得五十两，可他送的那份贺礼才值几个钱。”
琴儿咋也没想到顾老爷既是来提携也是来做买卖的，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啥好。
韩秀峰摸着她白皙细嫩的手，苦笑道：“他屈尊降贵来吃我们的喜酒，还送贺礼，又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要提携我。我要是不去他家求教，不去求一封书信，别人会咋看我？一定会在背后数落我韩四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既然不能不去，那过几天就去呗。”琴儿跳下床，打开一个箱子，从箱底翻出一个钱袋，从钱袋里取出几张钱票，怯生生地说：“这是我娘给我攒的私房钱，连我爹都不晓得。虽说十几两顶不上大用，但有这十几两总比没有好。”
刚进门就把私房钱拿出来了！
韩秀峰感动感激，哽咽地说：“琴儿，嫁给我这个穷光蛋，让你受委屈了。”
琴儿从未被男人如此亲近过，脸颊火辣辣的涨得通红，就这么依在他怀里，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几分期待、几分羞于出口似地一般轻声说：“不委屈。”
“我都穷成这样了，咋不委屈。”韩秀峰抚摸着她的肩膀，喃喃地说：“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我韩四绝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等补上缺做上官就接你去享福！”
“嗯。”琴儿等的就是这句话，想到钱票不能搞丢，急忙推开他的右臂，跳下床道：“四哥，钱票我先收着，你啥时用啥时候跟我说。五十两就五十两，不够我去管我爹要。顾老爷做过那么大官，他的书信肯定管用，花五十两值！”
韩秀峰心想这次要去的可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吏部，天晓得吏部的那些个堂官胥吏会不会给已经告老还乡四年多的顾老爷面子。要是不给，那花银子请顾老爷写的书信就一文不值。
不过琴儿也是一番好心，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

第六十五章 尊卑有序
关捕头昨天有过交代，谁也不许闹洞房，所以那些个衙役帮着收拾好院子就走了，连潘二、柱子和大头都被关婶赶回了纸人店。关婶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前把院门从外面带上，让小两口在里面洞房花烛夜。
然而小门小户过的是小日子，既没婆子更不会有丫鬟，肚子饿了得自给儿起来去做。想到琴儿昨晚没吃啥东西，这会儿一定很饿，韩秀峰这才准备去生火淘米做捎午。
结果刚开门，就听见大头在院子外面说话。
“潘二，你有没有婆娘？”
“有啊，不光有婆娘，娃都有两个。”
大头蹲在墙角下，看看坐在门槛上的潘二，再回头看看蹲在左边的柱子，羡慕地说：“柱子，潘二有婆娘，你也有婆娘，只是没娶进门。现而今四哥也娶了婆娘，就剩我没有，你说这咋办，我可不想跟八爷那样打一辈子光棍。”
柱子咋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禁不住笑骂道：“就你这样还想娶婆娘？”
大头不服气地说：“四哥能娶婆娘，你能娶婆娘，我为啥不能娶！”
柱子正准备问问他有没有钱，潘二突然伸腿踹了大头一脚。
“潘二，干嘛踹我？”
“你刚才说啥？”潘二紧盯着他问。
大头想了想，一脸茫然地说：“我说四哥能娶婆娘，柱子能娶婆娘……”
不等他说完，潘二又踹了他一脚，板着脸问：“大头，四哥是娶了婆娘，但婆娘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那咋说，婆娘不就是婆娘呗。”
柱子反应过来，戳着他的脑壳道：“应该喊嫂子！”
“喊嫂子，哦，喊嫂子是比喊婆娘好听。”
大头认为有点道理，心想虽然挨了两脚，但用不着跟潘二计较。结果潘二不但刚才踹他，竟又踹了柱子一脚。
柱子可没大头那么好说话，起身道：“潘二，让你管了一天账，你龟儿子是不是就忘了自个儿是谁？敢踹我，看我咋收敛你！”
“等等，”见柱子抬腿就要踢，潘二急忙道：“柱子，你先听我说完，我要是说的不对你再踢，我要是说的在理，以后你得喊我二哥。四哥在时听四哥的，四哥不在的时候你得听我的。”
“行，你先说，我倒要听听你龟儿子能说出个啥道理。”
潘二乐了，放下夹在腋下的算盘和账本，指指身后的小院儿：“给我听清楚了，四哥现而今是官身，不是你我这样的平头百姓。你三天两头帮人家操办丧事，应该晓得啥叫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四哥身份尊贵，不管有没有补上缺都是官老爷，你和大头能跟官老爷称兄道弟？”
“四哥是官老爷，但四哥也是我哥，我们三个一起耍大的，四哥就是瞧不起你潘二也不能瞧不起我和大头！”
“对对对，四哥重情重义，自然不会瞧不起你们。但四哥是要去补缺做官的，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跟你们称兄道弟，别的官老爷就会瞧不起他，走出去那些个刁民也就不会怕他，搞不好连这个官都做不稳。”
“可四哥不是还没做官么。”
“现在是没有，但将来呢。”潘二指指大头，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大头，你给我听着，在这儿你可以喊四哥，也可以喊嫂子，但喊顺了以后想改也改不过来，所以不能这么喊。”
大头看看柱子，心想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下意识问：“那咋喊？”
潘二不是跟他俩开玩笑，一脸严肃地说：“等出了门别说你袁大头，就是我潘长生也一样是四哥的家人。晓得啥叫家人吗，就是四哥家的下人。所以今后见着四哥要喊老爷，见着嫂子要喊夫人。”
大头傻傻地说：“可四哥不老。”
“那就喊少爷，反正不能再喊四哥，也不能再说啥子婆娘，晓得不。”
“晓得。”
“柱子，你晓得不？”
三个人打小一起耍大的，这么称呼柱子不但不习惯也喊不口，悻悻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又不跟你们一道去京城，不管四哥做多大官，他以前是我四哥以后还是我四哥。”
……
韩秀峰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出了声。
“四哥，你起来了？”大头脑壳不好使但耳朵特别尖，听见笑声立马起身问。
“起来了，进来吧。”韩秀峰走过来拉开院门。
“刚才咋跟你说的？”潘二瞪了大头一眼，可面对正笑眯眯看着他的韩秀峰，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咋称呼，想喊“老爷”或“少爷”实在喊不出口，跟以前一样喊“四哥”就是自个儿打自个儿脸。
韩秀峰看着他尴尬的样子，忍俊不禁地说：“潘兄，你们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想想是有点道理，不过全是自家兄弟，真要是那么喊我都不敢答应。”
“四哥，我是想着……”
“我晓得你的良苦用心，要不这样，以后在外人跟前就按你刚才说的喊，没外人的时候我们还是兄弟。”
“行，我听你的。”
“进来，总站门口像啥。”
“好，”潘二走进院子，下意识看了看东厢房，嬉笑着问：“四哥，嫂子呢？”
“潘兄，你这是啥眼神？”
韩秀峰转身看向厨房，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琴儿换上了一身普通妇人的衣裳，正在厨房里忙着做捎午。
“嫂子，别脏了你的手，以后这些活儿让大头做。”
“没事，你们去堂屋坐……”琴儿俏脸一红，不晓得该咋称呼他们，也不晓得该说点啥好，急忙蹲下身往火塘里添柴。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韩秀峰一阵感动，连忙道：“琴儿，听潘兄的，捎午让大头做。”
“没事的，我会做，在家天天帮我娘做。”
“会做也要等会儿再做，来，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我们走马老家同兴当的少掌柜潘兄，潘兄在家排行老二，以后就喊二哥。”韩秀峰介绍完潘二，又转身道：“这是柱子，你应该认得。这是大头，我们三个是打小一起耍大的。”
做捎午重要，但礼数更重要。
琴儿急忙去洗手，随即款款走到三人面前，右手朝上，左手朝下，并拢手指，置于身前，微微一蹲，红着脸羞涩地说：“二哥好，二位叔叔好。”

第六十六章 倒霉的茶帮
大头一身蛮力就是用来干活的，琴儿插不上手，去房里拿来一些花生和红枣给三人吃，她自个儿则躲在房里做针线，边做边偷听男人们说啥。
第一件事是算账！
柱子从肩上摘下褡裢，把昨天收的礼金倒在八仙桌上，有京钱有制钱也有小钱，一共五大串一小串，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
一大串是半贯，就是五百个铜板，五大串就是两千五百多文，再加上那一小串，一看便晓得有多少。
潘二却像账房先生似的摆正算盘，打开账本，装模作样点点桌上的铜钱，随即对着账本噼里啪啦打起算盘，算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抬头道：“四哥，昨天一共收了两千七百六十文礼金，谁送了多少我这儿全有账，钱点过，跟账也对上了，你先过个目。”
现在不比以前，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两千多文成色不一的铜钱，去钱庄顶多换一两银子。
不过韩秀峰并不认为衙门里的叔伯和弟兄们小气，因为人家之前已经帮着凑过盘缠，接过账本看了一眼：“潘兄，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看了。”
“行，”潘二也不矫情，指着桌上的银票道：“这十两银票是茶帮夫头朱二送来的，说是贺礼，其实是给你压惊给你赔罪的银子。他和湖广会馆客长走前在门口跟关捕头打过保票，说他们会严加管束吴家兄弟。还说啥腿长在吴家兄弟身上，他能管住吴家兄弟一时管不住吴家兄弟一世。跟关捕头商量能不能打发大头去别的地方，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会生事。”
韩秀峰乐了，拿起银票笑道：“吴大到底是咋死的早有定论，吴家兄弟要是再生事就是跟县太爷过不去。真要是让他们把事闹大最后翻了案，县太爷就要按‘失出之罪’（指把有罪判为无罪）被究办。”
这个道理潘二也懂，忍不住笑道：“他们就是担心被大老爷晓得才来赔罪的。”
“关叔咋跟他们说的。”
“关捕头当然帮我们，关捕头说打发大头远走高飞可以，但打发大头远走高飞的盘缠谁来出？”
韩秀峰追问道：“然后呢？”
潘二笑道：“朱二说他们茶帮死了个人都没追究，这盘缠于情于理都应该由川帮出。关捕头说行啊，让他去找川帮的那些个夫头商议。朱二咋可能去找姜六商议，就算真去也商议不出个啥，搞不好又会打起来。”
“再然后呢？”
“再然后湖广会馆客长说话了，说啥子这件事关捕头不能不管。关捕头说他倒是想管，可管得了吗？反过来问湖广会馆客长，茶帮每次跟川帮打架跟他商量过没有，请他管过没有。”
“这倒是，关叔是想管也管不了。”
“湖广会馆会长急了，说他也不管了，说啥子吴家兄弟想寻仇就让他们寻仇去，扭头就要走。关捕头火了，跟他们说想寻仇好，不寻仇哪会死人，不死人捕班不就没事做了，让他们赶紧去找大头寻仇。”
潘二笑了笑，接着道：“因为吴大的事茶帮已经花了几百两，吴家兄弟真要是把大头做了，不晓得又要花多少银子，不光要出大血也会得罪大老爷。朱二没办法，只能自认倒霉，答应再出十两银子给大头作盘缠。”
让茶帮吃哑巴亏的机会可不多，柱子也忍不住笑道：“朱二一早就差人把银票送来了，就是这一张。”
这件事还有个小插曲，潘二又说道：“朱儿昨天走时虽答应送十两银子过来，但也是有条件的，说啥子银子一送来大头就得走。关捕头说不行，说大头最快也得十天之后才能走，因为这一走就不能再回来，要把家里事安顿好。”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大头要啥没啥，哪啥子家事！”
“朱二也是这么说的，关捕头说大头是没家，但大头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一样有列祖列宗，走前总得上个坟烧点纸。朱二没办法，只能答应，不过走前也撂下句狠话，说啥子茶帮只保大头十天，十天之后吴家兄弟会不会找大头寻仇他也不管了。”
“十天就十天，十天赚十两银子，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
“是啊，反正我们在巴县也顶多呆十天。”潘二笑了笑，指着剩下的一张银票道：“这二十两你晓得的，是柳大使和二老爷逼任举人出的血。那龟儿子太仗势欺人，这银子不要白不要。”
要不是柳大使和陶主薄及时赶到，昨天不晓得要被任举人羞辱成啥样。
一提起这事，韩秀峰就是一肚子火，但想到姓任的很快也要去京城，万一他龟儿子真能考中进士，将来跟顾老爷一样做上大官，不光韩家会很麻烦而且会连累段家。
韩秀峰不想把事做绝，看着银票沉吟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银票不能要。潘兄，劳驾你下午跑一趟神仙坊，帮我把这银票给他送回去，再说几句好话。”
“四哥，给他送回去他就不记恨你，说几句好话管用吗？要晓得在他看来这是夺妻之恨，况且昨天他是羞辱了你，但他一样被柳大使和王主薄当那么多人面给羞辱了！”
“他记不记恨我是他的事，这银票给不给他送回去是我的事。”
见韩秀峰执意要把银票送回去，潘二只能点点头，想想又合上账本道：“四哥，再就是你岳父大人给的摆酒钱没用完，剩一千四百二十五文。昨天买的酒也没喝完，昨晚收拾时我数过，还剩六坛半。”
韩秀峰喃喃地说：“剩这么多，我还担心不够呢。”
衙门里那些人的酒量柱子最清楚，不禁笑道：“够应该够，但也剩不下这么多。主要是顾老爷、柳大使和我们县衙的二老爷在，他们不敢放开喝。”
“我说咋剩这么多呢，原来是怕顾老爷。”
“四哥，我是这么想的，剩下的酒退又退不掉，你岳父大人给的摆酒钱又没用完，干脆去柱子家再摆几桌，请下那边的街坊邻居。”潘二顿了顿，接着道：“算算日子，你爹和柱子娘天擦黑就能到，你和嫂子成亲这么大事，他们昨天没赶上，今天再去柱子家摆几桌就当补办，他们也就能赶上了。”
昨天请过纸人店那边的街坊邻居，结果那边的街坊邻居担心他们做的营生太晦气，不想过来讨人厌。干脆托柱子把礼金带来，人却一个都没来。韩秀峰还想着等会儿过去送点喜糖，没想到潘二有更好的主意，一口同意道：“还是潘兄想的周全，就这么定。”
回家摆酒席，柱子最高兴，立马起身道：“四哥，要不我先回去找四娘她们帮着张罗。酒有菜没有，全得上街去买，锅碗瓢勺和桌椅板凳也得赶紧去借。”
“吃完捎午再回去呗。”
“不吃了，我怕赶不上。”
“行，你先回去，我们吃完捎午就过去。”
目送走柱子，潘二又说起正事：“四哥，我打听过，翻秦岭走陕西去京城，这一路不好走，我们行李又多，想想还是走水路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韩秀峰下意识看了看东厢房，摸着下巴道：“要不这样，吃完捎午我和琴儿回柱子家，你先去神仙坊送银票，然后再跑一趟朝天门码头，去找姜六，请他帮我们雇条快船，把我们送到宜昌。他跟那些个船家熟，也晓得哪些船工靠谱，比我们自给儿去好谈。”
“好的，我吃完捎午就去。”潘二一口应承下来，想想又不解地问：“四哥，为啥只到宜昌，直接让船家把我们送到京城多好？”
一听就晓得他没出过远门，韩秀峰剥着花生解释道：“我们这边全是川船，那些船家无论送人还是运货往东只到宜昌，再往东他们就不愿意走了。一是不晓得水情，二来再往东回头时载不到人也拉不到货。不光我们，就滇铜运到宜昌一样得换船。”
……

第六十七章 幺妹儿来了
街坊邻居们没想到韩四“飞黄腾达”了还念着他们，还带着新媳妇回来摆酒，能帮上忙的全来帮忙，帮不上忙插不上手的奔走相告，逢人便夸韩四重情重义，为人耿直敞亮。
要请的街坊邻居很多，纸人店却很小。屋里摆不下，只能把借来的七张八仙桌摆在外面。
琴儿从没来过这阴森恐怖的地方，有些害怕，可呆在外面就要跟刚才一样被街坊邻里们围观，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只能硬着头皮走进纸人店，上楼躲在韩秀峰住了多年的阁楼里，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往下面偷看。
韩秀峰要跟街坊邻居们打招呼，实在顾不上她。
好在关婶来得及时，上楼陪她说话。
二人说着韩秀峰刚进城时的趣事，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关婶肚子有些饿，正打算下去拿点东西上来吃，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她推开窗户一看，不禁笑道：“琴儿，柱子他娘回来了！”
都说丑媳妇怕见公婆，其实俊俏的媳妇一样怕见公婆。想到柱子娘从走马回来了，公公婆婆也应该会来，琴儿有些紧张，凑到窗边问：“在哪儿？”
“前头那个笑的合不拢嘴的就是……”关婶越看越不对劲，惊呼道：“咦！咋没见四娃子他爹他娘，柱子娘后头那丫头是谁，从来没见过！琴儿，你认得不？”
琴儿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头梳发髻，身穿布衣，低头含羞的乡下姑娘，拎着一只花布包裹羞答答地跟在一个妇人后面，还有个三十五六岁的乡下汉子，挑着两个箩兜边跟着走边东张西望，光顾着看热闹不看脚下差点绊倒，幸亏来吃喜酒的街坊多，被一个手疾眼快的街坊给扶住了。
“我也不认得。”
“我晓得是谁了！”关婶看着柱子娘那眉飞色舞的样，禁不住笑道：“就晓得她不会白走一趟，没想到她这么精明，竟把没过门的儿媳妇给拐回来了。”
“婶，你到底说啥？”琴儿好奇地问。
“一定不会错，那丫头是韩玉财的三闺女幺妹儿，就是你家四娃子的堂妹。韩玉财死了，韩家的事你家四娃子说了算，就做主把幺妹儿许给了柱子。只是今天这事柱子娘做的太荒唐，就这么把幺妹儿领回来也不怕人家笑话。”
琴儿心想原来是韩四的堂妹，是她嫁到韩家以来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韩家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果不其然，柱子快笑开花了，一边骂那些个调侃他的街坊邻居，一边忙不迭把他娘和那个村姑领进纸人店。韩秀峰则一脸惊诧，把刚放下箩兜的那汉子拉到一边，不晓得在问些啥。
“娘，幺妹儿，新娘子在楼上，关婶也在。”
“好好好，我上去瞧瞧。”
关婶从来没见过如此好笑的事，走到门口看着正往楼上爬的柱子娘问：“嫂子，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别急着上来，先把话说清楚，今天到底是四娃子摆酒，还是你家摆酒？”
“一样一样，四娃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自给儿的娃一样，他摆酒跟我家摆酒没啥两样。”柱子娘咧嘴一笑，又回头道：“幺妹儿，赶紧叫人，这就是你关婶。”
幺妹儿头一次进城，而且来的是婆家，既紧张又害羞，迟疑了半天才怯生生地说：“关婶。”
“幺妹儿是吧，以前总听你爹提起你，今儿是头一次见，来来来，赶紧上来，先见见你嫂子。”关婶一看就晓得幺妹儿胆小，跑过去搂着幺妹儿胳膊，热情无比地把幺妹儿拉进阁楼。
见着琴儿，柱子娘格外高兴，竟翻箱倒柜找出两个玉镯，一个给琴儿，一个硬塞给幺妹儿，搞得俩人怪不好意思的。面对貌若天仙的琴儿，幺妹儿既紧张又有些自惭形秽，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幺妹儿，别怕，坐娘边上。”相比琴儿，柱子娘更疼她的儿媳妇，把幺妹儿拉坐到她身边，兴高采烈地说：“琴儿，四娃子他叔不是刚走么，幺妹儿要在家守孝，本来是不会出门的。听捎信的人说你们要成亲，可她家就她和她娘两个人，总得来一个，她就这么被我给拉来了。”
“是吗，这一路好不好走，你们累不累？”
嫂子问话，不回不好，幺妹儿偷看了一眼柱子娘，用蚊子般地声音说：“好走，不累。”
“我说幺妹儿咋这么就来了呢，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关婶接过话茬，转身问：“嫂子，四娃子他爹他娘咋没来？”
这事得解释清楚，柱子娘拉住琴儿的手，苦着脸道：“琴儿，你听我说，你们成亲这么大事，四娃子他爹他娘照理说应该来。可他们老实巴交，从来没进过城，这些年一直在家种地。听说你爹在府衙当差，他们有些怕，既怕你爹也怕给四娃子丢脸。”
确认公公婆婆没来，琴儿不仅没不高兴反而松下口气，连忙道：“这有啥好怕的。”
“乡下人都这样，”柱子娘拍拍她的手，接着道：“不过韩大来了，就是四娃子的大哥。他们晓得你们成亲，也晓得四娃子马上要去京城，家里又没啥好送的，就挑了两箩兜海椒（辣椒），全是刚晒干的，够你们吃一阵了。”
儿子成亲老子就给这点东西，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关婶怕琴儿不高兴，急忙道：“菜当三分粮，海椒当衣裳！海椒可是好东西，尤其走马岗的海椒，四娃子以前给我家带过，用它炒菜又辣又香！”
琴儿早晓得韩家穷的要啥没啥，怎会把这放在心上，正准备附和几句，柱子娘突然道：“琴儿，听说你爹给你们在城里置了个家？”
“嗯，离我家不远。”琴儿点点头。
柱子娘回来的路上就琢磨这事，回头看看幺妹儿，再看看关婶，又拉着琴儿的手道：“这份嫁妆可不得了，四娃子能娶到你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刚成亲他就要去京城，这一去也不晓得啥时才能回来，把你一个人扔家这也不是事！”
关婶心想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不晓得该咋劝琴儿，柱子娘像突然想起啥似的，竟又笑道：“琴儿，其实这事也好办。”
“啥好办？”琴儿不解地问。
“你们不是有自给儿的屋么，干脆让幺妹儿别回去了，就留在城里，搬过去给你作伴儿！四娃子去京城，你一个人在家难免有人乱嚼舌头，时间一久没事也会被那些个爱搬弄是非的嚼出点事。有幺妹儿去陪你，你们姑嫂住一起就不一样了，谁敢乱嚼舌头，谁敢说闲话！”

第六十八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韩秀峰陪街坊邻居们吃完酒，同琴儿一起给街坊邻居发完喜糖，安顿好从走马老家来的大哥，就带着琴儿和幺妹儿回新家。
回来的这一路上，琴儿闷闷不乐。
韩秀峰晓得她为啥不高兴，当着幺妹儿面又不好解释，只能先去厨房帮她们烧水，直到幺妹儿洗好在西厢房睡下了才回东厢房。
“琴儿，琴儿，我见你晚上又没吃几口，肚子饿不饿，饿了我去给你做点。”
“不饿。”
“不吃东西咋会不饿，你又不是神仙。”韩秀峰轻轻推推她。
“别碰我！”琴儿不但往床里面挪了挪，还用被子蒙住头。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低声道：“琴儿，我晓得柱子娘这事做的不好，让你生气了，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琴儿憋了一晚上，再也忍不住不住了，掀开被子坐起来问：“你们韩家人是不是觉得我段琴儿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你一走我就会不守妇道，会在家偷人？”
“你咋会这么想？”
“不是我咋会这么想，是你们韩家人就这么想的！说啥子我一个人在家是非多，这是啥意思，不就是担心我不守妇道，不就是担心我会背着你偷人么！不然柱子他娘能说这话，能让幺妹儿搬过来跟我住？”
韩秀峰苦着脸道：“你听我解释，她真不是这么想的。”
琴儿越想越委屈，泪流满面地说：“行，你解释，我倒要听听你能解释出个啥！”
“其实这事跟你没啥关系，跟我也没啥关系，全是她自给儿家的事。”韩秀峰拉着琴儿的手，一脸无奈地解释道：“你是晓得的，我做主把幺妹儿许给她家柱子。这门亲事没啥不好，柱子打小就喜欢幺妹儿，能看得出来幺妹儿也愿意。”
“这又关我啥事？”琴儿梨花带雨地问。
“听我说完么，”韩秀峰一边帮她擦泪，一边道：“我叔生前借过潘二家两千两银子，这笔债我婶娘和幺妹儿砸锅卖铁也还不上。我答应帮着还，但到底能不能在五年内还上连我自给儿也不晓得。真要是还不上，潘二他爹说不定真会拿幺妹儿抵债，幺妹儿要是被卖进青楼，或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柱子到时候咋娶？”
琴儿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所以柱子娘就拿我们成亲做由头，把幺妹儿从乡下带到城里来？”
韩秀峰苦笑道：“差不多。”
“她带就带呗，让幺妹儿住她家不就成了。要是还不放心，干脆生米煮成熟饭，让幺妹儿帮柱子生几娃！干嘛扯上我，还说啥子我一个人在家是非多！”
“你以为她不想？”韩秀峰摸了把脸，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柱子娘是既想把生米煮成熟饭，又想顾及幺妹儿的名节。她们家几代仵作，柱子想娶个婆娘不容易，幺妹儿嫁给柱子，就跟你嫁给我一样委屈，甚至比你嫁给我更委屈，所以柱子娘不想幺妹儿将来抬不起头，不想幺妹儿将来走哪儿都被指指点点。”
琴儿不解地问：“让幺妹儿住我们这儿就不会？”
“让幺妹儿先住我们这儿，总比一来就住她家强。毕竟我家幺妹儿又不是她家的童养媳，而且幺妹儿正在为我叔守孝，就这么住她家，这瓜田李下的，肯定会有闲话。”
“可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事！”
“我问过我大哥，大哥说让幺妹儿来是柱子娘的意思，也是我婶娘的意思。这个决心不好下，来前柱子娘和我婶娘商议了一夜，她俩想着你爹在府衙当差，让幺妹儿来投奔我们，让幺妹儿来给你作伴儿，就等于让幺妹儿躲在你家。就算我将来还不上我叔欠的债，有你爹在，潘二他爹也不敢追城里来为难幺妹儿。”
琴儿这才晓得柱子娘和幺妹儿她娘的良苦用心，靠在韩秀峰怀里喃喃地说：“四哥，原来幺妹儿的命这么苦。她娘也不容易，你叔尸骨未寒，她就要让幺妹儿背井离乡，而她自给儿要一个人在老家过，孤苦伶仃的，想想就可怜。”
“要是让幺妹儿留在走马，我婶娘的日子更不好过，肯定会整天提心吊胆。”
“这倒是。”
“我叔生前对我那么好，幺妹儿说是我的堂妹，其实跟亲妹差不多，所以这既是柱子家的事也是我的事。”韩秀峰越说越歉疚，紧搂的琴儿泪流满面。
琴儿岂能不晓得他在想啥，连忙道：“四哥，幺妹儿是你妹也是我妹，我这个做嫂子的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给卖了。刚才生气是不晓得内情，现在晓得了也就没事了。就让幺妹儿住这儿，你走后我也不回娘家，我们姑嫂一起过。”
“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大委屈。”韩秀峰哽咽地说。
“不委屈，”琴儿一边帮他擦着泪，一边却流着泪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现在是韩家人，韩家有事咋能不管。只要你在外面别忘了我，不管遇到啥事想着这还有个家，我还在家里等着你……”
说到这里，琴儿再也说不下去了，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韩秀峰心如刀绞，真不想去京城，可又不能不去，只能流着泪好生安慰。
……
神仙坊，任家书房。
刚同几个好友在怡红院喝完花酒，喝醉醺醺被人给扶回来的任禾，看着书桌上的银票呵欠连天地问：“二弟，这银票哪来的？”
任怨把刚泡好的浓茶轻轻放到他面前，低声道：“大哥，这银票是韩四差人送来的，还让送银票的人给你捎了几句话。”
“捎啥话？”
“他说他跟你连泛泛之交也算不上，不敢受此厚礼。他说大家都是巴县人，你当年中举他与有荣焉，祝你此次进京一帆风顺，祝你马到功成，金榜题名。”
听到韩四，任禾的酒醒了一半，端起茶将信将疑地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送银票来的人是这么说的，应该不会有假。”任怨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大哥，我们这个家现而今靠你，今后更得靠你！不就是一个女子么，等你中了进士、拉上翰林，要啥样的女子没有？”
“长出息了，教训起我！”
“大哥，借我十个胆也不敢教训你，我是给你提个醒，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一个堂堂的孝廉不能因为一个女子失魂落魄，传出去会被人家笑话的！”
弟弟的话如当头棒喝，任禾紧盯着桌上的银票看了良久，抬头道：“二弟，你说得对，大哥这两天……这两天是有些失态。我任禾饱读圣贤书，岂能因为一个女子乱了方寸！”
“大哥，我不是有意的，我是……”
“我晓得，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任禾拿起银票，冷冷地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想我任禾筋骨劳过了，体肤也饿过，唯独心志没苦过，这两天的事于我未尝不是一个磨炼。”
任怨也念过几年书，岂能听不出任禾的言外之意，不禁笑道：“大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任禾点点头，又沉吟道：“这韩四还真有点意思，二弟，帮大哥个忙。”
“啥忙？”
“明天一早帮我把这银票送回去，告诉他，我任禾一言九鼎，送出去的东西概不收回！”
任禾之前因为一个女人失魂落魄，不但跑到韩家当面羞辱韩四，回来之后还去青楼买醉，任怨这两天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见意气风发的大哥又回来了，他终于松下口气，急忙道：“对，应该送回去，二十两银子对我们任家不算啥，但这脸面我们任家不能丢，更不能丢给他那个用银子捐的九品芝麻官！”

第六十九章 立见高下
潘二和大头一大早就领着韩大来看韩四的新家，柱子也一起来了，不过显然不是给韩大带路的，而是来看幺妹儿的。
真正的大哥到了，琴儿急忙行礼，然后忙着沏茶，忙着去拿花生红枣。
韩大老实巴交，一直在老家种地，在此之前最远的地方就去过走马岗，进了城连话也说不利落，哪敢受此大礼，拘谨的让韩秀峰看着心疼。好在今天是回门的日子，段经承托人来问他和琴儿啥时候过去。
韩秀峰干脆让潘二和柱子带大哥和幺妹儿去城里转转，他们想买啥就帮着买，顺便买些乡下没有的稀罕物，让大哥回去时带给大哥和二哥家的几个娃，打发走他们再同琴儿一起去老丈人家。
想着茶帮夫头朱二的话也不晓得靠不靠谱，所以让大头跟在身边，这么一来就算朱二管不住吴家兄弟，吴家兄弟也不一定敢当他这个“朝廷命官”的面杀人，更不敢在府衙兵房经承家杀人。
结果来到老丈人家才晓得，老丈人的另一个亲家也就是琴儿姐姐的公公前天喝高了没走，正坐在堂屋里跟段经承喝茶说话，小舅子段三和前天见过一面的连襟杨兴明在下首作陪。
琴儿给两位长辈行完礼，转身问道：“姐夫，我姐呢？”
“在忙捎午。”
“四哥，我去看看，你陪爹说话。”
“好的，去吧。”
……
小两口相敬如宾，段经承很欣慰，一边招呼新女婿喝茶，一边笑道：“志行，你杨伯父前天其实没醉，就算醉了这酒也不会到今天才醒。是我硬留下来的，就等你们回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谢谢岳父大人，谢谢杨伯父，让杨伯父久等了。”礼多人不怪，韩秀峰又起身给两位长辈行了一个礼。
段经承嫁女是有讲究的，归纳起来就是四个字：非富即贵！
别看眼前这位杨伯父其貌不扬，穿得甚至有些寒酸，在城里也没几个人认得，但在江北却小有名气，不但在乡下有几百亩地，在江北厅城也有一个宅子和好几个店面，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大财主。
段家大女儿嫁这么好，段家二女儿自然不能嫁太差。
韩秀峰要不是捐了出身捐了官，并打算去京城补缺，段经承是万万不会把二女儿许给韩秀峰的。
而看到杨财主，韩秀峰不由想起自给儿那个来都不敢来的爹。看到连襟杨兴明，不由想起拘束得连话也说不利落的大哥。尽管晓得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道理，可心里却依然酸溜溜的，特不是滋味儿。
正胡思乱想，杨财主从袖子摸出一张银票，笑眯眯地说：“志行，俗话说吃饭不离盐，出门不离钱。你过几天便要去京城补缺，要出那么远门，身上不多带点银钱可不行，这是我和兴明的一点心意，拿着，别不好意思。”
“伯父，这咋行，我咋能要您的银子！”
“咋不能，现而今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句话。”杨财主笑了笑，又说道：“等你补上缺、做上官，你岳父大人脸上有光，我一样有面子，将来指不定还得沾你光呢。”
“是啊志行，自家人无需客气。”段经承把银票硬塞给韩秀峰，心里却在骂杨财主太小气，明晓得韩四去京城补缺要花银子，他财大气粗居然只给一百两，暗想回头要跟大女儿好好说道说道。
韩秀峰不仅不嫌少而且非常不好意思，毕竟无功不受禄，还一收就是一百两，正不晓得该咋感谢，外面传来敲门声。
段三读书读呆了，端着茶碗发痴。
大姨夫杨兴明很精明，起身道：“岳父大人，您稍坐，我去看看是谁。”
“去吧。”段经承对亲家不太满意，对大女婿还是比较满意的，笑道：“亲家，你今天给志行送了一百两盘缠，我敢打保票这一百两不会白送。兴明虽读书不多，但也是个能做事的后生。等志行补上缺做上官，就让兴明去投奔志行。有志行撑腰，兴明啥生意不能做，做啥不赚钱？到时候别说一百两，一千两也能赚回来！”
杨财主心想韩四只是一个九品候补巡检，又不是候补知县，更不是候补知府候补道台，就算能补上缺也没啥搞头，但嘴上却笑道：“亲家说的是，打虎还不离亲兄弟呢。志行，你跟我家兴明不就跟亲兄弟差不多吗，你说是不是？”
“是。”
“志行，既然你也说是，那等你补上缺做官，就让我家兴明去给你做个长随，帮你跑跑腿打打杂。”
杨财主只是随口一说，韩秀峰却信以为真，竟暗暗叫苦。
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他岂能不晓得“官须自做，莫用三爷”的道理。
所谓三爷，一是少爷，也就是儿子；二是姑爷，也就是女婿；三为舅爷，指的妻兄弟等亲戚。一旦用这“三爷”，第内有蔽聪塞明之方，外有投鼠忌器之虑，必将废职亡家。然而拿人家的手软，韩秀峰只能敷衍道：“是是是，伯父所言极是。”
正说着，段家大女婿杨兴明带着一个人走进客厅。
韩秀峰看着有些面熟，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段经承不光认得，而且对刚进来的不速之客恨之入骨，放下茶碗阴沉着脸问：“任二，你来做啥！”
别人怕段经承，任怨可不怕，拱手道：“段经承，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韩老爷的。”
“找我家志行做啥？”
“给韩老爷送点东西。”任怨从袖子里摸出韩秀峰昨天托人送回的银票，不卑不亢地将他大哥任禾的话带到，随即放下银票头也不回地走出段家。
段经承反应过来，不解地问：“志行，姓任的龟儿子当众羞辱你，并且这银票不是他想掏的，而是柳大使和王主薄替你出气逼着他掏的，你干嘛还托人给他龟儿子送回去？”
“岳父大人，我虽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还是晓得的。不管这银票是他情愿掏的，还是柳大使和王主薄逼着他掏的，对我而言都是嗟来之食。所以不能收，更不能输这口气。”
段经承想了想，不禁拍着桌子笑道：“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全。吃亏不算瓜，让人不算痴。把银票给他龟儿子送回去，谁肚量大谁肚量小，立见高下！他龟儿子中了举又能咋样，至少在我们巴县，谁也不会高看他龟儿子一眼，只会笑话他龟儿子小鸡肚肠！”
杨财主晓得前天韩家婚宴上发生的事，打心眼里觉得韩四这事办得漂亮，想想忍不住问：“志行，现在他龟儿子又让他家老二把银票送来。放下便走，喊都喊不住，你是不是还得再托人给他龟儿子送回去？”
韩秀峰收起银票，轻描淡写地说：“这次不送了，再送反显得我韩四小气。况且正如岳父大人所说，他在我大喜的日子当那么多人面羞辱我，他本就该给我赔罪，这二十两银票我受之无愧。”
“亲家，听见没，看到没，志行多会做事！”
段经承越想越有道理，越看新女婿越满意，竟哈哈笑道：“你说说，这银票打了个往返，现在是收也收了，说道却完全不一样！姓任的龟儿子虽多念了几年书，但为人处世比我家志行差得可不是一点两点。别说他龟儿子不一定能中进士拉翰林，就算能中进士拉翰林，就算将来能做上官，他龟儿子的官也做不稳做不长！”

第七十章 又是两百两
吃完捎午，送走杨财主一家，韩秀峰跟着老丈人走进书房。
段经承从柜子里取出一木匣，打开木匣里拿出两张“西号”的银票，竟带着几分歉意地说：“志行，你是晓得的，我这些年在兵房当差，兵房是个苦差，跟户房刑房没的比，攒不下多少银子。眼看你就要去京城补缺，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可我只能凑这么多，你先拿着，也别嫌少。”
两百两，不少了！
再想到连成亲摆酒的钱都是老丈人出的，还有那个值好几百两的院子，韩秀峰心里特不是滋味儿，苦着脸道：“爹，您已经为我花那么多，我怎能再要您的银子？”
“拿着，一家人有啥不好意思的。”段经承把银票放到他面前，劝道：“去京城补缺跟进京赶考没啥两样，这可是大事。别说我应该帮着凑，杨家也应该帮着凑。”
“爹，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段经承很喜欢新女婿喊他爹，敲着书桌道：“想做官就不能不好意思，别说你，就是任禾那龟儿子为进京赶考也一样得拉下脸，你晓得他前段日子在忙啥？”
“忙啥？”韩秀峰好奇地问。
“忙着筹盘缠，先是借口‘议修谱牒’（修家谱），挨个登门拜访那些个同宗本家，也不管在不在五服内，也不管这些年有没有走动，只要是姓任的他都去找，据说连合州那么远的本家他龟儿子都找过。”
段经承顿了顿，接着道：“议修完谱牒又开始访友，同窗同年还有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龟儿子全找了个遍，一家帮他凑一点，好像凑了两千多两，不然就凭他那点家底儿咋去京城。”
举人进京赶考不都是这么干么，韩秀峰反应过来，大大方方收下银票，又感谢了一番。
段经承满意的点点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包裹，小心翼翼解开布，原来是一本书。
“这书是我早年买的，没曾想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志行，你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就算没见过也一定听说过。回去之后好好看，真是一本好书，里面全是做官的诀窍。”
《福惠全书》！
韩秀峰不光听说过并且看过，这是康熙朝时一个做过两任知县，后官至工部给事中的黄六鸿写的。书里几乎将州县事务囊括殆尽，既有其两任知县的经验体会，还大量引用公牍案例。一经刊印便在坊间盛行，成了近百年来州县正堂必读之书。
只不过里面不是叫人咋治理地方，咋才能干出政绩的。而是教人如何在官场上圆滑处事、谋求自保的。
归纳起来只有两件事，一是“事上”，二为“安下”，关键在于“勤”和“慎”，说白就是要把上官侍奉好。
比如给上官送礼务必要亲自操办，若礼物是土特产更不能怠慢，一定要保持新鲜。如果上官前来巡察，必须亲自伺候，要安排好食宿，迎来送往的礼仪丝毫不能马虎，无论大小事，都得事必躬亲，要让上官高高兴兴地来，欢欢喜喜地走……
韩秀峰心想书里的道理我早晓得，但还是双手接过书：“听说过，听说过。爹，在我看来，这本《福惠全书》比您刚才给的银票还值钱！”
“这是自然，”见新女婿如此开窍，段经承不无得意地笑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能做这么多年兵房经承，靠的也是这本书。有些人也看，可看了就忘了。就算看了没忘，到做事的时候却想不起来。所以你不光要好好看，更要学以致用。”
“志行谨听爹的教诲，好好看认真好，悉心领会。”
“这就对了，可不能做书呆子，更不能假清高。”
……
提起做官的诀窍，段经承一发不可收拾，竟说了一下午，尽管他只是个书吏从来没做过官。韩秀峰则频频点头，时不时为之惊叹，就差拿纸笔记下来。
就这么一直聊到天黑吃完夜宵，才揣着三百两银票带着琴儿、大头回家。
韩大跟着潘二、柱子逛了一天街，买了整整两箩兜东西，见家里最有出息的弟弟回来了，想着今天花了弟弟好多钱，又有些不好意思，站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幺妹儿就买了两身衣裳，正和柱子一起在厨房里做宵夜。
韩秀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刚准备叫韩大坐下，韩大就不好意思地说：“四娃子，地里还有好多活儿，头一次出这么远门爹娘和你嫂子他们也不放心，我打算明儿一早回去。”
“哥，你难得进一次城，多耍几天呗。”
“不了，再说今天也耍了，还买这么些东西，”韩大回头看了一眼堆满满的箩兜，又说道：“等会儿我就跟少掌柜去柱子家，明儿一早就不来了，你也别去送。有啥话你现在说，我帮你捎回去。”
“一定要走？”韩秀峰苦着脸问。
“你马上就要出远门，有好多事要忙，我呢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又帮不上忙，在城里只会给你添乱。再说家里真有好多事，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
“行，早些回去也好，省得爹娘和嫂子他们担心。”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大哥，我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来，不过走之后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潘兄一样得写家信，到时候一起捎回来，你们不识字就请潘掌柜帮你们念。”
“这感情好。”
“再就是我这一走就顾不上家，爹娘和婶娘年纪大了，我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只能拜托你和二哥三哥。”
“四娃子，家里你放心，有我和你二哥三哥在，不会有啥事的。”
韩大真是个老实人，琴儿心想韩二韩三估计也差不多，再想到他吃完宵夜就要走，连忙去房里取出些铜钱，找布包成两份，搁在他面前，又微微一蹲道了个万福，哽咽地说：“大哥，走马老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我和幺妹儿又是妇道人家，出这么远门不方便，没法儿帮四哥回去尽孝。”
“没事的没事的，弟妹，你这又是做啥。”
“大哥，你听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是给爹和娘的，这是给几个娃的，回去之后你帮我分下，给娃们买点糖吃。”

第七十一章 首重乡谊（上）
韩大不让送，韩秀峰第二天一早还是去送了，一直把他送到白市驿。
送走大哥，回到家已是下午，开始为自给儿的事做准备。
潘二又摇身一变为账房先生，喝了几口茶就又盘算道：“四哥，你原来有一百八十两，买官服花掉五十两，关捕头他们帮你凑了三百六十八两，前些天跟二老爷他们一起分了一百四十两，大头的盘缠川帮给了五十两，茶帮给你赔罪加上给大头的盘缠拢共二十两，再加上杨家和你岳父给的三百两，还有我这儿的四十七两，拢共一千零五十五两。我们在路上省点用，有一百五十两应该够了，到了京城还有九百零五两，补缺应该够了吧？”
韩秀峰沉吟道：“这缺不是一去就能补上的，就算事事顺利也没这么快，要把在京城等的花销算上，还要留两百两作补上缺之后去上任的盘缠。”
“吏部会把你放哪儿去做官？”
“你问我，我哪晓得。”韩秀峰想了想，指着他面前的账本道：“我们这一路上只能花一百五十两，到了京城补缺最多只能花四百两。对了，走前还有个花销，得拿五十两去柴家巷请顾老爷写封引荐信。”
“行，我听你的。”
“还有！”韩秀峰看着坐在角落里做针线的琴儿，故作轻松地说：“家里要留五十两，我这一走不晓得啥时能回来，我不在家琴儿和幺妹儿吃啥喝啥，得留点家用。”
“四哥，不用留。”琴儿抬起头，急切地说：“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些年我一直跟我娘一道去绣庄拿东西回家做，虽赚不了几两银子，但也能养活张嘴。再说不是还有我爹么，离得又不远，他能眼睁睁看着我连饭也吃不上？”
“琴儿，你是可以回娘家，但不能带着幺妹儿一起回去。”
“没事的，我跟我娘说了，我娘也觉得幺妹儿可怜，还说过两天就来教幺妹儿做女红。”
正说着，柱子刚好走进堂屋。
他不想让四哥和嫂子觉得幺妹儿是累赘，急忙道：“四哥，这不是有我么，家里的事你放心！况且大哥走前说了，过几天就喊二哥三哥一起来。他说他们没啥钱，稻米还是有几石（dan）的。以后他们会往这儿送，嫂子和幺妹儿用不着上街花钱买米”
“从老家挑过来多累！”
“四哥，这是他们的一番心意，要是不让他们挑，他们反而不高兴。”
琴儿不想韩秀峰在外面饿肚子，看着他道：“四哥，既然大哥二哥和三哥有这份心，我们也用不着跟他们客气，你也用不着留那么多银钱。再说我和幺妹儿一天能吃几斤米，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几个钱。”
韩秀峰岂能让受尽委屈的妻子在家吃苦，一锤定音地说：“在城里过日子处处要花钱，光有米可不够，不留五十两作家用我心里不踏实，就这么定了。”
“四哥，刚才不说过了吗，家里还有我！”柱子急切地说。
“你家也不宽裕，把钱留着将来迎娶幺妹儿吧。”韩秀峰看天色尚早，起身道：“柱子，你和潘兄早些回去，不能因为幺妹儿来了耽误营生。我和大头去趟柴家巷，去找顾老爷求封信。”
“行，我们先走了。”
……
打发走潘二和柱子，韩秀峰取上银票带着大头直奔柴家巷。
顾老爷家很好找，远远就能看到顾家的牌坊，牌坊后面便是顾家的宅院，门上有匾，匾上是“进士第”三个大字。
大门漆黑色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雪亮。
拍了几下门环，前些日子一起跟顾老爷去过韩家的老仆从里面打开门，韩秀峰连忙问候，顺手递上二十个铜板。
一看便晓得老仆收惯了门包，接过看了看，似乎嫌少，但还是让大头在门口候着，带着韩秀峰转过屏门，穿过大堂，把韩秀峰领进一间花厅。
韩秀峰注意到刚才那堂上的两面墙上，整整齐齐靠着诸如“丙子科举人”、“庚辰科进士”、“赐进士出身”、“钦点主政”和“江西道监察御史”等衔牌，心里好生羡慕，暗想此次进京就算能顺利补上缺但终究是异途，只有科举入仕才是正途，才会受人尊重。
正胡思乱想，顾老爷摇着芭蕉扇进来了，一走进花厅就笑道：“贤侄，咋今天就来了？”
“志行见过顾老爷。”韩秀峰缓过神，急忙上前行礼。
顾老爷等他行完礼，才虚托了一下，“贤侄无需多礼，坐，坐下说话。”
“谢顾老爷赐座，能得顾老爷提携，真是志行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韩秀峰从袖子里取出银票，恭恭敬敬递到茶几上，这才坐到下首。
顾老爷看了看银票，心想少虽少了点但终究没两手空空来，也算是一个懂事的。抬头看看老仆，示意老仆收下银票，摇着扇子笑道：“志行，你这又是何必呢，那天在喜宴上老朽说得明明白白，提携后进是老朽的本分。”
“顾老爷提携志行，志行不能不识抬举。”
“好，好，再说这些就见外了。”顾老爷哈哈一笑，旋即说起正事：“贤侄，你晓得我为啥去吃你的喜酒，为啥要提携你一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吗？”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连忙起身道：“志行愚钝，还真不晓得。”
“坐，坐下说话。”顾老爷一边招呼他坐，一边感叹道：“不为别的，只因你重乡谊！八省行帮仗着有几两银子，在我们巴县为所欲为，长此以往，必将喧宾夺主。茶帮仗着八省会馆撑腰，欺行霸市，抢夺本县脚夫生计，逼得本县脚夫快没活路。想我巴县士绅也不少，在几个衙门当差的胥吏衙役更多，可乡亲们遇到事又有几个能像你这样为之奔走？”
“志行只是凭良心做事。”
“坚守本心，好，好。”顾老爷满意的点点头，放下扇子道：“总之，要不是川帮的事，老朽是绝不会去吃你喜酒的，更不会喊你过来。我们言归正传，此去京城几千里，旁人只晓得做官威风，却不晓得做官的不易，就这来回奔波之苦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第七十二章 首重乡谊（下）
做官不易，这番话说到心坎上去了！
想到就要跟琴儿分别，韩秀峰心头一酸，凝重地说道：“不怕顾老爷笑话，每想到要抛家弃子、颠沛流离，我就不想去京城投供，就不想做这个官。可是家叔生前借下一笔巨债，我要是不去补缺做官，这笔债该咋还。”
顾老爷听说过韩玉财借钱做“带肚子师爷”的事，也正因为听说过这事觉得韩四重情重义，加上川帮脚夫闹出人命韩四又愿意帮着奔走，觉得韩四虽不是科举出身但值得一交，见韩四如此坦荡，不禁说道：“所以这一路上要小心，可不能壮志未酬身先死。”
“……”
韩秀峰没想到他说如此不吉利的话，一时间竟愣住了。
顾老爷脸色一正，强调道：“志行，老朽并非吓唬你，而是古往今来不晓得有多少人客死在进京赶考或上任的路上。”
韩秀峰缓过神，连忙道：“顾老爷所言极是，志行虽没出过远门，却也能想到这一路上会有多么艰辛。”
“能想到最好，但光想到可不够，老朽先送你四句话，务必记在心头。”
“请顾老爷赐教，志行定当铭记在心。”
“且听我道来，”顾老爷又摇起扇子，边扇边不缓不慢地说：“未曾天晚早投宿，起程必须等天明；涉水登山心要稳，行船过渡莫争行；沟渠之水不洁净，渴向人家求茶羹；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未曾天晚早投宿，起程必须等天明……这话咋听着有些耳熟。
韩秀峰想了想，猛然想到这好像是京剧《描容上路》里的戏文，不过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岂能不晓得这既是戏文也是金玉良言，连忙起身致谢。
顾老爷笑了笑，接着道：“贤侄，刚才老朽提及乡谊，其实在外为官，尤其在京城做官，首重的也是乡谊。重庆会馆便是我重庆府籍在京官员为进京赶考和补缺的同乡举子、同样候补官员，以及进京公干的重庆府和重庆府辖下各县官员出银筹建的。所以你抵达京城之后不用住店，寻个老实人带路，直接去重庆会馆，给五百文茶水钱便能住下，且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我一直以为只有赶考的举人老爷才能住会馆呢！”
“补缺的官员一样能住，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若应试的举子多到住不下，进京公干的官员就要搬出去把房间给应试举子及候补官员腾出来。要是依然住不下，候补官员就要搬出去。”顾老爷顿了顿，又惋惜地说：“不过这些年我重庆府文风不昌，那么多州县也没出几个孝廉，前去京城应试的举子不会多，会馆那么多客房一定能住下，你大可不必担心会给赶出去。”
韩秀峰乐了，不禁笑道：“不怕顾老爷笑话，我就担心到了京城没地方住。”
“现在晓得了，也就无需担心了。”
“担心是不担心，只是白住太久怪不好意思的。”
“刚才不是说过么，在外为官，首重乡谊，你要是不住，京城的那些官员同乡反而不高兴。我晓得你为人耿直敞亮，真要是过意不去，等将来补上缺做上官再作回报。”说到这里，顾老爷突然抬头道：“阿忠，笔墨伺候。”
“哦，好的。”正发呆的老仆反应过来，急忙去取笔墨纸砚。
“贤侄，老朽正好认得会馆首事，帮你修一封书，等到了京城你拿着我的书信直接去找他，具保印结和去吏部投文等一应事宜他会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省得你人生地不熟，跑冤枉路，花冤枉钱。”
……
韩秀峰咋也没想到五十两银子就求来几句戏文和一份写给重庆会馆首事的信，心里别提有多不痛快，先打发大头去纸人店，然后一个人闷闷不乐往家走。回到家宵夜也吃不下，见幺妹儿已经烧好水，便端着热水回房准备洗洗安歇。
琴儿以为他在顾老爷家吃过，满心欢喜地帮着收起书信。
结果把书信收好刚转过身，韩秀峰竟盯着她的手腕问：“琴儿，这镯子哪来的？”
“柱子娘给的，本是一对儿，可能想着头一次见我，不能没个见面礼，就给了我一只，另一只给了幺妹儿。刚才闲着没事，我就……我就戴上了，是不是很贵重？”
“我说咋这么眼熟呢，”韩秀峰挠挠头，哭笑不得地说：“这镯子是玉的，到底贵不贵重，明天可以拿给潘二看看。”
“行，明天请二哥看看，如果太贵重就给她还回去，她不要就给幺妹儿，我可不想要她的传家宝。”琴儿不想占这个便宜，连忙摘下镯子。
韩秀峰越想越晦气，苦笑道：“还回去倒不必，但戴是不能再戴了。”
琴儿不解地问：“为啥？”
“因为这对镯子是柱子他爹以前从一个江里捞起来的死人手腕上摘下来的，他们家是百无禁忌，啥东西都敢要也敢用，我们家跟他家不一样……”
“死人的东西！柱子娘咋啥东西都敢送！”琴儿吓一跳，急忙把镯子放一边。
“她不是有意的，她……她是习以为常，或许在她看来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我也不要，四哥，明天一天就给她送回去。”
“就这么送回去她会不高兴的，说不定会以为我们瞧不起她。”
“那咋办，要不扔了。”
“扔倒是容易，只是就这么扔掉有些可惜，”想到角落里的包裹里还有半斤金鸡纳霜和一方砚台，韩秀峰眼前一亮：“这样吧，明天先让潘二看看，要是真贵重，就去找木匠做个匣子，我带在身上留着送人。”
琴儿噗嗤笑道：“这样最好，我得先收起来，可不能乱扔。”
韩秀峰洗好脚，吹灭油灯钻进被窝，竟又想起下午的事，心疼那五十两银子，再想到顾老爷送的那几句戏文，喃喃地说：“琴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啥事？”琴儿依偎在他怀里问。
“顾老爷下午说了一番话，仔细想想的确有些道理。大头的事没完，我到这会儿心里都不踏实，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还是小心点好……”

第七十三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天一亮，幺妹儿就起来生火淘米做饭，把饭做在锅里又用另一口锅烧水，烧好水又开始打扫庭院……忙这忙那，动静不断，害得昨夜睡得很晚的韩秀峰和琴儿不好意再不起来。
结果二人刚起床，潘二和大头就到了，大头还扛着一根在巴县难得一见的扁担。之所以难得一见是因为扁担太长，巴县是山城，用那么长的扁担挑东西远没用短短的棒棒方便。
韩秀峰一边洗脸一边好奇地问：“大头，这扁担哪儿来的？”
“六哥让猴子捎给我的，”一提到扁担，大头竟咧嘴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握着一头在院子里挥舞起来，挥得呼呼生风，边挥打边兴高采烈地说：“四哥，看见没，既能挑箩兜又能防身，再遇到茶帮那些个龟儿子，看我咋砸死他们！”
韩秀峰放下手巾笑道：“原来是用作打架的，好啦，别耍了，拿给我瞧瞧。”
“哦，有点沉啊，不过我拿着挺顺手。”
“是有点沉。”韩秀峰接过来掂了掂，果然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竟是用两根竹片对着拼起来的，两头用铁箍的严严实实，中间每隔半尺又用竹篾箍上，一看便晓得很结实，用柴刀猛砍也很难将其砍断。
大头凑过来得意地笑道：“四哥，猴子说里头衬了铁条，说是六哥特意请篾匠帮我做的。”
“还衬了铁条，真材实料！”韩秀峰拿着嫌重，把扁担还给大头，转身道：“潘兄，堂屋桌上有只镯子，你去帮我瞧瞧成色，看值不值几两银子。”
潘二没急着进去，而是笑问道：“四哥，你说的是柱子娘给弟妹的那只吧？”
“你见过？”
“我见幺妹儿昨天戴了下，幺妹儿说弟妹也有一只。”
“值不值钱？”
潘二背对正忙着做饭的幺妹儿，凑到他耳边道：“昨天我就瞧过，色不正，声不脆，不值几个钱，拿出去顶多换几十文。”
韩秀峰相信潘二的眼光，若无其事地说：“既然这样就不用再瞧了。”
正聊着，隔壁的王婶又端着饭碗来串门。
远亲不如近邻，韩秀峰连忙招呼道：“王婶，别在门口站着，进来坐啊。”
“不进去了，我就剩几口，吃完就回去，”王婶有些怕五大三粗的大头，就这么站在门口问：“韩老爷，你啥时候去京城？”
韩秀峰走到门口，看看巷子里川流不息的行人，笑道：“我打算十二号启程。”
“这日子是找阴阳先生看的？”
“王婶，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忙成这样哪有功夫去找阴阳先生看日子，我就翻了翻历书，见十二那天诸事皆宜就把行程给定下了。”城里用水不便，巷子里行人多脚夫也多，主要是帮着挑水，韩秀峰看了一眼刚擦肩而过的两个脚夫，又笑道：“十二号从朝天门码头走，十一号全家老小去报恩寺烧个香许个愿。”
“应该去，应该去，韩老爷，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报恩寺的菩萨最灵验……”
王婶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不光聊得眉飞色舞，甚至又引来几个早上没啥事的街坊，韩秀峰同样以礼相待，就这么在门口跟她们摆了近半个时辰龙门阵。幺妹儿和潘二几次想喊他回来吃饭，几次都被琴儿给拦住了。
等韩秀峰跟一帮街坊邻居们摆完龙门阵，稀饭早凉了，幺妹儿只能去厨房热。
“四哥，跟她们有啥好说的！”潘二嘀咕道。
“她们不来串门，我也会去找她们。”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刚关上的院门，凑到潘二耳边道：“潘兄，劳驾你再跑一趟朝天门码头，帮我跟姜六捎个信儿……”
潘二一时间竟愣住，见琴儿点点头，急忙道：“行，我这就去。”
“等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等我吃完饭跟大头出去了你再走。事办完之后别急着回来，先去找柱子，先办我刚才说的第二桩事。”
“晓得，我会小心的。”
……
韩秀峰不慌不忙地吃完饭，刚放下碗筷，大头便急切地问：“四哥，今天去哪儿？”
“逛街。”
“去哪儿逛？”
“逛到哪儿算哪儿。”韩秀峰拿起手巾擦擦嘴，又回头笑道：“琴儿，幺妹儿，赶紧收拾收拾，收拾好我们一起去。”
“四哥，我去做啥？”幺妹儿想出去耍又有些不好意思，捏住衣角扭扭捏捏。
“刚才不是说过么，我今天没别的事，就陪你们逛街。”
“幺妹儿，有啥不好意思的，赶紧去换身衣裳。”琴儿把她拉进西厢房，砰一声关上门。
逛街不可能啥也不买，韩秀峰特意让大头挑上一对空箩兜，四人就这么优哉游哉地闲逛，看见布庄就进去瞧瞧，走累了找个茶馆坐会儿，说说笑笑，好不惬意，就这么一直逛到快天黑才回家。
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大头很自觉，不敢进东厢房。
幺妹儿没啥顾忌的，帮着把琴儿买的东西拿出来往东厢房送，结果一推开房门就惊呼道：“哥，四哥，不好了！”
韩秀峰回头问：“啥不好了？”
幺妹儿眼泪都急下来，看着房里哭喊道：“家里招了贼，房里的行李全没了，没行李你咋去京城……”
韩秀峰反应过来，正不晓得该咋解释，琴儿就搂着她笑道：“别哭了，家里没招贼。”
“嫂子，没招贼，我哥的东西哪去了？”
“房里这么小，你哥那么多东西搁不下，早上出去时我跟二哥说了下，请他帮我把那些东西先送我爹那儿去放几天。”生怕她不相信，琴儿走进房打开一口箱子，从箱子里取出些铜钱：“看见没有，要是真招了贼，这些钱早被拿走了。”
“嫂子，吓死我了，你咋不早说呢。”
“怨我，光顾着逛街忘跟你说。”
“别哭了，这不是没事么，把东西放下赶紧去做宵夜。”
韩秀峰话音刚落，大头就忍不住问：“四哥，我呢？”
“吃完宵夜再回去。”
“明天我要不要来？”
“来啊，不来你还能去哪儿。”
大头想想又问道：“四哥，我们明天做啥？”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今天只逛了下半城，上半城还没逛呢，明天接着逛，反正闲着没啥事。”

第七十四章 “明修栈道”
韩秀峰不仅没跟大头开玩笑，而且一逛就连逛了好几天，最远的地方竟逛到琴儿从未去过的华岩寺，甚至在寺里吃了顿斋饭。
早出晚归，游山玩水，好不惬意，时间也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十号。
王婶跟往常一样端着饭碗站在门口问：“韩老爷，今天打算去哪儿耍？”
韩秀峰侧身让柱子挑着箩兜先出去，随即笑道：“城里该逛的地方全逛过了，今天打算去江北走亲戚。王婶，门口还得拜托你帮着照应。”
“没事没事，有我在不会有事的。”王婶看看刚带着幺妹儿走出来的琴儿，不禁笑道：“这是去你姐家吧，你姐家就在江北。”
“是啊，志行不是过两天就走么，我姐和我姐夫托人捎信让我们去她家吃顿饭。”
“应该的，应该去，再说你姐家过得多好。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你姐家可江北有名的大财主，这顿饭不会白吃，你们不会白去。”
“啥不是白吃，我们就是去白吃的。”琴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挽着幺妹儿胳膊就往前走。
韩秀峰等潘二锁好门，再次拱手道：“王婶，我们走了，江北说起来不远但过江麻烦，也不晓得今天能不能回来，门口拜托给你了。”
“没事没事，去吧。”
……
韩秀峰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认识的人本就多，搬过来之后成了街坊邻居，认识的人比之前更多，走一路跟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的街坊频频打招呼，不知不觉就到了千厮门。
关捕头和王经承正好在城门口跟段经承说话，韩秀峰连忙上去问候。
衙门中人说话，平头百姓只会绕着走不敢靠近，连潘二、大头、琴儿、幺妹儿都守在一边等。就这么等了近一炷香的功夫，韩秀峰才跟他们说完话，才头也不回地领着众人往码头走去。
“四哥，船在这边！”
“劳驾了，这是船钱。”
“过个江，要啥钱！四哥，你这不是打我脸么！”
“一码归一码，就当请你喝茶。”
“好吧，上船。”
船家接过一把铜板，领着众人上跳板，生怕太晃，又跑过去扶。
韩秀峰先把琴儿扶上船，再回来扶幺妹儿，潘二回头看看身后，深吸了口气，紧了紧肩上的褡裢也跑上了船。大头本就是在码头讨生活的脚夫，挑着担也不会摔下去，潘二刚钻进船舱，他就挑着俩箩兜上了跳板。
“四哥，外面那么多船，这船出不去！”大头跨上船头，看着系在外面的船喊道。
“谁说我们坐这条的，我们坐那条。”
“哦，我先把担子放下来。”
正说着，琴儿和幺妹儿已经从紧挨码头的这条船，小心翼翼爬到外面的那条船上，又钻进了外面那条船的船舱。
潘二紧随而至，大头刚把箩兜搬上第二条船，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不禁问道：“柱子，你啥时候来的，你跑船上来干啥？”
“是啊，你咋晓得我们要去江北的？”幺妹儿也不解地问。
“来送四哥的，”柱子顺手掀开一片草垫，看着满仓的行李说：“我昨天下午就来了，码头上的这帮龟儿子手脚不干净，这么多东西在这儿我不放心，在船上睡了一宿，来了就没回去。”
“四哥，你今天走？”幺妹儿惊诧地问。
“嗯，等会儿就走，”韩秀峰回头看看码头，放下舱帘哽咽地说：“本来想等两天的，但想到大头的那些仇家心里就不踏实，就让潘兄和柱子先悄悄把行李送上船，借口去江北走亲戚提前两天走。”
大头嘟囔道：“四哥，有啥不踏实的，我一个能对付他们几个！”
“闭嘴！”柱子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起身道：“四哥，我就送到这儿了，路上小心点，到了京城记得给家捎个信，报个平安。”
“好的，一到京城就给你们捎信。”
“四哥……”琴儿有千言万语，可是就要分别了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搂着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了，没事的，一到京城我就给家捎信。”韩秀峰同样心如刀绞，擦了一把泪哽咽地说：“幺妹儿，扶你嫂子上船。”
“四哥，上啥船？”幺妹儿也哭得梨花带雨。
“上外面那条，我们去江北。”柱子拉拉她的袖子，随即转身道：“嫂子，码头上全是茶帮的耳目，不能再哭了，再哭搞不好真会前功尽弃。”
“嗯。”事关韩秀峰等人的性命，琴儿不敢再哭，可想到就这么分别又心有不甘，竟鬼使神差地抱着韩秀峰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一阵剧痛袭来，韩秀峰疼的龇牙咧嘴，却不敢也不想挣开。
“四哥，四哥，我还是那句话，你不管走到哪儿，不管遇到啥事，别忘了这还有个家，别忘了我还在家里等着你……”
“晓得，晓得。”
“我走了。”
“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琴儿、幺妹儿和柱子爬上最外面的那条船，船家解开缆绳，拿起竹篙将船轻轻拨开，眼看着她们所坐的船顺流而下往江对面驶去，韩秀峰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行李上抱头痛哭。
在此之前，潘二恨不得离家越远越好。
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走马老家，想起老家的爹娘、婆娘和两个娃，说不出的难受，也一屁股坐下来抱头痛哭。
大头放下扁担，没心没肺地问：“潘二，四哥哭是舍不得嫂子，你也跟着哭，你哭个啥？”
“我也有婆娘，我还有娃，我咋就不能哭了！”潘二越想越难过，禁不住踹了他一脚：“滚一边去，别在老子眼前转。”
“又踢我，信不信我把你扔江里喂鱼！”
“大头，少说两句。”韩秀峰抬起头擦干泪，哽咽地说：“听哥的，对着岸上磕几个头。”
“磕啥头，给谁磕？”大头傻傻地问。
“给你死去的爹娘磕，给你袁家的列祖列宗磕！”韩秀峰深吸口气，凝重地说：“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能回来，甚至不晓得回不回得来。现在不磕，以后想磕都磕不上。”
“这么说我是得磕几个。”大头心里是有些道理，扑通一声跪倒在舱板上，对着朝天门方向一个劲磕头。

第七十五章 “暗渡陈仓”
船家姓秦，家里排行老五，码头上的人全喊他五哥。
这条船是他自个儿的，自然不会用外人，他婆娘上岸买菜回来了，正蹲在船头摘洗，为捎午做准备。他儿子和侄子一个在船头帮着摘菜，一个在船尾发呆。
人们常说最苦莫过于行船打铁卖豆腐，其实行船不仅比打铁卖豆腐苦而且很危险，韩秀峰跟他不熟，只晓得他家世代跑船，他爹和他几个哥哥全死在江上。
正准备跟秦五搭讪，刚哭完的潘二等得些不耐烦，忍不住问：“四哥，咋还不走？”
“等前头那几条船装货。”
“这船是我们雇的，钱都给了一半，我们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为啥等前头那几条船？”
“我们船小，雇纤夫不划算，跟前头那几条船一道走，到险滩就能一起雇纤夫。”
“我们是往东走，顺风顺水，雇纤夫做啥子。”韩秀峰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潘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禁不住问：“难道我说错了？”
大头一直在码头上讨生活，晓得一些江上的事，不等韩秀峰开口就嘀咕道：“你是瓜娃子，连这都不晓得！”
“你晓得？”
“我又不是瓜娃子，我肯定晓得。”
“晓得你说。”
“顺风顺水自然好，可水要是太顺太急就不好了，要是风大水急就会把船冲下去，冲上险滩，冲到石头上，能把船冲翻撞碎。”
潘二反应过来，喃喃地说：“所以经过风大水急的险滩，要雇纤夫用绳子带着船，把船慢慢放下去。”
“就是这个理儿。”
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这要等那也要等，等来等去，我们要几天才能到宜昌？”
韩秀峰沉吟道：“我们走的是正东水路，从这儿到涪州（今重庆市涪陵区）一至二程，计三百四十里；涪州至忠州（今重庆市忠县）也是一至二程，计三百五十里；忠州至万州（今重庆市万州区）一至二程，计二百六十里；万州至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一至二程，计三百里；夔州至归州（今湖北省秭归县）三程，计三百三十里；归州至峡州（今湖北省宜昌市）三程，计一百九十里。”
潘二暗暗算了算，抬头道：“一千七百多里，宜昌原来这么远。”
“你才晓得。”
“我不是没出过远门么，”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一程二程啥意思？”
“就是一天的行程，川江风大水疾，只能天亮出发，天黑靠岸，夜里是不能行船的。要是天气好，从这儿到涪州只需两天，从涪州至忠州也只要两天。总之，要是天公作美，一帆风顺，走十四五天就能到宜昌。”
“归州到峡州不是只有一百九十里吗，咋要走三天？”
“三峡天险，一天能走六七十里不错了。”韩秀峰摸了摸下巴，又回头道：“如果水涨封峡不能行船，我们真的要走，全得上岸，还的雇两个脚夫帮着挑行李。”
潘二惊问道：“这么说船家只把我们送到三峡，不到宜昌！”
“我是说如果，真要是水涨封峡，船家就算愿意送你也不敢再坐，”韩秀峰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看，接着道：“五哥天天在江上讨生活，上头的船和下头的船家没他不认得的，真要是非得上岸，他会让他儿子陪我们走一段，直到帮我们找到船再回返。”
“我以为只要换一次船就能一直坐到京城呢。”
“想得美。”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我打听过，从宜昌到扬州这一段水路好走，从扬州到京城却又不好走了，京杭运河有多处河段不通，要上岸雇车，等到了水路好走的地方再换船。”
潘二没想到坐船也这么麻烦，自言自语地说：“这么难走，这一路上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吃啥喝啥！”
“走水路有水驿，走旱路有驿站驿铺，”韩秀峰顿了顿，如数家珍地说：“其它地方我不晓得，从巴县到宜昌这一段我是晓得的，这一路上有唐家沱、铜锣峡、木洞、长寿龙溪、石门、蔺市、涪陵、周溪、巴阳、五峰、南沱、安坪、永宁、龙塘、马口和高唐等水驿，五哥天天在江上讨生活，对这一段的水路更熟，会帮我们算好在哪儿歇的。”
想到有驿站就有关卡，有关卡就会被那些个衙役盘剥，潘二低声问：“四哥，我们晚上不一定非去驿站歇。他婆娘买那么多菜，这儿有这么多米，在哪儿做不是做，在哪儿吃不是吃，随便找个地方靠岸不就行了，大不了我们在舱里挤挤。”
“随便在哪儿靠岸？”
“嗯。”
“潘兄，你以为所有地方都跟走马老家那么太平！”
“这一路不太平？”
韩秀峰点点头，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川江两岸不晓得有多少土人，他们连官兵都不怕，杀人越货更不在话下。城里死个人衙门会管，在穷山僻壤死了那就是白死，衙门才不会管呢，想管也管不了。”
“四哥，别怕，这不是有我么。”大头下意识拿起他的扁担。
“有你？”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韩秀峰就是一肚子气，忍不住戳着他额头道：“要不是你，我能急着走！土人我倒不怕，船上江上，他们在岸上，只要不随便靠岸，他们拿我们没辙。吴家兄弟就不一样了，他们是铁了心要你命，既然铁了心要你命就不会留下活口，要是被他们盯上，连我和潘兄都得给你龟儿子陪葬。”
潘二也忍不住骂道：“葬个锤子，是尸骨无存！”
“他们敢！”
“他们咋就不敢了，”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忧心忡忡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就看能不能骗过他们。只要能骗过两天，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应该能骗过，”潘二掀开帘子往岸上偷看了一眼，说道：“他们一定以为我们跟嫂子一道去江北走亲戚了，肯定想不到我们没上刚才那条船。”
韩秀峰沉吟道：“想不到不等于看不到，要是江北也有他们的眼线就麻烦了。”

第七十六章 障眼法！
十月十一日，戌时。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城门眼看就要关，守在千厮坊巷口的一个脚夫始终没见韩四一家回来，不敢再等，拿起棒棒赶紧出城，沿着城郭绕了一大圈，直到沿江的码头上都没啥人了才赶到东水厢的一个吊脚楼。
屋里围坐着十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刚从千厮坊赶回来的脚夫正准备开口，坐在中间的吴二抬起头，“虎子，韩四和川帮那个瓜娃子是不是没回城？”
“没有，我在巷口守了一天也没见着他们人。”张虎擦了把汗，忐忑地问：“二哥，他们是不是没回家，直接去了报恩寺？”
吴二指指坐在对面的一个脚夫，恨恨地说：“你表弟在报恩寺守了一天，没见着他们去，只见着神仙坊的任举人。”
张虎坐下问：“他们……他们是不是被啥事耽误了，明天回来直接走，不打算去报恩寺上香？”
吴二拿起剪子拨拨灯芯，阴沉着脸道：“韩四是要去京城补缺做官的，他能有啥事比去京城更要紧，就算遇上再大的事也不会被耽误。”
“那他们去哪儿了？”
“虎子，我们全被韩四那个龟儿子给骗了！”吴三接过话茬，咬牙切齿地说：“他狗日的耍了个花枪，说啥子去江北走亲戚，依我看他压根儿没去江北，一定是防着我们，借口去江北直接走了！”
“可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上船的，那条船也的确去了江北，江又不宽，看得清清楚楚！”
“码头上那么多船，你晓得他们到底上的是哪一条？”吴三越想越窝火，一边用刀子削着木棍，一边气呼呼地说：“我敢断定去江北走亲戚是个障眼法，他婆娘应该是去了，他和川帮那个龟儿子肯定没去，而是从千厮门码头直接走了。”
“二哥，都怨我，不过昨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上的是一条船。”误了几个表哥的大事，张虎别提有多难过。
“虎子，这事不怨你，要怨只能怨我。”吴二“啪”一声猛拍大腿，追悔莫及地说：“大意了，大意了！我光想着川帮那个瓜娃子，忘了韩四是做啥的！他龟儿子一直在衙门当差，比猴儿都精，一定能想到我们不可能不帮大哥报仇。”
张虎苦着脸问：“那现在咋办，这仇还报不报了？”
吴三蓦地站起身，急切地说：“二哥，我们可是在大哥灵前发过誓的，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他龟儿子虽耍了个障眼法但也没走远，反正船都已经雇了，我们天一亮就动身，让船家驶快点，一定能追上！”
相比吴三吴四等兄弟，吴二要冷静的多，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紧皱着眉头道：“仇一定是要报的，不报咋对得起大哥的在天之灵，回去之后咋跟大嫂交代。但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只是川帮那个瓜娃子，还有个比猴儿都精的韩四。”
“精又咋了，再精他也只有一条命！”
“他是只有一条命，但我们也一样只有一条命，要是仇没报成反倒钻进他设的圈套咋办？”
“二哥，你是不是不想替大哥报仇，他龟儿子能设啥圈套？”
“别忘了他原来是做啥的，他老丈人又是做啥的！府衙的兵房经承，跟下面几个州县全能说得上话。在城里我们不能动他们，他们一样不能动我们。出了城就不一样了，在江上比的是谁人多，他要是喊一帮衙役在江上等，我们不就中他的圈套了。”
吴二顿了顿，接着道：“大哥死了，我们还能帮着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报不了，将来一样能报。我们要是就这么钻进他的圈套，全栽在他龟儿子手里，到时候大哥的仇咋报，又有谁来帮我们报仇？”
“二哥，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之后我们就算没死也老了，这仇想报也报不成。”
“是啊二哥，这仇现在不报以后更难报！他龟儿子没做上官都这么难对付，等他做上官我们咋跟他斗？”
“二哥，你怕中他龟儿子的圈套，我们不怕！”
几个弟弟义愤填膺，吴二没办法，只能答应道：“行，明天一早就追，不过追上之后得听我的，不摸清底细谁也不许动手。”
“好，我们全听你的。”
吴二示意他们坐下，凝重地说：“老三，老四，我不是不想帮大哥报仇，也不是怕他们，是不想因为给大哥报仇把你们全搭进去。说到底还是韩四势大，虽没正儿八经做上官，但在巴县这地界上他跟官老爷也差不多。民不与官斗，我们是真斗不过他。”
“斗不过也得斗，不然大哥岂不是白死了！”
“是啊，大哥不能白死，我们追归追但也要从长计议，想想万一追不上咋办。”
吴三意识到光有决心没用，这么多弟兄总共就凑了十几两银子，而追是要花银钱的，就算明天一早就追又能追多远，想到很可能追不上，不禁问道：“咋办？”
“我也不晓得，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二哥，他龟儿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是追不上，我们就回来把他婆娘做了！”吴四恨恨地说。
“老四，你说啥子疯话！”不等吴二开口，吴三就狠瞪了他一眼：“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要找的是川帮那个瓜娃子，韩四硬要护着那个瓜娃子，我们才狠下心连韩四一道收拾的，这事跟他婆娘没关系，要是滥杀无辜那会遭报应的！”
“老三说得对，不能因为一时半会报不了仇就滥杀无辜。”吴二深吸口气，起身道：“明天一早还要去追，都早点歇息吧。”
吴四也意识不对，悻悻地说：“二哥，我就是那么一说。”
“哥晓得，不说了，去洗洗睡吧。”
……
与此同时，段经承和关捕头正在离东水门不远的湖广会馆里吃酒。湖广会馆客长坐在上首，茶帮夫头朱二忐忑不安地在下首作陪。
这顿酒吃的惊心动魄，因为从坐下来端起杯子到现在，已有五拨捕快来报过信。

第七十七章 又遇铜天王
“从千厮坊到报恩寺，再到城外的那些个码头，全有你们的眼线。朱二，真没看出来，你在我们巴县势力这么大，消息比我们这些当差的都灵通。”
“关班头，天地良心，这不关我的事，也不关茶帮的事，我真不晓得他们胆子会这么大，竟敢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
关捕头紧盯着朱二，冷冷地说：“他们是你手下的脚夫，你居然口口声声说不关你的事！就算我信，大老爷也不会信。”
段经承直到此刻还心有余悸，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陈客长，我段吉庆可没我女婿好说话。事关我女儿女婿的身家性命，茶帮要是不当机立断清理门户，那就别怪我段吉庆不给您老面子！”
“段经承，有话好好说。”
“没啥好说的，该安排的段某都安排好了，只要他们胆敢携凶器上船追，那他们就是犯上作乱，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段吉庆是真怒了，用杀人般的目光逼视着朱二。
湖广会馆客长很清楚这事要是闹大，本地士绅肯定会趁机逼县太爷乃至府台给个说法，会直接影响八省行帮今后的生意，只能抬头道：“朱二，事到如今你还有啥好犹豫的？”
“陈客长，吴家兄弟这件事做的是有些过，可也是事出有因……”
“吴大咋死的早有定论。”
“好吧，既然连您老也这么说，我就叫人去给他们点教训，教训完再关几天，等韩老爷走远了再把他们赶回茶陵老家，不许他们再来！”
湖广会馆客长觉得这是眼前最好的办法，回头问：“段经承，关捕头，这么处置你们二位可满意？”
吴大被大头打死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关捕头不怕吴家兄弟但也不想赶尽杀绝，因为把茶帮打压太狠反而会适得其反，他抬头看了看段经承，沉吟道：“这么处置倒也妥当，只是朱二打的保票，我不太敢相信。”
“要是我打这个保票呢？”
“陈老爷，您老的话我信。”
“行，这个保票我来打。”湖广会馆客长拍拍桌子，回头道：“朱二，给老夫听仔细了，赶紧去清理门户，要是出了差错就算段经承和关捕头不办你，八省行帮也容不下你！”
……
韩秀峰不晓得巴县发生的一切，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一心想找大头报仇的吴家兄弟追上，因为在傍晚刚赶到的龙溪水驿遇到了一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船队，害得他和潘二、大头不敢上岸，只能躲在船舱里。
潘二掀开帘子偷看了一眼，紧张地问：“四哥，铜天王比我们早走那么多天咋才到这儿？”
“应该是沉船了，”韩秀峰侧躺在舱里，用胳膊枕着头道：“姓周的运官在巴县被我们反敲了个竹杠，估计是不敢在巴县再做手脚，于是一到长寿就沉几条船，把在巴县是损失捞回来。”
“他龟儿子胆也太大了，这不只是铜斤亏不亏缺的事，也耽误运期。”
“他已经到这份上了有啥好怕的，至于运期他更不用担心，把沉在江里的铜捞起来需要时间，捞起来再雇船需要时间，装好之后一天行多少里又有规定，沿路的地方官员会呈文上报，这就是给他作证，就算延误了也不是他故意的。”
“一天走多少里有规定？”潘二好奇地问。
“有啊。”韩秀峰翻了个身，解释道：“无论转运官银、官铜还是漕粮，逆水行重舟时，河行每日三十里，江行每日四十里，其它四十五里；空舟行驶，河行四十里，江行五十里，其它六十里；顺水则不管轻重舟，一律规定江河一日一百里至一百五十里，不按规定行事是要被有司究办的。”
“一天走多少里居然有规定，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潘二想了想，又忧心忡忡地说：“四哥，他们把我们拦在这儿，那些个船工和衙役明天一早肯定会上船讹钱。被讹几个钱也就罢了，要是被那些个龟儿子认出来咋办？这儿可不是巴县，姓周的肯定不会轻饶我们。”
韩秀峰坐起身，掀开舱尾的帘子看看天色，轻描淡写地说：“这儿不是巴县，但这儿依然是重庆府辖下，他龟儿子想收拾我没那么容易。”
“他要是往船上扔几块铜锭，非说我们偷他的铜咋办？”
“别担心，他们想讹也只能讹五哥的钱。讹不到我们，更栽赃陷害不到我们。”
“咋讹不到？”
“因为我们走了，他见不着我们咋讹，咋栽赃陷害？”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我们等会儿先上岸，走旱路去石门驿，在石门驿等五哥。”
“这倒是个办法，可是我们咋上岸，岸上全是他们的人！”
“岸上不全是他们的人，也有长寿的衙役，”韩秀峰打开一个布包，取出一份信，笑问道：“晓得驿站归谁管吗？”
潘二不假思索地说：“归州县管。”
“对，驿站是归州县管，但归根结底还是归兵部管，我老丈人是府衙的兵房经承，重庆府辖下各州县的水驿陆驿没他不晓得的，各州县大老爷派驻在驿站的长随也没人敢不给他面子，等会儿让五哥把这封信送上岸，岸上的人自然会想法把我们接走。”
“太好了，瞧我这记性，咋忘了这一茬！”
看着潘二兴高采烈的样子，韩秀峰轻叹道：“潘兄，我们也只在重庆府吃得开，等进入湖广就得全靠自个儿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过眼前这一关。”
“这倒是，你去喊五哥，请五哥帮信送上岸。”
“好咧。”
……
秦五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办事果然靠谱。
一下船就大吵大闹，声称是帮知府衙门送信的，有要事向驿站的官差禀报。周知县的长随和他从云南带来的衙役将信将疑，喊长寿县太爷派来协助看护滇铜的衙役过来，但就是不让秦五上岸。
只要把信送到就行，秦五趁机把信塞给长寿的衙役，见信封上有府衙的印戳，长寿县衙的一个班头不敢怠慢，急忙去送信，走前还留下两个衙役守在船边。

第七十八章 有人好办事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长寿知县派驻在龙溪水驿的长随和龙溪水驿的驿书到了。
姓杨的长随一上船就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段经承的乘龙快婿韩老爷！韩老爷，我堂哥杨贵您认得不，他是我家老爷派在巴县城的坐府家人，您迎娶段经承家千金那天，他还去您岳父家吃过您的喜酒。”
全重庆府那么多州县，韩秀峰哪认得各州县的坐府家人，但出发前倒是听老丈人说过，不禁笑道：“杨兄，你这是考校我。要是没记错，你家老爷派在巴县的坐府家人不姓杨，而是姓古。可惜迎亲那天人多事多，没能跟古兄喝上一杯。”
确认眼前这位就是府衙兵房经承的乘龙快婿，杨长随咧嘴一笑：“韩老爷，不是小的不信您，而是我做的就是这迎来送往的差使，一年到头不晓得要打发多少骗子。”
“现在信了吧？”
“信！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在巴县城的其实不是我堂哥，而是我表哥，并且刚去不久，我表哥到底姓啥，一般人还真不晓得。”杨长随把段经承写的信还给韩秀峰，又不解地问：“韩老爷，铜天王是可恶，把好好的水驿搞得乌烟瘴气，但他们再嚣张也不至于为难您，亮出身份上岸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韩秀峰把书信顺手递给潘二，无奈地说：“杨兄有所不知，他们在巴县时闹太过分，小弟看不下去就教训了他们一番，让他们晓得啥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没想到在这儿又遇上了，他们要是晓得我在这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韩老爷，他们在我这儿更过分，已经五天了，不光搞得那些个船家船工怨声载道，连岸上也被他们搞得鸡犬不宁，别说您想收拾他们，连我都想收拾，只是我没这个胆。”
“忍忍吧，他们惹不起，还是别招惹好。”
“我家老爷也是这么说的。”杨长随点点头，想想又问道：“韩老爷，你那跟他们结下了梁子，接下来该咋办？”
“船一时半会走不了，就算他们让走，大半夜也不能走。”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杨兄，我想请你帮个忙，想个法儿让我们混上岸。总之，我和我的家人不能被周知县的那些个长随和他从云南带来的那些个衙役认出来。”
“船不动，人先走，这倒不难办。”
“这就劳烦杨兄了。”
“自个儿人，谈不上劳烦。”杨长随很清楚要是护不了眼前这位的周全，段经承晓得了一定会不高兴，到时候就会为难他家老爷，回头吩咐道：“李三，赶紧上岸去多叫些人来，再找几身行头，给韩老爷换上，让韩老爷趁乱上岸。”
“好，韩老爷，请稍候。”驿站的书吏抱拳行了一礼，随即钻出船舱。
杨长随笑了笑，接着道：“韩老爷，姓周的运官这会儿正在驿里睡觉，就算被他那些个家人认出来去报信他也来不及为难您，只要上了岸他就拿您没辙。我帮您寻个地方歇息，等他走了您再走。”
“杨兄，我倒是想叨扰你几天，只是不能等，要是让他赶在我前头，等到了石门驿或蔺市驿又是麻烦。”
“这倒是，可是这么晚了走夜路……”
“没办法，谁让我年轻气盛，不晓得天高地厚，得罪他们了呢。”
“韩老爷，既然您一定要连夜走，等会儿我派几个人送您，让他们把您送到石门驿再回来。”
“多谢杨兄关照，这样，上岸之后我先找个地方写封书信，劳烦杨兄帮我差人捎给我岳父。”
杨长随岂能不晓得韩秀峰这是报之以李，心照不宣地笑道：“举手之劳，谈不上关照。至于家信，韩老爷尽管放心，我一定帮您送到。您出门好几天了，是该给段经承他老人家报个平安。”
……
有人好办事！
等了半炷香功夫，驿书带着十几个壮班的青壮赶到码头，把在岸上让衙役们脱下的衣裳递进船舱，等韩秀峰、潘二和大头一换上，就招呼青壮们拥簇着三人上岸。
大晚上，周知县留在码头的长随、衙役和船工本就不多，他们既不敢拦也拦不住，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几个人钻出船舱，跟着驿站的人上了岸。
韩秀峰一上岸就找地方写信，把写好的信交给杨长随就连夜启程。
龙溪驿虽是水驿但也养了三匹川马，杨长随为了帮他表哥巴结段经承，特意让人去喊马夫牵来一匹，扶韩秀峰上马，又跟刚叫来的四个要一路护送韩秀峰的驿卒交代了一番，甚至帮着备了一些干粮，这才目送韩秀峰三人离去。
本以为遇到“铜天王”会有大麻烦，没想到一点事没有，潘二暗叹做官就是好！
大头没心没肺，一边扛着扁担跟着走，一边嘀咕道：“四哥，我们的行李全在船上，秦五要是不给我们送咋办。”
“五哥为人耿直敞亮，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况且我给家里写了信，他要是敢占小便宜不去石门驿，我岳父和关叔能轻饶他？”
“这我就放心了。”
韩秀峰心里想的不止这些，其实船上只有行李，补缺的文书和银票、散碎银钱全带在身上，只是出门在外逢人只能说三分话，钱财更不能露白，不想也不能当着长寿龙溪水驿的驿卒和马夫说。
尽管打着火把，夜路依然不好走，好在人多，可以说说话壮壮胆。
就在韩秀峰等人连夜翻山越岭之时，周知县起来解了个手，放下尿壶推开窗户看看下面的码头，呵欠连天问：“刘三，刚才下面哪来的吵闹？”
在外面和衣而睡的刘三缓过神，连忙道：“老爷，我下去问过，说是重庆府衙来了个啥人，长寿县太爷的长随杨六和驿书都上船拜见了。丁二他们不敢拦，想拦也拦不住。”
周知县好奇地问：“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来的。”
“这就怪了，重庆府衙的人既然是傍晚到的，怎会等到夜里才知会驿站，又怎会儿到夜里才上岸歇息？”
“船上的人好像没上岸。”刘三喃喃地说。
“没上岸，就睡在船上？”
“嗯。”刘三点点头。
周知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觉得重庆府的官员没一个好东西，生怕长寿的县太爷搞鬼，打开门道：“在船上歇息哪有在岸上舒坦，这事有点蹊跷，去打探打探，瞧瞧来的是什么人，人到底还在不在船上。”

第七十九章 “他乡遇故知”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韩秀峰三人马不停蹄赶到石门水驿已经人困马乏，潘二的脚甚至走出了两个大疱。好在这里依然是重庆府治下，老丈人的书信依然管用。驿书得知他的府衙兵房经承的乘龙快婿，不光给了一间上房，并且买来酒肉热情招待，让几乎同时抵此的重庆镇的一个千总好生羡慕。
潘二也羡慕住在楼下的千总，吃着酒，看着窗外的江景问：“四哥，千总几品？”
韩秀峰放下筷子，心不在焉地说：“从六品。”
“从六品是大官，咋不住上房，还让他住楼下。”
“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么，无论前朝还是本朝都是文贵武贱。别看他从六品，但出了营啥也不是。给他个地方住就不错了，想住上房是不可能的。”
“可他有勘合，住驿站不用给钱。”潘二越想越羡慕，禁不住回头问道：“四哥，你岳父是兵房经承，咋不给你弄个兵部的勘合，要是我们也有勘合，这一路上不晓得能省多少盘缠。”
大头竟变聪明了，竟深以为然地说：“是啊四哥，有段经承的信，我们在重庆府可以白吃白住。等出了重庆府段经承的信就不管用了，到时候我们就得吃自个儿的花自个儿的，要是有潘二说的那个啥子合，我们不就能一路白吃白住到京城！”
“想得倒美！”韩秀峰放下筷子，解释道：“兵部每年会给各省预发一些空白勘合，各省遇到事可临时填用，年底要将每年颁发及已未填用之数分列四柱款式，由各省衙门造册咨报兵部，汇总奏销，这就是常说的勘合火牌册。
但兵部只会给各省将军、总督、巡抚、提督、镇台、都统、学政、盐政等衙门预发，连川东道衙门都没有，更不用说府衙了。再说就算预发到知府衙门，这么紧要的空白公文也不会放在我岳父手里，况且到年底是要汇总奏销的，谁敢为一己之私填用。”
潘二反应过来，不禁叹道：“这就是常说的军国大事！”
“才晓得，”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你们能想到的我能想不到，不是不想占这便宜，而是占不到。”
“夔关呢，四哥，你有没有请柳大使写封信？”
“我倒是想请他写，要是真去求他应该也会给这个面子，只是求来没用。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他只是道署的仓大使，虽然管夔关税银但管不到夔关，要是拿他的信去，夔关的税官就会觉得他手伸太长，不光不会给他面子，反而会多收我们的税。”
“四哥，还是你想得周全，当我没说。”
……
三人正聊着，住在楼下的千总竟跑上楼，敲着门喊道：“里面的兄弟，能否开门一见？”
“来了。”韩秀峰站起身，示意大头开门。
千总扶着刀柄走进屋，笑看着韩秀峰问：“老弟贵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反正看着好眼熟。”
武官不光贱而且穷，尤其绿营的武官。
刚进来的这位虽一开口就喊人老弟，但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从六品的顶戴可能只是个虚衔，像他这样的别说吃空饷，或许连兵血也没资格吃。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想蹭吃蹭喝，干脆招呼他坐下，一边让潘二帮着倒酒一边笑道：“在下免贵姓韩，字志行，巴县人。如果大哥是在镇署效力，那应该是见过，因为在下曾给镇署誊写过几次公文。”
“我说咋这么眼熟，原来真见过。”年轻的千总端起酒，哈哈笑道：“韩老弟，我是粗人，不会说话，但今儿个真得学着你们读书人咬文嚼字。你是巴县人，还给我们镇署誊写过公文，我正好又在镇台麾下效力，我们这就是他乡遇故知！”
韩秀峰暗笑这才离巴县城多远，咋也算不上他乡，但还是举着酒碗笑道：“对对对，他乡遇故知，大哥，我敬您！”
“您啥子您，有缘相识便是兄弟，我姓杜，在家排行老三，应该比老弟虚长几岁，喊我三哥就行。”
“好，三哥。”
“来，走一个！”
武官再贱他也是官，潘二不敢再坐着，并且也吃差不多了，连忙起身把大头拉到墙角里，看着韩秀峰跟杜千总吃酒聊天。
几碗酒几口肉下肚，杜千总好奇地问：“韩老弟，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去京城补缺。”
“补缺，这可是大事，来来来，老哥再敬你一碗，祝你早日补上缺。”
“谢三哥。”
出门在外，酒喝多了会误事的。
韩秀峰没一饮而尽，只是浅尝了一下，也好奇地问：“三哥，你这又是去哪儿公干。”
“说起来巧了，我也是去京城补缺的，只不过老弟你要去的是吏部，而我去的是兵部。”杜千总放下酒碗，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不怕老弟笑话，我是个落第武举，要是搁雍正朝、乾隆朝，就算落第也能拣选个门千总、卫千总。可现而今不比早年，像我这样拣选三等的谋不上缺。好在有叔伯在重庆镇为官，可依例回籍学习、随营差操。如今三年期满，又凑了点银子管镇台买了个保举，保送兵部提补。”
武举人虽没任禾那样的举人尊贵，但一样是举人老爷，潘二大吃一惊，顿时肃然起敬。
韩秀峰却不认为眼前这位有多尊贵，甚至觉得他这个武举人恐怕也是花银子走门路才考上的，因为不管咋看他也不像一个能马射、步射、掇石的主儿，更不用说真刀真枪领兵上阵杀敌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四川人生来就不如北方人强壮，他在四川人中算是个子比较高身体比较壮的，不管有没有花银子走门路能考上武举人都不容易，毕竟像大头这么魁梧的汉子在四川实属罕见。
“原来三哥是武举人，失敬失敬！”
“韩老弟，你这是笑话哥哥，大清朝文贵武贱，我这个武举在你们文官面前算个锤子！”
“哥哥无需妄自菲薄，实不相瞒，小弟这个官是花银子捐的。”
“那也比我强，别的不说，就说楼下那些个龟儿子，真他娘的狗眼看人低。见韩老弟是文官，立马收拾上房，好酒好菜伺候。可哥哥我呢，只能住狗窝，想吃啥喝啥得自个儿掏钱！”

第八十章 “结义兄弟”
韩秀峰心想“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路是你自个儿选的，现而今不受待见有啥好抱怨的。正不晓得咋往下接，杜千总好奇地问：“韩老弟，既然你也是去京城，咋不坐船，咋骑马过来的？”
“本来是坐船的，结果在龙溪驿遇上了铜天王……”这没啥好隐瞒的，韩秀峰苦笑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杜千总惊叹道：“韩老弟，你连铜天王的屁股也敢摸，佩服佩服！”
“年轻气盛，不晓得天高地厚，让三哥见笑了。”
“这可不是不晓得天高地厚，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韩老弟，我最佩服你这样的人，我们真是一见如故。”
“小弟见着三哥亦有同感。”
“真的？”杜千总急切地问。
“这还能骗三哥？”韩秀峰笑道。
杜千总乐了，竟猛拍了下大腿：“韩老弟，既然你我如此投机，接下来又要一起去京城，不如结个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咋样？”
韩秀峰暗想天下并不太平，“京报”上说两广有暴民攻城略地犯上作乱，并有愈演愈烈之势，你要是被兵部外放到两广去平乱，搞不好真会马革裹尸，脑壳不好使才愿意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呢。
杜千总追问道：“韩老弟，你是不是瞧不起哥哥？”
韩秀峰缓过神，连忙道：“三哥，我咋会瞧不起你！”
“行，那我们择日不如撞日，这里正好有酒，我们就在这儿结义！”
……
杜三正为去京城的盘缠不够发愁，岂能错过这个“吃大户”的机会，说在嘴上就拿在手上，摸出几十个铜板让潘二去买结拜所需的香烛黄纸。潘二不明所以，只晓得杜三是个举人老爷，觉得韩四跟举人老爷结拜吃不了亏，竟跑得屁颠屁颠。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由着杜三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稀里糊涂跟他结成了异姓兄弟，而四人之间的称呼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杜三一口一个“二弟”，韩秀峰只能称呼他“大哥”。当着杜三面，潘二不敢再跟韩秀峰称兄道弟，不光他自个儿改口，还让大头跟他一起喊韩秀峰“少爷”。而石门驿的驿书不敢怠慢府衙兵房经承乘龙快婿的干哥哥，连忙让驿丁帮杜三换房，换好房又送来一桌酒菜。
计谋得逞，杜三乐得心花怒放，俨然一副大哥的做派，坐在上首喝得醉醺醺地问：“二弟，这么说你雇的船最迟明天便能到？”
“要是姓周的运官不为难船家，那明天下午应该能到。”
“既然你雇了船，那我就不用再让驿站找船了，一起走，相互有个照应。我们兄弟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已经被他给赖上了，韩秀峰能说啥，只能笑道：“这是自然。”
“好，就这么定，我们两兄弟也约个帮，”杜三打了个酒嗝，又回头看着蹲在墙角里的大头问：“二弟，你这个家人从哪找的，一看就晓得有一身蛮力。”
韩秀峰笑道：“大哥，这位不只是我的家人，也是跟我打小耍到大的兄弟。”
“哎呦，你咋不早说，要是早说就一起结拜了！”
“大哥，你举人老爷，是从六品的千总，我这兄弟之前只是个在码头卖苦力的脚夫，一起结拜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关起门来做兄弟不就成了。”杜三越看大头越心喜，竟跑过来把大头拉过来，亲热的不能再亲热地问：“小兄弟贵姓？”
大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官，傻傻地看着杜三不敢吱声。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回去，一边笑道：“大哥，我这兄弟胆小，你就别为难他了。”
杜三急切地说：“二弟，你的兄弟就是我兄弟，我不能连兄弟姓啥叫啥也不晓得。”
“我这个兄弟姓袁，诨名大头，你喊他大头便是。”
“大头，这名字倒也贴切。”
潘二听得心痒痒，禁不住抱拳道：“杜老爷，小的姓潘，名长生，在家排行老二，跟我家少爷是同乡。”
“哦，晓得了。”杜三对潘二不感兴趣，敷衍般地点点头，又坐下笑道：“二弟，现而今我们是结义兄弟，我这个做哥哥有句话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大哥但说无妨。”
“大头是你兄弟，你这个做哥哥的就要为兄弟着想。你看看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就这么给你做长随太委屈。现而今天下又不太平，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时候。等到了京城，干脆让他跟我，我一定跟对待亲兄弟一样待他。”
韩秀峰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笑道：“大哥愿提携大头，是大头八辈子修来福分，我呢也打心眼里替大头高兴。”
“这么说你答应了？”杜三欣喜若狂。
“大头是跟我打小耍到大的，我咋会误他的前程，不过我答应没用，在外人跟前他是我的家人，但事实上他是我兄弟，我不能强人所难，愿不愿意跟三哥你去当兵，得他自个儿拿主意。”
“这倒是，”杜三笑了笑，端着酒碗走到大头面前：“大头兄弟，刚才你也听见了。不是哥哥吹牛，你要是跟哥哥去从军，保你三五年内做上官，混个额外外委不在话下。”
“额外外委是做啥的？”大头傻傻地问。
杜三眉飞色舞地说：“额外外委是武官，从九品的朝廷命官！”
韩秀峰暗想杜三吹牛还是打过草稿的，没敢信口雌黄，因为额外外委本就是从普通兵丁中酌量提拔的官，给予从九品顶戴，但仍食当兵的粮饷。只有等外委把总有缺空出，才有机会被拣拔为外委把总，而外委把总跟经制内的把总又差一大截。
大头不晓得这些，也不认为他自个儿是个做官的料，不禁朝韩秀峰看去。
“咳咳，”韩秀峰干咳了两声，似笑非笑地问：“大头，荒货街的钱瘸子你还记得不？”
“记得，好像早死了！”大头脱口而出道。
“嗯，是死了好几年，不过他没死前就是额外外委。”
大头对钱瘸子印象深刻，想到钱瘸子真是穷死饿死的，立马起身道：“少爷，我不去当兵，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来前八爷和六哥交代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让做啥我就做啥。”
不等韩秀峰开口，杜三就蛊惑道：“大头，我不是让你去当兵，我是让你去做额外外委，是让你去做官！”
“额外外委算锤子官，你别哄我，我又不是瓜娃子。”

第八十一章 谁占谁的便宜
大头打死也不愿意去当兵，对做额外外委这个从九品的武官同样不感兴趣，杜三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回到桌边喊韩秀峰喝酒。
本以为他很能喝，结果喝着喝着竟喝得烂醉如泥，吐得到处都是。而酒量是练出来的，一看就晓得他穷得很久没放开肚子吃过肉喝过酒。
潘二终于看清了这个武举人老爷的真面目，也终于晓得武官到底有多贱，把房里打扫干净就跟韩秀峰一起去江边透气，边走边嘀咕道：“四哥，我开始真当他是个人物，结果啥也不是。还想骗大头去当兵，这分明是贪生怕死，摆明了想让大头去帮他挡刀挡箭。”
韩秀峰笑道：“不管咋说他也是个千总，跟我们还是同乡，这些话在外面说说也就罢了，回去之后别再说。”
“晓得，我不会乱嚼舌头的。”潘二点点头，想想又苦着脸道：“四哥，他龟儿子这是赖上我们了。要不你去跟驿书说说，明天想个法子缠住他，船一到我们就走，不等他，不让他占我们的便宜。”
韩秀峰一直在想这件事，沉吟道：“出门在外，首重乡谊。不让他上我们的船容易，但这么做不厚道。况且等到了京城，他肯定也会住重庆会馆，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会有多尴尬。”
“可我们也不宽裕！”
“谁占谁便宜不一定呢，”韩秀峰摸摸嘴角，禁不住笑道：“潘兄，你早上不是羡慕他有兵部的勘合么，带上他就等于我们也有了勘合。过榷关不用交税，住驿站不用花钱，而我们只要管他一张嘴，算算还是我们赚了。”
“他能同意？”
“我都跟他结拜了，我跟他现在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异姓兄弟，不同意不是打他自个儿脸吗？再说这又不用他多花一文钱，只要过榷关、住驿站时跟人家说一声我们是他的家人。”
“也是，就这么办，不过等到我们自个儿花钱的时候可不能像这么大鱼大肉。”
“这是自然，我们自个儿都舍不得乱花钱。”
确认不会被杜三占便宜，潘二终于松下口气，想想又好奇地问：“四哥，刚才听他说啥子门千总、卫千总、外委千总，这千总难不成有好几种？”
“是啊。”韩秀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揉着腿解释道：“京城内九门、外七门，每门设千总把守，所以那些千总就叫门千总；漕运总督辖下各卫和守御所分设千总，统率漕运，领运漕粮，那些个千总就叫卫千总、守御所千总。”
“杜三呢，杜三是啥千总？”
“他现在这个从六品的千总只是个虚衔，当兵的还有粮饷，他连粮饷都没有。不过他已经随营差操三年，又有镇台的保举，这个缺应该不难补。”
潘二追问道：“不用给兵部的那些官老爷塞银子？”
韩秀峰笑道：“如果只是想补个缺，像他这样的武举还真不用花银子。不过缺有很多种，有肥缺、有苦缺，有沿边缺、有内地缺……真要是一毛不拔，兵部的那些个堂官就算不把他外放去两广平乱，也会把他外放到苦寒之地戎边。”
“他鬼精鬼精的，应该早有准备，身上肯定有银子！”
“这倒不见得。”
“咋不见得？”潘二不解地问。
韩秀峰轻叹口气，抬头道：“大清是满人的天下，绿营跟八旗没法儿比。比如从一品的绿营提督，岁俸只有八十一两，而同为从一品的八旗将军、都统则为一百八十两！普通兵丁的差距更大，八旗兵丁的月饷要比绿营高出三分之一，月米多出三倍有余。并且八旗兵还有计丁授田和兵丁名粮等入项，而绿营兵丁只有月饷月米。”
潘二沉吟道：“他只是个挂名的千总，就算想捞也捞不着银子？”
“别说他这个挂名的千总，就算那些个在任上的千总也没啥油水，只能吃空饷喝兵血。可一营拢共就五百个兵丁，既要孝敬上头的那些个参将、游击、都司、守备，手下又不能连一个兵也没有，所以空饷也吃不了多少。”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他们又不敢祸害地方，要是敢在外面胡作非为，别说千总、守备、都司、游击，就算是参将、总兵，督抚都照样不会给他们面子，给他们来个革职待参都是轻的。”
“这官做的也太憋屈了！”
“所以说文贵武贱么。”
……
与此同时，夜里没打探到啥，上午一样没打探到啥，直到刚才花了几百文钱买通龙溪驿的一个驿卒，才搞清昨夜到底发生啥事的刘三，正苦着脸跟周知县禀报。
“他做贼心虚，怕被我们认出来，不敢上岸，在船上一直躲到夜里才让船家给长寿县太爷的长随和驿书送信。他老丈人好像在府衙当差，所以杨长随和驿书都帮着他，找了几身衙役的衣裳，给他换上，然后趁乱让他上了岸。”
一想到巴县的事周知县就是一肚子火，咬牙切齿地问：“他人呢，还在不在岸上？”
“不在，他晓得老爷您在这儿，哪敢停留，一上岸就连夜走了。”刘三偷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周二爷，小心翼翼地说：“长寿县太爷的长随还拨了一匹马，差了四个青壮一路护送，我估摸着他们这会儿已经到了石门驿。”
“人走了船呢？”
“船也走了，一大早走的。”刘三深吸口气，忐忑地说：“丁二见船上没啥值钱的东西，那个船家看上去又挺老实的，要了两百文钱就让船走了。”
死对头居然就这么眼皮底下溜了，周知县越想越憋屈，指着他的长随刘三问：“昨儿下午他们靠岸时，你们咋不上船瞧瞧？”
“老爷，他的船天擦黑才到的，我们又不晓得他在船上……”
“算了，这也不能全怪你们。”周知县沉思了片刻，突然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一边写公文一边冷冷地说：“二弟，他虽从我们眼皮底下跑了但也跑不远，你赶紧找条船去追，多带几个人，再带上几百斤铜，给他来个人赃俱获！”
周二在巴县吃了大亏，比他大哥更恨韩秀峰，只是在巴县把事情办砸了，一直不敢开口，见他大哥发了话要收拾韩秀峰，激动地说：“大哥，这包我身上，只要他走水路，一定能追上！”
周知县放下笔，在刚写好的海捕文书加盖上大印，随即抬头道：“一定要活的，只有活的才能管他老丈人要钱。他胆大包天竟敢坏我的事，看我怎样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第八十二章 收拾他们！
石门驿是正东水路上的重要水驿，江边有许多吊脚楼，楼里有许多做往来客商乃至船工皮肉生意的女子。
杜三大半夜酒了，咋也睡不着，竟跑去寻欢作乐。
韩秀峰早上没见他下楼，以为他的酒劲儿没过还在房里睡，也就没去喊他吃早饭，结果快吃捎午时他哼着下流的小调回来了。
“大哥，你这是去哪儿了？”
“夜里睡不着，就去寻了个乐子，”杜三看了一眼正忙着张罗酒菜的驿卒，又凑到韩秀峰笑道：“二弟，大哥不是不想带上你，是想着你走了那么远山路一定很累。睡了一觉现在应该缓过来了，吃完捎午带你去，没想到这穷山僻壤的婆娘也那么水灵。”
韩秀峰咋也没想到他这么色，连忙道：“谢谢大哥的好意，我刚娶婆娘刚成家，况且下午还得去码头等船。”
“二弟，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杜三拍拍他胳膊，一脸坏笑着说：“那些个有钱的三妻四妾，我们这些没钱的逛逛窑子咋了？要说婆娘，大哥我一样有婆娘，可不在身边有啥用。再说这儿是真便宜，花了不几个钱。”
“大哥，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是不敢，怕染上病。”
“染啥病，这儿的婆娘干净着呢！闻闻，香不香，到这会儿哥身上还有余香呢！”
韩秀峰以前是舍不得花钱去寻欢作乐，现而今是不想做对不起琴儿的事，推开他的胳膊：“大哥，我真没这个闲情逸致，你就别强我所难了。”
“行，不强你所难，话说你们这些文官咋全这样，人前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
“我跟他们不一样，再说我这个缺没补上，现在还不算官。”
“好好好，不说了，吃捎午。”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潘二听得心痒痒，以至于捎午都吃得心不在焉，正琢磨着等会儿找个啥借口，偷偷去江边找个婆娘耍耍，一个船夫赤着脚跑进了驿站。
韩秀峰乐了，起身道：“五哥，这么快就到了，我以为要等到下午呢！”
“我怕被云南的那些个龟儿子看出破绽，就没敢再等钱老大他们，天一亮就动身了，这一路是紧赶慢赶，早饭都没吃，连口水都没敢喝。”秦五擦了把汗，见桌边坐着一大官没敢再往前凑。
“早饭都没吃，肚子一定饿了，来，这儿有菜有饭，先坐下，我们边吃边说。”
“不了韩老爷，我就是来知会一声，顺便问问啥时走。”秦五可不敢跟杜三坐一起吃饭，桌上的酒菜却很馋人，馋得他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韩秀峰走过去把他拉到桌边，将他摁坐下来，一边示意潘二去盛米饭，一边笑道：“这位杜老爷是我的义兄，又不是外人，有啥好怕的。”
杜三过去三年几乎天天跟营里的兵丁混在一起，没文官那么多讲究，并且一看就晓得秦五是船家，不禁笑道：“让坐你就坐，让吃你就吃，哪来这么多废话！”
“谢杜老爷赏饭！”秦五急忙起身行了一礼，直到潘二把米饭盛来才小心翼翼坐下，不光不敢喝酒，甚至吃也吃得很斯文。
韩秀峰一个劲儿劝他多吃点，见他放不开干脆拿起筷子帮着夹菜。
两碗饭下肚，秦五的胆子大了许多，喝了一大口汤，抬头道：“韩老爷，我本来用不着这么赶的，是运官的那个长随让我有些害怕。天一亮他就跑码头上找人打听，不光打听，还上船翻您的行李。”
“他打听啥？”韩秀峰放下筷子问。
“打听我是从哪儿来的，夜里给驿站送的啥信，打听船上还有啥人，问这问那，一定是起了疑心。”
“起疑心也正常。”
“少爷，咋正常了？”潘二忍不住问。
韩秀峰摸着下巴，沉吟道：“我们是天擦黑到龙溪的，真要是有啥急事，船一靠岸就应该上去送信。可我们担心被认出来，一直等到夜里才让五哥去送信。姓周的龟儿子又刚在巴县吃过我们的亏，就像只惊弓之鸟，遇到这么蹊跷的事一定会起疑心。”
杜三不解地问：“他能起啥疑心？”
“因为他做贼心虚，他在长寿一定没干啥好事，不是故意沉船调包官铜就是盗卖官铜。而我和我们巴县的二老爷能收拾他，长寿的大老爷一样能，所以他肯定很谨慎很小心，发现蹊跷肯定要打探个清楚。”
“他能打探到吗？”潘二急切地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舍得花钱，没啥事打探不到。”韩秀峰越想越紧张，起身道：“五哥，你赶紧吃。大哥、潘兄，你们赶紧去房里收拾行李。此地不能久留，五哥吃好我们就动身！”
潘二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应了一声就拉着大头上楼。
杜三却不认为云南的官差敢在重庆府地界上搞啥幺蛾子，禁不住问：“兄弟，你到底怕啥？”
“怕被栽赃陷害，”韩秀峰一边陪着他上楼，一边解释道：“他龟儿子是解运滇铜的运官，要是被他们给追上，往我们船上扔点官铜，非说是我们偷的，到时候我们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龟儿子想构陷谁就构陷谁，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要是王法能治他，他还能叫铜天王？”
“这倒是，可我们明明没偷他的铜，却要像只丧家之犬落荒而逃，还是在我们重庆府地界上，这也太窝囊了！”
“是有些窝囊，可除此之外还能咋办。”
想到云南的运官很可能会差人带着铜追上来栽赃陷害，而铜又那么值钱，杜三眼前一亮，一把抓住韩秀峰的胳膊：“收拾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收拾他们，三哥，你开啥玩笑，我们能不被他们收拾就烧高香了。”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
“我没跟你开玩笑。”杜三松开手，很认真很严肃地说：“二弟，你既然能收拾他们一次，我相信你就能收拾他们两回！要是不把他们收拾服帖了，我们这一路上就得天天提心吊胆。赶紧想个法子，趁还在重庆府地界上，再给他龟儿子点颜色瞧瞧！”

第八十三章 知己知彼
出门在外，韩秀峰不想横生事端，从潘二手里接过早上写的家信，跑到楼下交给驿站的书吏，又感谢了一番，便带着众人去码头。
杜三唯恐天下不乱，边跟着走边振振有词地说：“二弟，我晓得你不想惹麻烦，可现在是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要是那运官铁了心要报复，那他们一定能追上，而且川江就这么宽，想躲也躲不掉。”
“大哥，我刚才说的那些只是猜测。”
“不怕一万就万一，万一被他打探到咋办？”杜三一把拉住他，急切地说：“我们肯定是要去京城的，就算想走旱路也得先坐船到汉阳，而从这儿到汉阳最快也要十来天！”
潘二最怕落在姓周的知县手里，也苦着脸道：“少爷，要是他们一早就打探到前天夜里躲在船上的是我们，要是一打探到就差人来追，那追兵离我们就不远了。我们现在是可以先走，但天黑了咋办？”
韩秀峰担心的也是这个，转身问：“五哥，夜里能不能行船？”
秦五苦着脸道：“韩老爷，夜里咋能行船！”
“少爷，五哥不敢不等于他们不敢！”潘二回头看看江面，愁眉苦脸地说：“我们在巴县真是把他往死里得罪的，他们要是晓得一定会不要命地往这儿追。万一被他们追上，我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们不走总可以吧，”韩秀峰咬咬牙，冷冷地说：“反正我们是去补缺的，早一天晚一天没啥关系。让五哥先回去，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看谁耗得过谁！”
杜三嘀咕道：“二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哥，你这话啥意思？”
“你吃捎午时也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个姓周的龟儿子只要舍得花钱，一定能打听到我们躲在哪儿。”
“我们多买点干粮，往山里一钻，他又不是神仙，他晓得我们躲在哪儿？”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杜三把行李递给大头，扶着刀柄道：“你想想，他要是铁了心栽赃陷害，根本用不着人赃俱获，只要把铜找个地方一扔，就可以诬陷是你偷的。他甚至不用差人再追，只要给沿路衙门送份海捕文书，到时候你躲得越隐秘，躲的时间越长，就越说不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躲不是个办法，真要是躲，就等于坐实了偷盗官铜的罪名。
潘二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催道：“少爷，快拿个主意吧。”
韩秀峰微皱着眉头，喃喃地说：“既然躲不是个办法，走又不一定能走掉，那只能再跟他过一次招。”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二弟！”杜三乐了，拍着他肩膀笑道：“从现在开始，我听你差遣，赶紧想个办法，让云南的那些个龟儿子偷鸡不着蚀把米。”
“办法一时半会儿没有，不过有件事要先搞清楚。”
“啥事？”
“要搞清姓周的龟儿子到底有没有发现前天夜里躲在船上的是我，要搞清他到底有没有差人来追！”
“这消息咋打探？”杜三苦着脸问。
“好打探，”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看着驿站道：“我去找驿书，请他拨一匹马，找两个熟悉这一带的驿卒，再准备好走夜路的干粮、火把在镇外守着。我们呢再留一个人在码头，姓周的运官真要是派了追兵，那追兵追到这儿一定会上岸打探我们的行踪，而留在码头上的人也就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杜三脱口而出道：“然后走陆路去蔺市驿去跟你会齐？”
韩秀峰点点头：“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杜三又问道：“让谁留这儿？”
“得留个面生的，所以我们三个肯定不行。”
“我倒是想留这儿，可就这么让你先走我不放心，万一他们不上岸打探，或者一打探到你的行踪就又去追，到时候赶走我前头追上你咋办？有我在，他们不一定敢造次，我要是不在，天晓得他们会咋对付你！”杜三可不想被刚赖上的大户扔下，想了想不禁笑道：“二弟，我看那驿书摆明了想巴结你，这事交给他去办不就成了。”
韩秀峰真不想把身家性命交给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驿站书吏，可是事到如今又没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只能这样了，你们先上船，我去跟他们说。”
“我跟你一起去，他要是敢耍滑头，看老子回头咋收拾他！”
……
事实证明，府衙兵房经承的面子不是一两点大。
韩秀峰一说跟铜天王的“恩怨”和接下来的打算，石门驿书吏就拍着胸脯保证会差专人留意铜天王的动向，要是铜天王真派了追兵，他一定会让人快马加鞭去蔺市驿报信。
交代好一切，二人一口气跑回码头。
二人一上船，秦五就招呼他儿子和侄子撑船。
江流很急，船行的很快，韩秀峰掀开帘子看看后头的江面，没发现什么异常，禁不住苦笑道：“或许压根儿没追兵，可能是我做贼心虚，疑神疑鬼了。”
“诸葛一生唯谨慎，疑神疑鬼不是啥坏事。”杜三解下刀往边上一扔，舒舒服服地半靠在舱壁上，好奇地看着舱里的一堆行李说：“二弟，这些全是你的东西？”
“是啊，全是我们的。”韩秀峰这才发现刚结拜的这位义兄根本不像出远门的，居然只带了一个包袱和一把刀。
杜三也意识到他的行头有些少，带着几分尴尬地笑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粗人，就一身官服和一身换洗衣裳。”
“鞋呢？”潘二忍不住问。
“就脚上这双，”杜三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带太多行李麻烦，身上带点钱就行了，衣裳和鞋穿破了大可以去买。”
韩秀峰笑道：“是啊，出门在外，只要有钱就行。”
“二弟，你这左一个包右一个包的，都装了些啥呀？”
“大哥，我跟你没法比，我家境贫寒，没多少银钱，只好把能带的全带上。这个大包里装的是寒冬腊月穿的衣裳，这几个包是被褥，这里是蚊帐，这个包里是汗衫、手巾、袜子，这边是春秋二季的换洗衣裳。但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们三个全带了。”

第八十四章 夔州有人
吃完捎午才出发，要到深夜才能到蔺市驿。
深夜行船乃船家之大忌，顺流而下，乌漆墨黑地看不清前头的礁石险滩，这一程危如累卵、险象环生！而谁也不晓得后头有没有追兵，秦五只能豁出去，让他婆娘和侄子在船头打着火把，让潘二和大头在船尾打火把，他和他儿子则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手持竹篙随时应对。
“爹，有石头！”秦五的儿子狗蛋大喊一声，手里的竹篙直插江底，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撑住，莫散劲！”船头突然被撑住，船尾要是不撑，整条船便会在江里打转。秦五一声厉喝，手里的竹篙也直插江底，他们父子俩的喊声在深山峡谷间盘旋回荡。
船一下子慢了下来，湍急的江水击打着船舷和陡峭的岩壁，韩秀峰和杜三紧张地屏住呼吸。
事实证明，找秦五是找对了。
船在他们父子的竹篙下避过礁石，有惊无险地又过了一道鬼门关。
杜三回头看看身后漆黑的江面，心有余悸地说：“二弟，不懂水情的真不敢大半夜行船，就算那姓周的龟儿子派了追兵，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也不一定敢追。”
“难说，”韩秀峰擦了一把汗，沉吟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是他们舍得花钱，一定会有不要命的船夫帮他们追。”
“他们舍得花钱吗？”
“这我哪晓得。”
杜三有些后悔蛊惑刚结拜的二弟跟铜天王斗，禁不住说：“二弟，光逃不是办法，要是总这么逃，用不着他们来收拾我们，我们就被老天爷给收拾了。我可不想船毁人亡、葬身鱼腹，你赶紧想个主意，想想咋才能杀他们个回马枪！”
“杀他们个回马枪？”
“嗯，收拾他们！”杜三紧盯着韩秀峰，满是期待地说：“二弟，论排兵布阵，我是行家里手。论耍心眼，十个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已经收拾过他们一回，肯定能收拾他们两回。”
“大哥，这回跟上回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韩秀峰扶着坐下来扶着船舷，苦着脸道：“上回是在巴县，巴县是我们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现而今是在江上，他是手握解运大权的运官，手下还有上百号衙役和青壮，我们却要啥没啥。”
“可这里还是重庆府地界儿！”
“大哥，你也太瞧得起我了，驿站给我几分面子，那是因为我岳父是府衙的兵房经承，并且这面子也只能给到这儿，顶多让我们住上房，给我们点酒肉。县太爷可不会给我韩四面子，况且要对付的是铜天王，他们躲还躲不及呢。”
韩秀峰指指前头，接着道：“何况再往前走两程便进入夔州府地界，等进了夔州府，连驿站都不会再给我面子。而谁也不晓得后头有没有追兵，我们不能等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赶，接下来全靠自个儿，你说我一个区区九品候补巡检能有啥主意？”
“夔州你没认得的人？”杜三将信将疑地问。
“我去都没去过，哪认得夔州的人！”
“你不认得我认得！”
“大哥，你在夔州有人，你认得谁？”韩秀峰下意识问。
“二弟，你忘了我是做啥的？”杜三禁不住笑问道。
看着他天黑时换下的官服，韩秀峰猛然想起他不仅过去三年在重庆镇随营差操，而且很可能就是在绿营里出生长大的，他爹，他的那些个叔伯，乃至他祖父很可能全是丘八！
而重庆镇总兵统辖镇标中游击、左游击、右都司三营，兼辖夔州、绥宁二协副将及酉阳游击营、巫山都司营、梁万都司营、盐厂都司营、黔彭都司营、忠州都司营、邑梅守备营等诸营。
副将、游击、都司经常升转，但各营千总尤其把总在任时间却较长，就算有变动也会在各营间变动，不像州县官跟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有的州县官只能署理一年甚至只有几个月。
韩秀峰眼前一亮，禁不住问：“大哥，你认得夔州协标的副将？”
“协台那可是从二品，我哪儿认得他，就算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我！”杜三被问得一脸尴尬。
“那你认得谁？”
“我认识王千总，还有几个把总。”
韩秀峰急切地问：“有没有交情，能说上话吗？”
提起这个，杜三得意地笑道：“王千总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我爹当年救过他命，跟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他手下的那些个把总，有的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有的是跟我打小玩到大的兄弟。”
韩秀峰欣喜若狂，不禁笑道：“夔州有人，这就好办了。”
“咋办？”杜三想了想，竟苦着脸问：“二弟，你不会叫我去请他们劫官铜吧，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再说调兵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没有协台的军令，谁敢把兵带出营！”
“想哪儿去了，”韩秀峰紧抓他的胳膊，激动地说：“大哥，我们不用他们调兵，更不用他们去劫官铜，只要借他们的势。”
“啥势，咋借？”杜三急切地问。
只要有人就好办，韩秀峰立马有了主意，凑到他耳边道：“很简单，只要请他们吃顿酒……”
杜三赫然发现这个主意好使，并且用不着让夔州协标的那些叔伯兄弟冒险，要是姓周的运官真派人来追，真带着官铜来栽赃陷害，还能带着夔州协标的那些叔伯兄弟一起发笔财。
杜三越想越兴奋，咧着嘴笑道：“二弟，我就晓得你会有办法，就这么干！不怕姓周的龟儿子追，就怕他龟儿子不追，哈哈哈哈！”
“他到底有没有派人追，很快就晓得了。”
……
正说着，船头传来狗蛋和潘二的欢呼。
“咋了？”韩秀峰连忙爬起身。
“少爷，到了，到蔺市驿了！你看前头，大半夜还亮着灯！”不用再担心葬身鱼腹，潘二、狗蛋、大头和秦五的侄子石头欢呼雀跃。
韩秀峰抬头望去，果然能依稀看见远处的岸上有灯火，不禁笑道：“我虽没来过但也听人说过，蔺市既是水驿也是大镇，还是远近闻名的君子镇。”

第八十五章 果然追来了
蔺市在川江南岸，位于川江与梨香溪交汇，四面环山三面绕水，因有蔺氏大姓得名蔺市。又因水上交通便捷，物资运输舟楫之便，据说早在宋朝就商贩云集，逐渐繁荣形成草市（集市）。
韩秀峰等人大半夜才到的，下街的山门紧闭。喊了半天，睡得迷迷糊糊的驿丁才从碉楼里探出头问来者何人。
之所以天一黑就关山门，就是为了防火防盗防啯噜（土匪）。
不光这里，走马岗同样如此。
韩秀峰晓得他不会轻易开门，也就没叫他开门，而是把老丈人的书信递上去，又扔了十几个铜板，请他赶紧把信送到驿站。就这么在码头边等了两炷香的功夫，驿站书吏终于到了，一来就让守夜的驿丁和更夫开门。
跟着他们来驿站安顿下来，一个个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洗都顾不上洗便上床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府衙兵房经承的乘龙快婿不能得罪，驿书早准备好了早饭，有嘟嘟卷、有油醪糟，还有担担面。
杜三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吃完就拉着韩秀峰上街转悠。
夜里啥也看不清，直到此刻韩秀峰才发现这里比走马岗更大更繁荣，整个蔺市沿山势而建，分下、中、上三街，下街就在江边，有碉楼、码头、有客栈货栈。中街最为繁荣，有客栈、茶馆、酒楼、药房和卖南北货的各类商铺，有文庙、王爷庙、南华宫、万寿宫、禹王宫，甚至有一个书院。也正因为文风昌盛，商贸繁盛，被朝廷命名为君子镇！
穿梁翘斗，各式窗棂，平房、两层木楼、三层木楼，错落有致，令人目不接遐。最让人称奇的是镇里的那些石桥，竟雕有龙、鳌、蟾蜍、石狮、石人，尤其其中一座石桥上的石龙最为精致，一雄一雌，昂首翘尾，口含宝珠，均采用多层镂空透雕，使之须甲活现，栩栩如生。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韩秀峰不由想起走马老家，正魂不守舍，潘二带着两个汉子匆匆跑了过来。
“少爷，被你料中了，周知县果然打探到我们的行踪，果然派了追兵！此地不能久留，我们赶紧走吧！”
杜三不认为追兵敢大半夜行船，回头道：“急啥子，有话慢慢说。”
潘二急切地说：“杜老爷，他们两个是从石门驿来报信的，担心赶不上，先走了半天水路，天黑了又上岸走了一夜山路。”
韩秀峰缓过神，边带着众人往码头走边问道：“两位大哥，追兵啥时候到石门驿的？”
高高瘦瘦的石门驿丁连忙道：“禀韩老爷，昨儿下午来了两条船，从船上上来几个云南的官差，带着海捕文书找到驿站，打探您的行踪。李书承见他们真是冲着韩老爷您来的，担心赶不上，急忙让我们先坐船往这儿赶，等天黑了不能再行船再走旱路，好在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他们一共多少人？”
“我们没敢上他们的船，但从岸上看两条船上有二三十个人。”
“晓得领头的是谁吗？”
“领头的是个班头，不过那班头好像听一个叫周二爷的。”
“又是他，”韩秀峰忍不住笑了，想想又问道：“他们有没有打探到我们的行踪？”
驿丁苦着脸道：“韩老爷，我们自然不会也不敢泄露您的行踪，可我们石门那么多人，码头上还有好多外地的船工、纤夫，他们有没有乱嚼舌头我真不敢打保票。”
韩秀峰追问道：“这位大哥，你刚才说云南的官差是昨儿下午追到石门驿的，下午时间长呢，他们到底是啥时候到的？”
“太阳偏西时到的，但他们到时太阳还没落山。”
“这么说他们是未时三刻到的。”
“差不多。”
“后来呢？”韩秀峰又问道。
驿丁紧张地说：“他们在驿里没打探到啥，就回码头打探了。我们赶着给您报信，没敢再等，他们一回码头我们就上了船，就风风火火往这儿赶。”
杜三紧盯着他问：“不晓得他们是住在你们石门驿，还是一打探完就往这儿追？”
“嗯，我们又不是神仙，哪晓得后来的事。”
“这位大哥，这不怨你们，走了一夜山路来送信，你们已经帮了我大忙了。”韩秀峰停住脚步，伸手从潘二的褡裢里摸出一大把铜钱，回头笑道：“两位大哥，辛苦你们了，拿去买点东西吃，买碗酒喝。”
“谢韩老爷赏饭吃，谢韩老爷赏酒喝。”说了半天总算见着了赏钱，驿丁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
谁也不晓得追兵追到了哪儿，韩秀峰一刻不敢耽误，同杜三一起带着潘二、大头，一口气跑到码头，远远地就喊坐在船头往上游张望的秦五解缆撑船。
潘二夜里光顾着打火把，光顾着看江上有没有礁石险滩，不晓得韩秀峰已经有了主意，一爬上船就气喘吁吁地问：“少爷，狗日的运官真派了追兵，接下来该咋办？”
“逃啊，逃的越快越好，总不能呆这儿等着被他们收拾吧。”韩秀峰铺开被褥，铺好之后像没事人一般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杜三也忍不住鼓弄起玄虚，脱下鞋躺到韩秀峰身边，翘着腿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急也没用，接下来只能看天意。”
潘二急了，哭丧着脸说：“杜老爷，您是举人老爷，又没得罪铜天王，真要是被追上他们也不会为难您，您自然不用着急。我家少爷跟您不一样，我家少爷得罪过他，还是往死里得罪的，您不急，我们能不急？”
杜三抬起腿踹了他一脚，没好气地说：“你龟儿子说这话啥意思，本老爷是没得罪过铜天王，但你家老爷是本老爷的结义兄弟，你家老爷的事就是本老爷的事，本老爷岂能不闻不问，岂能置身事外！”
“可是……”
“可是个锤子，滚一边去，再像个婆娘叽叽歪歪，信不信本老爷把你扔江里喂鱼！”

第八十六章 尽人事听天命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的诗句很优美，但身临其境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后有追兵，韩秀峰不敢再在川江沿岸的水驿休息，天黑之后打着灯笼让秦家父子能往东走多远算多远，礁石险太多实在不敢走了便靠岸。江边夜泊，要提防的不是追兵，而是住在山林里土家人和打家劫舍的土匪，于是几个人轮流守夜。
杜三终究是个官，不愿跟别人一起“当值”，韩秀峰只能跟他一起熬夜。
江水冲击岩壁的哗哗声和两岸的猿啼不绝于耳，江风和山风阵阵袭来，再想到那黝黑的峭壁上挂着无数悬棺，真让人毛骨悚然。
杜三披着大头的被褥坐在船头，紧握着刀问：“二弟，这一带到底有没有匪患？”
江上冷，韩秀峰同样裹着一床被褥，跟他背靠在背呵欠连天地说：“我又没来过夔州，有没有匪患我哪晓得。不过听五哥说这一带不太平，他们这些船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在此歇宿。”
“有也不怕，老子是官军，就是弹压他们的，他们要是敢来就是给老子送首节！”
“大哥，我晓得你不怕，但双拳难敌四手，真要是有啥动静可不能逞强，我们惹不起但躲得起，岸上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喊五哥起来撑船。”
“行，听你的。”杜三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二弟，我看你字写的很好，咋不去考个功名？”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无奈地叹道：“字写的好不等于会做文章，况且我的字咋也算不上好，只能算一般。”
“做文章也没那么难。”
“没那么难，真要是没那么难个个都去考功名了。”韩秀峰打了个呵欠，接着道：“而且就算会做文章我也考不了功名，我家上数几代全是给人家做佃户的，既没人中过秀才、举人，更没人做过官，就算满腹经纶也没用，想考也没得考。”
“你是冷籍！”
“嗯。”韩秀峰无奈的点点头。
“既然是冷籍，你咋能捐官的？”杜三不解地问。
“冷籍不得报捐考试是地方上的陋规，朝廷不光没例禁捐考而且要革除这一陋规，所以冷籍能不能捐考县太爷便能说了算。我们巴县之前的那几任县太爷一个比一个会做官，全是入乡随俗、入境问禁，谁也不想因为这点事得罪地方士绅。”
杜三好奇地问：“那你是咋捐上的？”
韩秀峰不禁笑道：“说起来我运气好，遇到个捐纳出身的县太爷。正好朝廷不晓得因为啥事缺银子，只能开捐，我就托六房的叔伯去问县太爷我能不能捐，他说能，只要有银子就行。”
“就这么捐上了？”
“没这么简单，当时要捐的不光我一个，还有两个冷籍。本地的士绅，尤其县学、府学的那些个生员跑衙门去跟县太爷理论，不光声称冷籍补得捐考，还说啥子捐纳不是正途，说啥子捐纳误国误民。”
杜三乐了，忍不住笑道：“县太爷的乌纱帽就是花银子捐来的，他们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是啊，县太爷被他们气得七窍生烟，不但一锤定音允许冷籍捐考，还让皂班衙役把他们给赶了出去。”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捐上了，那个县太爷却被革了职。”
“就因为这事？”杜三惊问道。
“嗯，”韩秀峰挪了挪屁股，苦笑道：“那些个被县太爷赶出县衙的生员不服气，先是告到府衙，见府台迟迟没给他们个说法又闹到了道署，道台不想得罪全川东道的生员，就找了个由头上呈制台衙门把那个县太爷给革了。”
杜三咋也没想到一个县太爷就因为这点事掉了乌纱帽，忍不住骂道：“那帮秀才也太无法无天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谁让人家是读书人呢。”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们算个锤子！”
“大哥，这话在我跟前说说没事，千万不要在别人跟前说。现而今当权的全是文官，镇台见着道台都得恭恭敬敬，见着制台都得跪拜，都得自称卑职，你可不能得罪他们。”
“这是自然。”
……
与此同时，下午抵达蔺市驿的周知县，正在驿站上房里写知会地方官员的公文。一路之上不晓得写了多少次，格式和内容早熟记于心，抬头都不用改，只需要改一下落款。
刘三捧着蜡烛，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二爷从这儿走前托码头上的脚夫留了个口信，丁二以为那脚夫是个骗子没让靠近，我刚才去码头上察看才晓得有这事。”
“什么口信？”
“二爷说姓韩的晓得我们发现了他的行踪，生怕被我们追上，跑得比兔子都快。为了逃命，连命都不要了，竟敢夜里行船，大前天他们是深更半夜到这儿的。要不是重庆府衙兵房经承的书信，驿丁都不会让他们进来。”
周知县放下笔，紧锁着眉头问：“他怎么晓得的？”
“开始应该是猜到的，不过现在肯定晓得了。”
“少卖关子，他到底怎么肯定的！”
刘三下意识回头看看门外，苦着脸道：“老爷，这里是重庆府的地界儿，他老丈人又是知府衙门的经承，这一路上的驿站谁敢不给他面子。二爷打探到他前天夜里到的这儿，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从石门驿赶过来报信，他一接到信儿就落荒而逃。”
周知县本以为有心对无心，应该能逮韩四一个正着，没想到韩四居然晓得了，不禁问道：“还有吗？”
“二爷说他跟重庆镇的一个千总在石门驿烧黄纸拜了把子，那个千总跟他一块上的船。不过没什么大不了，那个千总好像也是去京城补缺的，不但手下没兵，好像身上还没几个钱。”
“那个丘八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担心的是韩四。”
“老爷，韩四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儿又不是在巴县，再说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到了夔州地界，二爷只要能追上，收拾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谁是谁的菜还不晓得呢，”周知县越想心里越没底，抬头道：“他既然晓得我们在追，一定会想怎么应对。吏滑如油，他这样的最难对付，你二爷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刘三忐忑地问：“那怎么办？”
周知县沉思了片刻，阴沉着脸道：“怨我，忘了跟你二爷交代若三天内没追上就不用再追，搞得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老爷，这个人事怎么尽？”
“你现在就去码头找条船，天一亮就动身去追你二爷，看能不能追上，看能不能拦住他！”

第八十七章 雁过拔毛
一路风餐露宿，总算有惊无险赶到了奉节，远远地看到奉节城门和城门外码头边泊满的船，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
“韩老爷，到了！”秦五站在船尾喊道。
“去码头。”
“晓得。”
赫赫有名的夔关就在眼前，码头上一定有许多税官税吏，潘二拉拉韩秀峰的袖子：“少爷，一靠岸就要交税。”
韩秀峰扶着舱顶，轻描淡写地说：“嗯，该交就得交。”
一提到要交税，顾不上杜三就在身边，忍不住提醒道：“少爷，杜老爷有兵部勘合，跟税官说我们全是杜老爷的家人不就不用交税了。我们盘缠本来就不够，能省一文是一文！”
“杜老爷是杜老爷，我们是我们。”韩秀峰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回头道：“据我所知，夔关只征衣物、食物、用物、杂货和牲畜五项杂税。我们只有一些衣裳，不但全是自个儿穿的，还有一大半衣裳是旧的，他们征不了我们多少税。”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去拿户口牌，把大头的那张也拿来，码头上的税官说不定要验看。”
潘二咋也想不通早说好的事咋就变了，可当着杜三面又不敢多问，只能悻悻地回舱里去拿韩秀峰补缺的文书和他们三人的户口牌。
……
离奉节县城越近越能看出夔关的税收的有多严，码头上有许多衙役和税吏，江上有好几条兵船，过往的船只全要靠岸。谁要是敢闯关，那几条兵船会毫不犹豫追上去将其拿下。
秦五一年不晓得要经过这儿多少趟，见缝插针，轻车熟路地把船撑到码头边。并且遇到了不少熟人，还时不时跟停泊在码头边上的船夫打招呼。
不出所料，船一靠码头，还没来得及系缆，一个税吏就捧着账本带着两个税卒从旁边的船上跳了过来，一跳上船就问道：“谁是船主？”
“我，我是！”秦五急忙撑着竹篙从船尾沿船帮爬到船头。
“谁是货主？”税吏又问道。
韩秀峰本就站在船头，笑看着他拱手道：“这位大哥，船是我雇的，船上只有我主仆三人和杜千总杜老爷，没有货。”
夔关是户部的榷关，夔关监督要么来自户部，要么是内务府的包衣，连在岸上坐镇收税的都是来自内务府的笔帖式。别说杜三这个千总，就算来个县太爷，税吏也不会给面子，抬头看着众人，阴阳怪气地问：“杜千总，哪里的千总？”
杜三被搞得很没面子，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镇标右都司营的千总，你们夔关协标的王二墙王千总是我叔！”
“王二墙？”
“嗯。”
“没听说过，就算听说过你一样得交税。”
“老子是去京城补缺的，老子有兵部勘合，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杜三火了，解开行囊，从行囊里取出腰牌和兵部勘合。
“杜老爷，得罪了，您有勘合照例不用征税，您可以上岸了。”税吏凑上去看了一眼，确认杜三不是冒牌货，侧身让他上岸，但依然摆着副死人脸。
“这位是我兄弟，他也是去京城补缺的，这两个是我家人。”杜三回头道。
“杜老爷，他们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税吏早瞧杜三不顺眼，并且上了船不能空手而归，看着韩秀峰问：“这位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劳烦您也亮出兵部勘合。”
“我没有勘合，我是文官。”韩秀峰递上捐纳的户部执照。
税吏看到执照顿时乐了，竟笑道：“韩老爷，像您这样的老爷我一年不晓得要遇上多少，昨天从这儿过的一个盐商也有执照，还是正七品的候补知县，但一样得照例交税。”
“交就交，我不为难你。”
“谢韩老爷。”税吏笑了笑，回头示意两个税卒去舱里看看有啥东西。
银票和散碎银钱全藏在身上或在肩上的褡裢里，但潘二依然不放心，也跟着钻进了船舱。结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个税卒竟一个行李一个行李的仔细翻看，把本来整理好好的衣物搞得一团糟。
翻完之后又敲船板听声，看有没有夹带啥东西，一条实在算不上大的船，他们竟查看了近两炷香的功夫，潘二忍不住说：“大哥，我家少爷是去京城补缺做官的，我们不是商户，除了这些行李船上没别的东西！”
“别说是去京城补缺，就是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一样可能给人夹带东西，闪开，这儿还没看呢。”
“好好好，你们看，慢慢看，看仔细了，看能找出个啥。”
韩秀峰晓得他们既是翻找船上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也是想捞点油水故意为难，但却像啥也不晓得一般站在船头等，由着两个税吏在船舱里乱翻。
秦五婆娘沉不住气，嚷嚷道：“差爷，这是我家的米，我们在路上吃的，不是啥货物！”
“老子说是食物就是食物，是食物就得交税！”矮个子税卒提了一下估计有一百来斤，探头道：“张书承，这有食物四百斤。”
“还有吗？”
“衣物九十件！用物三十件！”
韩秀峰没想到他们会如此黑心，顿时火上心头，厉声问：“这位大哥，你没开玩笑吧，那些分明是我主仆三人的行李，分明是船家的米粮和锅碗瓢勺，咋就成衣物、食物和用物了？”
“韩老爷，行李不就是衣裳吗，衣裳不就是衣物吗？”税吏斜看着韩秀峰，似笑非笑地说：“米粮就是食物，锅碗瓢勺就是用物，这连三岁娃子也晓得，咋就成开玩笑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
“韩老爷，您这话是啥意思，是不是不想交税？”
韩秀峰紧盯着他双眼，冷冷地说：“该交的我一文不会少，不该交的我一文钱也不会交！”
“韩老爷，您先看看这是啥地方。”
“我晓得这是啥地方。”
“这么说您真不打算交税？”
“还是那句话，该交的税我一文也不会少，不该交的我一文钱也不会交。”
税吏心想像你这样的人老子见多了，不禁笑道：“韩老爷，既然您执意不交那就在这儿等着，小的去去就回。”
“我还会怕你，我就在这儿等，就算官司打到监督那儿我也不怕！”韩秀峰冷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船头，摆出一副打死也不会交的架势。

第八十八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税吏跳下船走了，走前让两个税卒守在船上，一看就晓得他这是要去喊人。
潘二想着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干脆喊大头一起回舱里收拾。韩秀峰也爬起身钻进船舱，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找出官服官帽，不慌不忙换上。
“少爷，还有官靴。”大头突然变聪明了，竟帮着从衣裳堆里翻出官靴。
韩秀峰回头笑道：“哦，给我。”
潘二一边收拾一边道：“少爷，你先换，我先把这儿收拾一下。”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别费这个劲儿，收拾好他们等会儿又要翻。”
大头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竟咧嘴笑道：“四哥，你穿上官服真威风。”
“你这会儿看着威风，但等会儿就不威风了。”韩秀峰轻叹口气，再次爬起身，穿着不太合脚的官靴钻出船舱，背着双手站在船头。
大头跟了出来，见杜三居然先下了船，正在跟码头上的一个脚夫说话，好奇地问：“少爷，杜老爷跟脚夫有啥好说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不会扔下我们不管，就这么走了吧？”
“应该不会吧。”
韩秀峰话音刚落，杜三从码头上跑了回来，爬上船笑道：“二弟，你换上这身官服，我差点没认出来，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让大哥见笑了。”
“这有啥好见笑的。”杜三正准备再夸几句，注意力却被城门口的动静给吸引过去了，只见一个身穿七品紫鸳鸯补服的文官和一个身穿八品海牛补服并且挎着腰刀的武官，带着十几个税卒杀气腾腾的朝这边走来，刚才那个税吏一边小跑着一边不晓得在跟两个官老爷说啥。
韩秀峰下意识问：“大哥，夔关还有武官？”
杜三来过两次夔州府，上次来时正好遇上夔关新监督上任，见过监督的仪仗，解释道：“夔关监督有两个随从官，一个帮办差务的委员，一个巡捕（官员的护卫，非近代意义上行使警察权力之巡捕），一文一武，各司传宣与护卫。”
韩秀峰没想到事情会搞这么大，不禁笑道：“他们真看得起我，居然全来了。”
夔关委员和夔关监督的巡捕官离船头越来越近，杜三提醒道：“别说了，上去打个招呼吧。”
韩秀峰嗯了一声，跳下船，掸掸袖子，给迎面而来的两个税官打了个千：“候补巡检韩志行见过两位老爷，敢问两位老爷咋称呼。”
不等刚停住脚步的两个官老爷开口，税吏就冷笑着说：“韩巡检，你给我听仔细了，这位是我夔关辉图辉委员，加三级记录三次！这位是我夔关巡捕佟柱佟老爷，加三级记录一次！”
原来全是旗人，韩秀峰缓过神，拱手道：“下官韩志行见过辉老爷、佟老爷。”
辉图以为遇到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刺儿头，本想着给个下马威，结果韩秀峰恭恭敬敬，一时间竟不好发火，只能问道：“韩老弟，听说你不打算交税。”
“辉老爷误会了，下官哪敢抗税。而是下官只带了些行李，船上并没有货物。”
“到底有没有，上船看看便见分晓。”
“请辉老爷点验。”韩秀峰再次拱手，随即侧身让他们上船。
辉图可不会亲自去翻箱倒柜，面无表情地说：“张三，上船瞧瞧。”
“嗻！”税吏应了一声，用带着讥讽的眼神看了看韩秀峰，便又带着两个税卒爬上了船。
辉图是内务府的笔帖式，来夔关上任之前曾在崇文门干过一年，心想你一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算什么官，就算府台藩台进京一样得交税，这里虽不是崇文门但一样是榷关，懒得再搭理韩秀峰，干脆转过身去哼唱起《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
抑扬顿挫，有板有眼。
一看佟柱也是个戏迷，竟随着抑扬顿挫的音率摇头晃脑。
韩秀峰正琢磨着是不是应个景，给辉图喝个彩，刚上船不大会儿的税吏竟钻出船舱喊道：“禀辉老爷，小的又仔仔细细点验了一遍，船上计有衣物一百八十件，食物八百斤，用物六十件！”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杜三忍不住问：“你龟儿子到底识不识数，刚才说是衣物九十件，食物四百斤，用物三十件，咋一转眼的功夫就翻了一番？”
税吏捧着夹有空白税单的账册笑而不语。
辉图很满意税吏点验的结果，回头问：“你又是何人？”
“镇标右都司营千总杜庆山见过辉老爷！”杜三不怕税吏，但不敢在文官面前造次，连忙拱手行礼。
“原来是杜千总，可这又关你何事？”辉图冷冷地问。
朝廷严令禁止文武官员拜把子，虽然根本管不住但也不能在明面上说，杜三就这么被问住了，一时半会间竟不晓得该怎么回话。
“既然不关你的事，就不要妨碍本官公干。”辉图冷哼了一声，旋即转身道：“张三，还杵在那儿干嘛，还不赶紧该韩巡检开具税票。”
“嗻！”税吏咧嘴一笑，趴在舱顶给船上应交税的衣物、食物和用物登记造册，随即飞快地填上一张税单，然后跳下船笑道：“韩老爷，看仔细了，您应交关税二两一厘！”
潘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骂这些个税官税吏太黑心。
大头只是脑壳不太好使，并非啥也不懂的瓜娃子，眼睁睁看着被一帮税官税吏敲诈勒索，窝着一肚子火却不敢轻举妄动。
韩秀峰却见怪不怪，心想要是他们不黑心，也不会有御史弹劾他们“往往以增课为能事，以严刻为风烈，筹算至骨，不遗锱珠，常法之外又巧立名色，肆意诛求，以至商客哭号，卖船弃业”，而他们这些税官的任期也不会只能干一年。
“这么多？”韩秀峰接过税单，故作惊诧地问。
“韩老爷，您要不要小的再上船点验一遍？”税吏似笑非笑地问。
“不用了不用了，再点验就要交四两二厘了！”
“韩老爷，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刚才要是这么明事理，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怨我怨我，是我不懂规矩。”韩秀峰微微一笑，转身示意潘二掏银子。

第八十九章 姜太翁钓鱼
夔关委员辉图和夔关巡捕佟柱见韩秀峰还算识相，没再说啥，领着一帮税卒走了。
关差是人人眼馋的肥差，可惜一任只能干一年，所以既要防备有船胆敢闯关，更要防备在码头上收税的那些个胥吏中饱私囊，二人并没有回城里的监督衙门，而是回到离城门不远处的凉棚里喝茶。
韩秀峰同样没进城，而是摸出几个铜板，管码头上的小贩买了点新鲜蔬菜，让秦五婆娘在船头生火淘米做饭。
潘二咋也想不通，苦着脸问：“少爷，他们让交二两一厘就交二两一厘，你咋这么好说话？”
“我倒是想少交点，但他们能答应吗？”韩秀峰爬上船，穿过船舱坐到船尾，拿起鱼竿回头问：“狗蛋，你养的曲善子呢（蚯蚓）。”
“这儿呢，韩老爷，别把你手弄脏，我帮你装。”
“好，挑条红的。”
让潘二更意外的是杜三竟也爬到船尾，拿起秦五侄子的鱼竿笑道：“狗蛋，帮本老爷也装个钩！”
狗蛋之前从来没伺候过官老爷，很喜欢被他们这一文一武两个官老爷使唤，又从陶罐里挑出一条红曲善子，屁颠屁颠地爬过来帮杜三装上。
大头有些吃醋，觉得狗蛋抢了他的活，忍不住嘀咕道：“少爷，这儿一会儿一条船一会儿一条船，水里哪有鱼，就算有也早被吓跑了。”
“你懂个锤子！”不等韩秀峰开口，杜三就摇头晃脑地笑道：“刚才那两个税官是坐在城头看山景，你家少爷和本老爷是姜太翁钓鱼愿者上钩。”
大头从舱里探出头道：“杜老爷，姜太翁我晓得，八爷说姜太翁钓鱼用的不是弯钩，他那个钩是直的。”
韩秀峰轻轻提了提鱼竿，笑道：“那叫‘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少爷，我不懂啥取啥求的，我就晓得直钩肯定钓不到鱼！”
“谁说钓不到的，不信我钓一条大鱼给你瞧瞧。”
“我不信，少爷，我又不是瓜娃子，你别总是哄我。”
潘二在船舱里听得清清楚楚，猛然意识到韩秀峰刚才为啥那么做，不禁脱口而出道：“我信！”
“潘二，少爷和杜老爷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呢！”
“少爷和杜老爷没跟你开玩笑，直钩真钓到鱼，而且一钓就是大鱼。”潘二何等精明，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兴奋，禁不住笑道：“少爷，杜老爷，要不我去城里买点肉、打点酒？”
韩秀峰不想功亏一篑，若无其事地说：“别去了，从现在开始谁也别下船。”
杜三更是笑道：“你龟儿子想喝酒吃肉是吧，有本老爷在，不去买一样有酒肉。”
……
与此同时，刚喝了几口茶的佟柱越想越奇怪，放下茶碗问：“辉图，刚才那个候补巡检和那个千总怎么既不进城也不走？瞧着不像个没钱的主儿，就算不去城里逛逛青楼，也应该去城里找个客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舒舒服服睡一觉。”
“是不是见我们坐这儿不敢进城？”辉图下意识抬头看向秦五的船。
“税都交了，事已经过去了，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也是，他们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会不会是川东道派来的探子？”
“疑神疑鬼！”
“反正我觉得这事蹊跷，要不要差个人去向监督禀报。”
辉图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屑地笑问道：“川东道说是兼理夔关税务，但那个道台真管得着我们夔关的事吗？皇上真要是想让他管，还会派什么监督？”
佟柱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倒是，户部三十二处税关中税额最高的二十四处关差和委员，全是我们内务府派遣的，其中就包括我们夔关。我们是帮皇上收税，能给他们几万两税银就不错了，想插手关务没门！”
“这就是了，你还什么好担心的。”
二人正说着，夔州协标的一个千总和四个把总抱着酒坛、提着一个食盒，从城门里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
佟柱最瞧不起绿营，端着茶碗嘀咕道：“这帮孙子跑城外来喝什么酒？”
“闲的呗，”辉图看着往码头走去的绿营武官，想想又忍不住笑道：“这帮孙子的小日子过得不错，竟然有钱买酒，还跑到城外来喝。”
“他们哪喝的是酒，喝的是兵血！”
“别大哥说二哥了，你在旗营当差那会儿不一样吃空饷喝兵血嘛。”
佟柱正准备反唇相讥，只见那个千总和那几个把总竟在一个脚夫的带领下直奔韩秀峰的船而去，而韩秀峰和杜三也不再钓鱼了，从船尾爬到船头相迎。
辉图沉吟道：“我说他们怎么不下船呢，原来是在等这群丘八。”
……
韩秀峰不晓得两个来自内务府的税官是咋议论他们的，光顾着跟杜三的叔伯兄弟们打招呼，行完礼问完好，把刚上船的四位客人迎进潘二刚收拾好的船舱，叫秦五婆娘拿来碗筷一边喝着酒一边说起正事。
“墙叔，不是志行想招惹他们，是他们想栽赃陷害志行，而且我们跟他们同路，这件事要是不能在夔州了，恐怕连我也到不了京城！”
“那还有啥好说的，既然那龟儿子运官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王千总虽说是个千总，但手下只有两汛兵，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想竟回头笑道：“既然铜天王想生事，不妨把事闹大点，你赶紧回营找两个水性好的兄弟来。”
“找来干啥？”一个把总不解地问。
王千总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把总脸上露出了笑容：“三娃子，志行，你们陪墙哥慢慢喝，我去去就回。”
“李叔，我送送您。”韩秀峰连忙道。
“自个儿人，别送了，再说我马上就回来。”矮个子把总钻出船舱，想想又回头道：“墙哥，你说我们这身行头是不是也换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把他们吓跑了咋办。”
王千总不禁笑道：“要得要得，没想到你也鬼精鬼精的，哈哈哈哈！”

第九十章 追上来了！
李把总说“去去就回”，结果不到半炷香功夫就带着三个矮矮瘦瘦的汉子回来了，一个守在岸上，另外两个上了左边的那条船。
他们虽没穿管军的衣裳，但全挎着刀，其中一个还亮出腰牌，船家敢怒不敢言，只能由着他们上船。
韩秀峰陪着王千总和刚回来的李把总又喝了一会儿酒聊了一会儿天，感觉尿急钻出船舱站在船尾解手。因为喝的有些迷糊，就这么尿在江里，也不晓得隔壁那几条船上正在洗衣淘米洗菜的船工高不高兴。
船舱里全是官老爷，潘二尽管很馋却不敢往里凑，一直坐在船尾钓鱼望风，见韩秀峰尿完了，他忍不住说：“四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咋不踏实。”韩秀峰担心喝多了误事，不想再回舱里，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
“四哥，我担心岸上的那些个税官税吏，他们的心一个比一个黑。要是铜天王真追到这儿，真栽赃嫁祸我们，指望他们主持公道是不是有些悬？”潘二说着说着又往岸上看去。
“我以为你担心啥呢，原来担心他们。”
“难道不应该担心吗？”
“用不着担心他们，因为这事轮不到他们来主持公道。”韩秀峰顺手拿起鱼竿，见鱼饵还在钩上，用力往前一甩，又跟刚才一样钓起鱼来。
潘二好奇地问：“四哥，不找他们主持公道找谁？”
韩秀峰晓得他没来过夔州，也不想让他总是提心吊胆，解释道：“这里跟我们巴县有些像，不光府治与县治同廓，还有监督署、夔协署两个大衙门和府学署、经厅署、县学署、捕厅等小衙门。”
“知府衙门也在城里？”
“是啊，奉节县是夔州府的首县，县衙和府衙全在城里，所以说府治与县治同廓。”
“监督署就是夔关衙门？”潘二举一反三地问。
“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
“夔协署呢，夔协署是啥衙门？”
“夔协署就是夔州协标，晓得李把总咋回来的这么快吗，因为夔州协标的左营就在城门里头，离我们这很近，只有几步路。”
“咋离这么近！”潘二喃喃地说。
“协标就是绿营，离城门近点平时可协助奉节县维持地方治安，防范码头上鱼龙混杂的脚夫作乱。又能协助夔关征税，防范有人闯关冲关。要是起了战事，又可就近登上城墙御敌。”韩秀峰指着靠在江对面的两条兵船，笑道：“看见没有，那两只船上全是绿营的汛兵。”
潘二禁不住笑问道：“这么说周围这些官军全会帮我们？”
“这是自然，他们全是王千总的部下。”
“没想到杜老爷有这么大靠山。”潘二感叹了一句，想想又问道：“四哥，你刚才说经厅署，经厅署是啥衙门，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呢。”
“到底是啥衙门？”
韩秀峰抬抬鱼竿，笑道：“经厅署是夔州同知的官署，同知是知府的辅佐官，我们重庆府也有一个同知老爷，只是后来江北的人越来越多，就划治设立江北厅，同知老爷就移驻江北厅城，虽是正五品，其实跟州县官差不多，不过也比做夔州府的同知强。”
潘二追问道：“咋就比夔州的同知强了？”
“同知虽说分掌地方的盐、粮、捕盗、江防、河工、水利和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但终究府台的辅佐官。府台岂能放权于人，宁可多聘几个幕友，多带几个长随也不会让他管这些事。我们巴县有两个摇头老爷，他其实也是，只不过是府衙的摇头老爷。”
“难怪个个想当掌印官，个个想做正堂。”潘二总是明白了当辅佐没前途，想想又好奇地问：“四哥，城里这么多衙门，那么多老爷，遇到事谁听谁的，到底谁最大。”
“当然是夔州知府，知府正四品。不过夔关是户部的榷关，关差又大多是内务府派遣的，所以府台管不了他们。不过管不了归管不了，夔关监督也不敢不给府台面子，见着府台还得恭恭敬敬。”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夔州协标，虽说归重庆镇总兵管，但在地方上要听府台的。”
潘二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么说铜天王真要是追过来栽赃嫁祸，我们就去求府台主持公道！”
“不是我们去求，是王千总去求协台，协台再去求府台主持公道。”
“对对对，我们跟府台哪说得上话，这事能不能在夔州了，说到底还得靠杜老爷。”
……
正说着，只见两条快船顺流而下，直奔码头而来。
潘二开始没注意，直到听见那两条船上的人呵斥别的船让开水道，这才发现站在船头上的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四哥，他们真追上来了！”
“起来，让他们看清楚点。”韩秀峰放下鱼竿，爬起来扶着舱顶喊道：“王千总，大哥，铜天王来了，铜天王追上来了。”
杜三顾不上再喝酒，扔下酒碗笑道：“墙叔，那些个龟儿子来得好快，就比我们晚一个多时辰。幸亏我二弟早有警觉，不然这次真要栽他们手里。”
送银子的来了，王千总比杜三更兴奋，回头笑道：“来得正好，李贵，给岸上发讯号！”
“晓得。”李把总扔下酒碗爬到船尾，先喊了一下躲在旁边船上的两个汛兵，又站在船头跟留在岸上的汛兵打手势。
就在这边做准备之时，周二爷也看到了穿着一身官服的韩秀峰，激动的无以复加，指着韩秀峰呵斥道：“大胆韩四，竟敢偷盗官铜，还不束手就擒！”
他话音刚落，船上的衙役和青壮纷纷拔出刀或抄起棍棒。
他离这边还有两丈远，并且船上不比岸上，别看来了二三十个人，但真正能动手的就船头那几个。而绿营虽因承平日久，营务废弛，上不了阵，打不了啥硬仗，但王千总、李把总这个武官还是有两手的，一个真能对付他们两三个。
韩秀峰一点也不担心，拱手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周二爷。周二爷还是那么风趣，又跟韩某开玩笑。”

第九十一章 “犯上作乱”
周二爷深知韩秀峰是个狡猾的笑面虎，懒得再废话，同时顾及到这里是夔关，不想夜长梦多。从一个长随手里接过盖着大印的海捕文书，举在手上喊道：“衙门办差，军民人等全闪开！”
“周二爷，办啥差？”韩秀峰装出一副茫然地样子。
“韩四，自个儿做的事你自个儿晓得，你不是会逃吗，爷爷看你这次往哪儿逃！”
王千总钻出船舱，让韩秀峰躲到身后，随即举着刀指着周二爷问：“喂，你到底是哪个衙门的？”
周二爷见王千总其貌不扬，一身行头也破破烂烂，放下海捕公文示意捕快亮出腰牌和他大哥发的签，喝道：“我们是奉滇宪委运滇铜的云南楚雄府定远县官差，你又是何人，再不闪开，爷爷连你一并锁拿！”
“云南的官差啥时候能管我们四川的事，还跑我们四川来拿人？”
“懒得跟你废话，弟兄们，全部给我拿下！”
“嗻！”
随着周二爷一声令下，风餐露宿追了好几天总算追上韩秀峰的一帮衙役，为了周二爷答应的赏钱，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往韩秀峰的船上跳。
“龟儿子，竟然在我夔州生事，真是无法无天！”王千总怒吼一声，抬起腿先踹翻一个，只听见那衙役扑通一声掉到江里，紧接着挥起刀格挡住第二个。
李把总和另外一个把总钻出船舱，一左一右掩护他两侧，到底是绿营的武官，尽管对方人多他们却见招拆招，硬是挡住云南的衙役上不了船。
衙役们晓得遇到了狠角色，周二爷不晓得，回头怒骂道：“楞着做什么，上边上的船，两头包抄！居然有同党，有一个算一个，全给爷拿下！”
“来了！”
一个衙役应了一声，一马当先跳上左边的船，藏在船上的绿营兵急忙抵挡，但挡住第一个挡不第二个、第三个，挥刀拆了几招便脚一滑掉进江里。
“好，打得好，弟兄们，加把劲，拿下一个赏银五两！”周二爷欣喜若狂，竟拍着大腿喝彩。
“谢二爷！”
“二爷，掉江里的咋算？”
“照算，韩四要活的，其他人等生死勿论！”
“好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云南的衙役和青壮越战越勇，左侧船上的第二个绿营兵避之不及也摔进了江里，而紧靠码头江水并不深，竟在水里跟之前掉进江的衙役扭打起来。
大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紧握着扁担要去船尾帮王千总。
韩秀峰一把拉住他胳膊：“他们人多，我们上岸！”
“走，志行，你们快走。”王千总和手下两个把总退回舱里，一边格挡一边继续往后退。
刀枪无眼，韩秀峰不想挂彩更不想客死他乡，急忙和潘二一起钻出船舱跳下船，杜三和大头紧随而至，一个挥舞着扁担一个挥舞着刀护着他们二人，从左边船上包抄过来的衙役和青壮一时间竟近不了他们身。
“不要慌，全给老子顶住！”
王千总厉喝一声，也退到了船尾，跟几个把总相互掩护着跳上岸，与韩秀峰等人汇合，围成一个圈往城门方向且战且退。
官差拿人，并且一来就是几十个，不光有人掉进江里，还有官差被伤着了，周围的货主、船家、脚夫避之不及，码头上顿时一片骚乱。
夔关委员辉图和夔关巡捕佟柱大吃一惊，急忙领着一帮税卒跑过来，见王千总他们是真刀真枪的干，却又不敢再往前跑了，竟远远地看着他们拼杀，脚下不由自主地缓缓往后退。
“大胆狂徒，竟敢犯上作乱！”
“造反了，造反了，王千总，别手下留情，把他们全给我拿下！”
“辉老爷，你别光顾着喊，快来帮把手！”
“我……我是文官……”见船上又杀来十几个青壮，辉图心想此地不能久留，竟一边往城里跑去一边喊道：“王千总，我去搬兵，我去喊人……”
佟柱是旗营出来的，骑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但要比辉图镇定，犹豫了一下还是紧握着刀加入进战团，一边格挡一边怒骂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杀官，想造反啊！”
云南的衙役刚才是杀红了眼，见一个官老爷居然跑来帮忙，一时间竟愣住了，越打越慢，渐渐地放下兵刃和棍棒，就这么围着韩秀峰等人不晓得该咋办。
一个衙役正准备回去喊周二爷，只见一大队官兵气势汹汹从城里杀了出来，快到跟前时分成三队，其中两队转眼间把他们给围住了。另一队则冲上船，见一个打一个，打完就摁住捆上……
潘二从来没见过这阵仗，见救兵到了，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韩秀峰也终于松下口气，正不晓得该不该说点啥，刚才逃之夭夭的辉图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带着几个税卒一挤进来，就抬腿踹了一个被吓懵了的衙役一脚：“竟敢冒充官差，竟敢在我夔关作乱，拿下，全给爷拿下，看爷怎么扒他们的皮！”
“禀大老爷，小的不是冒充官差，小的真是官差。”
“还嘴硬！”
“大老爷，冤枉啊……”
“事到如今还狡辩，掌嘴！”
王千总不发话，绿营兵一个也没动，但那税卒却听辉图的，上去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抽衙役的大耳刮子。衙役不敢还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其他衙役和青壮一样被身后的官兵吓傻了，纷纷扔下兵刃棍棒，不约而同全跪下了。
拿下几十个贼人，还是冒充官差的贼人，辉图一阵畅快，走到王千总和佟柱身边，一边擦着汗一边笑道：“二位，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别看了，先把这些贼人拿下，回头爷帮你们去监督那儿请功。”
王千总心想你龟儿子这分明是抢功，不过想到这事没他以为的那么简单，禁不住笑道：“弟兄们，把这些龟儿子全捆上。”
“嗻！”
这边忙着捆人，船上的乱也平了，一队绿营兵将船上的衙役、青壮一个接着一个架了过来，紧接着是船夫，让他们跪成一排。
周二爷是最后被架过来的，他一边挣扎一边哭丧着喊：“老爷，军爷，冤枉啊，我们不是贼人，我们是奉滇宪委运滇铜的云南楚雄府定远县官差，我有海捕公文，我们是来捉拿偷盗官铜的贼人的……”

第九十二章 明察秋毫
“你是官差？”辉图惊诧地问。
“我不是，他们是。”周二被架着动不了，只能冲那些被五花大绑的衙役努努嘴。
辉图从未遇到过如此荒唐的事，将信将疑地问：“他们是官差，你又是谁？”
“我是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的弟弟，定远县正堂是我亲哥，我有海捕文书，我真是来办差的！”
“海捕文书呢？”
王千总不识字，从一个绿营兵手里接过文书递上来问：“辉老爷，是不是这个。”
辉图接过文书看了看，抬头道：“不似有假。”
“辉老爷，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周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家兄奉滇宪委运滇铜，一路上小心谨慎担心出哪怕一丁点的差错，结果防住了盗匪却没防住韩四这个衣冠禽兽，竟让他偷走了八百斤铜！”
“这么说我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是，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辉图心想没捉住反贼捉几个偷盗官铜的毛贼一样是功劳，禁不住问道：“韩四是谁？”
“他，站辉老爷您后天呢！”周二又冲韩秀峰努努嘴，咬牙切齿地说：“辉老爷，他叫韩秀峰，字志行，在家排行老四，以前好像是个巴县县衙的清书，不晓得借给衙门帮闲之便讹诈了百姓多少银钱，竟花钱捐了个九品候补巡检。也正因为看他是个官，我们才没提防，才让他给得逞了。”
吐沫横飞，说得有鼻子有眼。
杜三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你龟儿子说志行偷盗官铜，可有人证、物证？”
“有，被盗的八百斤官铜全在他船上，不信你大可去船上瞧！”
“捉贼拿赃，这么说人赃并获了？”
“还是那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有官老爷做主，周二胆子顿时大了，连说话也变得中气十足。
辉图很想帮他做主，但一听到韩秀峰的船上有八百斤官铜脸色立马变了，下意识回头朝下午曾上船查看过的税吏税卒望去。
杜三强忍着笑追问道：“你口口声声说韩志行偷盗官铜，那晓不晓得他是咋偷的？那可是八百斤，不是八斤，也不是八十斤，别说他一个文官，就算我这样行伍出身的武官一时半会间也搬不走，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周二不假思索地说：“他有同党！”
“谁是他的同党？”
一想到刚才差点被夔州的官兵当作犯上作乱的反贼给剿了，而始作俑者不用问便知道是眼前这个武官，周二就是一肚子火，脱口而出道：“你！”
“我？”杜三哭笑不得地问。
“就是你，不光你，还有那个大个子，还有那个背褡裢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既是他的结义大哥，也是他的同党。你后头那两个既是他的长随，也跟你一样是他的同党！”
这时候，被辉图盯得心里发毛的税吏苦着脸道：“辉老爷，天地良心，我真没见着啥官铜，不信您问江大，不信您问钱六！”
韩秀峰等的就是这句话，从王千总身后走出来，从怀里摸出税票，一脸无奈地说：“辉老爷，要不是有这张税票，要不是有您作证，我韩志行今天就算跳进川江也洗不清。”
“韩四，你别装了……”
“住嘴！”辉图再傻也明白这是栽赃嫁祸，甚至联想到铜天王为啥要栽赃嫁祸韩秀峰，因为韩秀峰是打算进京补缺的，身上一定带了不少银钱，栽赃陷害一只大肥羊，比在码头上讹诈那些个船家货主更有油水。
他狠瞪周二一眼，转身道：“码头上这么多船，那么多人，官铜到底是怎么搬上船的，找几个船工问问便知！”
“辉老爷明察秋毫。”韩秀峰不失时机地拱起手。
“王千总，劳烦你把那些个船家货主船工脚夫全带过来！”
“嗻！”
周二猛然意识到这是夔关，码头边系泊了不下百十条大小船只，几乎每条船上都有人，有的船上还不止一个，正不晓得该如何辩解，一个绿营兵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挤进人群半跪在王千总面前，大惊失色地禀报道：“禀千总，我左营甲哨马兵吉桂山、乙哨步兵焦二牛被这帮龟儿子砍翻掉进江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晓得被江流冲哪儿去了！”
“啊！”
“好几个船工看见的，我……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人命关天，没找着就不找了？”王千总气得咬牙切齿，回头吼道：“李伍，带几个兄弟去找。老鬼，赶紧去找两条船！”
“嗻！”
辉图大吃一惊，喃喃地说：“闹出人命了……”
“辉老爷，人命关天，而且出事的是我左营的兄弟，这件事卑职不得不管。”
“王千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找到我那两个兄弟之前，云南的这些衙役青壮和韩四等人全不能走，人证物证同样如此，包括辉老爷您手下的税吏税卒。”
大清重文抑武，武官品佚虽高，但是地位低下。
别说王千总，就是提督、总兵等一、二品大员其地位也不能与六、七品翰林相提并论，正所谓“虽提镇崇阶，已非复如昔日之可贵，至于千把末佚，则更视为无足轻重之官，稍有志节者，咸鄙薄而不屑就”。
辉图压根儿就没把王二墙当作一个官，岂能让王二墙发号施令，更不可能由着王二墙抓税吏税卒，紧盯着王二墙冷冷地问：“王千总，连我的人也要抓？”
“辉老爷，对不住了，我左营死了人，这官司就算打到协台府台那儿去，我王二墙也不怕。”王千总拱拱手，随即转身道：“弟兄们，听我号令，把这些人全带回营，把船上的官铜也搬回去！”
“嗻！”
辉图急了，正准备开口，佟柱连忙拉拉他袖子。
“你拉我做什么？”
“走，去边上说。”
“有什么好说的，居然在我跟前拿人，还拿我的人，想造反啊！”
佟柱回头看看正忙着指挥绿营兵们把相干人等押回城的王千总，凑到辉图耳边道：“左营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马兵，他要是不出头这兵以后怎么带，这官司打到府台那儿他也有理。”

第九十三章 四堂会审（上）
左营的名册上共有五百个兵，但事实上只有两百出头，并且这两百多个兵中还有四十多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以至于每三年一次的大阅，王二墙都要提前两个月召集手下的把总、外委，让他们把手下的额子都招齐。
事关各自的前程，那些个把总、外委也不敢怠慢，一到大阅就把奉节城里的那些个泼皮光棍和那些个无所事事的人招到营里，三天一小操、五天一大操，天天下校场操演，等过了大阅这一关再让那些个泼皮光棍滚蛋。也正因为兵员不足，为了收拾云南的衙役和青壮，刚才左营堪称倾巢而出。
兵员不足的好处是营房够多，把包括税吏税卒、船家货主船工脚夫在内的近百号人带进来，营里并没有因此而拥挤。
一进左营，韩秀峰摇身一变为“军师”，提醒王二墙哪些人应该关在一个屋里，哪些人应该分别看押。
等手下的兵把那些人“分门别类”的关进营房，王二墙禁不住笑道：“三娃子，志行，你们也进去吧，协台马上就到。”
“叔，接下来全靠你了！”
“放心吧，我协标死了两个人，协台自然要给我们做主。”
杜三还是有些不放心，回头问：“二弟，你再想想，想想有没有遗漏。”
韩秀峰回头看看营门，笑道：“理全在我们这边，有啥好担心的，等着四堂会审吧。”
“行，这我就放心了。”
杜三点点头，大步流星走进左边的第二间屋，韩秀峰再次给王二墙拱手作了一揖，这才转身跟了进去。
……
接到王千总派去的李把总禀报，夔州协标刘副将大吃一惊，立即喊马夫备马，带着“字识”（绿营的书吏）风风火火赶到左营。
与此同时，夔关监督也接到辉图禀报，同辉图、佟柱一起赶了过来。
“刘协台，你的部下好大的胆！”
“范监督，我协标死了一个马兵和一个步兵，我绿营兵丁的命虽贱但一样是命，要是不给他们的家小一个交代，这兵让刘某怎么带？”
“可这事发生在我夔关！”
“范监督，你夔关专事课税，如果连这也管，那置奉节正堂乃至府台于何地？”刘副将阴沉着脸朝知府衙门方向拱拱手，冷冷地说：“兹事体大，刘某已差人去知会奉节正堂，也已差人去向府台禀报。范监督，你来的正好，等会儿可一起听审。”
范监督暗想这帮丘八做事居然滴水不漏，轻描淡写地说：“这还差不多，我们就一起在此恭候府台吧。”
刘副将早看他不顺眼，带着几分嘲讽地说：“范监督，说起来这似乎不关你夔关的事。”
“你手下抓了我夔关的人，怎么就不关我夔关的事？”
“这事我晓得，范监督误会了，您的人王二墙并没有抓拿，而是请过来作证的，他们是证人不是人犯。”
“被关在里面，跟人犯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不一样，人证跟人犯怎么能一样。”
两人正斗嘴，奉节县太爷坐着轿子到了，可能是来的匆忙，只带了一个长随和四个皂役，既没人打伞也没人敲锣，更没人在前头举“回避”、“肃静”的衙牌。
文贵武贱再一次上演，邢知县一见着夔关监督就急忙下轿打千行礼。尽管刘副将的品秩比他高很多，但进士出身且做过翰林的邢知县见着刘副将只是拱拱手，这个礼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刘副将早习以为常，懒得跟邢知县置气，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等知府大人。
“范监督，铜天王真打算栽赃嫁祸那个捐纳出身的巡检和那个路经本县去兵部补缺的武举？”知县是亲民之官，事情发生在奉节县城，邢知县自然要赶紧问个清楚。
范监督回头看看辉图、佟柱二人，苦笑道：“应该是，解运官铜虽说是个苦差累差，但那个运官也太肆无忌惮，居然如此下作，真是斯文败类。”
“左营怎么也搅进去了，还死了两个兵？”
“左营千总王二墙好像认得那个武举……”
范监督还没说完，刘副将便回头道：“武举杜三不但是我重庆镇子弟，也是镇台大人保送兵部的，他爹跟我左千总王二墙是过命的交情。晓得他到了奉节，并且要去兵部补缺，王二墙自然要去看看。也幸亏王二墙去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刘协台，你手下一去，铜天王的人就到了，这未免太巧了吧。”
“奉节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是我协标设的圈套。就算是我协标设的圈套，铜天王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傻乎乎往里钻？”
邢知县觉得这事很蹊跷，心想左营到底有没有死人真两说，因为左营乃至全夔州协标到底有多少兵谁也说不清楚，指着花名册说里头的两个兵死了那就是死了，如假包换的死无对证。
王二墙没敢隐瞒，刘副将晓得内情，不仅没丝毫责怪王二墙的心思，反而觉得这事办得漂亮，手扶着刀把冷冷地说：“奉节县，本官是带兵的，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的道理，要是不为部下做主，不为冤死的部下讨个公道，协标上下士气必泄！本官则上有负圣恩，下有负随刘某出生入死的将士！”
邢知县暗骂什么出生入死，你上过阵打过仗了吗你！
正准备反唇相讥，刘副将又意味深长地来了句：“奉节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邢知县紧盯着他问：“刘协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教邢某如何做官吗？”
“本官是粗人，没你们这些读书人会做官，只晓得‘铜天王’太可恶，每到我夔州便肆无忌惮，敲诈勒索江上的船家货主，搞得地方不宁，天怒人怨！”
邢知县岂能听不出刘副将的言外之意，不卑不亢地说：“铜天王去年来时，邢某一接到移文便差壮班沿路护送，并责令壮班青壮对其加以约束。”
刘副将似笑非笑地问：“约束住了吗？”

第九十四章 四堂会审（中）
韩秀峰不晓得外面的情况，也忙得顾不上外面正发生什么。
朝廷从上到下都有以貌取人的传统，比如落第举人大挑，相貌不佳、举止不得体的不管学问多好也挑不上。打官司同样如此，你要是邋里邋遢、穿得破破烂烂，没偷东西那些官老爷也会觉得你像个贼，所以一进“班房”就忙着洗漱。不光他韩秀峰要洗澡刮脸换衣裳，杜三、潘二和大头一样要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千总叫来的几个老兵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带着家伙什来帮着刮脸，一个帮着梳头，两个忙着把在外面烧开的水往里送，再把洗完的脏水提走，还有一个帮着收拾换下来的脏衣裳，以便一起拿出去帮着洗。
潘二和大头第一次被这么伺候，浑身不自在。再想到等会儿可能要过堂，又有些紧张害怕。
“少爷，我和大头会不会被打板子？”
“只要老老实实就不会。”
“我哪敢不老实，我是……我担心大老爷们以为我不老实。”
韩秀峰意识到他们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不禁笑道：“被传到堂上别东张西望，也别油腔滑调，一见着大老爷就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喊冤，喊完冤再求大老爷帮你们做主就行。”
潘二苦着脸问：“别的不用说？”
“当然要说，大老爷问啥你就说啥。”
“大老爷会问啥？”
“大老爷问啥你就说啥，照实说，不要想着隐瞒。”
“在巴县的事也照实说？”潘二惊诧地问。
韩秀峰不认为巴县的事有啥见不得人的，更不想因为隐瞒搞到最后供词对不上，确认道：“只要问到就照实说，没问就别说。”
杜三同样紧张，也忍不住问：“二弟，你估摸着府台会咋判那个运官？”
“府台不会判。”
“不会判？”
“嗯，”韩秀峰站起身整整衣裳，喃喃地道：“估摸着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杜三不解地问：“不判这事咋了？”
韩秀峰解释道：“府台不是不想判，而是无权判。大清律例有规定，凡在京在外大小官员，有犯公私罪名，所司开具事由，实封奏闻请旨，不许擅自勾问。”
“收拾那龟儿子还要请旨！”杜三一脸不可思议。
“他不管咋说也是朝廷命官，就算督抚也只能给他来个停职待参，更别说知府了。况且他不是我们四川的官，连制台都不太方便处置他。”
“这么说我们不是白折腾了？”
“没白折腾，夔州知府虽拿周知县没辙，但可以收拾他弟弟，可以收拾周二！诬告反坐，凡诬告他人受笞刑的，加所诬告之罪二等；诬告他人受徒刑、流刑、杖刑的，加所诬告之罪三等。他诬告我们偷盗官铜，要是夔州知府想收拾他，最少也要杖他一百流三千里。”
杜三追问道：“那夔州知府会不会收拾周二？”
韩秀峰被杜三给问住了，想了想无奈地说：“事到如今有两种可能，要是夔州知府想捞银子，姓周的运官又拿得出银子，那这案子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夔州知府为官清廉，并想造福地方，那不光会法办周二，还会呈文制台衙门，求制台题奏弹劾周知县。”
杜三本以为能借机赚一笔，咋也没想到可能会是这结果，愁眉苦脸地说：“二弟，我估摸着夔州知府会要银子。”
“要银子就要银子吧，反正跟我们没啥关系。”
“咋没关系，我们差点被栽赃陷害，我叔营里还死了两个人！”
“啥叫差点被栽赃陷害，差点就是还没有，就算有大老爷们也还了我们清白，没让你蒙受不白之冤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咋样？至于你叔营里死了两个兵，在大老爷们看来真算不上啥事，顶多让铜天王赔点银子。”
“早晓得会这样，我就不……”
“不啥？”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咋想的，拍拍他肩膀：“大哥，其实我早想提醒你别抱太大希望，但想来想去还是没说，因为觉得这事你晚点晓得没啥不好。你跟我不一样，等到了京城很快能补上缺，很快就能去上任，经历过眼前这件事，你今后就晓得该咋做官了，至少不会再想着与虎谋皮。”
潘二终于明白在巴县收拾周知县时韩秀峰为啥不去向巴县大老爷禀报，而是去找“摇头老爷”陶主薄，因为找县太爷就是与虎谋皮，搞到最后恐怕连口汤也喝不着。
杜三也意识到韩秀峰的良苦用心，不禁苦笑道：“二弟，让你见笑了。我……我鬼迷心窍，其实早该想到的。”
……
就在三人在“班房”里窃窃私语之时，刚到不大会儿的夔州知府正坐在堂上听夔关委员辉图、夔关巡捕佟柱和左营千总禀报。夔关监督坐在左侧下首，奉节知县坐在下下首，夔州副将一个人坐在右侧下首。
夔州知府放下税票，看着众人问：“诸位，这么说事情并不复杂？”
刘副将拱手道：“府尊，卑职以为到底是不是栽赃陷害，把相干人等全带上堂来问一遍就晓得了。”
“也好，不过用不着全带上堂那么麻烦，带一个云南的衙役问问便是。”
“先问问也好，省得耽误工夫，王二墙，传一个云南的衙役来。”
“嗻！”王千总先拱手行礼，旋即领命去“班房”提人。
夔州知府端着茶碗喝了几小口水，一个衙役被王千总和两个把总拖到堂上，见面前端坐着四个大官，衙役顿时吓懵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夔州知府不想跟一个衙役浪费口舌，淡淡地说：“奉节县，你问吧。”
“嗻！”邢知县缓过神，坐直身体，清清嗓子，厉喝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回老爷话，小的姓杨，名树，我娘生我时正好在棵杨树下面，我爹就给我取了这个贱名。”
“问什么回什么，少废话！”
“是……”
邢知县回头看看知府大人，接着问：“杨树，你是何方人氏？”
衙役吓得不敢抬头，就这么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道：“回老爷话，小的是云南楚雄府定远县人氏。”
“杨树，八百斤滇铜是怎么到人家船上的？”邢知县不想耽误府台大人的功夫，又提醒道：“你既在衙门当差，应该晓得衙门的规矩，若不据实招供，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第九十五章 四堂会审（下）
都到这份上了，衙役哪敢信口开河，禁不住哭诉道：“老爷明鉴，不关小的事，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邢知县追问道：“听谁的命，行的什么事？”
“听我们定远县大老爷的命，跟大老爷的胞弟周二爷带着铜追韩四，从石门驿一直追到这儿。”
“追到之后呢？”
“周二爷让丁班头他们去捉拿韩四，让我们把官铜搬到韩四船上。小人只是一个当差的，求大老爷从轻发落。”
邢知县暗骂了一句就晓得你们是栽赃陷害，想想又问道：“你们定远县正堂为什么不追别人，偏偏追韩四，偏偏要你们把官铜搬到韩四船上？”
衙役不敢有丝毫隐瞒，哭诉道：“回老爷话，我们大老爷在巴县掉包了一船铜，周二爷都找好了买家，不晓得咋走漏了风声，被韩四晓得了，被韩四和巴县的一帮捕役逮了个正着。”
“后来呢。”
“后来周二爷他们被韩四和那些捕役带到巴县二老爷的堂上，我们大老爷赶紧去求情，也不晓得是使了银子还是巴县的二老爷大发慈悲，当夜就把周二爷他们放了，那船铜也发还给了我们大老爷。”
邢知县冷冷地问：“一船铜全发还了？”
衙役连忙道：“全发还了，我上船看过，铜锭一块不少。”
“那一船铜有多少斤？”
“一万斤。”
一万斤滇铜能铸多少铜钱，邢知县大吃一惊，想想又问道：“所以你们的大老爷就怀恨在心，让你们追捕韩四，追到之后栽赃陷害？”
“他不光恨韩四，还想要韩四的银子。”
“韩四有银子？”
“周二爷说韩四的老丈人在重庆府衙当差，只要捉拿到韩四就可以管他老丈人要银子。”
“王千总，把他带下去吧，带下去好生看押。”
“嗻！”王二墙拱手行了一礼，旋即同李把总一道架起腿都被吓软的衙役，将衙役带出大堂。
夔州知府放下茶碗，环视着众人道：“诸位，依本官之见不必再问了，这里也不是问案的地方。”
“府尊明鉴。”
“明什么鉴，当务之急是得拿出个章程，牵扯到铜天王，麻烦的很！”
“府尊，有啥麻烦的，”刘副将岂能错过这个敲云南竹杠的机会，蓦地站起身，义正言辞地说：“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监守自盗在先，栽赃陷害他人在后，知法犯法，有负圣恩，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范监督阴阳怪气地问。
“难道不是吗？”刘副将反问道。
“刘协台，姓周的运官是胆大包天，是有负圣恩，但不管怎样他也是朝廷命官，诛不诛你刘协台说了不算，范某说都不敢说，就是刑部也不敢这么说，到底该如何处置他，得圣裁！”
“所以说这事棘手，”邢知县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府尊，巴县都人赃俱获了还放他们一马，下官估摸着巴县正堂晓得这事，却不晓得该如何处置，干脆不出面，由二堂打发他们走人，走得越远越好。”
“这不是姑息养奸么！”刘副将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邢知县紧盯着他问：“刘协台，那你想让巴县正堂如何处置，是扣下缴获的滇铜，还是拿下那个运官？”
不等刘副将开口，范监督便放下茶碗道：“滇铜是万万不能扣的，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京局正等着滇铜黔铅铸钱呢。定远县正堂更不是想拿就能拿的，得先上报重庆府台，再由重庆府台上报川东道，再由道台上报制台衙门，由制台决断是否弹劾，而且也只能弹劾。”
“那就上报，我不信制台会姑息养奸。”
“刘协台，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奉节县，你这话又是啥意思？”
现在虽说的是巴县的事，又何尝不是奉节的事，邢知县想的很远，倍感无奈地说：“真要是闹到制台那儿，制台八成会题奏。密折送到京城，皇上定然大怒，定会派钦差来查办。钦差一来，制台、抚台、藩台、臬台、道府全要从旁襄助。你想想，要迎接那么多大员，要办这样的差，甚至不晓得要办多久，他巴县要花多少银钱！”
“钦差不能来……”说到这里刘副将不敢说了，也意识到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夔州知府一样不想惊动皇上，一样不想接待皇上派的钦差，只是不会说出口，见夔关监督和奉节知县也是这么想的，连刘副将这个大老粗也意识到这事有多么棘手，心里踏实了很多，又不动声色问：“奉节县，事情发生在你治下，你有何主张？”
“府尊，巴县有巴县的难处，我奉节一样有奉节的难处，下官……下官以为，不妨以葫芦画瓢。巴县如何处置的，我奉节一样怎么处置。”
“范监督，你怎么看？”
“府尊，我夔关专事课税，无权过问地方的事。”
夔州知府又问道：“刘协台，你呢？”
刘副将再傻也明白府台的打算，可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心有不甘，苦着脸道：“府尊，我协标死了两个人，一个马兵一个步兵，要是就这么算了，您让我咋跟将士们交代？”
夔州知府又回头道：“人命关天，是不能就这么算。奉节县，你以为呢？”
如果公事公办，最终倒霉的绝对是奉节县，邢知县可不想招惹那么大麻烦，连忙道：“府尊，据下官所知左营的那两个兵只是坠入江中，虽生不见人但死也没见尸。就算真死了，刘协台若能出面安抚，等铜天王到了再让铜天王赔点银钱，应该能交代下去。”
“这未尝不是个办法，刘协台，你说呢？”
“好吧，我等会儿让人先去安抚安抚。”刘副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骂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啥。
夔州知府懒得再为这烂事耽误工夫，起身道：“诸位既然都这么看，云南的那些个衙役青壮就暂由奉节县带回看押，那八百斤滇铜也交由奉节县保管。其他相关人等先录份供词，录完之后全放了吧。”
刘副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禁不住说：“可是……”
“刘协台，别可是了，等铜天王一到，本官自然会帮你管他要个说法。”夔州知府绕过公案，一边往外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至于那个捐纳出身的候补巡检和那个武举，劳烦你一并安抚。他们不是要去京城补缺吗，早点打发他们上路，犯不着因为这事耽误他们的前程。”
邢知县不想夜长梦多，竟拱手道：“真要是公事公办，人犯全要收监，人证虽无需下狱但一样不能走。而这案子又不知道要审到猴年马月，我们耗得起，他们耗得起吗？刘协台，府尊真是菩萨心肠，这是在替他们的前程着想！”

第九十六章 虎头蛇尾
韩秀峰早料到奉节县太爷和夔州知府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化”的如此之快，甚至都没传他这个差点被栽赃陷害的苦主去堂上问话，只审了一个云南的衙役就打道回府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牵扯进大案会很麻烦。
所以面对匆匆赶来的奉节县衙刑房书吏，韩秀峰是有啥说啥，直供词录完签字画押也没有哪怕一句怨言。
王千总却窝着一肚子火，也不管邢知县高不高兴，悄悄让李把总把营里的妇孺全叫来哭丧，把邢知县和县衙的一帮衙役搞得焦头烂额，然后再借这个由头让一帮丘八去搜周二等人的身。
邢知县不想横生事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把周二等人身上的钱财搜刮一空，左营的妇孺们也不再闹了，这才带着刚录好的供词让一帮衙役把周二等人押走。
“这些个文官，说起来个个饱读圣贤书，说啥子要经世济国，结果一个比一个怕事！”目送走邢知县等人，王千总忍不住骂道。
韩秀峰微笑着劝道：“王叔，细想起来这也不是啥坏事。您想想，府台真要是公事公办，惊动了皇上，那这就是钦案。等钦差大臣从京城赶到奉节，审完之后再上奏请旨，等圣旨到了估计要一年半载。钦差大人要在奉节呆那么长时间，您的日子一样不会好过。”
“这倒是，别说钦差大人，就是三年一次的大阅，为应付制台，我们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出哪怕一丁点差错。”王千总轻叹口气，旋即话锋一转：“志行，三娃子，没想到周二那龟儿子还是只肥羊，身上带了四百五十两银票和十几两散碎银子。定远县的那些个衙役和青壮也全是会捞钱的主儿，有一个算一个，身上少则三五两，多则十几两，你们说说，他们这一路上干了多少缺德事。”
“这么多！”杜三禁不住笑道。
“你六叔刚才点了点，把那些铜钱全算上，全折成银子，估摸着有六百两，总算没白忙活。”
“其实这也正常，”韩秀峰笑道：“他们出门好几月，这几个月又没闲着，真是走一路讹一路，讹来的银钱不放身上还能放哪儿。”
“结果全便宜了我们，哈哈哈。”
“王叔，有句话小侄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千总走进大堂，绕过公案往太师椅上一坐，哈哈笑道：“都是自个儿人，有话直说。”
韩秀峰回头看看喜形于色的李把总等人，拱手道：“王叔，要不是刘协台出面，恐怕连这六百两也捞不着。依小侄之见，有好处不能忘了刘协台。”
“三娃子，听见没有，志行多会做事。你真得学着点，以后不管捞到啥好处都不能吃独食，不然遇上点啥事，别指望上官会帮你出头。”
“叔，我晓得。”
“晓得就好。”王千总点点头，又一脸无奈地说：“三娃子，叔本想着宰条肥羊帮你凑点盘缠，结果忙活了一下午净便宜了府台。他走前说啥子等铜天王一到，自然会帮我们管铜天王要说法，摆明了不让我们再掺和。大钱没捞着只捞了点小钱，而且还得分一半给协台。”
杜三尽管很缺银子，但还是故作轻松地笑道：“叔，我没事。”
“没钱咋去京城，就算到了京城没钱也补不上个好缺。”王千总摸摸下巴，沉吟道：“剩下三百两，不能全给你，不然弟兄们真就白忙活了，给你一百五十两，有这一百五十两总比没有好。”
对杜三来说一百五十两真不是一笔小钱，急忙跪谢。
看到他的这些叔伯对他这么好，韩秀峰不由想起刘捕头、杨班头、王书承等巴县的叔伯，正感慨万千，王千总突然道：“志行，你和三娃子是要去京城补缺的，一天不到京城心里一天不会踏实，早走比晚走好。今天在营里歇息，明天一早就动身，免得铜天王到了又生事端。”
“谢王叔，其实小侄也是这么想的。”
“好，你们回营房歇息，我先把银票给协台送去，明天一早送你们去码头。”
……
周知县的长随刘三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奉节。
看到周二爷等人的船满心欢喜，打着灯笼兴冲冲跑到船头一看心里却凉了半截，船头上竟坐着两个从来没见过的衙役，并且正谈论下午发生的事。
正吓得魂不守舍，一个税吏带着两个税卒追了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说你呢，一下船就跑，喊都喊不住，晓得这啥地方吗，这是夔关！”
“晓得，我晓得。”
“晓得这是夔关为啥跑，是不是不想交税？”
刘三缓过神，苦着脸道：“差爷，我是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的家人，我家老爷奉命解运滇铜，我是帮我家老爷来探路的。”
税吏乐了，忍不住笑问：“你也是从云南来了？”
“是，跟我家老爷一起从云南来的。”
“这么说跟这两条船上的人是一起的？”
“是，”见船头上的两个衙役爬起身，刘三意识到麻烦大了，急忙解释道：“几位差爷，一定是误会，我家二爷和丁班头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来追捕偷盗官铜的贼人的，他们手里我有我家老爷签发的海捕公文。”
船上的两个衙役乐了，跳下船死死攥住他：“原来是一伙儿的，来的正好，爷等的就是你！”
“差爷，你们一定搞错了，一定是误会。”
“没搞错，也误会不了。”两个衙役一边搜他的身，一边厉声问：“你的船呢，除了你还有谁？”
“我的船在那边，就我一个，除了船家没别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等会儿你就晓得了。”高个子衙役搜出钱袋，打开袋口取出一把铜板递给税吏：“张书承，我们先把这龟儿子押回衙门，码头上劳烦你帮我们盯着点。”
云南竹杠有的敲，真正的大肥羊还在后头。
税吏收起铜板，咧嘴笑道：“去吧，码头上我有呢。”

第九十七章 云南竹杠
第二天一早，王千总、李把总等左营武官把韩秀峰、杜三、潘二和大头四人送到码头。秦五觉得奉节不是个好地方，等韩秀峰和杜三跟一帮官老爷道完别就招呼他儿子和侄子撑船启程。
“韩老爷，杜老爷，奉节县衙的官差昨晚又抓了一个铜天王的人。”
“又抓了一个？”韩秀峰下意识问。
“听码头上的人说好像是运官的长随，是来找周二的，结果被奉节县衙守在码头上的衙役逮了个正着。”
韩秀峰心想他们够倒霉，坐下笑道：“不管他了，也不关我们的事。”
潘二回头看着越离越远的奉节城问：“少爷，咋不关我们的事，夔州的大老爷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不会为难姓周的龟儿子，他要是还不服气，还怀恨在心，又派追兵咋办？”
“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真的，但不为难姓周的运官恐怕不太可能。你想想，你要是夔州知府，这送上门的竹杠你敲还是不敲？”
“送上门的肥羊为啥不宰，我要是夔州知府，不敲他几千两银子这官岂不是白做了！”
“这就是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姓周的一定会讨价还价，至少要在奉节呆三五天。而前面就是三峡，江流湍急，险象环生，搞不好就舟毁人亡。我们快不起来，他带着几十万斤官铜更快不起来，一百九十里水路，少说也要走半个月，这还是运气好没翻船，要是翻了船沉了铜，这一路会耽误更长时间。”
“他们要是再派追兵呢？”
“他敢吗？”
杜三不禁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我看借他龟儿子几个胆也不敢。”
韩秀峰会心地笑道：“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用不着再提心吊胆。”
不用再担心被仇家追上，众人心情舒畅，顺流而下，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欣赏川江两岸的美景。
三峡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三段峡谷的总称，它西起奉节的白帝城，东到宜昌南津关。
三峡中属瞿塘峡山势最为雄峻，两岸之山，上悬下陡，如斧削而成，有的峰高三千多尺。夹江峭壁，甚为逼仄，致使江宽不过三百尺，最窄处仅百十尺。其中夔门山势尤为雄奇，堪称天下雄关，因而有“夔门天下雄”五字镌于崖壁。
山势之外，瞿塘水势亦雄，它“锁全川之水，扼巴蜀咽喉”，江水至此，水急涛吼，蔚为大观。对瞿塘峡的山水之“雄”，有一首诗写得至为贴切：夔门通一线，怪石插流横。峰与天关接，舟从地窟行！
包括秦五在内的船家不敢再往下走，把船撑到岸边让他儿子狗蛋和侄子送韩秀峰等人走峡路去宜昌。而上行的那些船载有货物，只能找纤夫拉船。
几十个纤夫穿着草鞋，光着屁股，拉着纤绳在岸上的乱石堆艰难跋涉，油亮的背脊，沉重的汗珠，赤裸的双脚，匍匐着身躯拉着货船逆流而上，绷直了的纤绳紧勒着他们结实的背膀。
“哎咿呀呵！哎哟！”
“伙计们莫散劲哟！哎哟！”纤夫们有韵律地和船头的同伴相互唱和着，号子声在深山峡谷间盘旋回荡。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背着一个布包喊道：“大哥，潘兄，该上路了。”
“哦，走吧。”杜三缓过神，挎着腰刀背着行李跟了上来。
狗蛋和他堂哥在船上是船夫，上了岸就摇身一变为脚夫，挑着两担行李走在前头，大头挑着担紧随其后，韩秀峰、杜三和潘二背着行李跟在后头。
峡路由砭道、槽道、栈道组成。
瞿塘峡两岸的断崖峭壁高数百丈，窄处峡宽不及三百尺，一行人在北岸的绝壁上人工开凿的栈道上行走，真有股凌空漫步之感。
“二弟，这路真难走。”杜三不敢再往下看。
韩秀峰也不敢往下看，紧贴着崖壁边走边笑道：“大哥，要是没猜错这就是传说中的危石鸟道。”
杜三虽识字却没读过几本书，因为考武举人只要默写武经，好奇地问：“危石鸟道，咋取这么个鸟名字？”
“此鸟非彼鸟，这是取自唐代诗人刘长卿诗中的一句‘危石才通鸟道，空山更有人家’。鸟道我们正在走，人家还没看见，真担心天黑了找不着地方歇息。”
“韩老爷，这一带我熟，再走二十里就有人家。”狗蛋回头道。
“好，从这儿到宜昌全听你的。”
“韩老爷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您和杜老爷风餐露宿的。”
……
就在韩秀峰等人翻山越岭之时，刚抵达奉节的周知县就被夔关巡捕佟柱和奉节县衙的几个衙役带到了夔州知府衙门。
府台既没升堂也没召见他，让他就这么在门房里干等，门子甚至连茶也没给沏一杯。
正如坐针毡，一个长随走进来拱手道：“佟老爷，人带到就行，您请回吧。”
“那我先走了。”
“小的送送您。”
“佟兄……”周知县下意识站起身。
佟柱心想你现在晓得害怕了，拱起手敷衍道：“周兄，小弟先走一步，你好自为之吧。”
“可是……”不等佟柱开口，夔州知府的家人便回头道：“周老爷，府尊请您稍坐，等办完公务自然会召见。”
“哦，下官不急，下官就在这儿等。”
这一等竟等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黑了衙役们忙着掌灯，知府的家人才来传话，让他去二堂。
周知县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走进二堂就跪下磕头，边磕头边求饶：“下官见过府尊，下官糊涂，求府尊看在下官摊上这苦差累差，实属迫不得已的份上，高抬贵手，给下官一条活路……”
“周老爷，你搞错了，鄙人姓吴，承蒙府尊垂青，被聘为西席。”
原来不是府台，原来是府台的幕友。
周知县意识到这事有回旋的余地，连忙爬起身，拱手道：“吴先生，您贵为府尊的西席，自然见过世面，一定晓得下官摊上的这差事有多苦……”
吴师爷懒得跟他磨嘴皮子，看着他冷冷地问：“周老爷，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知法犯法，监守自盗在先，指使家人衙役栽赃构陷他人在后，还闹出两条人命，而且不是一般的人命，你让我家东翁怎么高抬贵手！”
都到这份上了没必要绕圈子，周知县急切地问：“吴先生，下官赔钱行不行？”
“协标那边要安抚，不赔足银子协台第一个不答应。”吴师爷顿了顿，接着道：“事情发生在夔关，夔关监督、委员和巡捕也要一一打点到。要知道他们全是内务府的包衣，尤其范监督，是有密折专奏之权，是能上达天听的。”
“两千两，下官愿出两千两！”
“两千两，周老爷，你的身家性命就值两千两？”吴师爷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
“吴先生，下官真只有两千两……”周知县顾不上对方是不是官，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诉起他为官以来遇到的倒霉事，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吴师爷不为所动，端起茶道：“周老爷，既然拿不出银子那就请回。不过你可以走，你解运的几十万斤滇铜我家东翁也会责令奉节县差青壮一路护送出境。但你的胞弟和已收监的相关人等一个也不能走，诬告反坐，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至于您，等着被弹劾吧！”

第九十八章 儿行千里父担忧
转眼间已进入腊月，地里没啥活，家里也不忙了，韩家三兄弟很韩老爷子商议了一下，挑了四大箩兜米，二十斤菜籽油，二斤麻油，四只自家养的老母鸡，十斤自家腌的腊肉，五斤自家灌的腊肠和一些干海椒、花椒、萝卜干等东西送往城里。
来时经过走马岗，在婶娘家歇脚，顺便问婶娘要不要给幺妹儿捎东西，结果被同兴当铺的潘掌柜瞧见了，晓得他们三兄弟们要进城，竟去街上买了两大箩兜鸡鸭鱼肉之类的年货，背着搭拉带着他家大儿子潘长喜一道来了。
韩家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韩大想着辛辛苦苦挑来的这些东西是给弟妹的，跟上次那样去柱子家不太合适，就这么从白市驿一路打听到千厮坊，直到大半夜才找着四弟家。
深更半夜有人敲门，琴儿吓一跳，急忙叫幺妹儿穿衣裳。
直到听清楚是韩大从走马老家来了，二人才松下口气，忙不迭去开门。
“大哥，你们来就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嘛？这么重，挑几十里山路，多累！”
“我们天天下地干活，挑这点东西不算啥，走走歇歇，饿了吃点干粮，渴了坐下喝口水，不累。”不晓得因为是第二次来，还是怕被潘家父子瞧不起，韩大没上次那么拘束，从幺妹儿手里接过茶碗，回头道：“弟妹，这是你二哥，这是你三哥。”
“二哥好，三哥好。”琴儿急忙微微一蹲，给两个头一次见的哥哥道了个万福。
“弟妹，别……别这样。”韩二早听韩大说弟妹好看，但怎么也没想到琴儿会如此标致，他从没来过城里，以前在家都不怎么敢跟难得回去一趟的韩四说话，现在更不敢盯着弟媳妇看，竟红着脸从箩兜里翻出一包鸡蛋，支支吾吾地说：“弟妹，这是娘给你煮的，本来想带生的，可又担心路上碰碎。”
“幺妹儿，这是你娘让我们给你捎的东西。”韩三也连忙岔开话题。
“哦，谢谢三哥。”
见俩弟弟如此拘束，韩大咧嘴一笑：“弟妹，这是同兴当的潘掌柜，这是少掌柜，就是长生的大哥。”
“原来是潘掌柜。”琴儿又道了个万福，随即招呼道：“潘掌柜，潘大哥，请用茶。”
在潘掌柜看来府衙兵房经承虽不是官老爷但也差不了太多，而琴儿绝对是城里的大家闺秀，连忙拱手道：“少奶奶别这么客气，我们父子这么晚过来，实在……实在过意不去，这些东西是代我家长生孝敬的年货，快过年了，一点心意。”
“潘掌柜，您是长辈，咋能这么称呼我一个晚辈。”
“我……我是跟幺妹儿她爹交好，但现而今不比以前，志行贤侄现而今是官身，他是官老爷你不就是少奶奶么。况且我家长生能不能混出个人样，还得靠志行贤侄提携。”
“是啊少奶奶，我二弟还得靠您和您家韩老爷关照。”潘长喜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琴儿本以为潘家父子是来为难幺妹儿的，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客气，一时间竟没了主张，干脆回头道：“幺妹儿，潘掌柜和潘大哥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晓得该咋招呼，要不你帮我去喊一下我爹。”
幺妹儿最怕见潘家人，要不是有三个堂哥在，她肯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听嫂子这一说，她不假思索地回道：“好的，我这就去。”
“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出去没事吧？”潘大禁不住问。
“大哥，没事，嫂子娘家离这儿又不远，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还是不放心，老三，你陪幺妹儿去。”
“好的。”
……
幺妹儿和韩三一走，韩大韩三就问从老家挑来的东西放哪。
琴儿猛然发现韩家穷虽穷了点，但有个大家族真比没有好，三个哥哥竟走了几十里山路挑来这么多年货，又感谢了一番，这才请他们把米倒进堂屋的大缸里，倒不下的摞在墙角，然后再归拢腊肉、腊肠……忙得不亦乐乎。
自家的东西刚归拢好，还没来得及归拢潘家送的年货，段经承就跟着幺妹儿和韩三到了。
韩大不敢怠慢，急忙拉着韩二上前问好，然后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潘家父子同样如此，行完礼都不敢坐。
“别拘束，到了这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段经承示意他们坐下，慢悠悠地说：“潘掌柜，你跟着一起进城，是不是不放心你家老二，想打听打听他们的消息？”
“段经承，我就晓得瞒不过您。不怕您笑话，我家老二真让我不省心，在家时嫌他烦，现而今不在身边又总是想，总是挂念。”
“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别说你了，志行出这么远门，我一样不放心。”段经承感同身受，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不缓不慢地说：“你家老二没给你捎信，我家志行倒是给家寄了几封家书。前几封是托沿路的几个驿站捎来的，说的是铜天王的事，最后一封是经过江宁时托票号捎回来的，这票号捎信不比兵部邮传，在路上走的比人还慢。算算日子，他们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说不定已经到了。”
潘掌柜是真想儿子，禁不住问：“段经承，这么说他们从巴县到江宁这一路平安无事？”
想到女婿竟在路上又收拾了一下铜天王，段经承不禁笑道：“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有惊无险，段经承，他们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是遇到点事，不过这事说起来话长，要是不说个清楚你一定不放心，容我慢慢道来……”段经承喝了一小口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潘掌柜听得惊心动魄，抬头看看同样吓得脸色铁青的韩家三兄弟，不禁叹道：“连解运官铜的县太爷都被他治的服服帖帖，志行贤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这是自然，我段吉庆看人从来没看走过眼。”
“恭喜恭喜，恭喜段经承得此佳婿。”
“同喜同喜。”
韩四原来比想象中更厉害，现在又娶了府衙兵房经承家的千金，潘掌柜意识到今后不但不能以韩家的债主自居，而且要借这个机会巴结上韩四，聊了一会儿话锋一转：“段经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一是打听志行贤侄和我家老二的消息，二是这不到年底了吗，我家还有点地丁银没交，打算明天找个靠谱的保歇帮着交一下。”
段经承见他压根没提还债的事，对他的印象好了很多，沉吟道：“潘掌柜，地丁银是交给县衙的。要不这样，我明天一早帮你去问问县衙的朋友。”
“我家长生走前托人给我捎过信，说志行贤侄以前就是给人保歇的，说志行贤侄启程前把以前帮着保歇的民户全交给了一个姓杨的书吏。”
“琴儿，姓杨的书吏，这事你晓得吗？”
“爹，我听志行说过。”
“那个姓杨的靠不靠谱？”
“靠谱，那人叫杨昕，你不认得他，但一定认得他爹。”
“他爹是谁？”
“金紫坊的杨秀才。”
“我说谁呢，原来是杨秀才家的二娃子，杨秀才我是晓得的，城里有名的老学究。”段经承笑了笑，回头道：“潘掌柜，既然你家老二跟你说过，那你们明天就去找杨秀才家的老二。”
“好的，谢段经承。”
“谢我做啥，我又帮不上忙。”段经承想了想，又抬头问：“韩大，你们不是种幺妹儿家的地吗，她家的地一样要交地丁银，你们是咋交的？”
韩大缓过神，连忙道：“我家的地丁银是柱子帮交的。”
段经承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说：“差点忘了那个小仵作，小仵作做事也靠谱。况且他跟你们韩家结了亲，再过两年就要迎娶幺妹儿，这既是你们的事也是他自个儿的事，哈哈哈哈。”

第九十九章 重庆会馆（上）
正如段经承所料，韩秀峰一行从宜昌换船顺流而下经江宁到扬州，再从扬州换船沿京杭运河一路往北，一路上换了八次船，雇过六次车，总算赶到了京城。
之前谁也没来过，路上正好遇到一个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四人就这么跟着那个举人经卢沟桥渡口，从广安门进城。
本以为跟着杜三不用交税，结果杜三的兵部勘合在京城不管用，连赶考的举人老爷都被城门口的税吏勒索了十两银子，韩秀峰不敢在天子脚下生事，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交了三两。
从巴县到京城这一路上虽省吃俭用但依然用掉一百八十多两银子，进了城不敢乱花，四人肩挑手提，背着行李一路打听到位于宣外米市截胡同里的重庆会馆。
不到北方不晓得有多冷，潘二脸都冻紫了，看着眼前的三合院，放下行李问：“少爷，是这儿吗，没搞错吧？”
刚才经过好几个会馆，一个比一个气派，而眼前这院子非但不气派而且破破烂烂，韩秀峰也懵了，下意识回头问：“大哥，你三年前不是来过一次么，应该有点印象，是不是这儿？”
“好像就是这儿，进去问问就晓得了。”杜三同样冻得脸色发紫，要不是韩秀峰有两身棉衣，借了一身给他穿，他这会儿不晓得会冻成啥样。
韩秀峰不想就这么在外面挨冻，走上去敲敲门：“有人吗？”
“来啦！”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矮矮瘦瘦的老头走出来问：“找谁，有什么事儿？”
“老伯，请问这里是不是重庆会馆？”
“你们是从重庆来的？”
“是，晚生姓韩，字志行，巴县人氏。这位是我结义大哥，姓杜，也是重庆府人，我们都是来京城补缺的。”
“补缺的，我以为你们是进京会试的举子呢。”老爷子有些失望，但还是把众人迎进院子，边往堂屋走边问道：“韩老爷，杜老爷，你们二位看着面生，敢问官居几品，打算补什么缺？”
“不怕您老笑话，晚生是冷籍，考不了功名，只能捐了个九品候补巡检。我大哥是武举人，三年前来过京城，这趟是镇台保举，来兵部补缺的。”
老爷子掀开脏兮兮的布帘，把众人迎进堂屋，一边在炉子上烤火，一边忍不住笑道：“小子，捐纳出身的老爷我见多了，上街转一圈，十个旗人估计有九个捐了官，最低也是七品顶戴，你怎么不捐大点，捐个九品巡检有什么用，还千里迢迢跑京城来了！”
“听您老的意思，这缺是不是不太好补？”韩秀峰尴尬地问。
“天底下就没有好补的缺，你这缺别说不好补，就算补上又能咋样？九品巡检，哈哈哈，笑死我了。”
杜三跟韩秀峰过去两个月不光朝夕相处，而且也算共过患难，实在听不下去了，不快地说：“老爷子，我二弟只捐了个九品巡检咋了，到底能不能住，您老给句话！”
“这里是重庆会馆，你们又都是重庆府人，自然能住。”老爷子捧起紫砂壶，笑看着二人道：“不过会馆有会馆的规约，你们先看看墙上的住馆之例，京官让候补、候选，候补、候选者让会试、廷试。会馆就这么大，拢共六间房，空的只有四间，过完年朝廷就要开恩科，如果来几个会试的举子，你们就得搬出去自给儿找地方住。”
“我们重庆府举人老爷不少，但据我所知来京城会试的不多。”
“我是说如果，”老爷子放下紫砂壶，接着道：“再就是我们重庆府乃至整个四川，在京官员不多，外官同样无法与江浙、湖广相提并论。官员不多，出资的也就不会多，又没铺面出租，为了把会馆维持下去，你们一人得交一两的馆费。”
“这是应该的，”韩秀峰连忙打开包裹，翻出一锭银子和一份书信：“这锭银子差不多五两。”
“好，我暂且收下，要是过几天举子们到了住不下，再给你们退一半。”老爷子收下银子，拿起信，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惊诧地问：“小子，你认识顾老爷？”
“认得，这封信就是顾老爷让我捎给您老的。”
“早说呀，你们先坐，我先看看。”老爷子当着众人面拆开书信，仔仔细细看完，旋即抬头笑道：“既然是顾老爷推荐来的，那就不是外人，你们先在东边那两间住下，炉子是现成的，去胡同口买点石炭就能烤火，也能在炉子上烧水做饭。一路奔波到这儿，一定累了，先歇两天，等闲下来我带你去省馆印结具保。”
韩秀峰心想五十两银子没白花，连忙拱手致谢，然后又问道：“您老贵姓？”
“免贵姓费，在家排行老二，住在西厢房的钱老爷喊我费二，你们也这么喊吧。”
“您老是长辈，我们可不能那么喊，我们喊您老费二爷吧。”
“喊费二爷也成。”老爷子笑了笑，又回头道：“小子，你既是武举那就是从六品的千总，有重庆镇台的保举也就用不着去省馆找印结局具保，我呢在京这么些年又正好认得一个兵部的笔帖式，今儿个赶不上了，明儿一早带你去兵部。”
杜三欣喜若狂，连忙拱手道：“谢费二爷，让费二爷费心了。”
“别急着谢，我认得归认得，但想补个好缺，该打点的一样要打点。”
“费二爷，像我这样的想补个好缺要多少银子？”
“越多越好，只要舍得花银子，连门千总都能补上！”
门千总，杜三想都不敢想，苦着脸道：“费二爷，不怕您老笑话，我没带多少银子，我身上只有一百两，还得留几十两做盘缠。”
费二爷没想过敲他的竹杠赚他的银子，同样没想到他只带了这么点银子来京城，下意识抬头看向韩秀峰，见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的点头，不禁笑道：“既然只有几十两，那打不打点没啥两样，准备两个门包就行了。”
“门包要多少？”杜三尴尬地问。
费二爷轻描淡写地说：“一个门包塞一千文钱票，身上要是没钱票我可以帮你换，我这正好有两张。”
韩秀峰忍不住问：“费二爷，我这个缺需要多少银子打点？”
“你这个缺虽然不大，但想补上却没那么容易，我估摸着得四五百两，这还得找对人。”
“找对人就行？”
“找对人也得等，运气好等三个月，运气不好等两三年也补不上。”

第一百章 重庆会馆（下）
费二爷给了两间房，韩秀峰却不敢把这两间房全占了。
因为整个会馆拢共就六间房，要是过几天来四五个举人，一直借住在西厢房的钱老爷就得搬。出门在外谁也不容易，连杜三都不愿意做这种事。
四个人挤一间房，潘二见房里只有两张床，很识相地去街上买干草回来打地铺，顺便买来一百斤石炭、一堆锅碗瓢勺和几十斤米面，以便生火做饭。
在巴县烧火全用干柴，在走马老家不光有干柴还有稻草。之前谁也没烧过石炭，几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半天也没能把炉子生着，好在费二爷从外面回来了，站在边上指点了一番，潘二和大头才学会咋生火。
有求于人，韩秀峰殷勤地说：“费二爷，等会儿一起宵夜，我让他们去街上买点酒菜。”
费二爷在京城二十多年，不晓得见过多少来会试的举子和来京补缺的候补官员。举子们一到京城就急着去省馆印结具保，急着去拜访房师座师，有的办完这两件事便闭门苦读，为“春闱”做最后准备，有的嫌这里太破旧，花银子去贡院附近租房。而那些个候补官员一到京城便走亲访友，四处找门路，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像韩秀峰和杜三这样居然真买锅碗瓢勺回来做饭的穷酸他是头一次见。
“自给儿做？”费二爷忍俊不禁地问。
“自给儿做，”韩秀峰不觉得这有多丢人，指着正在打井水淘米的大头道：“不怕您老笑话，我们这一路上就没吃过几顿好饭，尤其进入江苏、山东之后，当地人不管做啥饭菜都不放海椒，估计京城也一样，真吃不惯，不如自给儿做。”
“是啊，没海椒这饭真吃不下！”一提到海椒杜三就馋的要流口水。
费二爷虽久居京城但一样是四川人，听他俩这一说不由想起家乡饭菜的味道，笑道：“自给儿做也好，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谢二爷赏光。”
“要不这样，你们先做，做好端到堂屋去吃，碗筷不够去我屋里拿。”
“好的，外面冷，您老先进屋烤火。”
“少爷，杜老爷，你们陪二爷进去喝茶，这儿有我和大头呢。”
“也好，你们先忙。”
……
费二爷虽是会馆首事，事实上会馆也就他一个人，以前来的那些个举人和候补官员从未如此以礼相待过他，有的甚至把他老人家当下人使唤。
韩秀峰等人一口一个“二爷”，费老爷子忽然觉得这帮后生挺好，走进堂屋一边给韩秀峰和杜三沏茶，一边笑道：“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你们进京补缺的消息，在京为官的四川同乡们最多两三天就全晓得了，到时候有的会差家人请你们去他们府上吃酒，有的会来会馆跟你们叙乡谊，有的会帮你们找门路，有的甚至会跟你们借钱。到时候该如何应对，你们心里要有个数。”
“二爷，他们是不是不靠谱？”杜三忍不住问。
费二爷把水壶搁到一边，坐下叹道：“京官不好做，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年关不好过。这两天还好，再过几天你们就晓得了。”
“晓得啥？”杜三追问道。
“过几天那些个清苦的京官，堂上的事一了，就会跑省馆去等来赶考的举子，有的甚至会跑府馆县馆来，变着法打秋风，打不着秋风也能混张嘴。”
韩秀峰早晓得那些小京官的日子不好过，但怎么也没想到小京官们会穷成这样，好奇地问：“二爷，住西厢房的钱老爷官居几品，在哪个衙门高就？”
“钱老爷是南川人，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三甲一百五十六名，虽说是赐同进士出身，但跟一甲二甲还是不同的。不光没馆选上翰林，在礼部学习了三年又没能谋上个好缺，现而今是礼部员外郎，兼充和声署署丞。”
韩秀峰不解地问：“二爷，和声署是做啥的？”
费二爷苦笑道：“掌殿廷朝会、燕飨诸乐。”
杜三禁不住笑道：“原来是管奏乐的，他这个官还真没啥做头！”
“是啊，人家是清贵，他是清苦，靠那点官俸、养廉银和印结钱连自给儿都养不活，还要兼顾人情往来，每年还得给老家寄点银子，只能丁吃卯粮、四处借贷。”
“二爷，您老呢，您来是咋来京城的？”
费二爷没想到韩秀峰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秀峰看出他似乎有难言之隐，连忙道：“二爷，我就是随口一问，您老别放在心上。”
“其实也没啥，”费二爷喝了一小口水，苦笑道：“你是巴县人，我们老家离得不远，我老家璧山，道光二十三年中的举，道光二十四年来京城会试，落第之后就没再回去，总想再搏一把，结果屡试不中，大挑也没挑上，就这么回去无颜见家乡父老，同乡同年们见我可怜，就让我守着这会馆。”
真没看出来，他竟然也是个举人老爷。
韩秀峰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礼。
杜三跟着作了一揖，又忍不住问：“二爷，您老打不打算再搏一把？”
“这是自然，”费二爷回头看看堆在墙角里的书，喃喃地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老朽无论如何也得再搏一把！”
“要是明年的恩科还不中呢？”杜三没心没肺地问。
费二爷并没有生气，放下茶碗笑道：“要是再不中就叶落归根，回璧山老家，我可不想客死他乡。”
杜三又傻傻地问：“您老要是走了，这会馆咋办？”
“走前自然要跟我们重庆府的几位在京官员说，请他们找个人来照看。”想到韩秀峰的那个缺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补上，费二爷眼前一亮，笑看着韩秀峰道：“小子，你要是铁了心留在京城补缺，等我走了之后你可以接替我照看会馆，不但不用掏馆费，一年还有十五两银子。”
“二爷，您老别开玩笑了，我……我初来乍到，我……”
“初来乍到又咋了，又不是让你做啥大事，只是留在这儿照看这院子。等补上缺跟在京为官的几位同乡说一声，他们不会耽误你前程，自然会找人来接替。”费二爷笑了笑，又指着韩秀峰下午给的书信：“有顾老爷作保，在京的那几位一定会同意的。”
有地方住，不但不用花钱还有钱赚，一年十五两虽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韩秀峰欣喜若狂，想想又好奇地问：“二爷，顾老爷的面子这么大，他老人家都已经卸任回乡好几年了。”
费二爷敲敲桌子，意味深长地说：“小子，别看我们这会馆不大甚至有些寒酸，但这是京城，寸土寸金，想置办这院子实属不易。从前明到道光二十四年，多少在京为官的同乡想做都没做成，直到顾老爷牵头倡立才置办下这院子，才有了如今这重庆会馆！”

第一百零一章 巡检也有肥缺
大头打小跟八爷相依为命，不光会做饭，并且做的饭菜味道还不错。
潘二之前虽没出过远门，但到了京城比杜三都精明，上街买了点东西就结识了好几个街坊邻居，就打听到了京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行情。他们二人忙活了一下午，就这么张罗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宵夜。
听着乡音，吃着又辣又香的家乡菜，费二爷感慨万千，一碗酒下肚竟抬头道：“志行，举子们一到就是一堆事。他们要考进士拉翰林，爷爷我一样要搏一把，没那个功夫伺候他们！”
“这是自然，您老不能因为他们耽误自给儿的前程。”韩秀峰回头看看蹲在墙角里吃饭的潘二和大头，放下筷子笑道：“二爷，我办好印结就去吏部投供，投完供就没啥事了，我这两个兄弟一样没啥事，馆里以后有啥事您老尽管吩咐。”
“那也烦心，”费二爷沉吟道：“这样，明天一早我们先送杜三去兵部，杜三的事办完一道去省馆给你办印结，顺便把你介绍给省馆的首事，然后再一道去拜见吉老爷，跟吉老爷说一下由你接替我照看会馆的事，只要他点头，会馆的事就可以交给你，我以后就不用再管了。”
“二爷，用不着这么急吧！”
“你不急我急，不管能不能中总得再考一次，既然要考就不能没点准备。”
“行，我听您老的。”
韩四刚到京城就将摇身一变为重庆会馆的首事，潘二乐得心花怒放，暗想天底下居然有这好事。大头同样高兴，端着碗一个劲儿傻笑。
……
这顿宵夜吃得宾主尽欢，也吃到很晚。
想着西厢房还借住了一个礼部的员外郎，韩秀峰还特意留了点酒菜，结果等到费二爷都喝醉了员外郎也没回来，直到第二天早上问费二爷才晓得这几天总有人上门讨债，员外郎可能是不敢回来。
吃完早饭，让潘二和大头留下看家，他和杜三跟着费二爷去兵部。
费二爷走一路介绍一路在京城要注意的大小事项，韩秀峰不敢不当回事，频频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赶到兵部，给守门的胥吏塞了个门包，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衙门里出来一个笔帖式。
“我说谁呢，原来是费二，什么风把你这老东西给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笔帖式好奇地打量起韩秀峰和杜三。
费二爷把他拉到一边，指着杜三道：“这小子是重庆镇台保举来补缺的千总，武举出身，在重庆镇随营差操已满三年。巴六爷，劳烦你帮帮忙，看能不能帮他补个好缺。”
巴六看看杜三，回头道：“费二，你又不是头一天来京城，衙门的规矩应该懂。”
“绿营到底有没有油水，别人不晓得，你巴六爷再清楚不过。况且这小子只是记名千总，别说捞不着油水，甚至连饷银都没有，你让他拿啥孝敬你？”费二爷把剩下的门包往巴六爷手里一塞，意味深长地说：“六爷，你也不是头一天认得我，咱俩结识这么多年，你见过我帮谁找过门路？”
想到费二爷读书都快读傻了，五十多岁的人还想着中进士拉翰林，巴六禁不住调侃道：“今天不就是吗，话说你这老东西怎么突然开窍了！”
“开什么窍，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个不得已？”
“我不是一直帮照看重庆会馆么，这小子是从重庆镇来的，身无分文，不光白住还要白吃。我连自给儿都管不了，哪管得了他？身为会馆首事又不能赶他走，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在我那儿，你帮帮忙，行行好，想个法儿帮他把缺补上，让他早点滚蛋！”
兵部不比吏部，将军、提督、总兵那些个大员委任是由军机处题奏皇上委任，副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等武官大多是总督、巡抚题选，督抚们决定了再呈文兵部报备。总之，来兵部补缺的全是穷鬼。
巴六相信费二爷话，更信费二爷的人品，无奈地说：“好吧，谁让我欠你个人情呢。”
“谢了。”
“空口说白话，不如别说。”巴六拍拍费二爷的胳膊，旋即回头跟杜三说：“既然有重庆镇台的保举，你这个缺不难补，公文和勘合全带了吧？”
“全带着呢，全在身上。”
“带着就行，跟我进去吧。”
“嗻！”
……
看着杜三就这么跟着巴六走进了兵部，韩秀峰真有些羡慕。
费二爷拉拉他袖子，跟要饭花子似的找了个背风处蹲下，遥望着兵部大堂淡淡地说：“志行，别看杜三这缺好补，但也没啥好羡慕的。这些年天下不太平，外有洋人，内有广西贼匪窜扰，他又没银子打点，八成补不上啥好缺，搞不好真会被外放去广西平乱。”
韩秀峰点点头：“这倒是，是没啥好羡慕的。”
费二爷轻叹口气，又说道：“我想了想，你这个缺真不大好补，要是捐个七品、六品，就算一时半会儿补不上缺，使点银子走走门路，还能先分发到部院学习三年。虽然学习没有俸禄也没养廉银，但不管咋说也算半个京官，不光每月能从印结局领几两印结钱，等有缺空出来也比别人好补。”
“二爷，我不是不想捐个大点的官，我是捐不起。”
“所以这事就难办了，捐巡检只能补巡检，相比县丞、主薄，巡检的缺是不少，可一大半是土巡检，别说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银子你也补不上土巡检的缺。”
“二爷，土巡检啥意思？”
“土巡检不光云贵有，我们四川也有，我记得好像有牟托、水草坪、竹木坎等好几个巡检司，但这些巡检是土官，是父死子袭的世职。土官由土人承袭，满员汉官均不得充任。”
韩秀峰之前只晓得巡检的缺比较多，咋也没想到其中一大半是土官，不禁苦着脸问：“二爷，照您老这么说我这缺没三五年真补不上？”
“也不一定，这得看运气，”费二爷不想再泼他的冷水，回头笑道：“如果运气好三五个月就能补上，运气再好点甚至能补上个肥缺。”
“您老别开玩笑了，巡检芝麻大点的官，咋也算不上肥缺。”
“你晓得啥，不光地方上设巡检司，河道和盐道一样设有巡检司。据我所知，淮徐河道就有七个河道巡检，淮扬河道有巡检八人，山东河道、彰卫河道、天津河道、清河河道全设有巡检。”费二爷笑了笑，接着道：“河道巡检管疏浚堤防，也就是管河务河工，你说这是不是肥缺？盐政巡检更了不得，查缉私盐，查巡盐场，要是运气好能做上盐政巡检，能去两淮上任，就算给你个七品知县也别换！”

第一百零二章 有人好办事
衙门有人好办事，韩秀峰和费二爷在外面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杜三咧嘴大嘴笑嘻嘻地出来了。
“大哥，咋说？”韩秀峰起身问。
杜三回头看看身后，眉飞色舞地说：“托二爷的福，不光把补缺的公文底上去了，还见着武选司的一个堂官，他问了几句话，让我腊月十五过来听信。”
“武选司好像就是掌考武官品级和选补升调的，今儿是腊月初九，他让你腊月十五来，这么说再过六天就晓得能不能补上。”
“出来时巴六爷说要是这个月补不上，就要等到下下个月。因为眼看就过年了，过年兵部大堂一样要封印，一封就是二十天。”
“下下个月就下下个月，要是这个月补上，你就得赶着去上任，连这个年都过不好。”
“是啊，反正是早晚的事。”
费二爷活动了下腿脚，一边带着二人往回走，一边用笃定地语气说：“小子，别想着在京城过年，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好好准备准备，再过六七天就得走马上任了。”
“二爷，您老咋晓得的？”杜三好奇地问。
费二爷回头看看空空荡荡的兵部门口，笑道：“明天志行去吏部投供，你一起去吏部大堂门口瞧瞧就晓得了。”
“大堂门口咋了？”杜三不解地问。
“没人啊！”费二爷把手拢在袖子，边走边解释道：“要是搁以前，兵部大堂门口没有十个也会有八个等着补缺的官。你再看看今天，门口一个人也没有，这说明广西战事紧，只要来补缺的全有差事。”
杜三惊诧地问：“要把我外放去广西平乱？”
费二爷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头问：“志行，你们来时运河的水大不大？”
韩秀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我们来时听船家说几个月前黄河丰北大决口，连沛县城都被淹了。河水一路往东，蹿入运河，所以今年运河那一段的水位比往年高七八尺。”
“何止淹了一个沛县城。”费二爷长叹口气，凝重地说：“我们的一个同乡王老爷在工部当差，对此最清楚不过，他说南河总督奏报，八月二十日寅时黄河从丰北冲决堤坝，宽至一百八十五丈，水深三四丈不等，黄水奔腾咆哮，声如雷鸣，向北奔窜，三四十里外涛声可闻。”
“有没有死人？”韩秀峰下意识问。
“不是有没有死人，而是不晓得死了多少人！”费二爷顿了顿，接着到：“依河兴市的蟠龙集首当其冲，蟠龙集有三十二座衙门，八十一道街，长年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生意兴隆，素有‘南有金陵城，北有蟠龙集’之誉。
决口时，黄水自天而降，排浪如山，波涛汹涌，横冲直撞。蟠龙集在黄流激浪的盘漩冲击下，越漩越陷，越刷越深，瞬间被吞没，深深埋于水下。现而今已变成南北宽五里、东西长十二里、水面近五六万亩的蟠龙湖！”
杜三不关心黄河有没有决口，急切地问：“二爷，这跟我能不能补上缺，会不会被外放去广西平乱又有啥关系？”
“有，而且关系大着呢。”费二爷回头看着他，解释道：“寒冬腊月，河水封冻，正是堵筑决口最佳时机。如果不及时堵筑，再过八九十天又有桃汛，势难再缓。王老爷说两江总督和南河总督先后请旨拨银四百五十万两用作堵筑决口，但直至今日也没拨。”
“为啥不拨？”韩秀峰低声问。
“一是户部没那么多库银，听王老爷说好像只有两百六十万两；再就是广西贼匪窜扰，现在大兵云集，所需兵饷，尤关紧要，朝廷决定‘移缓就急’，暂停办理堵筑决口事宜。”
“朝廷的钱全用在广西平乱上？”
“钱都用去平乱了，何况人！”
杜三终于明白费二爷为何如此笃定，愣了好一会儿才愁眉苦脸地说：“二爷，您老能不能再帮我跟巴六爷说说，看能不能别把我外放去广西。”
“把你外放去哪儿，巴六说了不算。”
“那谁能说了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看现而今谁去说也没用，怪只能怪你生不逢时。”费二爷不想再吓唬他，随即话锋一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你而言这或许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再说这些只是猜测，说不定会把你放其它地方去呢。”
“我……我可不想建这个功立那个业，我……”
“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你福星高照，不会有事的。”韩秀峰连忙劝慰道。
“这倒是，我杜三运气多好，在营里个个说我是福将。”
“这就是了，走，我们先去省馆见识见识。”
……
四川会馆位于宣武门外的上斜街，路面较宽，西高东低，因沿着不直的南护城河而得名为“上下斜街”，这在北京城如棋盘式规整的街道中是非常少见的。
上斜街约二里长，北侧是护城河沿，街南侧有好几个会馆，由东往西依次是中州会馆、吴兴会馆、太原会馆、四川会馆，再往西是番禺会馆和东莞会馆。
这么多会馆中，中州会馆规模最可观，北至上斜街，南至达智桥，其建筑也十分讲究。大门上面悬挂着嵩云草堂匾额，从门口能看到里面有游廊直通大堂，据费二爷说馆内不光有供奉岳飞像的精忠祠，还有乡贤祠和戏台。
四川会馆虽是省馆却略显寒酸，竟只有前后两进共十几间房。韩秀峰和杜三跟着费二爷穿过前堂，找到正忙着使唤仆役们打扫庭院的馆长。
“二爷，这两位是……”
“张馆长，这位是从巴县来投供的韩巡检，这位是从重庆镇来补缺的杜千总。杜千总有镇台保举，无需印结具保，韩巡检还得劳烦你帮忙办个印结。”
张馆长这些天净忙着为接待来京会试的举人老爷做准备，听说韩秀峰和杜三都不是来赶考的举人多少有些失望，但还是微笑着招呼道：“我以为是来会试的举子呢，走走走，外面冷，我们进屋说。”
“谢张馆长。”韩秀峰拱手行礼。
“都是同乡，无需多礼。”张馆长回了个礼，把三人迎接花厅，一边示意仆人上茶，一边笑道：“韩巡检，会馆有规约，印结局同样如此。想请在京为官的同乡具保，要交多少印结费，想必二爷已经跟你说过。”
“二爷说了，像我这样的应交二十两。”
“晓得就好，户部的执照和相应文书带了没？”
“带了，全在这儿，您看看。”韩秀峰连忙从怀里取出银票和相应的公文。
张馆长把银票放到一边，拿起公文和户部执照仔仔细细看了看，随即抬头问：“韩巡检，有没有同乡京官具保，能不能投供是一回事，这缺能不能补上则是另一回事。我想你一定是有备而来，对咋补这个缺是不是早有打算？”
费二爷在路上说得很清楚，到处走门路不如只找一个人，而眼前这位四川老乡虽只是个秀才，只在衙门做过几年师爷，但路子却非常之广，为人也靠谱，不然在京的四川官员也不会让他当馆长，更不会让他掌管印结局。
韩秀峰不想花冤枉钱，更不想显得太小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随即从杜三手里接过一个古朴的檀木匣子，打开取出一方砚台，拱手道：“说起来惭愧，晚生家境贫寒，为了来京城投供，把家里能变卖的全变卖了，只有三百两和这方祖传的砚台。”
“张馆长，志行是顾老爷推荐来的，顾老爷还特意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呢，年事已高，要是来年‘春闱’再名落孙山，就收拾行李回璧山老家。我走之后会馆不能没人照看，正打算等会儿去找吉老爷，跟吉老爷商议商议，看能否把让志行接替我照看会馆。”
“二爷，你这又是何苦呢，就算来年高中又能咋样。”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考考总是不甘心。”费二爷轻叹口气，指指砚台道：“张馆长，还是先说正事吧。”
“行，我先瞧瞧这砚台。”张馆长拿起砚台仔仔细细端详起来，端详完用指头敲敲，敲完又呵了几口气，然后把砚台轻轻放回砚匣，抬头道：“韩巡检，你既是顾老爷推荐来的，接下来还要帮着照看重庆会馆，那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方祖传的砚台太贵重。银票留下，砚台拿回去吧。”
韩秀峰宁可拿银票也不愿意拿砚台，连忙道：“张馆长，我晓得这缺不好补，只有三百两我担心不够。”
“三百两少虽少了点，但也能办点事。而这方砚台不光值几百两，还是你的传家宝，拿去捐缺太可惜。”
“宝剑赠英雄，宝砚赠名士，晚生连功名都考不上，留着它又有何用！”
“你决心已定？”
“只要能补上缺！”
张馆长回头看看费二爷，沉吟道：“杨大人打算明儿个去贤良寺拜见回京面圣的两江总督，正为送点啥发愁。要不我晚上去趟杨大人府上，请杨大人瞧瞧这方砚台合不合适。要是合适，志行这个缺一定补上，只是早晚的事。”
韩秀峰不晓得他说的是哪个杨大人，只晓得能去拜见两江总督的一定是大官，连忙起身道：“谢张馆长提携。”
“自给儿人，无需客气。”
张馆长收起银票和砚台，起身喊人来拿公文和执照去办印结。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只要给足银子连吏部都不用自给儿去，省馆会差人帮着把投供的一应事宜全办妥。

第一百零三章 又添新债
从四川会馆出来，在对面吃了一碗北京城的卤煮，三人又马不停蹄赶到位于北半截胡同的吉老爷家。
吉老爷老家江津，官居翰林院检讨，品级虽不高，但前途无量，重庆府在京城的五位官员无论大小事一切唯他马首是瞻。不过翰林是清贵的官，能看得出他家的日子过得很清苦，他自给儿都过不下去，对会馆自然不会很上心，费二爷一说他便点头同意了。
韩秀峰见他兴致不是很高，留下二两银子跟费二爷一起打道回府。
回来的路上，费二爷解释道：“志行，吉老爷不是瞧不起你，而是仕途不顺，心情不好。在翰林院苦熬了这些年，本以为轮也轮到他去主持一次乡试，做一次主考官，结果事到临头这差使又被人给抢去了。”
“我说他怎么没精打采的。”
“做不成主考也就算了，上个月一个军机章京回乡丁忧，空出一个缺，他又没能谋上。眼看就要过年，开销少不了，你说他发不发愁。”
韩秀峰不解地问：“二爷，吉老爷过得如此清苦，他为啥不想想办法，谋个外官做做。他要么不外放，外放就是遇缺即补的‘老虎班’，去地方上做个县太爷多好！”
“外放，去做知县？”费二爷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
“嗯，做县太爷不好吗？”
“他跟你我不一样，他是翰林老爷。对你我来说能做上县太爷简直祖坟冒青烟，对吉老爷而言做县太爷都没脸抬头见人。”
“可这么苦熬下去也不是事！”
“人各有志，我们着急有啥用。”费二爷轻叹口气，接着道：“吉老爷苦虽苦了点，但至少有个盼头。在京的另外四位这个官做得真没啥意思，早知如此，不如呆在老家置几亩地，享享天伦之乐。”
杜三好奇地问：“二爷，钱老爷我晓得，另外三位在哪些衙门当差，他们官居几品？”
“一个跟我一样是落第举人，只是大挑时运气好被挑上了，被分发到户部，现在户部福建司行走。学习行走，没有官俸，而等着补缺的员外郎竟有二十四个，就算户部一年能空一个缺，他也要等上二十四年。好在户部有钱，每月都有十几两饭银。”
费二爷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上午跟你们提过的王老爷，道光二十五年恩科进士，没能馆选上翰林，被分发到工部学习行走，一样等着补缺，一样没官俸，不光没官俸甚至连饭银也没有。好在户部堂官体恤他们，让他们轮着出去办个差，不然这日子真不晓得咋过。”
“还有两位呢？”韩秀峰追问道。
“一位是道光二十一年的恩科进士，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散馆时被分发到刑部行走，熬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他爹死了要回长寿老家丁忧。三年丁忧期满回京，又被分发去刑部，一直学习行走到今天。”费二爷回头看看身后，接着道：“还有一位跟你一样捐纳出身，花了点银子被分发到兵部行走，开始还常来会馆，后来就不见了，可能早回了涪州老家。”
韩秀峰沉吟道：“这么说他们都不想管会馆的事。”
“都没钱，咋管？”费二爷侧身让过一群追逐打闹的小孩，无奈地说：“我之所以这么大年纪都没回乡，一是不甘心，二是放不下会馆。要是会馆就这么荒废掉，回去之后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跟顾老爷交代。”
“说到底，我们重庆府在朝中没人！”韩秀峰低声道。
“是啊，吉老爷要是能进军机处多好。”费二爷深以为然。
杜三禁不住问：“二爷，我们咋就朝中没人了，省馆的张馆长不是说认得一个杨大人吗？”
“杨大人不是我们重庆府人，甚至不是四川人。张馆长认得杨大人，是因为曾给杨大人做过几年西席。杨大人后来官越做越大，现而今已官居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韩秀峰惊呼道。
费二爷笑道：“是啊，不然张馆长能给你打那个保票。话说你那方祖传的砚台真是件宝贝，连我看着都眼红，可惜我买不起。”
没想到从贼窝里翻出来的东西居然能派上大用，韩秀峰乐得心花怒放，暗想过两天闲下来一定要带潘二去琉璃厂逛逛，看能不能再淘几件宝贝。
正胡思乱想，重庆会馆到了。
杜三喊了一声，潘二急忙出来开门。
走进院子一看，他和大头竟把院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拉上了几根绳子，把从老家带来的被褥全晾在绳子上晒。
费二爷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转身道：“志行，从今儿个开始，你就是重庆会馆首事。走，我们进去办一下交接。”
“二爷，就这么个院子，有啥好交接的？”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
“当然要交接，做事要有始有终，账目要分明。”费二爷走进堂屋，从墙角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账本，放到桌上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些年只晓得读圣贤书，不懂得经营，把好好的一个会馆弄成这样，想想真愧对顾老爷。”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这么个破破烂烂的院子您老咋经营。”
“不说这些了，你先看看账本。”
……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顾老爷倡建会馆时不光在京的重庆籍官员全出了银子，连好几个重庆籍外官都出了几十乃至几百两不等，买下这个院子后还剩八百多两，费二爷应该没贪，接手之后依照会馆规约把八百多两放到一个钱庄里生利。
结果才过了一年，原来的房主跑来找补，就这么先后找补了三次，先后补了六百多两，原来的房主才签了“叹气契”，这院子才真正属于重庆会馆。
不过这是顾老爷等重庆府籍官员早预料到的，会馆想维持下去得靠经营。
照理说不是每年都有会试，也不是每年都开恩科，没有举人进京会试的时候应该跟其它会馆一样租几间房出去，收点租金用来维持。而从账本上看，过去十来年就出租过三次，并且只租出一两间房，其它时间全空着。
而作为会馆首事，费二爷可按规约每年领十五两银子。当年结余的一百多两和后来管进京赶考的举子收取的一百多两馆费，有五十多两被先后用来修缮，剩下的早被费二爷领完了，仔细算算会馆好像还欠他老人家四十五两！
韩秀峰挠挠头，苦着脸问：“二爷，您老把账目交给我，我是不是要把会馆欠您老的四十五两给补上？”
“这是自然，我身无长物，你要是不把这银子给补上，来年我连回乡的盘缠也没有。我好歹也是个举人，总不能就这么客死他乡吧。”
韩秀峰可不想掏这个银子，忍不住问：“二爷，咱们这会馆只出不进不是个办法，这么下去维持不了几天，要不把这院子卖了吧！”
“不能卖，别说我们做不了这个主，连吉老爷也不敢说这话。”
“二爷，这个首事我做不了，您老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都已经答应了，当着吉老爷面答应的！顾老爷在信里夸你为人耿直敞亮，咋能言而无信。”
旧债没还，又添新债！
韩秀峰咋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又不忍眼前这位老爷子客死他乡，合上账本道：“二爷，要不这样，您老不是要搏一把吗，又不急着走，这四十五两我先欠着，等您老确定要走时我再想方设法给您老凑。”

第一百零四章 会馆首事（一）
费二爷把账本和一本登记簿交给韩秀峰，喊潘二进来帮着收拾东厢房里的东西，连同堆在堂屋里书一起搬到阳光最好的西边第三间房。他老人家就这么从重庆会馆的首事，摇身一变为进京会试的举子，甚至煞有介事地说要按会馆规约交二两银子的馆费，让从会馆欠他的四十五两里扣。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只能硬着头皮当这个二房东，只能稀里糊涂背上四十三两的债。
潘二也很郁闷，跑回来嘀咕道：“四哥，早晓得会这样，打死也不能答应他做啥子首事！”
“生米已经被他老人家煮成了熟饭，现在说这些没用。”韩秀峰翻开登记簿，示意他磨墨。
“写啥？”潘二好奇地问。
“我们都不是京籍，全是从外地来的。二爷说官府会按月点卯，酌量分定日期，逐一查照循环号簿，详细诘问，不许容留来历不明之人。所以我们要把姓名、籍贯、来京事由登记造册，然后去找甲长，请甲长录入循环号册。”
“四哥，你认得甲长？”
“我跟你一样初来乍到，哪认得这儿的甲长，先登记上，登记好去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
“这事交给我吧，我认得对门的黄大哥。”
“行，先登记。”
韩秀峰认认真真填好登记簿，让潘二带上五百文钱去找甲长，又去自个儿屋里取出几张从老家带来的信笺，回到堂屋给远在巴县的老丈人写信。
婿秀峰跪禀。
岳父大人万福金安，并向全家老小问好，秀峰于腊月初八抵京，持顾老爷书信下榻重庆会馆……
写好一份，正为琴儿不识字就算专门给她写一封家书她也不晓得啥意思遗憾，外面传来叫门声。紧接着，一个身穿五品文官补服、头戴暖帽的官老爷跟着大头走了进来。
“少爷，这位老爷问我是从哪来的……”
大头话音刚落，刚进来的官老爷就紧盯着韩秀峰问：“你又是何人？”
听口音就晓得是老乡，韩秀峰起身拱手道：“您是钱老爷吧，晚生韩秀峰，字志行，刚从巴县老家来的。费二爷年纪大了，又要为来年的春闱做准备，一心苦读圣贤书，便让晚生接替他照看会馆。”
“你晓得我？”
“费二爷提过您。”
“你刚来就让你照看会馆，这么大事我咋不晓得！”
“费二爷想着跟您商量的，结果等了一晚也没等到您。他老人家心急如焚，今儿一早带晚生去省馆办完印结，就带晚生去吉老爷府上禀报……”
吉老爷都没反对，钱俊臣自然不好再说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墨迹未干的家书，好奇地问：“志行老弟，这么说你也是来会试的？”
“让钱老爷见笑了，秀峰是冷籍，考不了功名，只能捐了个九品巡检，这次是来投供的。没想到费二爷一见着顾老爷的书信，就执意让志行接替他照看会馆。”
“哪个顾老爷？”钱俊臣下意识问。
韩秀峰抬头看看张贴在墙上的会馆规约：“当年倡建这个会馆，现已从江西道卸任回乡的顾老爷。”
“我说博文兄和二爷咋放心把会馆交给你，原来是顾老爷的人。”钱俊臣一屁股坐到方桌前，笑看着韩秀峰道：“志行老弟，你既然是来投供的，那做这个有名无实的会馆首事只是权宜之计。”
“这是自然，等缺一补上就得走马上任。”
“补缺的事有没有眉目？”
“早上去省馆办印结时托了张馆长，到底有没有眉目我也不晓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而今只能等。”
“张馆长的门路倒蛮广，只是他那么忙，不一定能把你的事放心上。”
费二爷提醒过，眼前这位债台高筑，韩秀峰可不想被他绕进去，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说：“让钱老爷费心了，我捐这个九品巡检没花多少银子，能补上自然好，补不上也没啥。这次来京城，一是碰碰运气，二是见见世面，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钱老爷您说是不是？”
钱俊臣心想九品巡检，芝麻大点的官，别说不一定能补上，就算补上这个官做着也没啥意思，也就没再动帮韩秀峰想办法找门路的心思，而是话锋一转：“志行老弟，哥哥我遇到点事，急着用钱，你能不能借两百两给我周转几天。”
一见面就借钱，一借还是两百两！
别说费二爷早提醒过，就算没提醒韩秀峰也不会借，下意识挠挠脖子：“钱老爷，我要是有两百两，早拿去托张馆长帮我补缺了。不怕您笑话，也正因为没钱，我才答应费二爷帮着照看会馆，才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首事的。”
债主中午都找到了衙门，钱俊臣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追问道：“志行老弟，没有两百两那你身上有多少？”
“剩下几两饭钱，要是把那几两借给您，我今后吃啥喝啥？”
“你是不相信哥哥！”
“哪儿能呢，我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韩秀峰不想跟他浪费口舌，干脆翻开账本，一脸为难地说：“钱老爷，就算您今儿个不回来，我这几天也要去找您。按规约您借住在这儿要交二两馆费，可从账上看你已经住三年了都没交馆费。”
“不可能，我记得交了！”
“可是账上没有，要不我去问问二爷。”
钱俊臣咋也没想到韩秀峰居然拿着鸡毛当令箭，刚接替费二爷照看会馆就管他收馆费，立马站起身，阴沉着脸说：“费二老糊涂了，一定是忘了记账。”
“钱老爷，二爷年纪是大了但不糊涂，您看看这账目，一笔是一笔，分明着呢。”
想到费二个老不死的好像在院子里，钱俊臣不敢再狡辩，悻悻地说：“那就是我忘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馆费回头再说。”
“钱老爷，别急着走，喝口茶呗。”
“不喝了，”想到债主很可能又会登门，钱俊臣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这几天我要在衙门里当值，跑来跑去不方便，我把行李收拾一下，搬到衙门附近去住。要是有人来找，就说我搬走了。”
“今天就搬？”韩秀峰起身问。
“今就搬，这会儿就搬！”

第一百零五章 会馆首事（二）
钱俊臣说搬就搬，不过他在京为官这些年也没啥家当，就一床被褥和几身换洗衣裳。他搬走就能腾出一间房，韩秀峰没有拦也没再提馆费的事。
结果刚把他送到门口，就见一个反穿着貂皮马褂的二十多岁男子，带着两个泼皮模样的大汉迎面而来。
“钱老爷，您可真难找啊，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六爷，您咋亲自来了，您的银子我……我一时半会儿真凑不出，能不能再宽限几日，我一定想法儿凑上。”钱俊臣苦着脸哀求道。
年轻的六爷探头看了看韩秀峰，摸出个鼻烟壶嗅了嗅，然后揉着鼻子道：“又求爷宽限，爷宽限过你多少回了？一次又一次，总是言而无信，你让爷怎么信你！”
“六爷，我……我是真没那么多银子，真没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不还？”
“一时半会儿真还不上。”
“晓得还不上你还敢借！”年轻的六爷脸色一正，冷冷地说：“爷没功夫再跟你捉迷藏，眼看就要过年，没银子这年怎么过，这债不能再拖了。不管你想什么法儿，去偷也好去抢也罢，这银子今儿个必须还上！”
一个大汉走上来，抢过钱俊臣肩上的包，旋即看着他笑道：“钱老爷，您这身官服值几十两。”
“你们这是干嘛，把包还我……”
“急什么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债不还你还有理了，要不要我家少爷陪你走一趟顺天府？”
脸上有痣的大汉竟动手扒他的官服，另一个大汉打开布包，把被褥和衣裳扔了一地，就这么蹲在地上翻找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潘二正好回来，被眼前的一切吓了一跳，急忙顺着墙根走到韩秀峰身后。杜三也被惊动了，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底咋回事。
钱俊臣一介文官哪是大汉的对手，身上的官服转眼间就被扒了，抱着双臂哭丧着哀求道：“六爷，您把我官服扒走，我咋去衙门当值？您行行好，再宽限我几日。”
“宽限你几日，再宽限就找不着你人了！”
年轻的六爷话音刚落，蹲在地上的大汉突然站起身，举着一玉镯喊道：“少爷，这儿有个镯子。”
“我瞧瞧。”六爷接过镯子，举到太阳下看了看，又用手指弹弹听声，旋即往怀里一揣：“姓钱的，这镯子值两把银子，就当先收点利息。”
“怎么能只值两把银子！”钱俊臣急了，跑上去道：“六爷，这镯子是我娘留给我内人的，是我钱家的传家宝。这些年我不管遇到啥难事都不舍得拿去当，您行行好，把它还给我……”
“想要镯子，拿银子来，把债还了就给你。”六爷回头看看另一个大汉手里的官服官帽，又轻描淡写地说：“官服作价十两，算上镯子，你还欠爷一百二十九两！”
潘二眼尖，凑韩秀峰耳边道：“四哥，那镯子是好玉，就算在走马也能当四五十两。”
韩秀峰揉着脸，不动声色说：“你可得看准了。”
“看岔了算我的。”
“晓得了。”
见韩秀峰二人窃窃私语，年轻的六爷走上来笑道：“这位兄弟看着面生，敢问怎么称呼？”
“鄙人姓韩，刚到京城没几天。”
“难怪前几次来没见过，原来是刚来的，韩兄是来赶考的吧？”
“让六爷见笑了，我哪有那学问，我是来接替费二爷照看会馆的。”
“接替那个老家伙照看会馆，这么说韩兄是重庆会馆的新首事！”
“正是。”韩秀峰笑了笑，又拱手作了一揖。
年轻的六爷回头看看钱俊臣，似笑非笑地说：“韩兄，听口音您一定是从四川来的，跟钱老爷一定是同乡，现在又是重庆会馆的首事，钱老爷遇到难处，您可不能不闻不问，不然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钱俊臣反应过来，连忙道：“韩老弟，我晓得你有银子，求求你看在同乡的份上，帮哥哥先垫上。”
“钱老爷，您先把这个披上，千万别冻着。”韩秀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俯身捡起棉被递给钱俊臣，随即回头问：“六爷，钱老爷欠您多少银子？”
“连本带利一百四十两。”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进院子，一边笑道：“我以为钱老爷欠您多少银子呢，拢共一百四十两，至于弄得这么难看么。”
“我也不想，但钱老爷总不还我能有什么办法。”年轻的六爷冷冷地说。
“六爷，钱老爷官居和声署署丞，有官俸、有饭银，每月还能从印结局领十几两印结钱，您要是能宽限几个月，欠您的这一百四十两对钱老爷而言真算不上事。”
“可据我所知，钱老爷不光借了我的银子。”
“就算借过别人的也没啥关系，事有轻重缓急，可以让钱老爷先紧着您还。”
“是啊六爷，过几天一领到官俸我就给您送去，领多少还多少，剩下的下个月，下下个月还，直到还清为止。”钱俊臣裹着被子急切地说。
“钱老爷，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等到今天也没见您还，再不追紧点，恐怕都找不着您人！”六爷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大大咧咧坐到八仙桌边。
韩秀峰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六爷真会开玩笑，钱老爷是借了您银子，但也不至于因为想赖您这点银子连官都不做。他十年寒窗苦图个啥，不就是为了做官嘛。”
“韩兄，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爷没工夫跟他捉迷藏。”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老爷确实周转不过来，您就算逼再紧也没用，不如再宽限宽限。”
“没得宽限，今儿个要是见不着银子，那就一道去顺天府。”
对付债主，韩秀峰远比钱俊臣在行，坐下笑道：“见官容易，只是去见官又有啥用？不但钱老爷一样拿不出银子，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搞得尽人皆知，估计今后没人再敢管您借银子。”
年轻的六爷就是靠给京官放贷过日子的，岂能不晓得这个道理，正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韩秀峰接着道：“六爷，这么冷的天不能让您白跑一趟，要不这样，您把官服和镯子还给钱老爷，我先帮钱老爷垫四十两，剩下的一百两让钱老爷慢慢还。”
年轻的六爷没潘二那从小在当铺柜上练出的眼力，不知道玉镯值钱，觉得这可能是眼前最好的办法，掏出玉镯笑道：“先还四十两也未尝不可，只是剩下的一百两怎么还，这利息又怎么算？”

第一百零六章 会馆首事（三）
年轻的六爷漫天要价，提出月息三分。
韩秀峰帮钱俊臣据理力争，敲着桌子道：“六爷，大清律对于钱债早有明文，无论官民，负欠私债，违约不还者，要按所欠钱数、违约期限递加笞杖。但对于豪势之人不经官司，强夺他人产业，也要杖八十。如夺人妻女，则要杖一百。如有奸占恶迹，那更不得了！”
“韩老弟，您这是吓唬我？”六爷不高兴了，放下茶碗道：“再说爷强夺他产业了吗？夺他妻女了吗？”
“我不是吓唬您，您也没强夺钱老爷的产业，更没有夺钱老爷的妻女，我是说收三分的月息，就是把钱老爷往绝路上逼！钱老爷不管咋说也是从六品的朝廷命官，要是因为还不上您的债出点啥事，您也讨不着好是不是？”
年轻的六爷不想把钱俊臣给逼上绝路，沉吟道：“月息两分，不能再少！”
钱俊臣是得过且过，光想着先过眼前这一关，见债主松了口竟悄悄拉韩秀峰的袖子，想见好就收，韩秀峰却像不晓得一般摇摇头：“六爷，依我之见年息两分差不多。您想想，钱老爷就那么点官俸和饭银，并且就像您说的有其它外债。您行行好，退一步，他想想办法至少能勉强把欠您的银子还上。您如果非要收两分的月息，这利滚利滚下去，让他咋还，到最后谁也讨不着好。”
钱俊臣到底有没有钱，六爷最清楚不过，想到狮子大开口容易，但搞到最后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悻悻地说：“年息两分就年息两分，不过你得给他作保。”
“六爷，我倒是愿意给钱老爷作保，但我不是专程来京城照看这会馆的，而是来补缺的。谁也不晓得这个缺什么时候能补上，要是很快就补上了，一补上就得走马上任，到时候您去哪儿找我？”
韩秀峰不想再跟他磨嘴皮子，回头看看钱俊臣，接着道：“六爷，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能做的我也全做了，到底行不行您给句话。行，我就给您和钱老爷做个中人，帮你们重立借据。不行，您想咋办就咋办。要说同乡，京城的四川同乡多了，他们都不管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九品巡检凭啥管！”
“行，不用你作保，立字据吧！”
……
堂屋里生了炉子，潘二那会儿帮着磨的墨还能用，韩秀峰当着众人面重立了一份字据，把原来的那张要来扔炉子里烧了，旋即让潘二取来四十两银票，当着钱俊臣面交给年轻的六爷。
没白跑一趟，年轻的六爷拿上银票和重立的借据打道回府。
钱俊臣千恩万谢，要不是有潘二和杜三在，恐怕要给韩秀峰磕头。
“钱老爷，别这样。”韩秀峰招呼他坐下，指指桌上的玉镯，直言不讳地说：“钱老爷，刚才那四十两不是在下给您垫的，而是长生帮您垫的。欠六爷的银子，您要还。欠长生的这四十两，您一样得想法儿还上。”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钱俊臣急忙转身给潘二拱手作揖。
“钱老爷，我们是同乡，就不用立啥字据了，这镯子让长生先收着，您啥时把银子还给长生，长生啥时把镯子还给你。”
钱俊臣一直没把镯子拿去当，不是因为晓得这玉镯有多值钱，而是因为这玉镯真是祖传的，觉得拿去当却没银子赎回来会对不起列祖列宗，可现在已走投无路，只能答应道：“这是自然，这是应该的。”
潘二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冷不丁说：“钱老爷，我家少爷不宽裕，我一样没多少银子。而我们在京城是坐吃山空，要是没钱这日子真过不下去，所以您得给我个期限，我呢也不跟您算利息。”
“两个月咋样？”
“只能一个月，京城不管买啥都比老家贵，不管做啥都得花钱，我们身上的银钱只够花一个月。”
钱俊臣还能说啥，只能咬牙道：“一个月就一个月！”
潘二收起玉镯，一脸无奈地说：“钱老爷，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如果到时您还不上，我只能把镯子拿去卖，能卖多少是多少，卖多了不会给您退，卖少了我自认倒霉。”
“行，就这么定。”
“好，这事就这样了，”韩秀峰笑了笑，转身问：“钱老爷，接下来您有啥打算，今天还搬不搬？”
不用再躲债主，并且搬出去一时半会也找不着地方住，钱俊臣不假思索地说：“不搬了，就住这儿。”
“好，我让大头帮您收拾收拾。”
刚刚发生的一切，费二爷在西屋听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会帮钱俊臣出头，而且真帮钱俊臣解了燃眉之急，不禁翻出顾老爷的信又看了一遍。
正感慨顾老爷所言非虚，就听见韩秀峰在外面问：“二爷，您老等会儿是跟我们一起宵夜，还是出去吃？”
费二爷放下书信，拉开门走到院子：“跟你们一起吃，从今儿个开始跟你们搭伙。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饭钱从会馆欠我的银子里扣。”
“那我让大头多做点，”韩秀峰笑了笑，又回头问：“钱老爷，您晚上在哪儿吃？”
正忙着铺被褥的钱俊臣连忙跑出来道：“我跟二爷一样，饭钱……饭钱先挂账，回头一道算。”
“一道算，你拿啥跟志行算？”费二爷丝毫不给他面子。
钱俊臣悻悻地说：“志行老弟，我就吃一顿宵夜，白天去衙门当值，捎午在衙门吃。”
费二爷上过他的当，借给他五十两银子，他直到今天也没还，心想那五十两是打水漂了，禁不住嘀咕道：“眼看就过年了，再过几天衙门封印，大老爷们休沐，你去衙门有得吃吗？”
“我们和声署又不是顺天府，逢年过节最忙了。”
“这倒是，大过年得喜庆，没你们热闹不起来。”
“二爷，钱老爷，这些都是小事，外面冷，我们进去坐，我还有点事想请教二位。”
“啥事？”
韩秀峰掀开帘子把二人请进堂屋，一边招呼他们坐，一边好奇地问：“二爷，像我们这样的会馆京城应该不少，您老晓不晓得人家是怎么经营的。”

第一百零七章 会馆首事（四）
“志行，你是问像我们这样的府馆？”
“嗯。”
费二爷岂能不晓得韩秀峰为啥问这些，苦笑着说：“京城是有不少府馆县馆，不过大多是江浙、湖广、安徽、山西的，人家要么朝中有人，要么在京官员多，不光有试馆，还有铺面，在城外甚至有义馆。我们朝中没人，在京官员又只有这几个，跟人家没法儿比。”
“行馆呢，我们重庆在京城有没有行帮，有没有行馆？”
“更没有，”费二爷接过潘二端来的茶，无奈地说：“虽说我们四川乃天府之国，财赋占大清十分之一，被朝廷誉为不涸之财源。却向来少巨富，几乎没听说哪个州县有富商大贾。省内商户倒是活跃，不过大多是客籍，钱全被江浙、湖广、山陕商人赚走了，更别说在京城了。”
“唉……我们四川人是不大会做生意。”想到巴县快成八省行帮的天下，韩秀峰失望的点点头。
钱俊臣抬头道：“我们四川的商贾是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韩秀峰下意识问：“钱老爷，我们四川有没有在京城的商家？”
“志行，能不能别再这么喊，且不说你也是官身，就我现在这样算啥子老爷。你要是瞧得起我钱俊臣，我们就以兄弟相称。”
“行，以后就称呼钱兄。”
“好，我们说正事，”钱俊臣抬头看看杜三，竟摇头晃脑地说：“泸州等地酿有小酒大酒，自春至秋，酤成即鬻，谓之小酒；腊酿蒸鬻，候夏而出，谓之大酒！诗人墨客留有赞酒诗文，黄庭坚曰：江安食不足，江阳酒有余。杨慎曰：江阳酒熟花似锦，别后何人共醉狂，又曰：泸州龙泉水，流出一池月。把杯抒情怀，横舟自成趣。”
出口成章，果然有学问，可惜中了进士也做上了官却没赚到钱。
韩秀峰暗叹口气，追问道：“钱兄，你是说有四川同乡在京城卖泸州的酒？”
“正是，”钱俊臣喝了一小口茶，眉飞色舞地说：“去年春节省馆团拜，喝的便是泸州‘温永盛’的老窖。二爷，那天你也去了，你也喝过。”
“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好像还有个啥典故。”费二爷沉吟道。
“这我记得，”钱俊臣对去年团拜时喝过的美酒念念不忘，竟如数家珍地说：“这泸州老窖原来不是‘温永盛’的，最早是顺治朝一个舒姓武举，在陕西略阳带兵时发现当地的酒好喝，便多方探求酿酒诀窍。后来解甲还乡，把当地的万年酒母、曲药、泥样全用竹篓装上，聘请当地酿酒师傅，一起回泸州老家，在泸州城南选了一块泥质适合做酒窖的地方，恰好附近有一口‘龙泉井’，井水清洌而甘甜，与窖泥相得益彰，于是开设酒坊，试制曲酒，这便是泸州的第一个酿酒作坊——舒聚源！”
提到武举，杜三来了兴趣，禁不住问：“后来呢？”
“在舒家子弟苦心经营下，‘舒聚源’之名开始在我们四川乃至云贵传开。可惜到雍正朝时，舒家第八代当家的子弟败家，竟把窖池卖给泸州另个一酿酒世家——温家，‘舒聚源’就此更名为‘温永盛’。温家历代子孙秘方研制，苦心经营，‘温永盛’老窖也从此名扬天下。”
韩秀峰能喝点酒但不馋酒，打听这些更不是想找酒喝，紧盯着他问：“钱兄，这么说‘温永盛’在京城有分号？”
“分号倒是没有，我们去年能喝上‘温永盛’的老窖，是因为温家有个子弟想在京城打开销路，不晓得走了谁的门路，竟把他家的酒送到了我们四川会馆的团拜宴上。”
“晓得他住哪儿吗？”韩秀峰追问道。
“这就不晓得了，不过也不难打听，京城没有泸州会馆，但有泸县会馆，想晓得他还在不在京城，明天去泸县会馆一问便知。”
“钱兄，除了泸州温家，你还晓得有谁在京城做生意的？”
“有一个做桐油生意的商贾，成都府人氏，姓啥叫啥我忘了，不过我晓得他住哪儿。”
费二爷忍不住问：“你咋晓得的，是不是找人家借过钱？”
钱俊臣不高兴了，竟拍案而起：“二爷，我钱俊臣不管咋说也是读书人，还是赐同进士出身。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就算饿死也不至于去跟一个商贾低头，去做这有辱斯文之事！”
“那你还跟伊六借钱。”
“伊勒根又不是商贾，他爹在内务府当过差，他哥是礼部的笔帖式，他自给儿也捐个七品顶戴，跟他借钱不丢人。”
杜三心想你都这样了还瞧不起商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韩秀峰想的却是怎么才能把欠费二爷的四十多两银子赚回来，顺带着再赚点生活费，又好奇地问：“二爷，团拜是咋回事？”
“每年春节，各省会馆都要设宴，在京大小官员都会参加，平时不能带家眷，团拜那天可以。不但能共叙乡谊，不但有酒席吃，还有戏看。一年到头，数团拜那天最热闹。”费二爷顿了顿，又笑道：“去年团拜时钱老爷诗兴大发，还作了一首诗，赢了个满堂彩。”
“是吗？”韩秀峰笑问道。
这是钱俊臣最得意的一件事，竟一脸陶醉地吟道：“尘封锁钥应手开，百年哀惋暗伤怀。两朝会馆兴与废，四海乡朋去复来。智辟城南悲喜路，慧开京畿浮沉载。掩卷回眸楼高处，当年桑梓为谁栽！”
韩秀峰不会吟诗作对但不意味着不懂欣赏，拱手道：“好诗！钱兄大才，真是一首好诗！”
“让老弟见笑了，那天是多喝了几杯，有感而发。”
“好诗好诗，钱兄，今年我们重庆会馆也要设宴团拜，届时请你再作一首，作完我为你勒石立碑。”
不等钱俊臣开口，费二爷就惊诧地问：“我们这破落会馆也团拜，志行，你不是在说笑吧？”
“二爷，我不是在说笑。”韩秀峰摸着下巴，笑看着众人道：“过年，一定要热热闹闹，我不光要请二位，不光要请吉老爷、王老爷，还要请在京做生意的四川同乡。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事得劳烦您二位帮着打听，打听到之后我再一一登门发请帖。”
“志行，你打算请商贾！”费二爷一脸不可思议。
“不管咋说都是同乡，请他们过来共叙乡谊多好。”韩秀峰看着斑驳的墙壁，凝重地说：“我们不会白请，他们更不会两手空空过来，如果能请到十几二十个在京城做生意的四川同乡，不但二位不用再担心馆费饭钱，说不定还能筹点银子把这院子翻修一下。”
费二爷喃喃地说：“真要是请他们，他们说不定还真愿意出钱，只是这么做有辱斯文，这么做不合适。”
“二爷，我们这儿好歹也是府馆，可您瞧瞧破成啥样，再不筹银翻修就要塌了。您老是第一任首事，我是第二任，要是会馆就这么在我们手里荒废掉，对得起倡建会馆的那些前辈吗？”
韩秀峰抬头看看张贴在墙上的规约，接着道：“事急从权，顾不上那么多了。设宴的事我来张罗，钱兄，劳烦您这几天帮我去打听有多少在京从商的四川同乡，打听他们都做啥生意，打听他们都住在啥地方。二爷，吉老爷那边只能靠您老了，无论如何也得把他请来，他不来这事办不成。”
翰林是文曲星下凡，谁不愿意跟翰林老爷一起吃饭。
费二爷岂能不晓得韩秀峰打的什么算盘，苦着脸道：“志行，我晓得你是为了会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丢不丢人，但吉老爷跟你我不一样，你想想，他身份那么尊贵怎么可能跟一帮商贾坐一起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二爷，别人我不晓得，您老我是晓得的，您一定有办法说服吉老爷。”
“好吧，我试试，他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
“行，先试着问问。”韩秀峰笑了笑，又回头问：“钱老爷，您这边没问题吧？”
钱俊臣想了想，欲言又止地说：“志行，愚兄的处境你是晓得的，我可以帮你去打听，团拜那天我也可以帮你招呼那些个商贾，我就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但说无妨。”
“要是能筹到银子，能不能先借四百两给我。等有了钱我就还上，等我还上之后你再翻修会馆。”

第一百零八章 重桑梓敦乡谊（上）
会馆本就是给进京赶考的重庆府籍举子和进京补缺的重庆府籍候补官员提供住宿，给在京的重庆府籍官员联络感情、举办团拜、解除危难的地方。
会馆要是能筹到银钱那也是重庆士林的银钱，谁要是敢明目张胆贪这钱，会被重庆士林所不容！
韩秀峰不想有家不能回，更不想让远在巴县老家的亲人被顾老爷等士绅戳脊梁骨，不会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贪，只想借这个机会混点在京城的生活费，所以既没答应钱俊臣借钱的请求，也没一口回绝，而是借口团拜筹银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敷衍了过去。钱俊臣却看到了希望，连宵夜都顾不上吃就跑出打听。
他前脚刚走，费二爷就把韩秀峰拉到西屋，关上门道：“志行，吉老爷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说，但不能就这么去！”
“二爷，您老到底想说啥？”韩秀峰坐下问。
“吉老爷的年俸和禄米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两，小户人家一年有二三十两这日子也能过下去，可对吉老爷而言一百多两却是入不敷出。全家的衣食住行，场面上的人情往来，奴仆的犒赏，全眼巴巴指望着那点俸禄。”
费二爷轻叹口气，接着道：“尤其与同僚的人情往来，且不说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就风雅同好们隔三岔五举行的文酒之会就让他不堪重负。花朝节、上巳节、端午节、重阳节、苏轼生辰、欧阳修生辰、不定期的夏日消夏集、冬日的消寒会，还有送别的祖筵离亭、偶尔的出游遣兴，每次聚会都要纵酒赋诗，这文酒风流背后都是沉甸甸的开支！”
韩秀峰下意识问：“二爷，您老是说吉老爷手头紧？”
“何止紧，他为维持下去，只能靠典当、借贷，借的钱比钱俊臣还多。”费二爷一边收拾旧书桌上的书，一边苦笑道：“每到年关便是还旧债、借新债的时候。他常常写诗抒怀，曰：随手千金都散尽，又书新券买明年。又曰：退笔如飞删旧债，明年书券又重新。”
韩秀峰喃喃地说：“我晓得他过得清苦，没想到会如此窘迫。”
“他年年借债度日，早已债务缠身！”费二爷长叹口气，无奈地说：“从馆选上翰林到现在，他已经搬过两次家。原来住在官菜园，后来官菜园房租升高，他无力承担，只能搬到北半截胡同。”
“二爷，我晓得您老的意思了，您老可以跟吉老爷说，要是这次团拜能筹到银子，就请他作一篇《募建重庆会馆引》，勒石立碑，以谢顾老爷等前辈。”韩秀峰顿了顿，又说道：“您老放心，这润笔钱自然是不会少的。”
费二爷笑道：“有你这话我就好跟他开口了。”
“劳烦您老了，这么冷的天还得让您老跑一趟。”
“应该的，说起来惭愧，我照看会馆这些年竟一事无成。”费二爷拿起顾老爷的书信，感叹道：“志行，顾老爷所言非虚，你果然耿直敞亮，果然重乡谊！”
“您老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有顾老爷提携也没我韩志行的今天，况且今后还需您老和吉老爷等前辈同乡提携。”
“好好好，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吃完宵夜，费二爷打着灯笼去找吉老爷。
外面飘起小雪，他那么大年纪韩秀峰不放心，让大头陪着他去。
杜三官不大谱儿不小，吃完宵夜便洗脚上床睡觉，潘二和韩秀峰一起收拾好碗筷，回到堂屋点起蜡烛算账。
“四哥，这京城的东西比我们巴县贵得不是一点两点，买一升糙米竟要二十六文，一斤面也得二十文，一个人一个月少说也得吃二十斤粮，光吃粮一个人一个月就要六百文！”
潘二把今天的花销记进账本，又抬头道：“豆油一斤要八十文，花生油更贵。鱼四十八文一斤，猪肉一斤要五十五文，鸡蛋论个儿两文一个，论斤也要三十来文。便宜的好像只有白菜，十文能买一堆……”
“京城居，大不易！”韩秀峰轻叹道。
潘二回头看看身后，合上账本问：“四哥，你下午跟二爷和钱老爷说过年我们也设宴团拜，要请多少人，要花多少钱，这花出去的钱能赚回来吗？”
韩秀峰心想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难怪吃宵夜时欲言又止，不禁笑问道：“潘兄，你家是开当铺的，要是有好几个官老爷请你爹去吃酒，其中还有翰林老爷，你爹会不会去？”
潘二不假思索地说：“要是有翰林老爷请吃酒，我爹不晓得会有多高兴，一定会去。”
“这就是了，我们这次不光请吉老爷、王老爷他们，也请在京城做买卖的同乡。他们平时想巴结官老爷都巴结不上，我亲自登门送请帖，他们一定会跟你爹一样会觉得有面子，一定会来的。”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不过这酒不是白吃的，想跟吉老爷他们把酒言欢，一家至少得出一百两。想求官老爷写幅字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加钱。吉老爷是翰林，一幅字怎么也得一百两，王老爷、钱老爷的字一幅也得五十两。”
“举人老爷的字呢？”潘二禁不住笑道。
“费二爷的字二十五两，省馆总揽印结具保，我们也不能白照看这会馆，趁过年帮我们重庆府的老爷们卖几幅字，帮老爷们赚点润笔钱。”
“这钱赚来还不是要给他们！”
“在会馆写的字就归会馆，赚到钱也是会馆的，这是规矩，老爷们不好意思要，但我们也不能一点也不给。”
“怎么给，给多少？”潘二急切地问。
韩秀峰沉吟道：“要是真能筹到几百两，多多少少借点给钱老爷，吉老爷和王老爷那边要给点润笔费，反正要留下一半修缮会馆。”
潘二何等精明，岂能不晓得韩秀峰打得啥算盘，嘿嘿笑道：“对对对，会馆这么破是该修修了。房顶要修，墙要刷，桌椅板凳也要添置，里里外外全要修一遍！”

第一百零九章 重桑梓敦乡谊（下）
翰林院检讨吉云飞生活困顿，这些天过得心神不宁，一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债主登门，连诗情也大为衰减。写下一句“忍饥辞债主，烹雪祭钱神”便写不下去了，搁下笔独自坐在炉边发呆。
有人深夜来访，吉云飞吓一跳，以为又是债主。直到老仆把费二爷领进书房，他才松下口气。
“初名兄（费二爷的字），你咋又来了？”
“博文，我去而复返，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费二爷看看桌上那半截诗，坐下道：“下午不是让刚来京城的韩四接替我照看会馆吗，没想到顾老爷所言非虚，这韩四做事果然四平八稳，为人耿直敞亮且重乡谊……”
费二爷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慢慢道来。
吉云飞倍感意外，紧盯着费二爷问：“他想设宴邀请在京商人，想以此筹银修缮会馆！”
“他晓得大家伙这日子过得困顿，也想借此筹点银钱……”费二爷说完润笔钱的事，生怕吉云飞不答应，又指指桌上的半截诗：“博文，今年不同往年，西南用兵，户部无银。我看朝廷是不会下旨赏借半俸，供京官度年之用的。而你与我又不同，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拖家带口，不能让夫人和几个娃跟着饿肚子！”
“初名兄，我岂能不晓得你的良苦用心，但这事非同小可，与一帮贩夫走卒把称兄道弟、把酒言欢，要是传出去，让我怎么在同僚跟前抬头？”
“这又不用你出面，一切由韩四去张罗。”
“可是……”
“别可是了，”费二爷紧盯着他双眼，语重心长地说：“省馆团拜也会请几个商贾，我们府馆团拜请几个商贾又有何妨。再说团拜那晚又没外人，就我们几个重庆人和几个在京做买卖的四川同乡。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晓得？”
“省馆团拜是会请几个商贾，不过全是捐了顶戴的！”
“捐了个官他们就不是商贾了？何况这不是为你我私利，而是为筹银修缮会馆，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不会笑话的。”
吉云飞心想为修缮会馆筹银这倒是个好借口，再想到这年关确实不好过，顺水推舟地说：“既然韩四愿意出面张罗，会馆又的确要筹银翻修，那就让他去张罗吧。”
“团拜那天你一定要赏光！”
“行，定下日子跟我说一声，那天我去便是。”
……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费二爷说吉老爷答应来会馆参加团拜，钱俊臣更厉害，不但打听到去年给省馆送酒的泸州温家子弟仍在京城，还人托人打听到另外七个在京做买卖的四川同乡。据说买卖做得都不小，都是腰缠万贯的主儿！
韩秀峰乐得心花怒放，也忙得不亦乐乎。
先是买了些糕点，跟着自来熟的潘二，以重庆会馆首事身份拜访街坊邻居，顺便提前跟街坊邻居借桌椅板凳和锅碗瓢勺，不然团拜那天没法儿招待贵客。
办完这件事便让潘二带着大头上街转转，让他们先货比三家，看哪边的鸡鸭鱼肉便宜，等团拜前一天再带银钱去采买。他自个儿则同费二爷再次赶到省馆，找张馆长打听补缺的事。
这才过去两天，上下斜街上不仅卖各类年货的商贩越来越多，不光年味儿越来越浓，连街上的人也比前天来时多了，而且一听那天南海北的口音就晓得是从各地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和举子的家人。
江浙、湖广、安徽和山西等省馆虽称“试馆”，但进京会试的举子并不住在省馆，而是住相应的府馆、县馆。省馆只是举行团拜、办理印结、联络乡谊、婚丧嫁娶宴请的地方。
四川在京城没几个府馆，县馆更少，所以来自成都、保宁、顺庆、叙州、夔州、龙安、宁远、雅州、嘉定、潼川、绥定等府厅的举子大多住在省馆，一时间人满为患，许多穷困潦倒的京官又蜂拥跑来打秋风，把张馆长忙得焦头烂额。
韩秀峰和费二爷在办理印结的花厅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张馆长才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苦笑道：“初名兄，志行老弟，让你们久等了。他们这些个举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一块儿来，瞧把我给忙的，幸亏两三个月前就开始做准备，不然我恐怕要忙得连饭也吃不上。”
费二爷起身笑道：“他们千里迢迢进京，这一路上不能没个照应。个个约帮，一起出发，自然一起到。”
“这倒是，对了，你们重庆府的举子到了没有？”
“还没有，一个也没到。”
张馆长招呼二人坐下，好奇地问：“晓得这次来几个吗？”
“三五个应该有吧，具体来几个我真不晓得。”
“三五个就算了，要是只来一两个，就给我腾出几间房，我这边实在住不下，为了给他们腾房，早上又劝走一个候补道台和一个候补知府。好在有约在先，他们也不好说啥。”
韩秀峰连忙道：“张馆长，重庆府到底会来几个举子，我们这会儿心里也没数，而且我们府馆您是晓得的，拢共就那几间房……”
“我晓得，我就是随口一说。”张馆长一边招呼他们喝茶，一边笑道：“志行，你那方砚台我昨晚给杨大人送去了，杨大人说正合适，打算明儿一早去贤良寺拜访两江总督。”
“合适就好，合适就好！”韩秀峰禁不住笑了。
张馆长点点头，接着道：“补缺的事我也帮你跟杨大人提了，杨大人也应承了。不过这事急不来，转班、补班、改班、调班、升班……不管啥缺都有班次，规矩森严，全有章可循，现而今只能先帮你排个班，等年后再想法儿帮你往前头排。”
“让张馆长费心了，我不急，我可以等。”
“张馆长，班次是排上了，到底补啥缺杨大人有没有说？”晓得韩秀峰不太好开口，费二爷帮着问道。
张馆长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初名兄，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巡检这个缺数盐道、河道巡检最肥。盐政巡检虽说归户部题选，河道巡检虽说归工部题选，然后移文吏部报备，但事实上连户部和工部也不太好去争，而是两淮盐政和河道总督们说了算。”
“这么说盐道巡检和河道巡检没希望？”
“没有，不过你们放心，有杨大人在，志行早晚能补上个好缺。”

第一百一十章 人生无处不相逢
什么时候能补上缺，到底能补上个什么缺没个准信儿，费二爷担心韩秀峰沉不住气，一走出会馆就劝慰道：“志行，补缺这种事急不来，急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为今之计只有等。”
“二爷，我晓得缺没那么好补，况且我刚到京城，刚投上供，对啥时候能补上倒不是很急，只是觉得就这么干坐在会馆里等不是事。”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又苦笑道：“人就怕闲，一闲下来心里就不踏实。”
“谁说就这么干坐在会馆里等的？”费二爷反问了一句，如数家珍地说：“吏部每月汇总一次各部院和各省共空出多少缺，掣签也每月一次，谓之‘月选’。满蒙汉八旗官员每月上旬掣签，笔帖士中旬掣选，汉员下旬掣选。每逢双月，掣选除班、升班的官员；每逢单月，掣选补班的官员，唯有闰月不开选。又因除班和升班官员较多，在京的候补候选最为关注，所以双月被称之为‘大选’。”
“二爷，您老是说我每月下旬都要去吏部听信？”
“当然要去，不然被掣选上都不晓得。”
“去也好，至少每月都有个盼头，”韩秀峰想了想，又好奇地问：“二爷，除班是啥班，到底啥意思？”
费二爷笑道：“除班是满汉官员初授或新授官职之班次，有多途，诸如以科举初授者，文进士一甲一名除修撰；以考除者，满洲顺天府学教授以文进士、文举人，由礼部考拟正陪，交部引见除；以拣选除者，太常寺、陵寝衙门满洲读祝官、赞礼郎，鸿胪寺满洲鸣赞，各由该寺咨部奏派大臣会同拣选引见；以贡生、监生、官学生等人除及以效力期满除者、以保举除者、以议叙除者等等。”
“我呢，我是哪一种？”韩秀峰追问道。
“你属捐输，京官郎中以下，外官道以下皆按例除。”
官职太多，规矩太多，韩秀峰似懂非懂，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后每月下旬吏部掣签时去听信儿就是了。
回到重庆会馆，喊同样刚从外面回来的大头和潘二打扫堂屋和东厢房，打扫空着的那四间“状元房”，为年底的团拜宴和接待即将抵京的举子做准备。
……
任禾从巴县启程前找算命先生算过日子，也不晓得算命先生跟韩秀峰用的是不是同一个版的历书，给他算的日子也是十月十二号。
十一号去报恩寺上香许愿，十二号天没亮就去祠堂祭祖，祭完祖便带着弟弟任怨去白市驿和来凤驿与早约好的两个同年先后会齐，走得不是水路，也不是直奔京城，而是一起走旱路先去省城成都拜见学台，填写亲供（填写证明其举人身份的年龄、籍贯等手续），领了十两路费和火牌，再走旱路翻秦岭，经陕西、山西、河北三省进京。
走旱路不完全是走，从成都府到秦岭那一段可以雇车，翻过秦岭进入陕西地界又能雇车，并且有火牌在手，去驿战雇车不用花钱。车上插着“礼部会试”的旗子，正所谓“公车进京”！
车比船快，且路程要近一些，所以任禾虽然先去了一趟省城，但路上用的时间却不比韩秀峰多，经过近两个月颠簸，终于赶到了北京城。
本以为到了天子脚下，应该跟之前一样通行无阻，结果一到崇文门就被几个税吏给拦下了。“火牌”不管用，“礼部会试”的旗子一样不管用，连同随行家人在内的一行七人，竟被勒索了四十五两银子才进了城。
任禾越想越窝火，禁不住说：“君杰兄，刚才你为啥拉着我？这帮胥吏太可恶，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讹我们的银子，我就不信没说理的地方，这官司就算打到御前我也不怕！”
何恒这是第二次进京会试，对京城比较熟悉，苦笑着劝道：“老弟，这帮胥吏是可恶，不过这事还真没地方去说理，你我只能自认倒霉。”
“凭啥！”
“崇文门税关虽是户部的税关，但事实上从监督到委员、从委员到税吏全是内务府委派的，收的税银也归内务府。换言之，他们是在替皇上收税！别说我们这样的举子，就算各省藩台、臬台进京他们一样敢拦下收税。”
任禾咬牙切齿地说：“可是课税有课税的章程，他们不光不按章程收税，而且巧立名目敲诈勒索！”
“是啊，太无法无天了！”另一个举人也气呼呼地说。
“无法无天又能拿他们怎样？连五城察院的巡城御史都管不了，你我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巡城御史不是管不了，而是不愿去管。”任禾深吸口气，冷冷地说：“等来年金榜题名，看我任禾咋收拾他们，不参他们一本这几十年圣贤书白读了！”
“那也要等到来年，”何恒边带着众人往宣武门方向走，边笑道：“当务之急是先去会馆安顿，也不晓得綦江、大足和荣昌的那几位有没有来。要是他们几位也来，并且在我们前头到，那我们就得自给儿去贡院附近找地方住了。”
“为啥，我们重庆府不是有会馆吗？”江津县的刘举人不解地问。
“我们重庆府在京城是有会馆，但规模无法与江浙、湖广的那些府馆相提并论，就一个三合院，留给我们这些举子住的拢共只有六间房，去晚了自然住不下，只能自给儿掏钱去租房。”
“君杰兄，这么大事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你们晓得呢。”
“走走走，我们走快点，可不能让綦江、大足的那几位抢我们前头。”
……
三位举人背着行李，招呼各自的家人走快点，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重庆会馆。
何恒这是第二次来，当仁不让地上前喊门。
大头正忙着做宵夜，韩秀峰正在西厢房里和钱俊臣一起斟酌给商贾的请帖咋写，潘二没事干，急忙跑出来开门。
“请问您几位是……”见喊门的人身后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潘二一时间竟愣住了。
“你又是谁？”重庆府辖下十四个州县和散厅的举人何恒几乎全认得，见潘二不是重庆府的举人看上去又不像个官，下意识问：“费二爷呢，费二爷在不在？”
“费二爷刚出去，”潘二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体，一边招呼他们进院儿，一边看着任禾兄弟笑道：“这不是任老爷和任二爷吗，您二位咋也来京城了，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京城不是巴县
韩秀峰大婚那天任禾去搅过局，甚至当面羞辱过韩秀峰，潘二对他印象深刻。第二天又去神仙坊送过银票，所以也认得任怨。
韩秀峰大婚那天小院儿里人太多，任禾哪记得他这个小角色，下意识问：“你认得我？”
不等潘二开口，任怨就脱口而出道：“哥，他是韩四的长随。”
任禾反应过来，不动声色说：“果然是故人，这么说你家老爷已经到了，也住在这儿？”
潘二现而今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官老爷见多了，这院子里就住着两个，其中一个从六品的武官不但跟他住一个屋，有时候甚至还称兄道弟，不再是在巴县时那个土包子，更不会怕任禾这个举人，嘿嘿笑道：“任老爷，您几位是想住会馆吧，我家少爷正在里头跟钱老爷说话，劳烦您几位在院子里稍等，容小的先去禀报一声。”
想到韩四，任禾就是一肚子郁闷，呵斥道：“放肆，老爷我下榻会馆还用得着你去禀报！”
“任老爷好大的威风。”潘二抬头看看东西两排的“状元房”，又回头看看堂屋，不卑不亢地说：“这儿是京城，不是巴县，轮不着您任老爷发号施令。您几位想住这儿，得看我家少爷心情好不好，让不让你们住。”
“这是重庆会馆，不是你们韩家！”
“这儿的确不是我少爷家，但我家少爷是这儿的首事！首事懂不，哈哈哈哈，就是会馆的管事！”
任禾咋也想不明白应该也是刚来不久的韩四怎么就摇身一变为重庆会馆的首事，正百思不得其解，韩秀峰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跟钱俊臣一起走了出来，见一下子来了六七个人，其中还有曾羞辱过他的任禾，定定心神，拱手道：“任老爷，久违了。”
任禾不认为韩四真是会馆首事，见他身边站着一个从六品的文官，急忙把行李递给任怨，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巴县举子任行之见过老爷，敢问老爷尊姓？”
韩秀峰自然不会让钱俊臣自给儿介绍自给儿，拱手道：“任老爷，这位是礼部员外郎钱俊臣钱老爷！”
礼部那可是管会试的衙门，也是最清贵的衙门，捐纳出身的官哪个衙门都能去，唯独礼部和吏部去不了。
任禾肃然起敬，急忙再次拱手作揖：“原来是钱老爷，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钱俊臣很喜欢这种被人敬重的感觉，拱手回了一礼，笑问道：“几位是来会试的举子吧，我和志行老弟刚才还说算算日子你们也该到来了，没曾想曹操曹操到，我们刚说完你们便到了。”
“晚生璧山举子何君杰，见过钱老爷。”
“晚生江津举子刘始真，见过钱老爷。”
同行的何恒和刘山阳反应过来，急忙把行李交给各自的家人，恭恭敬敬地给钱俊臣行礼。
“都是同乡，无需多礼，”钱俊臣回了个礼，侧身笑道：“三位千里迢迢进京，一路鞍马劳顿，想必都累了。这位是我们重庆会馆首事韩志行韩老弟，三位认识一下，请韩老弟帮你们登记下火牌，早点安顿下来歇息吧。”
“任老爷，何老爷，刘老爷，里面请。”韩秀峰微笑着拱手道。
“韩四，你真是会馆首事？”任禾一脸不可思议。
“这还能有假？”杜三伸着懒腰从东屋里走了出来，搂着韩秀峰的肩膀笑道：“我二弟正是会馆首事，你们想住这儿得给我二弟交馆费。”
杜三说完，放下胳膊，有意无意地敞开棉袄，露出里面官服上的补子。
武官的补子跟文官的不一样。
何恒打心眼里瞧不起杜三这样的武官，像是没看见一般不解地问：“钱老爷，费二爷呢，我记得费二爷是首事。”
“二爷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他刚才出门有点事，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外面不说话地方，三位进来说。”
“走走走，都杵在院子里干嘛？”杜三打了个哈欠，掀开帘子第一个走进堂屋。
韩秀峰很想让大头和潘二把任家兄弟赶出去，但这里本来就是专门给进京赶考的重庆府籍举子提供住宿的地方，只能坐到八仙桌上首，拿起搁在香案上的登记簿，一边示意潘二磨墨，一边淡淡地说：“会馆有规约，三位可以住，并且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但每人要交二两银子的馆费。”
何恒这是第二次住，晓得会馆的规矩，从怀里摸出钱袋，取出一把碎银：“这里应该有二两，劳烦韩老弟了。”
“谈不上劳烦，何老爷，您先坐。”
任禾暗骂了一句小人得志，回头示意任怨取银子，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韩秀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先收银子再登记，登记完他们的火牌，抬头道：“三位，眼看就要过年，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对外地来京人员管得严，你们的家人一样要登记造册，劳烦你们的家人出示一下户口牌。”
乾隆朝时朝廷对在京城讨生活的流民管得严，顺天府经常会同五城兵马司查究遣送，后来流民越来越多，想管也管不了，也就不怎么管了。
正因为如此，何恒上次来时就没给随行的家人去办户口牌。
任禾和刘山阳之前没来过京城，一切以何恒马首是瞻，不但没帮家人办而且压根没想过户口牌这事，以为他们有火牌就行。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咋说。
“没带？”韩秀峰紧盯着任禾问。
“我们不晓得这事，家弟没户口牌不行吗？”任禾微皱着眉头问。
“也不是不行，而是不稳妥。”
“咋个不稳妥？”
韩秀峰搁下笔，不缓不慢地说：“非京籍军民人等在京，全得登记造册，全得录入甲长、坊正的循环号薄。要是不登记、不录入，没被衙门查到没关系，要是被查出不光令弟会有麻烦，连我这个会馆首事也会被牵连。”
钱俊臣岂能猜不出韩秀峰这是打算敲竹杠，故作严肃地说：“三位，你们也太大意了，带家人来京城，竟然不去衙门给家人办户口牌！这是有会馆的，要是没会馆，外面那些客栈谁敢让你们住。”
“钱老爷，我……我上次来，我家人没户口牌也没事。”
“上次是运气好，何老弟，今时不同往日，现而今天下不太平，京畿重地，自然要比太平年景管得严。”
“钱老爷，我们来都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韩老弟，都是同乡，你帮着想想办法吧。”钱俊臣回头道。
韩秀峰心想你要么不开窍，一开窍竟配合得如此默契，强忍着笑道：“还能有啥办法，只能花点银子托人去衙门打点。”
“花点银子也行，韩老弟，要花多少银子？”何恒急切地问。
“一个人少不得十两。”
“这么多！”
“何老爷，您又不是头一次来，应该晓得京城啥都贵！您说说，在京城十两银子能干啥？”
为进京会试何恒筹了三千多两盘缠，做好了万一落第就不回去的准备，身上有银子，心中不慌，见钱俊臣都说这事很麻烦，不想让钱俊臣和杜三那个从六品的武官看笑话，一口答应道：“十两就十两，劳烦韩老弟了。”
“谈不上劳烦，韩某承蒙翰林院吉老爷、礼部钱老爷、工部王老爷等在京同乡信赖，被委以重任照看这会馆，自然要把三位伺候好。”
韩秀峰扯虎皮当大旗，煞有介事地显摆了一通，便让他们报上各自家人的年龄、籍贯，一一登记下来，注上来京事由，收下四十两银子，又笑道：“三位，会馆就这么大，拢共就这么几间房，所以我只能给三位三间房，只能委屈三位与各自的家人挤挤。”
“这我晓得，上次也是一家一间。”
“晓得最好，不晓得的真会以为我慢待三位呢。”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会馆今年开伙，钱老爷、杜老爷和费二爷都在会馆吃，三位和三位的家人也可以搭伙，饭钱和茶水钱十天一结，我估算过，每人每月的饭钱和茶水钱有一两五银子应该够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能省则省，三位说是不是？”
“每人每月要一两五银子，我不如出去吃呢！”任怨不晓得京城的物价有多高，忍不住嘀咕道。
杜三冷不丁爆出句：“连这点饭钱都舍不得花，还来京城会啥试。”
“大哥，这不能强求。”韩秀峰看了一眼杜三，随即回头笑道：“任老爷，任二爷，您二位要是嫌贵大可以出去吃。再就是会馆有会馆的规约，每日亥时大门上锁，上锁之后便不能出去，在外面有啥事耽误了我也不会给诸位留门。”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尊卑贵贱
何恒来过京城，晓得在外面吃不会比在会馆跟韩秀峰等人搭伙便宜，痛痛快快掏了他和他家人一个月的饭钱和茶水钱。
至于韩秀峰所说的开门关门时间，何恒更不会说什么。
因为从四川到京城这一路上的驿站乃至京城的那些客栈，也全是亥时关门上锁，第二天卯时才开门。而会馆不但要跟驿站客栈一样防火防盗，并且要安静，毕竟住着好几个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有些举子喜欢挑灯夜读，大半夜喊门砸门不但会影响人家用功，也会影响别人歇息。
任禾打心眼里不想跟韩秀峰搭伙，可是见刘山阳也跟着掏了一个月饭钱和茶水钱，并且礼部钱老爷一样在会馆里吃，只能让任怨掏钱。
他们给的全是碎银，而且全是要面子的，谁也不想被人笑话，只能给多不能给少。
韩秀峰看着三堆碎银，为难地说：“三位，怎么全是碎银，我又没戥子（称银子和黄金的秤），这让我咋给你们找！”
何恒摆摆手，起身笑道：“不用找了，多也多不了多少。韩老弟，我们住哪间房。”
“西边有两间，东边也有两间，三位是商量一下，还是抓阄？”
“全是自给儿人，抓啥阄，有房就行。”
“好，我给三位拿钥匙。”
……
听说费二爷住在西面最北侧那间，何恒提出住费二爷隔壁。
刘山阳和任禾没说啥，韩秀峰更不会说啥，打开锁，把钥匙交给他们，让他们自给儿铺床收拾，便转身让潘二去街上打点烧酒，再买点下酒菜，给他们三人接风。杜三睡了一天，刚来的这三位又不待见他，干脆跟潘二一起上街打酒买菜。
他俩前脚刚走，费二爷后脚就回来了。
与何恒久别重逢，如假包换的他乡遇故知，老爷子格外高兴，问这问那，聊得不亦乐乎。
韩秀峰陪他们摆了一会儿龙门阵，出来看宵夜有没有准备好，才发现任禾竟跑西厢房去了，好像还带着文章去的，钱俊臣堪称礼贤下士，正滔滔不绝地评点。
“少爷，准备好了，啥时候开席？”潘二擦干手，跑过来问。
“又不用等谁，开席吧。”
“好咧，我去喊二爷。”
韩秀峰走进堂屋，只见八仙桌上摆着一碟熏猪肘、一碟猪皮冻、一碟开花豆、三个切开的咸鸭蛋和一碟大头前几天刚泡的也不晓得有没有泡好的泡菜，中间是一个昨天刚买的火锅，锅里煮着大白菜、豆腐、猪血和几片五花肉。
凉菜、热菜全有了，酒搁在香案上，虽然没花多少钱，看上去倒也有模有样。
大头端着一碗还没完全泡开的粉条，走进来献宝似的问：“少爷，这一桌酒席咋样？”
“不错，蛮好。”韩秀峰夸了一句，好奇地问：“你们呢，你们吃啥？”
“做好了，跟中午一样炖白菜，还放了二两肉。”
“咋不多放点。”
“有肉吃就不错了，哪能放多少。”大头嘿嘿一笑，放下粉条擦了擦嘴，旋即又在他自给儿衣裳上擦手。
擦了嘴巴上还有油，一看就晓得偷吃过肉，韩秀峰装着没看见一般走到西厢房门口，喊道：“钱兄，任老爷，宵夜了！”
“哦，来了！”
钱俊臣意犹未尽地打开门，费二爷、何恒、刘山阳也到了，韩秀峰招呼道：“二爷，各位老爷，请入席。”
“哎呦，有酒有肉，这么丰盛！”费二爷倍感意外，竟看着满桌子酒菜搓起手。
“二爷，今晚虽是接风宴，虽是为何老爷、刘老爷和任老爷接风洗尘，但您老德高望重，得上座。”
“志行，我还坐这儿吧，我是沾君杰他们的光，哪能坐主位。”
“二爷，志行老弟都说了，您老德高望重，您不坐主位谁敢坐主位。”
“是啊是啊，二爷请。”刘山阳也附和道。
“二爷，全是自给儿人，让坐你就坐。”钱俊臣把费二爷拉坐到主位，随即一边招呼众人入席，一边笑道：“志行，杜千总呢，杜千总咋不过来？”
“不用了，我正吃着呢！”杜三不愿意跟他们这帮读书人一起吃酒，确切地说怕他们几口酒下肚就吟诗作对、之乎者也。在门口看了一眼，又回他自给儿屋去了。
韩秀峰觉得这样不好，正打算去把他拉来，任怨兴冲冲跑了过来，刚抬起左腿准备跨门槛，潘二竟走上去把他给拦住了。
“任二爷，你这是做啥？”
“宵夜啊，你们不是要给我们接风嘛。”
“我们是给任老爷接风，不是给你接风。我说任二爷，你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咋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走走走，去东屋跟大头他们一道吃。”
能坐八个人的桌子只有五六个人，明明有空位置却不让坐，任怨被潘二说得很尴尬，脸顿时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任禾一样尴尬，却不好跟潘二发火。
因为场面上讲究的是尊卑贵贱，他是举人老爷，他弟弟不是，要是让他弟弟上桌就是失礼，会让钱老爷和费二爷笑话的。
正不晓得该说点啥，韩秀峰笑道：“任兄，在哪儿吃不是吃，走，我们一起去东屋。”
“志行，开啥玩笑，你是会馆的当家人，你咋能走！”费二爷下意识站起身。
韩秀峰晓得他们几杯酒下肚不是吟诗作对就是讨论锦绣文章，不想掺和更不想被他们耻笑，拱手道：“二爷，何老爷他们不晓得，您老是晓得的。杜千总是我义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东屋喝闷酒，您老吃好喝好，我一会儿再来给诸位老爷敬酒。”
“好吧，我晓得你是个重义气的人，让你坐这儿你也吃不好。”
“志行，等会儿一定要过来。”钱俊臣也笑道。
“一定一定，诸位请慢用，”韩秀峰再次拱拱手，回头交代道：“长生，一定要把几位老爷伺候好。”
“晓得。”潘二咧嘴一笑，走到香案前拿起酒壶开始帮费二爷等人斟酒。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兵部掣选
堂屋讲究尊卑贵贱，任老二身份低微不能跟费二爷坐一桌，外面同样如此。
东边三间房还空着一间，现在变成了杜三吃酒的地方。堂屋里的接风宴他帮着张罗的，所以堂屋桌上有的菜他这儿全有，只是份量没那么多。
韩秀峰先去隔壁看了看，见何举人、刘举人的三个家人正跟大头一道围在炉子边吃，任老二虽然不太高兴但一样端着碗站在边上吃，有放了海椒的猪肉炖白菜，有泡菜，糙米饭更是管够，只是没熏猪肘等凉菜，便跟他们打个招呼过来陪杜三。
杜三喝完碗中酒，冷不丁抬头道：“二弟，明儿一早我去兵部。”
韩秀峰夹起一颗开花豆，笑道：“我晓得，这么大事我咋可能忘，明儿一早我和二爷陪你去。”
“我不是说这事。”
“大哥，咋了，还有啥事？”
杜三放下筷子，愁眉苦脸地说：“二弟，我要是被外放去广西平乱，我们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我要是战死沙场，客死他乡，你嫂子和你那两个侄子今后的日子该咋过？我是个粗人，但不是没心没肺，想想就害怕，想想就难受。”
“别瞎说，你吉星高照，只会建功立业，不会战死沙场！”韩秀峰帮他斟满酒，又笑道：“大哥，我还等着你做上副将、做上总兵，到时候去沾你光呢。”
“二弟，你别哄我开心，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论武勇，我连大头都不如。论排兵布阵，我一样不见得比那些犯上作乱的贼匪高明。况且我只是个千总，又不是总兵，一到任就得事事听人家的，要是遇上个啥也不懂的上官，到时候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能看得出来，他是真怕了。
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放下酒壶道：“大哥，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事到如今只有两个办法，要么不做这个官，不补这个缺。要么咬着牙领官凭走马上任，上任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先把命保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缺一定是要补的，这个官也是要做的，不做这日子一样没法儿过。”
“那就赌一把，先看看能补上个啥缺，真要是被外放去广西平乱，就我刚说的做。”
“只能这样了。”杜三端起酒一饮而尽。
……
杜三心情不好，喝着喝着竟又喝醉了。
韩秀峰让大头来照料他，拿起剩下的半壶酒去堂屋。
不出所料，费二爷、钱俊才和任禾他们不光酒兴浓诗兴也浓，吟诗作对，对不上来罚酒。韩秀峰不想自取其辱，敬了一圈借口有事先溜，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晓得他们昨晚全喝醉了。
费二爷酒没醒，他只能陪杜三一起去兵部。
兵部在长安街上，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道路泥泞不堪，不光鞋脏了湿了，连裤子上都是泥水。
来得太早，衙门还没开，不过就算开了也不能进，只能在门口守着，等兵部堂官在里头掣签，等掣选结果出来喊到名字再进去。据说兵部笔帖式会唱名，唱完名还会张榜公布掣选结果，并且就贴在前头的墙上。
韩秀峰见天安门方向又来了几个武官，低声问：“大哥，他们好像也是来听信儿的，你认不认得？”
杜三甩甩脚上的泥，看着迎面而来的几个武官道：“不认得，没见过。”
“三年前落第的武举不光你一个，应该能碰上几个熟人。”
“我上次来时就在校场上射了几箭，掇了掇石头，然后默写了一篇武经，考完就回会馆了，哪有啥熟人。”
“我们重庆府难不成就你一个武举？”
“那次还真就我一个。”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兵部衙门大开，从里面跑出一队衙役，紧接着出来两个从六品的笔帖式，站在门口环视着众人。
“快了，快了，马上开始了。”
“什么马上开始？”
“掣签，也就是抓阄。”
……
韩秀峰回头一看，才发现刚才光顾着聊天，竟不晓得已经来了二十多个候补和候选的武官。不用问也晓得他们中有跟杜三一样的武举，甚至有武进士，同样有捐纳出身的。
看不见大堂里头，但听身后的人议论能想象出里头的情景。
一个高高瘦瘦的从五品武官眉飞色舞地说：“听说今儿个是尚书大人和都察院兵科给事中黄大人、山西道御史古大人主持抓阄。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抽名字，给事中和御史大人抽官缺。”
“抽到之后呢？”一个武官好奇地问。
“抽到唱名。”
“唱完名呢？”
高高瘦瘦的武官得意洋洋地说：“唱完名，兵部把抽中者的名单交给九卿、科道官员，会同复查我们这些人的详情，把行为不端，出身不正，混冒籍贯，虚捏年岁，年老衰疾的举出，交兵部奏闻，验看无误的再履行引见，引见完就可以去礼部领凭赴任。”
韩秀峰心想原来掣选武官不只是兵部的事，居然惊动那么多衙门，甚至有御史。
正感慨不管文官还是武官，这个缺都没那么好补，兵部衙门里有人放声高唱：“参将，广西提标右营，贺荣贵，山西壶关，行伍！”
“守备，广西提标左营，熊继仁，山东邹平，武举！”
“游击，广西抚标富贺营，滕金斗，河北保定，荫生！”
……
这是按官缺、某人、籍贯、出身来的，刚唱的这个腾金斗是河北保定人，他的父辈或祖辈做过三品以上的大官，所以是荫生出身。那个山东邹平的熊继仁跟杜三一样是武举，也被外放去广西，不过一个要在广西巡抚麾下效力，一个要在广西提督麾下效力。
韩秀峰听出了点门道，正琢磨吏部“月选”是不是也跟这差不多，兵部大堂里的人又唱道：“千总，广西提标三里营，杜卫方，四川南川，武举……”
杜三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被外放去广西平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分防营千总
兵部这个月一共掣选了二十一个缺，广西抚标和提标竟占了七个，原来的那七个游击、守备、都司、千总都去哪儿了，怎么会一下子空出这么多缺，真是细思极恐！
杜三如丧考妣，刚补上广西抚标富贺营游击的河北保定荫生腾金斗却欣喜若狂，竟跟几个同僚弹冠相庆，甚至意气风发地说要去两广建功立业，要拿广西贼匪的人头封妻荫子。然后摸出一锭银子去找兵部笔帖式，求人家赶紧帮他引见。
韩秀峰拉拉杜三的袖子，看着衙门口那急不可耐的腾金斗，劝慰道：“大哥，别垂头丧气。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或许真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杜三被腾金斗给感染了，沉吟道：“一帮贼匪应该不难弹压，说不定我人还没到广西，乱已经给平了。”
“是啊，况且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平乱，”韩秀峰笑了笑，又凑到他耳边道：“大哥，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你等会儿去跟腾游击套套近乎，一看就晓得他家有钱，官又大，跟他套套近乎只有好处没坏处，再不济去广西上任这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二弟，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求引见。”杜三咧嘴一笑，掏出早准备好的门包挤出人群，去找守在衙门口的兵部笔帖式。
唱到名的全进去了，韩秀峰就这么守在外面等，这一等竟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晌午杜三才跟着腾金斗一起出来了。
“腾兄，我先去跟我二弟说一声。”
“去吧，我去那边等。”
……
杜三生怕腾金斗不等他，跑到韩秀峰跟前急切地说：“二弟，要不你先回去，我等会儿还得跟腾游击一道去礼部拿官凭……”
想到在石门驿也是这么被他缠上的，韩秀峰不禁笑道：“办正事要紧，别管我。”
“那我先过去了？”
“赶紧去吧，我这就回去。”
“行，我先去忙，有啥事晚上再说。”
抱着同样想法的不是杜三一个，另外几个补上两广缺的武官正围着腾金斗大献殷勤，而腾金斗似乎也愿意收这帮小弟，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杜三屁颠屁颠跑了过去，韩秀峰看着他的背影莞尔一笑，随即转身往回返。回到会馆，饥肠辘辘。好在大头给留了饭，而且就搁在炉子边，端上桌就可以吃。
潘二生怕他噎着，倒了一碗茶，坐到桌边笑道：“四哥，你晓得任禾那龟儿子去哪儿了吗？”
“去哪了？”韩秀峰抬头问。
“去省馆了，钱老爷今天都没去衙门点卯，专程陪他和刘举人去省馆的。”
“陪他们去省馆咋了，不管咋说也是同乡。”
潘二回头看看身后，坏笑着说：“四哥，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钱老爷现而今是无利不起早，要是没好处他能陪任禾去省馆？”
韩秀峰反应过来：“钱俊臣管他借钱了？”
潘二喝了一小口茶，幸灾乐祸地说：“不但管他借了钱，还借了不少，整整借了两百两，我看着任怨去房里拿银票的。这银子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可就难了，哈哈哈哈！”
“管同乡借钱不用给利息，而且任禾也不好意思追着他要。”韩秀峰想了想，又笑问道：“钱俊臣就跟他借了，有没有跟何举人、刘举人借？”
“他去何举人房里坐了一会儿，肯定是去借钱的。出来时脸色不对，应该是没借到。”潘二放下茶碗，又笑道：“刘举人有钱，跟任禾一样借了两百两给他，所以他对刘举人和任禾不晓得有多亲热，还说要赶在衙门封印前带刘举人和任禾去贡院转转。”
韩秀峰沉吟道：“二爷跟何举人是正儿八经的同乡，而且早就认识，应该是提醒过。”
“他们借也好，不借也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这倒是。”
韩秀峰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筷子问：“潘兄，二爷去哪儿了？”
“二爷跟何举人吃完捎午就一道出去了，好像是去拜见吉老爷。刘举人的那两个家人头一次来京城，想去看看皇上住的地方。何举人的表弟是第二次来，认得路，一吃完捎午就带他们去了。”
“四哥，我也想去瞧瞧皇上住的地方。”大头冷不丁冒出句。
“行，等忙完眼前这阵子我带你去。”韩秀峰端起茶碗，好奇地问：“任怨呢，任怨有没有一道去省馆？”
“估计是不想借钱给钱老爷，他哥发了话他又不好说啥，只能硬着头皮拿银票，反正是一肚子不高兴，没跟他哥一道去省馆，也没跟何举人的表弟出去逛，一直在屋里躺着，连捎午也没吃。”
“你们吃捎午时有没有喊他？”
“喊了，我喊了一回，大头后来又去喊了，他连门都不开，说啥不舒服，不想吃。”
韩秀峰起身道：“喊过就好，他是自给儿不想吃，又不是我们不给饭他吃。”
“是啊。”潘二一边跟着韩秀峰往东屋走，一边笑道：“反正我们喊过，吃不吃是他的事。不管他吃不吃，饭钱和茶水钱是不会给他退的。”
“这也没法儿退，”韩秀峰走进东屋，指指满屋子的行李：“潘兄，我们收拾一下，把东西搬东厢房去，以后住东厢房，把这间腾出来，不然再来两个举子住不下。”
“杜老爷的东西呢？”
“他的东西不用搬，他已经补上了缺，在京城呆不了几天，快的话再有三五天就得走马上任。”
“补上了？”潘二惊诧地问。
“补上了，被外放去广西提标三里营做千总，三里应该是个地名，他那个营应该是分防营，领几汛兵，守好三里营辖下的几个汛地。虽然没啥油水但也没啥危险，应该不会被调去平乱。”
经过奉节时潘二跟韩秀峰一道在夔州协标左营住过一夜，晓得分防营是绿营里最没出息的营，一个分防营负责防守几个地方，所以那几个地方叫汛地，分防营的绿营兵也被称之为汛兵。
想到广西不太平，潘二不禁笑道：“上阵靠马兵和步兵，汛兵上不了阵杀不了敌，顶多帮着押运些粮草。这么说他补上的这个缺还行，至少不用领兵上阵跟贼匪厮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只言片语
谁也不晓得两广的情形，韩秀峰只能跟潘二一样帮杜三往好处想，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收拾行李和被褥。
“潘兄，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罐药呢。”韩秀峰从一个布包里取出装有金鸡纳霜的小陶罐，小心翼翼拔掉塞在罐口的布团，走到窗边看了看，又举起来嗅了嗅。
“你忘了我可没忘。”潘二接过陶罐笑道。
“没忘咋不想法拿出去换点银子？”
“四哥，这儿是京城，走到哪儿都有药铺。在我们老家金贵的药，在京城不一定金贵。再说我们又不急着用钱，不如先留着。”
韩秀峰沉吟道：“留着也行，不过不能留太久。你想想，砒霜放久了都毒不死人，这药估计也差不多。”
“这我还真没想过。”
潘二下意识举起陶罐嗅了嗅，正准备说等会儿去找几个药铺先打听打听金鸡纳霜的行情，大头在隔壁喊：“二哥，还有点剩菜咋办？”
“这用得问吗，留着晚上给任禾那龟儿子吃。”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任怨因为任禾借银子给钱俊臣的事窝着一肚子气，在屋里躺了大半天，刚才尿急出来解手，依稀听见韩四和潘二在东屋里说砒霜，心想韩四买砒霜干啥。正狐疑，又听见潘二跟大头说啥子给他大哥吃，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韩秀峰不晓得他在外头，拉开门，打算把收拾好的行李往堂屋东厢房搬。
任怨听见动静，急忙跑出会馆。
韩秀峰没见着他人，就算见着也不晓得任怨因为无意中听了个只言片语被吓得半死，喊大头一起帮着搬，搬好再收拾，收拾完两间房又一道准备十来个人的夜宵。
任怨担心任禾回来后稀里糊涂着了韩四的道，没敢跑远，就这么守在胡同口等，等到钱俊臣、任禾、刘山阳回来时已被冻得瑟瑟发抖。
任禾一见着他就不解地问：“二弟，你守在这儿干嘛，你看看你，脸都冻青了，鼻涕都冻出来了。”
任怨擦干鼻涕，迎上来急切地说：“大哥，不好了，你不能回会馆！”
“为啥不能回？”
“那不是啥会馆，那就是个黑店！”任怨看了一眼钱俊臣，心有余悸地说：“大哥，韩四要害你，他连砒霜都买好了，跟潘二和大头说留着晚上给你吃！”
“什么，他想害我？”任禾大吃一惊。
“大哥，真的，他们鬼鬼祟祟躲在东屋里商议，正好被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钱俊臣不认为韩秀峰会做出这等谋财害命之事，一把抓住他胳膊问：“任二，你晓得你在说啥？志行啥样的人我是晓得的，他跟你们近日无怨、往日无仇，怎么会害你们的性命？”
“钱老爷，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他……他跟我哥素有嫌隙，一定是怀恨在心，想用砒霜毒害我哥。”见钱俊臣和刘山阳将信将疑，任怨抬起胳膊指着天赌咒发誓：“天地良心，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劈！”
钱俊臣回头问：“行之，你与韩四果真素有嫌隙？”
任禾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是……是有些过节，钱兄，不管您信不信，要不是我二弟提起，我早忘了这事！我任行之堂堂的举人咋可能跟他一般见识，就算有啥事也不会跟他一个胥吏计较。”
“哥，你忘了他可没忘，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地方不能住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换地方？”任禾越想越窝火，咬牙切齿地说：“他既然起了杀心，想害我性命，我岂能就这么搬走！”
刘山阳越想越蹊跷，忍不住提醒道：“行之，捉贼还得拿赃呢，我看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因为令弟的一面之词就去告官。”
“要拿赃是吧，钱老爷、刘老爷，我带您二位去。”任怨也意识到空口无凭，紧攥着拳头道：“我在胡同口守了一下午，没人进去他们也没出来过，砒霜一定还在会馆里，找到砒霜不就行了，铁证如山，我倒要看看他韩四咋抵赖！”
任禾正在火头上，不等钱俊臣和刘山阳开口，就大步流星往会馆走去。
钱俊臣和刘山阳对视了一眼，只能小跑着追了上去。
任禾走进院子，一见着正在井边打水的韩秀峰便厉声问：“韩四，你为何要害我？”
韩秀峰被问糊涂了，把井绳交给刚出东屋走出来的潘二，起身问：“任老爷何出此言，我咋不晓得我要害你？”
“砒霜都准备好了，还狡辩！”
“砒霜，哪儿有砒霜？”韩秀峰一脸茫然。
“韩四，别装了！”任怨冲上来一把揪住韩秀峰的衣领，声色俱厉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砒霜就在会馆里，你们下午躲在东屋鬼鬼祟祟商议咋害我哥的话，我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韩秀峰早看他们兄弟不顺眼，冷冷地说：“先把手松开。”
“是不是见东窗事发想跑，这是京城，你能跑哪儿去？”任怨紧抓着不放，回头道：“哥，钱老爷，我揪住他，你们进屋搜，一定能搜着！”
“敢欺负我四哥，看我咋收拾你个龟儿子！”大头跑了出来，一把抓住任怨的手腕，他手劲儿多大，任怨被勒得生疼，急忙松开。
韩秀峰整了整衣裳，示意大头放开任怨，紧盯着任禾问：“任老爷，我韩四哪里得罪你们兄弟了，竟诬陷我要害你性命，还口口声声说啥砒霜都准备好了。这事你得跟我说清楚，也劳烦钱老爷和刘老爷帮我做个见证。”
“韩四，别装好人，”任怨揉着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你跟我哥有夺妻之恨！所以你怀恨在心，想用砒霜毒害我哥！”
“夺妻之恨？”
“你装，接着装，我进去搜，等搜出砒霜看你咋抵赖。”
韩秀峰想了想下午说过的话，猛然意识到他们两兄弟为何这么激动，冷冷地说：“任二，这是重庆会馆，不是你任家。会馆里的大事小事我说了算，我不点头，看谁敢搜！”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理不辩不明
江津举人刘山阳怎么看韩四也不像个歹人，作壁上观，沉默不语。
钱俊臣早上刚借过任禾两百银子，觉得应该帮任家兄弟仗义执言，走上前道：“志行，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我看任二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番话，此事非同小可。依我之见还是让任二去搜搜，要是果真搜到砒霜，你我都是同乡，尚有回旋余地。要是搜不到，也可还你个清白。”
“是啊，敢不敢让我搜？”任二咆哮道。
“钱兄，你这是拉偏架。”韩秀峰冷冷地说。
“我怎么可能拉偏架，我这是为你好！”钱俊臣觉得任二不会平白无故声称韩四对任禾起了杀心，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志行，听为兄一句劝，万万不可意气用事，真要是闹到衙门，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钱俊臣话音刚落，他身后有人道：“你们这是咋了，还要去衙门？”
韩秀峰探头一看，原来是费二爷和何举人回来了，连忙拱手道：“二爷，何老爷，您二位回来的正好。我韩志行倒了八辈子霉，真是人在会馆坐，祸从天上来！竟被任二这龟儿子诬陷，说我要害他哥，口口声声说啥子砒霜我都买好了，还要搜会馆，这是打算给我来个人赃俱获！”
费二爷大吃一惊，走上前来厉喝道：“任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得想清楚，诬告是要反坐的！”
“二爷，天地良心，要是我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劈……”任二生怕费二爷偏袒韩四，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赌咒发誓，发完誓竟泪流满面地控诉起韩四的恶行。
费二爷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看看一脸怒气的任禾，看看欲言又止的钱俊臣，回头道：“志行，任二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但也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你有没有啥想说的？”
何恒深以为然，附和道：“二爷所言极是，正所谓兼听则明。”
韩秀峰拱手道：“二爷，何老爷，我倒是想说，可您二位没回来前我是百口难辩，压根儿没机会开口。”
“现在你可以说了。”费二爷站在众人中间，回头道：“行之，我晓得你在气头上，但理不辨不明，事不鉴不清。总不能光听令弟的一面之词，不让志行开口吧。”
韩四拦住不让搜，任禾很直接地认为韩四做贼心虚，抱着双臂道：“二爷，我可没有不让他开口，不过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啥。”
“好，志行，你说。”
“且慢！”
“行之，你还想说啥？”费二爷回头问。
任禾放下胳膊，指着韩秀峰冷冷地说：“二爷，君杰兄，我任行之寒窗苦读十余载，满腔抱负还未施展，就险些死在这胥吏手里。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可以狡辩，但我一样要搜。只要搜出砒霜就说明他包藏祸心，想害我性命，那这事只能去衙门公断！”
正说着，杜三也回来了。
不等杜三开口问，韩秀峰就不卑不亢地说：“任老爷，不让令弟搜不是我韩四做贼心虚，而是担心你们兄弟包藏祸心，栽赃嫁祸。”
“我怎会栽赃嫁祸于你？”
“怎么就不可能，在来京路上我就险些被铜天王栽赃陷害，不信你可以问问杜千总。”
“二弟，这是咋了？”杜三挤到韩秀峰身边问。
不等韩秀峰开口，任二又信誓旦旦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杜三觉得很不可思议，禁不住笑道：“任老爷，我二弟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不让你们搜，而是鬼晓得你们两兄弟有没有包藏祸心！”
“这么说不许我们搜了？”任禾不想耽误工夫，摆出一副不让搜就去告官的架势。
韩秀峰很想借此机会报一箭之仇，但又不想把事闹大，因为闹大对谁也没好处，抬头道：“谁说不让你们搜了，只是搜之前得把话说明白，把话说明白之后得先搜搜你们的身，万一你们身上藏着砒霜，故意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任行之还能怕你搜？”
“行，我们先把话说明白再搜。”韩秀峰清清嗓子，转身问：“任二，你龟儿子刚才说啥我跟你哥有夺妻之恨，先把这事说明白，是我韩四夺了你哥的妻，还是你哥夺了我韩四的妻？”
“你……你……”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任怨一时间竟语结了。
韩秀峰冷哼了一身，转身道：“诸位，任二说不出口，想必任老爷也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一样羞于提及，但事到如今顾不上那么多了，不妨说出来请诸位评评理。别看任老爷现而今八面威风，其实几年前只是个穷秀才，家岳见他可怜……”
韩秀峰把任禾与段家的恩怨一五一十慢慢道来，众人看任禾的目光全变了，心想他不光是个势利眼还是个好色之徒！
韩秀峰趁热打铁地说：“任老爷无情无义再先，在我大婚之日登门羞辱，且污我内人名节在后，巴县老家的街坊邻居尽人皆知。诸位若不信，大可修书去问顾老爷，看顾老爷咋说。”
“行之，可有此事？”费二爷紧盯着任禾问。
“二爷，这是误会，纯属误会，他大婚当日我是去过，不过是去送贺礼的，是想讨一杯喜酒吃，结果被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以讹传讹，传成了我登门羞辱他。”
“到底是不是以讹传讹，你任老爷心里清楚。”事关琴儿名节，韩秀峰不想多说，转身道：“既然任二一口咬定我买了砒霜，我要毒害任老爷，那就让任二进去搜。不过进去搜之前，得劳烦我大哥先帮我搜搜任二的身。”
“搜就搜，我不像你，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任怨抬起双臂，坦坦荡荡。
“好，我来搜，诸位瞧好了！”杜三不认为韩四会下毒害人，当着众人面仔仔细细搜起任二的身，搜完之后起身道：“好了，你进去搜吧，看你龟儿子能搜出个啥！”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是砒霜！
任二说搜就搜，先从韩秀峰等人之前住的东屋搜起，翻了半天没搜到砒霜又去搜厨房，搜完厨房又去搜堂屋和东厢房，结果真被他搜出一个装满白色晶状粉末的小陶罐。
“大哥，搜到了！二爷，何老爷，您二位瞧瞧，铁证如山！”
“志行……”费二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紧盯韩秀峰。
韩秀峰却像没事人一般笑问道：“搜到了？”
“搜到了，韩四，我倒要看看你龟儿子咋狡辩，”任二捧着陶罐让任禾先看，任禾看完又捧去给费二爷、钱俊臣、何举人、刘举人看，像天桥卖艺似的转了一圈，回到韩秀峰面前：“韩四，瞪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啥？还说没包藏祸心，还说没砒霜，现在铁证如山，我看你也别狡辩了，要么当着我们面吃一口，要么跟我们一道去衙门见官！”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明明晓得这是砒霜还让我吃一口，任二，你龟儿子的心肠好歹毒。”
任二咬牙切齿地说：“你龟儿子能做初一，我咋就不能做十五，谁让你包藏祸心想害我哥的！”
任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逼视着韩秀峰问：“韩四，别故作轻松了。事到如今，你有啥好说的？”
钱俊臣不想把事闹大，竟打起圆场：“行之，韩四买砒霜不一定是要害你，砒霜既能害人也能入药，再说会馆有许多老鼠，买点砒霜回来药老鼠也正常。要晓得志行现而今是会馆首事，这些全是他份内的事。”
韩秀峰没想到关键时刻他能站出来说这番话，心里真有些感激。
费二爷不光读圣贤书也读医书，虽然医术不高但这些年在京城就靠帮人看病写方子维持生计，凑到任二跟前嗅了嗅，忍俊不禁地说：“行之，幸亏没拉志行去衙门见官，不然真不晓得该怎么收场。”
“二爷何出此言。”
“罐子里不是砒霜，而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什么？”任二不敢相信自给儿的耳朵，一时失神竟没捧着陶罐，只听见啪嗒一声，陶罐摔得四分五裂，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你龟儿子晓不晓得这药多金贵！”院子里全是老爷，一直没敢开口的潘二急了，赶紧挤进来蹲下收拾。然而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地上泥泞不堪，他手脚再快也只搜集了一小把，其它的转眼间全化进了泥水。
费二爷从潘二手里捏了一点送到嘴边舔了舔，嘱咐道：“别这么抓着，赶紧去找张油纸包起来。”
“二爷，就剩这点了……”潘二心疼的要死，哭丧着脸不晓得该说啥好。
“这点也值四五十两，”费二爷转过身来看着手指上有且仅有的那点药，惋惜地叹道：“好药，真是好药，可惜了，要是没摔没洒能救多少条人命啊！”
“二爷，你是说这些不是砒霜？”钱俊臣惊诧地问。
“什么砒霜，这是金鸡纳霜，是专治疟疾和热病的圣药！康熙爷当年患上疟疾，太医院束手无策，幸得洋人进献此药，果然药到病除。”费二爷也很心疼，虽然没患上疟疾却把手指上那点药末舔得干干净净，尽管药很苦却品得一脸陶醉。
任禾缓过神，将信将疑地问：“真是金鸡纳霜，真不是砒霜？”
韩秀峰冷冷地说：“长生手里还有呢，任老爷不信大可尝尝，看会不会死人。”
“误会，误会，我就说是误会。”钱俊臣又打起圆场。
“只是这误会的代价未免太大了，”韩秀峰轻叹口气，凝重地说：“任老爷，你虽在巴县羞辱我，甚至污我内人名节，我韩四却不敢忘顾老爷的教诲，不管走到哪儿，不管遇到啥事都念着乡谊。所以你两兄弟昨日下榻会馆，我韩四依然以礼相待。可现而今你们兄弟竟诬陷我要害你，甚至要拉我去衙门见官。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成全你，一起去衙门吧！”
“走啊，愣着干嘛，你龟儿子不是想去见官吗？”杜三乐了，一把抓住任禾胳膊，又用左手揪住任二的衣裳：“还有你，敢诬陷我二弟，你们两兄弟一个也别想跑。”
韩秀峰趁热打铁地说：“二爷，钱老爷，何老爷，刘老爷，劳烦您四位一起去衙门帮我做个见证。”
诬告是要反坐的，更重要的是一旦惹上官司就别指望参加来年的会试。任禾顿时吓懵了，面如死灰，傻傻的杵在那儿不动也不吭声。
钱俊臣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心想任禾要是惹上官司，早上借的两百两银子不就不用还了，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再打圆场。
任二意识到麻烦大了，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哀求道：“韩四，一人做事一人当，千怪万怪只能怪我，不关我哥的事，我任你发落，打也好骂也好，跟你去衙门也罢，求求你行行好，别为难我哥……”
费二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道：“志行，不管咋说都是同乡，我看还是别声张，还是私了吧。”
“是啊志行，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真要是闹到衙门，闹得满城风雨，你我脸上也没光。”何举人跟着打起圆场。
事关重庆府应试举子乃至重庆士林的声誉，刘举人不再作壁上观，也劝道：“志行贤弟，你现而今是会馆首事，得为会馆、为我们重庆士林想想，可不能意气用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杜三跟韩四朝夕相处这么久，越来越精明，岂能不晓得去见官捞不着啥好处，但还是虚张声势地叫嚣道：“你们开啥玩笑，他们两兄弟一而再再而三欺负我二弟，这事不能私了！”
费二爷生怕韩四意气用事，急切地说：“志行，你临行前顾老爷是咋跟你说的，可不能让他老人家失望。”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看了看地上的泥水，抬头道：“任老爷，你不仁，我韩四不能不义，这事就这么像翻书一样揭过去了，也没啥私不私了的。不过令弟摔洒掉的半斤金鸡纳霜你得照价赔，再就是我不想再见着你，赔完银子卷铺盖走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杜三要走
任禾不敢拿前程开玩笑，摔洒掉的金鸡纳霜费二爷估价五百两，他二话不说便让任二掏银票。韩秀峰下了逐客令，他一刻不敢也不想在会馆停留，收拾好行李就跟费二爷、何举人、刘举人道别。
他们两兄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大晚上去哪儿找地方住？钱俊臣借过他两百两银子，不能坐视不理，宵夜也顾不上吃，屁颠屁颠地带他们去找客栈。
他赔的是半斤金鸡纳霜的银子，走时没敢管潘二要剩下的那点，结果被费二爷给盯上了，一吃完宵夜竟拉着韩秀峰讨要。
“志行，你留着那药又没用，不如给我。”
“二爷，照理说任禾已经赔了银子，剩下的那点是白来的，送给您老也无妨。可那半斤金鸡纳霜本就不是我的，而是长生从老家带来的。他原打算带到京城来卖个好价钱，结果还没来得及去市面上打听行情，就被任二给摔洒掉了。”
“不是赔过银子么。”费二爷满是期待地说。
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二爷，任禾是赔了五百两，长生却觉得有点少。您老人家发了话他又不好说啥，只能硬着头皮认了，您说这事让我咋跟他开口？”
潘二家是开当铺的，虽说是一个长随却比韩秀峰这个主人还有钱。这一点，从潘二帮钱俊臣垫四十两银子那天费二爷就晓得了，所以对韩秀峰的话深信不疑，只能埋怨自给儿不该多那个嘴，不该帮着估价。
费二爷很失望，站起身打算回房。
韩秀峰突然从香案上拿来会馆的账本，翻开道：“二爷，会馆不是欠您老四十二两银子吗，任二和何举人、刘举人的几个家人来京城竟没带户口牌，我就一人管他们要了十两银子，就这么让他们住下了，真要是出了啥事我给他们担待。”
想到韩秀峰只是个会馆管事并且还是刚接任的管事就敲起别人的竹杠，费二爷轻描淡写地说：“这事我晓得，君杰跟我提过。”
韩秀峰苦笑着从怀里摸出早准备好的银票，又摸出一小把碎银，往他面前一放：“二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您老收下便是，也别管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
“志行，难为你了，竟还把我这点事放在心上。”没要到金鸡纳霜却要回了四十多两银子，费二爷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笑意。
“难为什么呀，这是我应该做的，谁让我是会馆首事呢。”
“好，这银票我收下，碎银你留着，就当我的饭钱。”
“也好，我就不跟您老客气了，免得别人说闲话。”
……
费二爷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是帮他讹何恒、刘山阳和任禾银子的，真是感慨万分，又说了一会儿任家兄弟的事，直到大头在外面喊水烧好了，他老人家才回房洗脚歇息。
金鸡纳霜不用出去打听行情，不用出去找买主就“卖”掉了，最高兴的当属潘二，跑进堂屋正准备算算账，算算韩秀峰身上还有多少银子，杜三竟跟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说：“二弟，我不是神医，不会帮人瞧病，更不晓得啥病应该用啥药，但金鸡纳霜我是晓得的，大后天一早我就要去广西上任，那可是烟瘴之地，最容易得疟疾和热病……”
“大哥，我晓得你想说啥。”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道：“刚才费二爷跟我讨要剩下的那点金鸡纳霜，我找了个由头没给，就是想着你马上要去广西，想着给你留点。今儿太晚了，黑灯瞎火的万一弄洒了太可惜。长生，明儿一早你上街去买两个瓷瓶，匀一半给杜千总。”
“好咧，这事包我身上。”
原来韩秀峰早想到了，杜三不好意思地说：“二弟，你让哥哥我都不晓得咋谢。”
“自给儿人，客气啥。”韩秀峰笑了笑，好奇地问：“大哥，下午去礼部顺不顺利，事情有没有办妥？”
“过几天大小衙门全要封印，礼部的那些个堂官谁不想早些回家过年，事情办得不晓得有多利落，一下午全办妥了。”杜三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从纸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份盖有礼部大印和红笔勾画的公文，得意洋洋地说：“瞧瞧，这就是官凭。”
执照。
礼部为发给执照事，查定例，外任升迁补放文武官员应于前期投递履历，听候派员带领谢恩，违误不到者指名参处。今据广西三里营千总杜卫方亲身投到履历，本部已于腊月十五日带领该员谢恩，记为此发给执照，限到省后缴销……
落款是年月日，落款处还注明这份官凭的编号，盖有礼部的大印。
韩秀峰在县衙帮那么多年闲，这样的官照还是头一次见，暗想等将来补上缺也要去礼部领官凭，巡检的官凭估计跟这差不多。
杜三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凑过来看着官凭兴奋地说：“腾游击帮我打听过，三里营是广西提标的分防营，营治在右江道思恩府上林县三里镇，辖上林、三里、乔贤等四个分防汛。汛兵啥德行你是晓得的，两广总督和广西巡抚又不是瓜娃子，战事再吃紧他们也不会调汛兵去平乱。”
“这我早猜到了，下午我还跟长生说这个缺虽没啥油水但也没啥危险。”
“不幸中的万幸，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头能补上缺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这倒是。”韩秀峰把官凭还给他，想想又好奇地问：“大哥，这官凭要到省缴销，你是不是要先去桂林府把执照缴销掉然后再去三里营？”
“我问过，兵部的老爷说不用去桂林，让我先去柳州府。”
“杜老爷，您要上任的三里营不是在右江道思恩府吗，跑柳州府去干嘛？”潘二疑惑地问。
杜三眉飞色舞地解释道：“你晓得个啥，我是广西提标的千总，又不是广西抚标的千总，自然用不着去抚台衙门缴销执照。我要去的是提台衙门，提台衙门不在桂林，而是在柳州府的马平县城，所以我要先去柳州府而不桂林府。”

第一百一十九章 “蒋干盗书”
潘二看着杜三手里的官凭好生羡慕，想想又忍不住问：“杜老爷，礼部不是有个铸印局吗，你们这些官老爷不是应该有官印吗，他们怎么只给你官凭不给你官印？”
“没看出来，你晓得挺多，还晓得礼部有个铸印局！”
“我是听钱老爷说的，他说天下文武官员的官印全在礼部铸印局铸造。”
“原来是钱俊臣说的，”杜三反应过来，收起官凭笑道：“铸印哪有填官凭这么简单，不是站在那儿就能铸出来的，礼部的老爷让我后天下午去承领，所以我大后天才能动身。”
韩秀峰笑问道：“大哥，承领官印有没有讲究，要不要使银子？”
“听腾游击说使银子倒不用，讲究却有不少。”
“有啥讲究？”
杜三喝了一口茶，如数家珍地说：“铸造时印上有四只印脚，铸印局先磨去一只交给我，我到提台衙门缴销官凭时要当着提台大人面磨掉一只，见完提台去上林县上任，要拜见副将、游击，见一个上官磨掉一只，以此证明谁也没私自盖印。”
韩秀峰喃喃地说：“我只晓得交印有讲究，没想到领印也有这么多讲究。”
潘二下意识问：“少爷，交印有啥讲究？”
“官员离任或被夺职，需上交官印，要先磨掉官印的一角，官印一层层地往上交递，交到一个上官手里就要磨掉一角，交到礼部铸印局手里时，那颗官印的四个角就被全磨掉了，也是防着有人私自盖印。”
“一颗印还有这么多讲究！”
“古人云官凭印信，私凭文约，你以为是开玩笑的。”
“是啊，有印才是官，没印啥也不是。”
潘二不想被他们两个笑话，立马换了个话题：“少爷，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你咋就这么轻易放过任禾那龟儿子。去衙门见官多好，让他吃官司，让他考不成，看以后咋跟我们耍威风！”
韩秀峰揉着太阳穴，苦笑道：“见官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真要是闹到衙门，且不说我们要花银子打点，就算不花银子也讨不着好。”
“咋讨不着好？”
“让他吃官司，他是有可能考不成，可我一样别指望能补上缺。”
“为啥？”潘二不解地问。
韩秀峰放下胳膊，呵欠连天地说：“县太爷最讨厌动不动兴讼的刁民，比县太爷大的官同样如此。在哪些大老爷看来不管啥事，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被告不是好东西，原告一样不会是良善之辈。所以我们既不能被人告，也不能轻易告人。”
“这倒是，只要闹到衙门就得花银子，不管有理还是没理。”潘二想了想，又嘀咕道：“不过这么好的机会，细想起来真可惜。”
“不可惜。”
“二弟，咋不可惜？”杜三好奇地问。
韩秀峰剪掉半截烧焦的蜡芯，笑道：“俗话说叶落归根，我也好，任禾也罢，终究是要回巴县老家的。他今晚闹的这一出和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早晚会传到顾老爷等巴县士绅耳里。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巴县乃至重庆府士林自有公断。”
杜三下意识问：“他会被老家士绅唾弃？”
“会不会被唾弃我不晓得，但我敢打保票，老家士绅晓得这件事之后不会也不敢跟他深交。名声这东西说没用一点用也没有，说有用还真有用，他把自给儿的名声给毁了，我倒要看看他将来咋在巴县立足！”
潘二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名声毁了，个个晓得他龟儿子人品不行，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街坊邻居遇到事不会请他帮着评理，书院不会聘他去教书，连去做幕友都没哪个官老爷敢要。”
杜三举一反三地说：“二弟你却赢了个重乡谊的好名声，就算没功名那些士绅也愿意与你交好。”
“大哥，没你想得这么简单。”韩秀峰打了哈欠，无奈地叹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就算读过几年圣贤书，认得几个字，只要没考上功名人家依然瞧不起，不管你名声有多好。”
……
与此同时，刚在钱俊臣帮助下找到一家客栈住下来的任禾，面对着跪在面前一个劲儿自责的任怨，心里不晓得有多憋屈，不晓得有多窝火。
“哥，现而今说啥都晚了，千怪万怪都怪我，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再拖累你。明天一早我就回老家，你一个人在京城一定要保重……”
“起来吧。”
“哥……”
“让起来就赶紧起来，还嫌不够丢人！”任禾很想踹任怨一脚，可想到前些年要不是任怨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他压根没钱读书，更不用说中举，怎么也恨不起来任怨这个亲弟弟。
任怨爬起来擦了把泪，一边帮他收拾床铺，一边哽咽地说：“我在这儿不光帮不上啥忙，还给你添乱，还多一份花销，不如早些回去。”
“银钱再紧也不差你一口，再说眼看就要过年了，我岂能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任禾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堆在桌上的书，恨恨地说：“况且这事不怨你，你也是一片好心，怪只能怪我们兄弟没见过啥世面，不晓得人心有多险恶。”
“哥，你是说下午韩四晓得我在院子里，故意说那番话给我听见的？”
“八九不离十，”任禾深吸口气，紧锁着眉头说：“韩四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做那么多年胥吏，啥事他没见过，堪称狡诈至极！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早该想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却硬是没想到，结果中了他的反间计。”
任怨没念过几年书但没少去茶馆听人说书，也没少看戏，一听到任禾说反间计，不禁哭丧着脸道：“我咋就这么瓜呢，节骨眼上咋就忘了‘蒋干盗书’的典故，竟像个瓜娃子被他龟儿子当猴耍，竟稀里糊涂做了一回蒋干。”
“不怨你，他是有心对无心，让你稀里糊涂中了他的奸计。”任禾越想越恨，起身走到窗边，遥望着重庆会馆方向咬牙切齿地说：“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此仇不报非君子，此仇不报我任行之誓不为人！”

第一百二十章 每逢佳节倍思亲
杜三的缺补的很快，走的也很急。
韩秀峰本打算设宴给他饯行，结果他攀附上了腾游击，昨日下午一领到官印就收拾行李搬到腾游击住的客栈去了。晓得他今天启程，韩秀峰和潘二起了个大早，紧赶慢赶竟没能赶上，客栈伙计说天一亮他们就坐昨天雇好的马车走了。
回来的路上，韩秀峰看着城门方向喃喃地说：“没赶上也好，至少省下了十两程仪。”
从川帮贼窝里淘的那方砚台派上了用场，同样从川帮贼窝里淘的那半斤金鸡纳霜又“卖”了五百两，而且韩四还稀里糊涂做上了重庆会馆的首事，今后不光可以白住甚至能白吃。
总之，现而今手头不是很紧，潘二也变大方了，加之跟杜三朝夕相处那么久，多多少少有些情谊，想到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边走边嘀咕道：“杜老爷也真是的，说走就走，干嘛走这么急。”
韩秀峰能理解杜三为啥走这么急，解释道：“像他这样在京领凭的文武官员，十天内就得动身。并且官凭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在一百三十日内到任。如果不能按期到任，超过一个月罚俸三个月，超过两个月罚俸半年，超过三个月降一级留任，超过四个月降一级调用，超过五个月降二级调用，超过半年降三级调用，超过一年就要被革职！”
潘二这才明白过来，想想又问道：“四哥，朝廷是限杜老爷一百三十日内到柳州府还是到三里营？”
“当然是到柳州，他得先去提台衙门缴销官凭，也只有广西提督才能证明他是不是在规定期限内到任的。”
“这么说他想真正做上官要等到半年之后。”
“可能还不止。”
“咋会不止，他不但领了官凭还领了官印！”
韩秀峰摸摸嘴角，无奈地说：“到任跟上任是两码事，你想想，三里营千总这个缺至少两个月前就空出来了，毕竟广西那么远，广西发生的大事小事报到兵部需要时间。他赴任又要四个多月，一反一正就是半年，这半年营里不能没有千总，所以广西提督一定会派人去署理。”
潘二反应过来：“四哥，你是说他那个缺有人占了？”
“这是自然，我们巴县也一样，县太爷离任，府台会让陶主薄先署理，同时上报道台，道台再上报藩台、制台，制台不但要上报吏部还会派一个候补知县来署理。不管是不是署理的，到了巴县可就是县太爷，那些个候补知县会为署理这个缺争破头。而制台收了人家银子不可能让人家只干三五个月，所以吏部委派的知县到省缴销官凭之后往往要等，等署理的那个候补知县干满一年才能上任。”
韩秀峰顿了顿，又叹道：“谁让大清官多缺少呢，杜三这个缺就算等也等不了太久，毕竟不是啥肥缺，争的人不算多。我们将来就不一样了，搞不好就算补上缺也得等一年半载才能真正做上官。”
潘二愁眉苦脸地说：“我早晓得捐官容易补缺难，没想到会这么难！”
“所以我有些后悔。”
“后悔啥？”
韩秀峰停下脚步，苦笑道：“要是早晓得那方砚台值三四百两，早晓得那半斤金鸡纳霜能卖五百两，我就想法儿凑凑，凑两千两把我叔欠你爹的银子还上。”
潘二没想到韩秀峰会冒出这个念头，下意识问：“还上你叔借我爹的银子，那这个缺不补了，这个官不做了？”
“要是早晓得我真不会补，因为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补上缺做上官，就算能补上缺做上官也不晓得能不能把花掉的银子赚回来。毕竟巡检就那么点官俸和养廉银，要是没陋规几十年也赚不回来，何况朝廷不可能让我做那么久的官。”说完之后，韩秀峰又长叹了一口气。
潘二能听得出韩秀峰这番话既是有感而发也是肺腑之言，急忙道：“四哥，眼看就要过年了，你一定是想家，一定是想嫂子。”
“每逢佳节倍思亲，难道你不想？”
“我也想，可我们千里迢迢来京城是为了啥，”潘二觉得有必要劝劝有些心灰意冷的韩秀峰，搂着韩秀峰肩膀眉飞色舞地说：“四哥，我们抛妻弃子，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大罪，跑京城来可不是只为赚钱的。两千两说少不少，说多也不算多，况且你这么大本事，在哪儿赚不到这两千两！”
“不为银子为了啥？”韩秀峰禁不住笑问道。
“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潘二拍拍他肩膀，振振有词地说：“四哥，你想想，在巴县不管我们赚多少银子，人家还是瞧不起。做上官就不一样了，哪怕只做一任，回去之后你就是士绅，谁敢再瞧不起你，今后谁敢再不让你韩家子弟去考功名。”
“这倒是，我要是不做一任官，我们韩家永远是冷籍，永远翻不了身。”
“所以说我们不能打退堂鼓，再苦再难也得咬着牙把缺补上。”
韩秀峰越想越好笑，忍不住问：“潘兄，你处处为我着想，可你自给儿呢？我补上缺做上官能光宗耀祖，你跟我不一样，现在是长随以后还是长随，出不了人头不了地。”
“你做上官我就能跟着沾光，”潘二想想又连忙道：“四哥，你放一百个心，沾光归沾光，但我有分寸，不会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敲诈勒索，不会坏你的名声、不会毁你的前程。我就是想沾点小光管张嘴，顺带跟着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学学咋做官。”
韩秀峰乐了，停住脚步问：“潘兄，你也想做官？”
潘二回头看看身后，咬牙切齿地说：“四哥，我家的事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就像个后娘养的，我爹向着长喜，柜上现在就是长喜说了算，将来一定会让长喜当家，长喜要是当上家你说我能有啥好日子过？我潘长生这辈子想翻身，想出人头地，只有跟你一样捐个官做做，等我做上官看我爹还会不会跟现在一样向着长喜，看长喜还敢不敢跟我指手画脚！”

第一百二十一章 酒香也怕巷子深（上）
潘二志向远大，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想到他在走马老家的名声，想到他家的那些事，韩秀峰赫然发现除了捐个官做做他这辈子确实很难翻身。而且这是好事，至少今后不用像防贼似的防着他，毕竟他志不在捞银子而是学习咋做官。
韩秀峰越想越好笑，禁不住打趣道：“潘兄，你家财大气粗，将来要捐就捐个大点的官，怎么也得捐个七品知县，只要能补上缺就是县太爷，县太爷多威风，你说是不是。”
“四哥，我……我是想争口气，是想出人头地，但不想再管我爹要钱了，更不想跟长喜低头。”
“没钱咋捐官？”
“你叔不是欠我爹两千两么，等你哪天手头上宽裕了连本带息还给我，我就拿这笔银子去捐官。四哥，我想好了，不混出个人样不回去！”
看着他很认真很严重的样子，韩秀峰意识到他决心很大，不禁笑道：“用我叔欠你爹的那笔银子当本也行，可是把利息算上也不够捐七品知县，而且这只是捐官的银子，你还得把补缺的银子算上。”
潘二没想过要捐那么大官，也不认为自给儿有做县太爷的本事，嘿嘿笑道：“四哥，我不捐那么大，我先跟你学着咋做官，等有了银子，等做官的本事学差不多了，跟你一样捐个小点的，哪怕捐个不入流的典史也行。”
“不好高骛远，潘兄，你还真是块做官的料！”
……
说说笑笑，韩秀峰的心情好了很多。
回到会馆，让大头赶紧做捎午，吃完捎午去东厢房换上官服，换上官服喝了一会儿茶，上午回来路上顺便雇的马车到了。
潘二换上一身新衣裳，把昨天刚买的锦盒捧上车，韩秀峰叮嘱大头看好门，大步流星走出院子钻进马车。志向远大的潘二又摇身一变为长随，跟着马车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一条叫不出名字的胡同口。
“韩老爷，到了。”马夫牵住马喊道。
“长生，去吧。”
“好的。”潘二掀开帘子，接过锦盒，跑进胡同。
泸州温家子弟在租的院子很好找，因为在胡同口就能闻到淡淡的酒香，他一口气跑到一个小院儿门口，嗅了嗅确认酒香更浓，应该就是这一家，上前喊道：“有没有人，温掌柜在家吗？”
屋外天寒地冻，屋里温暖如春，温有余跟两个儿子围炉而坐，喝着自家酿的酒烤着火，消磨着冬日的时光，十分惬意。听见外面有人喊，温有余心想是不是哪个酒馆上门来买酒，连忙起身道：“有人，来啦！”
“爹，我去开门。”
“去吧。”
大儿子跑去开门，温有余是一个会做买卖的，急忙让二儿子去厨房弄点下酒菜，准备请老主顾喝几杯去去寒，结果等来的不是老主顾，而是一个穿得很光鲜，看上去不是一般人的潘二。
“请问您是……”温有余下意识问。
潘二轻轻放下拜盒，打开取出一张大红拜帖，双手递上：“温掌柜，小的姓潘，名长生，我家老爷久闻‘温永盛’和温掌柜您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拜帖是大红色的，盛拜帖用的是锦盒！
温有余晓得这是官老爷拜会的礼仪，顿时大吃一惊：“潘老弟，你家老爷尊姓？”
潘二咧嘴一笑：“名刺上写着呢。”
九品候补巡检重庆会馆首事韩志行敬拜，“韩志行”三个字在名帖中间，比抬头和落款的字要大很多，名帖角上竟写有“拜客留名，不作别用”八个字。
官不大，还是候补的。
不过重庆会馆首事可不一般，那是深得重庆府籍在京大小官员信赖的人才能做的。
温有余缓过神，急忙问：“潘老弟，你家老爷呢？”
“我家老爷在马车上，马车停在胡同口。”
“潘老弟，你咋不早说，你看看我，一点准备也没有。算了，可不能让韩老爷久等……”人家以礼相待，甚至用锦盒盛名帖以示庄重，温有余真受宠若惊，连棉袄都顾不上穿就提着衣角小跑着去巷口迎接。
韩秀峰不是想摆官老爷的架子，更不是想耍官老爷的威风，而是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得不摆出点官老爷的排场。
见到温有余，寒暄了几句，便在温有余邀请下来到小院。
“韩老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多谢温掌柜盛情，京城的冬天真比我们四川老家冷，瞧把我给冻的，我就却之不恭了。”韩秀峰端起杯子品了品，抬头道：“好酒，好酒！温掌柜，这酒是你家酿的，是从泸州老家运来的？”
“正是，正是我‘温永盛’的老窖。”温有余得意地笑道。
韩秀峰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说：“真是好酒啊，果然名不虚传，今儿个果然没白来，果然没白挨冻。”
“韩老爷，您再尝尝这杯。”
“好。”
韩秀峰一连喝了三杯，边喝边夸，狠狠的夸了一番，这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小菜，放下筷子说起此行的来意。
“温掌柜，我今日冒昧登门，一是来送请帖，我们重庆会馆打算在腊月二十八晚上摆几桌团拜宴，届时翰林院检讨吉老爷、礼部员外郎钱老爷、工部员外郎王老爷、刑部员外郎江老爷和我们重庆府来京应试的几位举人老爷都会莅临，还请温掌柜届时务必赏光。”
“一定去，一定去。”平时想巴结也巴结不上，温有余岂能错过这个结交官老爷的机会，连忙起身拱手道：“韩老爷瞧得起温某，是温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温某不光一定会去，还要带上我‘温永盛’的酒给老爷们尝尝。”
“带酒去，再好不过了，容我先代几位老爷谢谢温掌柜。”韩秀峰最喜欢跟他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先拱手回了个礼，随即端起刚斟满的酒，一边品尝一边惋惜地说：“温掌柜，你家的酒是好酒，窖香浓郁、饮后尤香、清洌甘爽、回味悠长，可这等美酒却一直没能名扬京城，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第一百二十二章 酒香也怕巷子深（下）
“韩老爷，您这话说我心坎里去了。实不相瞒，我父子三人千里迢迢来京可不是为做现而今这点买卖，就是为了让我家‘温永盛’老窖名扬京城。要是京城的王公大臣个个说我家的酒好，您说我今后还用担心酒卖不掉吗？”
“所以说得想想办法。”
“韩老爷有何良策？”温有余急切地问。
韩秀峰笑道：“温掌柜，依我之见这种事四处求人不如只求一人，要是有位翰林老爷喜欢你家的酒，喝完之后诗兴大发，写一首诸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样的诗句，你家的酒想不名扬天下也不成！”
温有余苦着脸道：“韩老爷，不怕您笑话，这我早想到了，可翰林老爷身份多尊贵，我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就算巴结上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帮我家的酒吟诗作赋。”
“以前巴结不上不等于现在巴结不上，”韩秀峰不想再跟他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温掌柜，实不相瞒，我们重庆府在京官员不多，会馆也就很难维持，要是你温家愿意慷慨解囊出资修缮，包括翰林院吉老爷在内的重庆在京官员乃至我们整个重庆士林都会领你温家这份情，届时别说帮你作一首诗，作十首八首也不是不可能。”
在去年重庆会馆的团拜宴上，温有余见过吉老爷，晓得吉老爷满腹经纶，晓得对吉老爷而言作一首诗真不在话下。见韩秀峰如此认真，温有余有些心动：“韩老爷，修缮会馆要花多少银钱？”
“会馆年久失修，怎么着也得两千两。不过温掌柜尽管放心，我接下来还要一一拜访在京城做木材、药材、桐油、绸缎蜀绣、白蜡和茶叶买卖的几位四川同乡，相信他们都愿意慷慨解囊，一家出两三百也就够了。”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我跟吉老爷、钱老爷、王老爷他们说好了，几位要是愿意慷慨解囊，会馆修缮好之后既是我重庆府的试馆，也将是我们四川在京商人的商馆。你们今后议事、宴客、婚丧嫁娶全可以去会馆操办，老家来人也不用再住客栈，只要没赶上举子应试全可以去住。”
从外地来京城的主要是“仕”和“商”，各地来京应试的举子和进京办事的官员有同乡京官关照，商人们却只能相互关照，抱团取暖。
正阳门和宣武门外就有七所商馆，分别是“书行”的文昌馆、“玉器行”的长春馆、“颜料行”的颜料会馆、“药行”的药行会馆、“银号”的正乙祠、“广行”的仙城会馆和惜字会馆。全是由同乡或同行集资修建，在京的诸多问题，如食宿、联络、集会、酬酢、庆典、救济、殡葬……都可以在那里寻求帮助。
四川的在京官员不多，商人更少。
别说行馆，迄今连个商馆也没有。
温有余很羡慕江浙、湖广、安徽和山西等地的在京商人，很羡慕人家有会馆。尤其跟人家谈买卖的时候，他只能在这个破旧的小院儿或去外面的酒馆茶馆，而人家却可以坐在会馆里谈，找中人一句话的事，银钱周转不过来也是一句话的事，而且有排面。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趁热打铁地说：“如果温掌柜愿意，大可牵头把四川在京商人同乡会倡立起来，有了同乡会今后相互之间也就能有个照应。”
“韩老爷，您是说我们四川也倡立个商帮？”
“有何不可，别人不晓得温掌柜你是晓得的，我们四川老家以前各行各业多兴旺，可现而今成啥样了？经营洋货、山货、土货、米粮、棉纱、布匹、边茶、药材的全是八省客商，把我们四川的钱全赚走了，他们靠的是啥，不就是抱团么！”
韩秀峰痛心疾首，温有余感同身受，因为山西商人已经把酒卖到四川了。
他想了想，一脸无奈地说：“韩老爷，要是能有个同乡会自然好，只是一个人一个想法，想倡立谈何容易。”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温掌柜愿意，我重庆会馆当鼎力相助！”韩秀峰敲敲桌子，旋即话锋一转：“再就是商馆修缮好之后不能没个主事，这个主事当然要由同乡客长来兼任，依我之见温掌柜你最合适。”
“韩老爷，您别开玩笑了，我哪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实不相瞒，我这个会馆首事做不了几天，等补上缺就要领凭上任，我走之后会馆不能没人照看，如果温掌柜愿为同乡福祉挺身而出，吉老爷、王老爷、钱老爷那边我去说。”
温有余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韩老爷，商馆也是你们重庆府的试馆，我一个没功名的泸州人能去照看试馆？”
“我说你能你便能，再说照看试馆又不是让你去做八股文章。”
要是能做上重庆会馆的首事那就是半个官场中人，就能跟重庆府的在京官员和进京应试的举人老爷说上话，温有余觉得只要能做上重庆会馆首事别说花两三百两，就算出五六百两也值，连忙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谢韩老爷提携，温某愿意为在京的老爷们的效力，愿意出资修缮会馆。”
“好，太好了！”韩秀峰扶着他双臂，笑道：“温掌柜，不，温兄，今后我们就以兄弟相称。既然是一家人我们就不说两家话，倡立同乡会和修缮会馆之事不宜拖，要是温兄下午有空，不妨与志行一道去拜访另外几位同乡，共叙乡谊，共商在京大计。”
“有空，韩老爷，我有的是空！”
“什么韩老爷，喊我志行就行。”
“这哪成，您是老爷，您瞧得起我是我温有余的福分，我可不能不识抬举，可不能没大没小。”
潘二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暗想土财主的银子真好骗。
再想到要是换作远在走马老家的他爹，赫然发现他爹要是遇上这事一样会上赶着掏银子。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跟韩四学咋做官，等学会了一定要去捐个官做做。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兴土木
韩秀峰很清楚募款这种事得先找一个领头的，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掏银子剩下的就好办，所以许了温有余种种好处。
相比做啥子四川商帮的客长，温有余对将来接替韩秀峰做重庆会馆的首事更上心，赶紧去房里取了几百两银票，又让两个儿子往胡同口的马车上搬了几坛酒，这才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行头跟韩秀峰一道去拜访另外几个四川同乡。
果不其然，从叙州府宜宾县来京城做木材生意的贺掌柜听说可以结交那么多官老爷和举人老爷，并且出银子把会馆修缮好之后也能作为他们这些四川商人的商馆，当即表示别人出多他也出多少。
韩秀峰趁热打铁，拉上他一起去拜访下一家，当拜访到最后一家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六个四川同乡。
别人全愿意慷慨解囊，从成都府来京城做绸缎和蜀锦生意的储掌柜要是不愿出银子会被同乡们笑话的，何况这确实是一件大好事，也表示愿出三百两。
酒、茶叶、腊肉、腊肠等土特产和年货收了一马车，银子却一两也没见着，尽管他们答应得全很痛快。
韩秀峰晓得他们是担心上当受骗，干脆邀众人去会馆吃酒，在路上买了一桌下酒菜，赶到会馆请费二爷和下午刚从外面回来的钱俊臣作陪。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温有余等商贾受宠若惊，几杯酒下肚就争先恐后地掏银票，一家三百两，七家一共两千一百两！
一件在钱俊臣和费二爷看来完全不可能的事，韩秀峰就这么一下午办成了。送走温有余等商贾，二人看着桌上的一摞银票感觉像是在做梦。
“大头，把桌子收拾一下。长生，笔墨伺候。”
“好咧！”
有了银子，大头和潘二乐得心花怒放，做起事不晓得多勤快。
等大头把桌子擦干净，韩秀峰摊开账本，拿起毛笔笑道：“二爷，钱兄，请您二位做个见证，为修缮会馆今收泸州‘温永盛’、叙州檀木行、成都‘泰和绸缎庄’京城分号……义银各三百两，待会馆修缮一新当勒石为记。”
“志行，人家出这么多银子，自然要勒石立碑。我是觉得修缮用不了这么多银子，拢共就这么大个院子，有两三百两足够了。”钱俊臣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又打起借钱的主意，两眼都发光。
费二爷也想“借”点，却不好意思开口，紧盯着韩秀峰，想知道这么银子怎么花。
韩秀峰示意潘二收起银票，放下笔笑道：“二爷，钱兄，我韩四虽说是会馆首事，但这笔银钱该怎么花得吉老爷、王老爷、江老爷和您二位拿主意。眼看就要过年，吉老爷、王老爷他们一个比一个忙，要不我们明儿一早去趟北半截胡同，先听听吉老爷的意思。”
费二爷不想夜长梦多，沉吟道：“志行，这么大事是得听听吉老爷他们的意思。但你才是会馆首事，你得先有个主张。”
“是啊志行，你得先有个主张！”钱俊臣深以为然。
“我是这么想的，会馆肯定要修缮，杜千总走前住的那间房都漏雨了，院墙也裂开好几条大缝，再不推倒重修用不了多久就会塌。再说我们这是试馆，不谈雕梁画柱、古色古香也得有点试馆的样子。几间房全要翻建，院子里可以盖个亭子，甚至可以堆座假山，堂屋和几个房里的床和家具全要换，里里外外全换成新的。”
钱俊臣酸溜溜地说：“就算全推倒翻建，就算把家伙什全换成新的，我估摸着也用不了两千两。”
“钱兄，听我说完嘛。”韩秀峰翻出夹在账本里的房契，指着房契道：“二位，房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也是我们会馆的，这些年一直空在那儿，成了路人解手的地方，一出门就是一坨坨屎，现在还好，等到夏天多难闻多恶心。”
京城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脏！
城里城外全是土路，连长安街都是，正所谓“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所以大街中间都有条“雨路”，高与人齐，矮的也有两三尺高，两边的便道很宽，但除小商棚摊之外其余都是大小便的地方，满街都是屎。
不下雨像个香炉，下了雨像个墨盒，下雨天不管你多小心只要在外面走脚上乃至腿上都会沾上屎尿。
费二爷在京城生活那么多年，早习以为常，苦笑道：“志行，京城不比我们老家，京城就这样。”
“二爷，贩夫走卒不在乎，我们不能不在乎，我们都是体面人。前些天陪杜千总去兵部，在路上我见着一个茅房。门外高张大幅布画，上绘神仙故事，里面点着芙蓉香，四壁贴春和图，如厕一次收三文。我们要是把门口那块空地清理干净，挖个坑，盖一间像那样的茅房，既能方便会馆中人如厕，又多多少少能收点钱补贴会馆之用，多好。”
韩秀峰不想借钱给他们，更不会把两千两就这么分掉，接着道：“再就是我们这会馆太小，拢共只有六间状元房。这还没过年就来了三位举人老爷，等到二月份应试的举人老爷全来了一定住不下，所以我打算翻建成两层，多建几间状元房。不过来年的春闱肯定是赶不上了，最快也得等到来年四月殿试放榜才能动工。”
潘二暗想大兴土木才能捞到银子，忍不住来了句：“少爷，动工得等到明年四月殿试放榜之后，但木头、砖头、瓦、石灰这些材料要先准备，不能等到快动工才去采买。”
“对对对，是得早点准备。院墙也要修漂亮点，总之，不能让人家再瞧不起我们重庆会馆！”韩秀峰掷地有声，踌躇满志。
钱俊臣心想会馆又不是你家，为啥要修那么好，禁不住嘀咕道：“这么大兴土木，两千两也不一定够。”
“不够我再想其它办法，”韩秀峰笑了笑，大手一挥：“俗话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这个首事虽不是官但也不能白做，绝不能有负吉老爷、王老爷、江老爷和您二位的重托，更不能给顾老爷丢脸，不能让顾老爷等当年想方设法倡建会馆的前辈失望！”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前途无量的吉翰林
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去北半截胡同拜访吉翰林，结果一看黄历正好是腊月二十，正赶上各衙门封印。
孩童们纷纷跑附近的几个衙门去看热闹，边追逐打闹边唱着：“腊月里，整一年。封印后，官事完”的歌谣。
韩秀峰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晓得“封印”和来年的“开印”不是小事，各衙门都要举行隆重的仪式，衙门里里外外要张灯结彩，官老爷们要换上官服望阙行礼，封好印之后要放鞭炮，甚至要大摆筵席，忙了一年的胥吏衙役都能跟着沾光。
钱俊臣早饭也没吃就急着去礼部，不用打听也晓得吉老爷一样得早早地去翰林院。
去北半截胡同也见不着吉老爷，这么冷的天不如在屋里烤火，潘二放下刚烤干的鞋，好奇地问：“四哥，衙门今天封印，那要等到啥时候开印？”
韩秀峰看着费二爷拉在堂屋的书，心不在焉地说：“封一个月，要等到正月二十才开印。”
“是不是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封印。”
“这倒不是，啥时候封印，啥时候开印，得由掌管天象的钦天监选出吉日，奏明皇上后颁示各官署遵行。不过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封印都是每年腊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三天中的一天。开印都是来年正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日三天中的一天。”
潘二惊诧地问：“大老爷们整整一个月不用升堂，啥事不用做？”
韩秀峰放下书笑道：“是啊，不然还能叫封印。”
“要是有事咋办？”
“等来年开印再办。”
“要是死了，出了人命呢？”潘二追问道。
韩秀峰不由想起在巴县的日子，不禁笑道：“出了人命也没办法，以前我们巴县过年时发生过一桩命案，苦主告到县衙，求大老爷开棺验尸，可大老爷的官印都封存了，只好等了十几天，等到开印再让柱子他爹去验尸。”
“可这儿是京城，不是巴县。要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比如有广西贼匪犯上作乱的军情，朝廷难不成也要等到来年开印再办？”
“这倒不会，各衙门在封印之前都会留一些盖好大印的空白公文，遇到十万火急的事填上便是。我刚才说的那桩命案之所以拖十几天才验尸，是因为刚上任的那个县太爷不太会做官，帮着拿主意的几个师爷眼看要过年又都告假回乡了。”韩秀峰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大多衙门封印期间是不办事的，再说大过年的能有啥事。”
“做官真好，整整一个月啥事不用干，俸禄还照领。”潘二感叹道。
韩秀峰点点头，指着桌子的书道：“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为了啥，说到底还是为了做官。”
“做官是好，但也不能做吉老爷和钱老爷那样的官。”
“可不能瞎说，不能把吉老爷与钱俊臣相提并论。”
“有啥不一样，”提起这个，潘二又问道：“四哥，有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吉老爷只是从七品，这官不但没啥油水也没钱俊臣的官大。怎么一提到吉老爷，钱俊臣啥也不敢多说。”
韩秀峰笑道：“当然不一样，钱俊臣是赐同进士出身，而吉老爷不光是赐进士出身，还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时又被留在翰林院做检讨，是正儿八经的翰林老爷。”
“四哥，我晓得翰林老爷尊贵，可没啥油水！”
“你晓得个啥，没啥油水不等于没前途！你也不想想翰林院是啥地方，那可是‘储相’之地。无论前朝还是国朝，非翰林不得入阁，也就是说想要做上大学士必须是翰林。”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吉老爷要是能在每三年一次的大考中留馆，那么便能在翰林院内升迁，前途一片光明。”
潘二好奇地问：“四哥，钱老爷这个检讨了做几年？”
“听二爷说有两年了。”
“再过一年就大考，他要是能留馆不就能升官了，再升做啥官？”
“要是能留馆就能迁编修，然后是正六品的侍读或侍讲，之后便是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等做到正五品的学士就会兼其它差事，南书房行走、尚书房行走，甚至军机处行走，有的能充日讲起居注官。反正把官做到那份上就是天子近臣，就能经常见着皇上，能经常与朝中重臣、皇亲国戚打交道，你说有没有前途？”
潘二这才晓得钱俊臣、费二爷等人为啥一切以吉老爷马首是瞻，一时间竟惊呆了。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不过翰林院一样是官多缺少，有不少只晓得念书却不懂人情世故的翰林升不了官，就这么在翰林院里蹉跎一生。但只要精明点的都不会穷一辈子，大可以走走门路去各省做一次乃至几次乡试主考，或者去各省做一任学政。这些全是肥缺，那怕只做一任也有几千乃至上万两银子。要是被外放一样前途无量，进士外放都是遇缺即补的‘老虎班’，翰林外放更不可能没缺。他们外放不只是做官也是一种历练，要是做过知县、知府，将来的仕途会更加顺畅。”
“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吉老爷这么厉害！”
“才晓得。”韩秀峰拍拍他胳膊，说起正事：“潘兄，晚上你看家，让大头跟我一道去北半截胡同。大头力气大，可以多挑点东西，把昨天温掌柜他们给的那些年货给吉老爷送一半过去。”
“好的，应该送。”
“还有，你等会儿去趟车行，跟车行说一声我们腊月二十八要用车。别舍不得钱，雇好点的车，雇三辆。”
“雇三辆车，腊月二十八那天去接吉老爷、王老爷和江老爷？”
“京城的路不好走，请人家来团拜当然要接送。”
“是得接送，也得早点跟车行说好。不然等到腊月二十八人家关门回家过年了，想雇都雇不到车。”
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大过年的，人多热闹，我打算连他们的家眷一起请。过两天还得把东厢房腾出来，好好收拾收拾，专门为女眷们摆一桌。”
“四哥，摆一桌酒席容易，可女眷们来了谁伺候，我和大头肯定不行。”
“这我早想好了，储掌柜家有两个闺女，回头跟储掌柜说一声，请他家闺女来帮忙。伺候官太太不丢人，这么好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一定会答应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仇敌忾”
“这倒是个办法，”潘二想了想又说道：“四哥，还有件事，既然是会馆团拜，只要是重庆同乡全得请。你得想好，要不要请任禾。”
韩秀峰还真没想到这一茬，沉吟道：“你说得对，只要是重庆同乡全得请，我回头写个请帖，你跑一趟省馆，给他送过去，来不来是他的事。”
“他不在省馆。”
“他没住在省馆？”
潘二忍俊不禁地说：“钱俊臣说他住在离省馆不远的客栈里，我估摸着他是不好意去，毕竟我们重庆府在京城有会馆。他要是去省馆，张馆长一定会问他为啥不住我们这儿。编瞎话很容易被拆穿，照实说又会被人家笑话。”
年前有很多事。
明天温掌柜要请储掌柜等在京经商的四川同乡吃酒，要赶在过年前把四川在京商人同乡会筹建起来。而筹建同乡会是韩秀峰先提出来的，不但不能不去，并且要以重庆会馆首事身份去给温有余撑腰。
过了明天就要去找手艺好的工匠，谈谈翻建会馆要买哪些材料，工钱大概需要多少。完了还得出去打听木头、砖头、瓦等材料的行情，能定下来的就给点订金定下来。
总之，要赶在腊月二十八团拜前把翻建会馆的事生米煮成熟饭。
再就是虽背井离乡也得过年，要准备些年货，要准备腊月二十八的团拜宴……
韩秀峰担心忙忘了，当即取来纸笔写了一份请帖，让潘二赶紧给任禾送去。
任禾倍感意外，咋也没想到韩四会请他腊月二十八去会馆吃酒，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不晓得到时候去还是不去。任怨吃一堑长一智，尽管觉得应该去却不敢开口，生怕又说错话、办错事。
钱俊臣在京城就是个孤家寡人，没银子应酬跟同僚们渐渐疏远。已经年底了，借费二爷和潘二的银子却没还，就这么回会馆有些尴尬，在衙门吃完饭实在没地方去，又鬼使神差地跑来找任禾。
见任禾坐在炉边发呆，钱俊臣低声问：“行之，你这是咋了？”
“钱兄，你啥时候来的。”任禾缓过神，连忙起身相迎。
“刚到，以为你在用功，就没让任怨通报。”
“哪有心情用功，不说这些了，钱兄，你有没有吃捎午？”
“吃了，今儿个衙门封印，在衙门吃的酒席。”钱俊臣坐下来，看了一眼任禾刚放到一边的请帖，下意识问：“行之，韩四请你腊月二十八回会馆团拜？”
“不怕钱兄笑话，我正为这事恼怒。”任禾指指桌子的请帖，恨恨地说：“这哪里是请帖，这分明是给我添堵。晓得我来年要应试，晓得我要用功，还差人送这个来坏我心境。钱兄，你说他是不是不怀好意，你说他是不是没安好心！”
钱俊臣是过来人，很清楚举子在应试前心境不能乱。再想到韩四竟打算把好不容易筹来的两千两全用来翻建会馆，在京城的这些人一点光也沾不到，微皱着眉头道：“他明明晓得你不会去还差人送请帖，仔细想想，还真是居心叵测。”
“真是倒八辈子霉了，难怪算命先生说我命犯小人！”任禾越想越窝火，啪一声拍案而起。
“行之，千万别往心里去。”钱俊臣把他拉坐下来，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想想，你越是恼怒他只会越高兴，因为你一恼怒心境就会乱，心要是乱了来年咋考，咋金榜题名？愚兄送你三句话：遇横逆之来而不怒，遭变故之起而不惊，当非常之谤而不辩！只要能参透这三句，任他风吹雨打，你自岿然不动。”
“钱兄提醒的是，我要是恼怒就等于中了他的下怀。”任禾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急忙起身致谢。
“自给儿人，无需多礼。”钱俊臣将他扶坐下来，喃喃地说：“行之，细想起来你还真是命犯小人。韩四这胥吏狡诈至极，这才来京城几天，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会馆一手遮天。最可恶的是竟过河拆桥，竟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钱兄何出此言？”任禾好奇地问。
钱俊臣说起筹银翻建会馆的事，越说越激动，指指会馆方向咬牙切齿：“他一个胥吏初来乍到认得谁，那些个商贾全是我介绍给他的，为这事我跑了两天。结果银子筹到了，却没我啥事。他想咋花就咋花，行之，你说这是不是过河拆桥？”
“还真是过河拆桥，钱兄，没想到你也上了他的当！”想到眼前这位屁颠屁颠帮着张罗，最后啥也没捞着，任禾的心情竟奇迹般地好了许多。
“谁让我古道热肠呢，现而今说啥也晚了，只能盼着他早点补上缺，早点走人。”
“钱兄，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他只是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咋一到京城就做上了会馆首事？况且据我所知，会馆是你们这些在京官员出资筹建的，大事小事你都可以过问，他就算是首事也不能一手遮天。”
“这只能怪费二糊涂……”钱俊臣把韩四做上首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想想又无奈地说：“再就是他手里有一封顾老爷的书信，顾老爷在信里盛赞他为人耿直敞亮，做事勤勉且重乡谊，把他夸得像朵花儿。有顾老爷作保，吉老爷自然深信不疑。吉老爷同意他接替费二照看会馆，我们还能说啥。”
任禾不解地说：“顾老爷又不在京城，顾老爷已经卸任回乡好几年了。”
钱俊臣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苦笑道：“行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老爷是卸任回乡了，但会馆却是顾老爷在京为官时牵头倡建的。他老人虽远在巴县，但会馆的事他老人家一样能做主。”
“我说他咋一到京城就做上会馆首事呢，原来在老家时他就花言巧语从顾老爷那儿骗到了一封书信。”
“现在说这些没用，就算我们给顾老爷写信，顾老爷也不一定信，就算相信这一来一回也得四五个月。”
想到韩四来京城之前一直在巴县给人做保歇，就个无利不起早的胥吏，任禾眼前一亮：“钱兄，别人不晓得韩四是啥样的人，我是晓得的。他不会无缘无故翻建会馆，一定是想借翻建会馆捞银子，不光能捞一大笔银子还能捞个好名声。”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广西的情形
翰林院检讨吉云飞虽过得清苦，却不像礼部员外郎钱俊臣那样居无定所，不但租了一个前后两进共十二间房的院子，家里还有两个仆人，一个婢女和一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
每间房都有一个雅名，招待韩秀峰的这间书房叫着“怀人书屋”，窗外栽了一株腊梅。梅花斗雪吐艳，凌寒留香，为客居京城的生活增添了几分雅趣。
天寒地冻，韩秀峰深夜登门，送来那么多年货，吉云飞很意外也很高兴。听完韩秀峰关于翻建会馆的打算，又暗自感慨顾老爷虽远在巴县老家却依然牵挂着京城，竟派这么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来襄助。
换作平时，收下人家的东西怎么也得写首诗回赠，可想到韩秀峰只是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赠诗无异于明珠暗投，只能作罢。而就这么打发人家回去又显得不礼貌，听完关于翻建会馆的打算，吉云飞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
难得来一次，韩秀峰也不想急着回会馆，接着道：“吉老爷，明天我就去找工匠，请工匠去会馆看看地方，量量尺寸，再请他们画一张图，画好之后我送来给您过目。要是吉老爷您觉得行，等来年殿试放榜我们就择吉日动工。”
年轻人要做点事，吉云飞当然支持，不禁笑道：“志行，银子是你筹来的，你看着翻建便是。”
“吉老爷，我做事还行，可做不了这么大主。”韩秀峰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早准备好的两百两银票，恭恭敬敬奉上：“再就是会馆翻建好之后要勒石为记，不能忘了顾老爷等当年倡建会馆的前辈，也不能忘了温掌柜等同乡商人的义举，这事非吉老爷您不可，一点润笔费，不成敬意。”
“志行，我一样是重庆人，为会馆作记那是份内之事，怎能收这钱？再说会馆来年才翻建……”
“吉老爷，如果只是我们重庆府的试馆也就罢了，但翻建好之后既是我们重庆府的试馆也是四川在京商人的商馆，您既是为试馆作记也是为商馆作记，这润笔费怎能少？”
韩秀峰之前已经说过，会馆想维持下去只能跟那些财大气粗的商贾打交道。况且会馆只有会试之年忙，平时总闲置在那儿，与其闲置不如借给商贾们用，至少商贾们愿意出钱。
眼看就要过年，吉云飞正缺钱，见韩秀峰如此诚恳，大大方方接过银票：“既然你拿都拿来了，我收下便是，闲暇时想想这篇记该咋作。”
“谢吉老爷成全。”
眼前这位前途无量，韩秀峰想再聊一会加深点印象，故作担忧地说：“吉老爷，还有件事，重庆镇有个武举姓杜，名卫方，跟我一道进京的。前两天补上了缺，被外放去广西提标做千总。虽说他是个武官，但终究是同乡，听说广西不太平，我不太放心，您晓不晓得广西的情形。”
吉云飞暗想顾老爷在信里说得没错，眼前这个小老乡果然重义气，可这个问题却把他给问住了，只能苦笑道：“两广是不太平，先是天地会反贼作乱，紧接着土客械斗，分散了两广官员的注意力。直至成百上千乱民随带军械，从四面八方往浔州府辖下的桂平县屯集，沿途州县官员才有所察觉。
刚开始，各州县风声鹤唳，只求自保，对过境乱民并未穷追猛打，更谈不上协同弹压，只是驱逐出境了事。直至匪首在一个名为金田的村子自立为王，两广总督和广西巡抚才发现该匪实为群盗之尤。”
“都自立为王了，这是摆明了要造反！”
“是啊，不然朝廷能派钦差去平乱？”
“吉老爷，晓不晓得匪首姓啥叫啥长啥样？”
翰林院乃朝廷“储才之地”，吉云飞不但能看到邸报还能看到寻常官员看不到的各省督抚的奏报，一提起这个就愤愤地说：“赛尚阿无能，身为钦差竟对匪情一无所知，对‘太平王’究竟是何人一头雾水，先是据探报轻率上奏，说姓韦名正，随后又说是胡以晃，又名胡二妹。
皇上每日巴望广西报捷，而奏折净是空话大话假话。有广西官员密奏官兵追至金田遭惨败，赛尚阿竟在奏折中称‘追剿屡有擒获’，‘各路擒斩颇多’。为掩饰败绩，竟谎称阵前生擒匪首‘太平王’，编造供词佐证，幸亏军机处没敢轻信，否则不晓得要闹出多大笑话。”
“怎么会这样！”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
吉云飞无奈地说：“他们只想着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才不管江山社稷呢。不过他们得意不了几天，早晚会被革职查办！”
“吉老爷，这么说皇上也不晓得广西的情形？”
“晓得的大致，不过也只晓得大致。”
韩秀峰沉吟道：“好在贼匪只占了一个村，两广那么多官兵，四面合围，应该不难弹压。”
“这倒是，你大可不必为那个姓杜的武举担心。”
……
与此同时，重庆府衙兵房经承段吉庆正在家中摆寿宴。
四十二岁的闲生日一样得操办，不操办怎么管重庆府辖下十四个州县和三散厅的兵房书吏，以及各州县正堂的坐府家人收银子。
这么大喜事琴儿自然要回娘家帮忙，连幺妹儿都忙了一晚上。
女眷不上桌，跟平时一样在厨房吃。结果琴儿刚拿起筷子就一阵恶心，急忙跑角落里去呕吐。
段徐氏吓一跳，跑过去问：“琴儿，咋了？”
“娘，我也不晓得，这几天总反胃，一闻见油烟味儿就想吐。”琴儿吐完站起身，接过幺妹儿递上的手巾。
想到老伴儿正在堂屋跟人吹嘘韩四那个乘龙快婿，段徐氏下意识问：“是不是有喜了？”
琴儿俏脸一红：“我……我又没害过喜，我哪晓得是不是有喜了。”
“月事呢，月事有没有来？”段徐氏追问道。
“没有，有一阵子没来了。”琴儿偷看了一眼堂屋，一脸不好意思。
“八成是有喜了！”段徐氏越想越好笑，越想越高兴，搓着手道：“这会儿人多，等会儿跟你爹说。今天太晚，明天一早去郎中，请郎中给你把把脉，看是不是喜脉。”

第一百二十七章 会馆团拜（上）
韩秀峰不晓得远在老家的娇妻怀上了，只晓得这个稀里糊涂做上的会馆首事不能白做，既要大兴土木翻建会馆搏个好名声，也要借翻建会馆赚点银子。
这些天忙得不亦乐乎，先是托街坊邻居找工匠，找到工匠谈好工钱就请工匠们列出需要提前准备的材料清单，然后满京城打听各类材料的行情，紧接着又把工头画好的草图拿起给吉老爷王老爷和江老爷过目。
几位在京的同乡官员都没意见，又重新画了一张，连同刚写好的几封书信一起托票号捎给远在巴县的老丈人，请老丈人把其中一封信和即将翻建的会馆草图送到柴家巷请顾老爷过目……
忙这忙那，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北京城有民谣：
老婆老婆你别谗，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过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
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
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首，三十晚上闹一宿……
入乡随俗，潘二昨天让大头宰了前些天买的六只鸡，今天一大早就让何举人和刘举人的三个家人一起帮着和面，和好盖上之后又带着他们去街坊邻居家借桌椅板凳和锅碗瓢勺，吃完捎午又忙着布置院子。
出门在外一样得过年，过年不就是图个喜庆，何况晚上有贵客。
何举人和刘举人不但没有因为潘二使唤他们的家人生气，还兴致勃勃拿起笔帮韩秀峰写福字和对联。写完之后又帮着张贴，门里、衣柜上、水缸上……只要能贴的地方全倒贴上福字，寓意福到了。
院子里挂满大红灯笼，屋内廷贴上“抬头见喜”，屋外贴上“出门见喜”，院内贴“全院生辉”等春条。
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靠门处摆上一扇前些天买的屏风，因为京城过年有客厅里要罗列屏障的风俗，摆上屏风堂屋就能称之为“锦堂”！
香案收拾的干干净净，摆上九堂大供。
有成堂的蜜供，成堂的套饼、花糕的面鲜，成堂的水果、成堂的干果。花糕大小八件，年糕年饭，素抄手（饺子），素炒菜……等晚上人到齐了，请吉翰林领着众人一起拜神，这就是所谓的团拜。
温掌柜和储掌柜等四川在京商人一吃完捎午就赶来帮忙，明明没啥好忙的他们却忙的不亦乐乎，桌椅板凳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他们还时不时拿块抹布过来擦几下，然后找各种由头跟费二爷刘举人他们套近乎。
酒是“温永盛”的老窖，堂屋角落里堆了十几坛。茶叶也是他们带来的，还是上好的冰片，甚至连茶具一并带来了，韩秀峰只要操心晚上的菜。
虽说要入乡随俗，但这里终究是重庆会馆，晚上必须是家乡菜。
为此还专门请教过费二爷和刘举人，最终确定上“扣鸡”，“扣鸭”，“扣鹅”，“扣肘”，“粉蒸排骨”，“烧白”，“烧酥肉”和“红烧鱼”这八大碗，外加炒豆芽菜和比肉还贵的炒韭黄。
凉菜四个，分别是酱牛肉，酱肘子，花生米和海蜇拌萝卜丝。
汤两个，分别是蹄筋杂烩汤和豆腐汤。
储掌柜的婆娘和两个女儿全会做饭，有她们娘儿仨在连大头都插不上手，韩秀峰在临时改作厨房的状元房看了看，见没啥不放心的，干脆回到堂屋跟费二爷他们一起喝茶摆龙门阵。
“君杰，始真，不怕你们笑话，我在京城这些年，这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过年。”费二爷看看香案上摆的供品，回头笑道：“这都是托志行的福，沾志行的光！”
“志行，我和始真也是托你的福，哈哈哈。”何恒不禁笑道。
“二爷，何老爷，您二位千万别这么说。我是会馆首事，这些全是我份内之事。您几位如果非要谢，那就谢几位掌柜，要不是几位掌柜慷慨解囊，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操办也操办不起来。”
“韩老爷，您这么说太见外，能跟几位老爷一起过年是我们几个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是啊是啊，孝敬几位是应该的，二爷，何老爷，刘老爷，请用茶。”
韩秀峰没有拿银子不办事，温掌柜等四川商贾乐得心花怒放。
正聊得不亦乐乎，刘举人突然问：“志行，你没有见着钱老爷，吉老爷他们可能晚点到，钱老爷咋到这会儿也没回来？”
“您不说我差点忙忘了，钱老爷去哪儿了？”韩秀峰下意识往西厢房看去。
过去这些天韩秀峰一直在外面忙翻建会馆的事，不晓得钱俊臣这些天在忙啥，费二爷和两个举人天天呆在会馆里苦读圣贤书，多少晓得一些，犹豫了一下不动声色说：“我前天去省馆找朋友借书，无意中见着他进了省馆边上的龙门客栈，听说行之就住那儿，八成是去找行之了。”
何恒没那么多顾忌，冷不丁来了句：“他这些日子总往龙门客栈跑，跟任行之走得很近。”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钱俊臣的为人韩秀峰再清楚不过，暗想他跟任家兄弟走那么近准没啥好事，暗暗提醒自给儿今后得留个心眼，得提防着点。
提到任禾，刘山阳忍不住问：“志行，今晚是会馆的团拜，照理说只要是重庆同乡全得请，你有没有请行之？”
韩秀峰缓过神，连忙道：“刘老爷，我韩志行做事公私分明，怎么可能不请？我早让长生把请帖给他送去了，不但请了他，连他弟弟任怨也请了。”
“请了就好，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估摸着他不会来。”何恒沉吟道。
“不一定！”刘山阳看看韩秀峰，回头道：“君杰，我们跟他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啥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心高气傲着呢！要是不来，就显得他心虚。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来的。”
费二爷年纪大了，许多看得很开，禁不住劝道：“志行，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个道理你应该晓得。况且不管咋说也是同乡，要是行之等会儿过来，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别给他脸色看，最好给他个台阶下，问问他愿不愿意搬回来。”
论玩心眼，这几位只晓得苦读圣贤书的举人加起来也不是韩秀峰的对手。
韩秀峰暗想越是心高气傲的人越不会搬回来，真要是愿意搬回来就说明任禾怀恨在心一定是要报复的，心想不妨借团拜的机会试探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二爷，我啥样的人您老是晓得的，那天赶他们兄弟走是因为在气头上。您老放一百个心，他等会儿真要是来，我一定以礼相待。”
“好，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这样嘛！”费二爷回头看看何恒和刘山阳，端着茶杯笑道：“君杰，行之，有些话志行不好开口，行之更不好意思说，我们晚上找机会说说，帮他俩冰释前嫌。”

第一百二十八章 会馆团拜（中）
不出刘举人所料，正聊着，钱俊臣和任禾兄弟到了。
韩秀峰笑脸相迎，任禾拱拱手算是回过礼，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就这么跟钱俊臣一起走进了堂屋。费二爷本想着帮他俩冰释前嫌，见任禾如此不见人情，装作没看见他一般接着跟温有余等商人说话。
韩秀峰虽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倒不是很尴尬。
尴尬的是任二，堂屋里全是老爷，他不敢往里凑，傻傻地站在院子里不晓得该做或该说点啥。
费二爷有句话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
韩秀峰不怕任禾却也不想跟任禾没完没了斗下去，给潘二使了个眼色，便走到门口去等吉翰林等贵客。
尽管不认为任家兄弟有那么好说话，但潘二还是走上去笑道：“任老弟，这么冷的天，站外面干嘛。走，去我屋坐会儿，我屋里生了炉子。”
任怨一脸不好意思地问：“潘兄，你们不是住东厢房吗？”
“早搬出来了，堂屋只能摆两桌，不把东厢房腾出来等会儿坐不下。”
“晚上有那么多人吗？”任怨跟着走进东屋，站在炉边故作好奇地问。
潘二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道：“今天不光请了几位老爷和几位掌柜，也请了几位老爷的家眷，几位老爷和掌柜们在堂屋，女眷们在东厢房，我们在隔壁。我家少爷说了，出门在外一样得过年，我们虽不去堂屋，但晚上的酒菜是一样的。”
“哎呦，这得花多少银钱！”
“该花就得花，再说又不是天天过年。”
潘二如此热情，任怨忽然觉得之前是不是先入为主，冤枉他和韩四了，正不晓得怎么往下接，潘二直言不讳地说：“任老弟，那天你们走之后，我和我家少爷想了想那天下午说过的话，发现真可能是个误会。”
“啥误会？”任怨鬼使神差地问。
“那半斤金鸡纳霜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本想着带到京城来卖个好价钱，结果到京城之后忙这忙那，竟把这事给忙忘了。那天下午不是往东厢房搬吗，我家少爷收拾行李时发现了……确实提过砒霜，不过只是打个比方，你一定是听岔了，以为我们要害你哥性命。”
“潘兄，你家少爷真没想过要害我哥？”
“我家少爷跟你哥虽有点过节，但也不至于要你哥的命。就算我家少爷要害你哥，也不会傻到在会馆下毒手。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大头。大头脑壳不好使，让做啥他就做啥，唯独不会说瞎话。”潘二喝了一口茶，又忍俊不禁说：“不过那五百里银子你们赔的一点不冤，前些天我去街上的几个药铺打听过，卖给药铺怎么也值六七百两。”
“这么说……这么说真是我听岔了，真是个误会！”任怨苦着脸问。
“才晓得啊。”潘二笑了笑，接着道：“跟你说这些不是我家少爷怕你哥，而是乡里乡亲的又都出门在外应该相互帮衬。我家少爷那天赶你们走是因为在气头上，你们走之后想想还挺歉疚的，毕竟这是重庆会馆，只要是重庆府的举子都能住。”
“潘兄，你这话啥意思？”
“你哥是要面子的人，我家少爷一样是，所以有些话只能我来说。客栈鱼龙混杂，啥地方的人都有，住那儿还得花钱，你们要是愿意大可以搬回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就当啥也没发生过。”
人家不计前嫌，任怨竟有些感动，禁不住问：“潘兄，这是你家少爷的意思？”
“废话，你也不想想，我家少爷要是不点头，我能开这个口？”
“潘兄，你们这么待我们兄弟，我都不晓得该说点啥好，我……我……”
“我什么我，话我带到了，你等会儿去问问你哥的意思。”潘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来时交过馆费也交过一个月的饭钱和茶水钱，要是愿意搬回来，馆费和一个月的饭钱茶水钱就不用再交了。”
“好的，我这去跟我哥说。”
“去吧。”
……
打发走任二，潘二走到门口跟韩秀峰一起等几位官老爷，边等边不动声色问：“四哥，该说的我全跟他说了，你说任禾会不会搬回来？”
韩秀峰沉吟道：“估计会搬。”
“你咋晓得的？”
“很简单，他今儿个要是不来，明儿就不好意思去省馆。我们给了个台阶，他要是不搬回来，就会跟二爷、何举人、刘举人乃至吉老爷、王老爷他们渐渐疏远。在京城都不走动，将来回老家怎么亲近？”
潘二嘀咕道：“早晓得他会搬，就不给他们这个台阶下。”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笑道：“潘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做官要有官声，做人要有名声！我们今天要是不请，刘举人和二爷都提出来我们要是还不给个台阶他们兄弟下，别人会怎么想我们，又会怎么看我们？”
“这倒是。”
“不过给台阶他们下是一回事，但今后得留个心眼，得提防着点。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说得就是钱俊臣这种人。那么多圣贤书白念了，竟不晓得救急不救贫的道理，一定对我们筹了两千两银子却不借点给他怀恨在心。这些天总往任禾那儿跑，鬼鬼祟祟，准没好事。”
“他龟儿子敢！”
“他穷凶极恶，咋就不敢了？”韩秀峰深吸口气，喃喃地说：“任二为人还行，任大比任二差远了，不管我们怎么解释他也不会信的。我估计他和钱俊臣一定会拿翻建会馆说事，所以我们以后做事得小心点，千万别让他们抓住把柄。”
想到韩秀峰本就没打算赚多少，并且计划的很周全，潘二禁不住笑道：“就凭他们还想抓我们把柄，开啥玩笑。”
“小心无大错，总之小心点好。”韩秀峰也不认为钱俊臣和任禾能耍出什么花样，见一个车夫牵着马车走进了胡同，连忙道：“来了，吉老爷来了！”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会馆团拜（下）
几位官老爷像说好似的，要来一起来。
别人全在屋里烤火就韩秀峰主仆守在门口迎接，姗姗来迟的三位官老爷对他们这两个既能干又懂礼数的小老乡又平添了几分好感。
“吉老爷，您慢点。”
“吉夫人，我来帮您抱小公子。”
韩秀峰把早准备好的赏钱递给车夫，扶吉云飞下车，然后又帮吉云飞的内人抱小孩。潘二则先给三位老爷作了一揖，随即朝院子里喊道：“翰林院检讨吉老爷到！刑部员外郎江老爷到！户部员外郎王老爷到！”
听说正主儿到了，钱俊臣、费二爷、何恒、任禾、刘山阳和温有余等商贾急忙跑出来迎接。
“吉老爷里面进，吉夫人也来了，初名给您一家拜个早年！”
“巴县举子任行之见过吉老爷，吉夫人。”
……
朝廷有定例，要二品和二品以上大员方可穿貂皮，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才能挂朝珠，唯翰林不在此例，可见翰林虽过得清苦但身份却有多么尊贵，钱俊臣等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吉云飞一家忙不迭行礼问好。
刑部员外郎江昊轩虽馆选上庶吉士在翰林院呆了三年，但散馆时没考好被放到刑部行走，没能留在翰林院，自然算不上翰林老爷，也就不能像吉云飞那样备受崇敬，连庶吉士都没馆选上的户部员外郎王支荣更不用说了。
吉家小公子被大献殷勤的钱俊臣抢着抱走了，韩秀峰不想往前凑，干脆在后面陪江昊轩和王支荣两家。
“江老爷，王老爷，我打算来年翻建时在这儿建一条回廊，从东厢房门口拐弯，一直到西头，沿着回廊直接上楼梯，这么一来就算下雨天也不会被淋着。”韩秀峰一边比划着，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这儿砌一堵照壁，照壁后面堆一座小假山，假山边上盖一个凉亭，凉亭也连着回廊……建好后您二位闲暇之余就可以带同僚好友来会馆消夏。”
“好，太好了，我们等着这一天！”
“志行，难为你了。”王支荣回头看看虽张灯结彩但依然很破旧的院子，感叹道：“说起来惭愧，这些事本应该是我们做的，可我们这些年却一事无成，竟让会馆破败成这样。”
“王老爷言重了，您和江老爷、吉老爷公务繁忙，哪顾得上这些。志行身为会馆首事，自然要为会馆做点事。”
“会馆的事要紧，补缺的事更要紧。志行，你可以不能因为会馆耽误了自给儿的前程。”
“让江老爷操心了，补缺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这倒是。”
……
正说着，费二爷已经把温有余等商贾一一介绍给了吉老爷，韩秀峰连忙也帮着介绍，把温有余等商贾介绍给江昊轩和王支荣。
这边刚介绍完，刚把女眷们送进东厢房，潘二便像司仪一般喊道：“吉时到！有请翰林院检讨吉老爷上香！”
团拜正式开始，堂屋里的两张八仙桌早搬到了一边。
吉老爷掸掸马蹄袖，从潘二手里接过刚点燃的香，插到佛龛前的香炉里。钱俊臣、江昊轩、王志荣和韩秀峰站在第二排，费二爷、何恒、刘山阳、任禾站在第三排。前面不是官老爷就是举人老爷，温有余等商贾很识相的站在第四排，跟着翰林院老爷一起拜各路神仙。
拜完神，把八仙桌搬回原位，有请众人入席。
韩秀峰并没有让官老爷举人老爷们一桌，商贾们坐一桌。而是一桌坐两个官老爷，两个举人和几个商贾，见翰林老爷都没说什么，钱俊臣等人自然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在潘二招呼下开席。
来年的会试不光有正副四位总裁（正副主考官），还有十八位房考官，而房考官一般由翰林院和六部进士出身的官员充任，吉云飞很可能会做来年会试的房考官，他刚喝了一杯，酒费二爷、何恒等举人就向他打听起来年会试的事。
吉云飞是凭真本事考上进士、点上翰林的，最瞧不起那些钻营之辈，况且同桌还有四个商贾，说这些不合适。他抬头看了看坐在隔壁桌上的韩秀峰，放下筷子道：“诸位，会试同考官须进士出身，合例人员并非只有翰林官，进士出身之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以下，科道、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皆可充任。且不说我不一定能简选上，就算能简选上到时候也要回避本省。”
韩秀峰晓得吉老爷被他们问得不耐烦，端着酒杯走过来笑道：“吉老爷、王老爷、江老爷，诸位举人老爷，余掌柜您几位已经见过，我就不再介绍，我要说得是余掌柜晓得诸位老爷喜欢喝茶，特意带来几斤青城山太安寺产的好茶，走时请诸位老爷带上，千万别搞忘了。”
吉云飞下意识问：“余掌柜，可是灌县的青城山？”
“正是，正是灌县青城山太安寺的茶！”韩秀峰隆重介绍，余掌柜乐得心花怒放，急忙起身道：“青城山茶树遍布，笼贮火焙，年产茶不下数万斤。不过孝敬几位老爷的可不是一般的青城山茶，而是谷雨前几天，道士进山采的雨前茶！”
吉老爷最喜欢品尝，不禁笑道：“早有耳闻，早有耳闻，回头一定要尝尝。”
“吉老爷，等来年里塘的雪茶到了，我再送两斤去府上给您尝尝。”
“余掌柜，雪茶你也有？”
“现而今没有，等来年就有了。”
江昊轩好奇地问：“博文兄，何为雪茶？”
吉老爷一边示意余掌柜坐下，一边微笑着解释道：“雪茶出自川西高原的雪山之中，叶形如茶，白色，故得其名。雪茶有‘冰芽’和‘云片’两种，气味香辣，饮之令人止躁消烦。我出川时有幸尝过，果然名不虚传。”
“气味香辣，还有这等茶！”
“那可是藏茶，味道自然不一般。”
再想到此雪茶最多的地方当属临邛，而临邛曾留下汉代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诸多逸事，连茶叶也沾了几许风流，吉云飞诗兴大发，端着酒杯吟道：“临邛客至斗茶纲，土锉新煨榾柮香。闻道相如解消渴，葡萄根碗劝郎尝！”
韩秀峰不会吟诗作对，不晓得这首诗好不好，甚至不晓得这诗是不是吉云飞作的，只晓得这首诗能卖钱，连忙道：“好诗，好诗！吉老爷大才，真是好诗！”
余掌柜反应过来，急忙道：“好好好，吉老爷这诗作的真好！”

第一百三十章 新年新气象
吉云飞最爱品茗，边吃边喝边饶有兴致问起余掌柜在京城的买卖做得怎么样，问起川茶的行情。
余掌柜不说众人不晓得，一说众人不胜唏嘘。
原来以前川茶行情很好，年产茶超过上百万斤，茶商们领引纳税，运往打箭炉、松潘和邛州，交换藏民的金、银、羊毛、皮张和药材等货物，茶农有饭吃，茶商有钱赚。
然而好景不长，陕西商人越来越多，他们资本雄厚，不光包办茶引，还去各县茶园收茶。去年全四川两万八千多额销松潘的边引，半数以上为陕商运销，剩下一小半被徽商所包办。余掌柜之所以来京城做川茶生意，可以说是迫不得已。
做白蜡生意的黄掌柜也是一肚子苦水，因为老家白蜡的行情跟茶叶差不多。
温掌柜、储掌柜跟着诉苦，说到伤心处泪流满面……
四川的钱全被八省商人赚走了，想想是挺窝囊的，大过年的吉云飞不想扫众人的兴，连忙招呼众人喝酒。
尽管团拜宴差点变成诉苦宴，但至少几位官老爷和举人老爷跟商贾们没之前那么生分了，并且随着酒越喝越多，交谈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韩秀峰趁热打铁，让潘二笔墨伺候。
请吉云飞挥毫泼墨，写下之前吟的那首诗。
任禾、何恒、刘山阳都想给翰林老爷留下个好印象，在费二爷有意无意鼓励下，分别以几位掌柜所做的生意吟诗作对，且挥毫泼墨留下各自的墨宝。见他们意气风发，钱俊臣、江昊轩、王志荣也跃跃欲试……等他们酒足饭饱，潘二手里已经有了十几首诗作！
送走几位官老爷，喊大头、任二他们过来收拾“锦堂”，温余有等商贾却不想走，东拉西扯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韩老爷，江老爷的那篇诗作放哪儿去了，写得是我家的酒，要不给我吧。”
“韩老爷，吉老爷的那张墨宝呢，那是写我家茶的！”
“诸位稍安勿躁。”韩秀峰一边招呼他们坐，一边笑道：“诸位大可放心，几位老爷的诗作墨宝长生早收起来了。今儿个太晚，等过了年我让长生一一送到诸位府上。”
“用不着这么麻烦，给我们带走就行。”
“是啊，会馆这么忙，跑来跑去多麻烦。”
韩秀峰心想之前一家出的三百两那是你们“登堂入室”，跟几位官老爷和举人老爷把酒言欢的敲门砖，官老爷和举人老爷的诗作墨宝是另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不过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而是笑道：“温掌柜、余掌柜、黄掌柜，几位老爷的诗作墨宝我不是不给你们，而是就这么给你们，你们拿回去没用！”
“咋没用？”储掌柜不解地问。
“一是没装裱，二来几位老爷今儿个是来吃酒的，没想过喝了几杯会诗兴大发，还留下墨宝，也就没带印，没在墨宝上用印，你们说既没装裱又没用印的墨宝拿回去有啥用？就算跟人家说是哪个哪个老爷帮你们写的，人家也不一定会信！”
“哎呦，这我还真没想到。”
“所以请几位掌柜再等几天，等过几天几位老爷忙完了，我就带着裱好的墨宝一一登门，请几位老爷在上面用印。”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这就劳烦韩老爷了。”
“我们不是读书人，真不晓得这些，让韩老爷见笑了。”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几位掌柜，有件事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
“啥事，韩老爷但说无妨。”温有余急切地问。
“装裱几幅字花不了几个钱，但行有行规，请老爷们作诗题字一样有作诗题字的规矩。同乡归同乡，作诗题字的润笔钱不能少，不然人家会以为诸位不懂规矩。”
温有余愣了愣，下意识问：“韩老爷，这些我们不懂，您说给多少润笔钱合适？”
韩秀峰从潘二手里接过茶，沉吟道：“吉老爷是身份尊贵的翰林老爷，将来是要做会试房考官，乡试主考官的，甚至能外放去直省做学政，他的诗作、他的墨宝，就算拿琉璃厂去也能卖百十两。江老爷、王老爷和钱老爷是进士老爷，一幅墨宝怎么也得八十两，举人老爷的诗作墨宝有五十两应该够了。”
“这么贵！”黄掌柜苦着脸问。
“这还贵？”韩秀峰放下茶碗，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黄掌柜，那可是举人老爷、进士老爷，翰林老爷！十年寒窗苦你以为是开玩笑的，人家能有今天容易吗？何况你们要的不只是一幅诗作，要的也是一份交情。”
“对对对，韩老爷说得对，墨宝是小事，交情才是大事，这银子花得值！”
“还是温掌柜明事理，储掌柜、黄掌柜、钱掌柜，你们怎么说？”
“我们一样，我们之前只是不晓得这些规矩。”
“好，那就劳烦几位把老爷们的润笔钱拿给长生。你们全是做大买卖的，不能不图个吉利。这会儿给最好，正月头上给不吉利。”
“少爷，我去拿账本。”潘二强忍着笑道。
“去吧，一笔一笔，账目要分明。”韩秀峰笑了笑，又眉飞色舞地说：“我这边也抓点紧，把诸位的事当自给儿的事办，看能不能赶在几位的铺子来年开门前办妥。新年要有新气象，等来年铺子开门时挂上老爷们的墨宝，让街坊邻居和走过路过的人看看，多有面子，那才叫开门大吉！”
储掌柜觉得有些道理，想到可以跟隔壁的几个掌柜炫耀炫耀，不禁笑道：“韩老爷，早晓得这样我刚才应该求吉老爷帮我写个匾。”
“现在想到也不晚，是不是想写个‘泰和绸缎庄’的字号牌匾？”
“正是，正是！”
“这是求翰林老爷帮你写招牌，都是同乡，又有交情，我估计有一百两应该够了。”
“行，一百两就一百两！”
“韩老爷，我也想求吉老爷帮我写个字号。”
“黄老爷，你也要换招牌。”
“翰林老爷帮写的招牌，那可是金字招牌！只要能求到，我愿再出一百两，连晚上那幅墨宝拢共两百两！”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光明磊落
收下银票，打发走温有余等商贾，韩秀峰又让潘二去喊正在何举人房里说话的费二爷、钱俊臣和刘举人。
四人走进堂屋，见韩秀峰正在数银票，面前还摆着账本，一时间竟愣住了。
“几位坐啊，坐下喝茶，边喝茶边说。”韩秀峰放下点好的银票招呼道。
“志行，你这是做啥？”费二爷好奇地问。
刘举人从潘二手里接过茶，笑问道：“是不是盘点，是不是算晚上的团拜拢共花了多少银钱？”
“不是。”韩秀峰把账本推到他们面前，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晚上几位不是作了几首诗，写了几幅墨宝吗，温掌柜他们想要。我想着作诗题字有作诗题字的规矩，就帮几位管他们要了点润笔钱。”
钱俊臣没想到随便作了一首诗写了几十个字还有钱拿，忍不住笑道：“志行，你果然是理财的好手，题字就得有润笔钱，我咋就没想到呢！”
“钱兄，您是读书人，清贵着呢，自然想不到这些铜臭之事。”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不过我也不能白帮诸位开这个口，等来年殿试放榜就要翻建会馆，银钱还有很大缺口，所以我打算只给诸位一半，剩下的一半用作会馆翻建。谁捐了多少两，等会馆翻建好定当勒石为记。”
想到捐出一半还能留个好名声，何举人不假思索地说：“志行，这银子本就是你要来的，你咋说我就咋办。”
刘举人深以为然：“捐资翻建会馆也是善举，这等善举怎能没有我刘始真！”
“谢何老爷、刘老爷成全。”
“志行，你全是为了会馆，又不是为你自给儿，谢啥谢。”
“我也一样，说起来惭愧，我做那么些年首事竟没给会馆添一砖一瓦。志行，难为你了。”韩秀峰这些天做的事费二爷全看在眼里，再想到韩秀峰不但一心为会馆还想着给大家伙谋福利，费二爷感慨万千。
拢共八十两银子，钱俊臣真舍不得捐出一半，可费二爷他们全愿意捐，只能硬着头皮道：“志行，别看我，我也一样。”
“既然四位都没异议，那就请四位收下银票，再帮我在账本上写上收了多少。二爷，这二十五两是您老的。”
“好的，我先来。”费二爷痛痛快快收下银票，旋即从潘二手里接过笔，在账本里写上某年某日收下多少润笔钱，为翻建会馆又捐了多少两银子。
何举人和刘举人紧随其后。
晚上写的诗作卖了多少两银子，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俊臣暗自得意他这个进士的诗作就是比举人的值钱，可韩秀峰竟把本应该给他的四十两银票顺手递给了潘二。
“钱老爷，如果没记错您借长生的那四十两还没还，今儿个都腊月二十八了，再拖不好。”
钱俊臣尴尬无比，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费二爷、何举人何举人没想到韩秀峰竟当着他们的面提这事，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
让他们更意外的是，韩秀峰又从潘二手里接过一枚玉镯，轻轻放到钱俊臣面前：“钱兄，我记得当时约定要是还不上那四十两就拿这镯子抵，你这祖传的镯子就归长生所有。前些天出去办事，正好路过一家当铺，我就跟长生一起把镯子拿进去问了问。不问不晓得，一问大吃一惊，原来这镯子的质地和成色全是上好的，就算拿去当也能当百十两。”
“志行，你没开玩笑吧，这镯子有那么值钱？”钱俊臣将信将疑。
“钱兄，我们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见我啥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韩秀峰深吸口气，紧盯着他很认真很诚恳地说：“钱兄，我韩四虽算不上读书人，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还是晓得的，怎么也不能让长生占你这么大便宜，怎么也不能让长生要你这传家宝。你看看有没有损坏，要是没损坏就收好。”
“志行，我……我误会你了，我……”
“有啥误会的，赶紧收起来吧，这可是传家宝，一定要收好。”
想到这些天跟任禾谋划的那些事，再想到韩四是怎么对他的，钱俊臣既尴尬又羞愧，拿起镯子哽咽地说：“志行，大恩不言谢，我啥也不说了。”
“都是自给儿人，说这些太见外。”
见财不起意，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费二爷感慨万千，不禁拱手道：“志行，会馆交给你照看，我放心！今后有啥事要帮忙，你尽管开口！”
一向秉承“朋友不在多而在精”的何举人，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为人如此光明磊落。再想到接下来要朝夕相处很久，顿生结交之心，也拱手道：“志行，你果然重义气！要是瞧得起我何君杰，从今往后别再一口一个何老爷，你我以兄弟相称如何？”
“谢何老爷抬爱，志行高攀了。”
“又来了，都是自给儿人，何况你现而今也是官身，有啥高不高攀的。”
“好，我以后就称君杰兄。”
“这就对了嘛，哈哈哈哈。”
刘举人也觉得论人品，眼前这位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不晓得比任禾那个举人强多少倍，不禁笑道：“志行老弟，你要是瞧得起刘某，今后你我也以兄弟相称。”
“好，我就不跟二位兄长客气了，我们今后就以为兄弟相称，就以兄弟相交！”
“对对对，不但要兄弟相称，也要以兄弟相交！”
……
换做以前，潘二怎么也舍不得把到手的镯子还给钱俊臣，但现在却觉得应该还，还的值！因为那镯子留着顶多赚百十两银子，而一个好名声是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潘二正暗自得意从今往后不管遇到啥事，无论吉老爷、江老爷、王老爷等在京官员，还是眼前这几位举人老爷，只会帮着韩四，任禾就算想折腾也折腾不出啥花样，费二爷突然道：“志行，行之走时我问过他愿不愿搬回来，你是不是也让长生跟他弟弟提过这事？”
不等韩秀峰开口，潘二就忍不住道：“提了，我跟任怨解释过，客客气气跟他解释的，他说搬不搬要问问他哥的意思。”
“提过就好。”费二爷放下茶碗，无奈地叹道：“志行，他说你的好意他心领了，说住客栈挺好的，不想搬，嫌搬来搬去麻烦。”
这还真出乎韩秀峰意料，正百思不得其解，钱俊臣冷不丁冒出句：“二爷，他不是不想搬回来，而是担心……担心……”
“担心啥，他该不会还疑神疑鬼，还担心志行要害他吧？”何举人忍不住问。
“这倒没有，”钱俊臣挠挠头，苦笑道：“他是来会试的，一心金榜题名，正在用功的紧要关头，担心见着志行会乱了心境。”
何恒对心高气傲的任禾本就没啥好感，听钱俊臣这一说不禁冷笑道：“他不是疑神疑鬼，而是做贼心虚，心中有鬼！”

第一百三十二章 费二爷的锦囊妙计
二十九，蒸馒首。
天还没亮，大头就爬起来生火蒸馒头。
想到昨天发那么多面，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韩秀峰和潘二也早早地起来帮忙。早饭也不用再做，有的是刚出笼的馒头。
费二爷年纪大了，睡眠没年轻人好，起得很早，洗完脸就去拿筷子，夹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边吃边问道：“志行，你今儿个去不去省馆？”
“去啊，上次张馆长还问过。”韩秀峰担心他老人家噎着，提起水壶招呼他去堂屋喝茶。
“那就准备点散碎银子，等会儿我们一道去。”
“准备银子？”
“你不晓得？”费二爷坐下问。
韩秀峰帮他沏上一碗茶，放下水壶道：“带银子干嘛，我真不晓得。”
“我们府馆没啥钱，省馆一样不宽裕。大过年的要团拜，要请戏班，正月十五要办灯会，花销大着呢，所以只要去的人全要交一两酒食灯烛钱。”
“我真不晓得这些，要不是您老提醒，我等会儿真要闹出笑话。”
“我以为你晓得呢。”费二爷吃完嘴里的馒头，笑看着他道：“志行，你昨儿晚上不是说翻建会馆的银子不够吗，我想了想，其实这银子不难筹，只是我们重庆会馆太小，这些年竟没正儿八经立个规矩，连规约也只有那么几条。”
提到银子，韩秀峰顿时来了兴趣：“二爷，您说，我洗耳恭听。”
“会馆是啥地方，会馆是公车下榻之所，是在京官员和来京铨选官员叙乡谊、联乡情的地方。我们这儿没啥规矩，其它会馆的规矩多着呢，比如候选候补官员和外任来京面圣官员下榻会馆，每间须交馆费三两，并缴纳捐助银三十两！”
“二爷，您老是说像我这样来京补缺的，要是住会馆得交三十三两？”
“正是。”
费二爷笑了笑，接着道：“此外，居住会馆的候补、候选官员发科受职之后，应输资以充公用。不过这要分京官、外官、武官、出差四类，各按品级酌定捐输银数。省馆有规条，正一品二十四两，从一品十六两，二品十两，三四品六两，五六品四两，七品二两，八九品及未入流一两。”
韩秀峰喃喃地说：“发科受职之后要捐的不算多。”
“正一品才二十两，的确不多。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年会有多少人来京候补候选，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有些官好不容易补上缺，去任上干一两年又要来京。就算有督抚保举一样得来吏部领凭，一样得去礼部领印。”
韩秀峰想了想，不禁笑道：“这倒是。”
费二爷微微点点头，接着道：“居住会馆的举子高中一样得捐输以充公用，状元二十四两，榜眼十六两，进士四两，若馆选上庶吉士再输四两。”
“二爷，这也要银子那也要银子，人家要是不愿意交呢？”韩秀峰忍不住问。
“不交，开啥玩笑？包括我们省馆在内的京城大小试馆，对此均有规条：有应输者即行交出，毋得拖延！会馆首事会将收到的捐输银两登记在册，书名于大厅匾额，待捐输人数积累到一定规模，再刊行征信录并刻诸石碑以垂永久。”费二爷放下筷子，又强调道：“若不愿捐输或已书名却不交付，亦在会馆捐输簿内注明以揭其不义之举！”
这招狠，不过这跟强捐有啥区别，韩秀峰忍不住笑了。
费二爷一心帮韩秀峰筹银子，才不管这算不算强捐，回头指指香案上的账本：“过去这些年，只要是在会馆住过的文武官员，我全有登记。他们现在何地，身居何职，账本里全有。去信请他们把之前应捐的银子补上不太好开口，但可以跟去信化化缘，毕竟我们的确要翻建会馆，翻建所需的银钱确实不够。”
京官没钱，外官不可能没钱。
想到百十两银子对那些知县知府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好主意！二爷，您老这主意真好！”
费二爷咧嘴一笑，又道：“刚才说过，我们这儿是试馆，是来京应试的重庆府籍举子下榻之所。会馆要翻建，你说重庆府学和十四个州县的县学，是不是也应该帮着凑点银子？”
“二爷，照您老这么说他们是应该出点力，可府学、县学全是清水衙门，府学的教授、训导和县学的教谕全不是我们重庆府人，他们别说不一定会帮我们，就算会帮他们也拿不出银子。”
“府学县学是清水衙门，那些个教授、训导和教谕是没啥油水，但府学县学的生员有银子！你想想，全重庆府有多少生员，一个人捐一两，几百两银子不就来了。”费二爷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说：“志行，我敢打保票，你只要给顾老爷去封信，顾老爷一定会帮着张罗。顾老爷德高望重，有他老人家出面这事也一定能办成！”
筹银对别人而言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对远在巴县老家的顾老爷来说却是一件名利双收的事。不但能通过帮重庆会馆翻建筹银彰显他老家人在巴县乃至重庆士林中的地位，并且筹到的银钱不会白过他老人家之手。
想到这些，韩秀峰禁不住笑道：“二爷，您老说得对，只要给顾老爷去封信，他老人家一定会帮这个忙！”
“今天就算了，等会儿要去省馆，明天没啥事，明天我帮你一起写。”
……
韩秀峰觉得费二爷的话非常有道理，不再帮大头、潘二蒸馒头了，等何恒、刘山阳吃完早饭就一道去省馆。
之所以急着去不是为了叙乡谊、联乡情，而是为了学省馆的规约规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会馆没有相应的规约规条怎么让人家捐输银两以充公用。
四人一起赶到四川会馆，只见大门口已挂上喜庆的大红灯笼。没有贴对联，还是之前那付门联，但看颜色就晓得是刚描过。
何恒是真正的读书人，竟停住脚步念道：“此地可停骖，剪烛西窗，偶话故乡风景，剑阁雄，峨眉秀，巴山曲，锦水清涟，不尽名山大川都来眼底；入京思献策，扬鞭北道，难望先哲典型。相如赋，东坡文，太白诗，升庵科第，行见佳人才子，又到长安。”
“好对，好联！”刘山阳由衷地赞道。
“君杰，始真，你们晓得这门联是谁所作？”费二爷禁不住问。
“我还真不晓得。”
“二爷，到底是谁作的？”
“这门联是乾隆朝时成都府罗江县举人李调元所作，他才华出众，诗文信笔而成。来京应试，偶遇会馆落成，便作了这付对子送来。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见到此对，赞不绝口，当即决定作为门联，还奖了他二十两纹银！”
韩秀峰对这些不感兴趣，见远处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道：“二爷，君杰兄，江老爷来了。你们先聊，我去迎下江老爷，顺便把昨晚的润笔钱给他。”

第一百三十三章 省馆团拜
省馆每年的团拜之所以安排在腊月二十九，是因为京城有除夕守岁的风俗，京官们明晚不但要陪家人守岁，而且后天天没亮就要齐集太和殿广场给皇上拜年。
一年一次的大聚，陆陆续续来了六十多位文武官员，官最大的从二品，最小的……韩秀峰跟着王志荣在角落里看了半天，楞没发现也没听说有从九品或不入流的同乡，整个会馆里好像数他官最小，还是个候补的。
“志行，我们重庆府不是朝中没人，只是这些年没人。”
王志荣指着乾隆年间重修会馆的碑记，如数家珍地说：“周煌周大人就是我们涪州人，字景垣，号海山，乾隆二年恩科进士，乾隆四年任八旗通谱馆纂修，乾隆十五年充国史馆纂修，乾隆二十一年奉诏以中王副使出使琉球，三年后归国，升侍讲学士。乾隆四十年，任《四库全书》总阅，后历任工部、兵部尚书、皇太子总师傅、都察院左都御史……”
韩秀峰真不晓得重庆府还出过这么大官，不禁叹道：“王老爷，听您这一说，我发现我们生不逢时。要是生在乾隆朝，就能沾周大人的光。”
“志行，千万别这么想，更不能泄气。”王志荣探头看看正在里头陪大人们说话的吉云飞，笑道：“周大人并非一步登天，一样在翰林院苦熬了二十多年。所以说只要有博文兄在，我们这些重庆同乡就有盼头。”
“这倒是，不过对我而言吉老爷是我的盼头，王老爷您一样是我的盼头。”
王支荣在温有余等商贾面前是堂堂的进士，是高高在上的从五品大官。但在今天这高官云集的四川会馆，他这个依然在户部行走的员外郎跟韩秀峰没啥两样，不禁苦笑道：“志行老弟，你也太瞧得起哥哥了。”
“我真不是恭维，”韩秀峰让开一个端茶倒水的仆役，由衷地说：“王老爷，您想想，您什么出身，我又是什么出身？您官居几品，我才几品？我不指望您提携，还能指望谁？”
昨晚吃了府馆的团拜酒，刚才又拿了几十两润笔钱，王志荣打心眼觉得身边这个小老乡不光会说话，而且会做事会做人，沉吟道：“志行，初六你有没有空？”
“王老爷，有啥事您尽管吩咐，我就算没空也得有空。”
“没啥事，只是想带你去吃酒。”
“去哪儿？”韩秀峰下意识问。
王支荣把韩秀峰拉到一边，低声道：“京城‘四大恒’晓得不？”
“这我还真不晓得。”
“四大恒就是‘恒久’、‘恒和’、‘恒利’和‘恒源’四大金店，原来主要做金银买卖，把‘荒金’改铸成‘赤金’兼发银票，后来又帮人代办报捐，连柜上的伙计都通晓朝廷的各种‘则例’和‘事例’。总之，来京报捐的人不一定非要去户部捐纳房，去他们那儿一样能办，办起来甚至比去捐纳房更快。”
“王老爷，您是说这四家金店可以代办捐纳？”韩秀峰惊诧地问。
“你以为呢，其实京城代办报捐的不只是他们‘四大恒’，有不少票号钱庄也代办。为了包揽捐纳生意，他们不光巴结户部捐纳房，跟国子监、内务府、吏部文选司也说得上话。我今年在捐纳房帮过几天忙，所以他们也请了我。”
“王老爷，人家请的是您，我跟着去不合适吧。”
“你不想早点补上缺？”
韩秀峰当然想，可权衡了一番还是说：“王老爷，补缺的事我已经托了张馆长，再走别的门路反而不好。不过听您这一说，我还真有件事想请‘四大恒’帮帮忙。”
“啥事？”
“长生您是见过的，他也想跟我一样捐个官，我一直以为在老家才能报捐，听您这一说才晓得在京城一样能办，所以想帮他把这事早点办了。”
“就是你那个长随？”
“嗯。”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京城捐官的人多了去了，大街上走的旗人十个有八个捐过官，王志荣早见怪不怪，下意识问：“他想捐个几品？”
韩秀峰不晓得潘二身上到底有多少银子，沉吟道：“九品从九品都行。”
“这用不了多少银子，算上出身也用不了多少。让他准备一百两，这事我帮他办。”
“行，回去我就跟他说。”
……
不来京城不晓得官小，不来京城同样不晓得在京城捐官竟这么便宜，韩秀峰虽然把潘二的事拜托给了王支荣，可想到自给儿为捐这个九品芝麻官竟花了两百多两，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时候，张馆长招呼众人准备团拜。
跟昨晚在重庆会馆一样，大官在里面，小京官在后面，然后是来应试的各州县举人……拜完各路神仙，张馆长便招呼众人入席，戏班也开锣了，韩秀峰被费二爷拉到举人们那一桌，边吃酒边听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举人们开始吟诗作对。
生怕坐在锦堂里的大人们听不见，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赢的一阵阵喝彩。
坐在同一桌的任禾觉得这是个报一箭之仇的机会，竟提议轮着来。韩秀峰不怕被人笑话，却也不想当众出丑，借口会馆有事先走了。
任禾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得意洋洋。
费二爷、何恒、刘山阳心里跟明镜似的，不但没瞧不起借故先溜的韩秀峰，反而更瞧不起任禾了。
吃完团拜酒回会馆的路上，何恒不屑地说：“那些圣贤书真是念狗肚子里去了，真不晓得他这个举人是咋考上的！”
任禾今晚不只是羞辱了韩秀峰，也丢了重庆士林的脸，刘山阳一样郁闷，阴沉着脸道：“君杰，做人跟读书是两码事，他这就是常说的有才无德。”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早晓得他是这样的人，我才不跟他约帮呢。”
“来都来京城了，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不过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他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不能深交。”
“嗯，今后与他敬而远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家书值千金
正月里衙门一开印，县太爷就不断发签让捕班快班下乡催收历年来拖欠的地丁银，同时开始收今年的地丁银。据说广西战事紧，朝廷亟需粮饷，要是该收的赋税收不齐，县太爷别说指望把现在的署理变成实授，恐怕署理都署理不了几天。
关捕头从正月二十就开始忙着收税，今天持欠税必须付清的“风签”去这儿，明天持银必到的“火签”去那儿，县太爷甚至隔三岔五发不得拖过当晚的“雷签”，把他忙得焦头烂额，但时间倒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二月十二。
本想着县太爷今天没发签，正准备找个由头回家歇一天，没出人命不会来衙门的柱子竟来了，把他拉到衙门口兴高采烈地问：“关叔，中午没啥事吧？”
“今天应该没啥事，咋了？”
“四哥来信儿了，托大票号‘日升昌’捎回来的！早上去给幺妹儿送东西，正好遇上段经承，段经承说也有你的信，让我来请你去吃酒。”
关捕头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收过礼甚至收过黑钱，唯独没收到过信，想到远在京城的韩四，不禁笑道：“四娃子也给我写信了？”
“我骗你干啥，来前我嫂子让幺妹儿上街买肉打酒，就等你去吃捎午。”
“行，你等会儿，我进去跟他们说一声。”
……
古人云：开拆远书何事喜，数行家书抵千金！
琴儿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韩四从京城寄回的信，尽管一个字也不认得，但依然很高兴很激动，坐在桌边听她爹念了一遍又一遍。
正意犹未尽，想请她爹再说说，柱子和关捕头风风火火赶来了。
关捕头一进门就急切地问：“亲家，琴儿，四娃子在京城可好，缺补上没？”
“劳烦关老弟挂念，志行在京城一切安好，至于缺……哪有这么快，不过信里说他已经托了可靠的人，补上是早晚的事。”段吉庆同样高兴，起身招呼他坐下，旋即取出一张用红纸写的信放到他面前：“关老弟，这是志行写给你的贺年请安帖，你先瞧瞧。”
大红纸上写了不少字，字体隽秀挺拔，烘托出节日喜庆热烈之情，关捕头看了看，苦笑道：“亲家，我就认得一个关字，要不你帮我念念。”
“哎呦，我光顾着高兴，竟然忘了你不识字。”段吉庆放下茶碗，拿起信念道：“叩请，年禧！敬贺叔父母二位大人尊前新春年禧之节侄膝下叩安，阖院老幼新春万安……”
段吉庆抑扬顿挫，关捕头却似懂非懂，忍不住打断道：“亲家，志行咬文嚼字，我听不大懂。”
“好吧，我给你说说。”想到女儿刚才也提过这要求，段吉庆捧着信不无得意地说：“这是志行正月初一申时给你写的贺年请安帖，是给你全家老小拜年的。”
“四娃子就是懂事，在京城还想着我。”关捕头接过信，小心翼翼收好，想想又好奇地问：“亲家，你刚才说四娃子一切安好，到底咋个好，他在信里有没有说。”
“说了，在这儿呢！”
段吉庆拿起另一封信，摊开指着其中一段道：“志行他们是腊月十四到京城的，下榻在京城的重庆会馆。会馆的管事姓费，是璧山的一个老举人，年纪大了，打算再考一次，要是还不中就回璧山老家颐养天年。志行走前不是去顾老爷那儿求过一封书信吗，那封书信派上了大用场，原来会馆是顾老爷在京城做官时牵头倡建的，我们重庆府的京官和费举人见志行是顾老爷保荐的人，就让志行接替费举人照看会馆。”
“这么说四娃子一到京城就谋了个差事！”
“是啊，到京城第三天就做上了重庆会馆的首事。”段吉庆看了看坐在边上偷笑的琴儿，又指指桌上的另外三封没开拆的书信，眉飞色舞地说：“志行不光从客人变成了主人，还想法儿从在京做买卖的七个同乡商贾那儿筹到两千两银子，打算等殿试放榜之后开工翻建。”
“翻建啥？”
“会馆啊。”
“为啥要翻建？”关捕头不解地问。
段吉庆端起碗喝了一小口茶，耐心解释道：“会馆是顾老爷做京官时倡建的，算算已经有了十几年，期间又没好好打理，年久失修快不能住人了。而且倡建时没筹到多少银子，规模小、房间少，俗话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志行现而今做的这个首事虽不是官却也差不了太多，自然要好好打理，要把会馆翻修扩建一番。”
想到四娃子已经筹到了两千两银子，关捕头猛然反应过来：“对对对，是应该翻建，老房子年久失修，不翻建咋行！”
段吉庆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关老弟，会馆翻建可是大事，为啥这么说呢，因为会馆是我们重庆府十四个州县的举人和候补候选官员进京下榻之所，也是我们重庆府十四个州县的在京官员叙乡谊、联乡情的地方，你晓得志行现而今都跟谁打交道吗？”
“谁？”
“翰林院检讨吉老爷，户部员外郎王老爷，刑部员外郎江老爷，礼部员外郎钱老爷！不是翰林公就是从五品的大老爷，进京会试的举人更不用说，现而今一个个都求着他。”
关捕头大吃一惊：“照你这么说，四娃子真发达了！”
“才晓得。”段吉庆点点头，得意地笑道：“从信上看，他那个缺补不补无所谓，只要做好这个会馆首事，要银子有银子，要名声有名声。等把韩玉财生前借潘家的银子还了，再多少赚点银子回来，别说任禾那个龟儿子，就是翰林吉老爷告老还乡也得念志行这份情。”
“为啥？”
“因为志行是会馆首事，不光要照看会馆，也要关照在京为官的同乡。总之，只要去过京城、住过会馆的文武官员和举人老爷，全得念志行的好，全得领这份情！”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共襄盛举
“这倒是，”关捕头回头看看欲言又止的琴儿，想想又问道：“亲家，这么说四娃子在京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既然已经站稳了脚跟，既然已经有了一份生计，琴儿不就可以京城跟他团聚了？”
段吉庆无奈地叹道：“还不行。”
关捕头追问道：“咋不行？”
段吉庆看了看女儿，无奈地说：“会馆不是客栈，不光贩夫走卒不能住，连文武官员的家眷都不能住。女眷不得入住，这是规矩！志行身为会馆首事，说啥也不能带头坏这规矩。再就是他那个缺不晓得啥时候补上，但只要补上就得领凭上任，现在谁也不晓得会被外放去哪儿做巡检，到时候又是一番鞍马劳顿。”
柱子忍不住插了句：“关叔，我嫂子有孕在身，现在也不能出远门。”
关捕头沉吟道：“对对对，我光顾着高兴，竟把这事给忘了，有孕在身不能出远门，万一动了胎气可不得了。”
琴儿俏脸一红：“关叔，我晓得你是为我好。”
“要是四娃子在你身边就更好了，琴儿，委屈你了。”
“关叔，你说啥呢，我不委屈。”
“好男儿志在四方，志行是要做大事的，这点委屈算啥。”段吉庆就指望女婿给他争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关老弟，志行在信里说翻建会馆还缺点银钱，再过两个月就要殿试，殿试一放榜他那边就得动工，这是大事，我们不但不能坐视不理，还得抓点紧，看能不能尽快帮着筹点银子，赶在月底前找票号给他汇过去。”
“亲家，这可不是小事，这个忙让我们咋帮？”
“别担心，不用你出银子，只要你帮着跑跑腿，”段吉庆指指桌上没拆开的书信，笑道：“这几封信是志行和翰林院检讨吉老爷、璧山举人费老爷写给顾老爷的，里面还有一张要翻建成啥样的草图。会馆本就是顾老爷在京城为官时倡建的，本就是我们重庆府十四个州县举人进京会试下榻之所，所以志行想请顾老爷帮着出面筹款。”
“跟谁筹？”关捕头下意识问。
“跟各州县的那些秀才筹，本地乡绅照理说也应该出点力，毕竟能念得起书、能考上举人的全是他们的子弟，可以说这是我们巴县乃至重庆士林的盛举，我估摸着这银子应该不难筹。”
“顾老爷出面张罗，我们帮着跑腿？”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幺妹儿去打酒了，等会儿我们不能贪杯，吃完捎午就一道去柴家巷把信给顾老爷送去，听听顾老爷咋说。”
“行，我听你的。”
……
不出韩秀峰和费二爷所料，赋闲在家的顾老爷看完段吉庆和关捕头送来的书信，不是老怀甚慰而是格外欣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封书信竟让韩四做上了会馆首事，并且韩四这个首事做得有声有色，居然筹到了两千两银子。不光打算翻建会馆，还打算翻建好之后勒石为记，以垂永久。
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名声！
人家一提及四川会馆就会自然而然想起乾隆年间的涪州翰林周煌，要是重庆会馆翻建一新且勒石为记，人家再提及重庆会馆同样会自然而然想起他顾忠政，毕竟会馆是他当年在京城牵头倡建的。
顾老爷越想越激动，放下吉云飞的信笑道：“二位，志行果然没让老朽失望，为人光明磊落，做事勤勉且重乡谊，翰林院检讨吉博文、璧山举人费初名在信里对志行是赞不绝口，你们脸上有光，老朽脸上也有光！”
“顾老爷，志行能有今天，全赖您老提携。”
“是啊是啊，要是没您老保荐，他哪做得上会馆首事。”
“老朽保荐归保荐，但要是人品不好、办事不力，就算有老朽的保荐，在京为官的几位同乡也不会让他做这个首事。说到底还是段老弟你有个好女婿，关班头你有个好侄子！”
段吉庆被夸的心花怒放，不禁笑道：“不怕顾老爷笑话，晚生之所以把女儿嫁给志行，就是看志行是个好后生。”
顾老爷微微一笑，随即沉吟道：“从草图上看，翻建扩建是要花不少银子。吉博文在信里也说了，志行给老朽修书求援实属无奈之举，甚至为此纠结了好几天。其实他无需如此纠结，翻建扩建会馆乃我重庆士林之盛举，虽远在京城但我们重庆府辖下十四州县的学子理应出力。”
段吉庆很清楚这会儿不管出多少，女婿将来都会加倍赚回来，立马拱手道：“顾老爷，晚生不才，愿捐十两！”
“好，太好了，正所谓上阵不离父子兵。”顾老爷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道：“会馆乃老朽当年念我重庆府举子进京应试却无下榻之所而牵头倡建，现而今要翻建扩建，老朽自然要再出一份力，捐银那是理所应当，但光凭我们的微薄之力显然不够，还得群策群力，从长计议。”
“顾老爷，您老拿主意，晚生和关班头听您老差遣。”
“段老弟，本县有哪些乡绅你晓得吧？”
“晓得，本县的晚生全晓得。”
“有一个算一个，帮老朽给本县的诸位乡绅写请帖，写完之后劳驾关班头连同老朽的名帖一并送去，请他们后天中午来望江楼吃酒。”
“晚生先打个草稿，您老先过过目，要是行就那么写。”
“不着急，听老朽说完，”顾老爷笑了笑，接着道：“老朽等会儿就去拜访府台、学台，拜访县父母和教谕，翻建会馆乃我巴县乃至我重庆府之盛事，府台、学台和县父母、县教谕理应襄助。”
“顾老爷所言极是，翻建会馆不只是我家志行，也不只是您顾老爷的事，是我们巴县乃至重庆府的盛事，府台、学台、县太爷和教谕是应该知晓。”
“不光府台、学台、本县父母和本县教谕，其它州县的县太爷和教谕也不能坐视不理。我们后天先在望江楼宴请本县乡绅和本县生员，共商会馆翻建扩建之大计，然后再一道去江北、去璧山、去江津、去长寿、去永川……十四个州县散厅挨个儿走一遍！”
“顾老爷，挨个走一遍自然好，只是这一遍走下来得一两个月，志行说等殿试放榜之后就动工，我们这边来得及吗？”
“段老弟，老朽晓得你为志行着急，但也应该晓得翻建会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怎么也得半年乃至一年才能翻建好，况且会馆公账上有两千两，采买材料和开工的银钱应该是够的，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倒是，您瞧瞧我，真是急则生乱！”
“急就对了，谁让志行是你的乘龙快婿呢。”顾老爷笑了笑，又道：“总而言之，我们尽力，能筹多少算多少。等这一圈走下来，把筹款期间的一应花销刨去，全托票号汇给志行。谁捐多少要登记在册，等会馆翻建好要勒石为记，所以账目要分明。”
“志行是晚生的女婿，晚生要避嫌……”
顾老爷暗想眼前这位不愧为府衙的兵房经承，既会做事又晓得官场上的规矩，不禁笑道：“既然段老弟要避嫌，那老朽就另找人来负责账目。”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亏缺铜斤案（上）
来京会试的举人要是按出身可分为汉人、满蒙、汉军和宗室，据说顺治朝时开科取士还分满汉两榜。但在韩秀峰看来进京应试的举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家境殷实，口袋里有银子的；一种是家境贫寒，身上没几两银子的。
何恒、刘山阳和任禾无疑属于不差钱的主儿，既担心赶考路上生病，又想早些来熟悉和适应京城的环境，更想见识见识天下才子的风采，所以提前了两个多月，不在乎这两个多月的花销。
前天刚风尘仆仆赶到京城下榻会馆的江北厅杨举人、铜梁县贺举人、荣昌县鲍举人和綦江县曹举人一看就晓得没啥钱，四人约帮，一个家人也没带，行李也不多，要不是他们背的竹框上插着“礼部会试”的旗子，真以为他们是穷秀才而不是举人老爷。
不管他们有没有钱，只要来了就得热情接待。
韩秀峰收下馆费就让潘二上街打酒买菜，设宴为他们接风。
钱俊臣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守的，见会馆只剩下三间状元房，刚来的四个同乡住不下，主动收拾行李搬走了，把西厢房给腾了出来，搞的刚来的那几位非常不好意思。
帮他们安顿下来之后，会馆又恢复了平静。
离会试只剩下十来天，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院子里的七位举人用功，包括何恒、刘山阳的三个家人在内，所有人别说大声喧哗，连走路都蹑手蹑脚。潘二每天没别的事，就坐在院门口驱赶那些喜欢在胡同里嬉笑打闹的小孩和边走边吆喝的小贩。
以前喝的是院子里那口水井的井水，水质不好，又苦又涩。
七位举人眼看就要会试，所以不能再喝会馆的井水，现在吃的喝的全是花钱买的“甜水”，连一日三餐韩秀峰都让大头做清淡点，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们吃坏肚子。
一切为了会试，为了会试的一切。
韩秀峰甚至专门去了一趟省馆，跟张馆长请教会试前还有哪些注意事项，然后回来帮几位举人悉心准备……事无巨细，能想到能做到的他几乎全想到也全做到了，何恒、费二爷和刘山阳等举人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
韩秀峰不晓得别人是怎么想的，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心里突然变空荡荡的，坐在门口听着院子里那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再想到自给儿过去一个多月所做的一切，心中一阵酸楚，竟不由自主涌出两行泪。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给儿是那么羡慕读书人。不是羡慕人家满腹经纶，因为只要肯学也能跟人家一样通晓经史子集，而是羡慕人家可以参加科考，可以科举入仕。可是他不管多用功也没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子孙后代。
潘二发现不对劲，下意识问：“四哥，咋了？”
“没啥，眼里进了沙子。”韩秀峰缓过神，连忙揉了揉眼睛。
“京城咋这么大风沙！”潘二掸掸腿上的灰尘，嘀咕道：“我真想不通皇上为啥非要住这儿，这儿有啥好的？冬天冷的要死，开春这么大风沙，听二爷说夏天热的要死。街上又脏又臭，连个茅房都找不到，水也不好。”
“京城是没我们老家好。”韩秀峰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不是没我们老家好，是比我们老家差远了！四哥，不怕你笑话，来前我以为京城有多繁华，以为京城人个个有钱。结果来了才晓得穷人比富人多。你看看城外的那些人，一天只吃两顿，一个个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跟叫花子差不多。”
“我们四川是天府之国，京城跟我们四川自然没法儿比。”
“所以我想好了，先跟你学咋做官，学会之后就去吏部投供，花点银子补个缺做一任官就卸任回乡……”
潘二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胡同口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秀峰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志行，这么大风沙，你们坐门口做啥？”
“二爷他们不是在里头用功吗，我担心胡同里的小孩打闹，就和长生一起守在外面。”
“他们全在用功，那我就不进去了。”江昊轩停住脚步，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江老爷，胡同口有个茶馆，要不我陪您去喝碗茶？”
“也行，我正好渴了。”
韩秀峰边走边好奇地问：“江老爷，您今儿个咋想到来这儿的，是不是有啥事？”
江昊轩笑道：“没啥事，只是碰巧路过，走到胡同口就进来了，看看你在忙啥。”
“劳烦江老爷挂念，会馆一切安好。”
“我不是不放心会馆，是想问问你补缺的事。”
“我前天刚去问过张馆长，他说上个月倒是出了个缺，只是太远，就没托人帮我补。”
“有多远？”江昊轩低声问。
“在新疆，好像是伊犁惠远城巡检，属边远缺。据说只要能选上，只要愿意去，就能照苗疆之例三年期满出具考语保题。若才具优长、勤干奋勉，还能照苗疆例三年俸满保奏。”
江昊轩紧盯着他问：“志行，你是不是想去，是不是想补这个缺？”
韩秀峰苦笑道：“江老爷，我晓得这不是啥肥缺，只是总这么等下去不是事。”
“别傻了，你也不想想伊犁是啥地方，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光去上任就得走一年，不晓得多少去新疆上任的官员客死在那儿，张馆长不帮这个忙是为你好。”
“我就是等得有些心焦。”
“你这才等了几个月？”江昊轩拍拍他肩膀，轻叹道：“要是再心焦就想想我，我在刑部行走了多少年，今年还好，前些年等一年也等不到一个差事。”
韩秀峰愣了愣，不禁笑问道：“江老爷，您谋到差事了？”
江昊轩会心地笑道：“前几天刚被委了个差事。”
“啥差事？”
“随德宝大人查办云南解铜官周兴远亏缺铜斤一案。”
“云南楚雄府定远县正堂周兴远！”
江昊轩下意识问：“志行，你认得那个犯官？”
想到从巴县一直斗到夔州的死对头，韩秀峰不禁笑道：“不光认得，还交过手，过过招。要不是我多留了几个心眼，真会栽他龟儿子手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亏缺铜斤案（下）
江昊轩好不容易谋了个差委，协助刑部堂官德宝查办云南解铜官亏缺铜斤案，可那犯官太狡猾，查了几天竟没查出个头绪。韩秀峰说认得那个犯官，还跟那个犯官交过手，江昊轩欣喜若狂，紧攥着他胳膊问：“志行，跟我说说，你咋认得那个犯官的？”
“江老爷，您别急，您先说说周兴远到底咋了？”
“该解官始以漫不经心，致铜斤沉失浸损，迨捞获才及得半，疑其于沿途将铜斤辗转发卖，皇上震怒，命刑部究办。”
“拢共亏缺多少？”
“即此一案，亏缺铜斤十四万斤有余。”
“亏缺十四万斤，他拢共才解运了四十五万斤。”
“你连这都晓得！”
“他经过巴县时移文知会过我们巴县大老爷，我见过移文，不光晓得他拢共解运了多少铜，还晓得他雇了多少条船，每条船装多少斤铜，吃水多深。”
江昊轩急切地问：“除此之外呢？”
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能说，哪怕站在面前的是同乡，韩秀峰无奈地摇摇头。
江昊轩不相信韩秀峰只晓得这些，追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跟那个犯官交过手，过过招吗，你是咋跟他结怨的？”
“江老爷，他到了京城是要被您查办的犯官，但在来京的路上他可是谁也不敢招惹的‘铜天王’！来京城的这一路上，他不但纵容家人、衙役和船夫横篙系缆，敲诈勒索沿途的船家货主，还想讹我。他晓得我是进京投供的，以为我身上有银子，想诬陷我和年前被外放去广西的杜千总偷盗滇铜，幸亏我留了个心眼，经过夔关时主动纳税，船上有没有铜，夔关税官可以给我作证。”
“太可恶了，他连你都敢讹，其它侵蚀之案更不知凡几！”
姓周的是可恶，但跟姓周的结怨事出有因。
韩秀峰不想落井下石，更不想连累巴县老家的朋友，只能苦笑道：“江老爷，周兴远亏缺十几万斤滇铜是骇人听闻，不过这事不能全怪他。别人不晓得您一定是晓得的，解运滇铜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从被委运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被查办。”
“摊上这差事是够倒霉的，可现在铜斤亏缺那么多，不办他办谁，不办他咋跟皇上交差？”
“那就办他，该咋办就咋办！”
江昊轩顾不上喝茶了，把韩秀峰拉到一边，无奈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办他，关键是咋办？他狡猾的很，沿途换了好几次船，把家人和云南的那些差役全遣散了，我能找到的全是他后来雇的船工，他现在说啥是啥，死无对证。”
韩秀峰就晓得姓周的不会坐以待毙，强忍着笑道：“江老爷，他的家人和云南的那些个差役只是遣散了，并没有死，咋就死无对证了？”
“那些人是没死，估摸着已经回了云南。皇上没下旨，德大人就不能出京，去不了云南咋查？”江昊轩轻叹气，接着道：“就算能请到旨，能奉旨去云南查办，我们也不一定能找着那些差役和船工，毕竟此案牵扯甚广，云南官员一定会帮着打掩护。”
韩秀峰心想就算云南官员不帮着打掩护，你们过去也不一定能找着证人。姓周的多鬼，他既然把那些人全遣散了就不会让你们轻易找着，一定会让他弟弟周二带着那些人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回乡。
江昊轩说完之后又欲言又止，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朝廷查办官员要分“公罪”和“私罪”，早在乾隆朝时就有上谕：因公者，事虽重大，其情实轻；因私者，事虽细微，其情实重。自来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真古今不易之论。
换言之，要是只查实姓周的办事不力，致使铜斤亏缺。那么不管亏缺多少，都是因公，属于公罪。按例只能判罚俸、降级留任、降级调用、革职等等，并且可用加级、记录来抵消，像这种“因公获咎”的甚至可以拿钱捐复原职；要是查实其监守自盗那就是私罪，不管怎么判都不能用加级、记录来抵消，也不能用银子捐复原职。
姓周的肯定有罪，但到底是“公罪”还是“私罪”还不是负责查办的刑部官员说了算，这事可大可小。想到这些，韩秀峰不动声色问：“江老爷，周兴远现而今在哪儿？”
江昊轩轻描淡写地说：“关在刑部大牢。”
“他有没有喊冤叫屈？”
“这倒没有，他表面上老实的很，一提堂就磕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有负圣恩。不管我们咋问，就是咬定船翻了，铜沉了，没能全捞上来。”
韩秀峰追问道：“死不承认盗卖铜斤，身上也没多少银钱？”
江昊轩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直言不讳地说：“锁拿的时候搜过他的行李，也搜过他的身，把搜出的铜钱和散碎银子算上，拢共不到两百两。志行，你说他狡不狡猾，一定是把盗卖滇铜所获的银钱藏起来了，真是要钱不要命！”
“他身上没有，他家里不可能也没有，为啥不去抄他的家？”
“要是他家里也没有呢。”
韩秀峰几乎可以肯定无论眼前这位同乡，还是主办这个案子的刑部堂官，都没想过置姓周的运官于死地。毕竟姓周的运官确实冤，真要是把姓周的送菜市口砍了，不但会得罪姓周的那些同年，也会得罪云南的大小官员。他们很可能只想借这个机会捞点银子，可姓周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不愿意出钱。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江昊轩突然笑道：“志行，不管咋说你认得他，他也认得你。要不帮我去一趟刑部大牢，帮我劝劝他，让他不要再执迷不悟。告诉他，德大人铁面无私，现而今谁来求情都没用！”
“江老爷，您别开玩笑了，我跟他有过节，他咋会听我的劝。”
“此一时彼一时，他想全须全尾出来，想官复原职，就得听你的劝！”
江昊轩意味深长，韩秀峰意识到这是一种信赖，只能答应道：“行，我去帮您劝劝，不过他听不听劝我可不敢打保票。”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又见周知县（上）
江昊轩很急，说完就拉着韩秀峰去刑部。
在巴县老家时韩秀峰都不愿意掺和词讼，更不用说卷入铜斤亏缺这样的钦案，可遇上江昊轩这同乡又无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一道去，还自掏腰包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刑部在天安门西南角，衙门坐西向东。
刑部大牢共有两个，分别在刑部的西南角和西北角。
江昊轩让他在西北角的牢房门口等，然后去刑部大堂向主办周兴远亏缺铜斤案的堂官禀报。韩秀峰就这么等了近两炷香功夫，江昊轩才拿着一张公文跑来了，招呼他一起进去。
在别人看来刑部大牢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在韩秀峰看来刑部大牢只是比巴县和重庆府的大牢大一些，戒备森严一些，关押的人犯身份不太一样，其它似乎没啥区别。
有德大人用过印的公文，一路畅通无阻。只是走着走着江昊轩不见了，应该是在外面等消息。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只能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捂着鼻子跟狱卒接着往里，一直走到一间又小又阴暗的牢房前。
“周老爷，有人来看您了！”
“啊……”
两三个月没见周兴远，韩秀峰差点没认出来。只见他整整瘦了一圈，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衣裳也脏兮兮的，蜷曲在角落里，连眼神都那么呆滞。
看到他沦落成这样，韩秀峰竟油然而生起一股歉疚，不想这么居高临下地跟他说话，走道里又没凳子，干脆放下烧鸡和酒隔着栅栏席地而坐。周兴远也认出了来探监的竟是从巴县一直斗到夔州的死对头，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就这么死死的盯着韩秀峰，嘴唇嗫喏着，不晓得该说点啥。
“韩老爷，您跟周老爷叙旧吧，小的先告退。”狱卒晓得韩秀峰是德大人派来的，不敢伸手要好处。
“好的，去吧。”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等狱卒走远了才把烧鸡和酒递了进去。
周兴远在京城没有亲眷只有两个同年，而那两个同年身份尊贵只能在外面想方设法搭救，不能公然来刑部大牢探监，所以大牢这边也就一直没人来打点，这几天过得苦不堪言，一见着香喷喷的烧鸡就垂涎三尺，可又不敢拿。
“别担心，没下毒。”韩秀峰把手伸进牢里，把烧鸡和酒往他面前推了推：“周兄，现而今你可是钦犯，皇上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借十个胆我也不敢害你。”
“这倒是，差点忘了这是刑部大牢。”周兴远缓过神，飞快爬过来猛地抓起烧鸡就啃，像饿死鬼投胎般地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韩秀峰回头看看周围的几个牢房，喃喃地说：“我以为刑部大牢人满为患呢，没想到有这么多间牢房空着。估计是去年秋决送菜市口处斩了，只剩下几个斩监候。”
周兴远定定心神，放下烧鸡问：“韩四，你这是吓唬我，还是取笑我？”
“周兄，你都这样了，我用得着吓唬吗？”韩秀峰轻叹口气，又说道：“取笑更无从谈起，你都倒霉成这样了，取笑你有意思吗？”
“是啊，是够倒霉的，谁让我命犯小人呢。”周兴远拿起酒壶拔出塞子，猛灌了一口，擦擦嘴角，旋即指指韩秀峰：“自从遇上你，我就没个好。可以说我周某人落到如此田地，全拜你韩四所赐。”
“周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难道不是吗？”
“不是。”韩秀峰一边揉着腿，一边不缓不慢地说：“周兄，我晓得你心里有气，但你是聪明人，不可能不晓得你落到如此田地要怨只能怨委派你解运滇铜的上官，怎么也怨不到我韩四头上。”
周兴远从遣散随行家人和衙役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最坏打算，不但不怕坐牢而且深信只要咬着牙坚持一年半载，就能大事化小，就能走出这如同人间地狱般地刑部大牢。
然而，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韩秀峰！
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得罪韩秀峰，看看手中的烧鸡苦笑道：“韩老弟所言极是，细想起来我落到如此田地是不能怨你。”
“怨我也没关系，你做运官时都拿我没辄，更何况现在。”
“不是拿你没辄，是屡败于你手，周某甘拜下风。”
“周兄何出此言，在我看来你没败给我，而是败给你自个儿，太大意，太轻敌，自始至终你都没把我当作对手。”
“韩老弟，就凭这番话，我周某人输得一点也不冤。”
“互相吹捧有意思吗，赶紧吃吧。”
周兴远很清楚韩秀峰要是落井下石，没捞着银子的刑部官员肯定会恼羞成怒把他往死里查办，事关身家性命，他哪有心情吃，紧盯着韩秀峰忐忑地问：“韩老弟，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能不能给句痛快话，你到底所为何来？”
“查办你的刑部老爷让我来的，让我劝劝你不要执迷不悟。”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何况我是来京城投供的，他们想找到我还不容易。”
周兴远急切地问：“他们怎么晓得你我之间有过节的？”
韩秀峰无奈地说：“这我就不晓得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韩老弟，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有没有跟他们说过啥？”
韩秀峰回头看看四周，确认周围没人，笑看着他道：“周兄大可放心，你我虽然有些过节，但我韩四怎么也做不出落井下石之事，况且落井下石对我有啥好处。”
“真没落井下石？”周兴远将信将疑。
“周兄，我虽出身低微，虽只是个花银子捐的九品候补巡检，但官场的规矩还是晓得一些的。我又不是瓜娃子，为啥要落井下石。”
“既然没想过落井下石，那你为啥还来？”
“刑部老爷传召，我敢不来吗？”
“也是，落井下石对你有啥好处，”周兴远点点头，想想又忍不住问：“韩老弟，你该不会是想借这个机会要挟我吧？”
“要挟你什么，你有银子吗？就算有，舍得拿出来封我的口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又见周知县（下）
周兴远意味深长地说：“我有没有银子，韩老弟你最清楚。”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有话，不但没生气反而好奇地问：“周兄，在夔州买平安花了多少银子？”
周兴远苦笑道：“整整四千两！”
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摇摇头：“周兄，不管你信不信，无论在巴县还是在夔州，我都没捞着你啥好处，反倒被你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周兴远相信韩秀峰这番话，毕竟与虎谋皮谈何容易，无奈地说：“全便宜了那帮狗官！”
“所以说我们这是何苦呢，斗来斗去，斗得死去活来，斗到最后全给人家做了嫁衣。”
“不斗了。”
“我也觉得没啥好斗的。”韩秀峰不想让江昊轩在外面久等，话锋一转：“周兄，刑部的老爷让我劝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别要钱不要命。你只要愿意花点银子，不但能早些出去，甚至能早些捐复原职。话我带到了，到底咋办你自个儿拿主意。”
周兴远苦着脸问：“韩老弟，我要是有银子还能等到今天？”
“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只是个带话的，”韩秀峰爬起身，一边掸屁股上的灰一边道：“我估摸着他们还会让我来劝几次，想给谁捎话，想吃点啥赶紧说，等他们发现不管咋劝也没用就没机会了。”
“没啥话要捎的，至于吃食我就不跟老弟客气了，有酒有肉就行，此情容周某后补。”周兴远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急忙爬起来躬身作了一揖。
“那我走了，周兄珍重。”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旋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走出刑部大牢，韩秀峰说没劝动周兴远，江昊轩果然很失望。除此之外他又没更好的办法，只能感谢了一番，让韩秀峰明天再来。
回到会馆，潘二问起下午去哪儿了。
韩秀峰没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来京路上差点被周兴远栽赃陷害，潘二直至今日仍心有余悸，禁不住问：“四哥，这么好的机会，你为啥不给他龟儿子点颜色瞧瞧。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咋不简单？”
韩秀峰喝了一口水，无奈地说：“晓得江老爷为啥急着让我去劝吗？”
“为啥？”潘二不解地问。
“因为去年云南共要上运滇铜两百多万斤，周兴远解运的只是第一批，剩下的滇铜会陆续运抵京城。云南官员是怎么借办铜之机弥补亏空的，江老爷跟户部的那些官老爷一样心知肚明。他晓得接下来的几个运官所解运的滇铜一样会亏缺，晓得那些运官把滇铜交给京局之时便是被查办之日。”
“这跟姓周的龟儿子有啥关系？”
“关系大着呢，俗话说法不责众，要是等后续的几个运官到了，周兴远会更有恃无恐。而江老爷好不容易谋到这差事，自然要捞点好处，不然怎么维持接下来一年乃至几年的生计。并且这关系着他的前程，要是能把这差事办漂漂亮亮，德大人自然会另眼相待。要是把这差事办砸了，别说补缺，恐怕今后连差委也轮不上，所以急着让我去劝。”
潘二还是想不通，急切地说：“四哥，江老爷要的是姓周的银子，又不是管你要银子。他之所以拿姓周的没辄，之所以让你去帮着劝，是因为手里没姓周的监守自盗的实据。你实话实说，江老爷不就有实据了，我们又能报仇，一举两得，多好！”
韩秀峰瞪了他一眼：“好啥好，还一举两得。真要是落井下石，我们死都不晓得咋死的！”
“四哥，我们又没盗卖滇铜，跟我们又有啥关系。”
“卷进去就有关系了，姓周的多精明，明明摊上解运滇铜这苦差累差，在刑部大堂上却没一句怨言，压根没提前任乃至上官为弥补亏空让他背锅的事。我们要是脑袋一热落井下石，把姓周的往死里整，不光会连累关叔、陶主簿和夔州协标的朋友，而且会得罪姓周的那些同年。”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些文官把同年的关系看得有多重，我们这会儿要是帮江老爷把姓周的往死里整，等姓周的那些同年收拾我们的时候，江老爷能帮我们吗？就算江老爷有心帮，他一个还在刑部学习行走的员外郎也帮不上！”
潘二反应过来，喃喃地说：“这倒是，在人家眼里我们就是个蚂蚱，想拍死我们帮姓周的报仇易如反掌。”
“所以说这种事不能瞎掺和，不能乱得罪人。”
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别说我们这些捐纳出身的九品芝麻官，就是那些王公大臣一样得明哲保身。人家多精明，都编了一首词，每天都要拿出来念念，每日三省吾身。”
潘二好奇地问：“啥词？”
“《一剪梅》，我也就是听张馆长说的。”韩秀峰放下茶碗，念道：“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通，一味谦恭；大臣经济要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在从容，议也毋庸，驳也毋庸。八方无事岁年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大家赞襄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后世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好词，四哥，这《一剪梅》编的太好了，回头能不能写一张，我也每天拿出来看看，每日三省吾身。”
“行，明天给你写。”
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我们不乱说，江老爷就没姓周的监守自盗的实据，那姓周的龟儿子盗卖那么多滇铜不就没事了？”
韩秀峰沉吟道：“咋可能没事，他亏缺十几万斤滇铜，前所未有，骇人听闻，朝廷肯定是要办他的，只是不用担心掉脑袋，不用担心被杖被流。运气好关一年半载放出来，花点银子捐复原职。运气要是不好，出来之后会被外放去苦寒之地听用。”
……

第一百四十章 有缘再会
第二天下午，再次赶到刑部大牢“劝”周兴远。
也不晓得是昨天吃了颗定心丸，还是有酒喝有肉吃，周兴远竟精神奕奕，跟昨天下午刚见到时判若两人。韩秀峰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见过太多衣冠楚楚的伪君子，反倒有些欣赏周兴远这样的真小人，居然越聊越投机。
“早晓得老弟不管到哪儿都能吃得开，没想到老弟一来京城就做上了重庆会馆的首事，周某佩服！”
“这有啥好佩服的，会馆首事，说起来好听，其实还是伺候人的差事。”
“那也要看伺候的是些啥人！”周兴远放下酒壶，似笑非笑地说：“韩老弟，我又不是没住过会馆，很清楚这首事不是谁想做便能做的。你现而今打交道的不是重庆府籍的大小京官，便是进京赶考的重庆府十四州县的举人，还有来京候补候选的文武官员，把这些人伺候好了，不光能官运亨通，而且将来回乡之后也能受益，甚至能荫及子孙。”
“不怕周兄笑话，我们重庆府乃至整个四川文风不昌，京官不多，位极人臣的更少。”
“少有少的好处，要是多了，你照应得过来，巴结得过来吗？至于没几个大官也不是啥坏事，老弟你是聪明人，不可能不晓得锦上添花远没雪中送炭好的道理，也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烧冷灶。”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这倒是。”
周兴远喝了一口酒，又好奇地问：“韩老弟，眼看就要春闱，外面有没有啥新鲜事。”
只要是读书人，没人不关心即将开考的恩科。况且他不但是读书人，而且考过三次，只是没考中罢了，韩秀峰想了想，轻叹道：“前几天去省馆转了转，听我们省馆张馆长说今年应试的考生有六七千人，京里大小试馆全住满了，许多来晚了的考生只能住客栈，或去外面租房子住。
听说有个台湾考生在横跨海峡时遭遇风暴不幸丧命，有个湖南考生在过洞庭湖时船翻人亡！我们重庆府十四州县的考生还好，进京路上全没出事。只是有个考生水土不服，一到京城就病了。早上刚请郎中去会馆瞧了瞧，帮他开了几副药，也不晓得几副药吃下去能不能转好。”
“这也正常，每次会试都有人因病弃考。”周兴远想了想，又问道：“韩老弟，你是会馆首事，对你们重庆府的考生应该了解一些，你觉得这次有没有考生能中式？”
“周兄，我又不是考官，我哪晓得谁能中，谁中不了！再说我又没念过几年书，他们的文章做得咋样，我真不懂。”
“这跟懂不懂文章好赖两码事。”周兴远摸着下巴笑道：“能来会试的全是举人，来前全参加过各省的复试。论文章，个个会做。做得不好的，你们四川学政也不会让他们来。”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周兴远的言外之意，想到这些天也一直在私下里猜谁更有把握考中，不禁苦笑道：“我们重庆府这次有八个考生，一个病了，一个年事已高，还有几位似乎没啥把握，这些天净忙着搞歪门邪道，真担心他们能不能进考场。还有个倒是有些才华，只是为人不咋地，跟我有些过节，没住会馆，住在外面。”
“这么说没特别出彩的人物？”
“没有，别说我们重庆府十四州县没有，好像整个四川也没有。前几天去省馆，我们省馆张馆长也觉得这次恩科，状元、榜眼、探花又要与我们四川无缘。”
提起这个，周兴远忍不住笑道：“你们省馆那馆长真是异想天开，还状元、榜眼、探花！要是没记错，自顺治朝到今年共开八十九科，状元大多出自江浙两省，你们四川一个也没有，榜眼探花同样如此。若不是朝廷按考生数量规定各省中额，你们四川能不能考中一两个都两说，哈哈哈哈！”
朝廷开科取士，不是按文章来定的。
要是只论文章做得好不好，那文风昌盛的江浙、湖广考生估计能包揽杏榜，云贵川等边远省份的考生估计一个也考不上。所以朝廷根据各省及满蒙、汉军及宗室参加会试的考生数量，按比例规定各省中式的数额。比如台湾，要是有十个考生参加会试，那不管文章做得咋样，至少有一个能考中。
想到自顺治朝到现在，四川一个状元也没出过，韩秀峰无奈地说：“谁让我们四川文风不昌呢。”
周兴远在四川吃过两次大亏，想到四川今年估计又出不了状元，竟油然而生起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想想又问道：“韩老弟，这些天有没有广西的消息？”
“据说贼匪占了永安城，还分封诸王。永安陷落后，奉旨平乱的赛尚阿竟奏称‘会众被迫分窜，突入永安州城，追兵继至，现已击败围困’。那帮乱民都已经举旗造反了，他在奏折中居然还称‘会众’。仗明明打输了，连永安州城都被贼匪攻陷了，他依旧讳败为胜，消息传开之后一片哗然，听说翰詹科道这些天全在弹劾他。”
周远兴担心的不是江山社稷，而是他自个儿的安危，喃喃地说：“永安城都陷落了，这么说朝廷正缺钱。”
“平乱自然要花钱，不过周兄不要太担心，因为也有好消息。”
“啥好消息。”
韩秀峰转身看看走廊尽头，不动声色地说：“中午来时听刑部的老爷说，早上又有一批滇铜运抵京城。周兄，你很快就有伴儿了。”
周兴远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倒是个好消息。”
韩秀峰不想让在外面的江昊轩久等，爬起身道：“周兄，我该回去了，这一别也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再来，你自个儿珍重。”
“这就走？”难得有个人能说说话，周兴远竟有些舍不得。
“不能再聊了，再聊外面的老爷们会起疑心的。”
“对对对，不能让他们起疑心，赶紧走吧，咱们有缘再会。”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下不太平
江昊轩听说又没能说服周兴远，觉得再劝也无济于事。韩秀峰本就不想卷入这样的钦案，心想不用再来最好不过。
回到会馆，继续为举人们过几天应试做准备。
没想到翰林院检讨吉云飞也关心同乡，居然忙里偷闲赶到会馆探望生病的举人，好生劝慰了一番又出来叮嘱费二爷等人接下来几天要调整作息，鸡鸣时起床，洗漱穿戴，抖擞精神。不要熬夜，也不要贪睡，否则容易精神恍惚。
临考前两天，切忌乱翻书，以免杂乱心目，每天只需要看一篇文章即可。若能照此执行，无论身体还是思路，均可以挥洒自如，游刃有余。全是经验之谈，费二爷等人万分感激，但能不能做到就两说了。
可能是担心费二爷等人又要请教文章，吉云飞叮嘱完便告辞，韩秀峰自然要送一程，送到巷口时想到周兴云说过的那些话，忍不住问：“吉老爷，我们四川这些年是不是真没出过状元？”
吉云飞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停住脚步道：“不是这些年没出过状元，而是自顺治朝到现在都没出过。我们四川无法与江浙相提并论，别说本朝，就是前朝也只出了一个。”
“前朝我们四川出过状元？”
“前朝正德六年的状元，赫赫有名的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杨慎，便是我们四川新都人。可前朝共开科取士八十九次，共出了八十九位状元，我们四川乃天府之国却只占其一，想想真为之扼腕。”
“榜眼和探花呢？”
四川都出过哪些人才，吉云飞再清楚不过，不假思索地说：“榜眼和探花倒是出过，顺治十八年辛丑科榜眼李仙根便是我们四川遂宁人，道光十八年戊戌科探花江国霖便是我们四川大竹人。”
韩秀峰笑道：“能出一个榜眼一个探花也不错。”
作为一个来自四川的读书人，吉云飞真不想聊这些，下意识问：“志行，你今天是咋了，咋会问这个？”
“江老爷不是让我去劝那个亏缺铜斤的犯官不要再执迷不悟吗，结果没劝动，反倒被他讥笑了一番，笑话我们四川没人才。”
“你也真是的，干嘛跟一个犯官置气！”
“我咋会跟他一般见识，就是随口一问。”
吉云飞点点头，转身看看仍站在会馆门口目送他的费二爷等人，喃喃地说：“现而今不比往年，天下不太平，他们能平平安安赶到京城，能顺顺当当走进考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能不能金榜题名，能不能中状元，全看造化。总之，这年头平安便是福。”
“吉老爷何出此言？”韩秀峰禁不住问。
“早上刚听说，云南举人罗群书、马长春、黄椿、向丹纶等，上月初一于直隶柏乡县之张村，突遇盗匪数十人。不但银两衣物被抢走，连咨文火牌都被抢了，车夫身受重伤。柏乡距京城才八百里，竟然出这等事，可见捕务有多废弛。皇上震怒，著讷尔经额查明饬属严拏贼犯，务获究办。”
俗话说盗亦有道，自古以来不管哪儿的盗匪都极少会去抢进京赶考的举人，可今年进京赶考的举人竟接二连三被劫，韩秀峰大吃一惊。
让他更不敢相信的是，吉云飞又叹道：“前些天给事中李道生上过《盗劫肆行请严饬查办》一摺，称今年正月三十日，有举人王言尧等于山东滕县南沙河地方，被执持刀械的盗匪劫去银物，又有举人吴嘉善等于峄县小山子被劫。盗匪四起，连举子都敢劫，你说这世道有多不太平。”
“这么说来京这一路上，我运气算好的。”
“才晓得，所以说平安是福。”
韩秀峰想了想又问道：“吉老爷，广西现在咋样？”
吉云飞不禁问道：“志行，你又担心那个姓杜的千总？”
“有点。”
“广西贼匪虽被围在永安，但形势却不容乐观，大有于湖南、贵州匪徒勾联蔓延之势。从这些天的奏报上看，湖南有逆匪滋事，先已窜往广西。经两省兵弁奋力追击，随即折回楚境，往来奔突，现已窜逼贵州。贵州山丛路险，苗蛮杂处，一经逆匪窜入，必致句结蔓延。皇上前天刚降旨，饬令贵州巡抚调集官兵，分投截剿，调派兵勇，分防要隘。”
吉云飞顿了顿，又凝重地说：“皇上还降旨，予广西阵亡都司邓宗武、守备苏秉华、千总周荣，祭葬世职；予广西阵亡参将玛隆阿，祭葬世职，如副将例。”
千总以上居然阵亡了四个，这还只是惊动皇上的，没惊动皇上的不知道有多少！
韩秀峰意识到广西不是一两点凶险，暗想杜三要是早晓得去广西很容易阵亡，一定不会补这个缺。心想明天不管多忙也得去找张馆长，跟张馆长说清楚，就算再等三五年也没关系，补啥缺也不能补广西的缺。
正胡思乱想，吉云飞突然问：“志行，这些天有没有见过钱俊臣？”
“没有，他搬走之后就没回来过。”
“他借人家的银子还了没？”
“借别人的我不晓得，借刘举人和任举人的银子好像没还。他的事我不好打听，我也是无意中听二爷说的。”
“他咋这样啊，拆东墙却不补西墙，借的那些银子花哪儿去了？”
“吉老爷，他咋了？”韩秀峰低声问。
“没什么，只是有个债主找不着他人，竟跑我家去打听。”吉云飞晓得韩秀峰手里有一笔银子，紧盯着韩秀峰提醒道：“志行，不管你筹来多少银子，入了公账就只能用来翻建扩建会馆，钱俊臣要是跟你开口，千万别借。一是会坏了规矩，二来借给他就别指望他能还。”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今天来会馆的真正用意，急忙道：“吉老爷尽管放心，我韩志行做事公私分明，别说他过完年就没再跟我开过口，就算开口我也不会借。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我也不怕得罪这个人。”
“晓得就好，我先走了，顾老爷要是有回信，记得去跟我一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人意料
正月里，见同住龙门客栈的几个举人总是与同乡同年相邀出去吃酒听戏，任禾好生羡慕，便让弟弟任怨去请交好的几位同乡同年，打算与好友们把酒言欢，以解思乡之苦。
然而，第一次只请到住在省馆的几个同年，住在府馆的何恒、刘山阳托词要用功没来。第二次连住省馆的那几个乡试同年都以各种借口没赴宴。
开始以为他们个个要用功，直到任怨有一次上街买东西，无意中听到几个同乡举子的家人在背后议论，任禾才晓得他的名声有多么不堪，才晓得同乡同年们为啥跟他敬而远之，不用细问也晓得这是韩四搞得鬼！
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钱俊臣年前借银子时说只是周转一下，最多一个月便还，结果等了一个多月不仅没还，甚至连人影也见不着了，不像之前总是来蹭吃蹭喝。
任禾窝着一肚子火，要不是任怨拉着，真要去府馆找韩四拼命，真会去府馆找钱俊臣理论。
弟弟说得对，天塌下来也没应试要紧。
任禾平复情绪，心想“名裂”了身还没败，只要能金榜题名，便能“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所以从那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无旁骛地呆在客栈里苦读前几科的《会试闱墨》，苦读汇集张吾瑾所作《诸君子皆与欢言》、方苞所作《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等名篇的《科举名篇荟萃》。
头悬梁，锥刺股，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是三月初六，也是皇上简放会试总裁、副总裁和十八房同考官的日子。
听同住龙门客栈的几个之前考过却没中式的举人说，已列名候选的官员今天会备朝服、行李，着常服、挂朝珠，去午门外跪候宣旨。吉时一到，乾清门侍卫会去领旨，领到旨去午门交给大学士拆封，同稽察御史一道宣旨唱名。
未经点出者起立退出，不准片刻停留。
被简放者行三拜九叩谢恩礼，不得逗留，不回私宅，乘坐礼部准备的马车直奔贡院，即日入闱……
会试第一场是三月初九，考生们三月初八入围，这意味着还有两天准备，任禾也想用好这两天时间，天没亮就同弟弟任怨一道跟同住客栈的几个举人去崇文门等消息，只要晓得总裁、副总裁和十八房同考官是谁，便能赶紧去书肆买总裁、副总裁和同考官们以前的文章，从文章中参详他们的喜好。
总之，对考生们而言这是一件大事。
不但任禾去了，费二爷、何恒、刘山阳等住在重庆会馆的考生也早早地去了，潘二和大头想去看热闹，问韩秀峰去不去。韩秀峰不想凑这个热闹，更不想把好好的一个首事做成考生们的下人，蒙着头假装没听见，结果竟又睡着了，直到被潘二叫醒才发现天已大亮。
“咋咋呼呼的，到底啥事？”韩秀峰揉揉眼睛，呵欠连天地问。
潘二正在兴头上，急切地问：“四哥，你晓得我见着谁了？”
“见着谁了？”
“钱俊臣！”
“我以为谁呢，见着他有啥大惊小怪的。说句不中听的，我都不想见着他，因为见着他准没好事。”韩秀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找衣裳。
“四哥，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潘二推推他，眉飞色舞地说：“四哥，我说了你一定不会信，这事你想都想不到。早上简选会试总裁、副总裁和十八房同考官，吉老爷带着行李和家人去了，钱俊臣也带着行李去了，结果吉老爷没简选上，他龟儿子居然简选上了，我亲眼看见他坐雕花彩饰的车去贡院的！”
“钱俊臣简选上同考官？”韩秀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潘二听错了或看错了。
“不信你问二爷，”潘二急了，竟起身喊道：“二爷，二爷！”
费二爷正在堂屋吃早饭，放下碗筷道：“喊啥喊，来了。”
韩秀峰飞快地穿上裤子，看着刚走进厢房的费二爷问：“二爷，到底咋回事？钱俊臣是不是真简选上了同考官？”
“简选上了，”费二爷越想越好笑，忍俊不禁地说：“原来他把四处借来的银子全用在这上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从贡院出来他就是房师，就能坐收他那一房中式考生孝敬的银子。”
“吉老爷都没简选上，他居然能简选上，这也太荒唐了！”
“吉老爷没走门路，没使银子。他走了门路，花了银子，被简选上一点也不奇怪。”费二爷顿了顿，又说道：“况且十八房同考官翰林院已经占十二房，翰林院那么翰林老爷，就算论资排辈，吉老爷也不一定能排上。”
“钱俊臣呢，钱俊臣又是咋排上的？”韩秀峰不解地问。
“他跟吉老爷不一样，他是皇上从礼部的名册里拣选的，他虽不是翰林但也算进士出身。真要是论出身，从宗人府拣选的同考官还不如他呢。”
“没开考就闹出这么离奇的事，真是出人意料！”
“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买几位总裁、副总裁和同考官的文章。”
“二爷，等等，总裁副总裁是谁？”
“大学士卓秉恬卓大人为总裁，吏部尚书贾桢贾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花大人、兵部左侍郎孙葆元孙大人为副总裁。其他那些同考官我记不大清，不过君杰全记下了，他正在门口等，我先走了。”
这一次的会试正考官卓大人，韩秀峰是如雷贯耳。
因为卓大人是四川人，是大清朝几百年来四川的三位官居一品的朝廷大员之一，年前去省馆团拜时同乡官员和举人说得最多的就是卓大人。只是卓大人已位极人臣，想走他老人家门路的太多，为避嫌已经很多年没去过四川会馆了。
再想到钱俊臣竟摇身一变为会试同考官，韩秀峰眼前一亮：“潘兄，赶紧去追二爷，就说我找他老人家有事！”
“有啥事？”
“钱君臣不是做上同考官了吗，他以前的那些文章现在可值钱了，赶紧去问问二爷有没有，要是有我们就赶紧誊抄几十份，拿到各省馆府馆去卖！”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奇货可居
钱俊臣搬走时只带了几件衣裳和一床破被褥，有且仅有的几本书和他的那些文章全扔在费二爷那儿。韩秀峰如获至宝，挑出他当年乡试、会试的几篇文章，让潘二一起帮着誊写。
潘二的字实在不堪入目，不过现在顾不上那么多，因为考生们看得是文章又不是字，只要誊抄好拿出去就能卖钱！只是钱俊臣的文章又臭又长，二人手都抄酸了一上午才誊抄了六份。
想赚钱就靠今明两天，韩秀峰不敢再耽误，干脆让潘二带上两份誊抄的去街上找帮人代写家书的落魄书生，给点钱让人家帮着誊抄，让大头负责跑腿，誊抄好一份就送一份去考生最多的江宁会馆，自个儿则带着钱俊臣的原迹和誊抄好的另两份先过去。
赶到江宁会馆，在门口吆喝了两嗓子，果然有考生出来问。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各位老爷全是行家，瞧瞧这字，瞧瞧落款处这印，再瞧瞧这文章，就晓得这是不是本科同考官礼部员外郎钱俊臣钱老爷的真迹！”
“我先看看。”
“别挤，挤什么呀。”
韩秀峰让他们看了几眼，旋即小心翼翼折好塞入怀中，取出上午刚誊抄好地笑道：“各位老爷，这是小的早上誊抄的，钱老爷的真迹得留着，您几位想买只能买这张。”
一个老举人急切地问：“小兄弟，我还没看清楚，把钱老爷的真迹拿出来让我再看看。”
“是啊，你一亮就收起来了，有这么做买卖的吗？”
“要是让您看完，您还愿意花钱买吗，要是让您几位看完那才叫不会做买卖呢！”来时路过一个人满为患的书肆，进去打听过，市面上没有钱俊臣的文章可卖。因为在此之前钱俊臣啥也不是，书肆掌柜才不会傻到刊刻他的文章，韩秀峰奇货可居，根本不担心卖不出去，得意地笑道：“几位想买快点，只有这四份，您几位不买有的是人愿意买，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前程比啥都重要，一个举人急切地问：“小兄弟，多少钱一张？”
“我这是手抄本，不是刊刻的，不但要算纸笔钱也得算工钱。而且全京城就我这儿有，别无分号！五百文一张，概不还价！”
“五百文一张，你怎么不去抢！”
“您嫌贵，可以不买，请回吧，别耽误我做买卖。”
文章做得好不好，能不能中式，首先要过房考官那一关，房考官觉得好再推荐给副总裁乃至总裁，所以事先了解房考官的喜好最重要。
更重要的是时间紧急，谁也不晓得在哪个同考官房下考，这就意味着总裁、副总裁和除本省之外的十几位同考官的文章全要看，一个举人生怕看不过来，挤进来道：“五百文就五百文，我要了！”
“这位老爷果然有眼光，小的祝您金榜题名。”
……
有一个人花钱买就有第二个，早上誊抄的几份转眼间就卖完了。
韩秀峰晓得他们会相互传看，再呆这儿估计很难卖出去，等大头把潘二找人誊抄好的文章送到，就去广安门内大街的扬州会馆，坐地起价，八百文一张！
徐州会馆、江阴会馆、武阳会馆、锡金会馆、浙江会馆、绍兴会馆、海宁会馆、浙慈会馆、湖广会馆……三人忙的不亦乐乎，一直忙到大半夜才精疲力竭地回到自个儿的会馆。
见费二爷房里亮着灯，估计也在抓紧时间看本科会试总裁、副总裁及同考官们的文章，韩秀峰敲开门小心翼翼问：“二爷，您捎午和宵夜咋弄的？”
费二爷抬头道：“晓得你们忙着赚钱，让俊杰的表弟做的。饿了吧，我让他给你们留了饭，搁在炉边上，也不晓得炉子灭了没，赶紧去看看有没有凉，凉了就热一下再吃。”
“好的，您老也早点歇息。”
“晓得，我再看一会儿。”
韩秀峰不敢打搅费二爷用功，带上门去堂屋，大头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边招呼他吃一边嬉笑着问：“四哥，今天赚了多少钱？”
“我这边卖了二十几两，潘兄，你那边花了多少？”
“我给的全是铜钱，折银应该不到四两。”潘二拿起筷子，想想又禁不住笑道：“四哥，回来时我跟那几个落魄书生说好了，让他们连夜誊抄，能誊抄多少算多少，明儿一早去取时跟他们算钱。”
“明儿一早去取，别做梦了，我敢打赌，明儿一早能不能找着他们人都两说。”
“四哥，你是说他们会把连夜誊抄好的拿去卖？”
“你也不想想，有钱他们会不赚？”韩秀峰笑了笑，端起碗筷道：“今天他们没敢拿去卖，是因为你守在那儿盯着。现在你回来了，他们想咋卖就咋卖，只要能誊抄得出来。”
潘二追悔莫及，苦着脸道：“哎呦，我咋没想到这茬！四哥，你咋不让大头早点提醒我，提醒一下我就把我们早上誊抄的和他们帮着誊抄的全拿回来，没有底儿看他们抄啥！”
韩秀峰笑看着他问：“要是全拿回来，你让他们连夜抄啥？你明儿一早去拿啥？”
潘二反应过来，喃喃地说：“早晓得这样我就不应该回来，跟他们回去，盯着他们抄！”
韩秀峰笑道：“算了，能赚二十两已经很不错了。”
大头竟也觉得可惜，居然嘀咕道：“四哥，咋能算，这么好赚的钱为啥不赚，省馆我们还没去呢！”
“去省馆干嘛？”
“去卖钱老爷的文章！”
“钱老爷的文章拿省馆去卖给鬼啊，本省回避晓得不，他的文章拿其它会馆去能卖个好价钱，拿我们省馆去一文不值！”
“啥叫本省回避？”大头傻傻地问。
他现在问题比谁都多，不问个清楚睡不着觉，韩秀峰不得不解释道：“钱老爷只能给其它省的举人老爷当房考官，不能给我们四川的考生当房考官。所以我们四川的考生，包括二爷他们不会看钱老爷的文章，因为看了也没用。既然不会看也就不会花钱买，你说是不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份内之事（上）
在京城花钱容易赚钱难，潘二想想不甘心，一大早就去找那几个帮人代书的穷书生。不出韩秀峰所料，他不光没找着人，连摊儿都不见了。考生们明天一早就要去贡院，再找人誊抄来不及，他只能悻悻地回会馆。
韩秀峰没功夫调侃他，因为今天有太多准备要做。
对费二爷、何恒等举人而言，会试是天大的事，韩秀峰觉得不光要做相应准备，也要图个吉利。让潘二带上银子先去北半截胡同，请吉翰林明日寅时来会馆主祭，祈求孔圣人及各路神仙保佑七位举人高中。然后去车行雇八辆马车，一辆用来接送吉翰林，另外七辆用来送七位举人去贡院。
打发走潘二，又亲自上街采买祭品。
费二爷、何恒等人吃完捎午，正准备回房再看看昨天买的那些文章，韩秀峰终于回来了，站在门口招呼店家帮着送货的伙计把东西往里搬。
“志行，咋买这么多东西！”
“全是为明儿早上准备的，也有给诸位准备的。”韩秀峰咧嘴一笑，又转身叮嘱道：“小兄弟，灯放堂屋桌上，别给我摔了。”
“韩老爷放心，摔了算我的。”
“算你的，摔了你赔得起吗？”
“好咧，不会摔碎的。”
“考篮放边上，对对对，那几包给我……”
韩秀峰忙得不亦乐乎，转眼间堂屋就堆满了。
看着满屋子东西全是为会试准备的，费二爷感动不已，大病初愈的江北厅杨举人更是感动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韩秀峰摸出十几铜板，打发走帮着送东西的伙计，从香案上拿来一张清单，一边示意潘二把刚买的七个考篮排好，一边笑道：“诸位，我晓得你们全有考篮，有些是来京城后置办的，有的是从老家带来的。可是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昨儿下午我和大头去江宁会馆卖钱老爷的锦绣文章，见人家的考篮不大不小正合适，就打听了一下是从哪儿买的，今儿早上没啥事便去买了七个。”
考篮，是士人应科举入场时所携带的专门用来盛放各种考具和食物等的篮子。它虽不属文房用具，但却是士人们家家必备，人人必用的重要用品。
眼前这七个有盖的三层方形提梁篮子，全是用又轻又结实的细篾编织而成，四角包铜，提梁上镶有金属花片，盒盖和提梁两侧，镂有各色吉祥花样。提篮四壁和上下底面玲珑透光，以便进场被搜检时，搜检者可以看清篮中所携有无违禁之物。
货比货得扔，何恒赫然发现与之相比，他年前买的那个只能算竹篮，禁不住说：“志行，这咋好意思呢！”
“君杰兄，你我是兄弟，我又是会馆首事，这些全是份内之事，你们要是能金榜题名，我韩志行与有荣焉。”韩秀峰笑了笑，示意潘二打开考篮，旋即指指边上的一个大布包：“长生，把包里的号顶、号围和号帘拿出来，先看看有没有虫蛀，没有就叠好放进几位老爷的考篮。”
潘二暗想做会馆首事不但要会筹钱，一样得会花钱！用会馆的公费做自给儿的人情，在采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能捞点好处，不禁笑道：“好咧！”
“也不晓得考棚盖了多久，会不会漏，见人家全买油布的号顶、号围和号帘，我也顺便给几位买了这些油布的。”韩秀峰看看清单，又转身道：“大头，那边的口袋里有七个锤子，有七包钉子，去帮我拿过来。”
“哦，来了。”大头反应过来，急忙过去拿东西。
何恒的表弟下意识问：“韩老爷，买锤子钉子干啥？”
“没锤子和钉子怎么钉号围号帘？”韩秀峰反问了一句，让潘二去东厢房把前几天准备的一堆小布袋取了出来，如数家珍地说：“这些口袋里装着米面饽饽，口袋大头早洗得干干净净。这是卷袋、笔袋，这是包菜包蜡的油纸，也都收拾得妥妥贴贴。”
“二爷，考篮这一层是搁饭碗、茶盅的，这是一分匙箸筒儿。鸡鸣炉哪儿去了……哦，原来在这儿。铫子、蜡签儿、蜡剪儿。这两个袋子搁第二层，这里面是冰糖、莲子和剥好的桂圆，连考三场，一场三天，进了贡院你们只能自给儿照顾自给儿。”
干桂圆剥起来费时费事，他居然让大头剥出净肉，全用小布袋套叠好放入考篮中。江北厅杨举人、铜梁县贺举人心想当年乡试时家里准备得也没这么齐备，一时间竟感激得热泪盈眶。
韩秀峰像是没看见一般，捧着列有各式杂物的清单，又回头道：“腊肉腊肠年前就帮诸位准备好了，下午让大头上锅蒸，蒸熟先凉一凉，等凉了再帮诸位切。蒸早了不好，你们一去就是九天，腊肉腊肠这些熟食放久了容易变味，甚至会吃坏肚子。”
“志行，让你费心了。”荣昌县鲍举人哽咽地说。
“鲍兄，说这些太见外，”韩秀峰微微一笑，接着道：“油盐酱醋等佐料在这儿，长生，帮几位老爷把佐料袋搁第二层。大头，把你左手边的口袋拿来。”
刘山阳下意识问：“还有？”
“没多少了。”韩秀峰看着大头刚拿来的口袋，笑道：“没进考棚前谁也不晓得会不会被安排去‘底号’，这几个袋子里有檀香，有佩在身上的香袋香饼，还有口中噙的片香，有备无患，要是用不上最好。”
潘二好奇地问：“少爷，啥叫底号？”
不等韩秀峰开口，费二爷便苦笑道：“贡院里的茅房都设在每条考巷尽头，考生便溺全在其中，考棚一排挨着一排，两排之间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风不畅，茅房清扫又不及时，开考头一天下午就恶臭不堪，尤其紧挨着茅房的那几间号舍，简直臭气熏天，所以称之为‘底号’，也我们这些士人最怕被分到的号舍。”
潘二恍然大悟：“还是我家少爷想得周全，是该有点准备。”
韩秀峰不想听他的恭维，只想眼前这七位领情，又转身拿来一个袋子，顺手递给费二爷：“二爷，劳烦您老帮我分一下，里面有七个包，一个考篮里放一个。”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份内之事（下）
“这里头是药！”费二爷懂点医术，对药味特别敏感。
“我虽没考过，但不止一次去过我们重庆府的试院，我估摸着贡院的考棚跟试院的考棚差不多，又小又简陋，你们一考便是九天，很难说会不会生病，就准备了点万应锭、紫雪丹之类的成药。”韩秀峰又从怀里取出几个小纸袋，一边分发一边笑道：“这里头是参片，药铺掌柜说是用百年老山参切的。我不懂医更不懂药，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几位收好，关键时候就拿出来含在嘴里提提神。”
江北厅杨举人哽咽地问：“志行，这……这得花多少银子？”
“杨兄，今儿个不谈银子！”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旋即放下清单打开八仙桌上的一个礼盒，取出一盏四方透亮玻璃，中间插着洋蜡的抗风洋灯，转过身来笑道：“这可是稀罕物件，是昨儿下午在浙江会馆见人家买的，不像旧式烛台易灭易倾，诸位一人一盏。”
何恒不好意思地说：“志行，你这也太破费了！”
“君杰，不是说不许提银子吗？况且这几盏抗风洋灯只是借给诸位用，考完之后要还给会馆，我们有好几间状元房，一个房一盏，用得上。”
韩秀峰放下洋灯，又翻出一个墨盒，眉飞色舞地说：“诸位，这墨盒也是稀罕物件，盒里头有绵垫儿，可以事先调好又黑又浓的墨汁注入盒内，注入之后开盖即用，省去了动笔时要磨墨，磨不好墨色又不浓的麻烦。”
……
事无巨细，全想到也全帮着准备了。
再想到为图个好意头，韩秀峰甚至花银子请吉翰林明儿一早来主持祭拜，何恒不禁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志行，大恩不言谢，你这个朋友我何君杰交定了！”
刘山阳反应过来，也拱手道：“志行，不管这次能不能高中，这份情我刘始真都会铭记于心！”
“志行贤弟如此待我，我……我杨采贵……”
“刘兄，君杰兄，始真，你们这是干嘛！”韩秀峰急忙扶起众人，回头看着香案道：“承蒙吉老爷、王老爷、江老爷和远在巴县老家的顾老爷信赖，让我照看这会馆，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这些真是我份内之事。”
“啥份内之事，其它会馆才不会管这些呢！”费二爷看着潘二和大头刚帮着归拢好的一排考篮，感叹道：“志行，这个礼你受的起！”
“是啊志行，请受我等一拜！”
七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竟诚心诚意躬身行礼。
潘二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暗自感慨韩四太会做人了，用会馆的公费换来这么大人情！这几位要是能高中，将来一定会加倍回报，就算落第回乡也会帮着照应韩四的家小，甚至会奔走相告韩四是多么讲义气、重乡谊。
潘二正胡思乱想，一个身着从五品官服的官老爷走进院子，问道：“韩志行韩首事在吗？”
“原来是黄老爷，”这位不速之客韩秀峰年前见过，急忙迎上去问：“黄老爷，您是来找钱老爷的吧？真不巧，钱老爷昨儿个被简选上会试同考官，一简选上就去了贡院，恐怕要等会试放榜才能出来。”
“我晓得他被简选上了，我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你的。”
“找我？”
黄老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韩老弟有所不知，其实前几日他一直住在我那儿。他总说要谋个差事，没想到真谋上了。他昨日去午门候旨前留了一张便条和一封信，托我把信转交给你，我这几日也忙，直到上午才看见。”
还托人捎信，钱俊臣又搞啥幺蛾子。
韩秀峰正狐疑，黄老爷把信往他手里一塞：“韩老弟，信捎到了，衙门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哦，我送送您。”
“看你这儿也挺忙的，别送了，留步。”
“黄老爷，您难得来一次，连口茶也不喝，我怎么也得送一下。”
二人一走出院子，江北厅杨举人就好奇地问：“二爷，刚才那位老爷是？”
费二爷不假思索地说：“钱俊臣的同年，在兵部当差。直隶人，为人豪爽，他们那一房的同年对钱俊臣是避之不及，就他愿意与钱俊臣相交，前些年没少接济。钱俊臣可能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年好像没怎么去跟人家借钱。”
正说着，韩秀峰捧着信边看边走进院子。
何恒忍不住问：“志行，钱俊臣在信里说啥？”
“托我帮他在附近租个院子，不但要快，还得租个像样点的。要花多少银钱，让我先帮他垫上。还让我在放榜前两天雇辆车去贡院，帮他搬东西。”韩秀峰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把信递给了费二爷。
费二爷看了看，不禁笑道：“等会试一放榜他就是房师，没个院子、没个住处，他那一房中式的考生去哪儿拜见他，他又怎么招待他那些个学生。”
韩秀峰苦着脸道：“二爷，帮他租院子没啥，可没银子让我咋帮他租？”
“他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让你先垫上。”
“会馆账上是有点银子，但那是公费，我能拿公费帮他垫吗？”
“以前自然不能，现在没啥好担心的。”费二爷回头看看众人，忍俊不禁地说：“中式考生拜见房师这是规矩，你先帮他垫上，回头让长生去给他做几天门房，就算他不还也能用门包来抵。”
“好吧，不管咋说也是同乡，我先吃点东西，吃完就去帮他找房子。”
“志行，能不能帮我个忙？”刘山阳禁不住问。
“啥忙？”韩秀峰下意识问。
刘山阳跟何恒对视了一眼，苦笑道：“钱老爷年前从我这儿借走两百两，借时说周转几天，结果到今天也没还。我又不好意思开口讨要，等放榜之后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
“行，我找个机会帮你问问。”
想到钱俊臣的为人，潘二暗笑之前是任禾、刘山阳这些同乡倒霉，今后要轮到钱俊臣那一房的学生倒霉了。摊上钱俊臣这样的房师，那些个好不容易高中的考生要倒八辈子霉！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动不如一静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大头和何恒、刘山阳的三个家人便起来生火做饭。昨天下午雇的马车一到，潘二就带着其中一辆去北半截胡同接翰林老爷。
韩秀峰忙着收拾香案，摆放祭品，费二爷、何恒等七位举人也起来了，先把捆扎好的铺盖送上停在门口的马车，然后回房检查票卷及考篮里的物品。
大头把糕点和刚热好的粽子刚送进堂屋，温有余等七位商贾到了，一进院子就预祝几位举人老爷高中，说完吉利话老老实实守在堂屋外面。他们既不是官身又没有功名，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也不敢进去。
北半截胡同离会馆不算远，翰林院检讨吉云飞一会儿就到了，跟费二爷等考生寒暄了几句，便摇身一变为司仪，领着七位考生上香祭拜。
拜完孔圣人和各路神仙，招呼众人入席吃饭。
连韩秀峰都没入席，温有余等商贾更不敢往里凑，好在今天只吃饭不吃酒，并且费二爷他们急着去贡院也吃不下，一人吃了一小块糕点和一个粽子，就提着各自的考篮走出院子，钻进会馆帮他们雇的马车。
何恒和刘山阳有家人，不用需要别人送。
费二爷和之后来的四个考生没带家人，韩秀峰正琢磨着是不是送一下，温有余突然道：“韩老爷，您要陪吉老爷，天亮了还得去帮钱老爷找房子，要不就别去了，我们帮您送二爷他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韩秀峰只是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本就不想凑这个读书人的热闹，干脆来了个顺水推舟：“既然几位有这份心，这就劳烦几位了。”
“谈不上劳烦，能送几位老爷去应试是我们的福分，吉老爷，韩老爷，我们先走一步。”
“去吧，别管我们。”
吉云飞话音刚落，潘二忍不住问：“少爷，要不我和大头也去送送？”
韩秀峰晓得他俩是想去看热闹，不禁笑道：“去吧，早去早回。”
“我先把那串鞭放了。”
“别管了，我来放。”
韩秀峰从大头手里接过香，走到门口点燃鞭炮，躲到一边喊道：“预祝我重庆府七位举人老爷马到功成，金榜题名！”
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的费二爷拱手道：“借志行老弟吉言，吉老爷，志行老弟，我等去贡院了。”
“走吧，博文静候诸位的捷报。”吉云飞拱拱手，随即朝站在第一辆马车边的潘二点点头。
“启程！”潘二大喊一声，走着前头给车队开道。
看着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韩秀峰忍不住笑了。
吉云飞一直把七辆马车目送到巷口才回头问：“志行，刚才温掌柜说你要帮钱俊臣找房子？”
“他不是被简选上同考官了吗，等从贡院出来就是房师，没个宅子让他那一房中式的考生去哪儿拜见。所以就托黄老爷给我捎了封信，让我赶紧帮他在附近租个院子。”想到眼前这位更有资格做同考官，韩秀峰竟有些尴尬。
吉云飞沉吟道：“要等到二十一才放榜，用不着这么急。”
“也是啊，不着急。”韩秀峰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招呼道：“吉老爷，大头起了个大早，做了一大桌菜，二爷他们吃不下我们吃，他们不能喝酒我们喝，正好还有两坛‘温永盛’的老窖。”
“也好，反正今儿个没啥事。”
……
人全去了贡院，会馆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不管说啥也不用担心传出去。
几杯酒下肚，韩秀峰忍不住问：“吉老爷，别人跟卓大人说不上话，您一定能说得上。卓大人又是这次恩科的总裁，您为啥不想想办法谋个差事？”
“谋个同考官？”吉云飞放下杯子问。
“吉老爷，我晓得您为官清廉，不愿意去钻营，可是……可是……”
“志行，我晓得你想说啥，我也的确能跟卓大人说上话。只是现而今不比以前，朝局变幻莫测，一动不如一静。”
韩秀峰心想这跟朝局有啥关系，一时间竟愣住了。
吉云飞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想到这里也没外人，干脆解释道：“卓大人入阁拜相，官居一品，看似圣眷正浓，其实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
“皇子都有老师，你晓得卓大人做过哪位皇子的老师吗？”
“哪位皇子？”
吉云飞苦笑道：“卓大人做过六皇子也就是恭王的老师，卓大人由科道荐仕至武英殿大学士，持身清正，恬性孝友，与人交以诚，但论做老师却不及杜受田杜大人。”
韩秀峰下意识问：“杜大人是哪位皇子的老师？”
“今上。”
“啊！”
吉云飞轻叹气，凝重道：“皇上登极，开恩科取士，乃国之大事。不出事最好，要是又闹出科场弊案，卓大人身为会试总裁，将难辞其咎。”
原来卓大人和那个杜大人都做过皇子的老师，结果卓大人教的那个皇子没坐上皇位，人家教的那位皇子成了当今皇上，当今皇上自然不会把卓大人当心腹。只是刚登基不久，广西还有贼匪作乱，正值多事之秋，不太好动卓大人这样的老臣。想到这些，韩秀峰喃喃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巴结卓大人是不合适，甚至不能走太近。”
吉云飞喜欢他这个一点就透的小老乡，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突然话锋一转：“志行，江昊轩不是让你去帮着劝那个云南的解运官吗，那个解运官亏缺铜斤一案，我看他查办不出个啥名堂，估计很快就查办不下去了。”
韩秀峰不解地问：“咋查办不下去？”
“前天，给事中钱粱上了《重铜政以杜弊累疏》一摺，痛陈铜政之种种弊端，称滇省运员之累有二：其一在滇，其二在京。在滇者往往运铜多委亏空之员，希图当下扣其运费乃至铜斤以补亏款。在京之累，则户工两局胥吏需索也，百般刁难运官，议定交贿后始能进局。
曾任云南布政使的张大人也上了一份《铜政议》，称：夫滇僻壤也，著籍之户才六十万，其畜牛马者十一二耳。此六十万户分隶八十七郡邑，其在通途而为转运所必由者十二三耳。由此言之，滇之牛马不过六七万，而运铜之牛马不过二三万……”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手准备（上）
生怕韩秀峰听不懂，吉云飞又解释道：“铜厂远在深山里，云南办铜首先要把铜矿采出来熔炼成铜锭，再用牛马转运至永宁，要转运二十三站才能由水路接运。现而今已是咸丰二年，不但水运，连陆路转运的运费都还按乾隆二十年议定的脚价算，每百斤铜每转运一站只给银八分五厘，根本不够。
钱没以前值钱，云南马匹又稀少，食物又昂贵，这铜咋办咋亏。不但运官苦不堪言，云南百姓也苦不堪言，张大人在折子里恳求皇上不要让云南再办铜了，提议朝廷去采买洋铜铸钱。”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水越搅越浑，从铜斤亏缺扯到了铜政？”
“嗯，”吉云飞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不是那个犯官有多大能耐，就凭他那几个同年掀不起这么大风浪。而是铜政之弊积重难返，云南百姓不堪重负，云南官员苦不堪言，他们巴不得朝廷究办。”
“朝廷真要是严办那几个运官，就得想出个解决之道？”
“正是，可又能咋解决，朝廷正眼巴巴等着滇铜和黔铅来铸钱，正为广西平乱的粮饷发愁，哪有银钱拨给云南去办铜，而采买洋铜铸钱一样得有银子，所以铜斤亏缺就是一笔糊涂账，压根没法儿查办，越查只会越麻烦。”
“这么说朝廷会和稀泥，那几个亏缺铜斤的运官不会有啥事？”
“顶多革职。”
韩秀峰故作遗憾地叹道：“可惜了，江老爷好不容易谋了个差委，却要白忙活一场。”
翰詹科道本就瞧不起刑部的官，吉云飞身为翰林院检讨一样瞧不起，淡淡地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白忙活没啥不好，不能啥银子都敢收，更不能开口索要，尤其这种银子。”
“吉老爷所言极是，来，我敬您一杯。”
……
吉云飞不敢跟卓大人走太近，从未没想过要做恩科会试同考官，可想到钱俊臣那样的人居然被简选上了，再过十几天就摇身一变为房师，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喝着喝着竟喝醉了。
起得太早，韩秀峰也困了，先把吉云飞扶到东厢房歇息，然后去费二爷房里睡回笼觉。结果这一睡居然睡过了，直到被潘二和大头叫醒才发现已经是下午。
“吉老爷呢，吉老爷有没有醒？”
“醒了，刚走。”潘二顾不上刚走的吉云飞，跟在他屁股后面兴高采烈说：“四哥，不去贡院瞧瞧真不晓得有天底下有那么多举人老爷，我估摸着有五六千！天没亮就开始排队等着点名识认，还得把衣裤鞋袜全解开，以供搜检。早上多冷，好多举人冻的打喷嚏。”
韩秀峰一边洗脸一边叹道：“所以说十年寒窗苦，别看人家光鲜，其实也不容易。”
“宽衣解怀倒不算啥，后来去了个大官，领着一队丘八严查，还挂出悬赏，说只要搜出一个夹带小抄的赏银一两。那些个丘八别提有多卖力，让排在前头的那些举人把衣裳全脱掉，让人家光天化日之下当那么多人面光着屁股，不但把辫子解开看来，还扒屁眼儿看里头有没有塞东西。”
“这么严？”
“你去看看就晓得了，”潘二回头看看大头，绘声绘色地说：“不搜不晓得，一搜还真搜出不少夹带舞弊的，搜出来的全戴枷示众，排了一大片，全是举人。有好多举人吓坏了，有的赶紧把小抄找个地方扔掉，有的掉头就溜，干脆不考了！”
韩秀峰擦干脸，把毛巾顺手晾到绳子上，回头问：“二爷他们呢？”
潘二探头看看院门口，神神叨叨地说：“二爷也夹带了小抄，藏在鞋子里，好在没排在前面，见前头查那么严，就把鞋脱了踢到一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后来是光着脚丫子排队的。”
“没被搜出来？”
“没有，”潘二笑了笑，又说道：“我见着任禾了，他好像没夹带小抄，一点也不紧张。不过他龟儿子运气不好，竟被一个丘八盯上了，当那么多人面脱得精光，还得把屁股撅起来让丘八看屁眼儿有没有塞东西，哈哈哈哈。”
“二爷他们没有？”
“二爷他们排在后头，可能那些丘八后来搜得不耐烦了，喊了一声‘全部查过’，二爷他们就这么进去了，没要脱衣裳。”
“这就好，不然他那么大年纪脱得精光多尴尬。”
刚收拾完堂屋里的残羹剩饭，正在井边洗碗的大头忍不住问：“四哥，你说二爷他们能不能高中？”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见何恒、刘山阳的家人不在，坐到小凳上苦笑道：“二爷够呛，何举人他们也难说，我们会馆这次去了七个，能有一个中式就不错了。”
“顶多中一个？”
“可能一个也中不了。”
“任禾那龟儿子呢？”大头追问道。
韩秀峰沉吟道：“任禾在巴县算是有点才华，但这是人才济济的京城，不是巴县，他真算不上出类拔萃。”
何恒、刘山阳的三个家人全在外面闲逛，院子里没外人，潘二没啥好顾忌的，禁不住笑道：“一个中不了也没啥不好，他们全中不了我们就能提前一个月开工，用不着等到殿试放榜。”
“不许瞎说，不过是该做两手准备。”
韩秀峰话音刚落，一个衣着不凡的书生敲敲虚开着的院门，探头问：“请问这是重庆会馆吗？”
潘二急忙迎上去道：“是，这儿就是重庆会馆，您找谁，有啥事？”
“请问韩志行韩首事在吗？”
“在，晚生便是韩志行，敢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王，”不速之客上下打量了一下韩秀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韩首事，这是正定府平山县余老爷给你的信，信里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信和银票王某捎到了，劳烦你给余老爷写封回信，王某回去之后也好跟余老爷交差。”
“原来是余老爷的朋友，失敬失敬！”过年时给住过会馆的重庆府籍外官写过那么多封信，总算等到了一封回信，人家还捎来五十两的银票，韩秀峰欣喜若狂，急忙邀请送信的书生去堂屋喝茶。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两手准备（下）
同乡外官托人捎来银子，让韩秀峰意识到是该做两手准备。费二爷他们要是一个也中不了式，那就提前一个月开工。早点翻建会馆，早些把银子花掉早安心，免得夜长梦多。
而一动工会馆就不能住了，并且朝廷今年开的是恩科，按例明年还要开科取士，何恒、刘山阳等举人要是这次中不了，可能要在京城住到明年，这就意味着不光要帮钱俊臣找房子，也得帮自给儿和今年落第却不走的举子找地方住。
会试之年，京城人满为患，房子不好找。
韩秀峰不想为省点钱耽误时间，去省馆请张馆长帮着找了个“纤手”（清代的房产中介），接下来几天没别的事，每天早出晚归，跟着“纤手”出去看房。
有的院子太大，有的院子太小，有的院子离会馆太远，有的院子大小合适租金太贵，就这么一连看了九天也没看到合适的，只能先雇车去贡院把连考了九天，像害了一场大病，几乎全瘦了一圈的费二爷、何恒等举人接回会馆。
看着他们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就晓得这次没考好。
费二爷不但痩了一圈而且看着像又老了十岁，一放下考篮就没精打采地说：“次次应考，年年落第！志行，对不住了，枉费了你一番苦心。”
韩秀峰劝道：“二爷，这还没放榜呢，不许说丧气话。”
“人贵在自知之明，考得咋样我自给儿心里清楚。”
“二爷，您老别这样，就算今年中不了还有明年。”
“不考了，说不考就不考！”费二爷深吸口气，又看着何恒等人道：“我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不回璧山老家，真要客死他乡。就不陪诸位等放榜了，等会儿便去跟吉老爷他们辞行，明儿一早就动身回老家。”
“二爷，干嘛这么急！”何恒苦着脸问。
“不怕诸位笑话，我不光心灰意冷，也思乡心切，便是在考棚里也念着老家。”费二爷顿了顿，转身道：“志行，我归心似箭，你就别再劝了。”
韩秀峰能理解他老人家此时此刻的感受，沉吟道：“行，不劝了，您老早些回乡也好，我让长生陪您去跟吉老爷他们辞行，明儿一早再为您老送行。”
“嗯，”费二爷起身走出堂屋，想想又回头道：“诸位要是想给家捎信就赶紧写，明儿个我一并帮诸位捎上。”
“这就劳烦二爷了，我这就回房写。”
“举手之劳，谈不上劳烦。”
……
送走二爷，堂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凝重。
何恒没精打采，刘山阳垂头丧气，江北厅杨举人欲言又止，铜梁县贺举人满面愁容……韩秀峰不晓得咋劝慰他们，干脆直言不讳地说：“诸位，还是那句话，不到放榜谁也不晓得有没有中式，就算落第也没啥，今年中不了式还有明年。不像以前，一等就要等三年。”
荣昌县鲍举人故作轻松地说：“是啊，今天不中还有明年！”
“所以说我们要做两手准备，”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不管诸位有没有中式，会馆今年都要翻建。过去这几天我和长生一直在外面找房子，看了几个院子，有大有小，想先问问诸位的意思。”
何恒反应过来，抬头道：“志行，要是这次落第，我肯定不会回去，在京城住一年，等来年再考。来年能中式最好，就算再考不中也没啥，连考三次，三次不中便能大挑。不管租啥样的院子，记得给我留一间，租金该咋算咋算。亲兄弟还明算账，别不好意思。”
“好的，给君杰兄留一间。”韩秀峰点点头，转身问：“始真，你呢？”
不来京城不晓得人才济济，刘山阳对明年能不能金榜题名没任何信心，再想到家里的那些事，无奈地说：“我打算先等放榜，要是没中式就回去。”
“为啥急着回去？”
“来前家父已卧病半年，不能不回去。”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又问道：“杨兄、贺兄，你们呢？”
“我跟君杰兄一样这是第二次应试，打算再等一年，再考一次，就算不中也能大挑。”江北厅杨举人摸摸鼻子，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志行，我跟君杰不能比，家中只有几十亩薄地，带的盘缠不多……”
“杨兄无需为此担忧。”
“这就劳烦贤弟了。”
“谈不上劳烦。”
挨个儿问了一下，只有刘山阳和荣昌县鲍举人打算要是榜上无名就回老家。韩秀峰晓得费二爷归心似箭，但不放心他老人家孤身先走，等他一回来就和刘山阳、鲍举人一起劝。想着三个人约帮，这一路上能有个照应，费二爷总算松了口，答应等到二十一放榜再走。
确定有四个人留在京城，这院子就好租了。只是京城租房跟巴县老家不一样，按京城的行规，一条檩算一间，比如三间东、西房不加隔断，就三间而不是一大间。
喊考完之后无所事事的费二爷、何恒一起去看，终于在宣南租到一个前后两进，共九间房，且有轩有圃、花木葱郁的院子，据说是雍正年间一位闽浙总督在做京官时的旧邸，用“纤手”的话说不光宅子“旺”，连胡同都有“旺气”，最能出主考。
租金不便宜，每月要二十一两。
韩秀峰只租了半年，打算半年内把会馆翻建好，租下来当天就让潘二雇车搬家，他则去找年前就说好的工头，第二天一早就请翰林院检讨吉云飞、刑部员外郎江昊轩、户部员外郎王支荣以及温掌柜等四川商贾一起去会馆敬菩萨、放鞭炮开工。
韩秀峰、潘二和大头就这么摇身一变为监工，天天守在会馆，看工匠们有没有偷懒，防止人家偷拆下来的砖头、瓦、木头和源源不断送来的材料，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费二爷提醒，差点忘了雇车去贡院帮钱俊臣搬东西。
不去不知道，一去才晓得朝廷每天都发给同考官米面和一只鸡。
钱俊臣没有家人帮着做饭，在贡院里一直吃同僚的，把朝廷发给他的米面和鸡全省下了，拉了整整一车。不过东西全搬出来了，钱俊臣却出不来，要等后天放榜才能出来，并且不能给他捎信，后天还得再来一趟，不然他不晓得刚租的院子在哪儿。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对考生们而言，放榜前的两天过得特别慢，简直度日如年。
对忙得焦头烂额的韩秀峰来说时间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放榜的日子，甚至忙得顾不上陪费二爷他们去看杏榜，一大早便去刚挖好地基的会馆交代了一番，然后雇了辆车赶去贡院接钱俊臣。
被简选上同考官，摇身一变为房师，钱俊臣像是脱胎换骨，意气风发地走出贡院，跟同僚们拱手道别，旋即迈着官步走到韩秀峰面前，笑容满面地说：“志行，让你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了，钱兄，请上车。”
“好，先上车，我们边走边说。”
韩秀峰不想被人家误认为是他的家人，先把他扶上车，旋即也爬了上去，一边示意车夫打道回府，一边急切地问：“钱兄，我们重庆府八个考生，考中了几个？”
“一个也没中式。”
“全落第了，一个也没考中？”
“我骗你做啥。”钱俊臣轻叹口气，无奈地说：“本以为任禾应该有几分胜算，结果不晓得是没考好，还是没誊录好，竟也没能中式。”
任禾没能金榜题名，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想想又问道：“我们四川中了几个？”
“这次恩科我们四川中式八人。”提起这个，钱俊臣如数家珍：“分别是宜宾的张启辰，华阳的刘懋功，阆中的龚敬敷，嘉定的杜琢章，绵州的郑济美、孙桐生，邻水的杨凝照和荣县的曾省三！”
韩秀峰大吃一惊，喃喃地说：“论出人才，全四川当属成都和重庆两府。具体到州县，当属涪州和我们巴县，怎么涪州和我们巴县这次一个也没能中式。”
“这有啥好奇怪的，今年不中还有明年。”
“也是，君杰他们明年可以再考。”
相比费二爷那些落第的同乡，钱俊臣更关心中式的同乡，竟笑道：“志行，院子的事等会儿再说，让车夫先去省馆，这次恩科我们四川八人中式，复试之后便能一体殿试，我等与有荣焉，省馆这会儿一定很热闹。”
“钱兄有所不知，会馆前几天就动工了，我得去会馆照料。”
“已经动工了？”
“嗯，地基都挖好了。”韩秀峰笑了笑，解释道：“我在宣外租了个两进的院子，我跟君杰他们住外进，里面那一进是帮你租的。一共租了半年，每月租金二十一两。本来想分开来租，吉老爷说你现而今是房师，不能没个家人，不然你那一房的中式考生去拜见，连个端茶倒水的人也没有，所以就租在了一块儿。”
“这样最好，博文兄想得真周全。”
“租金我们一人一半咋样？”
做上同考官只是开始，钱俊臣相信有做过同考官这个资历，接下来一定能谋个更好的差事，况且过两天还有十几个学生会来孝敬，不禁笑道：“用不着一人一半，租金全算我的，不就租半年么！”
韩秀峰没想到他竟变的如此大方，下意识说：“钱兄，你也不宽裕，这咋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想起过去的种种，钱俊臣感叹道：“要不是你们帮衬哪有我钱俊臣的今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几十两房租算啥！”
“钱兄，既然这是你的一番心意，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自给儿人，无需客气。”
“行，我在前头下车，先去会馆，新租的宅子在哪儿车夫晓得，车钱我已经给过了。”
“好，我们晚上见。”
……
想到钱俊臣忙着去省馆锦上添花，韩秀峰觉得应该回去雪中送炭，下车之后没去会馆，而是直奔新租的院子，帮费二爷、刘山阳和鲍举人收拾行李，拿了点钱让何恒的表弟上街买来酒菜，为费二爷、刘山阳和鲍举人饯行。
会试放榜，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重庆府的这些举人全没能高中，只能借酒消愁，虽没喝多少却全喝醉了，韩秀峰让何恒、刘山阳的家人把他们扶进房，正准备去会馆换潘二和大头回来吃捎午，本应该蹲在刑部大牢里头的周兴远竟笑眯眯地找上了门。
韩秀峰看着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浑身上下脏兮兮，乍一看跟叫花子没啥两样的周兴远，惊问道：“周兄，你……你咋出来了？”
“韩老弟放心，周某是大摇大摆走出来的，不是越狱，也没人劫狱。”周兴远环顾着院子，又笑道：“不错，不错，韩老弟，你租的这宅子真不错！”
“周兄，这么说你没事了？”
“韩老弟，你看我都成这样了，像是没事的人吗？”周兴远低头嗅嗅身上散发的酸臭味儿，苦笑道：“不光被革职，还永不叙用。我打听过，全是拜你那位同乡所赐。连开复的机会都不留，他这是赶尽杀绝。”
“既然晓得办你的是江老爷，晓得江老爷是我韩志行的同乡，你还敢来这！”
“有啥不敢的，他难不成还能把我再关进刑部大牢？”周兴远反问了一句，又理直气壮地说：“况且我在京城举目无亲，不来投奔你韩老弟，我还能去哪儿？”
来者不善啊！
韩秀峰定定心神，一边招呼他进屋，一边笑问道：“周兄，你该不是想赖上我吧？”
“韩老弟何出此言，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求老弟你赏口饭吃的。”
“据我所知，周兄在京城有好几位同年。”
“是有几位同年，可人要脸树要皮，你说我都成这样了好意思去找人家吗？”
“找我就好意思？”
“韩老弟，你我什么关系，在牢里就说过我们是不打不相识，我们是打出来的交情！”
韩秀峰不认为他真会赖这儿不走，更不认为他真走投无路，几乎可以肯定他有银子，只是放在他弟弟周二那儿。甚至可以肯定他虽被革职且永不叙用，但绝不会甘心就这么平庸一辈子，不禁笑道：“周兄能想到我，能找到这儿，是看得起我韩四，是把我韩四当朋友。还没吃饭吧，先吃饭，吃完饭再洗个澡换身衣裳。”

第一百五十章 周兴远的打算
被何恒表弟换回来吃饭的潘二，见着周兴远像是见着鬼一般腿都被吓软了。别看他前些天在背后说啥子“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可面对曾经的“铜天王”却不敢吱声。
相比之下，大头要有出息的多。
大头之前虽总把可恶之极的“铜天王”挂在嘴边却从来没见过，一听说正在吃饭的“叫花子”就是“铜天王”竟跑出去拿扁担，要不是韩秀峰及时拦住，周兴远就算没被劈死也会被劈个半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秀才遇到脑壳不好使的瓜娃子，不管有没有理更说不清。
周兴远偷看了一眼凶神恶煞般地大头，回头道：“韩老弟，你这小兄弟的脾气咋这么暴躁，我周某人又没得罪过他……”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周兄，你是没得罪过我兄弟，但你得罪过我呀！大头，把扁担放下，周老爷是得罪过我们，跟我们是有些过节，不过那全是以前的事，现在冰释前嫌了，以后就是朋友。”
“四哥，啥叫冰释前嫌？”大头傻傻地问。
“就是……就是和好了，他不会再害我们，我们也用不着再提防他，不光不用提防还得以礼相待，反正今后就是朋友。”
“四哥，你千万别上这龟儿子的当，千万别给这龟儿子骗了！”在大头心目中曾要栽赃陷害他们的“铜天王”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加之脑壳本就不好使，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
“不许瞎说，更不许骂人！”
“可是……”
“没啥可是，赶紧把扁担放下吃饭！”
“我不跟他在一块吃。”
大头不敢再顶嘴，又用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周兴远一眼，这才扛着扁担出去了。潘二缓过神，急忙端起碗筷跟了出去。
周兴远刚才真被吓坏了，苦着脸道：“韩老弟，你这两个家人咋跟我这么大误会？”
韩秀峰暗想给你下马威没什么不好，强忍着笑道：“他们没见过啥世面，周兄千万别往心里去。”
“韩老弟，我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大人大量自然不会跟他们计较，更不会往心里去。而是他们，尤其那个大头会不会往心里去。”想到大头刚才要拼命的架势，周兴远心里就有些发毛。
“周兄大可放心，别人说话他们可能不会听，我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这就好。”周兴远终于稍稍松下口气。
韩秀峰暗笑真是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起身出去让刘山阳的两个家人一个去烧水，一个去街上找剃头匠，然后回到堂屋一边招呼周兴远喝茶，一边问：“周兄，你的行李呢，有没有带换洗衣裳？”
“这得去问你那位在刑部当差的同乡。”
“咋了？”
提起这个周兴远就郁闷，一脸无奈地说：“我本来是有行李的，不光有行李还有几百两银子，结果蹲了几天大牢全没了，现在真成了一无所有。”
“江老爷我是晓得的，他怎么也不至于要你的行李。”
“那就是被刑部大牢的那些个狱卒给黑走了。”
“没了就没了，你我身材差不多，等会儿先穿我的。”韩秀峰笑了笑，又好奇地问：“周兄，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做大事的人，啥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点挫折对你真算不上啥，今后有啥打算？”
周兴远无奈地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永不叙用可不是开玩笑的。”
官员要是犯了“公罪”，降级调用到无级可降的地步就会被革职，而革职有革职留任、革职、革职永不叙用三种。其中革职永不叙用是犯事儿官员最害怕，也是最为严厉的处罚，相当于断了该官员的仕途。
想到他想开复得皇上点头，韩秀峰赫然发现他想翻身还真没那么容易，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周兴远突然话锋一转：“千里为官只为财，只要能赚到钱，这官做不做、让谁来做都一样。”
韩秀峰反应过来：“周兄所言极是，只要能赚到钱就行。”
周兴远本打算先卖个关子，先给韩四添几天堵儿，可计划不如变化，怎么也没想到韩四竟有个一言不合就要跟人拼命的手下，只能把话说在前面，放下茶碗苦笑道：“韩老弟，我打算先在你这儿借住几日，等家弟听到我安然无恙的信儿，等他赶到京城，我就去帮他捐个官，再想法儿补个缺，从头开始，从头再来。”
“这倒是个办法，他做官跟你做官没啥两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周兄，你弟弟晓得来这儿找你吗？”
“我能找到这儿，他一样能找到。”
不用问就晓得周二确认他平安无事，一定会先去找他那两个做京官的同年，而他那两个同年一定晓得他在这儿，韩秀点点头，想想又好奇地问：“周兄，你打算帮你弟弟捐个几品，补个啥缺？”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把银子赚回来就得下大本，官不一定要捐多大，但缺一定要补个肥缺。我在牢里就想好了，地方官不做也罢，要做就做盐官！”
“盐官可是肥缺，有门路吗？”
“暂时没有，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想到他虽然混的不咋样，但他那两个同年却不简单，不光能上达天听，直接给皇帝上折子，而且真把他全须全尾的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了，韩秀峰相信只要舍得花银子，他弟弟周二估计很快就能摇身一变为盐官。
有同年就是好！
韩秀峰正羡慕他们这些科举入仕的官，周兴远又说道：“韩老弟，你补缺的事有没有消息，你该不会做这个首事做上瘾了吧？”
“已经托人了，别人不晓得周兄你是晓得的，那么多缺就数巡检、典史最难补，捐的人太多，只能等，急不来。”
“这倒是，不过一时半会补不上也没啥，你现在是重庆会馆首事，至少有个事做，至少不用担心坐吃山空。”
“也只能这么想了。”
正说着，剃头匠挑着剃头挑子到了，韩秀峰立马起身招呼他去剃头刮脸，等剃好头刮好脸再去房里洗澡换衣裳。

第一百五十一章 欠钱的是大爷
年前，钱俊臣为了借银子不但一个劲儿套近乎，还总是盛赞任禾的字写得好、文章写的好、策论有见地，让本就心高气傲的任禾自视更高，以为一定能中式。结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放榜那天整个人都懵了，是任怨把他从东华门扶回来的。
同住龙门客栈、同样名落孙山的一个山西考生，也不晓得是劝慰他还是自给儿哄自给儿，又说中式的那些现在还不是进士只是贡士，朝廷要磨勘他们会试时的朱卷、墨卷，磨勘完还要让他们去保和殿复试，每次开科取士都会磨勘掉几个文理不通的，每次复试也都会刷掉几个甚至十几个。说啥子有些贡士正准备去殿试，结果接到消息家里死了人要回去丁忧。有的贡士在殿试前突然患病……
总之，不到最后一刻那些中式的考生谁也不晓得会不会被刷下，而他们这些没中式的完全有可能被补选上一体殿试。
任禾深以为然，觉得还有希望，就这么一直等到贡士复试。
可惜那个名落孙山的考生只猜对了一半，确实有几个中式的考生在复试时被刷下了，但上次会试中式却因为种种原因没参加殿试的前科贡士更多，人家按例与本科贡士一体殿试，他们这些没中式的压根儿没机会补。
任禾越想越不服气，下定决心明年再考，却又不想在京城久留。觉得韩四是他命中的小人，想金榜题名就得离韩四远点，最后别再见到这个人，别再听到韩四的名字。
任怨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韩四成了他的心魔，觉得先回巴县老家等明年会试前再来挺好，于是独自赶到已成为工地的重庆会馆，找韩秀峰打听钱俊臣的下落。
“你们打算回去？”
“我哥在这儿吃不惯住不惯，更别说用功了。他决心已经定，我能说啥。”
韩秀峰对任二印象不错，况且跟周兴远那样的死对头都能冰释前嫌，对任禾真没之前那么反感了，想想又问道：“你们打算啥时候启程？”
任二也觉得韩四为人其实不错，站在一堆拆下来的旧砖头前说：“后天一早动身，车我都雇好了。”
“世道不太平，听吉老爷说年前好多举人在赶考路上被贼匪劫了，你们回去的这一路上得小心点。”
“晓得，我们会小心的。”
“嗯。”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钱老爷这些天好像很忙，想找着他人没那么容易，你干脆去我们刚租的院子守着，他白天不管多忙晚上肯定是要回去的，见着之后好好跟他说，不管咋样也是同乡，能不撕破脸就别撕破脸。”
想到钱俊臣的为人，任二苦着脸问：“四哥，钱老爷已经做上了同考官，他现在应该有钱吧？”
“他到底有没有钱，我还真不晓得。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只管去跟他要就是了。”
“好的，那我就先过去了。”
“去吧，见着之后跟他好好说。”
……
看着任二离去的背影，想到刘山阳借给钱俊臣的那两百两银子，还是韩秀峰用会馆的公费先帮着垫上的，直到昨天才用那些去拜见钱俊臣的中式考生的门包抵了，潘二禁不住笑道：“四哥，这年头借钱的真是大爷，只要能借到钱就是本事！”
韩秀峰把一块椽子捡起来搁到一边，回头问：“潘兄，你是说钱俊臣，还是说我叔？”
“当然是钱俊臣！”
“我以为你说我叔呢。”
“四哥，你想茬了，我咋能说你叔。”潘二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换了个话题：“四哥，有件事我一直纳闷，各省举人来京城会试不是要先去学台衙门填写亲供，不是要先在省里复试吗？何老爷他们咋不用回去填写亲供，咋不用回去复试？”
“何老爷他们是老举人，第一次来京会试前就已经填写过亲供，就已经复过试了。任禾是新中的举人，所以来京会试前要先去成都学台衙门填写亲供。”
韩秀峰找了块干净的砖头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接着道：“填写亲供主要是防止有人冒籍科考，省里的复试主要是为了省银子。你想想，如果个个举人都来京会试，省里要发给多少路费，沿途的驿站要出多少牛马。”
“所以学问不好，估摸着中不了式的就不让来？”
“差不多，”韩秀峰笑了笑，又道：“今年跟往年又不一样，今年开恩科，明年又要按例开科取士，山东和直隶的那些落第举子还好，毕竟离得近。两广和云贵川的落第举人咋办，一来一回就要大半年，要是路上再遇到点啥事，就赶不上明年的会试，所以他们用不着回去填写亲供。”
潘二似懂非懂地说：“也不用复试？”
“复试还是要的，只是不用回省里复试，明年会试前朝廷会在京里让他们复试，尤其那些捐纳出身的举人，不经过复试就不能参加会试。”
“举人也能捐！”
“举人那是功名，花多少银子也捐不到，我是说那些没考上秀才，先花银子捐了个监生，然后乡试中式的举人。”
“我以为举人也能捐呢，要是能捐就好了。”
想到上次托户部员外郎王支荣花帮他捐出身又捐了个不入流的候补典史，一百两银子他二话没说就拿出来了，韩秀峰忍不住调侃道：“潘兄，要是能捐举人，你是不是打算也捐一个？”
潘二多精明，急忙道：“我……我就随口一问。”
韩秀峰懒得跟他绕圈子，笑看着他问：“跟我说老实话，来前你爹给了你多少银子，还剩多少？”
潘二不是想隐瞒，毕竟韩秀峰今非昔比，在京城等着补缺不仅不会坐吃山空还有钱赚，根本看不上他那点银子，而是之前一直瞒着搞得现在不好意思开口，见韩秀峰终于问了，只能一脸尴尬地说：“四哥，实不相瞒，来前我爹给了我五百两。之所以一直瞒着你，不是担心你会打那五百两的主意，而是想留着等哪天你急用时可以拿出来救急。”
“对我这么好？”
“四哥，天地良心，我真没哄你，来前我爹就是这么交代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没钱但有前途
韩秀峰相信潘二的话，但更想知道任二能不能要回银子，大头做好宵夜一来会馆，便匆匆赶回租住的院子。
一进院子，气氛明显不对。
任二竟坐在通往第二进的花厅门槛上抬着胳膊用袖子擦泪，一看就晓得刚哭过。
韩秀峰不晓得钱俊臣在不在里头，不好直接上去问，装作啥也没看见一般走进何恒的房间，进来才发现江北厅杨举人也在。
“君杰，杨兄，外面这是咋了？”韩秀峰故作好奇地问。
“任二来讨债，钱俊臣说没钱，让再缓几日。任二说他和他哥要回老家，等不起。钱俊臣周转不过来，让他们兄弟先回老家，等有了银子去票号给他们汇。任二不答应，又哭又闹，给他下跪，还给他磕头。”
“后来呢？”
何恒很庆幸去年没借银子给钱俊臣，拉开门看了一眼外面，旋即带上门道：“钱俊臣一气之下要走，任二紧攥着他不松手，钱俊臣火了，说不就是两百两吗，让任二在这儿等，他出去筹银子，说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那些学生全来拜见过，他手里应该有点银子。”这些天光顾着照看工地，韩秀峰真不晓得钱俊臣到底有没有钱。
杨举人苦笑道：“志行，这些天是有十几个新科进士来拜见过，他是收了人家几百两的孝敬，但他在外面欠的钱更多，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他现在又没钱了，昨儿下午还想跟我借。”
“你借了没有？”
“我哪有钱借给他，就算有也不敢借。”
“他该不会去跟他那些学生借吧。”韩秀峰沉吟道。
“他现在是房师，要为人师表，应该不会去跟那些新科进士借。”何恒顿了顿，又说道：“走时他好像说过要去恒源，恒源不就是‘四大恒’之一的恒源钱庄吗，我跟杨兄正纳闷呢，他在京城要啥没啥，钱庄能借钱给他？”
韩秀峰道：“搁以前，钱庄不一定会借。但现在，钱庄一定会借，只要他敢开口，别说两百两，两千两钱庄也敢借。”
“志行，你开啥玩笑！他啥样的人，钱庄掌柜派个伙计出去打听打听就晓得了。我要是钱庄掌柜，别说两千两，两百两我也不会借给他。”
“所以你发不了财。”
“此话怎讲？”
韩秀峰回头看看也是一脸疑惑的杨举人，解释道：“两个月前，他只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落魄小京官。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这次恩科的同考官，钱庄也好、票号也罢，做的都是达官显贵的买卖，那些钱庄的掌柜怎可能不晓得他是同考官。”
“志行，你是说钱庄想巴结他？”何恒将信将疑。
“不只是想巴结，更想赚他的钱。”韩秀峰点点头。
“可做同考官只是一个差事，差事办完了他还是没啥钱！”
“他现在是没啥钱，但有前途！”韩秀峰拍拍何恒的胳膊，耐心地解释道：“没做同考官之前谁也不晓得他，现在做上了同考官人家想不晓得他也不成。要是礼部出缺，或者直省有合适的缺空出，他只要稍微活动一下，吏部肯定会紧着他补。”
杨举人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他这个同考官是皇上拣选的，在别人看来他是圣眷正浓！”
“所以说他虽没钱但有前途，钱庄不但会借银子给他，甚至会帮他去活动。不信我们可以打赌，他早晚能补上个肥缺。”
“钱庄帮他去活动，钱庄又有啥好处？”何恒不解地问。
“借钱是要收利息的，钱庄做的就是这买卖，”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要是他能外放个肥缺，钱庄甚至能把生意做到任地去。这就跟你们二位来京赶考，亲朋好友帮着凑盘缠一个道理，全指望跟着沾光呢。”
何恒之前只晓得读圣贤书，直到此刻才晓得做官其实也是一桩买卖，正暗自感慨，外面有人问韩志行韩老爷在不在。
韩秀峰急忙迎了出去，来人有些面熟，一时半会儿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韩老爷，我是‘日升昌’的小伍子，您不记得了？”
“想起来了，原来是小伍兄弟。”
“恭喜韩老爷，贺喜韩老爷，家书抵千金，您老家来信了！”山西票号“日升昌”的伙计小伍子又打了个千儿，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信袋。
这既是到京城之后收到的第一封家信，也是自老家出来之后收到的第一封家信，看着信封上老丈人那熟悉的笔迹，韩秀峰欣喜若狂，急忙掏出一把铜板递了上去。
小伍子不光没接反而后退了几步，“韩老爷，您的心意小的领了，这钱小的万万不能收，要是收这钱小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韩秀峰猛然想起“日升昌”的规矩，其实不只是“日升昌”，山西的那些票号全奉行重信义、贵忠诚、除虚伪、节情欲、奉博爱、薄嫉恨、幸辛苦、戒奢华等戒条。各地分号从掌柜到伙计全不准纳妾、不准嫖娼，不许出去喝花酒，不许假公济私，全用这些商道来束心修己，不然买卖也不会做这么大。
韩秀峰不想砸人家饭碗，收取铜板苦笑道：“这咋好意思呢，为这信还让你跑一趟。”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韩老爷，小的先告辞，再有啥事您直接去柜上找小的，没啥事一样要去我们柜上喝喝茶。”小伍子说走就走，走前不忘给跟出来看热闹的何恒等人躬身作揖。
何恒从来没见过有好处不要的伙计，感叹道：“一看就是个识字的，还懂礼数，管中窥豹，可见西号汇兑生意做这么大是有道理的！”
“何止识字。”
韩秀峰去过“日升昌”京城分号，见识过“日升昌”京城分号的掌柜，回头笑道：“君杰兄，你晓得山西这些年为啥中式考生越来越少，为啥到现在也没出过状元吗？不是山西不出人才，而是山西的人才全去票号钱庄。一进票号，二进衙门为吏，三才读书考科举，在山西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走科举入仕之路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家的消息
家书抵千金，韩秀峰顾不上感慨，说完之后就拆开信封，没想到里面竟有四封信，一封是老丈人写的，一封是顾老爷写给他的，一封是顾老爷写给翰林院检讨吉云飞的，还有一份是走马岗同兴当潘掌柜写给潘二的。
何恒和杨举人一样思乡心切，竟跟进韩秀峰的房间，静静地坐在边上盯着他看信，想听听老家的消息，也不管跟他俩有没有关系。
结果韩秀峰看着看着竟笑了，笑着笑着又泪流满面。
何恒不好意思看人家的信，只能问：“志行，咋了？”
“贱内……贱内有喜了！今儿个是五月初二，算算已有七个月身孕，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内人怀着我的娃，再过两个月就要生，我却不在家，不在她身边，我……我……”
何恒起身拍拍他肩膀，笑道：“志行，这是好事，哭啥！”
杨举人也劝道：“我说早上咋飞来两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原来有天大的喜讯，这是大好事，应该高兴才是。”
韩秀峰放下信，擦着泪道：“我是高兴，可更担心，生娃可不是一件小事，不在她身边我不放心。”
女人生娃的确不是一件小事，不晓得多少女人死于难产。
何恒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微笑着劝道：“志行，你是个有福之人，连我和杨兄都跟着沾你光，弟妹一样是个有福气的，吉星高照，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是啊是啊，我敢打赌，不但会母子平安，还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帮你传宗接代！”
“借二位吉言，我先去上炷香。”
“对对对，赶紧去。”
“志行，依我之见今天就别上了。求菩萨保佑心得诚，不如先斋戒沐浴，明儿一早去广济寺上香许愿，广济寺最灵验了。”
韩秀峰觉得杨举人的话有道理，坐下道：“也好，今儿个太晚了，上香不合适，不如明儿一早去广济寺。”
小老乡从善如流，杨举人很高兴，想想又好奇地问：“志行，你岳父在信里还说了啥？”
看着二人满是期待的样子，韩秀峰缓过神：“岳父大人说家中一切安好，让我放心。说上次的信收到了，顾老爷正在帮我筹银子翻建扩建会馆，不光惊动了府台、学台和我们巴县的县太爷、教授，不光在望江楼摆了十几桌宴请我们巴县的乡绅共商会馆翻建大计，还要去江北、璧山、江津、荣昌、大竹等州县和散厅帮着筹银。”
“顾老爷真是帮大忙了，这一圈转下来能筹多少银子！”
“我岳父在信说怎么也得筹两千两，说筹到之后就把银钱存入‘日升昌’，再差人把汇票给我们送来。”
“太好了，再有两千两啥事办不成！”
“这是顾老爷写给我的亲笔信。”说到这里，韩秀峰连忙拆开第二封信，邀请二人一起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顾老爷果然把为翻建会馆筹银当作重庆士林的一件大事在操办，居然设立了一个筹银局，他老人家亲自出任总裁，总理筹银事务！这些年致仕回乡的四位士绅和巴县、江北及璧山的几个书院的山长出任委员。
让韩秀峰啼笑皆非的是，他的老丈人居然借此混进了乡绅圈，用顾老爷在信里的话说现在是筹银局帮办，帮办重庆会馆翻建扩建筹银事宜！
顾老爷不光拜访过地方官员和本地士绅，也拜访过八省会馆，在信中大骂八省行帮只晓得赚巴县乃至重庆府的钱却不热心地方公益，竟然跟上次修志一样一毛不拔。
顾老爷还提到广西、贵州、湖南三省有贼匪作乱，朝廷责令各地办团练，照理说办团练应该由本地士绅牵头，结果八省会馆竟想插手，他正同几位士绅借为会馆翻建筹银联络本地乡绅，决心自办团练，绝不能让八省会馆得逞。
江北厅杨举人看完信喃喃地说：“修志，八省行帮一毛不拔。翻建会馆，八省行帮又不愿意出银子。现在要办团练，他们咋变得这么热心？”
何恒一样早看八省会馆不顺眼，恨恨地说：“办团练有权又有钱，他们当然热心！”
“办团练有啥钱，朝廷又不给饷银。”
“朝廷是不给饷银，但可以设厘金局！巴县啥地方，巴县乃四川门户，水运要冲，他们要是得逞，就能到处设卡收厘金。这如意算盘打的，这是欺负我们重庆府没人！”
“设厘金局，收厘金，我还真没想到这茬。”
“公估局他们都设了，设个厘金局算啥？”何恒越想越窝火，拍着桌子道：“我们远在京城，使不劲儿，帮不上忙，现而今只能靠顾老爷了。这团练要么不办，要办只能由我们本地士绅来办！”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放下信道：“这团练到底由谁来办，顾老爷只能极力争取，最终还得府台和县太爷说了算。”
“志行，你觉得府台和县太爷会帮谁？”
“其它地方我不晓得，但巴县要是办团练，府台和县太爷肯定会帮八省行帮。有钱能使鬼推磨，谁让八省客商有钱呢。”韩秀峰轻叹口气，又苦笑道：“日升昌在巴县有分号，日升昌估计也会插一脚。”
“巴县的团练，让外地客商去办，这也太窝囊了！”杨举人义愤填膺。
“杨兄，你家在江北，离巴县那么近，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现而今的巴县已经不是巴县人的巴县了，城里的外地人比本地人多。”
“这倒是，八省客商和外地的那些脚夫不光比本地人多，也比本地人有钱，别说巴县，连我们江北厅城也快变成他们的天下了。”
“这就是了，人家人多还有钱，让顾老爷拿啥跟人家争。”韩秀峰摸了摸下巴，接着道：“顾老爷估计也晓得没啥胜算，所以才借为会馆翻建筹银的机会联络璧山等州县的士绅，能守住一个州县算一个州县，不能让十四个州县的团练全被八省客商抢去办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正的前途无量
顾老爷也给翰林院检讨吉云飞写了一封信，韩秀峰一刻不敢耽误，带上动工前参照省馆规约草拟的会馆规约匆匆赶到北半截胡同。何恒和杨举人静极思动，也一起跟着来了。
吉云飞还没回家，院子却是一派喜庆。
三人跟着吉家的仆人走进“怀人书屋”，坐下一问才晓得果然有喜事！
壬子恩科殿试已放榜，状元是浙江宁波的章鋆，榜眼是江苏常熟的杨泗孙，探花是江苏吴县的潘祖荫。算上会试第一名、殿试二甲四十六名的浙江绍兴考生孙庆咸，江浙两省又一次拔得头筹。
状元、榜眼和探花肯定是要授官进翰林院的，二甲一百零八位和三甲一百二十八位新科进士过几天就要朝考，考选庶吉士。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有新人进自然要有老人出，翰林院庶常馆内已学习期满三年的庶吉士这几天也迎来了散馆大考：一等和二等者留馆，授予编修、检讨，成为真正的翰林官；三等者，或再读三年，或退回进士候缺。
吉云飞已做了三年检讨，也随之迁编修，由之前的从七品变成了正七品。品级虽然不高，乍一看甚至没钱俊臣的官大，但再次留馆意味着真正步入翰林院内部的迁升通道，即使将来不能迁升文职极品，也可入值内廷，简放主考、学政是早晚的事。更何况他这样的翰林官身份尊贵，虽然只是七品却能与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平行来往，而七品知县对督抚只能上手本、称卑职、行庭参礼。
这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量，相比之下钱俊臣真算不上什么。
何恒羡慕不已，看着墙上的字画喃喃地说：“最不好做的就是州县官，一个不慎就会被降级留任、降级调用甚至开革。吉老爷虽说清苦些，但不用担心仕途不顺，三年一迁转，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杨举人深以为然：“再过三年便能迁詹事府左赞善或右赞善，然后便是左、右中允，十年内便能迁翰林院侍读或侍讲，读书读到吉老爷这份上，此生无憾矣！”
“君杰兄，吉老爷不是在翰林院内迁转吗，将来咋还要去詹事府？”韩秀峰不解地问。
“吉老爷现在是正七品，再迁便是从六品，而翰林院只有修撰这一从六品的官职，修撰又是为状元专设的，所以只能去詹事府。”
考选庶吉士、留馆做翰林官是每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何恒虽会试落第但聊起这些却如数家珍，又说道：“詹事府原为辅导东宫太子而置，设詹事、少詹事，以内三院官兼任。康熙五十一年，废立皇太子后停止。乾隆十八年圣谕：詹事府东宫僚佐，储贰未建，其官原可不设，第以翰林叙进之阶，姑留以备词臣迁转地耳。从那之后，詹事府官员专备翰林院迁转之资。”
“就算去詹事府，依然是翰林官？”
“这是自然。”
……
正聊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人刚站起来，吉云飞已推门笑道：“志行，君杰，你们啥时候来的？”
“吉老爷，幸亏我们不请自到，不然我们都不晓得您迁编修了，这么大喜事，您咋不差家人给我们捎个信！”
“是啊吉老爷，您是瞧不起我们，还是没把我们当同乡。”
“君杰，你说哪儿去了，我怎可能瞧不起你们，怎可能不把你们当同乡，而是前些天忙着磨勘会试中式考生的朱卷、墨卷，这几天又有一堆应酬，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顾上跟你们说。”
翰林院要散馆，那么多庶吉士即将各奔东西，他的应酬是少不了。
韩秀峰恭喜了一番，赶紧拿出顾老爷的书信。吉云飞大喜，急忙拆开看，直到看完才想起招呼三人喝茶。
“顾老爷那么大年纪了还在为会馆操劳，真让我等惭愧！”吉云飞放下信，又叹道：“团练之事确实棘手，没想到离家六七年，八省行帮竟反客为主，大有一手遮天之势。顾老爷心急如焚，我人微言轻却帮不上忙，对不起他老人家当年的提携，愧对家乡父老！”
八省行帮为什么能反客为主，说到底还是重庆府朝中没人。要是搁江浙，借地方官员十个胆也不敢得罪本地士绅。
韩秀峰能理解吉云飞此时此刻的心情，连忙道：“吉老爷，您千万别这么想。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您和顾老爷在，我们重庆士林就有希望。”
何恒反应过来，苦着脸道：“是啊吉老爷，这不怨您，怨只能怨我们不争气。次次应试，年年落第，我们才应该惭愧。”
杨举人也劝慰道：“吉老爷，您千万别自责，要不是您，我们重庆士林更太抬不起头。”
大喜的日子，韩秀峰不想再说这些，连忙岔开话题：“吉老爷，顾老爷在信里一定跟您说过，他老人家为会馆翻建专门设了个筹银局，估摸着能筹两千两。信是二月十六写的，或许已经筹差不多了。”
“嗯，顾老爷是说了。”吉云飞指指刚放下的信。
“正月里，我不是给这些年下榻过会馆的外官同乡写过信吗，这个月陆续有了回音。十几位外官同乡都心系会馆，都愿意慷慨解囊，少则二十两，多则一百两。有的是托人捎来的，有的是托票号汇来的，截止今日，拢共收到四百二十两捐资。”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开工到现在，连采买材料，拢共花掉一千一百多两。去年团拜，过年的酒肉，打点衙门和资助考生应试这些，拢共花掉三百多两，公账上还有不到一千两，要是按草图上翻建，剩下的银钱应该足够。”
吉云飞虽然不怎么去会馆，但晓得会馆的账目没任何问题，钱花哪儿去了也看得见，不禁笑道：“志行，你办事我们有啥不放心的！”
“是啊，你啥样的人我们还不晓得。”何恒也忍不住笑了。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银子是用来花的
“吉老爷，君杰兄，我不是交账，我是想顾老爷帮着筹的银子到了之后该咋花。”
韩秀峰看着他们，接着道：“本打算等银子到了存钱庄生利，可这银子是同乡官员和重庆士林捐的善款。今年朝廷开恩科，殿试刚放榜，来年朝廷又要开科取士。银子人家捐了，要是来京城应试或候补候选却没地方住，到时候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这倒是，”吉云飞深以为然，抬头道：“再过三四月就是秋闱，十四个州县有上进心的生员全要去成都应试，就算一个州县只有一个考生中式，也有十四个新科举人。再加上这些年会试落第的老举人，少说也会有十五六个举子来京应试，可不能让人家千里迢迢赶过来却没地方住。”
何恒微皱着眉头道：“这咋办，会馆就算赶在年前翻建好也只有十二间状元房。”
在其位就得谋其政，韩秀峰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事，胸有成竹地说：“吉老爷，君杰兄，我是这么想的，既然顾老爷在老家帮我们筹了银子，而且筹了不少，我们也就无需再担心银钱不够。说起来也巧了，会馆后头那几间房是个旗人的产业，他和他家人住在内城，那几间房一直租给人家收点租金。殿试一放榜，中式的和落第的考生全走了，那几间房全空着，我明儿个去问问他卖不卖，要是他愿意卖，价钱又合适，就买下来，一起推倒翻建。”
吉云飞不是钱俊臣，他这个京官有得做，少说也得在京城生活十年八年。而重庆府十四州县在京城又没大官，会馆翻建好之后不管谁接替韩秀峰做首事，都得跟现在一样听他的。
再想到会馆翻建好之后既能去联乡情、叙乡谊，还可以邀同僚好友去议事、会友，家里再有啥事甚至可以去会馆宴客，吉云飞一锤定音地说：“要是他愿意卖就买下来，贵就贵点！”
“好，我明儿个先去探探他口风，要是他愿意卖就跟他好好谈谈。要是他不愿意卖，那只能跟省馆一样在其它地方置几间房，平时出租，会试之年腾出来给赶考的举子们住。”
韩秀峰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会卖，因为他不止一次跟潘二提过想把那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卖掉，用卖来的钱去捐个肥缺。他哥在内务府当差，估计是看他哥捞那么多银子眼红了。”
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吉云飞却从未去过，好奇地问：“志行，他那个院子多大，有几间房？”
“比我们会馆大点，拢共九间房。”
“要是能买下来，一打通就能变成两进！”
“我也是这么想的。”
韩秀峰起身磨了点墨，又找了一张白纸，拿起笔画了一张草图，指着草图道：“吉老爷，君杰兄，我们会馆以前不是坐西向东，门开在东边吗，要是能把这个院子买下来，就把院门开在西边，已经动工的这边该咋建就咋建，西边这进得好好谋划。”
“没地方没办法，有地方就把乡贤祠和文昌阁建起来！”
“吉老爷，您这个主意好，要是没乡贤祠和文昌阁算啥会馆，连个祭祀的地方也没有。”韩秀峰在图上画了几笔，又回头道：“这儿可以建个小戏台，这边盖一座花厅，跟省馆一样中间不隔断，能容纳二三十个人一起议事。”
“这儿建一排馆舍，也建两层的，能建十来间状元房吧？”
“建两层应该没问题。”
“通往后进的门开在哪儿？”
“开这儿咋样？”
“行，就开在这儿，不过要听听工匠们咋说。”
“这是自然，术业有专攻，他们才是行家里手。”
江北厅杨举人也兴致勃勃地说：“吉老爷，要是能把这边的院子买下来，要是按图上翻建，我们重庆会馆就气派了，不但气派还有茅厕，茅厕正好在最里面。不像现在，正对着大门口。”
“所以说正门开在西边好。”
……
韩秀峰既想把筹到的银子全花掉，同样想把会馆建得漂漂亮亮留个好名声，陪着他们围着草图比划了一番，又从怀里掏出草拟的会馆规约请吉云飞过目。
抬头是“咸丰二年会馆公议条规”。
有条有理，有模有样，吉云飞不想让何恒、杨举人站在看，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念道：“第一条，创立之意，本会馆专为公车、候补候选官员及同乡客商所设。虽无论崇卑，但同乡客商会试之年不得于会馆居住以及停顿货物。非会试之年，同乡京官也可有偿寄寓……”
何恒不禁笑道：“温掌柜他们捐了银子，不能不让人家住。”
“是啊，志行这个‘无论崇卑’用得好。”
吉云飞抬头赞了一句，接着念起应试举人、候补候选官员、外任来京陛见官员和商贾居住的馆费及相应的捐输标准，这些全是参照省馆的，他自然不会有异议。
“这条有点意思。”
看到今后如何管理，吉云飞笑道：“会馆择在京殷实老成、有店业者分班公管，每年二人轮流复始，其公匣、契纸、银两。并收支会薄，上下手算清交代。凡应有事件须与在京现任仕官者议定而行，在京仕官亦每年以二人掌管，其有出差告假，交留京者接办，无致废弛。”
“吉老爷，这条不合适？”韩秀峰放下茶杯问。
吉云飞忍俊不禁地问：“不是不合适，而是我们重庆府在京城好像就我和钱俊臣、江昊轩、王志荣这四个现仕官员。我们四人要是有三人同时出差或告假，到时候咋交留？”
“吉老爷，现而今就你们四位，不等于将来也只有四位，您几位先费点心，先掌管着，等君杰和杨兄明年金榜题名或大挑上，我们重庆府的在京现仕官员不就多了么。”
“也是，那就这样吧，我看这规约挺好。”吉云飞把草拟的规条交还给韩秀峰，摆明了无需再“公议”。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邻居富贵（上）
在吉家吃完酒回到新租的院子，何恒的表弟说钱俊臣不晓得从哪儿借来两百两银子把任二打发走了，在院子里数落了一会儿任家兄弟的不是又出去了，不晓得去哪儿，也不晓得出去做啥。
他现而今很风光，几乎天天有人请吃酒，韩秀峰早习以为常。
何况院子里的怪人不只他钱俊臣一个，还一个被革职且永不叙用的周兴远，这几天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晓得在外面搞什么。
会馆工地有许多材料，夜里不能没人。韩秀峰晚上喝的有点多，把家信拿给潘二便回房睡了，没跟往常一样去陪大头守夜。
终于收到家书，潘二守在抗风洋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跟韩秀峰下午一样一会儿笑，一会儿流泪，薄薄的几张信竟一直看到快天明。
睡得太晚，早上也就起不来。
第二天一早，韩秀峰吃完早饭见他仍在呼呼酣睡，便一个人先去会馆工地。
本打算把早饭带给大头，然后去寺里上香许愿，没想到隔壁院子的房主也在，正趴在墙头一边从大头手里接瓦，一边跟大头吹嘘他祖上当年有多风光。
旗人取名字越来越不讲究，竟时兴怎么吉利怎么取，房主叫富贵，据说有个哥哥叫荣华，两兄弟的名字合起来就是荣华富贵。
之前隔着一堵墙，没有往来，直到拆房子的第二天才认识。当时他不晓得这边有人在看东西，竟翻墙过来打算偷点砖头瓦片过去修补他那几间破屋，结果被潘二和大头逮了个正着。
潘二要拉他去见官，他说啥子会馆要是翻建成二层会遮挡他家的阳光，韩秀峰及时赶到，想着远亲不如近邻，并且翻建好之后确实会影响他那边采光，不但没让潘二拉他去见官，还让大头给他点砖头瓦片，那天下午甚至请他去街口酒馆喝了几碗酒。
韩秀峰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韩秀峰，远远地喊道：“四爷，您今儿个咋这么早？”
“不早点不行，得给大头送饭。富爷，您吃了没。”
“吃了，今儿早上吃的卤煮，那味儿真叫个正。四爷，您既然来了京城一定得尝尝，赶哪天得空我做东，我带您去。”
“行，我就不跟您客气了。”韩秀峰放下食盒，扶着梯子笑道：“富爷，瞧把您给累的，先下来歇会儿，喝口茶再干。”
“有茶？”
“来前沏的，还热乎着呢。”
“好咧，谢四爷。”
……
旗人有位高权重的，有富的流油的，一样有穷得揭不开锅的。
他们这些八旗子弟“生则记档，壮则当兵”，有饷银，有饷米，收入稳定可靠，人譬之为“铁杆庄稼老米树”，看似比一般百姓家富足，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
早年八旗丁口不算多，专管他们这些旗人的衙门办事还算秉公，旗营每三年编审一次，淘汰老弱病残者，将青壮编入丁册，挑补兵缺不算困难。
后来丁口日增，兵额有定，披甲当差又是他们唯一的生计，只有通过挑补兵缺才能得到一份固定的饷银、饷米养家糊口，官员又越来越贪，挑缺一事弊窦渐多，一额缺出，百家争之，无缘当兵的就不能领取粮饷。
既不能经商，也不能种地，甚至不能离家四十里，最穷的那些帮人挑水或者打其它零工，一些好吃懒做的整天游手好闲，坑蒙拐骗。
眼前这位算是比较勤快的，用来出租的房子漏了还愿意亲自动手修，韩秀峰把他扶下来，给他倒上一碗茶，坐下问：“富爷，您上次不是说打算谋个差吗，还是内务府的肥缺，有差事就有银子，这点活儿找几个人干干就是了，您干嘛受这个罪。”
“还没补上呢。”
“咋还没补上？”
“你们汉官补缺要花部费，我们补内务府的缺一样得花银子。没银子打点，怎么补？”
“要多少银子打点？”
富贵放下茶碗，伸出手。韩秀峰问：“五十两？”
“五十两够干嘛，最少也得五百两！”富贵拍着大腿，无奈地说：“我要补的是崇文门的缺，虽说这缺只能干一年，但只要能补上花五百两也值了。”
崇文门税关是京城十大肥缺之首，有“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之说。
据说正监督一年至少能赚一万两银子，副监督一年也有七八千两，总办委员、帮办委员怎么着一年也能赚三四千两。为防止别人眼红忌妒，税官们以“献鲜”为名，每年三月都会向皇上和王公大臣们送黄花鱼，十月送冬笋和银鱼……
韩秀峰没想到他居然想去崇文门当差，禁不住问：“崇文门那可是肥缺，富爷，既然有这机会，您还这儿修啥房子，赶紧去打点！”
“四爷，你以为我不想去打点，打点是要花银子的。”
“想法儿去筹啊，实在不行去借，就算去钱庄借也划算。”
“这可是五百两，不是五十两，钱庄只会借给那些有权有势的，才不会借给我呢。”富贵指指院墙，又恨恨地说：“我倒是去当铺问过，这院子能当多少，你晓得那帮孙子怎么回我的？”
“他们咋说？”
“一百五十两，只能典一百五十两，说我这九间房破破烂烂不值几个钱，说我这院子市口不好，风水不好。四爷，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咱这院子怎么也不能只值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是有点少。”
“三百两还差不多，毕竟这么大地儿。”
“是啊，怎么也值三百两。”韩秀峰一边举手跟刚上工的几个木匠师傅打招呼，一边喃喃地说：“君子成人之美，我这是没钱的，我要是有钱就买下了，怎么也不能让那帮孙子占您便宜。”
富贵不是头一天认得韩秀峰，甚至看过翻建会馆的草图，以为韩秀峰在说漂亮话，放下茶碗道：“四爷，您别拿我开涮了，您可是重庆会馆首事，说没钱谁信！”
“钱是有，不过那是会馆的公费，不是我想花就能花的。”
“您只要想花，一定有办法，”富贵越说心思越活络，竟凑韩秀峰耳边道：“四爷，我富贵做事讲不讲究，您可以去四九城打听打听。您要是帮这个忙，我一定不会让您白帮。”
“此话怎讲？”
“公费不就是用来花的么，想想法儿，把我这院子买下来。当你们重庆的那些官老爷面给我四百两，等那些官老爷一走我给您一百两！”

第一百五十七章 邻居富贵（下）
韩秀峰就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故作沉思了片刻凑他耳边道：“富爷，我伺候的全是京官儿，哪儿的房子值钱，哪儿的房子不值钱，他们能不晓得？我不能为这一百两砸了饭碗。”
做会馆首事不是在衙门当差，欺上不瞒下那一套不太好使，富贵想想又提议道：“四爷，作价三百五十两怎么样，我得三百两，您拿五十两。”
韩秀峰既想要银子更想要名声，不假思索地说：“不行不行，为五十两丢饭碗更不值当。”
“那怎么办，要不您拿个章程。”
“富爷，您急着用银子，我咋也不能让您吃亏，更不能因为这点事砸了饭碗。要不这样，我先去探探几位官老爷的口风，他们要是同意我就花三百两把您这院子盘下来，您也不用给银子我。等将来会馆翻建好了，要置办家具器皿时，您再帮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从崇文门变价的那些东西中淘点回来。”
崇文门税关不光收税，也负责变卖朝廷抄家抄到的各类物品。
小贪官朝廷才不会抄呢，要抄就抄大贪官的家。而大贪官家里置办的全是好东西，富贵反应过来，咧嘴笑道：“四爷，不管院子的事能不能成，以后会馆要置办什么物件全包我身上，您这朋友我富贵交定了！”
……
之前因为没收到老家的准信儿，不晓得顾老爷能不能帮着筹到银子，从未想过更不会提买西边这院子的事。
之前没想到现在想到了，现在再提反而更好办。
富贵满以为韩秀峰这是在帮他的忙，乐得心花怒放，一个劲儿催韩秀峰去打探吉云飞、钱俊臣等重庆府籍京官的口风。
韩秀峰觉得这种事不能急，急反而会坏事，嘴上答应去打探，其实是去找温掌柜等四川商贾，告诉他们顾老爷在重庆老家筹到了银子，很快就会差人把汇票送来，会馆要进一步扩建的消息。
在别人看来这是好事，对温有余等商贾而言却不是啥好消息。
因为这跟入股做买卖没啥两样，会馆本就是重庆官员筹资建的，他们这些商贾虽出了两千两但在官老爷们面前底气依然不足。现在重庆士林又在筹银子，等那两千两一到他们会更没底气。
韩秀峰不管他们咋想，挨个知会到了便回新租的院子跟潘二交代了一番，然后去寺里上香许愿，求菩萨保佑琴儿和琴儿肚子里的娃平平安安。
不出韩秀峰所料，潘二吃完捎午赶到会馆工地，温掌柜、储掌柜和余掌柜等商贾全到了，正在听富贵吹嘘隔壁的院子风水有多好，会馆要是花三百两买下来会有多划算。
“长生，你也来了。”
“我给大头送饭的，富爷，您吃了没？”
“吃了，大头也吃了，我请他去巷口吃的。”富贵晓得大头是韩秀峰的亲信，今儿个上午不晓得对大头多好。
见大头傻笑成那样，潘二意识到他真请过客，放下食盒回头道：“温掌柜，余掌柜，您几位怎么也来了？”
“韩老爷不是打算盘下富爷这院子吗，这也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所以就过来看看。”
“不怕您几位笑话，我也是中午才听我家少爷说的。”潘二轻叹口气，又转身问道：“富爷，您今儿早上到底给我家少爷灌了啥迷魂汤，您瞧瞧这边，过几天就能上粱了。早不买您的院子，晚不买您的院子，现在买算啥，翻建起来也不像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小子晓得什么，四爷既然打算盘下我这院子，自然有四爷的道理。你一个家人居然管到主人头上去了，懂不懂规矩！”
“富爷，您别急，我就是这么一说。”
“不跟你说了，不跟你一般见识。”富贵看出无论四川的这些商贾还是潘二都不赞同买他家院子，懒得跟他们废话，扶着梯子翻墙回西边院子。
潘二笑了笑，转身道：“温掌柜，余掌柜，我家少爷除了打算盘这院子还有件事，不晓得他有没有跟你们说。”
“啥事？”温掌柜急切地问。
潘二把他们叫到一边，神神叨叨地说：“几位，会馆翻建起来说快也快，再有三个月里里外外就差不多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翻建好之后肯定是要定规矩的，我家少爷草拟了个规约，打算过几天请吉老爷、江老爷、王老爷他们公议，还得寄一份给远在巴县老家的顾老爷过目，如果老爷们没意见就照此施行。”
“我以前倒是听韩老爷提过，具体立啥规矩忘了细问。”余掌柜沉吟道。
“我看了一眼，其它没啥，就会馆翻建好之后谁来做这个首事，我觉得应该跟几位通个气。”
温有余愣了愣，下意识问：“让谁来做？”
潘二暗想以前是打算让你做的，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变化了，他强忍着笑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为翻建会馆诸位都捐过银子，要说合适你们七位都合适做这个首事，我家少爷觉得不能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所以打算择在京殷实老成、有店业者分班公管，每年二人轮流复始，你们可以抽签也可以商量着分班，反正个个有机会，大家伙轮着做。”
“这感情好，我看行！”储掌柜不禁笑道。
“我也觉得这样最好，大家伙轮着来，免得伤和气。”
“温掌柜，您觉得呢？”
“挺好，挺好。”温有余缓过神，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潘二一边招呼众人在砖头堆上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诸位，这会馆首事虽然要轮着做，两三年才能轮上一次，但规约定下来之后这差事就是你们七家的！您几位将来要是不愿意做，或者要回老家，就可以传给儿子甚至孙子，虽然一年才十来两饭银，但做这首事能结交的交情值多少钱，这是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这是，不怕潘老弟笑话，我们为啥出银子翻建会馆，不就是为了结交吉老爷他们嘛。”
“你们只晓得做首事结交官老爷，却忘了现在的首事还是我家少爷。衙门的规矩你们应该懂，不管想顶啥缺都得先买缺底，总不能让我家少爷把这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差事白让给你们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埋伏打在前头
会馆首事一样是个差事，既然想顶这个差事就得花钱买！
储掌柜、余掌柜等商贾赫然发现结交官老爷的花费不是一两点大，但想到这差事真能传给子孙后代，又发现花点银子值。
温有余则想起了另一件事，费二爷、刘山阳和荣昌县鲍举人启程返乡时包括钱俊臣在内的在京官员和他们这些商贾全送过程仪，多的送五两，少的送二两，而韩秀峰那天竟给费二爷送了一百两！
费二爷吓一跳，说无功不受禄，坚决不肯收。
韩秀峰嘴上说费二爷在京那么多年，这次回去也算衣锦还乡，身上不能不多带银子，其实大家伙心里全明白他是担心费二爷要是不多带点银子，回去之后会被家乡父老笑话。见费二爷还是不收，又说那一百两就当是跟费二爷买重庆会馆首事这个缺底。吉翰林、江老爷和王老爷全在，全说那一百两银子费二爷应该收下！
想到这些，温有余猛然意识到人家早把埋伏打在了前面，重庆会馆首事这差事卖得光明正大，这银子要得理直气壮，就算吉老爷、江老爷和王老爷他们晓得也不会说啥，或许在人家看来这是韩秀峰应得的。
买缺底怎么也得一百两，因为韩秀峰之前就是这么跟费二爷算的。
温有余心想一百两就一百两吧，大不了将来不想做了再一百两卖给想做的人，生怕潘二误会他不愿意出这银子，连忙道：“潘老弟，这规矩我们懂，我们一家出一百两咋样？”
潘二早断定他会给，再想到翻建会馆能捞到的好处，不禁笑道：“温掌柜果然是爽快人，一百两正好，多了我家少爷也不会要！”
储掌柜一直以为这会馆首事早被温家盯上了，一直以为轮不着他，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更担心夜长梦多，急切地说：“潘老弟，我今儿个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银子。要不我回去拿，等会儿给你送去。”
“储掌柜，用不着这么急。”
“今儿下午正好没啥事，我先回去拿，你等着我。”
储掌柜上赶着做这首事，急着回去取银子，温有余等人不想让韩秀峰觉得他们不懂规矩，也急忙告辞回去准备买缺底的钱。
目送走他们，潘二看着仍在傻笑的大头道：“看见没，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是费二爷走那会儿四哥没送一百两，今天咋跟他们开这个口？哈哈哈，花了一百两，赚回七百两，不但赚到了银子，还赚了个好名声！”
大头傻傻地问：“啥好名声？”
“尊老的好名声！你想想，费二爷那么大年纪，离家那么久，家里的房子估计早塌了，不多带点银子回去今后这日子咋过？四哥雪中送炭，给了他老人家一百两，不但他老人家感激，连吉老爷、江老爷、王老爷和刘举人、鲍举人都觉得四哥为人耿直、做事敞亮。”
看着大头那似懂非懂的样子，潘二又感叹道：“其实做官跟做人一个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以后真得学着点。”
“我不晓得做事还是做人，我只晓得四哥让做啥我就做啥。”大头对这些不感兴趣，早上听韩秀峰说老家了信突然有些想家，竟拉着他问：“二哥，四哥说你爹给你捎信儿了，信了都说了啥？”
换做以前，潘二是懒得跟大头说这些的。
但现在不比以前，人在他乡真想家，愿意跟大头分享老家的事，笑看着大头道：“我爹说家里一切安好，就我那两个娃太顽皮，过年时居然爬香案上去玩，把香炉烛台都打翻了。柜上的买卖还行，就是税比以前多了。不过一匹马大家骑，又不光我同兴当一家。”
“还说了啥？”大头急切地问。
“说嫂夫人怀上四哥的娃了，算算已经怀上六七个月，再过两个多月就要生，我哥年前正好收了个长命锁，我爹打算用来当贺礼。”
“这我晓得，早上四哥跟我说了。”大头咧嘴一笑，又好奇地问：“二哥，你爹有没有说码头上的事，有没有提六哥，有没有提八爷？”
“我家在走马，我爹难得进一趟城，哪晓得你们川帮的事。”
别人都有信，就大头没信，大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早上不敢跟韩秀峰提，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可怜兮兮地问：“二哥，你收到了你爹的信儿，是不是要给你爹回信？”
“要回，晚上回去写，写好请四哥帮我一道寄回去。”
“能不能帮我写几句，请你爹帮我去跟六哥和八爷说一声，告诉他们我在京城挺好的，吃得好、穿得好，让他们别担心。”
“行，我帮你写上，让我爹有空就帮你去跟他们说说。”
……
韩秀峰上好香、许完愿，回到新租的院子已是傍晚时分。
一进门就被潘二拉到房里，正数着温有余等商贾送来的银票，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远兴回来了，在门口问他在不在。
“周兄，咋到这会儿才回来，有没有吃宵夜？”
“吃过，吃了回来的。”周兴远回头看了看停在院门口的马车，笑看着他道：“韩老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叨扰你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去哪儿？”韩秀峰这才发现他换了一身光鲜的行头，下意识问：“周兄，令弟来了？”
周兴远从刑部大牢出来时两手空空，现在要走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笑道：“不怕韩老弟笑话，家弟前几天就来了。只是他胆小，有些怕你，就住在我朋友家，一直没敢来这儿。”
“怕我，周兄，这从何说起！”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比喻不恰当，不说这些了。”往事不堪回首，周兴远不想再提，随即拱手道：“韩老弟，我本打算帮他捐个官谋个缺，结果计划不如变化，我的一位同年跟两江总督陆建瀛陆大人有些交情，陆大人又正好缺个书启，就推荐我去给陆大人效力。明儿一早就动身去江宁，就此别过，我们有缘再会。”
“明儿一早就走，这么急！”
“陆大人正在用人之际，周某不敢让陆大人久等。”

第一百五十九章 做师爷也有讲究
周兴远很急，说走就坐上马车走了。
韩秀峰送走他回到院子，潘二好奇地问：“四哥，啥叫书启，他是去江宁做官吗？”
“不是去做官，是去给两江总督做幕友，去给两江总督做师爷。”韩秀峰一边跟刚从房里出来的何恒打招呼，一边笑道：“他在大挑上之前就给人做过好多年师爷，相比做官，给人做师爷更得心应手。”
“做回老本行？”
“差不多，不过这次是给两江总督做师爷。两江总督那可是封疆大吏，要是能把两江总督陆大人伺候好了，陆大人一高兴，真可能会帮他奏销掉永不叙用，说不定还会保举他做个官。”
“他龟儿子也太神了！亏缺那么多官铜，犯那么大事，不但没被砍头还能巴结上两江总督！”
“不是他有多神，而是他人家有两位神通广大的同年。吉老爷说一个是监察御史，一个是军机处章京，两江总督再位高权重也是外官，一样要巴结他那两个同年，逢年过节一样要给他那两个同年送冰敬炭敬。”
“官官相护？”潘二喃喃地说。
“你才晓得。”韩秀峰拍拍他胳膊，随即转过身去意味深长地说：“君杰兄，乡试同年一样是同年，姓周的能有这么大造化，还不是全靠他那两个乡试同年。你同年也不少，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
何恒无奈地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动，而是没得走动，我那些个同年混得还不如我呢！”
四川不比文风昌盛的江浙、湖广等省，想到四川那么多举人能考上进士的实属凤毛麟角，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他的那些乡试同年跟周兴远的那些乡试同年没法儿比，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潘二又不解地问：“少爷，我只听说过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从来没听说过书启师爷，书启师爷是做啥的？”
“师爷可不止刑名和钱谷，还有书启、挂号、征比和折奏等师爷。大清律例的法条和刑名判例汗牛充栋，不是名师指点，专门钻研律例之人，做不了刑名师爷，所以被誉为刑名老夫子，乃幕友之首；钱谷专办赋税，官员到任要帮着办理接收财政、赋税事宜和账目，卸任要办清移交，需造四柱清册，盘点库存银两，核实账目，所以钱谷师爷在所有幕友中仅次于刑名老夫子。”
韩秀峰走进花厅，一边招呼二人坐一边如数家珍地说：“书启师爷掌管来往书信，别看只是掌管书信，其实这差事并不简单。因为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书信交往有许多讲究，特别对上司、对同僚中走红的官员，逢年过节，其生日，或添丁加口，升官加级，都要书写贺信。
一张信笺只能写八行，信笺只能写‘黄伞格’，也就是名讳、官衔。称呼要‘敬’，要顶格换行，要把八行字的信笺写得像一把黄伞。要是遇到上官或者同僚家有亲属去世，则要写唁信，又有一套讲究。总而言之，格式复杂，要求很高，要写成骈四俪六，气概堂皇。”
“姓周的龟儿子会写这些？”潘二将信将疑。
“这是自然，他写的公文我见过，一手小楷不但工整还有灵气，格式也无可挑剔。”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不过那些应酬文字大多有一套程式可套用，有‘尺牍’一类的书籍行世，只要买几本回去参照着改动一些词句即可。”
“原来连做师爷也有这么多讲究，真长见识了。”何恒感叹道。
“君杰兄，你是一心苦读圣贤书，之前没接触过这些。而师爷平时深居简出不咋露面，没接触过他们，不晓得这些很正常。”
潘二又问道：“他们为啥不露面？”
“知道啥叫‘官需自做’吗，大老爷既用人也防人，不光防六房书吏一样防着幕友，有啥事全让家人传达，幕友平时是不能跟六房书吏乃至衙役接触的。有些讲究的师爷，被聘为幕友之后会列出一份亲朋好友的名单，平时只会见名单上的那些人，其他一概不见。”韩秀峰顿了顿，又补充道：“说出来你们不一定信，我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拢共就见过三次师爷。”
潘二没想到做师爷也有这么多规矩，想想又问道：“挂号、征比、折奏这三个师爷又是做啥的？”
“挂号师爷专门起草、批答公文和上行、下发公文，要是大老爷放权，那挂号师爷的地位就非常高；要是不放权，那挂号师爷只是个负责往来公文注册登记的誊录书吏。”
何恒的表弟越来越懂事，见三人在花厅里说话，赶紧提着茶壶来沏茶。
韩秀峰端起碗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征比师爷负责考核征收田赋，折奏师爷很少，只有能上达天听的总督巡抚才会聘用，专帮总督巡抚起草上书皇上的奏疏。学识渊博，熟悉山川地理、天文气象、博达政制民情，还需畅晓军事、经研兵书战法，要能写得一手蝇头小楷，文笔堂皇典丽，文风严谨肃穆，写的文章要能贯穿经史典籍！”
“这么说折奏师爷比刑名老夫子还要厉害？”
“这是自然，但凡能做上折奏师爷的全是饱学之士，全是总督巡抚的心腹。虽不是官却比做一般的官强多了，一年少说也能赚几千两。”
“志行，照你这么说就算做不上官，能给督抚做幕友也不错。”
“那是。”
“可惜我既没门路也不懂这些。”
何恒正感慨万千，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竟大晚上赶来了，一进院子就喊道：“君杰，君杰！”
“吉老爷，我在这儿呢！”
“都在呢，在就好。”吉云飞跟起身相迎的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旋即转身笑道：“君杰，现在有个入仕的机会，我想问问你是打算明年再考一次，还是把握住这个机会先谋个差事。”
“啥机会？”
“内阁中书你应该听说过，就是专门撰拟、记载、翻译、缮写的缺，从七品，由举人考授或特赐。皇上今儿上午降旨，让主考同知贡举各官将拟取之卷进呈，并将拟取之名单交与吏部，由吏部考试录用。”

第一百六十章 钱俊臣要外放
何恒做梦也想入仕为官，可一听说是内阁的缺又犹豫了。
大清虽承袭前明的票拟制，但内阁却是个如假包换的“清水衙门”。特别是雍正朝设立军机处之后，内阁只办理例行事务，一切机密大政均归于军机处办理，据说大学士和协办大学士们都不怎么去内阁的。
内阁中书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誊录书吏，要油水没油水，要前途没前途！
吉云飞晓得他心有不甘，不想强人所难，坐下笑道：“君杰，我只是顺路过来问问，不想去考也没啥。”
韩秀峰却觉得这是个机会，忍不住提醒道：“君杰，现而今不比早年，各省举人数量庞大，且不说明年能不能大挑上，就算能大挑上也只能以知县或教职注册，然后等着出缺，听张馆长说许多举人要等上十几乃至二三十年才能补上缺。”
吉云飞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抬头道：“志行，你这是说啥，君杰明年还要应试呢。”
何恒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岂能不晓得他们的良苦用心，犹豫了一会儿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吉老爷，志行，据我所知大挑入选者分为二等，一等者以知县候用，二等者以教职选用。一等者除了知县以外，还有多项出路，可以借补州同、州判、县丞经历、盐库大使、河工等缺。”
吉云飞没想到他竟会有这个想法，惊问道：“做佐贰杂职官？”
“我是说万不得已……”
“那还不如去考内阁中书呢！”
“可是……”
“可是啥，是不是担心没前途？”吉云飞放下茶碗，笑看着他解释道：“内阁中书没你想得那么不堪，相比做佐贰杂职内阁中书更有前途。内阁是啥地方，虽没军机处权重但也是中枢。要是能获哪位中堂大人垂青，前途不可限量。要是能入皇上法眼，无需会试，赏与新贡士一体殿试并非没有可能！”
“考上内阁中书以后还有机会殿试？”
“我骗你干啥！”
何恒恍然大悟，想想又问道：“吉老爷，内阁有多少中书？”
“中书一百二十四人，其中满洲七十，蒙古十六，汉军八人，汉官三十。贴写中书四十六人，其中满洲四十，蒙古六人，分掌撰拟、记载、翻译、缮书之事。此外，还有中书科中书舍人六人，其中满洲二人，汉官四人，分掌书诰敕。”
“内阁有一百七十多个中书！”
“君杰，内阁中书是多，不过大多是旗人，并且大多分掌翻译。就算他们将来想搏个进士出身，走的也是翻译科。”吉云飞岂能不晓得他担心什么，又笑道：“而且在内阁当差，不但有官俸和养廉银还有饭银。各省督抚藩司每年各出银百两，山海关每年进羡余三干两，户部及监管各差二十五处每年要拨银库平余银一万多两。大学士、学士一体受赐，其余各官，以数递减，下至皂役纸匠，亦得沾溉焉！”
“吉老爷，这么说内阁中书不算苦差？”韩秀峰笑问道。
“每日要撰拟、记载那么多公文怎会不苦，只是不用担心受穷。”
“君杰，吉老爷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有啥好犹豫的？”
“我……我开始不晓得这些，吉老爷，大恩不言谢，您说吧，我咋才能去吏部考？”
“君杰，这可是大事，你得先想好！”
“想好了，与其坐吃山空不如先谋个差事。”
“既然你决心已定，我就去帮你活动活动，其它你啥也不用管。”
……
这件事应该很急，吉云飞确认何恒愿意考便匆匆走了，压根儿没提银子的事。何恒吃完宵夜怎么也睡不着，又跑到韩秀峰房里问要不要赶紧送点银子。
“吉老爷没提你也别急，来日方长，一应花销等事成之后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
韩秀峰看着他那患得患失的样，忍俊不禁地说：“君杰，前天晚上在吉老爷家我还说用不了多久，我们重庆府在京城就不止吉老爷他们四位现仕官员，没想到你很快就能做上京官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吉老爷啥样的人我是晓得的，没八成把握的事他绝不会开口。”
“这倒是。”何恒想了想，由衷地叹道：“有同乡跟没同乡就是不一样，要不是吉老爷提携，我何君杰哪会有今日。”
韩秀峰抱着双腿沉吟道：“君杰，吉老爷之所以帮这么大忙不只是看你是同乡，也是看中你的为人。真要是看同乡，院子里的同乡多了，他咋不帮杨举人他们去活动？”
“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论为人，在你跟前我何君杰真排不上号。”
“咋又扯我身上来了。”
二人正摆着龙门阵，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车夫把喝得醉醺醺的钱俊臣送回来了，何恒的表弟正扶着他往里进走。
没见着没啥，见着得打个招呼。
韩秀峰和何恒跟了进去，一边帮他沏茶一边问：“钱兄，咋又喝高了？”
“今儿个高兴。”钱俊臣甩掉靴子，仰头笑道：“志行，君杰，我在礼部行走不了几天了，这院子也住不了几天，等我一走你们就搬进来。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宅子别给外人住，哈哈哈。”
何恒扶着他好奇地问：“钱兄，你又谋了个差委，这次要出京办差？”
韩秀峰也忍不住问：“乡试同考官？”
“不是。”钱俊臣摇摇头。
“乡试主考！”
“也不是。”钱俊臣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说：“考官做一次就行了，总做没意思，这次不是差委，而是外放。风水轮流转，总算轮着我钱俊臣外放了！”
“去哪儿，啥缺？”何恒下意识问。
“湖北布政司经历，为谋这个缺，恒源的大掌柜帮我想尽了办法，还帮我垫了整整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想到不但要带恒源钱庄的伙计一起上任，还要让恒源钱庄的伙计做长随，钱俊臣又拉着韩秀峰的胳膊说：“志行，要不是你也等着补缺，我真想带你一起去武昌上任，去武昌多好，离家近，想啥时候回家就啥时候回家，你说是不是？”

第一百六十一章 韩秀峰的为人
布政使司乃一省钱粮总汇，钱俊臣要去做的布政司经历虽然只是藩司的属官，但这个属官却是如假包换的肥缺。全湖北那么多州县的正堂无需巴结他但也不敢得罪他，就算一个州县一年只孝敬两百两，恒源钱庄帮着垫的四千两也很快能赚回来。
再想到何恒很快便能成为内阁中书，连周兴远那个蹲过刑部大狱的犯官都摇身一变为两江总督的幕友，韩秀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又不好意思再去找张馆长打听，想来想去干脆不想了，一门心思翻建扩建会馆。
富贵为了筹银子补缺比韩秀峰更急，天天跑会馆去等信。
韩秀峰借口官老爷们没点头，一连晾了他五天，见他快急疯了才请中人过来立据把隔壁的院子买下了。
房契到手，给了三百两银票，但这买卖并没完，富贵嘴上说不反悔，但几乎可以肯定最多等到明年他就会跑来“找补”。而只要是土地房产买卖，衙门一般都会偏袒卖家，按例他至少能“找补”两次，不过将来要找给他多少银子是将来的事，韩秀峰不但不会管甚至连提都没提。
就在他让工匠们把刚盘下的院子推动重建之时，费二爷、刘山阳和荣昌县鲍举人经过近两个月的奔波，终于乘船来到了朝天门码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看着码头上忙碌的脚夫，听着亲切的家乡话，离家十几年的费二爷激动得热泪盈眶。刘山阳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感受，扶着他道：“二爷，要不我陪您老一起上岸送信，送完信再去寒舍小住几日。”
费二爷缓过神，回头道：“始真，你出门这么久到了家门口哪能不先回去看看。信由我和凌云上岸送，你不用上岸，直接让船家送你回江北。”
“是啊始真，令尊抱病，你还是先回去吧。”鲍举人深以为然。
刘山阳不想就这么回去，沉吟道：“二爷，要不这样，我先回江北，我堂弟陪您二位去给志行家送信，把信送到之后再让他找个客栈安排你们住下。我明天一早就过江跟你们会齐，然后一道去拜见顾老爷。”
“这样也好，不怕你笑话，离家这么久，巴县城又这么大，真担心进了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好，我们就此别过。”刘山阳不想让韩家人觉得他没礼数，转身嘱咐道：“三弟，把在武昌置办的礼物带上。”
“晓得。”
“见着韩夫人记得帮我问个安。”
“哥，我做事你放心，绝不会失了礼数。”
……
他们三人一看就是读书人，眼尖的几个川帮脚夫甚至认出了刘山阳，不然早跟打劫似的跑上船抢着背行李了。
刘山阳不晓得他们中有人认得自给儿，先自报家门，等一帮脚夫躬身行完礼之后掏出一把铜板，喊了两个看上去比较老实的上船来帮二爷和鲍举人背行李，一直把费二爷和鲍举人目送到城门口，这才让船家撑船去江北。
让费二爷倍感意外的是，他们刚走进朝天门瓮城，一个又瘦又黑的小脚夫飞快地追了上来，边跟着走边小心翼翼地问：“二位老爷是从京城回来的吧？”
费二爷本就没啥举人老爷的架子，好不容易回到老家见着同乡就觉得亲切，笑问道：“正是，小兄弟，你是咋晓得的？”
“我见您二位跟刘老爷坐的是一条船！”
“你认得刘老爷？”
“江北厅就那几位举人老爷，我们这些在码头讨生活的谁不认得，”小脚夫咧嘴一笑，又得意地说：“不怕二位老爷笑话，在京城我也有人，说不定您二位也认得。”
鲍举人忍俊不禁地问：“你小子在京城有人？”
“我骗您干啥，我认得韩秀峰韩老爷，还有大头，大头是我哥，我们以前一起在码头讨生活的！”
“你认得志行？”
“志行是谁？”
“志行就是韩秀峰！”
“四哥咋改名儿了，这我还真不晓得。”
连大头他都认得，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鲍举人禁不住笑道：“韩老爷没改名，他还叫韩秀峰，志行是他的字。你姓啥叫啥，又是咋认得韩老爷的？”
“我姓吴，我爹不识字不会取名，从小到大个个喊我猴子。”猴子笑了笑，又眉飞色舞地说：“四哥没去京城做大老爷前在衙门当差，我们个个认得他，他也认得我们，他人可好了，我们遇上啥事全去找他。”
“既然你认得韩老爷，晓不晓得韩老爷家在哪儿？”
“晓得啊，四哥以前住柱子家，后来搬储奇门去了。”
“好，带我们去。”鲍举人不想走冤枉路，回头道：“二爷，我们就不去府衙找他岳父了，直接去他家。”
“也好，万一去府衙找不着人还得打听。”
猴子又好奇地问：“老爷，您是打算去找段经承的吧？”
鲍举人忍不住笑道：“这你也晓得？”
“我都说了我认得四哥，他家事没我不晓得的。”猴子一心想帮姜六和八爷打听大头在京城过得咋样，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竟跑到前头跟蹲在路边的几脚夫喊道：“二叔，赶紧去府衙找段经承，就说京城来人了。狗蛋，你去县衙找关班头，告诉关班头京城来人了！”
“然后呢？”一个脚夫爬起来，看着费二爷好奇地问。
“我先陪从京城回来的二位老爷去四哥家，请他们赶紧也去四哥家。”
“哦，我这就去！”
费二爷没想到一个小脚夫居然这么厉害，刘山阳的堂弟强忍着笑解释道：“二爷，他们全是川帮的人，韩老爷去京城投供前一直在衙门帮闲，平日里对川帮很照顾。大头本就是川帮的人，所以您二位在巴县有啥事可以让他们去跑腿。”
“是啊，四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一个背着行李的脚夫忍不住插了句。
“这位兄弟，你也认得志行？”
“认得，码头上谁不认得！”
想到在京城韩秀峰那么照顾大家伙，再看看眼前这些脚夫，鲍举人感叹道：“志行的为人真没得说，难怪顾老爷那么器重他。”
“是啊，能结交到志行这样的朋友，此生无憾矣！”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开科取士乃国之大事，这次恩科殿试一放榜，朝廷就八百里加急昭告天下。
段吉庆不光早晓得重庆十四州县的应试举人全落榜了，并且早料到落第举人不可能全留在京城等来年再考，而只要有人回乡女婿一定会托人给家捎信，所以听说京城来人了一点也不奇怪。
生怕幺妹儿那笨丫头忙不过来，他赶紧让兵房的一个书吏去酒楼置办一桌酒席，做好之后装食盒里送女儿家去。又让另一个书吏去轿行雇顶轿子，去柴家巷给顾老爷报信，然后请顾老爷去吃酒。
交代好一切同匆匆赶到府衙的关班头赶到女儿家，费二爷和鲍举人也正好刚到，琴儿正挺着大肚子羞答答地让幺妹儿赶紧去烧水沏茶。
有家信，而且是举人老爷亲自送来的，段吉庆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进院子就拱手道：“敢问二位老爷尊姓，在下段吉庆，志行乃在下的小婿，这位便是在下的小女！”
“原来是段经承，失敬失敬！晚生鲍凌云，见过段世伯。”鲍举人放下专门准备的礼物，急忙躬身回礼。
“岂敢岂敢，鲍老爷，您可是举人老爷，段某可不敢受此大礼。”
“段世伯，晚生与志行兄弟相交，您是志行贤弟的老泰山，便是晚生的长辈，这礼是万万不可少的。”
“鲍老爷，千万别，您可是举人老爷，您这样会折我寿的！”
“凌云，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费二爷笑看了一眼刚跟进来的关捕头，也拱手道：“段经承，老朽费初名，也不晓得志行有没有在之前的家书里提过老朽。”
“提过提过，费老爷，晚生可算见着您老了，要不是您老提携，志行哪能做上会馆首事，请受晚生一拜。”
“那是小事，不值一提。都是自家人，我们坐下说会儿话，就不用拜来拜去了好不好？”
“既然您老这么说，那请上座，幺妹儿，茶呢！”
“老爷，我正在烧呢。”
“段经承，不急不急，我们不渴。”
费二爷话音刚落，刘山阳的堂弟走上来躬身行礼：“小的刘山根见过段经承，小的代堂兄刘山阳给段经承和韩夫人请安。”
“原来小兄弟是江北厅刘举人的堂弟，你堂兄回来了没？”
“回来了，我们是跟费老爷、鲍老爷一道回来的，家兄本应该一起来拜见，只是离家太久，家伯又抱病，他实在放不下心，便让小的先来拜见。”
“到了家门口自然要先回去看看，还让你先过来，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段经承言重了，这是家兄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刘山根指指刚放下的一堆礼物，又转身代他堂哥给琴儿行礼，从未见过这阵势的琴儿一时间手足无措。
一下子来了两位举人老爷和一位举人老爷的家人，而且都带着厚礼来的，段吉庆从未如此风光过，急忙招呼三人入座，然后介绍关捕头。
县官不如现管，费二爷和鲍举人也愿意与他们结交，寒暄了一番之后取出一叠家信。
“段经承，这是志行托我捎给您的，这是潘二的，这是江北厅杨举人的……”
“没事没事，只要是重庆府的，我保证一一帮着送到。”女婿的信回头再看，段吉庆把信放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正事：“二位，从衙门回来前我差人去柴家巷给顾老爷报信，告诉他老人家您二位从京城回来了的消息，顺便雇了顶轿子，请他老人家过来吃酒。”
“段经承，你请了顾老爷，顾老爷等会儿过来？”
“嗯，这么大事怎能不请他老人家。”
“这不太合适，应该我们登门拜见才是。”
段吉庆这半年不是一两点风光，先是身兼筹银局帮办，三天两头往柴家巷跑，不光帮着筹了几千两银子，而且分了两百多两“跑腿费”，现在又忙着帮顾老爷张罗办团练的事。以前在顾老爷面前自称“晚生”，现而今变成了“学生”。
他摆摆手，不无得意地笑道：“无妨无妨，没啥不合适的，不及时禀报他老人家才不合适呢。我敢打赌，他老人家晓得您二位千里迢迢回来了，不晓得会有多高兴。”
“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去拜见的，没想到……”
“没事没事，”看着琴儿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段吉庆话锋一转：“费老爷，鲍老爷，信里好多事说不清，您二位能不能说说志行在京城过得咋样？”
“段经承，志行是你的乘龙快婿，他啥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他讲义气重乡谊，办事勤勉，翰林院吉老爷、刑部江老爷、户部王老爷不晓得多器重他，不管有啥事都跟他商量。年前他又筹到两千多两银子，要翻建会馆，我们回来前几天动工的，算算日子应该快上梁了。”
“三月二十四动的工，”鲍举人从幺妹儿手里接过茶，微笑着补充道：“动工那天吉老爷、江老爷、王老爷、钱老爷和在京的同乡商贾全去了，敬菩萨、放鞭炮，办的风风光光，不晓得有多热闹。”
“我以为要等到殿试放榜呢，不过早点动工也好。”
段吉庆想到眼前这两位全没能中式，急忙换了个话题：“费老爷，差点忘了跟您说，您和志行的信我是二月十二收到的，收到信才晓得您老和志行打算翻建扩建会馆，顾老爷很欣慰，当即设立筹银局，他老人家总理筹银事宜，我是帮办。
先去拜见府台、学台、县太爷和县学教谕，然后请本县士绅共商筹银大计，再去江北、江津、璧山、荣昌、铜梁等州县。整整跑了两个月，不负众望，总算筹了三千多两银子。本打算全汇过去的，可朝廷又让各地办团练，筹办团练一样得花银子，所以只汇了两千两，剩下的一千两用来筹办团练。”
“有两千两足够了！”
“段经承，银子是啥时候汇过去的，志行估计啥时能收到？”
“银子是四月初八存入‘日升昌’的，两千两可不是小数目。顾老爷担心出差错，便让他的侄儿顾知新进京送汇票，知新贤侄也是读书人，是我们巴县去年的贡生，这次去京城就不回来了，把汇票交到志行手里之后便去国子监学习。”
费二爷想想又问道：“段经承，顾贤侄啥时候动的身？”
“四月初十。”段吉庆跟关捕头对视了一眼，又笑道：“广西有贼匪犯上作乱，据说湖广也不太平，我担心顾贤侄一路上的安危，就请关班头派了个捕班白役一路护送，算算日子，他们再过十来天也该到京城了。”
费二爷不太放心，转身问：“关班头，你派的那个白役可不可靠？”
“费老爷尽管放心，那个白役姓余，叫余有福，是看着志行长大的，这些年一直跟在我后头办差，有他在汇票一定能送到。”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书香门第
朝中有人好办事，也不晓得翰林院编修吉云飞是不是走了卓大人的门路，何恒会试时的墨卷果然被恩科主考和同考官们挑出来进呈大内，名字也出现在拟取内阁中书的名单上。
与江浙、湖广等省的落第举子相比，他那一手小楷和所做的文章都算不上出类拔萃，但朝廷向来比较照顾云贵、两广、福建和四川等远省的考生，他不但顺利考上了而且由礼部带领引见，五月十六那天就开始去内阁点卯。
虽然只是从七品但一样是京官，尽管上任没多久，甚至从未帮别人印结具保，张馆长前天依然差人给他送来了十五两印结钱！
见他不光有官俸、养廉银、饭银还有印结钱，手头上本就不宽裕的江北厅杨举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免有些怨言。
韩秀峰不想本来挺好的几个同乡因为这件事起嫌隙，私下里去了好几次北半截胡同，求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帮着想想办法。
说起来巧了，会典馆正好招考誊录。
会典馆的誊录跟国史、实录、方略三馆的誊录一样不是官，自然不会有俸银，但五年期满之后可以通过“议叙”得官，而且不影响来年的会试，一样不影响大挑。这么好的机会杨举人自然不会错过，跟着韩秀峰去北半截胡同千恩万谢了一番，抖擞起精神去考，并且一举考上了。
他俩每天早出晚归，钱俊臣半个月前又领凭去湖北上任了，新租的院子变的有些冷清，韩秀峰正犹豫要不要搬到里进去住，道光三十年因母亲去世不得不回乡丁忧的庚戌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臣从荣昌老家来了，并且是带着家眷和家人来的。
荣昌敖家太有名，韩秀峰急忙帮他们一家在里进安顿下来，然后陪敖彤臣去北半截胡同拜见吉云飞，直到在吉家吃完酒才顾上去会馆。
几十个工匠干了三个多月，会馆里面这一进已经盖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木匠活儿，潘二和大头这些天全住在刚盖好的屋里，正值春夏之交，虽然没门窗倒也不冷。
见韩秀峰大晚上跑会馆来，潘二起身问：“四哥，这么晚了你还来干啥？”
“不放心，过来看看。”韩秀峰提着抗风洋灯，边看边问道：“刘老头走时有没有说明天做啥？”
“说了，说明天来七个瓦匠，木匠来四个，让我们把这边院子收拾一下，说要在这边打门窗。”潘二从枕头下翻出一个账本，跟过来道：“这是明天要用的东西，他们一下工我就去跟人家说好了，明天一早送来，绝不会耽误他们干活。”
“好，这些天让你受累了。”
“累啥累，又不用我干活。”潘二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像头死猪般地大头，好奇地问：“四哥，早上那个敖老爷你是咋安排的？”
“能咋安排，先让他们一家住我们那儿，钱俊臣走了，里面那进正好空着。”
“他有没有给银子？”
“给了，你也不想想人家是什么身份，我还没开口人家就给了五十两！”
“他不就是个庶吉士吗，又不是正儿八经的翰林老爷，身份再尊贵能有吉老爷尊贵？”
“你晓得啥！”韩秀峰放下抗风洋灯，坐下解释道：“荣昌敖家号称‘敖半县’，耕读传家，书香门第，底蕴说出来吓死人，别说我们要以礼相待，就算顾老爷在这儿一样得对人家客客气气。”
“有啥底蕴？”
“人家祖上出了好多大官，晚上吃酒时听吉老爷说最早能追溯到宋朝，他家有人做过吏部尚书，元朝时有人做过兵部侍郎，做过福建巡按，做过浙江提台！前朝他们家光进士就出了五个，官最大的做到了刑部尚书和山东巡按，秀才、举人那就更多了。”
潘二大吃一惊，想想又问道：“这些年呢，这些年有没有出人才？”
韩秀峰笑道：“出了，不出人才还能叫啥书香门第。他是进士，他大伯敖右贤也是进士，道光十六年恩科三甲七十名，同年授绥阳县知县。道光十八年，署贵州桐梓县知县。道光十九年再任绥阳县正堂，不过已经仙世了。”
“一门两进士！”
“现在是一门两进士，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是一门三进士。”
潘二追问道：“他家还有举人？”
“有啊，”韩秀峰揉了揉腿，解释道：“晚上吃酒时他说他堂弟敖册贤的学问比他还要好，因为也要在家守孝没赶上今年的恩科，不过明年春闱一定能赶上，再过几个月也要来京，不然他也不会租那么大院子。”
“我的乖乖，一家出好几个进士，真是书香门第！”
“才晓得，所以说人家有底蕴。”韩秀峰拍拍潘二肩膀，感叹道：“我们这辈子没指望了，但我们的娃不能跟我们一样，不管将来多穷多难也要砸锅卖铁供他们读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读书真没出息。”
“这是自然，”提起这个，潘二禁不住笑道：“四哥，我在信里跟我爹说了，以后我不跟家里要钱，他不用再给我钱，只要供我那两个娃读书。要是我那两个娃能考上秀才，能考上举人，我潘家不也是书香门第！”
“潘兄，不是泼你冷水，想成为真正的书香门第出一两个读书人可不够，得像荣昌敖家那样耕读传家！说了你不敢相信，他们敖家不管男娃女娃就没有不识字的，连娶的婆娘都念过几年书，全知书达理。”
“女娃也要念书？”
“嗯。”
“那么大一家子，个个念书，要花多少钱！”
“人家个个识字，家里就有举人、进士，秀才更多，用不着出去请先生，自己家人就可以教。何况人家有地、有铺子，在城里有买卖，也不缺请先生那点银子。”提到韩秀峰想起另一件事，又喃喃地说：“会馆的架子算勉强搭起来了，公账上的那点银子也花差不多了，也不晓得顾老爷帮着筹的银子啥时候能汇到。”

第一百六十四章 汇票丢了！
会馆翻建了一半，银子花差不多了。
不过这银子是指公账上的银子，卖首事赚的六百两和通过把公账上的银子换成钱用于翻建所赚的银钱是不能算的，到了自个儿腰包的银子就是自个儿的，公私要分明。
没银子接下来该咋办，韩秀峰不免有些心焦，第二天一早正准备去“日升昌”打听打听，潘二竟从会馆带来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余叔，你咋来了？”看着余有福浑身湿漉漉，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韩秀峰又攥着他胳膊急切地问：“余叔，说话呀，你这是咋了？”
余有福心里不晓得有多愧疚，泪流满面地说：“四娃子，出大事了，叔……叔……叔对不起你！”
韩秀峰下意识问：“出啥事了？”
不等余有福开口，潘二就苦着脸道：“四哥，汇票丢了！段经承和关捕头不放心，让余叔一路护送顾老爷的侄子顾知新给咱们送汇票的，结果走那么远也没出事，眼看就到京城了却出了事！”
韩秀峰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就缓过神，扶着余有福道：“余叔，你别着急，汇票不是银票，也不是钱票，没那么容易丢。”
“可已经丢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就算丢了不就是两千两吗，银子没了我们可以慢慢赚，只要人没事就好。”韩秀峰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比谁都急，把余有福扶进房里，低声问：“余叔，到底咋回事，你不是护送顾老爷的侄子吗，顾老爷的侄子去哪儿了？”
“他把汇票弄丢了哪敢来见你，就算回去也没法儿跟顾老爷交代，他还在张家湾，说是要报官。我不敢在那儿等，就先来京城给你报信，结果好不容易赶到城门又关了，只能在城外等了一夜，等到天亮才进的城。”余有福舔舔嘴唇，又说道：“幸亏我身上有点盘缠，不然没钱交税都进不来。”
韩秀峰晓得他所说的张家湾便是通州的和合驿，有“京师第一水马驿”之称，是官员进京换乘马车、学习觐见皇帝礼仪的地方，去年来时也经过那里但没在那儿住，一是因为急着进京投供，二是因为那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没想到自个儿来时经过和合驿没出事，他们经过那里出事了。
韩秀峰想了想，追问道：“余叔，顾老爷的侄子到底是怎么把汇票弄丢的？”
“驿站门口有块空地，好像叫王家场子。我们没火牌，住不了驿站，只能住王家场子边上的客栈，我吃完宵夜就洗脚上床了。他是读书人，听隔壁有人弹琴就过去看，我等到大半夜见他还没回来就去问，在门口喊了两声，他说不回房睡了，房里有酒味儿，听动静房里还有个婆娘！结果昨天早上他醒了，睡在他身边的婆娘不见了，藏在衣裳里的汇票、银票和散碎银子都不见了！”
生怕韩秀峰不相信，余有福又急切地说：“四娃子，一定是那个婆娘偷走的。因为这一路上我天天问汇票在不在，前天晚上宵夜时也问过，他还拿给我看了。”
韩秀峰沉吟道：“中了美人计。”
“我没见过那婆娘，不晓得她长啥样。”
“就算晓得也没用，人家又不是傻子，偷了汇票、银票和散碎银子肯定早走了，通州那么大，我们去哪儿找。”潘二想想又咬牙切齿地说：“而且那个婆娘一定有同伙，人家是有备而来。”
“四娃子，我对不起你，我……”余有福越想越难受，又控制不住流泪了。
“余叔，这不怨你。”韩秀峰搞清楚来龙去脉，起身道：“潘兄，余叔在城外等了一夜肯定没吃，你赶紧去给余叔做饭，我先去找李班头。”
李班头是南城兵马司的衙役，负责会馆那一片儿的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之事，潘二不但认得还不止一次给他送过钱，下意识问：“四哥，汇票是在通州丢的，找李班头管啥用？”
“请李班头跟我去一趟日升昌。”
“去‘日升昌’管用吗？”
“管用。”韩秀峰晓得不说清楚余有福吃不下饭，潘二一样会心神不宁，微笑着解释道：“票号不是真认票不认人，不管谁拿着汇票去柜上取银子都得等五天，就是为了看看这五天内有没有丢了汇票的人去报失。”
潘二反应过来，急忙道：“汇票是前天夜里丢的，去报失还来得及！”
“所以说你们不用担心。”韩秀峰想想又交代道：“余叔，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顾老爷的侄子，他一样是上了人家的当，吃完饭劳烦你和长生再跑一趟，去张家湾把顾少爷接来。”
“既然能报失我就放心了，吃完饭我就去接顾少爷。”
……
李班头很好找，因为他平时不怎么去衙门，几乎天天在会馆巷口的茶馆喝茶。
韩秀峰找到李班头，塞了一两银子，说了一下事情经过，李班头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赶到“日升昌”。对“日升昌”而言重庆会馆实在算不上大主顾，二千两也算不上大数目，掌柜的依然让小伍子接待。
小伍子问清来龙去脉，起身笑道：“韩老爷，李班头，您二位稍坐，我先去柜上问问有没有人拿你们丢的汇票来兑现，就算有也没啥事。汇银的人是谁，从哪儿汇出的，啥时候汇的，要汇到哪儿，我们‘日升昌’全有账，一时半会是查不清，但十天半月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这就劳烦你了。”
“谈不上劳烦，这是小的份内事。”
二人等了半炷香功夫，小伍子从柜上回来了，坐下笑道：“韩老爷，柜上的先生们说还没人来兑现，我也跟掌柜的禀报了，掌柜的请您别着急，掌柜的说这几天要是有人拿汇票来兑现，会让柜上先稳住来人，会让小的赶紧去请您来跟他对质。要是这几天没人拿汇票来取，我们也会飞报总号，总号会帮您与重庆分号核实，核实之后不用汇票也帮您兑现。”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回去了！
出这么大事，不能不跟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禀报。
韩秀峰走出“日升昌”，正准备去找吉云飞，李班头拉着他笑道：“四爷，你信不信得过我李二？”
“当然信，要是信不过，出这么大事我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爷您！”
“既然四爷您信得过我李二，就别急着去跟吉老爷、江老爷禀报。这事交给我，我这就去喊人来‘日升昌’盯着，那贼婆娘要是敢拿汇票来兑现，我保准给她来个人赃俱获，会馆的那张两千两汇票，我保证物归原主！”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想抓几个贼去邀功请赏，但还是苦着脸道：“二爷，丢的可是会馆的汇票，是用来翻建扩建会馆的，我要是不及时禀报，将来要是兑不回银子，我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禀报也不是不可以，要不这样，您帮我跟吉老爷他们说说，这事我们南城兵马司不会坐视不理，用不着几位官老爷知会通州，我李二就能把那女贼给办了！”
汇票是在通州地面上被偷的，这案子理应通州管。
想到吉云飞要是晓得这事，一定会派家人持着他的名帖和书信去找通州县太爷，而通州县太爷接到信一定会派衙役来“日升昌”蹲守，真要是能逮着那个偷汇票的婆娘，也就没李二乃至南城兵马司啥事了，韩秀峰不禁笑道：“也行，我先去帮您跟吉老爷说说，不过二爷您既然立了这个军令状，就得把事办漂漂亮亮，不然我没法儿交差，您一样没法儿跟吉老爷交差。”
“四爷，您放一百个心，只要那贼婆娘敢来，我保准把事办漂漂亮亮。”
“那贼婆娘不光偷了汇票，还偷了我那位同乡的银票和散碎银子。”
“只要缴获到，连同汇票一并物归原主！”
“要是缴获不到呢，二爷，我不是不相信您，而是不相信你那帮同僚。”
“他们敢！”李二不想错过这个邀功请赏的机会，拍着胸脯保证道：“四爷放心，就算没缴获到，我也有法儿让那个贼婆娘赔。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给四爷您的同乡下套，敢偷会馆的汇票，看我怎么收拾她！”
“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跟吉老爷禀告，下午再来这儿找您。”
……
昨晚在吉家吃的酒，韩秀峰晓得吉云飞今天要陪敖彤臣去翰林院，也就没去北半截胡同，而是直奔翰林院找到了吉云飞。
听说汇票丢了，吉云飞果然大吃一惊。
确认汇票丢了银子依然能取回来，吉云飞终于松下口气，紧盯着韩秀峰问：“志行，南城兵马司的那个李二办事靠不靠谱。要是不靠谱，你就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进去给通州县写一封信，你连同我的名帖一起送去，我就不信通州县敢不闻不问。”
“李二办事还算靠谱，这些年对会馆也算照顾。何况汇票虽说丢了，但‘日升昌’的掌柜已经发了话，那两千两银子是少不了的，现在就看能不能帮顾少爷找回被偷走的银票和散碎银子，所以我觉得还是给李二个邀功请赏的机会，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会馆今后少不了求他办事。”
“既然会馆的银子没事，那就让李二去办。”吉云飞想想又叹道：“幸亏你岳父留了个心眼，差了个精明的衙役一路护送。要是没那个衙役，顾老爷辛辛苦苦帮会馆筹的银子被人取走我们都不晓得。”
“是啊，想想就心有余悸。”韩秀峰深以为然。
“顾家的这个后生也太不检点了，顾老爷要是晓得他是这副德行真会被气死。既然来了又不能赶他回去，可让他留在京城将来不晓得又会生啥事端。”
“吉老爷，我不好说啥，您可以说说他，”想到顾家的那位少爷，韩秀峰沉吟道：“我敢打赌，他身上一定有顾老爷给您的信，顾老爷在信里一定托您帮着照看他，所以也只有您才能说。”
“我是能说说他，可我说了他会听吗？”吉云飞越想越头疼，无奈地说：“刚走了个钱俊臣，又来了个顾知新，还有那个跟你不对付的任禾也不是啥好东西，我们重庆府咋总出这样的人。”
“哪儿都有好人，哪儿都有坏人，况且他们也算不上有多坏，只是德行有亏。”
“不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顾老爷点面子，等长生和那个衙役把他接到城里，你先安排他住下，等汇票的事了了，你再带他去北半截胡同。”
“行，那我先走了。”
……
“日升昌”做的全是达官贵人、富商巨甲乃至各衙门的买卖，甚至帮着汇兑一些远省的赋税和军饷，据说有啥急事能通过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夹带信件。顾老爷有没有从重庆分号汇银，一共汇了多少两，到底汇给谁的，对“日升昌”而言最多一个月就能搞清楚。
韩秀峰一点也不担心银子会被人兑走，回到会馆继续照看。
大头没心没肺，只晓得老家来人了，来的还是个熟人，激动兴奋了一天，直到潘二从通州接到人先回新租的院子，再匆匆赶到会馆来换韩秀峰，他还拉着潘二问：“二哥，余叔呢，余叔咋没来？”
“他在那边，他要是过来睡哪儿？”
韩秀峰能理解大头的心情，回头笑道：“潘兄，你先在这儿盯着，让大头回去跟余叔说会儿话，晚点再过来跟你一道守夜。”
“我在这儿就行了，不回来也没事。”
“还是回来吧，你一个人守夜我不放心。”
“二哥，那我先跟四哥回去了。”大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屁颠屁颠地跟着韩秀峰往回走。
赶到新租的院子，终于见着了顾家少爷。
顾知新二十七八岁，一身行头一看就晓得是有钱的主儿，可能因为弄丢了汇票有些害怕，坐在房里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韩秀峰不想也没必要埋怨他，劝了几句回到自个儿的房里跟余有福和大头说话。
余有福还有些担心，一见着韩秀峰就起身问：“四娃子，汇票丢了真没事？”
“真没事，我骗你干啥。”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道：“余叔，我真没想到你会来，这一路上让你受累了。”
“不累，”想到这差事来之不易，余有福禁不住笑道：“四娃子，其实段经承和关班头本打算让柱子来的，柱子也想来。我想着他要是来京城，你家里不就没人照看了，就去跟关班头说，关班头觉得有道理，就让我来了，没让他来，因为没来成他哭了一天，哈哈哈。”
韩秀峰正准备说也有点想柱子，余有福又说道：“四娃子，还有件事，我这次来就没打算回去，家里全安顿好了，以后就跟着你混饭吃。”
“余叔，你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生怕韩秀峰不答应，余有福急切地说：“这也是段经承和关班头的意思，你现而今是候补巡检，缺一补上就得上任。巡检是做啥的，这世道又不太平，潘二和大头懂啥，没个得力的人帮衬这官你咋做？”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乡贤祠（上）
巡检虽然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但责任重大。
这缺没补上没啥，一补上就得走马上任，上任之后就得掌捕盗贼，诘奸宄，清保甲，察宿夜，保一方平安。
潘二很精明，捞钱是一把好手，干这个却不行，真要是遇上盗贼别说上去捕拿，估计会吓得屁滚尿流，跑的比兔子都快；大头不但能打甚至打死过人，倒不会害怕盗贼，可他脑壳不大好使，也只能做个打手，指望他领着弓兵去缉捕，估计盗贼早跑没影儿了，更别说指望他打探盗贼的行踪。
余有福就不一样了，跟着关班头做那么多年捕役，而且是在水路码头那么繁荣的巴县，啥样的盗贼没见识过，不光胆大并且心细。想到这些，韩秀峰赫然发现真需要个余有福这样的家人！
“不回去也好，”韩秀峰拍拍余有福的胳膊，笑道：“余叔，我这缺没补上之前你先在会馆帮忙，会馆那边正缺人照应，翻建好了一样缺人。从明儿个开始就给你算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管吃管住，等缺补上之后我们再一道去上任。”
“我就晓得你不会赶我回去！”余有福乐得心花怒放，想想又忍不住笑道：“四娃子，来前段经承和关捕头也说会馆一定缺人，说就算你一时半会儿补不上缺，我到了京城也能有口饭吃。”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问问老丈人和关捕头还说了些啥，大头冷不丁来了句：“余叔，你不能再喊四哥四娃子，得跟我们一样喊少爷！”
“说啥了你！”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
余有福却认为很有道理，连忙道：“对对对，大头说的对，你现而今是官老爷，我不能再喊四娃子，再那么喊真成没大没小了！”
“余叔……”
“就这么定，以后就喊少爷。”余有福想想又笑道：“少爷，你也别再喊我叔了，不然会被人家笑话的，以后喊我的大名，喊老余也行。”
“好吧，以后在外人跟前就这么喊。”
正说着，外面传来敖家人说话的声音。
韩秀峰低声跟余有福致了个歉，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敖彤贤时隔三年回到翰林院，在京的同窗同年自然要给他接风洗尘，晚上不晓得在哪儿吃的酒，虽然喝的面红耳赤但脚步却很稳，大步流星，不用家人搀扶，一看就晓得酒量不错。
“志行，还没歇息？”
“没呢，老家刚来了个家人，刚帮他安顿下来。”
敖彤臣不光来前就听顾老爷说过韩秀峰，而且在老家时就给会馆翻建扩建捐过银子，昨晚又一起在吉云飞家吃过酒，觉得韩秀峰这个小老乡可交，不禁笑道：“我听博文兄说了，一起来的还有顾老爷的侄子是吧？”
“是啊，顾少爷住那间房。”韩秀峰微笑着指指对面。
敖彤臣心想顾家的那个侄少爷真不懂事，在路上沉迷酒色把会馆的汇票弄丢也就算了，都到了京城还不去拜见吉云飞等同乡前辈，他堂堂的翰林院庶吉士自然也无需自降身份去相见，干脆一边招呼韩秀峰去花厅，一边低声问：“票号那边都说好了，汇票丢了没事吧？”
“说好了，没事。”
“没事就好，”敖彤臣微微点点头，指着椅子道：“志行，坐啊，坐下喝杯茶。”
“敖老爷，我就不坐了，这么晚了你又吃过酒，早点歇息吧。”
“你瞧我喝成这样能睡得着吗？”敖彤臣示意家人去沏茶，随即饶有兴致地问：“志行，会馆翻建可是大事，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韩秀峰苦笑道：“不怕敖老爷笑话，翻建会馆累虽累点，但总比无所事事好。”
敖家不光有敖彤臣这样科举入仕的翰林院庶吉士，一样有通过捐纳做官的子弟，想到韩秀峰这个候补巡检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补上缺，不禁叹道：“这倒是，别说你，就我们想谋个差事也没那么容易。”
“我现在也不急了，在京城至少有事做，总比先分发去哪个省候补试用好。”
“这话说在点子上，有些人心太急，以为只要能被分发到地方上候补试用就有缺，却不晓得督抚虽有指缺题人之权，但只能奏请调补最要缺。一省能有几个冲、繁、疲、难的州县，这四项中占其三才算最要缺，相比之下还是简缺多一些，想补缺还是等吏部诠选靠谱。”
“冲繁疲难”是指朝廷按地域、丁口、赋税和政务等差异，对天下州县乃至州府所作的划分，并以此有针对性地选派官员。
其中，“冲”指位于交通要冲的地方，“繁”为政务纷纭，“疲”是赋多逋欠，“难”指民风刁悍、命盗案多。吏部则依照所占四要素项数之多寡，将官缺分为四项、三项、二项、一项和无项五缺。占四项和三项之缺由督抚拣员调补，占二项、一项和无项之缺，则一并归吏部月选。
韩秀峰托的是张馆长，张馆长帮着走得是吏部的门路，自然要等吏部月选。要是搞不清督抚题选和吏部月选的差别，被分发到哪个省去候补试用，那很可能候补个几十年也别指望能被试用。
韩秀峰不是不想聊这些，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说，附和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敖老爷，我晓得您刚回京城应酬多，但会馆一样得给您接个风，能不能赏个光，让我张罗张罗？”
“志行，你的心意我领了。会馆翻建正缺银子，我看就不必了。”
“敖老爷，会馆翻建是缺银子，但该花的还得花！要是您好不容易回京我们都不给您和嫂夫人接风洗尘，那还要这个会馆干啥？会馆不就是叙乡谊、联乡情的地方嘛！”
“这咋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敖老爷，我们就这么说好了，日子您来定，定下来提前跟我说一声。”韩秀峰顿了顿，又一脸诚恳地说：“还有件事，会馆西边的那个院子不是盘下来了吗，这几天正在挖地基，打算把文昌阁和乡贤祠建起来，文昌阁供奉文昌帝君、魁星、朱衣神、吕祖师和文衡帝君，乡贤祠自然要供奉我们重庆府的乡贤，我想请几幅您祖上的画像。”
这可是一件大事！
文昌阁供奉掌管文运功名、保一方文风昌盛的“五文昌”，而能入乡贤祠的全是有品学为地方所推重的乡贤和名宦，谁不希望自个儿家的先人能入乡贤祠，永享在京同乡的春秋致祭，何况这也能荫及子孙后代。
敖彤贤岂能不晓得韩秀峰的良苦用心，酒意顿时消了一半，连忙起身整理衣冠，随即走到韩秀峰面前，深深作了一揖：“祖上能入乡贤祠是我敖家的荣耀，一切有劳志行贤弟了，请贤弟受愚兄一拜！”

第一百六十七章 乡贤祠（下）
重庆会馆的乡贤祠只会供奉本朝的重庆府籍乡贤名宦，而论出人才重庆府辖下十四州县虽与江浙的那些州县无法相提并论，但自顺治朝以来也出了不少进士。乡贤祠就那么大，挂不下所有乡贤名宦的画像，只能一个州县选一位，其他进士只能勒石为记。
敖家在荣昌是名门望族，可包括敖彤臣自个儿在内本朝拢共只出了两个进士，他堂伯无论学问、仕途都无法与其他州县的进士媲美，真要是比的话甚至都排不上号，韩秀峰却要把他堂伯敖右贤的画像请进乡贤祠，敖彤臣岂能不感激。
一想到堂伯的画像能与周煌的画像挂在一起受在京同乡们祭拜，敖彤臣就激动的睡不着觉，连夜爬起来让家人笔墨伺候，给远在荣昌老家的族老修书，告诉族老这一天大的喜讯，请族老请最好的画师照祠堂里的像临摹一幅，临摹好之后赶紧差人送京城来。
会馆翻建的很快，他生怕赶不上。第二天一早亲自去“日升昌”，花了五十两银子，请“日升昌”走八百里加急，总之信越快送到越好！
“日升昌”正好要帮重庆会馆核实两千两汇票的事，正好要走兵部的门路去信核实，这银子不赚白不赚，掌柜的不光痛痛快快答应下来，而且保证在二十日内送到。
事实上敖彤臣也应该感激，因为韩秀峰为送这天大的人情简直绞尽了脑汁。
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省馆，查阅重庆府历年来的进士名单，了解历代进士的生平，这几天反复权衡，总算有了个章程，就在他跟“日升昌”掌柜的说话之时，韩秀峰也在北半截胡同跟吉云飞说乡贤祠的事。
“我估算过，乡贤祠建起来之后能供奉十四位先贤的画像，能供奉二十八位先贤的牌位。再刻一块碑，把其他先贤的名字刻上。”韩秀峰指指早准备好的乡贤祠草图，补充道：“我想着我们不能只管眼前不管今后，所以打算把这面墙先空着。”
吉云飞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调侃道：“嗯，会馆翻建一次不容易，乡贤祠又只有这么点大，要是把四壁全用上，我吉博文的名字将来往哪儿刻？”
“吉老爷，您千万别误会，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晓得，我是说应该留一面墙。”吉云飞抬起头，又笑看着韩秀峰问：“志行，你打算供奉哪十四位先贤的画像，又打算供奉那二十八位先贤的牌位？这你得想周全，要是不能服众，别说你这个首事干不下去，连我都得被人骂！”
“吉老爷，其实从您交代让建乡贤祠那天我就在琢磨这事。”
“有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
“有个大致章程，不然我今儿个也不会跟您提这事。”
吉云飞之前也想过，可这真不是能一碗水端平的事，要是让这个先贤入乡贤祠却不让另一位入，人家的后人肯定不会答应。可乡贤祠就是供奉乡贤的，不可能一个乡贤也不供奉，想来想去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后来干脆不想了，再后来因为忙这忙那竟忙忘了。
韩秀峰一说有了个大体的章程，吉云飞脱口而出道：“既然有了章程咋不早说，赶紧说来听听！”
“好的，”韩秀峰从袖子里摸出草拟的名单，不缓不慢地说：“吉老爷，自顺治朝到现在，巴县拢共出了十三位进士，我打算供奉顺治十六年己亥科进士刘如汉的画像，供奉乾隆元年恩科进士李为栋和乾隆四十九年甲辰科进士张锦的牌位。”
这几个名字吉云飞全听说过，而且很喜欢乾隆四十九年甲辰科进士张锦的诗词，却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韩秀峰为啥在巴县的十三位进士中选这三位，下意识问：“志行，你选这三位有啥说道？”
“刘如汉虽只是三甲一百九十一名，但却是本朝我们巴县的第一位进士。”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李为栋考得最好，中式名次二甲三十四名。张锦中式名次虽只列三甲三十三名，可学问并不比一甲二甲差，这您比我懂，而且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
吉云飞沉吟道：“这么选倒也是办法。”
韩秀峰想想忍不住笑道：“其实有中式名次更高的，段大章段老爷您一定认得，道光十八年戊戌科进士，二甲二十一名！可人家还健在，现任陕西汉中府知府。正月里我给段老爷写过信，前几天刚收到回信，人家刚汇来五十两银子。”
“越扯越远，只说过世的，别再说健在的，万一传出去，人家以为我们在咒他呢。”
“对对对，不说健在的了。”
“接着说，涪州你打算选哪几位？”
韩秀峰看了一眼草拟的名单，笑道：“本朝涪州共有进士二十四人，照巴县例供奉第一位进士，也就是康熙十二年癸丑科进士文景藩的画像。”
“周煌呢，周煌周大人可是我们重庆府三位位极人臣的先贤之一，乡贤祠可以没别人的画像，唯独不能没有周大人的！”
“吉老爷，这我早想到了。”
“那你还不选周大人！”
“有周大人，只是没把周大人算在涪州，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我们重庆府十四个州县散厅，还有好几个州县散厅没出过进士。”
吉云飞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有就好，接着说。”
“涪州的两个牌位分别是乾隆三十六年二甲六名周兴岱……”韩秀峰如数家珍地一连说了四个州县，说得口干舌燥，先歇了歇，端起杯子喝茶解渴。
吉云飞总算弄明白了，他打算供奉的画像均选各州县第一位进士的，牌位或选中式名次最高、或选官做得最大，或选在重庆府乃至整个四川最有名的。
比如铜梁县的王恕，康熙六十年进士，官至福建巡抚，并且六个儿子中王汝舟、王汝楫、王汝彭、王汝谐皆举人，王汝嘉、王汝璧进士。父子三进士，蜀中硕望，谁也不敢不服。
又比如长寿的雍正八年三甲进士李作梅，中式之后不愿为官，在家乡设馆育人，教出了许多秀才、举人。值得一提的是，李家在长寿跟王家在铜梁一样属名门望族，嘉庆二十四年二甲进士李彬然也是李家的人。
荣昌本朝就出了两位进士并且全是敖家人，敖彤臣活蹦乱跳自然不用考虑，但他那位已经仙去的堂伯敖右贤虽中式名次不高，生前官做得也不大，但照巴县例完全有资格把画像挂进会馆的乡贤祠。
吉云飞越想越觉得这么选最妥当，不禁笑道：“志行，能想到这么个章程真难为你了，赶紧给名单上这些先贤的后人写信吧，他们的后人晓得这消息一定很高兴。”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吉老爷，这信我写不合适，还是您亲自动笔吧，写好我拿去托‘日升昌’帮我们寄。”
“志行，你为会馆做了那么多我们全看在眼里，这个首事虽做不久却也不能白做，这些信你写，落你的款，署你的名。”
“吉老爷，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再说这人情与我只是锦上添花，与你却是雪中送炭。再矫情，再推却不光对不起你自个儿，也对不起你韩家的列祖列宗！”

第一百六十八章 顾少爷要回去
韩秀峰从吉家出来又赶到崇文门外的“日升昌”，李班头竟扮成客商坐在柜前的椅子上喝茶，他的那些手下估计也埋伏在附近。
韩秀峰跟他对视了一眼，装作不认识一般找到小伍子，打听顾老爷从老家汇的两千两啥时候能核实清楚。小伍子晓得重庆会馆正在翻建急着用银子，又帮着去跟掌柜的禀报。
掌柜的太会做生意了，传话说要是那个偷汇票的贼婆娘不来兑现，他们最快也得一个半月才能核实清楚。如果会馆急着用银子，可以先跟票号借两千两，不过得算利息。韩秀峰确实急着用钱，不然也不会来，想着利息不算高，并且最多只借一个半月，就跟小伍子去账房先生那儿先立据借了五百两。
回到新租的院子，何恒的表弟已经做好了捎午。
潘二也回来了，正在喊蹲在井边洗衣裳的顾少爷去吃饭。
“顾兄，先吃捎午，吃完再洗。”韩秀峰也走上去笑道。
顾知新晓得闯下了大祸，最怕见着韩秀峰，可事到如今躲又没法儿躲，只能应了一声硬着头皮跟进了厨房。
“顾兄，围着炉子吃，委屈你了。”韩秀峰从何恒的表弟手里接过碗筷，一脸歉意地说：“你来得不巧，以前我们全是在花厅吃饭的。前几天敖老爷从老家回来了，人家一大家子人，还有女眷，我们再去花厅吃不合适。”
顾知新没想到韩秀峰如此客气，连忙道：“没事，京城不比老家，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在哪儿吃不是吃。”
“瞧顾兄说的，啥叫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韩秀峰笑了笑，回头问：“长生，余叔呢，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不是让你带他出去转转吗？”
“我倒是想带，结果他死活不去，要跟大头一道在会馆盯着。”潘二夹了一筷子菜，又苦笑道：“就算他愿意出去转转，我上午也没空带他去。早上光顾着买东西了，那些工匠做事太不认真，每次出去前我都会问还缺啥，他们每次都说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就行，其它啥也不缺，结果我把东西买回来他们又说缺这样缺那样！”
“盖房子不都这样吗，我们这还算好，只要给饭钱，不用给他们做饭，如果要给他们做饭，不晓得会忙成啥样。”
“这倒是，真要是管饭，不光会更忙，辛辛苦苦把饭菜做出来他们说不定还会嫌不好吃，嫌没酒没肉。”潘二吃完嘴里的菜，又说道：“对了，中午不用给余叔和大头送饭，我给了钱，让他们去巷口吃卤煮，虽说不好吃但却是京城的吃食，让余叔尝尝，就当给余叔接风。”
何恒的表弟冷不丁冒出句：“二哥，你咋不早说不用给余叔和大头送饭？”
“咋了？”
“我煮多了！”
“煮多了留着晚上吃。”
“又要吃剩饭，晚上热给你吃。”
“我吃就我吃，就像顾少爷刚才说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我才不会嫌是不是中午剩的。”
顾知新没想到潘二说着说着竟扯上了他，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韩秀峰好奇地问：“顾兄，你打算哪天去国子监，要不要我陪你去？”
“志行，我……我不去国子监了。”
“为啥不去，是不是缺银子？”不管咋说他也是顾老爷的侄子，韩秀峰觉得应该急人所急，放下碗筷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的银票和散碎银子全丢了。身上没银子可不行，公账上的钱不能动，我让长生等会儿先借一百两给你。”
潘二已经不是以前的潘二了，遇到这种能赚人情的事非常之大方，不假思索地说：“顾少爷，吃完捎午我就去给您取，一百两够不够，不够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您凑两百两。”
一个大男人身上不能没银子，不然连这个门都不敢出。但顾知新现在的麻烦不只是没银子，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愁眉苦脸地说：“志行，就算有银子我也去不了国子监。”
“咋去不了？”
“我……我的户口牌和入监学习的公文丢了，我叔让我捎给你和吉老爷的信也丢了。”
吉云飞这几天不想见他，韩秀峰也就没想到问这茬，结果更没想到的是他除了人和一堆不算很值钱的衣裳没丢其它全搞丢了，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苦着脸问：“顾兄，公文丢了咋办，虽说可以补办但在京城补办不了。”
“我也不晓得咋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只能先回去。”
“不是实在不行，而是肯定不行。”韩秀峰放下筷子，无奈地说：“你想补办公文得先去求县太爷和县教谕，再去求学台，求完学台还得去成都求学政！”
“我晓得，我……”
“看来只能先回去了，不过也别着急，我先打听打听这些天有没有同乡回老家，要是有就约个帮，不然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闯下那么大祸，又把入监学习的公文弄丢了，顾知新很清楚在京城是呆不下去了，事实上从汇票和公文丢了的那一刻他就想回老家，听韩秀峰这一说，连忙道：“志行，给你添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两句话，谈不上麻烦。”
……
吃完捎午，潘二跟进韩秀峰的房间，带上门急切地问：“四哥，他要回去，这银子还能不能借？”
“不借点银子给他，他咋回去？”
“可把银子借给他，我咋跟他要？”
韩秀峰笑而不语，潘二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借，还是得借。我找不着他，我爹能找着。我爹就算找不着他，但能找到顾老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顾家不但要还我的银子，还得欠我潘家一个人情！”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一边收拾书桌一边笑道：“等会儿你去找温掌柜问问近期有没有人回老家，要是有就把他带上。没有我再去省馆，请张馆长帮着打听打听。”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要面子的人
潘二既是回来吃捎午的，也是回来交账的。会馆那边每天花多少钱，每一笔花在哪儿，哪怕只花了几文钱也要记下。韩秀峰把过去两天的账从潘二的账本上誊写到新账本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自动工以来，已经记满了三个账本。
算上会馆的其它往来账目，韩秀峰不得不请木匠做了两个木箱，一个木箱装账本，一个木箱专门用来装钱。潘二收起自个儿的账本，看着正掏钥匙开锁从箱子里取钱的韩秀峰，坏笑着问：“四哥，会馆翻建到现在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大兴土木，赚钱太容易了！
买东西时根本无需管人家要好处，买啥东西花了多少钱也无需虚报，只要先找一家比较公道的钱庄把银子换成铜钱，然后记上某月某日拿几两银子去换了多少钱，换来的钱买了啥东西，在谁家买的，或者花啥地方去了就行。
反正市面上的铜钱有轻有重，含铜有多有少，一两银子到底能换多少铜钱谁也说不准，去十个钱庄能问到十个价，而且是一天一个价，可能只换到一千八百文，也可能换到两千三百文甚至更多。
想到现在既是在翻建会馆，好像也跟钱庄一般做换钱的买卖，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这半年不管啥东西都在涨，钱是越来越不值钱。我们的钱换早了，东西买晚了，亏大了！”
“四哥，别卖关子了，到底‘亏’多少？”
“没盘点，我哪晓得‘亏’了多少，不过四五百两应该有。”
“咋才‘亏’这点！”
“会馆不是衙门，‘亏’四五百两不少了。”韩秀峰把刚取出的两贯钱塞进他的褡裢，似笑非笑地说：“而且这才翻建了一半，等会馆建好怎么也得‘亏’千把两银子。”
盘下会馆西边那个院子前的那几天，潘二天天跟富贵摆龙门阵，一想到富贵说衙门的银子不管用来做啥，一百两能有二十两用到实处就不错了就觉得真亏，苦着脸问：“四哥，你的心太软了，咋也得对半。”
“对半，开啥玩笑！”韩秀峰锁上钱箱，回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现在既要赚银子也要赚名声，会馆一定要建好，而且要建漂漂亮亮。想起来了，富贵昨天来过，他已经谋上了崇文门的差事，他说崇文门正好管着几个前些年被抄家的犯官的院子，桌椅板凳和字画那些早没了，但照壁、假山、回廊那些搬不走的还在。让我们哪天有空去瞧瞧，要是觉得合适就多多少少给点钱，然后喊个苦力去拆了运回来。”
“回廊也能拆？”潘二笑问道。
“他说只要看上的全能拆，对了，他还说内务府有几十个当铺，有十几个以前查抄的院子，其中有几个院子里堆满了这些年朝廷查抄的一些东西，完好的留不到今天，全是些缺损的，有字画，有古董，有漆器，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摆件儿，也有桌椅板凳。”
“我们要那些破烂干啥？”
“要是能变废为宝呢？”韩秀峰整理好账本，捧起从省馆誊抄的重庆府历年来的进士名录，笑看着他道：“我记得你过年时交了个专帮人家修补古董字画的朋友，好像是个山东人。”
潘二猛然想起有这么个朋友，脱口而出道：“霍沉兴，山东济南人，不过好久没见了，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回老家。”
“有空去看看就晓得了，再说京城这么大，又不光他会干这个，找不着他我们还可以找别人。这种事你是行家，回头找个靠谱的，找到之后我们带他一道去挑，专挑能修补的并且会馆用得上的，用不上的白送我们也不要。”
“那是，拉回来不用花钱，修补要花钱。”潘二越想越激动，又眉飞色舞地说：“要是能淘到点有用的老物件，往会馆里一摆，房子虽然是新建的但也能有点古色古香的调调儿，吉老爷他们好像就喜欢这调调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件事得赶紧办，真要是能办成，咱们还能再多‘亏’点。”
潘二前些天全在会馆盯着，难得回来一趟，不想就这么回去，看着韩秀峰手里的进士名册又好奇地问：“四哥，看这个做啥？”
“大前天在会馆不是跟你说过吗，乡贤祠建好之后得供奉乡贤。”
“谁入谁不入，你不是想好了吗？”
“想好了，早上去了趟北半截胡同，吉老爷也点头了。”
“吉老爷都点了头，你还发啥愁？”
韩秀峰放下名册笑道：“没发愁，只是吉老爷一片好心，非让我给那些先贤的后人写信，想让那些先贤的后人领我这个情，可我连巴县的几位先贤的后人都不熟，更别说其他州县的。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晓得，这信让我咋写？”
“不晓得赶紧去打听，”潘二坐到书桌边一脸羡慕地说：“四哥，这可是天大的人情，你可别不识好歹！”
“啥天大的人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咋就不简单了？”
韩秀峰取出草拟的先贤名单，解释道：“你也不想想，周煌周大人和王恕王大人这样的先贤不入乡贤祠谁入？我真要是给人家的后人写信，人家不但不会领我这个情，反而会觉得我是想借此巴结他们。”
“这倒是，可又不止这几位先贤，还有其他的呢！”
“有些人肯定想让他们的祖上入乡贤祠，但他们一样不会领我这个情，要晓得我们这会儿说的是乡贤名宦，谁能入谁不能入，不是我一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候补巡检能决定的。真要是给人家写信，人家肯定以为我想借建乡贤祠骗他们的银子，就算没把我当骗子也会以为我是想借此巴结他们。”
潘二不假思索地说：“我们是想巴结他们！”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拍着书桌道：“想巴结是一回事，能不能巴结上则是另一回事。要是巴结了却巴结不上，还不如不巴结呢。我韩志行虽然只是捐纳出身的个九品候补巡检，但一样是要面子的人，才不会去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第一百七十章 之前想简单了
潘二愣了愣，喃喃地说：“交情交情，是交出来的人情。吉老爷、敖老爷和江老爷、王老爷他们看得起我们，是因为跟我们相交了这么久。要是没相交相处，只有一两封信，他们一样不会把我们当回事！”
“嗯。”韩秀峰点点头，又指指进士名录：“其实还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们全在京城，全离家那么远，不管咋说全是同乡，可以相互帮衬着，有份乡情在里头。再就是不来京城不晓得官小，他们在老家是高高在上的举人甚至进士老爷，但在京城却算不上啥。
尤其内城的那些个旗人，随便拉住一个都可能是三四品，给人挑水打杂的都可能是‘黄带子’或‘红带子’。总而言之，到了京城我们的身份跟他们差得也就没老家那么远，跟他们相交不算高攀，他们与我们相交也不算丢人。”
“四哥，你这话说在点子上，要是在老家别说他们这样的官老爷，就那些个秀才的眼睛也长在脑门上，平时都不带正眼瞧我们的！”
“所以说这信不写也罢。”
潘二下意识问：“可乡贤祠不能没乡贤，你不写，吉老爷又不写，那让谁去写？”
韩秀峰沉吟道：“信还是要写的，不过不是给那些先贤的后人写，而是给顾老爷写，请顾老爷帮着联络。况且这个章程也是草拟的，除了敖老爷的堂伯敖右贤，哪位先贤入祠，哪位先贤不入，请顾老爷帮着拿主意。”
“这倒是个办法，可这么一来吉老爷会不会不高兴，毕竟你们已经说好了。”
“吉老爷有座师房师，有同窗同年，现而今又是翰林院编修，根本不在乎这点人情。让我写纯属一番好意，他晓得我是冷籍，晓得我韩家想真正翻身离不开老家的那些士绅，想借这个机会让老家的那些士绅认可我，接纳我。”
“四哥，这话啥意思，你只要做上官你韩家今后三代子孙不就成暖籍了吗？”
“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潘二糊涂了，一脸不解地问：“我咋又想简单了，你以前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韩秀峰轻叹口气，苦着脸解释道：“我以前是这么说过，说起来是我之前把这事想简单了。以为只要我韩志行做一任官，我韩家今后三代的子孙只要用功读书，就能科举入仕。其实没那么容易，就算我做过官，那些廪生要是不给我韩家子弟作保，我韩家子弟不管书念的有多好也考取不了功名。”
潘二以前只晓得秀才，并不晓得秀才也分三六九等。
读书人通过县试，府试之后还要通过院试才能称之为秀才。而秀才中的一等者为廪生，不但每月能从县学或府学领廪米津贴，而且只有他们才能为应考的童生具保，以防身家不清或冒名顶替等弊。
想到这些，潘二不解地问：“四哥，你只要做过官，他们凭啥不给你韩家子弟具保，大不了给他们点银子！”
“寒门出贵子谈何容易，一个家族想翻身更不容易。”韩秀峰再次指指面前的进士名录，无奈地说：“本来我也不晓得，直到前段日子才晓得科举名额是有限的。大清立国之初，全川举人限额六十名，后经过历任总督多次争取，才增至现而今的七十名。而生员一样有定额，约为举人定额的二十倍，全川定额一千九百六十六名，乍一听似乎很多，可分到各府就没多少了。”
潘二一样想光宗耀祖，一心想让他家两个娃读书，急切地问：“我们重庆府多少？”
韩秀峰翻出一张从省馆抄来的四川各府生员定额清单，念道：“成都府二百六十五员，叙州府一百五十四员，潼川府一百四十七员，顺庆府一百三十七员，保宁府一百二十六员，我们重庆府仅次于成都府，生员定额一百九十八员。茂州、石柱厅和松潘厅定额最少，分别为十七、六和四员。”
“全重庆府拢共只有一百九十八个生员名额，这么说一个州县一年只能考上十来个？”
“不是一年只能考上十来个，而是每三年只能考上十来个！”
潘二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紧攥着拳头恨恨地说：“我晓得他们为啥不帮普通人家的子弟具保了，因为秀才名额就那十几个，去考的人多了他们自个儿家的子弟就不一定能考上。而朝廷又规定想考就得找他们具保，所以他们就死死卡住门槛，进都不让别人进，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些廪生还是愿意给普通人家的子弟具保的，可只有一两个廪生具保不够。而且他们真要是给寒门子弟具保，或者收银子给人家具保，就会得罪本地的其他士绅。轮到他们家子弟要考时，就没人帮他们家的子弟具保了。”
“四哥，我算明白了，啥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三代，还有啥寒门出贵子，原来全是骗人的！别的不说就说敖老爷家，已经传了多少代，已经出了个多少秀才、举人、进士？生员名额全被他们这些名门望族给占了，普通人家的子弟连考的机会都没有，寒门咋出贵子？”
“富不过三代这话其实没错，只是被断章取义了。”
潘二低声问：“咋没错？”
韩秀峰起身道：“孟子曰：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山东曲阜孔家是孔圣人的后代，人家是道德传家，所以传了一代又一代、一朝又一朝。荣昌敖家是耕读传家，所以也传了一代又一代。富不过三代指的是你们潘家这样的人家，你家现在是有点钱，将来你爹不在了，你们三兄弟一分家还会这么有钱吗？”
“不行，我不要富贵传家，我也要耕读传家！”
“谁不想，”韩秀峰一边示意他磨墨，一边笑道：“我是巴县人，我韩家子弟将来一样是巴县人，用不着去求其他州县的士绅。不如把乡贤祠这人情给顾老爷去送，而我韩家只要与顾家交好也就足够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顺水人情
想到还是会馆的事重要些，韩秀峰干脆让潘二先去找那个会修补老物件的山东人，写好给顾老爷的信，把信送到“日升昌”，就赶到省馆打听近期有没有同乡回四川。
张馆长问清来意，不禁笑道：“志行，你真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前些日子下榻会馆的吴老爷明儿个由礼部带领引见，陛见完就启程回四川。吴老爷这会儿出去了，他的家人在会馆，等会儿我帮你去问问，看能不能让顾少爷同行。”
“哪位吴老爷？”
“不能再喊老爷，现在应该喊吴大人，吴文锡吴大人！”
韩秀峰喃喃地说：“吴大人的名讳听着有些耳熟，张馆长，吴大人是我们四川同乡吗，现居何职？”
“吴大人不是我们同乡，他是江苏仪征人。道光十一年举人，考取国子监学正，升助教。后相继选授我们四川成都府同知，引见升知府历，曾先后署嘉定、叙州、成都知府，这次回京觐见升道员，赏戴花翎！”
看着韩秀峰恍然大悟的样子，张馆长又凑他耳边道：“来京城前你一直在巴县，估计没咋听说过吴大人。但曾出任过福建巡抚，署理过闽浙总督，后授江西巡抚，现任云贵总督的内阁大学士吴文镕吴中堂你一定是如雷贯耳，吴文锡吴大人便是吴中堂的胞弟。”
韩秀峰真是如雷贯耳，惊叹道：“原来是吴中堂的胞弟，难怪虽只是举人出身仕途却如此顺畅呢！”
“才晓得啊，换做别的道台，分发到省之后不晓得要候补试用多久。吴大人就不用担心了，听他的家人说回成都之后就有缺，而且是肥缺。”
“啥缺，该不会去我们巴县，该不会署川东道吧？”
“川东道是肥缺，但还有更肥的。”
韩秀峰追问道：“粮道？”
张馆长摇摇头。
韩秀峰不解地问：“张馆长，还有啥缺能比川东道和粮道更肥？”
“有啊，”张馆长回头看看身后，又凑他耳边道：“你忘了我们四川是啥地方，我们四川乃天府之国。不光产盐也产茶，相比盐茶道，粮道和川东、川西等道真算不上肥缺。”
“盐茶道衙门管发放盐引、茶引，管收盐税茶税，这还真是个肥缺！”
“所以说朝中有人好做官。”
正说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张馆长连忙起身喊道：“张先生，张先生，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书生笑道：“总呆在房里太闷，打算出去转转，出去透透气。”
听口音就晓得这位应该是吴大人的随从，韩秀峰赶紧起身拱手行礼，张馆长不失时机地说：“张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位老弟姓韩，名秀峰，字志行，老家巴县，现如今是重庆会馆的首事。志行，这位便是刚跟你说的张德坚张先生，张先生既是吴大人的幕友也吴大人的同乡。”
“原来是张先生，久仰久仰。”
“韩老弟无需多礼，我虽是江苏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跟张馆长五百年前是一家，与张馆长也算同宗。老弟是张馆长的朋友，自然也是我张德坚的朋友。”
“张先生真抬举我了，坐，请用茶。”张馆长招呼道。
张德坚其实没地方可去，干脆坐了下来。
会馆本就是叙乡情、联乡谊的地方，就算顾知新不是顾老爷的侄子，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想找个人结伴回四川老家，张馆长也会帮着打听有没有人回去。三人坐下寒暄了几句，张馆长就一脸不好意思地问起能不能让巴县贡生顾知新一起同行。
张德坚大主做不了，这个小主还是能做的，一口答应道：“既然是顾老爷的侄子那就不是外人，而且我们打算走水路，肯定是要经过巴县的，一路同行正好有个伴儿。”
拿了温掌柜等四川商贾的银子，韩秀峰觉得应该有所回报。
想到眼前这位师爷的东家一回四川就是掌管盐茶的大员，而余掌柜家正好是做茶叶买卖的，要是能攀上这关系余家还用为茶引担心吗，不禁拱手问：“张先生，您晚上忙不忙？”
“我现在就等着与我家大人一起回四川，没啥好忙的。”
“既然不忙，张先生能不能赏个光，一起出去吃吃酒，听听戏？”
“好啊，我正愁不晓得咋打发时间呢。”
“张馆长，张先生都赏光，你千万别说没空。”
“瞧你说的，只要有酒吃，有戏听，我天天有空！”
……
韩秀峰三天两头往省馆跑，对宣外这一片熟的不能再熟。
先写了一张纸条请省馆的一个伙计赶紧给余掌柜送去，然后在附近找了一家有戏班唱戏的馆子，点了一大桌子菜，要了几壶好酒。
余掌柜收到纸条，又拉着省馆的伙计问了问，确认韩秀峰宴请的正是即将走马上任的四川盐茶道的师爷，急忙回家取了一叠银票，同会馆伙计一起一路小跑到韩秀峰等人所在的酒楼。
“这不是韩首事吗，您咋得空来这儿吃酒的？”余掌柜擦干额头上的汗，装作偶遇似的走上来打招呼。
周兴远以前就是给人做师爷的，韩秀峰跟周兴远打过那么多次交道，很清楚师爷全不是省油的灯，何况刚才与张师爷聊得很好，干脆笑道：“余掌柜，张馆长不是外人，张先生也不是外人，全是自家人，你就别装了，赶紧坐下吧。”
“韩老爷，张馆长，我……我……”余掌柜尴尬的想找条地方钻进去。
张德坚笑看着韩秀峰，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啥药，韩秀峰不想跟他这样的师爷卖关子，一边招呼余掌柜坐，一边直言不讳地说：“张先生，这位是余掌柜，也是我们四川同乡。以前在老家做茶叶买卖，后来边茶全被山西和安徽茶商包销了，他只能跑京城来做点小生意。”
张德坚岂能猜不出韩秀峰的良苦用心，不禁笑道：“原来是余掌柜，失敬失敬。”
“张先生，小的可当不起这个敬字，小的给您请安了。”
“别别别，这么多人呢，有啥事坐下说。”

第一百七十二章 边茶买卖（上）
东家即将走马上任，张德坚身为幕友自然要帮东家未雨绸缪，不然两眼一抹黑很容易被下面那些狡猾的胥吏和那些包销茶引的茶商们愚弄。
全川有哪些州县产茶，岁产多少，所产之茶都被哪些茶商收购走了……行销边茶规模最大的当属打箭炉、松藩和邛州三地，也就是常说的南路边引、松藩边引和邛州边引，这三地年行销的边茶约多少万斤，值白银多少万两？
张德坚问得事无巨细，余掌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说到光在松藩行销的边茶一年就值白银七十多万两时，连韩秀峰和张馆长都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茶叶买卖能做这么大！
问到了许多在四川打听不到的内情，尤其在包销茶引中的一些弯弯道道，张德坚觉得这顿酒没白吃。见张德坚心情不错，余掌柜又跟去年在会馆团拜时那样诉起苦，说到伤心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张德坚和韩秀峰一起劝慰了一番，随即话锋一转，称吴大人跟之前的那些大人不一样，入仕以来一直提醒自个儿“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身为四川盐茶道自然会为四川茶商着想，上任之后绝不会跟之前一样让晋商和徽商包销边茶。
余掌柜岂能错过这个机会，急忙起身致谢，甚至要把京城的生意交给他二儿子，决定带着大儿子回老家做已经断了几十年的边茶生意，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为吴大人效犬马之劳。
张德坚不但承诺会关照包括余家在内的四川茶商，而且欣然答应他们父子同行。
只要能巴结上盐茶道，想不发财都难。韩秀峰和张馆长乐见其成，吃完酒之后借口有事去别的地方，让余掌柜送张德坚回会馆。
事实上除了正在翻建的会馆和新租的院子没别的地方可去，一起来到新租的院子坐下喝了一会儿茶，把张德坚送回会馆的余掌柜果然追过来了。
“韩老爷，张老爷，二位的大恩大德，我余家上上下下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余掌柜，全是自个儿人，你这是干啥。”
“是啊，自个儿人，无需客气。”
余掌柜直到此刻仍感觉像是在做梦，爬起身咧嘴笑道：“韩老爷，张老爷，刚才送张先生回省馆，还见着了也是刚回省馆的吴大人，吴大人也问了小的几句。要不是您二位提携，小的别说能跟吴大人说上话，恐怕连道台衙门都进不去，连见都见不着！”
“余掌柜客气了，身为会馆首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真要是谢就谢张馆长。”
“都要谢都要谢，今儿个我……我……”
韩秀峰晓得他想说身上没银子，跟张馆长对视了一眼，禁不住笑道：“余掌柜，我们来日方长，谢的事回头再说，先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你该不会真准备回老家吧？”
“回，当然要回！”余掌柜从何恒表弟手里接过茶，坐下笑道：“不怕您二位笑话，以前没门路，只能背井离乡来京城。现而今有您二位提携，让小的巴结上了吴大人。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真要是错过也对不起您二位的一番苦心，所以我真打算回去。”
张馆长沉吟道：“包销边茶是比在京城卖茶赚钱。”
“张老爷，京城的买卖虽不大，却也是我这些年苦心经营出来了，就这么关门太可惜，我打算把京城的买卖交给犬子，今后还请张老爷多关照。”
“既然你决心已定就回去吧，京城这边有我和志行帮你盯着。”
“谢张老爷，谢韩老爷。”
“又来了，余掌柜，你再这样都没法儿说话了。”
“好好好，大恩不言谢，此情容小的明日再补。”
余掌柜是真高兴，晚上虽送出去五百两银票，但办成的事却远不只值五百两，他急着回家告诉三个儿子这一天大的喜讯，还要赶筹银子陪吴大人一起回四川老家，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跟韩秀峰二人告辞。
想到他走前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张馆长不禁打趣道：“志行，真是活到老学到老，看来这顺水人情以后我也得送送。可惜我们四川在京城拢共就这几个商人，还全被你拉重庆会馆来了，我想送也没得送。”
“张馆长，您这话说哪儿去了，况且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不跟余掌柜、温掌柜他们打交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让我咋翻建会馆？”
“不容易，确实不容易。”张馆长走出房间，回头看看敖家人住的里进，感叹道：“这就叫穷则思变，要不是府馆年久失修实在经营不下去，吉老爷他们也不会同意把试馆变成商馆。更重要的是有你，要不是你出面张罗，会馆一样翻建不成。”
想到把试馆变成商馆，让京官们与商贾称兄道弟，说出去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让张馆长见笑了。”
“见啥笑，这年头有银子才是真的，没银子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张馆长走出院子，又回头道：“志行，以前我真不晓得，晚上听余掌柜一说才晓得边茶买卖有搞头。我琢磨着做这买卖想赚大钱就得下大本儿，没几万两本钱他拿啥去茶园收茶叶，你说是不是？”
“有道理，有多大本钱做多大生意嘛。”韩秀峰深以为然。
张馆长想了想，又问道：“志行，我跟余掌柜之前没咋打交道，不晓得他有多大家底，你说能把这买卖做多大？”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沉吟道：“七八千两他应该凑得出来，但想把边茶买卖做大却不容易，毕竟他的对手是财大气粗的西商和徽商。”
“余掌柜为人咋样，做事靠不靠谱？”
“为人还行，他能在京城立足，能把茶叶买卖做这么大，不讲信誉可不成。”
张馆长权衡了一番，紧盯着他道：“志行，我觉得这对我们也是一个机会，余掌柜走前不是说明儿个还要来谢吗，你探探他口风，问问他回去之后打算咋做这买卖。要是他想做大，又缺本钱，我们不妨入点股，买卖咋做我们不管，年底给我们分红就行！”

第一百七十三章 边茶买卖（下）
顾老爷在巴县和江北厅乡下有几百亩地，在巴县城有七个铺面；敖家更了不得，在荣昌有几千亩地，号称“敖半县”！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在京城虽过得清苦，但在老家也有几百亩地。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仕途能有吴大人那么顺畅的官员实属凤毛麟角，大多官员只能做一两任，韩秀峰不认为能跟人家一样做一任官就能赚到今后十年八年乃至几十年花销的钱，也不认为现在赚到钱今后也能赚到钱，觉得张馆长说得有一定道理。
入股做边茶买卖多少有些风险，想不担风险只有置地。而置地要看机缘，巴县和巴县周边的璧山、江津乃至江北厅山多地少，不是你想买人家就会卖的。
想来想去，赫然发现想让远在老家的琴儿和琴儿肚子里的娃不至于坐吃山空只能给余掌柜入股做边茶买卖。
第二天一早，余掌柜果然带着他的二儿子再次赶到会馆。一进房就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说啥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余掌柜，你的心意等会儿再说，你在京城的买卖和你家二公子你也无需担心，就算我的缺补上了要走马上任，走前也会帮你拜托吉老爷他们关照。”
“韩老爷，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韩秀峰看了看他那拘束不安的二儿子，回过头来直言不讳地问：“余掌柜，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回去之后打算咋做这边茶买卖，打算下多大本，打算把买卖做多大？”
余掌柜没想到韩秀峰问这个，苦着脸道：“不怕韩老爷笑话，要是搁二十年前，有吴大人和张先生关照，我少说也要包销二三十万斤边茶。可惜家道中落，实在凑不出多少本钱，而且离家太久，老家的生意全荒废掉了，一切全要从头再来。”
“要是有本钱，刨去上上下下打点的花销，这买卖能有几分利？”
“藏民的生意最好做，他们不咋还价，而且大多以货易货，把换来的羊毛、皮张和药材等货物运回内地，刨去所有花销这一来一去少说也有四五分利。”
有四五分利，不少了！
韩秀峰再次权衡了一番，咬咬牙从账本下翻出一叠银票，连同余掌柜父子刚送的一百两，往他们父子面前一搁：“余掌柜，本钱不够我这儿有一千两，不是借给你周转的，而是入股。赔了就赔了，赚了按股本分红咋样？”
余掌柜愣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机会难得，好不容易能跟吴大人说上话，这买卖自然要做大点，不但我要入股，省馆张馆长一样打算入股。我家境贫寒，只拿得出这么多。张馆长不一样，他财大气粗着呢，你要是同意，他少说也要入五千两。”
“韩老爷，您没开玩笑吧？”
“大早上的，有那么多事要做，我哪有时间跟你开玩笑。”
“您和张馆长这么信得过我？”
“要是信不过还能跟你说这些？”
余掌柜确认韩秀峰不是在开玩笑，不是感慨万千而是欣喜若狂，起身拱手道：“韩老爷，实不相瞒，我正为能筹多少本钱发愁，您和张馆长如此信得过我，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做这买卖。请您二位放一百个心，钱放在我这儿，只是赚多赚少的事，绝不会赔！”
“商场如战场，是赔是赚谁也不敢打这个保票，我和张馆长既然决心入股就做好了赔点的准备。”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接着道：“记得以前跟你提过，我岳父在重庆府衙当差。等会儿写封信，你帮我把信捎给我岳父。其它地方不敢说，但在重庆府辖下十四州县，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行方便。”
“您岳父是重庆府衙兵房的段经承，这我晓得。有段经承襄助，我就能差人去重庆收茶叶。”
“我岳父也只能给你行点方便，张馆长的门路比我广，他做馆长这么多年，从我们四川出来的官老爷没他不认得的。入股之后他会让他堂弟跟你一道回老家，不是担心你会卷跑银子，而是想让他堂弟帮你疏通各州县的关系。”
“太好了，韩老爷，有您和张馆长鼎力相助，这买卖要是赔那就没天理了！”
“我们也只能从旁襄助，论做这边茶买卖你才是行家，再说这买卖能不能做成得靠吴大人和张先生关照。吴大人和张先生明天就要走，这关系现在算勉强巴结上了，但还不够牢靠，这一路上该咋做你应该是晓得的。”
“晓得，韩老爷尽管放心，这一路上我一定伺候好。”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再就是快到巴县时，你让你家大公子雇条快船，赶在你们前头去巴县找我岳父，我岳父看到我的信会去请顾老爷一道去朝天门码头恭候吴大人的大驾。等会儿你再去省馆找一下张馆长，张馆长一定也会有所交代。总之，我们力往一处使，尽我们的全力帮你把与吴大人和张先生的这层关系处牢靠了。”
山西商人的买卖为啥能做那么大，不就是因为他们会巴结官老爷！
余掌柜没想到他也能有这么一天，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韩秀峰事无巨细叮嘱了一番，当着他面给老丈人和顾老爷各写了一封信，又写了一式两份的入股契约，这才打发他们父子去省馆。
潘二找到了会修补老物件的山东人，还通过山东人找到一个会做精细活儿的老木匠，兴冲冲赶到新租的院子却被何恒的表弟拦着不让见韩秀峰，只能悻悻地在院子里等。
好不容易等韩秀峰办完正事，送走余家父子，正准备介绍他找来的两人，韩秀峰竟问道：“长生，二爷走前好像说过认得太医院的哪个太医，那个太医好像还去过我们会馆，你记不记得哪个太医姓啥叫啥，家住哪儿？”
潘二愣了愣，沉吟道：“那个太医姓陈，叫啥名我不晓得，住哪儿我也不晓得，不过有人晓得。”
“谁？”
“钱俊臣。”
“钱俊臣早去了武昌，他晓得有啥用。”
想到费二爷会试前做的那些准备，潘二禁不住笑道：“钱俊臣晓得是没用，但想打听也不难。因为会试时陈太医也去了贡院，跟钱俊臣一道进去的，直到二爷他们考完才出来，他是专门去帮考官和考生们看病的。”
“去看病也算是简选的差事，想打听是不难。”
“打听这个干吗，四哥，是不是谁生病？”
韩秀峰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人，笑道：“没人生病，我是想把储掌柜介绍给陈太医。要是陈太医能做得了主从储掌柜的药铺里买点药，哪怕只买一点，那他家也是给皇宫大内供过药的，这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以后的生意会更好做。”

第一百七十四章 老怀甚慰
“日升昌”本就代办官府的钱粮解缴和协饷拨汇，夹带几封信走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并非难事，况且本就要给重庆分号去信核实重庆士绅给京城重庆会馆汇银的事，所以夹带一封信是夹带，夹带几封同样是夹带，韩秀峰交寄的家信也就这么在十六日内一并送到了重庆府衙。
段吉庆刚看到信封上的日期时吓一大跳，以为女婿在京城出了啥事，拆开看完之后才松下口气，连忙把手头上的事交给一个书吏，带着信封里的另一封信直奔柴家巷。
顾老爷正在气头上，因为刚送走“日升昌”重庆分号的掌柜。
人家是来问汇票的事，确认三个月前顾老爷是让顾知新把汇票送往京城的，随行的还有巴县县衙的一个捕班白役，才告诉顾老爷汇票在路上被顾知新弄丢了，幸亏随行的衙役精明，赶紧去禀报重庆会馆首事韩秀峰，而韩秀峰又第一时间去“日升昌”京城分号报失，否则这两千两银子很可能就要兑付给别人了。
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丢人丢到京城去了，顾老爷一气之下把杯子都砸了，见段吉庆跟着老仆步入花厅，顾老爷既尴尬又羞愧，一边招呼段吉庆坐，一边恨恨地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知新如此不检点，险些误了大事。融远，你也是为这事来的吧，让你见笑了。”
女婿在信里提过顾知新把汇票弄丢的事，但段吉庆却不是为此而来，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问：“顾老爷，知新贤侄不是到京城了吗，他远在京城咋会惹您老生这么大气？”
“你不晓得？”
“学生真不晓得，顾老爷，到底出啥事了？”
顾老爷又下意识问：“融远，志行没给你来信？”
“信倒是有一封，学生也是刚收到，”段吉庆从袖子里掏出信，笑道：“顾老爷，这是志行托学生转交给您老的。兹事体大，学生一刻不敢耽误，一收到信就往您老这儿赶。”
顾老爷接过信一边拆一边阴沉着脸道：“能有啥事，不就是知新把汇票弄丢的事么。”
“汇票丢了？”段吉庆惊呼了一句，旋即喃喃地说：“不可能，汇票要是丢了志行咋不跟我说，他给我信里提都没提！只是说会馆要建文昌阁和乡贤祠，到底迎请哪位乡贤入祠，吉老爷他们顾不上管，他一个捐纳出身的首事不敢拿主意，让我收到信赶紧来跟您老禀报，请您老爷定个章程。”
顾老爷倍感意外，抬头看了一眼段吉庆，从老仆手里接过老花镜，仔仔细细看韩四给他的信。
不看不晓得，一看果然说得是乡贤祠的事。
顾老爷捧着信沉思了片刻，不禁苦笑道：“融远，不怕你笑话，知新在进京路上的确把汇票弄丢了，幸亏你找的那个衙役精明，一听说丢了就赶紧先去京城给志行报信，志行搞清来龙去脉又及时去‘日升昌’京城分号报失，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等事！”
“志行没跟你说，一是汇票虽丢了但只要及时报失，我们汇给他的银子早晚一样能兑现，二来是顾及老朽的面子。你看看，不光没跟你说，在给我的信里也没提。”
“汇票丢了，银子照样能兑现？”
“能兑现，‘日升昌’的掌柜刚来问过，走时说他们会及时知会京城分号，最迟八月底志行便能取到我们汇去的银子。”
“既然银子没丢那就没事了，不提也罢！再说知新贤侄还年轻，年轻人做事不都马虎嘛。”
“志行做事咋就不马虎？”顾老爷反问了一句，又感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融远，还是你会看人，能得志行这样的佳婿，连老朽都羡慕。”
俗话说母凭子贵，段吉庆现而今是沾足了女婿的光，是老丈人凭女婿贵，想到远在京城的乘龙快婿，会心地笑道：“顾老爷，您这话说哪儿去了，志行是我女婿，一样是您老的晚辈。要是没您老提携，他小子能有今天？”
“又来了。”
“顾老爷，学生真不是恭维，他给您老的信里写了啥学生不晓得，但在给我信里不晓得对您老有多敬重，还说小女快生了，要是能生个男娃，无论如何也得托您老爷帮着取个名儿。”
“志行真这么说？”顾老爷老怀甚慰。
“真说了，您老若不信，我回去把信取来。”
“信，我信！”想到迎请哪位乡贤入祠不仅不是一件小事，而且是一件能赚足人情的大好事，顾老爷沉吟道：“志行不光做事勤勉且识大体，本朝自顺治爷到现在我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出了那么多进士翰林，迎请哪位先贤入祠，不迎请哪位先贤入祠，不想考虑周全会闹出大乱子的！”
“是啊，所以他赶紧写信来请您老拿个章程。”
“这事老朽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要不这样，你帮我给各州县的致仕官员和举人们写封信，写好拿上我的名帖，让关班头差人一并帮我送去，请他们来巴县一道商议。”
乡贤祠的事赚不到钱但能赚到交情！
“好的，学生不回去了，就在您老这儿写。”无论韩家还是段家现而今不但缺钱一样缺与本地士绅的交情，段吉庆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见忠伯去磨墨了，又笑道：“顾老爷，小女眼看就要生娃了，要是能帮志行生个男娃，学生打算等娃满月了办个满月酒。”
顾老爷不假思索地说：“志行的娃，志行不在家，你这个外公当然要帮着操办。”
“操办那是自然，学生就想问问到时候您老能不能赏光？”
“融远啊融远，你刚才都说了志行既是你的女婿，一样是老朽的晚辈，还打算请老朽帮娃取个名儿，办满月酒这么大事，就算你不请不约老朽一样不请自到。”
“谢顾老爷赏光。”
“这是应该的。”顾老爷心想这次不但要去而且不能小气，暗暗决定无论韩四的婆娘生个男娃还是女娃，等会儿都要让家人去找银匠打个长命锁，等到娃满月时送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井底之蛙
光阴似箭，转眼间就进入八月。
京城再次人满为患，直隶乡试同样在贡院进行，直隶各州县来了几千个秀才，宣武门外和贡院附近的客栈早住满了，许多秀才只能租房子住。
恩科会试没做成同考官的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终于被简选上直隶乡试的同考官，前天一早带着家人进了贡院，他家门口被贴上了盖有礼部关防的公文，乡试放榜前谁也不能去他家。
敖彤贤很是羡慕，韩秀峰则打心眼里为吉云飞高兴，不过也只是帮着高兴，因为这些天有更重要的事做。
在富贵帮助下花了两百两从崇文门税关和内务府买了一大堆旧家具，甚至把朝廷几年前查抄的一个犯官家院子的假山、照壁、回廊和门槛都拆下了。那么多破烂货不能就这么运回来，不得不找了一个旧院子，让潘二找的老木匠和老木匠的几个徒弟在临时租的院子里修补，修补好找漆匠上漆，等漆干了再运回会馆。
残损的瓷器、漆器和字画也买了一大堆，把潘二找的那个山东人忙得焦头烂额。
最后一次去被朝廷查抄的院子拉东西时，潘二甚至拣回来一座有一人高的西洋钟，山东人折腾了两天也没修好，韩秀峰干脆让他别修了，把西洋钟运到临时租的院子请老木匠修补，修补好了上漆，等漆干再运回会馆当个不报时的摆设。
早出晚归，整天在这四个地方跑，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今儿个事不多，好不容易在新租的院子多呆会儿，余有福又从会馆送来一位不速之客。人家是官老爷，而且是刚从湖广巡视完回京的御史，韩秀峰只能热情接待：“黄老爷，不好意思，会馆正在翻建，只能委屈您先住这儿。”
黄钟音转身看看里进，低声问：“韩首事，里面住满了，里面没房？”
“黄老爷，您有所不知，这院子是敖彤臣敖老爷租下的，敖老爷见会馆正在翻修，同乡们来京都没个落脚地，就把外面这几间借给了我们会馆。”韩秀峰顿了顿，又一脸无奈地补充道：“熬老爷住在两面那进，但不是一个人住，他有家眷，还有好几个家人。”
黄钟音原来在京城租了一个院子，后来去湖广就不租了，这次回京也呆不了多久，所以打算借住会馆，却没想到会馆正在翻建。
御史品级不高但权重，出巡时就算督抚也会以礼相待，黄钟音实在不想跟家人挤一间房，不更想跟寄人篱下似的住敖家租的院子，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住不下，那就不麻烦你了，我自个儿找地方住去。”
“黄老爷，要不您先坐下喝口茶，我去省馆帮您看看有没有房？”
“不用了，我自个儿找地方。”
黄钟音说走就带着家人走出院子，韩秀峰只能把他送上马车，一直把马车送到巷口。
余有福忍不住嘀咕道：“直隶乡试，京城来那么多秀才，那些会馆和客栈全住满了，有个地方住就不错，还嫌我们这儿不好。要说官老爷，官老爷多了去了，不就是个御史吗，有啥了不起的。”
“余叔，御史不了不起，谁了不起？”韩秀峰反问道。
“御史是了不起，可我就瞧不上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吉老爷和敖老爷一样是翰林老爷，早晚一样能做上御史，甚至能做上比御史更大的官，人家多和气，真没啥架子。”
“这不是还没做上吗，等做上御史你再看看。”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况且黄老爷跟吉老爷他们真不一样，说起来是我们巴县人，在我们府馆乃至省馆的进士名册上，其实不是。”
“黄老爷咋不是巴县人？”
“真不是，”韩秀峰走进院子，耐心地解释道：“黄老爷是福建人，自幼随在我们巴县做生意的父亲在巴县念书，在我们四川考的秀才、中的举人，道光十三年癸巳恩科会试中式也算我们四川的中额，但终究是客籍，平时与我们四川的进士不咋走动。”
余有福虽在县衙干那么多年，但平日里只跟贩夫走卒打交道，哪里敢招惹达官贵人，真不晓得这些，顿时惊问道：“他是八省行帮的进士？”
“嗯。”韩秀峰一屁股坐到小凳子上，一边接着洗衣裳一边叹道：“湖广会馆台子多（庙宇的堂屋俗称台子），江西会馆银子多，山西会馆轿子多，福建会馆顶子多！八省会馆这‘四多’是有道理的，在我们巴县的福建客商，有功名在身甚至有官衔的不在少数，多到已经不用我们巴县的廪生帮他们具保。”
“有这么多？”余有福将信将疑。
“骗你做啥，”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道：“说起来这跟我们巴县乃至府衙、道署历年来的官老爷大多是八省籍有一定关系。前些天跟张馆长吃酒，无意中聊到这事，张馆长让人查阅了下省馆的旧档，不查不晓得，一查吓一跳。”
余有福好奇地问：“咋吓一跳？”
“自顺治朝到现在，巴县的一百多任县太爷中有六十二位是江南、湖广、浙江、陕西、浙江、福建、山西和广东八省人，历任府台和川东道也占一半。你想想，有那么多官老爷给他们撑腰，想占我们巴县乃至重庆府的生员、举人名额还不简单。”
看着余有福那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韩秀峰又笑道：“其实这也没啥，以前我们真是井底之蛙，总觉得八省客商鸠占鹊巢，抢我们本地人的饭碗，赚我们这些本地人的钱，但事实上要是没他们就没现而今的巴县。”
“四娃子，你这话啥意思？”
“早前我们巴县城内只有八坊，城外只有两厢。要不是湖广填四川，要不是他们这些八省客商，我们巴县城绝不会像这般光城内就有二十九坊，城外多达二十一厢。”
韩秀峰把刚洗好的一件衣裳挤干，接着道：“正因为有他们这些八省客商，早在雍正朝时我们巴县颁给商户的行帖就多达一百五十二张，十倍于其它州县。现在有多少牙行别人不晓得，余叔你是晓得的，三百六十行，我们巴县领牙帖的就有一百零九行，其中江西四十行，湖广四十三行，福建十一行，江南五行，陕西六行，广东二行，我们巴县本地只有两行，你说说，要不是他们这些客商，我们巴县能有现而今这么繁荣？”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任禾的婚事
任禾年前进京赶考时又是去报恩寺上香许愿，又是去祠堂祭祖，放掉的鞭炮都有整整一箩兜，然而回来时却悄无声息。傍晚时进的城，天擦黑到家，直到回来的第四天下午，街坊邻居才晓得他回来了。
老爷子五年前去世的，老太太仍健在。
晓得他会试没中式心情不太好，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回来也很累，老太太一直啥也没说。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见他总把自个儿关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叫上二儿子任怨一起敲开了房门。
“今年没中式，明年还可以考。进士要是有那么好中，那还能叫进士？顾老爷不一样考了好几次才考上的，娘晓得你心气高，心气高是好事，可也不能总这么把自个儿关在房里，娘看着心疼……”
“娘，你千万别误会，我没自暴自弃。”任禾指指刚放下的书，又强调道：“你也说了，明年接着考，既然明年接着考就不能没点准备，我正在用功呢！”
老太太不识字，不晓得他到底看的啥，也不在乎他这些天到底在看啥，又拉着他手说：“禾儿，用功要紧，你的终身大事更要紧。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十五六岁就娶妻生子，你二十五了连门亲都没订，咱家虽不宽裕但也算不上有多穷，何况你不光仪表堂堂还是举人，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妻不难，别再拖了好不好。”
任怨忍不住嘀咕道：“是啊大哥，真不能再耽误了，再耽误别人还以为你有啥毛病呢。”
任禾下意识问：“二弟，这话从何说起？”
“二十五了都不娶妻生子，别人会咋想，又会在背后咋说？”任怨反问了一句，接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又是咱家的长房长支，再不娶妻生子给咱家开枝散叶，说重点真对不起咱任家的列祖列宗。”
提到娶妻生子，任禾脑海里浮现出琴儿的倩影，想到琴儿已经是韩四的婆娘，一时间竟愣住了。
老太太不晓得他在想啥，一锤定音地说：“等会儿就让怨儿找媒婆去江北刘家提亲，刘家是书香门第，刘家五小姐正好待字闺中。刘家三公子又是举人，跟你既是同窗又是同年，这门亲事门当户对！”
“娘，你是说刘山阳那个待字闺中的妹妹？”任禾惊诧地问。
“咋了？”老太太这次晓得他是咋想的，拍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禾儿，刘家五闺女长得虽不算俊俏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不光贤惠，还能做一手好女红，娶妻就得娶这样的。要好看要俊俏还不容易，等将来中式了可以纳个好看的妾，就算纳个狐狸精似的妾回来娘也不管。”
任怨晓得老太太的良苦用心，见任禾欲言又止，忍不住说：“大哥，刘家是江北有名的大财主，光乡下的地就有上千亩，你要是愿意娶刘家五小姐，这嫁妆一定不会少。”
生怕大儿子不答应，老太太竟流着累泪哽咽地说：“禾儿，你爹不争气，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能考上举人，反倒把祖上留下的点家业败差不多了，幸亏菩萨保佑，你给咱家争了口气。可你还要考进士，进京赶考的盘缠，到京城之后的花销，与同窗好友的应酬，这些全要花银子。能开口的去年全跟人家开过口，今年不能再跟人家开口，就算不为这个家只为你自个儿也得答应这门亲事。”
去了趟京城，花掉一千多两，去年通过“议修谱牒”和拜访亲朋好友筹的银钱只剩下了一半。
任家不比财大气粗的刘家，乡下没多少地，城里没有铺子，家里一样没生意，不想想办法真要坐吃山空。
任禾不想让老太太伤心，也不想让弟弟跟以前一样吃苦，咬咬牙，抬头道：“娘，我听你的。今年都二十五了，这婚事是不能再拖。”
“好，娘就等你这句话。”
……
老太太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几个月前去报恩寺上香，正好遇上同样去求菩萨保佑远在京城的刘山阳能高中的刘家老太太。任禾不但与刘山阳是同窗同年，还是一道去京城应试的，两位太太谈的很投机，上好香许完愿在寺里吃斋饭时，刘家老太太主动提起结亲的事，所以任家老太太一直记在心里。
然而，任二请的媒婆兴冲冲赶到江北厅城没见着刘家老太太，只见着了刘举人。刘举人说他爹抱病在床经不起折腾，他妹妹的终身大事要等他爹身体好转之后再说。
媒婆就是吃百家饭的，早就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岂能听不出刘家不愿意把五小姐许给任禾。她悻悻地回到任家已是傍晚，一见着等了一下午的任家老太太和任二就吐沫横飞地说：“刘家现而今是刘举人当家，刘举人不答应我说啥也没用。老太太，要不我帮您家大公子去说一门亲事，女方家大业大，女方家的老爷身份一样尊贵！”
老太太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问：“七婆，刘家老太太跟我说好的事，咋才过了几个月就变卦了呢？”
“这我就不晓得了，反正这门亲事我看是结不成，不管您请谁去说。”媒婆生怕老太太不信，又说道：“照理说家里越是有人生病越要冲喜，可刘举人居然说啥子他家老爷子抱病经不起折腾，老太太，您说说这算啥借口，骗三岁小娃呢！”
刘家老太太同意，刘举人却不同意，想到在京城发生的那些事，任怨猜出了几分，又不晓得该咋老太太解释，干脆问道：“七婆，你刚才说的那一家姓啥，是我们巴县的吗？”
“姓魏，就住在朝天厢。”
“朝天厢外地人不少，本地人不多，也没听说过有姓魏的大户人家。”老太太喃喃地说。
“魏老爷不是我们巴县的，魏老爷是福建人，家里有好几个经营瓷器的铺子，买卖做得可大了！”媒婆顿了顿，又眉飞色舞地说：“魏老爷不但是福建会馆的客长，而且有功名。秀才出身，学问好着呢！他家千金芳龄十六，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不光知书达理还会持家，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第一百七十七章 母子平安
任家忙着找媒婆，韩家则忙着找稳婆。
段吉庆刚把顾老爷交代的信写好，把写给巴县士绅的信连同顾老爷的名帖一道交给关捕头，把写给其他州县的信连同顾老爷的名帖一起交给府衙承发房的书吏，老伴儿段徐氏就让念书念瓜了的儿子来喊他赶紧回去。
段吉庆一刻不敢耽误，一路小跑着赶到女儿家，一进门就急切地问：“琴儿咋样了，有没有去喊稳婆？”
段徐氏守在堂屋前，拦住他道：“中午破的羊水，羊水一破我就赶紧让幺妹儿去喊干娘，这会儿全在里头呢！”
段吉庆这才注意到小仵作也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着烧水，而东厢房里则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叫的人心里发慌。
“女人生娃都这样，尤其是头胎。没事的，有干娘在，琴儿一定不会有事，她肚子里的娃也不会有事。菩萨保佑，一定会母子平安。”段徐氏既是在劝慰段吉庆，何尝不是在劝她自个儿，目光一直盯着窗台，说话时紧张的搓着双手。
不过听说接生的稳婆是干娘，段吉庆倒是放心了不少。
这个干娘并非他段吉庆的干娘，也不是段家两个闺女的干娘，更不是韩四的干娘，而是储奇坊的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姑娘。她家世代行医，她爹悬壶济世，她娘活着时也帮人接生，有一年一个人去她家请她娘赶紧去帮着接生，她娘正好不在家，她担心产妇的安危，竟背着药箱去了，那年她才十六岁！
不帮人接生没啥，一旦帮人接生哪怕只接过一次都是稳婆。喊她去接生的那家母子平安，她却因此从一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变成了稳婆，嫁不出去了。
她二十一岁那年朝天坊又发生一起通奸案，县太爷让衙役去找稳婆验看被未婚夫家告到衙门的女子是否守身如玉，衙役一时半会儿没找着专帮衙门干这种事的稳婆，情急之下竟喊她去。这一去她就不只是帮人接生的稳婆，而是跟仵作差不多的那种稳婆，害得她更嫁不出去。
换作别人要气的去跳江，她没跳江，反而跟她爹娘说此身不嫁了，从那之后一直帮人接生，随喊随到，几十年下来不晓得接生了多少个娃，不但妙手精良而且心肠极好，遇到家境贫寒的一概分文不取。
也不晓得从哪一年开始的，许多人家让刚生下来的娃认她做干娘，久而久之，人们渐渐忘了她的闺名，见着她都喊干娘。
段吉庆正琢磨着等娃生下来要不要也让娃认稳婆做干娘，柱子把刚烧开的水舀到桶里提了过来：“段经承，水烧好了。”
“跟我说有啥用，我跟你一样不能进去！”
“给我，我送进去！”段徐氏反应过来，急忙从柱子手里提起桶。
段吉庆不放心地说：“顺便问问干娘还缺啥，要是缺啥我赶紧上街买。”
“啥也不缺，”段徐氏边提着桶往里走，边头也不回地说：“参药、红糖、生姜、草纸这些一个月前就预备好了，指望你黄花菜都凉了。”
段吉庆悻悻地说：“我不是要忙正事嘛。”
段徐氏从未如此有底气过，嘀咕道：“琴儿生娃就不是正事？”
见他们老两口竟斗起嘴，柱子忍不住提醒道：“段经承，干娘说外面的人不能大声喧哗，不然琴儿嫂子会更惊惶。”
“哦，晓得了。”
正说着，里面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哇哇的哭！
换做平时，换作别人家的娃，一向喜欢安静的段吉庆肯定嫌烦，而此时此刻他不仅不嫌烦，听在耳朵反倒如天籁之音，激动地说：“生了，生下来了，柱子，你听听哭得多有劲儿，哭的声儿多洪亮，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柱子也欣喜若狂，正准备开口，在里面帮忙的幺妹儿就喊道：“老爷，琴儿嫂子生了！”
“男娃女娃？”段吉庆急切地问。
“男娃！”
“好，好，太好了！”段吉庆激动得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话。
柱子不像他这么没心没肺，禁不住问：“幺妹儿，嫂子呢，嫂子没事吧？”
“没事，干娘说没事！”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没事就好。”
……
幺妹儿说没事，但只是现在没事了。
等慈眉善目的干娘把娃抱出来交到段吉庆手上，另一个帮忙的稳婆跟着走出来絮絮叨叨说了一番，段吉庆才晓得刚才有多么危险。
原来胎位不正，遇上了“横生”！
幸亏干娘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当即让琴儿安然仰卧，以热水温手，先推娃身顺直，使娃的头对产门，再以中指探其肩，不使脐带羁绊。然后赶紧用早准备好的汤药催之，再让琴儿努力，这才把娃给生下来了，换个没经验的稳婆，不但娃保不住，连琴儿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段吉庆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把刚出生的小外孙交给老伴，抱拳躬身道：“干娘，你可是小女的再生父母，请受段某代小婿小女一拜！”
“段老爷，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干娘，这一拜你受得起。”段吉庆拜完之后摸出一叠钱票，数都没数就双手奉上，发自肺腑地说：“干娘，这是段某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客气。”
“段老爷，太多了，哪用得着这么多！”
“不多，一点也不多，”段吉庆担心她不收，干脆把钱票塞给帮忙的稳婆，随即转身道：“柱子，赶紧去柴家巷禀报顾老爷，就说志行有后了，你嫂子生了个男娃！”
“好咧！”
“等等，禀报完之后顺便去一趟县衙，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人去走马岗，韩家添丁这么大事，再忙也得给志行他爹捎个信儿。”
“晓得，我这就去。”
目送走柱子，段吉庆从老伴儿手里再次抱过小外孙，咧嘴笑道：“瞧瞧这眉头，跟他爹一模一样，志行要是在家就好了，志行要是晓得琴儿给他生了个男娃，一定高兴的吃不下饭。”
“他当然高兴，只是苦了我家琴儿，差点因为帮他生娃丢了性命。”段徐氏嘟囔道。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上）
生娃可是一件大事，古往今来不晓得有多少女子难产而死，不晓得有多少娃生下来没几个月甚至没几天便夭折，所以一进入八月下旬，韩秀峰就变得心神不宁，因为算算日子琴儿该生了！
昨儿个刚去庙里上过香，今儿早上出门前也上过香，来会馆的路上见着一个也不晓得是谁搭的并且早断了香火的土地庙都过去拜了拜，可看着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差家人送来的《重庆会馆记》、《翻建重庆会馆记》和这几天正在整理的《重庆会馆收捐清册》，韩秀峰心里还是不踏实。
潘二晓得他人在京城心却在巴县老家，故意指着刚摊开的文章问：“四哥，这字咋念？”
“啊……”
“这个字我不认得，到底啥意思，到底咋念？”
“这字念僦，就是租的意思。”韩秀峰缓过神，捧起吉云飞的文章念道：“吾重在京本无会馆，故于未建馆前，凡同乡来京应试及朝觐者，多临时僦屋以居，每苦不便。道光十五年，巴县顾公忠政供职于翰林院。有鉴于此，遂慨然倡议创修重庆会馆。涪州黄公伯雨，佐顾公擘划经营，订定馆规，用期垂久。是时徐州兵备道陈公锦澄得顾公函，欣然襄助，十四州县散厅在京官员踊跃拨捐……”
许多字不认得，潘二看不明白但能大致听懂，韩秀峰一念完他便惊诧地问：“四哥，我们重庆府也出过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道台？”
“大学士都出过一位，出几位道台有啥好奇怪的。不过据我所知这位陈大人早去世了，而且他那个兵备道只是署理并非实授，署理的时间好像也不长。”
“能署理上也不错了，”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吉老爷这又写的啥？”
“说起来惭愧，我韩四只是想省点花销，只是想混口饭吃，吉老爷却觉得我好像费了多大心血，做了多少事似的，竟然也帮我写了一篇记，还让赶紧去找石匠刻碑。”
“这是好事啊，四哥，再念念，吉老爷到底是咋说的！”
“不念了，说心里话，这碑我都不想刻。”
“念念呗，这儿又没外人。”
“好吧。”韩秀峰拿起吉云飞亲笔写的《翻建重庆会馆记》，一脸不好意思地念道：“巴县韩君秀峰，字志行，力倡翻建会馆于宣外之米市胡同。既成，嘱余为记。京师会馆之设……韩君来京候补，尝寓旧馆，后兼旧馆首事，叹其即于废也，志修之。”
“还有呢？”潘二好奇地问。
韩秀峰放下吉云飞的文章笑道：“还有就是京官外官、老家士绅和在京商人慷慨解囊，我韩志行日夜操劳，总算把会馆翻建起来之类的。”
潘二追问道：“没提我？”
“没有。”
“没提就没提吧，谁让我潘长生上不了台面呢。”潘二很是羡慕韩秀峰的名字能刻到会馆的石碑上，想想又问道：“四哥，巷口书肆的掌柜昨儿晚上让伙计来问你啥时候把底稿送过去，说你跟他谈好的，要刊印啥会馆征信录，到底有没有这事？”
“有这事，”韩秀峰翻翻这几天整理了近一半的《重庆会馆收捐清册》，苦着脸道：“潘兄，这儿没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正为征信录的事发愁呢。”
“发啥愁？”潘二不解地问。
“举头三尺有神明，报应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要是遭报应，报我韩四身上没啥，可不能报在你嫂子和你嫂子肚子里的娃身上。”
“四哥，你到底在说啥？”潘二越听越糊涂，干脆坐下问：“是不是跟你刚才说的啥征信录有关系？”
“嗯。”
“征信录是啥东西，到底做啥用的？”
“征信一词出自《中庸》的‘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其中的‘征’指确凿的证据，征信就是没有确凿证据就不会有人相信的意思，所以衙门的公文中常有征信于某某的说法。”
“可这跟你又有啥关系，跟会不会遭报应又有啥关系？”潘二更糊涂了。
“有关系，关系大着呢！”韩秀峰深吸口气，凝重地说：“谁为会馆翻建扩建捐了多少银钱不能没个凭据，拢共收捐了多少银钱，收到的银钱用掉多少，用在啥地方，还剩多少，包括经手的人有没有徇私舞弊，这些全要有个凭据。”
“我们有凭据，这本《收捐清册》和翻建会馆的账本不就是凭据嘛。”
“在我们看来是，但在别人看来不是。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会馆一样有会馆的规矩，所以我们要按规矩整理刊印《重庆会馆翻建征信录》，印出来之后不但要送给吉老爷、敖老爷、江老爷、温掌柜、余掌柜等在京官员和在京商贾，不但要寄送给捐过银钱的重庆府籍外官和老家的士绅，还要送一册去衙门。”
潘二下意识问：“送一册去衙门干啥？”
“留底！”韩秀峰紧盯着他，苦笑道：“这是担心经手的人中饱私囊，所以跟衙门出告示一样要多刊印点征信录，只要捐过银钱的人手一册，不管谁发现经手人徇私舞弊，便可以按会馆规约公议公罚，要是经手人不认罚还可以去衙门见官。”
潘二总算明白了，不禁笑道：“四哥，这有啥好怕的，银子是我们收捐的，也是我们花掉的，连一应账目和你说的那个啥征信录都是我们自个儿编造的，别说吉老爷他们，就算去请‘日升昌’的账房先生来也别想从我们的账目上查出啥！”
“查账我倒不怕，我是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潘二咋也没想到韩秀峰怕的竟是这个，忍不住笑道：“别胡思乱想了，神明忙着呢，没功夫管我们这点事。”
“不许瞎说！”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敲着书桌道：“你晓得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征信录的封皮上就要写‘经手侵蚀，火焚雷击’，第一页就要大书‘如有怀私，难逃天谴’八字，刊印出来之后不但要送一册去衙门留底，还要拿一册去城隍庙焚炉，这样的毒誓你敢发吗？”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下）
潘二没想到翻修个会馆居然要发这样的毒誓，不过他倒不是很担心，毕竟鬼神之说当不得真，况且这个毒誓也不用他发。
要是搁以前，韩秀峰同样会一笑置之。可现而今不是以前，远在巴县老家的妻子要生娃，报应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着韩秀峰紧锁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潘二心想亏心事你又不是没干过，正在外面给木匠打下手的大头都闹出了人命，你还不是想法儿把大头从衙门里捞出来了，现在跟没事人一样，举头三尺真要是有神明，你早该遭报应了。不过这些也只能想想而已，打死他也不敢说出来的。
潘二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四哥，我晓得你是担心嫂子和嫂子肚子里的娃。你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能做亏心事。要不先别急着弄啥子征信录，等嫂子平平安安把娃生下来，等收到母子平安的家信再弄。”
“啥叫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做亏心事，这不是自欺欺人吗？”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
“那咋办，总不能把到手的银子再拿出来吧。”
“赚点钱容易吗，别说舍不得，就算舍得我也拿不出来！”
“舍得咋拿不出来？”潘二不解地问。
“银子早被我花掉了。”
“花掉了！”
“嗯。”韩秀峰点点头，顺手合上收捐清册。
“花哪儿去了，我咋不晓得？”潘二急切地问。
韩秀峰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道：“补缺的事不能在一课树上吊死，那天跟王老爷一起出去吃酒，正好遇上个在吏部当差的老爷，他说能早点帮我补上缺，并且能帮我补上个有油水的肥缺，那天可能也喝高了，我脑袋一热就托他帮忙。”
在潘二看来韩四的银子是应该用来还债的，韩四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禁不住追问道：“给了吏部的那个老爷多少银子？”
“一千两。”
“一千两！”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潘二在想啥，一脸歉意的点点头。
潘二郁闷到极点，哭丧着脸问：“四哥，那可是一千两，不是一百两，你咋说给就给呢？就算他不是个骗子，能帮你早点补上缺，又有啥缺能值一千两？”
瞎话编到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信口开河，韩秀峰紧盯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很严肃地说：“两淮盐运使司的盐政巡检。”
“盐官，盐道的缺？”
“要不是盐道的缺，我能舍得花一千两请他去打点！”
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居然就这么花掉了，花掉的银子又要不回来，潘二还能说啥，只能苦着脸道：“真要是能去两淮盐运司做盐政巡检，这一千两也算没白花，怕就怕银子花了缺补不上。”
“我也后悔，可现在后悔又有啥用。”
“算了，不说这些了，不过再遇上这种事，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四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担心你被人给骗了。这年头啥都缺就是不缺骗子，连钱俊臣那样的进士老爷都满嘴瞎话，我们抛妻弃子、背井离乡赚点钱容易吗，可不能再上当。”
“晓得，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会先跟你商量。”言多必失，韩秀峰担心又说漏嘴，顺手拿起刚合上的收捐清册，又紧锁着眉头道：“刊印征信录倒是不急，只是晚点整理刊印纯属自欺欺人，潘兄，不怕你笑话，这几天我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一想到要发‘经手侵蚀，火焚雷击’和‘如有怀私，难逃天谴’的毒誓心里就瘆的慌。”
潘二被搞的哭笑不得，暗想相比一千两银子很可能就这么打了水漂，这点事算啥，沉吟道：“四哥，其实这事也不难办。”
“不难办？”韩秀峰不解地问。
“不难办。”潘二站起身，轻描淡写地说：“神明的事请神明去办，你要是心里真不踏实，就多置办点祭品明儿个去庙里求菩萨保佑，上完香许好愿再往功德箱里多放点香火钱。城隍再大能有如来大？只要如来保佑你，城隍就算晓得收捐的银钱没全用在会馆翻建上也没用。”
“这倒是个办法，现而今也只能这么办。”
“其实不去庙里上香许愿一样不会有事。”
“万一有事呢？”
“没有万一！”想到这段时间学的一些做官的规矩，潘二忍不住笑道：“四哥，你想想，县太爷到任头一天不是去县衙，而是要先去城隍庙呆一夜，要跟城隍发誓做个清官。可天底下一千多个县太爷，个个都发了誓，发完誓还不是该捞就捞，可又几个遭报应了？”
“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就算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要为你嫂子和你嫂子肚子里的娃想想。”
“所以要去庙里求菩萨保佑，他们常说啥子敬鬼神而远之，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诚心敬的。”
这句话被他曲解成这样，韩秀峰忍不住笑了。
潘二禁不住问：“四哥，你笑啥，难道我说的不在理？”
韩秀峰笑道：“君子敬鬼神而远之，小人畏鬼神而诏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敬重鬼神但远离它，小人畏惧鬼神而招唤它，有的是求姻缘、也的是求钱财、有的是求子、有的是求功名利禄，有的是害怕得病遇灾祸。”
潘二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说：“四哥，做人不能忘本，我们本来就是小人！吉老爷他们是君子，对鬼神自然要远之，我们不是君子，该诏就诏之，不诏之咋图个心安。”
“有道理，我等会儿就去置办祭品，明儿一早就去庙里上香许愿，求菩萨保佑。”
“想通了就好，那我先去忙了。”
“等等。”
“还有啥事？”潘二回头问。
韩秀峰起身道：“城里不许‘烧锅’（酿酒），京城的酒全是从外面运来的，酒税比其它食物的税高很多。早上来时正好遇到富贵，他说能帮温掌柜少交点税，甚至能找人帮着翻城墙把酒背进来，你忙完手头上的事去问问温掌柜，要不要富贵帮这个忙。好处自然是要给的，不过要比走崇文门划算得多。”

第一百八十章 谁给谁撑面子（上）
刚刚过去的二十来天，段吉庆忙得晕头转向。
府衙的公务不能耽误，迎请哪些先贤入京城重庆会馆的乡贤祠，他虽人微言轻不能乱说但一样要全程参与，不然十四州县散厅的致仕官员和举人老爷谁会晓得正在主持会馆翻建的是他段吉庆的乘龙快婿。
但不管有多忙，每天早上去府衙前都要先来抱抱小外孙，每天不管忙到多晚也要先来抱抱小外孙，然后再回家歇息。
眼看小外孙就快满月了，他实在分身乏术，又不放心小仵作，干脆让人给大女婿和大女儿捎信，让大女婿过来帮着操办满月酒，让大女儿过来帮着照看几天小女儿，顺便请亲家过几日来吃满月酒。
杨家跟刘举人家都住在江北厅城，刘老太爷抱病，杨财主为巴结刘家经常去探望，不止一次听刘举人提过韩四在京城的事，刘举人开始说与韩四以兄弟相交他以为是客气话，直到发现刘举人总差人往韩四家送礼物，杨财主才意识到韩四真发达了。
一接到段吉庆托人捎去的信儿，当即准备了一份厚礼同儿子儿媳一起来了。
段吉庆没想到他竟会提前来，急忙让老伴回家收拾客房，请这些天一直在女儿家帮忙的关婶和隔壁的王婶赶紧上街去买些酒菜，再让幺妹儿把小外孙抱出来让亲家和大女婿瞧了瞧，这才招呼亲家和大女婿坐下喝茶。
“娃刚出生那两天真把我给吓坏了，琴儿奶水不够，娃吃不饱，才那么大点人嘴还叼，米汤一口也不喝，好不容易喝一口还吐出来。”
“后来咋弄的？”
“都说远近不如近邻，这次多亏了隔壁王婶，她家小姑子正好也生了个娃，奶水多的娃都吃不掉，见我家娃吃不饱整天哭，连琴儿都急哭了，就帮着把她家小姑子从乡下接到城里，就住在她家。有时候过来帮着喂，有时候我老伴和幺妹儿把娃抱过去喂。”段吉庆喝了一小口茶，又笑道：“这个忙我们也不能让人家白帮，一个月给人家二两银子。猪蹄汤、肚肺汤、鲫鱼汤、老母鸡汤要么不炖，要炖全炖两份儿，琴儿要滋补，人家一样要滋补，不滋补哪来奶水。”
杨财主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毕竟吃人家的奶嘛。”
杨兴明心里却酸溜溜的，觉得老丈人对小女儿远比对大女儿好，对韩四的娃远比对他杨兴明的两个娃好。
段吉庆何等精明，岂能看不出大女婿兴致不高，捧着茶碗不动声色说：“亲家，兴明，志行远在京城，他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前几天托人捎信说来不了。他大哥倒是会来，可来了连句话也不敢说，帮不上啥忙。韩家添丁这么大事，我们不帮着操办谁帮着操办，你们说是不是？”
杨财主也看出他儿子似乎不太上心，急忙抬起腿在桌下踢了儿子一脚，旋即笑道：“是是是，亲家说得在理，这面子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帮志行撑起来。”
“亲家，这话说反了，”段吉庆放下茶碗，敲敲桌子：“志行现而今不但是官身，也是我们重庆府在京城的会馆的首事，每天打交道的全是达官贵人！翰林院编修吉老爷、翰林院庶吉士敖老爷，刑部员外郎江老爷等京官不晓得多器重他，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有一个算一个全受过他恩惠，不晓得有多感激他，所以现而今不是我们给志行撑面子，而是志行在帮我们撑面子！”
杨财主由衷地叹道：“我听刘举人说过，我早晓得志行是个有出息的，但咋也没想到他这么出息，一到京城就做上了会馆首事。”
“亲家，你不晓得的事多了，今天要说正事，京城的事明天得空再跟你细说。”
“对对对，先说正事。”
段吉庆瞄了大女婿一眼，不缓不慢地说：“娃的满月酒我本打算办简单点，本打算就请请家里这些亲戚和志行在县衙、府衙、道署里的那些长辈，摆三四桌足够了，结果顾老爷一听说韩家添丁、志行有后了就要来吃满月酒。”
杨财主惊诧地问：“柴家巷的顾老爷？”
“正是。”段吉庆得意地点点头，接着道：“荣昌县鲍举人和你们江北厅的刘举人跟志行乃八拜之交，他们不但早差家人送来了贺礼，还托家人给我捎信，说志行的娃满月那天他们一定会到。”
“顾老爷可是翰林老爷，一下子来一位翰林老爷和两位举人老爷，这面子真给大了，志行的娃真是个富贵命！”
“两位举人老爷，亲家，你开啥玩笑？”
“不止？”
段吉庆笑看着他们父子，扳着手指盘算道：“荣昌敖家半个月前差人送敖家先贤的画像去京城，经过巴县时顺便送来一百两银子的谢礼。人家本打算留下谢礼便走，结果发现琴儿生了，志行有后了，又赶紧托人给家里捎信。前天敖家族老又专程差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敖册贤敖举人会亲自登门祝贺，来这儿吃完满月酒再去成都。”
“荣昌敖家，敖半县？”
“正是一门两进士的荣昌敖家。”段吉庆笑了笑，接着道：“志行不是在京城翻建会馆吗，其实不只是翻建扩建会馆，还在建文昌阁和乡贤祠。长寿的振威将军府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振威将军府也差人来了，一样送来了贺礼，娃满月那天一样会有人来吃酒。”
“振威将军府，这我还真没咋听说过。”
“亲家，你咋连胡超胡将军都没听说过！说起来胡将军虽不是科举入仕，但也是我们重庆府的一个传奇。他幼年不幸父母双亡，家境贫寒，沦为乞丐，被迫投入绿营从军。他力大无比，善使八十斤重的大刀，在平白莲教之乱时积功至大昌营千总，之后一路高升。
做过酉阳营守备、巫山营都司、重庆镇右营都司、陕西泾州营都司，在陕西河南等地攻剿天理教贼匪，身经百战，屡立战功，又迁陕西秦州营游击、兰州城守营参将、甘肃永昌协副将，绕了一大圈又回来做重庆镇总兵。”
杨财主平时只关心地里收成咋样，地租能不能收齐，哪里晓得这些，下意识问：“后来呢？”
段吉庆身为府衙兵房经承，每天办理的全是兵事，想不晓得这些都不成，何况前不久刚收了胡家后人的好处，眉飞色舞地说：“后来胡将军出征新疆，生擒叛酋张格尔，以功赐宴，绘像紫光阁，封为振威将军，赐蟒袍。再后来任甘肃提督，可惜因西宁番叛，调援不力被褫职，老将军戎马一生也不容易，干脆告病解甲归田，道光二十九年仙去的。行伍出身的又咋样，只要能建功立业，一样能入乡贤祠！”

第一百八十一章 谁给谁撑面子（下）
这次要入乡贤祠的先贤不少，但只有荣昌敖家和长寿胡家领韩四的情。
敖家领情是因为敖家的先贤不仅中式名次不高，没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甚至连官做得也不大，只做过两任知县，不管咋比也比不过别的先贤；胡家的先人振威将军虽官居一品，但终究是行伍出身。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指望一帮本就瞧不起行伍的读书人选一定是选不上的！长寿胡家的后人想争一口气，只能用银子打点。
而县官不如现管，顾老爷等本地士绅虽点了头，但京城的官员一样可能提出异议，所以既要打点本地士绅一样要给韩家点好处，只要远在京城的韩四愿意帮忙，胡老将军入祠的事就不会有啥变数。
不过这些内情段吉庆是不会告诉杨财主的，乡贤祠的事一带而过，又眉飞色舞地说：“内阁中书何老爷与志行也是八拜之交，他远在京城且公务缠身肯定是回不来的，但早就给家里写过信，他弟弟何秀才前几日还问过满月酒到底是哪一天。”
内阁中书，一听就晓得是内阁的官老爷。
杨财主大吃一惊，杨兴明同样一脸惊诧！
“璧山县费举人是志行的长辈，他老人家早就说了，满月那天一定要请他。对了，还有你们江北厅的杨举人，虽说出了六服但跟你们也是同宗，他人在京城回不来，但他家一样会有人来吃娃的满月酒……”
重庆府十四州县今年去京城应试的考生，除了任禾之外能来的全会来，来不了的也早跟家里写过信，让家人备贺礼来吃满月酒。
因为种种原因今年没进京应试但打算来年应试的举人，早因为会馆翻建筹银、选乡贤入祠和费二爷、刘山阳等人的介绍晓得重庆会馆现在的首事是韩秀峰，从费二爷、刘山阳乃至顾老爷嘴里得知韩秀峰的为人，离得不远的、只要能来的也全会来。
光举人老爷就能坐两桌，并且人家不是白吃白喝，有的早把贺礼送来了，有的来时会带上贺礼，这是多大的面子！
杨兴明意识到老丈人为啥对韩四那么好，不敢再胡思乱想，急忙道：“爹，来吃满月酒的全是平日里请都请不到的贵客，人家给我们这么大面子，这酒席我们可不能办太寒酸。”
“这是自然，我早跟望江楼掌柜说好了，上好的酒席办四桌，院子里正好能摆下。”
“望江楼帮着办酒席，这么说我到时候就是帮着迎来送往？”
“兴明，迎来送往的事用不着你操心，璧山费老爷和你们江北厅刘老爷到时候会帮着招呼顾老爷他们。”
“那您让我来帮啥忙？”杨兴阳不解地问。
段吉庆放下茶碗笑道：“琴儿生的不只是志行的娃，也是我的外孙，不光要请顾老爷他们，我段家的亲戚和我在府衙的同僚一样要请，十四州县散厅正堂的坐府家人要请，志行在县衙、府衙和道署的那些长辈要请，街坊邻居全要请！”
想到亲家原打算把琴儿许给任禾，结果任禾中举之后嫌门不当户不对居然提出要纳琴儿为妾，把眼前这位在府衙当差的亲家差点气死，杨财主意识到亲家这是打算借办小外孙的满月酒扬眉吐气，不禁笑道：“是该请，不过院子就这么大，摆不下几桌。”
“我家离这儿又不远，这边摆四桌，那边摆十桌，两边一起请。”段吉庆笑了笑，又说道：“不过那边的酒席得自个儿家做，要是那边的酒席跟这边一样，不管收多少礼也不够赔的。”
“对对对，这么安排最好。”
……
见亲家和大女婿愿意帮着操办，段吉庆从袖子里掏出早草拟好的章程和银票，正事无巨细地交代该做哪些准备，府衙的一个书吏竟带来一个不速之客。
“段经承，京城来人了，还捎来韩老爷的信！”
“进来进来，赶紧进来。”
余掌柜的大儿子不等书吏介绍，就解开行囊取出韩秀峰的信双手奉上，恭恭敬敬地说：“晚生姓余，名长有，晚生家是做茶叶买卖的，家父在京城开了个茶庄。幸得韩老爷提携……”
“原来是余贤侄，自家人无需多礼，坐下说。”
“谢段老爷。”
“贤侄稍坐，容老夫先看信。”
段吉庆一边让大女婿赶紧给客人沏茶，一边急不可耐地拆开信，不看不晓得，一看欣喜若狂，竟扔下众人就这么起身走进东厢房，站在床边看着刚听说京城来人了已经坐起来的女儿，激动地说：“琴儿，你真是个有福的，志行人在京城心却在你们娘儿俩这儿，担心你们娘儿俩过不好，不但巴结上了即将上任的盐茶道，还把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千两银子全拿出来入股，跟余掌柜家合伙做边茶买卖！”
琴儿惊问道：“入了一千两，他哪来这么多银子的？”
“这你就别管了。”段吉庆探头看看睡在里头的小外孙，笑道：“志行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让我帮着照看这生意，将来分红分到的银子不用往他那儿送，全留作家用！这么说吧，这就是一门生计，一年少说也能分三四百两，你们娘儿俩再也不用担心会坐吃山空。”
琴儿当然高兴，可想想又问道：“爹，万一赔了咋办？”
“你晓得啥，茶引跟盐引一样不是谁都能领到的，别的地方我不晓得，但在我们四川只要能领到茶引就能赚到银子。”段吉庆小心翼翼的折好信，又笑道：“机会难得，只入一千两太少，等余掌柜到了爹也入点股。”
这半年没少收礼，琴儿真没想过今后的生计，而是急切地问：“爹，他在信里还说了啥？”
“信是一个半月前写的，那会儿娃还没出世，他说他天天念着家里，做梦也念着你和你肚子里的娃，不但去庙里上香许愿保佑你们母子平安，连每天出门前都要先上炷香。”段吉庆顿了顿，接着道：“他让你别那么省，想吃啥就让幺妹儿去买。他让你别为他担心，他会照顾好自个儿，等补上缺做上官就接你去任地团聚。”
琴儿既高兴又难受，泪水夺眶而出，生怕哭出声被外面的客人听见，急忙用双手紧紧地捂着嘴。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古色古香
砌墙、盖瓦、铺青石板和青砖这些很快，门窗等木匠活儿却很多做起来也很慢，一扇门或一扇窗光雕花就要两三天，雕好还要打磨上漆，要是指望原来的那帮工匠估计要做到年底。
韩秀峰不想总借住在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臣租的那个院子，干脆又给了富贵一百两银子，让山东人和山东人找的老木匠量好尺寸，跟富贵一道去拆朝廷查抄的那些犯官家的门窗，甚至把几个院子的青石板都扒来了。
拆很容易，而怎么拆是有讲究的。
不能只拆一家，真要是把门窗全拆了，负责看门的人没法儿跟内务府交代，如果内务府追究下来，重庆会馆也脱不开干系，所以一个院子只能拆三五扇。就这么拆了十几个院子，总算把会馆缺的门窗给凑齐了。
值得一提的是，老木匠年纪大了，担心老了干不动没饭吃，从开始给会馆干活的那天起就总找机会求潘二，问会馆建好之后能不能让他在会馆干，能不能给他口饭吃。
想到会馆建好之后少不了修修补补，而老木匠的手艺确实不错，潘二一说韩秀峰就答应了。没想到山东人霍沉兴也想给他小儿子找个差事，也跟着天天哀求，想着会馆建好之后不能没个人干活，韩秀峰也一口答应了。
从那之后，山东人和老木匠把会馆的活儿当自个儿家的活干，天一亮就起身干活，肚子饿了吃几口接着干，每天都要干到天黑才收工，只用了半个月就把几十扇风格各异的门窗修补得焕然一新。
把门窗拉会馆来安上之后又帮着干其它活儿，他们不歇原来的那帮工匠也不好偷懒，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干，一直干到十月二十八，会馆总算有了点样子！
一个破旧不堪的三合院在短短半年内变成了一座古色古香的两进大院子，韩秀峰真有些感慨万千，昨儿个在会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呆到很晚才回去，今儿个一早又陪着敖彤臣、何恒一起来会馆。
二人刚走到巷口，翰林院编修吉云飞、户部员外郎王支荣、刑部员外郎江昊轩也被潘二接来了。
众人寒暄了一番，一起步行到会馆门口。
跟南北两边残破的旧院子相比，会馆这边真是风景独好，江昊轩停住脚步，仰望看着上有“天官赐福”、“麻姑祝寿”和“鹿鸣梧桐”等镂空砖雕的门楼，惊叹道：“青砖黛瓦，高墙深锁，气派庄严，透满神韵！”
吉云飞抚摸着南门左侧雕有“暗八仙”图案的白色长方石鼓，再抬头看看对面那只雕有“狮子戏球”图案的石鼓，好奇地问：“志行，这对石鼓花了不少钱吧？”
韩秀峰自然不会说这对石鼓是从犯官家拆来的，一边招呼众人进去，一边笑道：“这我真记不太清，得进去翻翻细账。”
“我就是随口一问，”吉云飞没急着进去，而是看着门口铺了约七八丈长的青石板，由衷地叹道：“连门口都铺上了石板，可见你花了多大心思。”
敖彤臣抚摸着大门，喃喃地说：“难以置信这么大一个院子竟在半年内建成，并且建得这么好。我老家的祠堂也不过这么大，据长辈们说前前后后建了七八年才完工。”
“的确不容易，志行，让你费心，让你受累了。”
“您二位言重了，我心是费了不少，受累实在谈不上。毕竟这是京城，只要有银子没有做不成的事，不管啥样的工匠都能找到，不管啥材料也全能买到。”韩秀峰微微一笑，抬起胳膊邀请众人往里走。
王支荣在户部当差，平时没少跟工部和内务府打交道，跨过门槛笑道：“志行，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真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工部和内务府营造的那些宫殿庙宇也不至于几年也完不了工。”
“王老爷，这不一样，会馆是我们重庆同乡在京城的家，自个儿家的事自然要上心。”
“对对对，志行，这话说在点子上。”
吉云飞顾不上再夸韩秀峰了，因为注意力被眼前这一道高高的磨砖照壁墙给吸引住了，上面镌刻着一对栩栩如生的仙鹤，傲立于苍松之上，雕工精巧的令人叹为观止。
敖彤臣、江昊轩等人也啧啧称奇，见他们又抚摸起照壁上的砖雕，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吉老爷，敖老爷，您几位别问我这照壁花了多少银子，想知道这些回头给您几位看细账。”
“好好好，今儿个只观赏不谈银钱，谈银钱太俗！”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偌大的院子，地面全铺着青砖，左右两边有两坐雕梁画柱的房子，韩秀峰拱手笑道：“吉老爷，敖老爷，江老爷，左边是文昌阁，右边是乡贤祠，建是建好了，但还没匾额，不但文昌阁和乡贤祠没有，里面所有的房子全没有，待会儿还得求几位老爷挥毫泼墨赏几幅墨宝，我好拿去找工匠镌刻。”
“又是求又是赏的，志行，你啥时候变这么见外了？”
“是啊志行，刚才还说会馆是我们这些重庆同乡在京城的家，自家的事用得着求吗？何况这是题匾，能为会馆题匾，我等三生有幸。”
“吉老爷，我不光要请您几位题匾，还要求几位作几副对联，您几位看看，里里外外，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这不用求，这些全是我等份内之事。”
“博文兄，题匾容易，这对联可不简单，我才疏学浅，只能出一副对子，还得容我好好想想。”
“不着急不着急，我一样得好好想想。”
整个会馆是以一根东西向的中轴线左右伸展，正厅很大很长，用两扇精美的屏风隔成了正厅和东西两个花厅，两个花厅都有门通往里进，走进内院又是一番景致，四栋两层徽式木楼围成一个四合院，院子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边上是一座凉亭，凉亭与假山之间挖了一个小池塘，而水井则在假山后头，既方便取水又不会有碍瞻观。
楼上楼下共二十间状元房，南北两侧各有一个木梯，每间房里都有两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都摆有一盏抗风洋灯。
一楼地面铺青石板，二楼全是又厚又结实的衫木地板，吉云飞在上面走，敖彤贤在楼下听，发现脚步声很小，考生们要是住楼下并不会被楼上的走动声所打扰。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只花了四千多两！
众人下来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又回到正厅，正厅地面上铺有一幅彩磨石“瓶升三戟”图，寓意考生和在京官员官运亨通、平升三级。
吉云飞在众人谦让下坐在上首，回头看看摆在角落里的西洋钟，再抬头看看门框拓方上吞云吐雾的“二龙戏珠”图案，感叹道：“外面沉稳厚笃，处之泰然。里头曲廊勾连，通透开敞，起承转合，和中有序，既暗合我懦家礼法，又脱俗清雅、庄重深沉。诸位，我看省馆也不过如此！”
敖彤贤接过小山东奉上的茶，感叹道：“一砖一瓦，一阶一梁，飞檐雕柱，形态各异。桌椅屏几，布置井然有序。亭台楼阁，花木池石，无不具有空灵脱俗的神韵！”
“布局井然、营造精巧、雕饰质朴，古朴中流溢着华丽，雅致中彰显着逸趣！”王支荣越看越喜欢新会馆，要不是拖家带口真想搬来住，禁不住笑问道：“志行，别跟我们卖关子了，会馆翻建拢共花了多少银子？”
“不是说好不提银钱吗？”
“那是刚才。”吉云飞也想知道。
韩秀峰示意潘二和小山东搬来三个木匣，指着木匣笑道：“所有账目全在匣子里，细账我记不大清，但总账记得清清楚楚，会馆翻建到现而今，前前后后拢共花掉四千三百五十八两，还有一些活儿要收尾，不过再有百十两应该足够了。”
“花了四千三百多两，志行，你没开玩笑吧？”
“王老爷，这个匣子里是会馆翻建的征信录，拢共收捐了多少银钱，收捐的银钱都花哪儿去了，征信录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正打算等您几位过完目就送一册去衙门留底，再拿一册去城隍庙焚炉。我韩志行深受诸位老爷的信赖，岂敢怀私，若有侵蚀，难逃天谴！”
“志行，你误会了，我是说怎么可能只花了四千多两！”
“王老爷，您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您觉得花多了呢。”
“不多，一点也不多。”江昊轩接过话茬，感叹道：“这么大一个院子，修建成这样，只花去四千多两，真该让工部和内务府的那些人来瞧瞧。”
吉云飞也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问：“志行，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真花了四千三百五十多两，”韩秀峰从匣子里取出前几天刚印好的《重庆会馆翻建征信录》，一边给众人分发一边笑道：“我敢跟您几位开这样的玩笑吗，身为会馆首事，我韩志行是有多少银子做多少事，可不敢给您几位留下亏空。”
王支荣竟起身道：“不可能！”
韩秀峰不解地问：“王老爷，咋就不可能了？”
王支荣放下征信录，示意潘二和小山东把两边的屏风折放到一边，旋即走到墙角里，指着一根木柱眉飞色舞地说：“诸位，要是没看错这应该是金丝楠，这儿一根，那边一根，对面那两根也是，再加上青石铺就的地面，正所谓金玉满堂！金丝楠可不便宜，光这四根柱子就要花不少银子，四千多两把会馆建成这样咋算咋也不够！”
吉云飞一样觉有些难以置信，见韩秀峰欲言又止，干脆给潘二使了个眼色，让潘二跟在一边伺候的小山东先出去，旋即回头道：“志行，这里又没外人，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只用那么点银子把会馆翻建起来的？”
“是啊，有啥不能说的！”敖彤贤饶有兴趣地问。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既然几位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我就实话实说。会馆建成这样只花去四千多两，一是没那么多人经手，不管买啥材料全要货比三家，工匠们干活每天都有人盯着，工钱也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呢？”吉云飞追问道。
“再就是我们脚下原本是一个旗人的院子，他现而今在崇文门当差，崇文门既收税也负责变卖朝廷查抄的一些产业，有许多材料全是走他的门路从崇文门买的。”韩秀峰顿了顿，又忍俊不禁地说：“王老爷，您手边的金丝楠就是。敖老爷，您身后的西洋钟也是。正厅里这些桌椅板凳全是。”
吉云飞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哈哈哈，我说你咋就只花了那么点银子呢，这个门路走得好，这个门路走得妙！”
“志行，早晓得你有这门路，我就托你去帮我置办家伙什。”敖彤贤也忍不住笑道。
“敖老爷，您刚回来时没跟我说，我光忙着会馆的事也没顾上问。”
“下次要有这好事，一定要记上我。”
“一定一定，肯定不会再忘。”
敖彤贤只是开玩笑，毕竟他一家人已经安顿下来，不用再采买桌椅板凳。吉云飞同样没打算占这个便宜，而是笑道：“志行，会馆现而今也翻建得差不多了，我有一个同年前几天刚回京，正好要邀上另几位同年一起为他接风，我看用不着去其它地方，就安排在会馆咋样？”
“吉老爷，会馆本就是您几位议事和宴客之所，您打算啥时宴请直接来便是，哪用得着问。”
“你是首事，我咋能不跟你说一声。”
“吉老爷，您也真是的，对了，您打算哪天过来，打算请几位客人，我好有个准备。”
“后天吧，”吉云飞摸出两小块碎银放茶几上，笑道：“拢共六七个人，我们上午过来，里面不是有厨房吗，你看着帮我弄。”
“好的，这银子我就收下了。”
“应该的，这得按规约来。”
吉云飞话音刚落，一直插不上嘴的何恒也忍不住抬头道：“志行，我在内阁当那么久差一中没顾上宴请上司和同僚，劳烦你过几天也帮我置办四五桌。”
“行，等定下日子跟我说一声就行。大头的手艺你是晓得的，小山东也会做菜，长生和老木匠全能帮上忙。”
吉云飞、何恒一开口，敖彤贤也觉得应该请请翰林院的同僚，也觉得会馆的环境好，并且饭菜全是会馆的人自个儿做的，在会馆宴请比在酒楼划算。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命关天？
照理说会馆建好重新开张要操办一下，可公账上只剩下两百多两银子，并且还有一些零碎活儿要收尾，还有一点工钱没跟人家结。
吉云飞等京官能理解韩秀峰的难处，加之盘踞在永安州城的广西太平贼匪不但突出重围，还一路裹挟百姓围攻省城桂林，见久攻不下又窜入湖南，连克道州、郴州，现而今正在围攻长沙！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众人一致认为还是不大肆操办为好。
接下来几天搬家，把原来的院子腾出来，打扫的干干净净交给敖家人。
进京应试的考生和进京候补候选乃至觐见的官员下榻会馆之后，或多或少会置办一些诸如取暖的铜炉、洗脸盆、洗脚盆之类的生活用具，回去时不方便携带干脆留给会馆。久而久之，住会馆期间置办的东西不能带走，成了京城各大小会馆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约。
重庆考生不多，并且重庆会馆建得晚，这些用具不多。
省馆是全四川考生的下榻之所，而且始建于乾隆年间，要不是每隔几年变价发卖掉一部分，历年来积累的各种生活用具几间房也堆不下。张馆长过来看了看，发现府馆缺这些东西，就让潘二、大头和小山东过去拿。
不花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潘二整整拉回三大车，连今年恩科会试的那些落第举人留下的几大箱书都拉回来了，老木匠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个书架，把书整整齐齐摆了上去，给古色古香的会馆又平添了几分书香。
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宴请回京的同年。
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贤宴客。
何恒宴请内阁的上司和同僚。
江北厅杨举人宴请会典馆的上司和同僚。
铜梁县贺举人和綦江县曹举人宴请在京的好友。
眼看就要秋审，各省督抚纷纷差人来京打点，先私下里跟刑部的老爷们沟通好，免得呈上来的命案被驳回，江昊轩又谋了个差事，这些天一直在秋审处帮忙。不晓得他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见来京打点的河南提刑按察司检校没地方住，也不管人家是不是重庆人就带到了会馆。
不过王检校是带着银子进京的，出手非常之大方，不但给了五十两馆费，见潘二懂事、大头老实、小山东聪明伶俐，还给他们一人一两银子的赏钱。只要给银子韩秀峰就欢迎，安排他住进最好的状元房，他要宴客就帮着张罗，总之，搬过来之后一样忙得不亦乐乎。
前几天吉云飞差家人送来几副字画，潘二拿去装裱，装裱店的伙计下午刚送来，韩秀峰打开看了看，便让小山东和大头把字画挂上。
正站远远的看挂得正不正，河南按察司检校王老爷回来了，一走进正厅就笑问道：“韩老弟，又在忙啥呢？”
“在挂吉老爷的字呢，王老爷，您帮我瞧瞧，挂的正不正。”
“左边好像高了点。”
“小山东，听见没，左边高了！”
“听见了，韩老爷，您再看看。”
“就这样吧。”韩秀峰一边招呼王检校坐，一边喊道：“下来吧，赶紧去沏壶茶来。”
“好咧！”
自从小山东来了之后，端茶倒水的活儿就轮不着大头插手，大头也不像早前那么吃醋了，用袖子擦擦被他踩脏的椅子，直起身跟韩秀峰二人咧嘴一笑，旋即绕过屏风去后院儿接着给老木匠打下手。
王检校之前做过几年司狱，负责看押穷凶极恶的死囚，不像一般的文官，他是怎么看大头怎么顺眼，禁不住笑道：“韩老弟，这是在京城的，要是在开封，我一定会跟你开口要大头。”
“王老爷，您别开玩笑了，您要他干嘛？”
“跟我去当差，高大威猛，人又老实，我们臬司就缺大头这样的汉子。”
“嗯，他五大三粗，去您那儿还真是人尽其才。”
“所以说可惜了。”
打大头主意的不止他一个，韩秀峰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而是饶有兴趣地问：“王老爷，秋审的事办的咋样，您打算啥时候回河南？”
王检校从小山东手里接过茶，感叹道：“办差不多了，不过难得进一次京，一些应酬免不了，估计要到本月下旬才能回去。”
“两百七十多桩案子全办妥了？”
“妥了，咋说呢，应该是只有一起没办妥。我们呈上来的是斩立决，但想想还是改成了斩监候。那罪囚恶贯满盈，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之所以改斩监候，不是我们想网开一面，而是多少得留一件给刑部驳回，然后再改斩立决，不然怎么彰显刑部老爷的权威。”
“案子还可以这么办？”
“不这么办不成，要是我们河南判的都没错，那还要刑部干什么。”
韩秀峰忍不住笑了，想想又好奇地问：“王老爷，这次进京拢共花了多少部费？”
王检校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两？”韩秀峰下意识问。
“两千两够干嘛，是两万两！”
“这么多？”
“你觉得多，人家还嫌少呢！”王检校喝了一小口茶，苦笑道：“这银子不花不成，你真要是敢不花，这次呈报的两百多桩案子估计得有一半会被驳回，而且是一次又一次驳回，能把我们驳得焦头烂额。”
“不会这么夸张吧，你们秉公办案，他们咋刁难？”
“没那么夸张？韩老弟，你说得倒轻巧，你是不晓得刑部的那些老爷和那些老爷下面的那些个胥吏有多难缠。近的不能瞎说，我就跟你说个乾隆年间的案子，直隶有个叫马二的，无故跟素无嫌隙的陈某人寻衅，情急之下陈某人捡起石头将马二打伤，过了几天，马二抽风死了。”
“后来呢？”
“直隶按律拟判陈某人从绞监候减为流刑，又鉴于陈某人为家中独子，有老母要赡养，拟枷号杖责无需流放。”
“被刑部驳回了？”韩秀峰好奇地问。
“嗯。”王检校放下茶杯道：“刑部在批词中说马二伤的全是致命处，且仅过了两天就死了，与原殴伤轻之例不符。直隶据理力争，引用乾隆三年的先例拟流并请留养。刑部再次驳回，紧抓之前呈文里的‘原殴伤轻，不致死’，反推出‘凡伤重，本足毙命者，不得滥邀宽减’，点明案情系伤重足以毙命，并非伤轻不致死，称该案不应适用乾隆三年之例。甚至质问直隶不查明被杀之马二有无父母，是否独子，就敢让杀人的陈某人存留养亲，是不是‘故为轻纵’？”

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样不好吧
韩秀峰追问道：“再后来呢？”
“都被刑部的老爷们误以为故为轻纵了，直隶不想再跟刑部扯皮，就照刑部的驳文改判流刑，并差人赶紧进京打点。结果刑部的老爷们又变卦了，称应如该督所题，把陈某人定绞监候。又说乾隆十一年正月皇上大赦天下，应减为流刑。并称马二籍贯不明，陈某人却有老母且又是独子，依例应存留养亲。”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这么判的？”韩秀峰禁不住笑道。
王检校苦笑道：“所以说刑部的老爷不能得罪，你也不想想刑部是啥地方，刑部是天下刑名之总汇，本朝律条又那么多，有些甚至自相矛盾，他们想刁难你还不容易。”
……
二人正感叹六部的那些官老爷和下面的那些个胥吏有多难缠，翰林院庶吉士带着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家人走进院子，刚绕过照壁就远远地喊道：“志行，恭喜恭喜，恭喜志行贤弟喜得麟儿……”
“敖老爷，您是说我内人生了个男娃？”韩秀峰下意识站起身。
“我也是刚听家人说的，敖忠，你告诉韩老爷。”
“禀韩老爷，小的来前去过您家，您夫人刚生下小公子不久，小公子白白胖胖，不晓得有多可爱，您夫人安好，您岳父安好，您家中一切安好。”刚从老家赶到京城的敖家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韩秀峰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激动得无以复加。
敖彤臣跟起身相迎的王检校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转身打趣道：“志行，这天大的喜讯可是我捎来的，这顿酒你是少不了，并且也应该设宴庆祝。”
“应该的应该的，”韩秀峰缓过神，急忙招呼他坐下喝茶，旋即急不可耐地当着二人面拆开老丈人的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连看了两遍，确认琴儿生了并且生了个男娃，激动得语无伦次：“长生，大头，你嫂子给我生了个男娃，我韩四有后了！赶紧去买菜打酒，赶紧去请吉老爷、江老爷、王老爷！”
“啥，嫂子生了个男娃！”大头第一个跑了进来。
“嗯，男娃，哈哈哈。”韩秀峰顾不上跟大头他们称兄道弟会不会被人笑话，又激动地说：“母子平安，真是菩萨保佑，明儿个一早就去庙里还愿，以前每天路过的那个土地庙也要去。”
“好的，都去。”
潘二跑进来搞清楚发生了啥事，同样帮着高兴，连忙道：“敖老爷，王老爷，您二位喝茶，小的先去准备。”
“去吧去吧，多买点酒，这么大喜事，今晚一定要陪你家少爷一醉方休！”
……
喜得麟儿，这可是大喜事！
韩秀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这个喜讯，自然不会小气，不但请了吉云飞、敖彤贤、江昊轩、王支荣、何恒等在京官员和等着来年应试的举人，也请了温掌柜、储掌柜等在京经商的四川同乡，跟省馆张馆长既是好友现而今又一起入股做边茶买卖，一样要请。
潘二、大头、小山东和老木匠忙活了一下午，帮着张罗了两大桌酒菜。
以前总担心喝酒会误事，今晚高兴，喝着喝着竟喝醉了，晚上说过啥话，客人们啥时候走的，第二天早上全记不清了，直到潘二把一叠银票搁书桌上，韩秀峰才晓得人家全送了礼金，没有白吃白喝。
“吉老爷、江老爷他们跟约好似的，全送了十两。温掌柜、储掌柜他们也跟约好似的，全送了二十两。张馆长送的最多，一出手就是五十两！这二两是我的一点心意，这是余叔和大头的，这是小山东和老木匠的。”
“你们跟着凑啥热闹？”韩秀峰禁不住笑道。
“应该的，这可是大喜事，怎么也得表示点心意。”潘二一边帮着记账，一边笑道：“吉老爷他们的这个人情将来肯定是要还的，这些人情也好还，他们全拖家带口，一年少说也要办几次生辰，到时候还回去就是了。”
“嗯，帮我记清楚，不能弄错。”
“我办事你放心。”潘二笑了笑，接着道：“大头这个就不用还了，余叔也一样。小山东这一两银子回头找个由头赏给他，他爹把他交给我们，我们可能不占他这个便宜。”
“赏就算了，别看他人不大，其实精明着呢，真要是赏回去他反而会不高兴，”韩秀峰一边穿衣裳，一边喃喃地说：“现而今的钱是越来越不值钱，省馆上个月给伙计们加工钱，我们府馆也该给大家伙加点，从这个月开始，以后每人每月一两五钱。”
潘二差点忘了为啥不用公账上的钱还人情呢，不禁笑道：“这样也好，他们晓得要加工钱一定很高兴。”
韩秀峰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翻出老丈人的信又看了一遍，随即放下信道：“潘兄，我岳父在信里提到了任禾，说任禾要娶福建会馆客长家的千金。”
“娶就娶呗，他娶婆娘关我们啥事？”
“黄钟音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前段时间回京的湖广道御史。”
“记得，好像也是福建人。”
“不但是福建人，还是任禾未婚妻的表哥。”
“啊！”潘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无论湖广道还是江南等道的御史，不但能监察本道的官员，一样能弹劾其他地方的官员乃至京官，他怎么也没想到任禾居然攀上这高枝，愁眉苦脸地说：“四哥，你没补上缺没啥好担心的，等补上缺他要是想报复你咋办？”
韩秀峰凝重地说：“那龟儿子心眼小的很，所以不得不防。”
“咋防，被御史盯上不是防不胜防，而是防也没用。姓黄的真要是想帮他出气，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像踩蚂蚁一样把我们踩死。”
“想踩死我没那么容易！”韩秀峰深吸口气，沉吟道：“你等会儿去福建会馆打听打听，看黄钟音还在不在京城，要是在京城就跟他说我们会馆翻建好了，请他过来看看，问问他愿不愿搬回来。”
潘二反应过来：“任禾要娶他表妹的事，他这会儿不一定晓得！”
“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的消息既然比黄老爷灵通，那就不能给任禾恶人先告状的机会。”
“如果能把这桩婚事搅黄最好，四哥，你想想，要是黄御史晓得任禾是啥样的人，还会同意这桩婚事吗？他虽然只是表哥，不是长辈，但他是御史老爷，老家的那些长辈一定会来信问问他的意思。”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搅黄人家的婚事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我们这是为黄老爷的表妹着想！”

第一百八十六章 湖广道御史不去湖广！
翰林院既清贵也清闲，据说有不少翰林院庶吉士因为承担不起在京城的花销，或担心几年一次的大考考不好丢人，一馆选上就请假回老家，然后找各种借口不回京。编修、检讨等正儿八经的翰林官同样如此，只要不想去点卯总能找到借口。
所以自会馆建好之后，吉云飞和敖彤臣每隔两三天就会邀上一帮好友来会馆吟诗作对，不再跟以前那样只去陶然亭、窑台和城外的那些寺庙，更懒得再去鱼龙混杂的酒楼。
韩秀峰打发走潘二，洗完漱吃了点早饭就去庙里上香还愿，回到会馆赫然发现昨儿晚上也没少喝的吉云飞又来了，正捧着一本书坐在正厅里看得津津有味。
韩秀峰走进大厅，拱手问：“吉老爷，看啥呢？”
吉云飞放下书，抬头笑道：“正在等几个朋友，闲着也是闲着，见这儿有书就随便翻翻。”
“看书好，我以后也得多看看书。”韩秀峰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架，关切地问：“吉老爷，等会儿有几位朋友？”
“两位，你不是一大早去庙里还愿了吗，长生也不在，我跟老余头交代的，中午的酒菜他和小山东在帮我准备。”
“跟他们交代也一样。”
见杯子里的茶已经没色了，韩秀峰正准备去拿茶叶帮着重新沏一杯，潘二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了，提着衣角跨过门槛，正准备开口见吉云飞端坐的眼前，一时间竟愣住了。
“说曹操，曹操到！跑得满头大汗，这是去哪儿了？”吉云飞笑问道。
“说话呀，吉老爷问你呢。”韩秀峰提醒道。
潘二何等精明，岂能不晓得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并且今儿上午真有个了不得的大发现，抬起胳膊擦了把汗，绘声绘色地说：“吉老爷，不怕您笑话，要不是我家少爷让我去福建会馆打听黄老爷住哪儿，我都不晓得湖广道御史也是京官，一直以为湖广道御史平时应该在湖广呢！”
顾老爷做过一任御史，但来京投供前韩秀峰与顾老爷的关系一般，没机会问御史的事，顾老爷同样也没说过。
来京之后主要跟吉云飞、敖彤贤、钱俊臣、江昊轩等京官打交道，除了有过一面之缘的黄钟音之外，韩秀峰从未跟御史接触过。更重要的是什么官都能花银子捐，唯独礼部、吏部和都察院的缺花银子捐不到，所以也懒得打听御史的事。
听潘二这么一说，韩秀峰也觉得奇怪：“湖广道御史难道不用去湖广吗？”
“哈哈哈哈……”吉云飞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好笑的事，被他们主仆逗得差点笑岔气。
韩秀峰不解地问：“吉老爷，您笑啥？”
吉云飞边笑边摆摆手：“等等，让我先笑完。”
“这有啥好笑的？”
“好笑，志行啊志行，亏你还是会馆首事，居然连这都不晓得。湖广道御史就得去湖广，那刑部四川清吏司的司官是不是也得去四川。哈哈哈，笑死我了……”
韩秀峰反应过来，好奇地问：“这么说都察院的十五道御史跟六部的司官一样全是京官，平时全呆在京城，不用去各省监察？”
“你以为呢？”吉云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一直以为御史要出巡呢。”
“你是前朝的戏看多了吧，还出巡，你以为监察御史跟前朝的巡按御史一样？”
“难道不一样吗？”
“不一样。”吉云飞擦干笑出来的泪，解释道：“都察院设京畿、河南、江南、浙江、山西、山东、陕西、湖广、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广西、云南和贵州十五道御史。各道御史坐京分省监察，而且不只是监察本道官员和政务。比如山西道御史，不光负责监察山西道官员、核察山西道刑名，同时还稽察兵部、翰林院、六科、中书科、总督仓场、坐粮厅、大通桥及通州二仓。”
“我说去年杜三补缺那会儿，山西道御史为啥跑兵部去监督抽签呢，原来山西道御史不用去山西！”韩秀峰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可想想又问道：“不对啊，吉老爷，黄老爷是湖广道御史，他为啥还去湖广？”
“那是奉旨去湖广办差，也就是百姓常说的钦差大臣，差事办完了自然要回京。”
“这么说顾老爷虽做过江西道御史但没去过江西。”
“没有。”吉云飞笑了笑，接着道：“雍正朝时曾设过巡察各省御史，之后就不再常设巡察御史了，遇事由皇上临时差遣。不过各省也不是没有御史，直隶、两江等总督一般加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衔，各省巡抚一般加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
“丢人丢大了。”韩秀峰禁不住苦笑道。
“不晓得也正常，再说这又没外人。”吉云飞拍拍胳膊，随即回头问：“长生，你去找黄老爷做啥？”
潘二缓过神，急忙道：“我家少爷说黄老爷不管咋样也是我们巴县同乡，之前又不晓得湖广道御史原来是京官，而且会馆没建好没办法，现而今会馆建好了就差我去请黄老爷来瞧瞧，问问他愿不愿意搬过来住。”
湖广道御史黄钟音虽自幼在巴县读书生活，也是在巴县考的秀才，在四川考的举人，并且是以四川举人身份来京考的进士，但祖籍却是福建。四川考生不把他当同乡，福建考生同样如此，两头都占了，两头又都不占，处境一直很尴尬。
巴县的那些百姓觉得外省人抢了他们饭碗，赚了他们的钱，对八省客商是恨之入骨；巴县的那些士绅，尤其那些连秀才都不如的例贡、监生，觉得生活在巴县的外省读书人，抢占了他们的生员乃至举人名额，挡住了他们的上进之路，所以对八省客商也是恨之入骨。
顾老爷等致仕官员和一些举人之所以跟八省会馆横眉冷对，主要争得是地方事务的主导权。比如之前设公估局，谁来主办谁就能赚到大笔银子。又比如各省都在办的团练，谁来主办谁就能呈请设立厘金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地域之见
尽管每次有同乡提到八省行帮，吉云飞都会跟着同仇敌忾一番，但身为前途无量的翰林院编修他早没那些地域之见，一直觉得黄钟音这个朋友可交，只是一直没机会深交。见韩四想到了，不禁问：“志行，会馆翻建前你有没有找过永洸？”
“永洸是谁？”
“就是黄老爷。”
“哦，原来黄老爷的字是永洸，”韩秀峰反应过来，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正月里我是照着历年入住会馆的京官外官名册挨个儿写信化缘的，名册上没黄老爷的名字，我就没给他写信。后来要建乡贤祠，去省馆抄我们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的进士名册，才晓得黄老爷也是我们巴县的进士。”
“说起来也怪我，忘了提醒你。”吉云飞轻叹口气，又抬头问：“长生，黄老爷住哪儿打听到没有？”
“打听到了，黄老爷的家眷刚从老家过来，他在离菜市口不远的绳匠胡同南头路西租了个院子。”
“绳匠胡同？”
“嗯。”
“这个黄永洸，还真会选地方。绳匠胡同乃京城最有旺气的街巷，今年各省乡试主考官同考官绳匠胡同放得最多，此系地脉所管，街背南半截胡同次之，我所住的北半截胡同又次之。”吉云飞感叹了一番，旋即起身道：“长生，笔墨伺候。”
“好咧，您稍等。”
“志行，等会儿要来的两位好友中有一位正好是黄老爷的同年，我写两封请帖，一封是中午的，一封是晚上的，劳烦你帮我跑一趟。要是黄老爷在家，就请他来吃捎午。要是不在，就把晚上那封交给他的家人，请他晚上过来宵夜。”
吉云飞要宴请黄御史，正愁跟黄御史说不上话的韩秀峰是求之不得，连忙道：“谈不上劳烦。”
……
吉云飞写好请帖，韩秀峰跑里面去拿来一个锦盒。在去绳匠胡同的路上又花二两银子买了点礼物，以祝黄御史乔迁新居。
说起来也巧了，赶到黄家，敲门一问，黄御史正好在家。
把晚上的那封请帖收起来，把中午的那封请帖和名帖放进锦盒，连同路上买的礼物一并交给黄家人，在门口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黄家人微笑着走出来请他进去。
走进客厅，只见黄钟音正坐在椅子上看吉云飞请帖。
“晚生韩志行，给黄老爷请安。”韩秀峰连忙上前打了个千。
黄钟音没想到吉云飞会请他去会馆吃酒，更没想到韩秀峰还备了一份贺礼，虽然贺礼不值几个钱，但在他看来这是巴县乃至重庆籍在京官员对他黄钟音的一种认同，放下吉云飞的信，笑道：“都是同乡，韩老弟无需多礼。”
“黄老爷，说起来惭愧，前些日子晚生忙着修建会馆，一直没顾上给您接风，也一直没顾上登门拜见。”
“韩老弟，再说这些就见外了，会馆我又不是没去过，晓得你有多忙，而且是为在京同乡们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建好了。”
“只是建差不多了，还有一些零碎活要收尾。”
黄钟音一边等家人去雇车，一边感叹道：“半年就能完工，这已经很快了。如果非要说惭愧，那惭愧的应该是我，身为重庆籍京官，这些年竟没去过几次会馆。要不是上次一时间没找到落脚的地方，都想不起去会馆。要不是老弟今日登门，都不晓得会馆已经翻建好了。”
“黄老爷不必自责。”
韩秀峰下意识回头看看身后，一脸诚恳并带着几分尴尬地说：“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儿没外人，晚生也没啥好顾忌的，这件事真不能怪黄老爷您。要不是八省客商，巴县哪有今日之繁荣。何况许多八省客商已入巴县籍，有的甚至已在巴县繁衍了几代，早就是巴县人。可笑竟有那么多井底之蛙，直至今日仍持地域之见，不只是可笑，而且可悲，可叹！”
这番话说黄钟音心坎上去了，他紧盯着韩秀峰问：“韩老弟就没有地域之见？”
“有！”韩秀峰再次拱起手，意味深长地说：“晚生承蒙吉老爷、敖老爷、江老爷、王老爷等同乡京官和顾老爷等老家士绅信赖，被委以会馆首事之重任，自然要处处为我重庆十四州县来京应试的举人、来京觐见来京候补候选的官员及在京同乡着想。只能想同乡所想，急同乡所急。至于其他地方的人，晚生爱莫能助。”
“原来是这样的地域之见，哈哈哈，要得，要得！”
“让黄老爷见笑了，其实其他地方的人晚生也不认得几个。”
正说着，黄家仆人雇的车到了。
黄钟音一想到今后能常去会馆与同乡把酒言欢，与在京同乡叙乡谊、联乡情，便情不自禁拉着韩秀峰一起上车。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赶到了会馆。
钻出马车一看，黄钟音以为来错了地方。余有福一直守在门口望风，先打千行礼，旋即扯着嗓子吼道：“湖广道御史黄老爷驾到！”
吉云飞绕过照壁，拱手笑道：“永洸兄，新馆建得咋样，是不是以为来错了地方？”
“不怕博文老弟笑话，这……这真有些出乎意料。其实我早晓得会馆在翻建，但咋也没想到会建得如此气派。”
“永洸兄里面请，还有让你更出乎意料的。”
“贤博文老弟请。”
黄钟音跨过门口走进院子，刚绕过照壁，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正同另一位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官笑眯眯看着他。
“汇成，你咋也在！”
“难不成我丁汇成不是你们重庆人就不能来？”姓丁的文官指指吉云飞，笑道：“博文刚才跟我们卖关子，说要来一位贵客，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永洸兄你。一别数年，信也不给我写一封，是不是飞黄腾达了，忘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同年？”
“说得好像你给我写过信似的。”黄钟音嘴上埋怨，心情却不晓得多高兴，拍拍同年的胳膊，旋即招呼道：“兴澄兄，我们也好久没见了，现而今在哪儿高就？”
“刚从山西的一个小县卸任，七品芝麻官，跟永洸兄自然没法儿比。”
“原来去山西做了一任县太爷，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一定要请客，不许跟我们这些连锅都快揭不开的京官哭穷！”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表妹要嫁人！
吉云飞摇身一变为向导，陪黄钟音和另外两位好友参观会馆，里里外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然后邀三人去亭子里吃酒。
会馆小虽小点，但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古色古香，别有一番神韵。
更难得的是，一起把酒言欢的既有同乡也有久别重逢的同年，黄钟音从未如此高兴过，几杯酒下肚诗兴大发，一连作了三首诗。
韩秀峰不想打扰他们的雅兴，没去亭子里作陪，而是不动声色地让余有福和大头准备晚宴，让潘二赶紧去请敖彤贤、江昊轩、王支荣等同乡京官和温掌柜、储掌柜等在京商人，准备借这个机会把黄钟音上次回京的接风宴补上，让黄钟音感受下啥叫宾至如归。
温掌柜等在京商人尝到了结交官老爷的甜头，不仅随叫随到，且主动提出晚宴的花销由他们七家分摊。想到公账上只剩下一百多两银子，韩秀峰也就没跟他们客气，反正分摊下来一家花不了多少。
一切准备妥当，让小山东去后院告诉吉云飞。
吉云飞本就想与黄钟音结交，自然乐见其成。
黄钟音吃饱喝足，同吉云飞一起送走两位好友，正打算开口告辞，吉云飞笑道：“永洸兄，他们能走你不能走。”
“为啥？”
“会馆这不是建差不多了吗，就算平常人家盖个房子也得摆上几桌庆祝。我们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今儿晚上，先进去喝会儿茶，在京的同乡们等会儿就到，晚上一起热闹热闹。”
见潘二和余有福正把刚买回来的祭品往文昌阁里搬，再想到从后院出来时正厅里摆着一大堆鞭炮，黄钟音猛然反应过来，想想又苦着脸道：“博文，这咋好意思，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要准备啥？”吉云飞笑问道。
“为了翻建会馆，你们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而我啥也没做……”
“你那是不晓得，况且现在晓得也不晚，”吉云飞一边陪着他往里走，一边恳切地说：“永洸兄，会馆进士名册上有你，省馆进士名册上也有你。说句晦气话，连乡贤祠都给你留了块刻名字的空石碑。新馆落城怎么能没有你，春秋二祭和春节团拜一样不能没有你！”
韩秀峰不失时机地说：“黄老爷，我们四川不比江浙、湖广等省，我们重庆府也无法与江浙、湖广的那些个州府相提并论，在京同乡拢共就这么几位，您要是不把这儿当家，我把会馆建得再好又有何用？”
看着文昌阁，再回头看看即将迎请先贤的乡贤祠，黄钟音竟有股“认祖归宗”之感，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地说：“既然二位把钟音当同乡，那钟音就却之不恭了。”
“永洸兄，我们本就是同乡！”
“是啊黄老爷，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您又何必说两家话。”
“对头，本就是一家人！”黄钟音感慨万千，想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韩老弟，会馆是咋翻建起来的，我以前不晓得没啥，现而今晓得了不能啥也不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同乡之情溢于言表，不收他会不高兴。韩秀峰大大方方收下银票，旋即很认真很严肃地代今后来京应试的考生及来京候补候选的官员躬身致谢。
……
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臣来的很快，三人坐下正聊得投机，内阁中书何恒、户部员外郎王支荣到了，然后是江昊轩和温掌柜等在京商贾。
正厅里坐满了人，谈笑风生，跟过年一般热闹。
会馆本就是公车下榻之所，聊着聊着自然而然聊到今年的恩科会试，聊到重庆府十四州县将有多少举人来京参加明年的会试。
刚刚结束的各省乡试，中式举人的朱卷、墨卷全要走“八百里加急”送京磨勘，所以重庆府乃至全川今年有哪些新科举人省馆全有名册，韩秀峰三天两头去省馆，自然要把重庆府今年的新科举人名单抄一份回来。
上面有众人认得的，有众人不认得的，再加上历年来会试落第极有可能再考的举人，聊着聊着竟聊到了任禾。
“不提这个人也罢，且不说他不一定会来，就算来他也不好意思下榻会馆！”
“他为啥不好意思？”
何恒正准备开口，吉云飞担心说出来会有辱小老乡内人的名节，连忙接过话茬：“任禾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才气，只是为人不咋样。钱俊臣诸位是晓得的，据我所知，他去年刚来时跟钱俊臣走得很近，后来不晓得因为啥事又起了嫌隙。总之，这样人的不能深交。”
“一样米养百样人，林子大了啥鸟都有。”黄钟音哈哈一笑，又问起名册上的其他举人。
……
会馆里备有历书，韩秀峰查过今天的吉时。
吉时一到，邀请众人去文昌阁祭拜。
以前祭祀都是吉云飞上香，但今天吉云飞却非要请黄钟音领着众人祭拜，黄钟音岂能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急忙谦让。然而他官职最高，并且一样做过翰林官，吉云飞又一心与他结交，岂能答应。
万般无奈之下，黄钟音只能从韩秀峰手里接过香。而从接过香的这一刻起，他就变成了重庆府籍在京官员之首！
晚宴很丰盛，全是家乡的味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黄钟音来者不拒，开怀畅饮，“温永盛”的老窖不上头，尽管喝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估计有一斤也没有醉。酒足饭饱，意犹未尽地乘车回到家中，正准备告诉妻子今年过年要去重庆会馆团拜，黄夫人竟从书架上取来一封信：“夫君，姑父来信了，说给绫儿找了个好婆家。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姑姑去世已经两年多了，姑父打算等年底满孝就把绫儿风风光光嫁出去。”
“绫儿才多大，这么快就要嫁人？”
“今年十六，不小了。”
黄钟音这才想起已离家十几年，从丫鬟手里接过茶，想想又问道：“姑父把绫儿许给哪家的后生，我们认得不？”
黄夫人出身书香门第，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不识字，看着信道：“姓任，单名禾，字行之，家住神仙巷，不但有功名还是个举人。姑父打算先让他们成亲，等成了亲再让任举人来京应试。”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他敢不答应！
想到下午好像聊起过这个人，黄钟音惊呼道：“任禾！”
“夫君认得？”
“我离家十几年，哪认得他，不过今儿下午倒是听吉博文他们提过这个人。姑父糊涂，他就绫儿这么一个女儿，绫儿的终身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咋就轻率了？夫君，别人不晓得你应该深有感触，姑父的买卖虽然做得不小，但客居他乡要是不跟本地士绅交好，这买卖做不长久。况且姑父在信里说任举人不但才高八斗，而且一表人才，绫儿妹妹能嫁给这样的才俊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看人得看人品，人品不好才高八斗又咋样，一表人才又咋样，这不是把绫儿往火坑里推吗！”
“那个任禾人品不好？”
“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晓得他风评不佳，吉博文等同乡个个跟他敬而远之。”
黄夫人大吃一惊，急切说：“夫君，姑父虽在巴县做那么年买卖，但平日里不咋与巴县士绅打交道，不晓得这些也正常。以前不晓得没啥，现在不能再一无所知，要不你赶紧去问问吉老爷，任禾的人品到底咋样，真要是不行，就赶紧给姑父写信，现在写信还来得及！”
“这么晚了，这会儿去不合适。”
“赶紧去吧，关系到绫儿妹妹的终身，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吧，我先去会馆看看，他这会儿估计还没走。”
“去吧，路上小心点。”
……
想到当年进京赶考，姑父资助了那么多银两。做翰林院检讨、编修那些年，又是全靠远在老家的姑父接济。再想到姑父的掌上明珠即将踏入火坑，黄钟音心急如焚，顾不上让家人去雇车，就打着灯笼一路小跑着赶到重庆会馆。
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吉云飞刚走，晚上喝多了，是韩秀峰和潘二一起送回去的。黄钟音只晓得吉云飞住北半截胡同，不晓得到底是哪一个院子，干脆让小山东去后院喊何恒。
见黄钟音去而复返，何恒大吃一惊，急忙问啥事。
家丑不可外扬，黄钟音自然不会直言相告，借口一个同乡托他关照即将来京应试的任禾，下午人太多不方便细问任禾的为人到底咋样，所以去而复返想问个清楚。
在背后说人是非不好，何恒欲言又止，一脸为难。黄钟音急了，紧攥着他胳膊道：“君杰，这儿没外人，有啥说啥，我保证半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既然永洸兄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到任禾到底是啥样的人，会馆里个个晓得，何恒干脆把任禾的事一五一十慢慢道来，说完之后又义愤填膺地说：“他见利忘义在前，无端羞辱志行、污志行内人名节在后，到了京城又诬陷志行要下毒害他性命，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志行脾气好，度量大，不与他一般见识，不与他计较。要是换做我，早拉他去见官了，还能让他来京应试？”
黄钟音没想到任禾的人品如此不堪，不禁叹道：“斯文败类，真是个斯文败类！”
“所以说他这样的人不能深交。”
“晓得了，我先回去，你也早些歇息。”
“我送送。”
“别送了，留步。”
……
黄钟音回到家中，立马让家人笔墨伺候，连夜给远在巴县的姑父修书，黄夫人看着他写的信，又有些后悔，禁不住说：“夫君，这信要不别寄了吧，我们再想想，看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娘子，你担心啥？”
“姑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他老人家要是收到这信一定会很为难。”
“有啥为难的！”黄钟音放下笔，起身道：“姑父就绫儿一个女儿，我黄永洸就绫儿一个妹妹，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任禾那个斯文败类！”
“悔婚可不是一件小事，姓任的能答应吗？”黄夫人提醒道。
御史是做啥的，归纳起来便是参预九卿一起议奏折；凡重大案件与刑部、大理寺公同审断；稽察各级衙门、官吏办事的优劣；检查注销文书案卷及封驳事；监察乡试、会试、殿试；巡视各营等事务。而朝廷开科取士，取得是德才兼备的士，要是发现有考生有才无德，上一折便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再想到刚打听到的那些事，黄钟音冷冷地说：“士有百行，以德为先。他任禾到底是啥德行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他真要是敢不答应，真要是敢去告官，那他这辈子也别指望来京城应试！”
……
与此同时，韩秀峰和潘二刚从北半截胡同回到会馆。
二人一进门，就被余有福拉进尚未启用的乡贤祠。
“余叔，咋了？”
“你们前脚刚走，黄老家后脚就又回来了，让小山东去喊何老爷，跟何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
韩秀峰大吃一惊：“说啥了？”
余有福探头看看正厅方向，紧张地说：“他们说话那会儿我不敢进去，等他说完话一走，我就去给何老爷送热水，旁敲侧击问了问，才晓得他是来打听任禾的事，好像有人托他关照任禾。”
潘二心里咯噔了一下，喃喃地说：“四哥，看样子黄老爷的消息比我们灵通，他早收到了信儿，我们晚上白忙活了。”
余有福越想越不对劲儿，急切地问：“四娃子，到底咋了，你们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黄钟音会来找何恒打听任禾的事，凝重地说：“敖家昨天不是捎来一封信吗，我岳父在信里说任禾攀上了高枝，要娶福建会馆客长家的千金，而黄老爷正好是福建会馆客长的外甥。”
“啊！”想到韩四与任禾的恩怨，再想到御史的可怕，余有福吓得脸色铁青。
韩秀峰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但仔细回想了下黄钟音下午的言谈举止，沉吟道：“其实也没啥好担心的，黄老爷是做啥的，他可是监察御史，应该不会偏听偏信。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如此待他，他咋也不好意思帮任禾来对付我们。”

第一百九十章 娃有名儿了！
韩秀峰嘴上说没啥好担心的，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忐忑。只能自个儿安慰自个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暗暗打定主意，黄钟音真要是偏听偏信帮任禾，就不做巡检那个九品芝麻官。只要不入仕，他的权再大又能奈我何！
不过在一切没明朗之前，该做的事依然得做。
《会馆翻建征信录》既是用来监督经手人的，更是用来彰显捐资人热心公益、慷慨解囊的义举。黄钟音给会馆捐了五十两银子，但《会馆翻建征信录》已经印好，再刊印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
韩秀峰觉得征信录上不能没黄钟音的名字，赶紧去请书肆掌柜刊印五百张单页，印好之后把原来的那五百册拆开重修装订。虽然多花了二十两银子，但连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和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贤都认为这银子应该花。
没想到征信录还没弄好，黄钟音就跟吉云飞、敖彤贤一样频频来会馆宴请好友同僚。每次来都非常客气，一口一个“志行”，不像之前那样称“韩老弟”，并且再也没有提过任禾。
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正准备去书肆问问征信录有没有装订好，老家来了人，而且来的不是一般人，竟是长寿胡家的长房长孙胡德强胡大少爷，他不但带来了老丈人和顾老爷的信，也把顾老爷等老家士绅拟定的先贤名册、先贤画像和先贤牌位一起送来了。
人家是将门虎孙，韩秀峰自然要以礼相待。
赶紧潘二和大头张罗了一桌酒菜，给胡大少爷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安排胡大少爷和他的家人先去后院歇息，一切安排妥当才回到正厅。
巴县不比京城，消息极其闭塞。
尤其那些住在乡下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一次县城，更不用说邻县了。
不但潘二之前没听说过胡老将军的事，连在县衙当差的余有福都不晓得重庆府还出过胡老将军这样的传奇人物，想到刚才在一边伺候时听到的那些话，由衷地叹道：“胡大少爷的祖父真霸道，穷的没饭吃被迫投军，从一个丘八做到了提督，官居一品，绘像紫光阁，啧啧啧，戏文里的常山赵子龙也没这么霸道！”
韩秀峰太了解余有福了，不想跟他聊三国，而是喃喃地说：“其实胡少爷的祖父我不只是早有耳闻，而且如雷贯耳。只是之前脑子里全是我们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历年来的文进士，尤其翰林老爷。从未想过武进士，更不用说行伍出身的胡军门。”
潘二晓得这事让韩秀峰有多尴尬，坐下笑道：“四哥，这不怨你，怨只能怨胡军门是武官，连省馆的进士名录里都没他的名字，我们晓都不晓得，就算想也想不到。”
“你们不晓得，我晓得啊！幸亏没擅自做主，幸亏顾老爷想得周全，不然真会得罪人。”韩秀峰顿了顿，又说道：“我们这儿不只是进京应试的文举人和进京觐见候补候选的文官下榻之所，一样是进京应试的武举人和进京觐见候补候选的武官下榻之所。乡贤祠里要是一位武官也没有，让来京应试的武举人和来京候补候选的武官咋祭祀，不祭祀又咋收他们的香火钱？”
余有福咋也没想到韩秀峰会说出这番话，惊诧地问：“四娃子，你是说人家来文昌阁和乡贤祠祭拜还得给香火钱？”
“当然得给，而且这跟馆费和捐输是两码事。”韩秀峰放下名册，抬头笑道：“上午翻过历书，后天是吉日。长生，你明儿个跑一趟，去告诉钟老爷、吉老爷他们，顾老爷托胡家人把先贤的画像和牌位送来了，问问他们后天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请他们来迎请先贤入祠。”
会馆就是棵摇钱树！
韩秀峰作为会馆首事自然是要吃肉，潘二虽吃不着肉但汤却没少喝。
翻建那会儿不管采买啥材料全是他经手的，工钱也全是他算的，再加上这么多人近一年的伙食费和这些天吉云飞、敖彤臣等官老爷宴客的酒席和官老爷们给的赏钱，不知不觉已经赚了一百多两，想到文昌阁和乡贤祠的香火钱又是一个进项，咧嘴笑道：“用不着等到明天，我等会儿就去。”
“罪过罪过，迎请先贤入祠，不能谈钱！”余有福觉得不能对先贤不敬，急忙双手合十拜起堆在香案上的先贤画像和牌位。
一直插不上话的大头再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四哥，老家不是来信了吗，赶紧拆开来瞧瞧，看段老爷在信里都说了些啥。”
“哦，我差点忘了。”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拆开老丈人托胡家人捎来的信。
这次的信很长，竟有六张。
韩秀峰仔仔细细看完，一边叠起来往信封里塞，一边会心地笑道：“我娃有名儿了，顾老爷帮着取的。永大宗元先文章，山林玉秀仕泽祥，我是秀字辈，到我娃这儿就是仕字辈，我娃叫韩仕畅，不但能入仕，仕途还顺畅，你们说顾老爷取的这名儿咋样？”
“仕畅，仕途顺畅，好，这个名儿真好！”
“顾老爷到底是翰林老爷，连名字都帮着取得这么旺气！”潘二很是羡慕，想想好奇地问：“小名儿呢，有没有小名儿？”
“有。”韩秀峰放下信摸了把脸，心有余悸地说：“我岳父在信里说我娃在他娘肚子里胎位不正，差点难产，幸亏请干娘帮着接生的。你不晓得干娘，余叔是晓得的，她妙手精良，心肠又好，简直是观音菩萨转世，硬是把琴儿从鬼门关边上拉了回来也保住了我娃。我岳父想着我娃还没出世就遭这么大磨难，担心不好养，就帮着取个好养的小名儿，叫狗蛋。”
“叫狗蛋好，反正这是小名儿又不是大名儿。”
“四哥，别担心，狗蛋不会有事的，肯定好养！”
“嗯，现在不担心了，有琴儿和我岳父岳母照应，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能养得白白胖胖。”

第一百九十一章 段知府要进京
大头又忍不住问：“四哥，段老爷在信里还说了啥？”
“他说狗蛋满月那天不但顾老爷和费二爷、刘举人、鲍举人他们去了，巴县、江北厅、璧山和江津的几位要来京应试的举人也去了，而且全备了贺礼，光长命锁就收了八个。长生，你爹也去了，你爹也送了个长命锁。”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满月酒拢共摆了十六桌，我家院子小，摆了四桌，我岳父家那边摆了十二桌。县衙、府衙和道署的长辈，十四州县散厅正堂的坐府家人，我岳父那边的亲戚和街坊邻居，该请的全请了，光礼金就收了三百多两，不过人情往来，有来有往，人家有事我们一样得去。”
潘二禁不住笑道：“我爹上次来信时跟我说了，说他一定会去的。”
韩秀峰笑道：“我岳父让你爹跟费二爷老爷们坐的一桌。”
“是吗，我爹一定很有面子，回走马能跟街坊邻居显摆一个月，哈哈哈！”
“四哥，我们川帮有没有去人？”大头急切地问。
“这我还真不晓得，我岳父在信里没说。”
“不可能啊，就算八爷不去，六哥也得去。”
韩秀峰晓得他这些天想家了，再想到反正他不识字，干脆掏出信装模作样的看了几眼，旋即抬头道：“大头，我岳父虽没提川帮有没有人去吃满月酒，但提到了八爷。说八爷越活越精神，一天能吃三碗饭。”
“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饭量大，我以前一顿能吃半锅！”
终于等到了八爷的消息，大头乐的心花怒放，竟扔下众人往后院跑去，转眼间又兴冲冲跑了回来，把这大半年的工钱和这段日子人家给的赏钱往韩秀峰面前一放：“四哥，胡少爷刚才说他过几天回去，你反正要请胡少爷给家捎信，帮我跟胡少爷说说，让他帮我把这些钱捎给八爷。”
这是他的一番孝心，况且钱对他来说没啥用，韩秀峰正准备答应，余有福也笑道：“四娃子，我这儿也有十几两，你也帮我跟胡少爷说说，请胡少爷帮我把钱捎给家里。”
“行，不过银子和这些钱你们先收着，胡少爷过几天才走。”
大头欣喜若狂，刚把银钱收好，“日升昌”小伍子竟绕过照壁走进院子，远远地拱手道：“韩老爷，新馆建得真气派，要不是门楼上挂着重庆会馆的牌匾，我真以为走错了地方。”
韩秀峰急忙起身相迎：“一般一般，跟江浙的那些会馆还是没法儿比的。”
“人比人气死人，会馆同样如此，所以用不着啥都跟人家比。”小伍子见潘二要去沏茶，连忙一把拉住，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韩老爷，无事不登三宝殿，小的是给您送信来的，这是陕西汉中府给您寄来的信。柜上今儿个忙，信交给您，茶小的就不喝了。”
一听到“陕西汉中府”这个地名，韩秀峰就晓得信是巴县自顺治朝到现在会试中式名次最高、官也做得最大的陕西汉中知府段大章寄来的，一送走“日升昌”的小伍子，就赶紧拆开来看。
潘二也猜出来了，好奇地问：“四哥，是段老爷的信吧？”
“嗯，”韩秀峰回到正厅，放下信笑道：“段老爷在知府任上已满三年，按例要回京觐见。他不晓得会馆有没有建好，在信里说要是建好了抵京之后就下榻会馆，要是没建好就住省馆，让我帮他提前跟张馆长说一声，好给他留几间房。”
知府那是真正的大官，潘二激动地说：“段老爷是正儿八经的巴县同乡，会馆没建好没办法，现而今建好了，而且建得这么气派，肯定让他老人家住我们这儿！”
韩秀峰也很激动，不禁笑道：“这是自然。”
余有福心想能巴结上府台那是多大的面子，急切地问：“四娃子，段老爷有没有在信里说啥时候动身，估摸着啥时候能到？”
“说了，信是段老爷上上个月二十六写的，他打算上个月初九启程，估摸着一个月能到，也就是这几天。”
“这么说信走得慢。”
“嗯，这封信走的是有些慢，不过总算赶在段老爷抵京之前送到了。”韩秀峰沉思了片刻，交代道：“长生，你等会儿别去找吉老爷他们了，迎请先贤入祠的事不着急，段老爷这几天到，等段老爷到了再说。”
“对对对，迎请乡贤入祠这么大事当然要等段老爷。”
“段老爷不可能孤身进京，少说也有七八个随从，赶紧把里头的状元房再打扫一遍，再去买几床铺盖，以防段老爷他们没带。”
“不光要多买几床，还得买两床好点的。”
“嗯，你看着置办，别舍不得花钱。”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余叔，劳烦你去找下温掌柜他们，问问他们一家能不能出一两个人来帮忙。段老爷好不容易回一次京，一定会宴请六部的大人和在京的同窗同年，光我们这几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好的，我这就去。”
“等等。”
“还有啥事？”余有福回头问。
韩秀峰沉吟道：“段老爷回京觐见给我提了个醒，我不光是会馆首事也是候补巡检，这个缺指不定哪天就补上了，一补上就得领凭上任。我们说走就走会馆咋办？跟温掌柜他们说清楚，不管他们让谁来帮忙，来了之后就别走了，留在这儿熟悉会馆的大事小事，不过在我们走之前会馆只管食宿没有工钱给。”
“他们急着接替你做首事，哪会在乎那点工钱，肯定愿意的。”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们得先跟他们说清楚，毕竟会馆养不了那么多人。”
“晓得了，我这就去。”
韩秀峰把余有福目送出正厅，想想又说道：“长生，把铺盖买回来之后你再去跟吉老爷、钟老爷、敖老爷他们说一声，告诉他们段老爷要回京觐见的事。”
“晓得，我先去买铺盖。”
“小山东！”
“来了，”小山东从后院跑了进来，扶着椅子问：“韩老爷，啥事？”
“你和大头看好门，顺便把院子打扫干净，我去趟崇文门。”
“去崇文门做啥？”
“有事。”
韩秀峰心想你人不大，管的事还挺多，笑看了他一眼，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

第一百九十二章 “鬼门关”
赶到崇文门，只见大小商贩，车水马龙，城门内外还是那么热闹。
韩秀峰拉住一个正忙着敲诈行人的税吏问了问，随即从排队等着交税的人群中挤了出去，来到“日升昌”京城分号斜对面的一个茶摊前，笑看着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的富贵问：“富爷，在忙啥呢？”
“四爷，您怎么来了！”富贵乐了，立马放下茶碗站起身。
韩秀峰回头看看城门口那帮正忙着敲诈勒索行人的税吏，凑到他耳边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来求您帮忙的。”
“会馆不是翻建好了吗，该添置的家伙什也添置齐了，我还能帮上啥忙？”
“不是会馆的事，其实也是。”
“到底啥事？”
崇文门税关不光收百姓的税，一样收官老爷的税，而且是官越大收得越多！
据说督抚回京述职，不给万把两银子别想进城，司道进京要花七八千两，知府想进城最少也得四五千两。韩秀峰晓得他们敲诈起官老爷有多狠，苦着脸道：“富爷，我有一个同乡要回京觐见，估摸着就这几天到。您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让城门口那帮兄弟手下留情，别为难我那位同乡。”
富贵没想到韩秀峰会请他帮这个忙，无奈地说：“四爷，这不合规矩，我要是不为难您那位同乡，人家就得为难我啦！”
“我那位同乡懂规矩，我那位同乡也不是个小气人，该打点的照样打点，只求您帮我跟城门口那帮兄弟说说，请他们大差不差就行了，别狮子大开口。”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接着道：“我那位同乡不是江浙那些富庶的地方为官，而是在陕西。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陕西多穷啊，没啥油水！”
“陕西虽没江浙富庶但也算不上有多穷，就算在穷地方做官，一样有肥缺。”
“我那位同乡为官清廉，真没攒下多少银子。”
这不是一件小事，富贵不敢一口答应，把韩秀峰拉到一边：“四爷，您别光顾着帮您那位同乡哭穷，先说说您那位同乡官居几品，官居何职。”
“陕西汉中知府加道员衔。”
富贵乐了，拍着他胳膊道：“四爷，您这是拿我开涮！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知府那可是肥缺，有的是银子，没六千两他进不了城，这事走谁的门路也没用！”
“要是城门口那些兄弟不晓得他是知府呢？”韩秀峰似笑非笑地问。
“不晓得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我们咋可能不晓得。”富贵回头看看城门方向，得意地说：“我们崇文门税关不但统管京师内外十三门，还有散税口十几处，卢沟桥、东坝和海甸全有税口，连水陆码头都有我们的海巡。除非你晓得你那位同乡走哪条路进京，提前去截住他，可截住也没用。”
“咋没用？”
“他不可能不带银子回京，没银子他拿什么去打点？只要他身上带了银子，我们就不可能盘查不出来。”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富贵接着道：“四爷，您那位同乡想继续做知府要花银子打点，想升官更要打点！而且像他这样的外官进京，总得给军机大臣、六部堂官、座师房师和要好的同窗同年准备点土特产，陛见完不管是回陕西接着做知府还是升官去其它地方上任，走前得给军机大臣、六部堂官、座师房师和要好同窗同年送别敬。我敢跟您打赌，您那位同乡要是不带三五万银子，不带带三五十箱陕西的土特产，我富贵这两个字倒着写！”
富贵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段知府要么不回京，回京不但会带几万两银子，也会带很多礼物，会很招摇，崇文门的税官税吏真要是让他混进城，那崇文门税关就不会被称之为“鬼门关”了。
韩秀峰很想帮段知府省点银子，苦着脸道：“富爷，别人没办法您一定有办法，帮帮忙，就当我韩四求您。”
“四爷，这事不好办。”
“帮我想想办法，求您了。”
想到最缺银子的时候韩秀峰帮过大忙，再想到韩秀峰似乎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富贵心一软：“好吧，我帮您办法想想办法，不过两千两肯定是少不了的。”
……
韩秀峰现而今想的不是自个儿，而是远在老家的儿子。不但希望狗蛋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更想狗蛋长大之后能去最好的私塾乃至书院念书，希望狗蛋将来考举人、中进士，拉翰林！
巴县最好的私塾当属磁器口孙家开设的鲤石学舍，出过三个举人、两个翰林，秀才更多。巴县百姓津津乐道的“一门三举人，五里两翰林”中的三举人全是孙家子弟，而其中的两翰林便是段大章和黄钟音！
正因为鲤石学舍教出过那么多人才，巴县乃至整个重庆府的士绅都想自家的娃送去念书，但鲤石学舍终究是孙家的私塾，本就不大，孙家子弟又那么多，每年只收几个别人家的娃。所以韩秀峰一心想借这个机会巴结上段大章，只要能巴结上，再过六七年便能跟段大章求一封推荐信，孙家族老就算谁的面子都不给，但也不可能不给段大章面子。有段大章的推荐信，到时候便能送狗蛋去鲤石学舍念书。
总而言之，巴结段大章的机会难得，一定要想法儿帮段大章省点进城的钱。
好在富贵够义气，愿意帮这个忙，也想出了办法，不过是个笨办法。
在韩秀峰看来不管啥办法只要管用就行，第二天一早雇了一辆车，叫上余有福和储掌柜一道出城，打算去大多外官进京会经过的通州张家湾等，看能不能截住段大章一行。
知府进京都会被敲诈勒索，余有福觉得不可思议，扶着车厢壁问：“少爷，段老爷要是不给银子会咋样？”
路不平，车颠得厉害，韩秀峰挪挪屁股，看着车窗外络绎不绝的行人，淡淡地说：“不给银子那些税吏就变着法缠住段老爷，不让段老爷进城。段大人是回京觐见的，皇上正等着见他呢，你说段老爷哪有功夫跟他们耗。就算跟他们耗，能耗一天难不成还能耗十天半个月。”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就是韩秀峰？
“这帮税吏也太无法无天了，他们难道就不怕五城察院的御史？”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储掌柜就笑道：“他们是吏又不是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被御史弹劾也顶多挨顿板子。何况段老爷不去告，御史也不会究。”
“段老爷堂堂的知府，咋也不能被一帮胥吏欺负，为啥不去告？”余有福追问道。
“余叔，你把事情想太简单了，段老爷是带着银子回京的，你让段老爷咋告？”看着余有福似懂非懂的样子，韩秀峰耐心地解释道：“知府一年才多少官俸和养廉银，真要是跟他们闹翻，身上又有几千乃至上万两银子，让段老爷咋跟皇上解释。”
“我晓得段老爷进京不带银子不行，但为啥不跟顾老爷那样把银子汇到京城？”
“汇银子也有汇票，汇票不就是银子吗？”韩秀峰反问道。
余有福还是想不通，又问道：“有没有官老爷就是不给那帮胥吏银子？”
“有，以前有个进京陛见的藩台，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一气之下把东西全存放在城外，连官服都脱了，打赤膊，就穿一条裤子，自然不用交税，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城。”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人是进了城，城里有同窗好友，也借到了衣裳，也陛见了。可用来打点的土特产和银子全在城外，你想想，那些军机大臣和六部的老爷们会咋看，又会咋想。”
储掌柜忍俊不禁地说：“老余，这我也听说过，好像是乾隆年间的事。要是搁现在，哪个官老爷敢豁出去这么干，他这个官一定做不长。”
“现而今比早年黑？”
“才晓得啊，现而今是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正聊着，车夫突然“喻”了一声，把马车牵到路边。
韩秀峰掀开帘子探头一看，只见前头来了两辆载客的马车，载客的马车后头跟着八辆绑着大木箱的板车。一个身穿长衫的家人和四个挎着刀的衙役跟着走，生怕板车上的东西掉了。
有家人和衙役随行，马车里肯定是官老爷。
韩秀峰下意识问：“敢问这位大哥是从啥地方来的？”
走着前头衙役愣了愣，紧握着刀厉声问：“啥事，这可是天子脚下，你莫非想打我们的主意！”
“等等。”身穿长衫的家人走上前来，打量着韩秀峰好奇地问：“兄弟，听口音你是四川人？”
“正是。”
“这么说是同乡，”家人一边示意衙役们跟着大车继续赶路，一边笑问道：“为啥打听我们从哪儿来的？”
“晚生是出城接人的，看您几位风尘仆仆，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们是从陕西来的，一定不是你要接的人，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韩秀峰乐了，立马跳下马车：“这位大哥，您是从汉中来的吧？”
“是啊，你咋晓得的？”
“晚生韩秀峰，晚生就是来恭迎段老爷的！”
“你就是韩秀峰，你就是重庆会馆的首事韩志行？”家人惊诧地问。
“正是！”韩秀峰顾不上跟他寒暄，小跑着追上已擦肩而过的马车，边跟着走边喊道：“段老爷，段老爷，晚生就是给您写过信的韩秀峰，晚生来接您了！”
“停，停下。”一个五十多少的长须男子探出头，看着韩秀峰将信将疑地问：“你就是重庆会馆首事韩秀峰？”
“是，秀峰见过段老爷，秀峰给段老爷请安了。”韩秀峰连忙躬身作揖，旋即急切地说：“段老爷，您的信我昨儿下午才收到，估摸着您应该就这几天到，所以今儿一早就出城恭候。”
段大章没想到会馆的新首事如此年轻，下意识回头看向刚跟上来的余有福和储掌柜。
再往前就有一个税口，韩秀峰不想前功尽弃，急切地说：“段老爷，这个是我们重庆会馆的余有福，这位是我们四川在京做药材买卖的储掌柜。劳烦您让那四个差役换身衣裳，让他们连同行李一道跟老余头、储掌柜先进城，我们在这儿稍等片刻，等他们进了城我们再进。”
段大章外放陕西前在京城做过十几年翰林官，比谁都清楚京城骗子多。要不是韩秀峰自报家门，真以为韩秀峰是个骗子。想到韩秀峰不会无的放矢，想到再往前走便是崇文门，段大章立马给家人使了个眼色，旋即示意韩秀峰上车。
“志行是吧？”
“是，没想到段老爷您竟记得我的字。”
段大章放下帘子，用老家话笑问：“其它事回头再说，先说说为啥让衙役换衣裳？”
韩秀峰连忙道：“段老爷，我正好认得崇文门税关的一个帮办委员，跟他有些交情，昨儿下午一接到您让‘日升昌’捎来的信，晚生就去找请那个帮办委员想办法，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让衙役们换身衣裳，就说那些行李是储掌柜的货，只用给两百两银子打发那些税吏。”
“行李先进城，我们呢，我们咋进城？”
“段老爷，崇文门那帮税吏有多难缠，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银子还是得给，不过只要给两千两。”
来京的这一路上，段大章一直在为咋过崇文门这个“鬼门关”发愁，他咋也没想到之前只通过一封信的韩秀峰竟帮着打点好了，不禁笑道：“既然一切已安排妥当，就按你说的办。”
“谢段老爷信赖！”
“应该本官谢你才是。”段大章晓得附近有崇文门税关的海巡，不想被那帮胥吏盯上，顾不上再客套，立马让随行的衙役换衣裳。
崇文门税关监督只在到任时去监督署视事一次，以后不再到署，署内一切事务均由奏派之总办委员负责。总办委员下面有两个帮办委员，其中一个就是富贵。
拢共三个官，照理说这点事对富贵而言算不上啥。
然而崇文门税关也是衙门，大清的衙门都一个样，大事小事全是总办委员说了算，富贵这个帮办委员不但说了不算，平日里还得看总办委员的那些个家人的眼色。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志行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还韩秀峰买原来那个院子的人情，富贵昨儿晚上自掏腰包请税吏们吃酒，跟税吏们全说好了，见储掌柜和余有福带着六辆大车赶到了崇文门外，立马给要好的税吏使了个眼色，然后把总办委员的家人拉去吃酒。税吏们心领神会，装模作样搜检了一番，要了两百两银子，给了一张二十两的税票，就这么放储掌柜等人带着几大车行李进了城。
韩秀峰陪着段大章紧随而至，税吏们又围着马车装模作样搜检了半炷香功夫，这才揣着段大章给的一叠银票放行，甚至连税票都没给。
段大章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回头看看崇文门方向，笑问道：“志行，你那个朋友帮我省了两三千两，这个忙不能让他白帮，要不要给几百两意思意思？”
换作别人，韩秀峰一定会说要。
毕竟帮着省了两三千两银子，给个三四百两意思一下理所当然，而到底有没有给富贵谁也不晓得，这银子不赚白不赚。但眼前这位不是别人，而是真正的同乡，还是官做得最大的同乡。
韩秀峰一心巴结，自然不会赚这个银子，微笑着说：“不用。”
段大章沉吟道：“不意思一下不好吧，不然你以后咋求人家办事。”
“段老爷，真不用。”韩秀峰回头看了看身后，解释道：“一是他原本就欠我个人情，二来您刚才已经给过了两千两，您进京陛见的事只有他和刚才那几个税吏晓得，所以刚才那两千两他们也就不用跟总办委员的家人和另一个帮办委员分。”
段大章心想眼前这个小老乡还真是个实诚人，微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外官进京觐见要先去位于皇宫景运门内的外奏事处递请安折，禀报皇上他人已经到了京城，住在啥地方，等着皇上的召见，所以段大章让韩秀峰带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的幕友先回会馆。
段大章做了十几年翰林官，对京城很熟悉，韩秀峰没啥好担心，更帮不上啥忙，干脆先回会馆安顿他的幕友和随行的衙役，并让潘二和大头赶紧准备酒席为他接风，让余有福赶紧去喊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其他在京同乡暂不喊，因为何恒他们要是全赶回来，一路鞍马劳顿已经很累的段大章会应接不暇。
当段大章递上请安折来到会馆时，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贤已恭候多时，全站在门楼前恭迎。
段大章与黄钟音既是巴县同乡更是鲤石学舍的同窗，可以说是打小一起耍大的，久别重逢，好不亲热，以至于连吉云飞和敖彤贤都插不上话。人贵在自知之明，韩秀峰可不会傻到往前凑，见酒席还没弄好，给众人致了歉，然后去后院的厨房帮忙。
段大章一边跟黄钟音等人叙旧，一边在黄钟音、吉云飞陪同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回到正厅坐下，端着茶笑道：“永洸，博文，我一直以为只是修缮一下，没想到你们竟大兴土木，把旧馆整个推到重建，还建得如此气派！”
黄钟音苦笑道：“说起来惭愧，会馆翻建我们真没啥费啥心，也没出啥力，可不敢居功，这一切全是志行操办的。”
“全是志行一个人操办的？”
“骗你做啥。”黄钟音放下茶杯，指指吉云飞：“不信你问博文，博文最清楚。”
段大章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问：“博文，志行接替费二没多久吧？”
吉云飞微笑着确认道：“志行这个首事是没做多久，但正如永洸兄所说，会馆翻建扩建全是志行一手操办的。倬云兄，你别看他今年才二十二，做事却四平八稳，不然顾老爷也不会那么器重他。说出来你不敢相信，会馆建成这样，包括添置这些桌椅板凳和一应用具，拢共只用掉四千多两银子，其中还包括买旧馆隔壁的院子，也就是我们脚下这个地方。”
“只用了四千多两！”段大章将信将疑。
“收捐的银钱是咋花的，新馆是咋建起来，征信录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不信你得空翻翻征信录。”看着段大章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吉云飞又惋惜地说：“志行为人耿直，做事勤勉，可惜是个冷籍，少小时没人愿意给他具保，书念得再好也考不了功名，只能辍学去衙门帮闲，后来想想不甘心就捐了个候补巡检。这个首事是二爷逼着他做的，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他刚接手会馆时公账上不但没哪怕一文钱，反倒欠二爷几十两银子。”
“志行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不能走正途。”黄钟音这些天没少来会馆，也觉得韩四人不错。
听两位好友这么一说，再想到进城的事，段大章禁不住笑道：“我信，这个韩志行是不错，我人还没进城他就给我送了一份三千两的大礼。”
“倬云兄，你这是开啥玩笑？”吉云飞觉得很奇怪，放下杯子笑道：“他的家底我是晓得的，他家境真的很一般。从去年来京到现在连一件新衣裳也没见他添置，平日里省吃俭用，他哪有三千两银子孝敬你。”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段大章也放下茶杯，绘声绘色地说起韩秀峰是怎么帮他混进城的。
吉云飞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原来是帮你省了三千两！”
“不但帮我省了三千两，我问他要不要拿几百两感谢下那个崇文门税官，他竟然说不用。你们说说，给银子他都不要，这份人情让我咋还？”
“倬云，你想多了，志行就是这样的人。”吉云飞一点不觉得奇怪，忍俊不禁地说：“志行的书虽念得不多，但深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钱俊臣你是晓得的，有一次被债主找上门，志行见他可怜，帮他垫还了几十两银子，他就把一只差点被债主抢走的镯子抵给了志行，以为镯子不值几文钱不打算要了，欠志行的银子也不打算还了。后来志行发现镯子值上百两，又把镯子还给了他。”
这事黄钟音也是头一次听说，下意识问：“那几十两银子呢，钱俊臣最后有没有还？”
“还了，不过还的那几十两是志行帮他赚的润笔钱。”
“钱俊臣的字还能卖钱？”
“所以说等于没还。”吉云飞笑了笑，又说道：“最可气的是，他为了谋今年恩科同考官的差委，竟把那只祖传的镯子又拿去卖了，真是枉费了志行的一番好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朝局战局
小老乡是不错，不过对段大章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离京太久，虽说京信和冰敬炭敬也从来没断过，但汉中府离京城太远，消息并不灵通，相比韩秀峰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老乡，他更想知道朝堂上的事。
吉云飞早有准备，甚至带来了一份笔记，段大章一开口，便忧心忡忡地说：“倬云兄，以小弟之见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广西湖南军务未平，丰北河工漫口未合，江苏山东连降暴雨，而京畿直隶自入春以来竟缺少雨泽，南边大涝，北边大旱，真是天灾人祸全赶一块了。皇上焦劳宵旰，多次特诏求言，前几日又谕内外臣工条奏，凡有可采取者，均已见诸施行，而内外诸务因循，未能振作。著各部院大臣、九卿科道等目击时艰，自当与国同其休戚。”
“杜大人就殒没在赈灾任上的吧？”段大章低声问。
“嗯，”吉云飞点点头，轻叹道：“从六月初二开始，江苏山东连降大雨，滨州等三十余州县受灾，大水淹没庄稼，民宅倒塌，舟行陆道，鱼虾遍野，沿河百姓漂溺殆尽。山东是杜大人的老家，想到家乡水灾饥民，杜大人便痛裂肝肠，求向皇上让他去筹办赈务。
一求到恩旨，他便星夜赶赴山东，置暑湿于不顾，宵衣旰食，察民情，问疾苦，与山东官员核定施赈章程，安抚灾民。办完山东赈务又驰赴江南，冒暑遄征。不料由于昼夜劳顿，感受暑湿，触旧患肝症。
七月八日，将江南赈务情形奏报朝廷，在奏折中言不称病。不料病势陡转，医药无效，于七月九日殒没于江苏清江浦驿台。皇上万分悲痛，灵柩抵京，亲往杜宅祭奠，抚棺痛哭，赐陀罗经被一袭，赏银五千两治丧，追赠杜大人为太师大学士，谥号‘文正’！”
“文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谥号，而“太师大学士”更是人臣中最高的一种册封，自嘉庆朝以来汉臣被追封为“太师大学士”者唯杜受田一人而已。
想到这些，黄钟音禁不住说：“按例凡大臣应否予谥，应由礼部先行奏请，唯有杜大人不同，杜大人的谥号是皇上钦定的！本月初四，起柩归里，皇上不但赐祭酒一坛，赐金镐、玉锹，还命恭王奠送！”
“帝师啊……”段大章长叹口气，喃喃地说：“逝者已逝，逝者如斯。博文，还是说说最近的人事吧。”
“哦，”吉云飞反应过来，连忙道：“吏部以大学士讷尔经额应定何殿阁请，得旨，著为文渊阁大学士；皇上命成郡王载锐为内大臣，郑亲王端华为阅兵大臣，定郡王载铨为步军统领。命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禧恩管理藩院事；命大学士祁寯藻管户部事；命内阁侍读学士文清为大理寺卿，太仆寺卿廖鸿荃为太常寺卿。”
段大章追问道：“军机处呢？”
“皇上命吏部左侍郎邵灿、户部右侍郎麟魁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聊起这些，吉云飞如数家珍。
在时，酒席准备了。
韩秀峰走进花厅，见他们正在说正事，不敢打扰，拿起水壶帮他们续上茶，然后静静地站在一边。
段大章问完中枢的人事变化，抬头看了韩秀峰一眼，又问起广西和湖南的战事。黄钟音刚从湖广办完差回来，聊起战事跟吉云飞刚才一样如数家珍。
“七月二十八日，太平逆匪由醴陵猝至长沙，逼近南门，占踞妙高峰、鳌山庙一带分扰。皇上谕令赛尚阿统领大兵，迅赴长沙应援，并谕令徐广缙星速赴楚督剿。然而赛尚阿贪生怕死，驻足不前。二十九等日，逆匪对城中开放枪炮，均被击退……”
前段时间忙着翻建会馆，韩秀峰直到此时此刻才晓得黄钟音之前去湖广，原来是奉旨查办那些贪生怕死的官员的，赛尚阿、程矞采等均被摘去顶带，拔去花翎，但仍统带官兵。
广西提督向荣夸诈冒功，饰智欺人。在太平贼匪攻下永安时他躲在平南，后来又托病不出，皇上气得大骂他丧尽天良，革了他的职，发配新疆效力赎罪。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正想着杜三好像就在向荣手下干，向荣贪生怕死不敢跟太平贼匪硬拼，杜三应该不会有啥事，段大章突然问：“永洸，你说的这些全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战况如何？”
“这我就不晓得了，”黄钟音想想又苦笑道：“要是看奏报，三天两头打胜仗，隔三岔五邀功请赏，太平贼匪早该被他们剿灭几回了。可大小城池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失陷，他们还是频频求援，昨天从贵州调两千兵、今天从四川调一千兵、明天从河南调三千兵，甚至从你们陕西调了几千兵，再这么下去我真不晓得还有没有兵可调！”
“想晓得战况不用看奏报。”吉云飞抬头道。
“博文，不看广西和湖南的奏报我们还能看啥？”黄钟音下意识问。
“看这个就行了！”
吉云飞打开笔记，念道：“远的不念，我就念这两个月的，上个月初，皇上予浙江阵亡千总周得标、王汝霖，把总沈宝林、周御清、汤凝泰、外委高其祥、俞祥麟、徐廷宝，祭葬世职；
上个月中旬，皇上予广西阵亡知州林光谦，知县梁士超，守备杨熹、马占魁，千总王运帷、缪逢恩，把总杨应彪、普正荣、杨通瑞、麻胜国、吕大标、外委范伟、李春林、张得胜、候登元，祭葬世职！
上个月下旬，予广西殉节知州曹燮培、瑞麟，参将杨映河，祭葬世职，任所原籍建立专祠。予学正农贤托，都司武昌显，守备余连升，千总田庆华、马瑞龙，把总卢先振、黄志林、韩大典等祭葬世职。”
死了这么多人，不但有武官也有文官！
段大章暗暗心惊，禁不住问：“湖南呢？”
吉云飞翻了翻笔记，凝重地说：“本月初，皇上予湖南江华县守城殉难知县刘兴桓、祭葬世职；予殉难知州李启诏、孙恩保，教谕欧阳复，祭葬世职。予湖南阵亡总兵官福诚，副将尹培立，参将萨保，都司塔勤、祭葬世职！前日，皇上又予参将萧逢春、任大贵，都司姬圣脉，守备程大振、格图肯、郭进城，游击曾正川等七十五人祭葬世职。”
段大章早晓得战况堪忧，却没想到会如此严重，喃喃地说：“广西湖南糜烂，湖北危矣！”

第一百九十六章 甘肃布政使！
众人谈兴正浓，移步临时改作饭厅的右花厅依然光顾着说话，没动几筷子菜，酒也是浅尝而止。尽管没怎么吃，段大章依然赞不绝口，说很久没吃到如此地道的家乡菜。
吃完捎午，送走黄钟音三人，段大章没急着回房歇息，先是打发那几个衙役回陕西，免得他们在天子脚下惹事，随即让家人王贵拿来五十两银子。
“段老爷，您这是干嘛？”
“这是我的馆费和捐输，”段大章回头看看墙上的会馆规约，笑看着韩秀峰道：“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有规约就得照约规施行，不然这么大的会馆咋维持下去？”
“谢段老爷厚赐。”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起身致谢。
“都说了这是应该的，你这又是干啥。”段大章示意韩秀峰坐下，品了一小口香茗，笑道：“志行，你的事永洸和博文都跟我说了，现而今我虽不是京官，一年甚至几年也来不了京城一次，可一想到你补上缺之后就得领凭上任，总有些惋惜甚至担心。”
韩秀峰下意识问：“段老爷，您担心啥？”
“担心会馆啊，”段大章抬头看看四周，感慨万千地说：“想当年我来京应试，来得太晚，不但省馆没有房，连大小客栈都住满了，只能和泸州的一个好友去租了一间，那房子又矮又小，屋顶还漏，一想到那段日子便不胜唏嘘。
直到顾老爷站出来倡建会馆，我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来京应试的考生和来京觐见及候补候选官员才有了个落脚地儿。光阴如梭，这一转眼就是十几年，顾老爷早已致仕回乡，原来的会馆也已变成了旧馆，真是物是人非。”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都不敢相信我来京城都快一年了，要是把路上的时间算上已经一年多了。”
“有些人碌碌无为，把时光全虚度了。刚刚过去的这一年，你韩志行的时光没虚度，要不是你殚心竭虑、苦心经营，哪会有这又大又气派的会馆？”
“段老爷过誉了，要不有顾老爷等前辈打好了底子，要不是您等同乡官员和老家的士绅们慷慨解囊，我韩秀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建不起来。”
“志行，我没过誉，你也无需过歉，你的为人，你为会馆所做的一切全是有目共睹的。”段大章放下茶杯，惋惜地说：“永洸和博文他们舍不得你走，担心你走之后用不了几年好好的会馆又会荒废掉，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又不能因为会馆耽误你的前程，毕竟做一任官哪怕只是个九品巡检，直接关系着你韩家能否摆脱冷籍，你韩家子弟今后能否走正途。”
“让段老爷见笑了，秀峰捐这个官实属迫不得已。”
“这有啥好见笑的，年轻人就应该有上进之心。”段大章笑了笑，接着道：“永洸和博文刚才走时说了，缺你照补，补上之后官也照做，但你走之后会馆只有值事，除了你韩志行之外不会再有首事，这个首事给你留着。”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等京官居然做出了这么个决定，想想竟有些感动，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段大章又说道：“至于补缺的事，永洸和博文说你已经托省馆走了吏部的门路，省馆张馆长做事还是靠谱的，何况你身为府馆首事与他应该有些私交。”
“段老爷，我这点事还劳烦您挂在心上……”
“听我说完嘛。”段大章喝了一小口茶，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志行，如果你只是想做一任官让你韩家摆脱冷籍，过几日不妨去问问张馆长，补这个缺到底还要等多久。如果还要等上一年半载，不妨请他帮着想想办法，看吏部能不能把你分发去甘肃候补试用。”
韩秀峰不解地问：“去甘肃？”
“有件事用不着瞒你，就想瞒也瞒不住，”段大章放下茶杯笑道：“实不相瞒，我半年前就得甘陕总督舒兴阿舒大人保举，蒙皇上天恩，补授甘肃布政使，这次是接到吏部公文才乞求回京觐见的。”
从知府直升任布政使，这是连升两级。
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拱手道：“恭喜段老爷，不，恭喜段大人，贺喜段大人！段大人，今后您就是藩台了！”
“有啥好恭喜的。”段大章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叹道：“相比那些同年，我段大章的仕途实在算不上顺，曾国藩你应该是听说过的，一折《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天下闻名，现而今已是吏部左侍郎，要不是母丧要回家丁忧，这会儿应该在主持完江西乡试回京的路上。
灵桂已经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恽光宸已经是江西按察使署布政使。丁嘉葆已去世好几年了，但去世时已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甚至做过一任贵州学政。吴嘉洤无心做官，告病回乡，掌教平江书院，文章诗词闻名天下，尤其诗词已自成一派。”
看着韩秀峰惊诧的样子，段大章接着道：“今天才晓得詹事府右赞善郭沛霖过几日也要去江苏补用，他本就是记名道府，且精通河务，圣眷正浓，这次外放虽说以道员留用南河，但谁不晓得南河总督那个缺是给他留着的。”
他的那些同年跟吉飞的那些同年不一样，现而今真是个个身居高位。
相比之下，他的仕途真算不上顺畅。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怎么劝慰，段大章话锋一转：“志行，等吏部带领引见的这些天，我要拜见刚入值军机处的恭亲王，要拜见祁寯藻、彭蕴章、穆荫等军机大臣，要拜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六部侍郎和通政司、大理寺等堂官。
同年、世交和在翰林院时的同僚那边我实在顾不过来，该拜访哪些人，徐先生那边有份名册。眼看就入冬了，不但要一家送点陕西的土特产，炭敬也要一并送上。礼物和炭敬我的家人王二早准备妥当，名帖和书信徐先生也早准备好了，他俩一个不方便出面，一个不大懂规矩不太会说话，劳烦你帮我挨家跑一趟。”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段大章的良苦用心，不禁苦着脸道：“段大人，这么大事交给我办，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
段大章既想还韩秀峰帮他少花银子进城的人情，也想为会馆做点事，毕竟韩秀峰现在依然是重庆会馆首事，多认得几个大人将来说不定能帮到来京应试的和候补候选的同乡，起身笑道：“你比我家小山还小几岁，我那些同年同僚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内人的娘家侄子，他们定会另眼相待。”

第一百九十七章 花银子如流水
段夫人的娘家侄子，段家的表少爷！
这只是段大人的一句戏言，韩秀峰可不敢当真。而从内阁散班（下班）回来的何恒却不这么认为，觉得段大人既然开了口，韩秀峰就应该拜认这个干亲，不然就成不识抬举了，何况这不只是好事也不丢人。
尽管何恒的话有道理，但韩秀峰还是不愿意因为人家的一句戏言就顺杆子往上爬，就这么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尽心尽力地做事。
没从徐先生那里拿名册不晓得，拿过来一看大吃一惊，没想到段大人在京城的同年同僚和好友竟有那么多。
接下来四天，每天都要雇辆马车，装上段大人从陕西带的土特产，带上段大人家人准备好的银票出去拜见，而在京城的四川同乡和一些消息灵通的甘肃官员也纷纷来会馆求见，潘二收门包收得手软，短短几天竟收了三百多两。
潘二现在不但精明而且谨慎，关上门问：“四哥，这些银钱咋办，要不要分点给王二？”
“当然要分，至少要拿出一半。”
“没想到做段大人的家人这么赚钱，好吧，一半就一半。”潘二想想又说道：“剩下的一半我也不能吃独食，再拿出一半分给余叔、大头和小山东他们。”
韩秀峰放下笔，抬头笑道：“这就对了，有钱就应该大家一起赚。”
潘二咧嘴一笑，想想又禁不住问：“四哥，下午去省馆，补缺的事张馆长是咋说的？”
“张馆长又不是吏部的官老爷，一时半会间他哪晓得，他说明儿一早就去帮我打听，说既然段大人已经发了花就没啥好担心的，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我外放去甘肃候补试用。”
“你不想去甘肃？”
“甘肃太远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陕西或者贵州，毕竟离家近点。”
“这倒是，我也有点想家。”想到有段大人关照，不管去哪个省都能找到靠山，潘二禁不住问：“四哥，段大人在忙啥？刚才出去买菜，顺便买了点新鲜的瓜果，要不要送点过去？”
段大人白天要去拜访王公大臣，晚上一样有应酬，每天吃酒都要吃到三更天才回来。回来之后还不能歇息，因为后天要进宫觐见。面圣奏对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君前失仪或奏对不当，别说能升迁调补，恐怕连知府都做不成。所以一回房就绑上厚棉絮做的护膝，练习下跪，免得在皇上面前失礼，引来言官弹劾。
韩秀峰晓得段大人这会儿正在房里练习下跪，沉吟道：“你就别去了，让大头洗好切好送给王二，王二晓得段大人啥时想吃，啥时候不想吃，让王二送进去。”
“好的。”
“对了，记得给徐先生和胡少爷送一份儿。”
“我早想到了，所以买了大半筐。”
潘二办事韩秀峰还是放心的，不过接下来有大事要办，干脆回头交代道：“长生，段大人跟那些要外放的知县不一样，按例要陛见好几次才能走马上任，也就是说至少要在京城呆一个月。这些天人家轮着给他接风洗尘，过几日一样要回请，所以段大人让我们帮着张罗酒席。”
“小事一桩，我们不就是做这些的嘛！”
“啥小事一桩，你以为跟我们平时摆的那些酒席一样？”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如数家珍第说：“段大人打算大后天晚上宴请在京的同年和在翰林院时的同僚，我们要帮着准备上等酒席五桌，燕窝、烤乳猪、鱼翅、海参、白鳝、鹿尾和活鱼全得有，还得请两个戏班。燕窝、烤乳猪、鱼翅那些大头和小山东会做吗，你会唱戏吗？”
“不会。”
“这就是了，得去找会做这些的酒楼请人家派厨子带着食材和锅碗瓢勺来会馆做，得去附近的几个戏园问问人家有没有时间来唱戏。”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大大后天宴请六部的司官，要准备中等酒席六桌，一样得请戏班。”
潘二大吃一惊，禁不住问：“四哥，置办这样的酒席少说也得五六百两，段大人这次进京得花多少银？”
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沉吟道：“少说也得四万两。”
“四万两，这么多！”
“对你我而言四万两确实很多，不过对段大人来说真不算多。”韩秀峰转过身，笑看着潘二盘算道：“眼看就入冬了，段大人又正好在京城，自然要把炭敬送了。军机大臣，每人四百两；军机处上下两班章京，每人十六两。原来有交往的和今后要在公文上打交道的，每人一百两八十两不等；
六部尚书和都察院的左都御使每人一百两，六部侍郎和通政司、大理寺等大九卿每人五十两，依次递减；同年、世交和以前在翰林院时的那些同僚都得应酬，一个也不能漏，光炭敬一项就得一万五千两。”
“我的乖乖，这把银子也太不当银子了，真是花钱如流水！”
“才晓得。”韩秀峰一边揉着记账记得发酸的手腕，一边接着道：“段大人连升两级，从汉中知府直接补授甘肃布政使，上任前要得跟送炭敬一样给军机大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六部侍郎和在京的同年、世交和在翰林院时的同僚送别敬，这又得一万五千两。再加上宴客等其它花销，怎么也得四万两。”
潘二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难怪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要是做一任知府赚不到几万两银子还不够打点的。”
“所以说官做得越大，花销越大。”韩秀峰合上账本，又叹道：“段大人虽做了一任知府，却没赚到那么多银子，这次进京只带了两万多两。”
“两万多两哪够？”
“是不够，所以段大人让我明儿个先去‘四大恒’等钱庄票号问问。借那些个钱庄票号是一定愿意借的，甚至求之不得，关键是算几分利。”
潘二脱口而出道：“四哥，段大人只要能借到银子就行，不一定非得管‘四大恒’借，我们跟‘日升昌’有交情，与其便宜‘四大恒’不如帮段大人去找‘日升昌’，人家还会念咱们的好，以后就是寄信也能方便不少。”
韩秀峰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关键他们的利是怎么算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是盐官的盐官！
段大人大摆筵席，韩秀峰忙得飞起。
段大人的幕友徐先生有功名在身，甚至打算参加来年的会试，不方便出面张罗。段大人的家人王贵字认得不多，用段大人的话说不大懂规矩不太会说话，所以刚帮着送完土特产和炭敬的韩秀峰，又得持段大人的名帖挨家去送徐先生帮段大人写的请帖。
请帖送到还不能算“请”，只能称之为“约”。
宴会当日上午得再跑一遍，跟要宴请的官老爷的家人再次确认宴会的时间和地点，回来之后得跟段大人一道在会馆门口恭迎，要把陆续而至的官老爷们迎进院子，安排好座次。
开席了要在边上伺候，而戏和酒宴竟持续到三更天。
好不容易等到散席，跟段大人一起把宾客们送上马车，依次作揖打拱道别，韩秀峰依然不能歇息，还得拿着段大人的名帖连夜去宾客们家道乏，感谢人家的光临。
段大人原打算只宴请两拨，然而计划不如变化，许多之前不怎么走动的京官晓得他荣升甘肃布政使纷纷来会馆祝贺，不能只请那个不请这个，竟一连宴请了四个晚上，搞得像是摆流水席。好在潘二得力，酒菜和戏班这些不用他操心，不然不晓得会累成啥样。
该宴请的全宴请了，宾客们很高兴，段大人很满意，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正准备去问问张馆长补缺的事，张馆长竟带着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刘老爷兴冲冲赶到会馆。
昨晚剩了不少酒菜，韩秀峰急忙让潘二去弄一桌。
张馆长从小山东手里接过茶，笑看着他道：“志行，你我啥关系，刘老爷一样不是外人，别张罗了，坐下说正事。”
“好的，您说。刘老爷，请用茶。”想到补缺的事总算有了消息，韩秀峰真有些激动。
“等得心焦了吧，其实大前天就有了信。想着你这几天忙，我就没过来，反正段大人还要等几天才去甘肃上任，早一天晚一天不会耽误你的事。”
只要一说起正事张馆长就会卖关子，韩秀峰早习以为常，笑看着他洗耳恭听。
张馆长探头看看后院，带着几分得意地说：“补这个缺让你整整等了一年，等的是有点久，但俗话说好事多磨，要是没点耐性，哪能等到现而今这肥缺？”
“肥缺？”韩秀峰下意识问。
“如假包换的肥缺，换作别人，没万儿八千两，想都不用想！”
“真的！”
“我骗你做啥，”张馆长喝了一小口茶，眉飞色舞地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可是好地方，真正的富庶之地。去扬州府做一任官，顶上去其它地方做十年！”
韩秀峰乐了：“张馆长，您是说我能去扬州做巡检？”
“不是扬州城，而是扬州府。”
“去扬州那个州县？”
“泰州。”
“泰州在扬州哪边？”
“东面。”张馆长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来前请刘老爷画的扬州府舆图，献宝似地说：“这儿是扬州，这儿是泰州，不过你这个缺既不在扬州城，一样不在泰州城，而是在这儿！”
“海安？”韩秀峰看着地图喃喃地问。
“对头，就是海安。”
“海安巡检司……”
“志行，海安虽只是泰州辖下的一个镇，但海安巡检司可是真正的肥缺，刘老爷在两淮盐运司通州分司做过一任盐课司大使，去过海安，还跟以前的海安巡检打过交道，这个缺到底肥不肥，刘老爷最清楚。”
“张馆长，我不是不相信您，而是……而是……”
“我晓得有段大人提携，只要能分发去甘肃，你一样能补上个肥缺，但在我看来去扬州真比去甘肃好。”
甘肃是苦寒之地，搁以前韩秀峰肯定不想去，但现在不是以前，段大人补授甘肃布政使，有段大人这个靠山在，真叫个大树底下好乘凉。
刘老爷却不这么认为，放下茶杯清清嗓子，指着地图如数家珍地笑道：“韩老弟，海安巡检司虽隶属泰州，但与一般州县的巡检司却不太一样。你看看，南边是通州的如皋县，北边是扬州府的东台县，海安就位于泰州、如皋和东台三个州县的交界处。”
这有啥稀罕的，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刘老爷，我老家一样位于三县交界处，素有一脚踏三县之称。”
“你老家有盐场吗？”刘老爷反问了一句，又指着地图笑道：“两淮盐运司设通州、泰州和海州三个分司，通州分司的治所在石港，泰州分司的治所在东台，海州分司的治所原本在淮安，乾隆二十四年改在板浦。其中，通州分司辖盐场九个，设场官也就是盐课司九名；泰州分司辖盐场十一个，设场官十一名。”
“刘老爷，这些是盐官，跟海安巡检司有啥关系？”韩秀峰不解地问。
“关系大了！”刘老爷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抬头道：“海安往南、往东、往北全是通州分司和泰州分司的盐场，而通州分司和泰州分司各场所产之盐全要沿水路经海安转运至泰州，再从泰州转运至扬州。
韩老弟，看到没，这条河贯通南北，将泰州十一场连为一片，所以叫着串场河。这条南北向的河叫通扬河，两条河在海安交汇，往西通泰州，所以往西这一段也叫运盐河。海安不但位于泰州、东台及如皋三个州县交界处，同样是盐运的水路要冲！”
韩秀峰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紧盯着地图问：“刘老爷，这么说海安巡检虽隶属泰州，其实跟盐官差不多？”
“正是。”刘老爷微笑着点点头，接着道：“泰州在海安设有巡检司，两淮盐运司原本在海安也设有一个巡检。鉴于海安巡检司一样有严缉私贩之责，而盐道巡检仅有严缉私犯之责却管不了地方，两淮盐政后来就把设在海安的盐道巡检裁撤了。”
张馆长忍不住笑道：“志行，两淮盐运司的那些个缺，不晓得有多少人盯着，就算能补上也干不久。海安巡检司就不一样了，虽不是盐官却能跟盐道巡检一样严缉私犯，段大人的那么多同年中一定有在江苏为官的，有段大人关照，你别说做一任，我看做两三任都有可能！”

第一百九十九章 靠山
张馆长和刘老爷喝醉醺醺的走了，韩秀峰却被难住了。到底是跟段大人去甘肃，还是补江苏泰州那个肥缺，一时间真难以取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正患得患失，段大章和黄钟音一道从外面回来了，一进来便笑问道：“志行，发啥呆呢，是想补缺的事还是想家了？”
韩秀峰缓过神，急忙站起身：“段大人，黄老爷，您二位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段大章一边招呼黄钟音坐，一边笑道：“我们两个大活人进来你都不晓得，看样子这几天是把你给累坏了。”
“段大人，您这是说哪里话，我不累，真不累。”
黄钟音从小山东手里接过茶，笑看着他问：“不累咋一个人坐这儿发呆？”
跟他们二位没啥好隐瞒的，韩秀峰苦着脸道：“不怕您二位笑话，刚才是在想补缺的事。张馆长上午刚来过，说帮我谋了个肥缺……”
听完韩秀峰的解释，黄钟音忍俊不禁地说：“去江苏做不是盐官的盐官，这还真是个肥缺，别说你了，连我都有些羡慕。这是好事啊，咋还苦着个脸，又有啥好发呆的。”
“黄老爷，我……我……”看着笑而不语的段大章，韩秀峰一时半会间竟不晓得怎么往下说。
段大章岂能不晓得韩秀峰在想啥，不禁笑道：“这有啥好纠结的，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对你而言不管去哪儿只能做上官就行。相比跟我去甘肃，我看你还是去江苏好些。”
黄钟音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有缺可补这是好事，何况那是个如假包换的肥缺，我说你咋愁眉苦脸呢，原来是担心如果去江苏段大人会不高兴。志行，我晓得你重情重义，但在这件事上你想多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这么好的机会，段大人替你高兴都来不及，咋会生气。”
“是啊，我咋会因为这个生气。”
段大章喝了一小口茶，直言不讳地说：“甘肃跟江苏无法相提并论，拢共就那么几个缺，肥缺更少。你不光是捐纳出身，捐的又只是个九品巡检，要是跟我一道去甘肃，我也只能多给你委几个帮办之类的差。去江苏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吏部掣选的缺，在巡检任上试用满一年便能实授，实授之后便能‘三年准调，五年准升’。你又不是想赚多少钱，而是想做一任官，既然想做官自然要做个正儿八经的官。”
“段大人，要是我这个巡检干不了一年呢？”韩秀峰愁眉苦脸地问。
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督抚一直以来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吏部争地方官员的选任权，而大清选任官员又有先署理试用一年的惯例，并且一个缺从原来的官员卸任到新官上任期间有几个月乃至一年多的空档，为防止胥吏弄权督抚有权委派官员去署理。
值得一提的是，包括知县在内的正印官经常被委派一些其它差事，比如乡试阅卷或解运粮饷之类的，这又给了督抚机会。总而言之，一个官要是没有个靠山，就算是吏部掣选委派的也很难干满一年，干不满一年自然也就别想实授。
不过在黄钟音看来这算不上啥麻烦事，回头笑道：“倬云，要是没记错江宁布政使祁宿藻好像是你的同年。”
“何止祁宿藻，郭沛霖不一样要去江苏上任吗，之前只晓得他要去江苏补用，前晚吃酒才晓得他这次去江苏不是办河务，而是署理两淮盐运！”
“两淮盐运使？”黄钟音大吃一惊。
“嗯。”段大章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道：“志行，你去做的只是九品巡检，又不州县正堂，回头我帮你给江宁布政使祁宿藻写一封信，又不是啥大事，这点面子他一定是要给的，你放心地去，不用担心能否在海安巡检任上干满一年。”
“谢段大人提携！”韩秀峰欣喜若狂，急忙起身致谢。
“都是同乡，无需多礼。”段大章笑了笑，接着道：“郭沛霖郭大人过几天要去江苏上任，等会儿让徐先生写封请帖，你拿上我的名帖去请郭大人来会馆吃酒，等他来了我帮你说说，让他带上你，反正顺路。”
“段大人，您的大恩大德……”
“都说了我们是同乡，咋又这么客气。”段大章摆摆手，随即笑看着黄钟音问：“永洸，你在江苏为官的同年也不少，而且你是监察御史，他们一定没少给你写信，你是不是也该给他们回几封信，让志行一并捎过去。”
黄钟音乐了，不禁笑道：“在江苏为官的同年倒是不少，有书信往来的却不多，能帮上志行忙的更少。”
“这种事四处求人不如只求一人，别人就不用找了，就找杨文定！”
“给他写信简单，这点面子他应该也会给，可他现而今是江苏巡抚，管不着扬州府乃至整个淮扬道的事，而且巡抚衙门在苏州，难不成让志行还专门跑一趟苏州？”
韩秀峰没想到黄钟音的同年也这么厉害，官最大的居然做到了江苏巡抚，正激动不已，黄钟音竟回头解释道：“志行，信我等会儿帮你写一封，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因为江苏跟其它地方不一样，分设江宁、江苏两个布政司。
江宁布政司驻江宁府，受两江总督节制，辖江宁、淮安、扬州、徐州四府和海州、通州、海门三个直隶厅；江苏布政司归江苏巡抚节制，驻苏州，辖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和太仓直隶州。你此行要去的是扬州府辖下的泰州，而不是苏州、常州等江南的州府，我那位同年虽为江苏巡抚却管不到扬州。”
“黄老爷，我只是个九品巡检，用不着……”
不等韩秀峰说完，段大章就一锤定音地笑道：“就这样了，信永洸兄照帮你写，你有空就送苏州去，没空就先留着，指不定哪天能用上。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补的只是个九品巡检，又不是州县正堂，回头我帮你跟郭大人好好说说，有他关照就足够了！”
……

第二百章 托付
无论京官还是外官，四品到从三品乃至正三品都是最难跨的一个坎。
且不说段大章这样的布政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是巡抚，便是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就是出行仪仗、致仕后的俸禄等待遇也是四品官员远不能比拟的。
在京城时，段大章可坐四人抬的银顶黑轿，到地方上则可坐八人抬的绿呢大轿，仪从有杏黄伞一把，另配青扇两把，旗枪六根，金黄棍两根……正可谓前呼后拥，八面威风。而四品官员在京只能坐二人抬的锡顶黑轿，到地方上只能坐四人抬的蓝呢大轿。
三品官员只要不是被夺职的，无论将来告老还是告病回乡都可以领取到在任时的全俸，而四品官员满六十岁致仕回乡却只能领取在任时一半的俸禄。三品官员可提携子嗣，可选一子去国子监念书，将来可以更快地获得官职，而四品外官是没这待遇的。
郭沛霖是以四品道员外放去江苏补用的，很羡慕段大章这个已官居三品的同年，更希望能得到同年们的提携，一接到请帖便再次赶到重庆会馆。
段大章坐上首，湖广道监察御史黄钟音作陪，频频敬酒，郭沛霖真有些受宠若惊。
“仲霁兄，实不相瞒，今日请你来吃酒，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求我？”郭沛霖愣了愣，端着酒杯苦笑道：“倬云，这些同年中数我最没出息，要说求，我求你们差不多。”
“没跟你开玩笑。”段大章放下筷子，抬头看看站在一边伺候的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内侄你是见过的，这些天没少往你府上跑。不是我段大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这个内侄为人重情重义，做事勤勉可靠，要不是他苦心经营，就没现而今这重庆会馆。”
“秀峰见过郭大人。”韩秀峰连忙上前行礼。
“倬云，这位是你内侄？”郭沛霖下意识问。
“正是。”段大章一边招呼他吃菜，一边叹道：“内侄的为人在我们重庆同乡中是有口皆碑，仲霁兄若是不信可以问永洸，也可以去问问吉博文。在我看来这年头做官真不如呆在京城做会馆首事，好好照看会馆。可他家是冷籍，要是不做一任官，子孙后代都翻不了身。”
“倬云，有你这个姑父提携，秀峰贤侄想做一任官不是难事吧？”郭沛霖不解地问。
“确实不是难事，甚至都没用我操心。”段大章又抬头看了一眼韩秀峰，不缓不慢地说：“他早想法帮自个儿捐了个监生的出身，捐了个九品候补巡检，甚至自个儿找门路补缺，并且这缺差不多补上了。”
“这是好事。”
“是好事，可我总有些不放心，他生怕去甘肃会招来非议，会给我添麻烦，于是托人帮着补了个扬州府的缺。不管咋说他这个缺是吏部掣选的，走马上任应该没啥问题，但能不能干满一年就两说了。”
想到无论京官还是外官，都要按例署理试用满一年才能实授，郭沛霖意识到段大章的良苦用心，不禁笑道：“倬云，有你这个姑父提携，这对秀峰贤侄而言也不是事。只要给祁幼章写封书信，我就不信祁幼章会不给这个面子。”
“幼章自然是要找的，信我都已经写好了，但内侄只是个九品巡检，不能遇到点事就跑江宁去找幼章。”
“这倒也是。”
“所以我想把内侄托付给你，劳烦你多关照。”
来赴宴前郭沛霖真有些担心段大章会不会给他介绍个幕友或家人，同年一旦开那个口不但不能拒绝，还得对同年推荐来的人以礼相待，就算上任之后不委以重任也得养着，没想到段大章只是请他关照韩秀峰这个年轻的重庆会馆首事，并且韩秀峰早帮他自个儿谋了个缺。
在郭沛霖看来这就是个顺水人情，回头看了看韩秀峰，一口答应道：“倬云兄言重了，举手之劳，谈不上劳烦。”
“志行，愣着干啥，还不敬郭大人一杯。”
“哦，”韩秀峰反应过来，连忙帮郭沛霖斟满酒，然后帮自个儿也斟上一杯，恭恭敬敬地说：“谢郭大人提携，秀峰先干为敬，郭大人您随意。”
“好，我也干了。”
“仲霁兄，志行不光是倬云的内侄，也是我黄钟音晚辈，今后还得劳烦你多关照。”黄钟音不失时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连黄钟音都如此器重韩秀峰这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巡检，郭沛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酒足饭饱，正准备跟段大章一道去后院凉亭再叙会儿旧，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臣、户部员外郎王支荣、刑部员外郎江昊轩和内阁中书何恒等重庆府籍京官全来了。
虽然不是很熟悉但之前都见过，刚跟众人寒暄了几句，温掌柜、储掌柜等在京做买卖的四川商人也到了。
“倬云，今天会馆有事？”
“内侄不是要去江苏上任吗，会馆的大事小事总要交代一下，走，我们去后院喝茶，让他们忙他们的。”
郭沛霖好奇地问：“永洸呢？”
段大章笑道：“永洸是京官，交接这么大事他得在场。”
他们对韩秀峰这个首事是交口称赞，郭沛霖很好奇韩秀峰到底有啥过人之处，禁不住问：“倬云，会馆交接我还是头一次遇上，我这个外人能不能在边上听听？”
“这有啥不能的，走，我们去花厅隔着屏风听，免得他们拘束。”
“也好。”
二人刚在左边的花厅坐下，黄钟音就在吉云飞的谦让下主持起交接，韩秀峰打开公匣，取出账本，把接手会馆以来的往来账目一笔笔念给众人听，潘二和温掌柜的大儿子坐在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核对。
翻建这个会馆拢共只花去四千多两，其中包括买脚下这个地方，郭沛霖大吃一惊，怎么也不敢相信只花了这点钱。
韩秀峰交完账，又在正厅里说道：“储掌柜，征信录已经刊印好了，胡少爷过几天就回老家，劳烦你把所有碑记全拓印下来，多拓印几份，连同征信录一并请胡少爷带给顾老爷等老家的士绅。”
“晓得，我记下了。”
“这本是会馆人情往来的账，街正、甲长，管咱们这一片的衙役，逢年过节全要打点，省馆那边有啥事咱们也得去。”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文昌阁和乡贤祠的香火钱，只能用作接济来京应试的考生和生活窘迫的在京同乡，回头记得再做一本账……”

第二百零一章 礼多人不怪
按之前拟定的规约，须有两位京官出任值年，敖彤臣、江昊轩、王支荣和何恒一致推选黄钟音和吉云飞出任值年。
温掌柜和储掌柜担心他们的儿子出差错，决定亲自出任会馆值事。韩秀峰刚把装满会馆账本的公匣和会馆里里外外的钥匙交给二人，黄钟音便领着二人上香祭拜，等二人立完“如有侵蚀，难逃天谴”的誓，会馆的大小事务才算交接完毕。
会馆交接对众人而言是大事，对温掌柜和储掌柜而言不只是大事也是喜事，拜完各路神仙便邀请众人晚上吃酒，生怕众人担心他俩公私不分，又不断强调晚上的酒席算他们的，不会用公账上的钱。
想到迎请先贤入祠的事一拖再拖，吉云飞提议择日不如撞日，趁今天大家伙儿都在，请段大人主持迎请先贤入祠的仪式……
郭沛霖是湖广人，湖广在京城一样有会馆，只是湖广人才辈出，由谁出任值年监督会馆的大小事务轮不着他，而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所以真有些大开眼界。
晚上有酒席，他遇上了自然走不了，硬是被段大章和黄钟音拉着一起吃酒。席间，吉云飞、敖彤臣等在京官员频频敬酒，恳请他今后多关照韩秀峰。
郭沛霖总算领教到韩秀峰这个小巡检在同乡中的人缘有多好，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不仅一口答应下来，并主动提出韩秀峰要是赶得上就与他一道去江苏。
……
他打算五天后启程，想赶在年底各衙门封印前上任。
韩秀峰自然也想早点做上官，可这个缺啥时候能真正补上光着急没用，想到后天就是吏部掣选的日子，心里竟有些忐忑，生怕吏部那边出什么变故掣选不上。
把手头上的事全交出去了，潘二是“无差一身轻”，竟拉着余有福和大头一起围着“升官图”掷骰子耍起升官游戏。
“升官图”也叫“彩选格”或“百官铎”，纸格上由低至高按顺序印有各种官职名，游戏时按官职步步高升而得名。参与者轮番掷骰子，以掷出的点数决定进退。从不识字的白丁走起，一直到终点“太师”、“太傅”、“太保”，先到者为胜。
虽然只是闲暇时的游戏，但每升一次官都有班次顺序，每一个官缺都有到达路径。规矩森严，有章可循。
比如，内阁大学士必须由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开列升任；尚书、左都御史必须以侍郎、内阁学士、左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詹事开列升任；总督必须以侍郎、巡抚、内阁学士、副都御史开列具题；巡抚必须以内阁学士、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府尹、他省布政使开列具题……
大头不懂这些规矩，甚至不认得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官职名，但手气总是那么好，又稀里糊涂做到了“大师”，看着潘二咧嘴笑道：“二哥，还耍不耍了？”
“不耍了，没意思。”潘二觉得跟他耍没意思，扔下骰子起身问：“四哥，信写好没？”
“早写好了，”韩秀峰把写好的信折起来塞进信封，回头道：“你们耍你们的，别管我。”
“耍这个还不如打牌呢。”余有福也觉得没啥意思，一边让大头把“升官图”叠起来收好，一边喃喃地说：“会馆这差事说交出去就交出去，想想真有些舍不得。”
“是啊，在这儿一个月还有一两五银子呢！”大头没心没肺地说。
“你晓得个啥，一年十几两银子又算个啥！”潘二瞪了他一眼，捧着茶杯笑道：“去扬州府做巡检多好，天底下最有钱的当属盐商，最有钱的盐商全在扬州！我就不信他们运销的盐全有盐引，只要没盐引那就是私贩。他们要是敢不给我们银子，只要被我们查获就让他们吃官司！”
余有福不禁笑道：“长生说得对，在会馆打杂有啥前途，还是去扬州府查缉私盐有搞头。有郭大人这个大靠山，那些个盐商不管啥来头咱也不怕，哈哈哈哈。”
要做就做正儿八经的官。
海安巡检司不只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而且是油水可能比知县还要多的肥缺，韩秀峰担心夜长梦多，凝重地说：“张馆长说一定能掣选上，但掣选说到底就是掣签，这个缺又那么肥，盯上的人一定不会少，到底能不能掣选上我心里真没底。”
“四哥，放一百个心，张馆长做事最靠谱了，他没十成把握绝不会跟你说。”
“万一有变数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有变数也没啥，大不了请张馆长再想想办法，请吏部的老爷们把你分发去甘肃候补试用。现而今不比以前，有段大人提携，想做官还不简单！”
“这倒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说道：“不管去江苏还是去甘肃，这个缺总是要补的，只要补上就得领凭上任。虽然只是个九品巡检但也算入仕，既然入仕就得按官场的规矩办。”
“啥规矩？”余有福下意识问。
“我韩秀峰能有今日，全靠段大人、黄老爷、吉老爷等同乡提携，走之前不能不送点别敬，冰敬炭敬今后一样不能少，三节两寿人不到礼也要到，不然人家一定会觉得咱们不懂规矩。”
潘二一直以为只有大官才要给京里的老爷们送别敬和冰敬炭敬，禁不住问：“四哥，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段大人和黄老爷他们这么帮你，照理说是应该送，可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韩秀峰沉吟道：“没那么多就少送点，至少要把心意送到。”
潘二低声问：“段大人和黄老爷各五十两，吉老爷二十两，敖老爷和江老爷他们各十两咋样？”
“我就剩五百多两银子，也只能送这么多。”韩秀峰想想又说道：“不能把张馆长忘了，张馆长那边也要送十两。再留两百两给温掌柜，黄老爷、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几家要是有啥事，到时候温掌柜就能帮我把礼送上。”

第二百零二章 “龙门”
京城的深秋，寒意袭人，阵阵秋风裹挟着落叶和尘土漫天飞舞，让人睁不开眼，甚至连呼吸都要捂着嘴。
大街小巷里的人们行色匆匆，不愿在外面久留。天安门前的天街上却热闹非凡，一顶顶轿子，一辆辆马车陆续而至，一个个戴着官帽身穿补服的官员钻出轿子或马车，蜂拥般涌到天安门前东侧的长安左门前。
这是一座三阙券门，琉璃瓦，大红墙，汉白玉底座。每科殿试放榜，进士黄榜就贴在门外临时搭建的龙蓬内。举子们一旦金榜题名，犹如鱼跃龙门。而今天，新任职的除班官员和辛苦多年的升班官员，也将在此地决定将赴任的官职，双重喜事在这个朝野瞩目的地方上演，所以此门被称之为“龙门”，而即将开始的月选也被称之为“天安门掣签”！
刚刚过去的一年，潘二几乎每个月都陪韩秀峰来这儿等消息，对于眼前这热闹的景象早见怪不怪，见韩秀峰正在前面同张馆长说话，干脆跟头一次来的余有福显摆起他的见识。
“皇宫大内一样讲风水，风水讲究的就是左青龙右白虎，所以对面那个门也叫‘虎门’。”潘二踮起脚跟，指指与天安门与正阳门之间的那一片狭长的广场，又指指广场两边东西相对的回廊：“余叔，秋审你是晓得的，秋审之后就是秋决，被皇上御笔勾到的那些个死囚，全从‘虎门’押入，在千步廊上验明正身再押往菜市口斩首……”
余有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别看他在巴县做那么多年捕役，也跟着关捕头捉拿过好几个罪大恶极的要犯，但当街问斩死囚却一次也没见过。
因为巴县乃至整个重庆府的死囚全要押送成都，四川总督要会同布政使和按察使会审，然后再呈报刑部复核，刑部复核完还有三法司，三法司核定还要奏报皇上，只有皇上才拥有生杀大权。
被皇上用御笔勾到的死囚肯定是要死的，不管斩立决还是绞立决都得在规定期限内“决”，成都离京城那么远，好不容易等到旨意哪有时间再把死囚让各州县押回去，所以一般都在成都送那些个死囚上路。不过想搞死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囚犯死在狱里，压根等不到被皇上勾决的那一天。
余有福正胡思乱想，前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潘二竖起耳朵听了听，回头笑道：“开始了，吏部尚书、侍郎会同都察院吏科给事中和河南道御史主持抓阄。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抽名字，给事中和御史抽官缺。这会儿抽的全是司道、知府，然后是知县，等会儿才轮到我们。”
“真抽？”余有福下意识问。
“瞧您这话说的，当然是真抽！”潘二抬头看看四周，似笑非笑地说：“朝廷为啥当着这么多候补候选的老爷们抽签，就是想让这么多人一起盯着，以防吏部的老爷们做手脚。”
“可是……”
“没啥可是……”潘二越想越好笑，忍不住凑余有福耳边道：“余叔，您看看今天来这儿的都是几品？巡检品级最低，本就不是进士举人充任的，他们不光看不上，就算看得上想做也做不上。”
“为啥做不上？”余有福不解地问。
“据说巡检这个缺本来是由吏员除授的，只要在衙门干满五年的书吏都可以来吏部考，后来渐渐变成由府仓大使、州仓大使、典史、驿丞、河泊所所官、各闸闸官那些不入流的官吏升任，再后来连府仓大使都没机会了，这些年几乎全部由监生充任。”潘二笑了笑，又忍不住补充道：“我也捐了监，也跟四哥一样捐了个九品候补巡检，等跟四哥学会了咋做官，等有了银子就来投供，到时候也请张馆长帮忙。”
余有福没想到潘二竟也想做官，一时间竟愣住了。
与此同时，吏部的大人们和都察院的给事中、监察御史已经抽到了知县，再抽就是主薄、巡检！
韩秀峰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张馆长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禁不住调侃道：“别担心，这次抽不上还有下次，下次抽不上还有下下次。”
“张馆长，您别拿我开涮了，您再拿我开涮，真要是抽不上我就去省馆混饭吃。”
“你咋不早说，早说还补啥缺。”张馆长拍拍他肩膀，打趣道：“一转眼我已经出来二十多年了，想想也该回老家享清福。志行，你真要是看上我这差事，我可以让给你！”
四川会馆的馆长可不是重庆会馆的首事，这不是他想让给谁就能让给谁做的，何况他不但掌管印结局，而且跟“四大恒”一样帮人捐监捐官乃至补缺，虽然不是官但油水却不比一般的县太爷少，就算给两万两银子他也不会把这个差事让出来。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咋往下接，只听见一个笔帖式在前头喊道：“巡检，江苏泰州，韩秀峰，四川巴县，监生！”
“听见没，抽中了，”张馆长回头笑看着他调侃道：“看样子我这个差事一时半会儿让不出去，看样子我这个馆长还得再干几年。”
韩秀峰生怕听错，下意识问：“我真抽中了，真掣选上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这还能有假。”
“张馆长，大恩不言谢……”
“说啥呢，能掣选上是你的运气好。”周围全是没掣选上的大小候补候选官员，张馆长不想惹麻烦，赶紧把韩秀峰拉到一边。
韩秀峰反应过来，一脸尴尬。
潘二和余有福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欣喜若狂地挤了过来，不等他们开口，张馆长便笑道：“志行，你补的这个缺简单，等会儿我带你去吏部领官凭，领到官凭就能收拾行李去江苏上任。”
韩秀峰下意识问：“不用吏部带领引见？”
“你只是个巡检，又不是巡抚！就算你想觐见皇上，皇上也没功夫见你，不管吏部还是礼部带领引见，至少也得是知县。”张馆长顿了顿，又笑道：“这次简单，下次就不一定了。这个巡检先做着，我等着你被吏部带领引见的那一天。”
……

第二百零三章 先走
不进吏部不晓得吏部有多大，光掌考文官品级和选补升降的文选清吏司就设有求贤科、开设科、升调科、册库、题稿房、笔帖式科、缺科、典吏科、凭科、都书科和派办、投供、大捐、单双月议选、搢绅、缮折、收发等处。
张馆长早帮着打点过了，不用跟没头苍蝇般到处求人，找到一个笔帖式递上早办好的印结，塞了一锭银子，在一间公房门口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笔帖式从里面出来了，给了一张墨迹未干的官凭。
韩秀峰担心里头的那些书吏填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叠好塞进早准备好的信封。
走出吏部，张馆长笑问道：“志行，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了。”韩秀峰咧嘴一笑，想想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既不用吏部带领引见，也不用去礼部铸印局领印。”
“海安巡检司这个缺又不是新设的，原本的印也没丢，自然不用新铸更不用重铸，既然不用铸印你去吏部领啥印？”张馆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边走边笑道：“要是被分发到其它省，你能不能顺顺当当上任真两说，好在你要去的是江苏，两江总督日理万机，顾不上海安巡检司这个九品芝麻缺，江宁布政使就能做主，江宁布政使祁大人又恰好是段大人的同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一定不会为难你。”
不等韩秀峰开口，潘二就冷不丁爆出句：“张馆长，就算祁大人做不了主我家少爷也不怕！”
“为啥不怕？”张馆长好奇地问。
“两江总督衙门我们有人！”
“有人？”
“嗯，真有人。”潘二回头看看余有福，得意地笑道：“我家少爷有个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正好在江宁，而且就给总督大人做师爷。”
“志行，真的假的？”张馆长将信将疑。
“确实有个朋友在江宁，那个朋友也确实是两江总督陆大人的幕友，只不过他去江宁时间也不长，不晓得能不能跟陆大人说上话。”想到被革职永不叙用的周兴远，韩秀峰暗叹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
“俗话说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既然你在两江总督府也有朋友，那我更不用为你担心了。”张馆长微微一笑，想想又问道：“对了，你是不是打算跟郭大人一道去江宁？”
“郭大人倒是提过，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馆长，您为啥问这个，是不是跟郭大人一道去江宁不妥？”
“郭大人愿意带上你这是好事，没啥不妥的。只是郭大人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你要是打算跟郭大人一道去江宁，就得在京城多等几天。”
“为啥动不了身，郭大人跟我说过，他打算后天启程。”
“郭大人跟你说这话的时候，不晓得宫里有大喜事。”
“啥喜事？”韩秀峰不解地问。
张馆长微笑着解释道：“昨儿刚听说皇上要册立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连持节赍册宝的正使和副使都钦点了，正使是大学士裕诚，副使是礼部尚书奕湘，估摸着就这几天举行册封大典，册封时王公和在京的文武大臣全得去太和殿行庆贺礼。”
“这么说段大人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甘肃？”
“这是自然。”张馆长停住脚步，感叹道：“钮祜禄氏是镶黄旗人，今年二月选秀入宫的，四月就被皇上封为贞嫔，五月就被封为贵妃。这才过了几个月，又要册立为皇后，可见皇上对她有多宠爱，在京的王公大臣谁又敢不去行庆贺礼。”
“这晋封速度，想想是够快的。”
“是啊，据我所知从顺治朝到道光朝那么多皇后，没有比钮祜禄氏更快的。”
潘二也禁不住问：“张馆长，皇后母仪天下，咱们这位皇后今年多大？”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今年二月才选秀进宫的，应该没多大。”
“估计也就十五六岁。”皇宫大内的事在韩秀峰看来太遥远，随即话锋一转：“张馆长，您这一说我突然觉得跟郭大人一道去江宁好像不太妥，一是我不想等，二来郭大人去江宁的这一路上，沿途的官老爷们少不了迎来送往，我既不是郭大人的家人也不是郭大人的属官，跟在后头像啥？”
张馆长沉思了片刻，抬头道：“郭大人圣眷正浓，就像你说的这一路上不晓得有多少官员想巴结他，就算不想巴结也得请郭大人吃酒看戏，请完之后还得送上一份程仪。走一路吃一路，收一路的银子，你跟在后头确实不大方便。”
“那我等会儿就去郭大人府上，跟郭大人说一声。”
“先走也好，打算哪天启程？”
“后天吧，后天一早动身。”
“行，后天一早我去府馆送送你。”
……
回到会馆，今儿一早又被皇上召见过的段大章正好刚回来，正坐在花厅里边喝茶边看邸报。
韩秀峰急忙从怀里取出官凭，上前禀报掣选上的事。
段大章接过官凭看了看，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笑道：“掣选上了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来京之前你在县衙、府衙和道署帮过那么多年闲，来京之后又做了一年会馆首事，官场上的规矩应该都懂，我就不跟你说啥为官之道了。”
“段大人，我……”
“都是同乡，又不是外人。”段大章放下官凭，指指茶几上的邸报叹道：“你在京城呆了近一年，邸报没少看，天下的大事小事也晓得不少，现而今真是外忧内患，天灾人祸，这官也是越来越难做。你要是非求啥子教诲，我只有两句，这官能做便做，做不下去便早些回乡。”
想到家中有老人要奉养，有妻儿正等着自个儿，韩秀峰心头一酸，急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秀峰谨遵段大人教诲。”
段大章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打算啥时候启程？”
“段大人，我不打算等郭大人了……”
韩秀峰连忙把之前的顾虑如实道来，段大章不禁笑道：“你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既然决定后天一早启程那就赶紧去准备吧。”
……

第二百零四章 请教（上）
第二天一早，韩秀峰再次请张馆长帮忙，一起去吏部找到昨天那个笔帖式，又塞了一锭银子，申领了一张兵部勘合。
有勘合便能下榻运河沿岸的驿站，但对韩秀峰而言其实省不了几个钱，毕竟巡检这个官太小，驿站既不会管饭更不会安排车船。顶多给一间房，而且绝不可能是舒适的上房。
不过这张勘合对韩秀峰来说依然有大用，不但能给一行人省几十乃至上百两车船钱，甚至能赚几十两。
因为商船和民船在运河上航行时无一例外地会遭受漕运兵丁和天津、临清、淮安和扬州等税关胥吏的勒索。当船行到山东闸河段时，闸官为保证运河水量充足，要等船只积累到一定数量才开闸放水，并且紧着漕船和朝廷快马船先行，其次才是民船和商船。所以有许多船主甚至货主为寻求庇护，守在张家湾码头招揽赴任官员坐他们船。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对官员带多少家人上任有规定，督抚所带家口不许超过一百五十名。藩台臬台可带家人四十名，道府可带三十名，同知、通判和州县官可带二十名，而州同、县丞以下官员可带十名……旗员司道以下等官所带家口，可照汉官加一倍。
总之，韩秀峰虽只是个九品巡检，但可按例带十个家人上任。有吏部颁给的官凭和兵部勘合，船主货主便可以算作他的家人，船上所装载的货物也随之变成他的行李，过天津、临清、淮安等税关时也就无需交税，而船家货主不但不会管他们主仆四人要船钱，反而要给他银子。
领到勘合，张馆长笑问道：“志行，事全办妥了，明天一别不晓得啥时才能相聚，要不找个地方喝几杯？”
“张馆长，我还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还有啥事？”
“上次那位刘老爷住哪儿你一定晓得，我想赶在走前再跟刘老爷请教请教。”
“上次光顾着吃酒，泰州那边到底啥情形也没细问，你不能两眼一抹黑上任，是得请教请教。”想到刘老爷这些天正忙着走门路谋差事，张馆长又笑道：“我晓得他住哪儿，中午这顿酒让他请，用不着你掏钱。”
韩秀峰不禁笑道：“我有求于人，哪能让人家请！”
“你有求于他，他一样有求于你。”
“求我？”
“你忘了他以前是做啥的，他做过一任盐课司大使！两淮盐运司的那些个缺多肥，他尝到了甜头自然想接着做，这些天走了不少门路，花了几千两银子，谋个分发去两淮盐运司候补试用应该没啥问题，但两淮盐政和两淮盐运使会不会用他就两说了。”
想到两淮盐政是两江总督兼任的，而郭大人很可能要去署理两淮盐运使，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张馆长，您是说他想巴结郭大人？”
“才晓得啊，他已经去郭大人府上求见过好几次，郭大人哪有功夫见他。门包没少塞，可一次都没见着。”
“郭大人也不是特别忙。”
“你现而今是段大人的内侄，郭大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也不能不给段大人面子，所以你能见着郭大人，他不一定能见着。”张馆长想想又提醒道：“其实郭大人不见他是有原因的，他不是卸任回京而是牵扯进一起籍官行私案被革职的，你可以跟他请教泰州乃至淮南盐场的事，但他这个人不能深交。”
“籍官行私案？”韩秀峰惊诧地问。
“如果没记错是道光二十八年的事，当时闹得很大，震惊朝野，时任两淮盐运司通州分司运判赵祖玉、试用知事颜晋敏等盐官，伙同三十多个船户夹带私盐两万多包，计一百一十多万斤，私贩淮盐数量之多前所未有，你说他们的胆子有多大，他这样的人能不能深交？”
韩秀峰心想我见过胆更大的，但还是点点头：“晓得。”
“晓得就好。”
……
二人乘车赶到刘老爷下榻的客栈，刘老爷果然很热情，急忙让家人去置办了一桌酒席，邀请二人坐在房里边吃酒边聊。
“韩老弟千万别再说请教，你和张馆长能来是瞧得起刘某，刘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老爷一边招呼二人吃菜，一边如数家珍地说：“上次在重庆会馆好像说过，泰州城在扬州东边，距扬州府城一百二十四里，东抵如皋，南边是泰兴，往北一百六十里便是兴化。你此次要去的海安镇，在州城东南，如果没记错从泰州城到海安是一百二十里。”
韩秀峰喃喃地说：“海安距泰州城这么远！”
“远有啥不好？”刘老爷反问了一句，放下酒杯笑道：“换做其它散州，吏目和巡检只能做摇头老爷，但泰州的吏目和巡检不一样，不但有各自的官署而且能管事。”
“管啥事？”
“除了征收漕粮和地丁银什么都管。”刘老爷担心说不清楚，竟然让家人笔墨伺候，把面前的碗筷收拾到一边，又画了一张图，指着图道：“扬州府多富庶，辖下各州县不是其它地方所能比拟的，泰州又紧邻两淮盐运司的淮南二十场，那里市镇村落繁多，繁荣着呢！”
“海安巡检司治所呢？”
“三县交界，水路要冲，一样繁荣。”刘老爷抬头看着韩秀峰，一脸羡慕地说：“海安巡检司分辖运盐河两侧两百五十多个村庄，东南至如皋县界，西至姜堰镇，北至东台县，辖下百姓比一般的州县还多。巡检司内设有书吏一名，弓兵十几人，辖下发生大案自然要送交州城请大老爷审断，田宅和口角等小官司巡检就能断了。”
“刘老爷，照您这么说志行这个巡检其实跟一般的州县正堂差不多。”
“何止差不多，我看比一般的州县正堂强。”
“刘老爷何出此言？”韩秀峰好奇地问。
“江浙虽富庶但税赋也多，据我所知江苏的那些个州县正堂好像没几个能升任知府的，许多州县正堂因为地丁银和漕粮收不齐甚至干不满一任，我在任时认得的那几个知县知州干得最长的也不过两年，韩老弟这个巡检就不一样了，只要治下盗匪盗案不多，别说做一任，我看连做两三任并非没有可能。”

第二百零五章 请教（下）
“泰州是扬州府辖下的散州，与一般的县不同。不设县丞和主薄，而是设宁乡和海安两个巡检司，设九品巡检两名，设掌管缉捕、守狱、文书的从九品吏目一名，并且吏目跟巡检一样分辖姜堰镇以西至泰州城之间的一百多个村庄。”
刘老爷笑看着韩秀峰，接着道：“海安巡检司衙门在海安镇中，有大门、土地祠、仪门，前堂三间，东西各三间吏舍。再往里是宅门，宅门内是二堂，二堂也是三间。东首门房四间，西书房四间，内宅我没进去过，应该也有好几间。”
“跟县衙差不多！”张馆长笑问道。
“所以说韩老弟这个巡检与一般的州县正堂也差不离。”
韩秀峰乐得心花怒放，禁不住问：“刘老爷，巡检司衙门拢共多少人，海安镇上除了巡检司之外还有其它衙门吗？”
“我去时巡检司好像只有一个书吏，两个皂隶和十几个弓兵，现在有多少人就不晓得了。”刘老爷顿了顿，又说道：“早前海安设有一个两淮巡缉厅，巡缉厅衙门在镇上的陆家巷，一个镇上两个巡检，职权重叠，经常因为查缉私盐打起来。后来通州分司又出了点事，总督大人和两淮盐运使干脆把巡缉厅裁汰掉了。”
通州分司何止出了点事，想到来的路上张馆长说过的那些话，韩秀峰装着什么都不晓得一般继续洗耳恭听。
“镇上还有一个外委署，驻有额外外委一名和十几个汛兵，粮饷从狼山镇支取，但平时要听巡检差遣，不过汛兵啥德行韩老弟你一定是晓得的，不堪大用，无论缉捕盗匪还是查缉私盐都指望不上。”
张馆长忍俊不禁地说：“志行，汛兵堪不堪大用无所谓，至少你上任之后手下不光有书吏，有皂隶，有弓兵，还能调用十几个绿营的汛兵，比做摇头老爷强多了，这官做着才有意思呢。”
“张馆长，我能谋上这个缺，还不是您帮的忙。”
“别谢了，说到底是你运气好。”
刘老爷很羡慕韩秀峰，也很想通过韩秀峰巴结上即将去江苏上任的郭大人，微微笑了笑，接着道：“海安是大镇，光书院就有两个，其中凤山书院始创于前朝，明道书院好像是乾隆四十年所建，院长由该镇士绅公议延请，在镇西三里庙后面有秧田三百二十亩，在运盐河南乔家港有秧田五十多亩，以资膏火。”
“文风昌盛！”
刘老爷是举人，对泰州的文风有研究，不禁笑道：“泰州人杰地灵，不晓得出过多少举人和进士。不过海安终究距州城太远，本地士绅虽慷慨捐田以资膏火，但好像没出几个人才，我在盐课司任上时好像只有几个例贡和监生。”
“镇上的商户多不多？”
“不少，镇上不但有许多商户，还有城隍庙、关帝庙、文昌楼、德兴庙、痘神祠、三元宫、吕祖楼、五神庙、泰山庙、张仙祠、宋三先生祠等几十个庙宇。”
“宋三先生祠是祭祀哪位先贤的？”
“宋三是指张纶、胡令仪和范仲淹三位宋代先贤，差点忘了，将淮南二十场连成一片的串场河便是沿范公堤而凿。”
想到即将去做的这个巡检，不但要管辖下两百五十多个村庄还要查缉私盐，韩秀峰不动声色问：“刘老爷，海安镇离哪几个盐场最近？”
“海安与安丰、富安、角斜三个盐场最近，其中安丰场和富安场产盐最多，你到任之后少不了与安丰、富安、角斜三场的盐课司大使打交道。”
“盐场大不大？”
“大。”
“有多大？”韩秀峰追问道。
刘老爷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解释道：“两淮盐运司盐场东北临海，南抵海门通州，西抵如皋泰州兴化。单论淮南盐场，从盐城起至通州直隶厅的吕四，绵亘八百六十一里。其中，与海安接壤的富安场就达九十五万亩，安丰场三十九万亩，海安东南的角斜场最小，只有九万亩。”
“一个富安场就九十五万亩！”韩秀峰大吃一惊。
“原来没这么大，斗转星移，大海东移，沧海变桑田，变得越来越大了，海安镇东的范公堤原本是用来抵挡海水倒灌的，现而今从范公堤到海边要走一百多里。”刘老爷喝完杯中酒，接着道：“盐场不但有荡田、兵田、学滩，一样有民田。不光有灶户灶丁，也有民户和商户。”
“这么说盐课司大使跟我这个巡检一样要管很大的地方，要管很多人。”
“比巡检司管得地方更大，管得人更多！盐场内有许多市镇，其中富安、安丰比海安镇更大更繁荣。”
“盐课司衙门人多吗？”韩秀峰好奇地问。
“盐课司原本只要经征折课，稽煎缉私，弹压商灶。然而盐场地域广袤，大小事务亢繁，现而今不但要催办盐课之政令，日督总灶巡视各团，还跟地方官一样要听讼，要兴教化，兴水利，赈济灾荒等事，手下的人自然少不了。”
“有多少？”
“我在任时延请幕友三人，一人管文牍，一人管收发校对，一人管账目及庶务。此外盐课司署一般会设快、皂、隶三班衙役，设吏、盐、粮、日行、承发、新淤六房。幕友胥吏衙役加起来虽没一般的县衙多，但也少不了多少……”
韩秀峰本以为海安巡检司已经很不错了，怎么也没想到与盐课司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盐课司大使虽然只是八品官，但比一般的州县正堂还要霸道。
想到朝廷为啥要在海安设巡检司，为啥把原来设在海安的两淮巡缉厅裁汰掉，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他这个即将扼守运盐水路要冲的海安巡检，就是盯那些盐官和盐场的那些个衙役胥吏的，防止他们假公肥私，夹带私盐。
再想到上任之后想打听盐场的内情很难，韩秀峰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事无巨细地问了一下午，而刘老爷为了巴结他这个能跟郭大人说上话的九品芝麻官，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顿酒一直吃到太阳落山才散席。

第二百零六章 情谊
光阴似箭，转眼间又进入腊月。
换作往年一进入腊月衙门里就没啥事，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之前那个县太爷署理了一年卸任了，刚来的这位县太爷一上任便忙着催收历年亏空的地丁银，几乎每天都要签发十几乃至几十张传票，把快班和捕班的衙役们忙得焦头烂额。
关捕头刚把一个欠了两年地丁银的花户从乡下锁拿到县衙，皂班的一个衙役就跑来说府衙兵房经承段吉庆上午来过，说韩四托长寿胡家大少爷给家捎信了，说余有福不光也托胡家大少爷给家捎了信，还托胡家大少爷给家捎了银子！
不晓得从啥时候开始的，关捕头跟段吉庆一样总盼着京城的信，听说京城有信了一刻不想耽误，赶紧把锁拿回来的欠税花户关进班房，连茶也顾不上喝一口就马不停蹄赶到韩四家。
走进院子一看，柱子和幺妹儿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宵夜，段吉庆正抱着狗蛋坐在堂屋里跟道台衙门吏房书吏刘广仁说话，川帮夫头姜六居然也来了，老老实实站在一边陪笑。
“亲家，刘书承，胡少爷这么快就从京城回来了？”关捕头远远地笑问道。
“回来了，湖南湖北不是闹贼匪吗，他没敢走水路，走的是旱路，途径河北、山西、陕西，翻秦岭，这一路不晓得遭了多大罪，昨晚上到的巴县，今天一早进的城。”段吉庆一边招呼他坐下喝茶，一边叹道：“胡少爷说不光两广和湖广闹贼匪，河南安徽也有暴民犯上作乱，好像叫啥子捻匪，这次去京城赶考的举人老爷们看样子不能走水路，全得走旱路。”
“两广、湖广不太平，河南和安徽又闹匪患，这是天下大乱！”
“要说乱，哪年没暴民犯上作乱，放心吧，那些个贼匪成不了气候。”
“这倒是，就算外面再乱我们四川也乱不了。”
段吉庆点点头，随即笑道：“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志行的缺总算补上了，分发去扬州府辖下的泰州做巡检。那个巡检跟我们这儿的巡检不一样，不但分辖一百多里方圆内的三个大镇和两百五十多个村庄，还扼守淮南十几个盐场运盐的水路要冲，虽说不是正印官，但油水绝不会比长寿、璧山的那些个县太爷少！”
“补上了，还补上这么肥的缺！”关捕头欣喜若狂。
“补上了，是十月十五掣选上的。”段吉庆低头看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外孙，再看看坐在角落里掩嘴轻笑的琴儿，得意地说：“十月十五补上的缺，十月十七一早从京城启程的，从京城到江宁没到我们巴县远，算算日子他们这会儿应该到了江宁，说不定已经在从江宁去泰州上任的路上了。”
“亲家，四娃子这缺是补上了，跟能不能顺顺当当上任是两码事。就我们巴县刚来的这位县太爷，还是个觉罗，也算王室宗亲，不一样在成都等了两年多才署理上这缺。”
女婿经常给家写信，经常在信里说京城的事，段吉庆现而今也算见多识广，不禁笑道：“你说刚来的这个祥庆，不就是个红带子嘛，在我们巴县人五人六，在京城他真算不上啥，要说王室宗亲，京城的王室宗亲多了。”
“可四娃子……”
“我晓得你担心啥，其实没啥好担心的。”段吉庆轻拍着小外孙，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志行这个会馆首事不会白做！你想想，他在京城这一年天天跟官老爷们打交道，还把会馆翻修一新，在京为官的同乡自然会提携他。”
关捕头下意识问：“吉老爷和敖老爷在江宁有人？”
“说出来吓死你，志行不光巴结上了吉老爷、敖老爷，还巴结上了进京觐见的段大人和湖广道御史黄老爷。段大章段大人你是晓得的，跟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同乡，江宁布政使又恰好是段大人的同年，你说有段大人提携，志行能不能顺顺当当的走马上任？”
“段老爷不是在陕西做知府吗？”
“那是老黄历了，人家现而今是甘肃布政使，甘肃的藩台！以后可不能再喊段老爷，要喊段大人。”
“升官了！”
“才晓得啊。”段吉庆咧嘴一笑，又回头道：“广仁，不怕你笑话，我以前一直不敢高攀，今天早上收到志行的信就去问我那两位健在的堂叔。不问不晓得，问了才晓得我们这一支跟段大人真是同宗，我曾祖父跟段大人的曾祖父是堂兄弟。”
“是吗？”道台衙门的书吏刘广仁大吃一惊。
“骗你做啥，其实早该想到的，别说巴县，就是重庆府又有几个姓段的？我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备一份礼去拜见段大人的胞弟，去查查他们那一支的族谱，回来之后也修修我们这一支的族谱。”
“你家没有族谱？”
“我家以前穷，能吃上饭就不错，哪顾得上修族谱。”
“那是应该修一下，是应该早点认祖归宗。”
关捕头心想攀高枝攀成这样也太不要脸了，强忍着笑追问道：“亲家，四娃子在信里还说了些啥？”
“他说不光段大人帮他给江宁布政使写了一封信，黄御史也帮他给江苏巡抚写了一封，段大人还有一位同年要去江苏上任，有那么多大人提携，他一定能顺利上任，让我们不用为他操心。”
段吉庆再次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琴儿，接着道：“他担心前年卖这个院子给我的张二跑来找补，托胡少爷给家捎了五百两银票。其中两百两留作找补之用，一百两留作家用。一百两捎走马去，还有一百两我等会儿拿给你。”
“给我？”关捕头惊诧地问。
看着关捕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段吉庆忍俊不禁地说：“有孝敬你的，但不是全用来孝敬你。从道署到县衙，过去这些年大家伙对他都很关照，去京城投供时你们还帮着凑了三百多两盘缠，这些情谊他全记在心里，这一百两请你帮着分，就当给大家伙送点年礼。”

第二百零七章 “驿站”
“四娃子也真是的，他就算有段大人和黄御史提携到了江宁一样得打点。正是花银子的时候，还托人给我们捎一百两！再说他已经给我们找了一条发财的路子，亲家，这一百两我不能要，你还是给琴儿吧。”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跟余掌柜合股做边茶买卖的事韩秀峰连潘二都没告诉。段吉庆上次接到信之后就问关捕头，问他们那些在衙门当差的书吏衙役愿不愿意一起入股。
余掌柜都已经巴结上了盐茶道，在衙门当差的书吏和衙役们岂能不晓得这买卖能赚钱，道署那边是刘广仁张罗的，府衙是段吉庆亲自张罗的，县衙那边是关捕头张罗的，几百个书吏衙役加起来凑了四千两。
加上段吉庆砸锅卖铁凑的一千两、顾老爷的两千两和江北厅杨财主的两千两，以及韩秀峰在京城入的一千两，巴县这边一共入了一万两的股！
有茶引就有销路，有这么多书吏衙役盯着货源更不用担心。
过去这两个月，余掌柜在他们这些书吏衙役帮助下已经跟重庆府乃至整个川东道辖下的茶园说好了，山西和安徽的茶商就算本钱再足也别指望能在川东道收购到茶叶。
总之，来年就有分红。
不过段吉庆不想当着川帮夫头姜六的面说这些，抬头笑道：“一码归一码，这是志行的一番心意，再说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不收下志行会不高兴的。”
“他把银子全捎回来了，他自个儿咋办？”关捕头担心地问。
“放心吧，他身上还有点银子。”段吉庆从香案上拿起一个钱袋，笑看着姜六道：“这是大头托胡少爷捎给八爷的，没想到他脑壳虽不好使但还有几分孝心，把在会馆干了一年的工钱和官老爷们给他的赏钱全托胡少爷捎回来了，拢共二十七两八钱，你收好。”
姜六咧嘴笑道：“段老爷，大头一直很孝顺。”
“他孝顺你也得孝顺，照理说这银子应该交八爷手上，但听柱子说八爷脑壳也不大好使，越老越糊涂了。交给你一样，反正八爷也只能靠你养老送终。”
“请段老爷放心，也请段老爷在回信时帮我跟韩老爷，帮我跟大头说一声，我会跟伺候亲爹一样伺候八爷，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
“好，我晓得你是个讲义气的，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
……
姜六前脚刚走，关捕头就忍不住问：“亲家，四娃子有没有说啥时候让琴儿带着娃去跟他团聚？”
提起这事段吉庆就犯愁，下意识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女儿，凝重地说：“志行在信里说了，他想琴儿也想娃，可现而今湖广闹匪患，据说太平贼匪不但围攻湖南省城长沙，还大有席卷湖北之势，水路是万万不能走的。要是走旱路就得翻秦岭绕道陕西、山西，可安徽河南一样在闹匪患，所以团聚的事得从长计议。”
韩秀峰总算补上了缺，琴儿是既高兴又难受，情不自禁站起身走过去抱过孩子，哽咽地说：“爹，关叔，我没事，我和狗蛋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家里等他。”
“不是爹不让你带娃去，爹是不放心。”
“我晓得，我不能让你和娘担心，也不能让四哥担心，更不能让四哥担心娃。”
“嗯。”段吉庆轻叹口气，连忙岔开话题：“以前会馆不像样，在京的官老爷们都不愿意去，相互之间也不咋走动。志行把会馆翻修一新，吉老爷、敖老爷和何老爷他们三天两头去会馆议事、宴客，相互之间走动多了，乡情乡谊也比之前浓了。所以只要有人回乡，都会问问要不要给家捎信。
再加上巴县这边有我们，无论信是托人捎的还是托‘日升昌’寄的，信只要到巴县全先送到我这儿，我们再托人把信挨个捎到老家。总而言之，京里的同乡老爷们信比以前多了，胡少爷这次又捎来七封，人家信得过我们，我们可不能嫌麻烦。”
听段吉庆这一说，关捕头赫然发现韩四虽然不再做重庆会馆首事，但这儿居然渐渐变成了重庆府辖下十四州县在京官员给老家寄信的“中转驿站”。毕竟重庆府太大了，也只有把信先捎到这儿，段吉庆才能托府衙的衙役们帮他们把信挨个送到家人手里。而那些官老爷们的家人要给京里寄信，现而今也都是先送到这儿。
再想到帮着捎信既能巴结平日里巴结不上的老爷们，对远在江苏的四娃子也是一件好事，关捕头笑道：“这是，人家信得过我们，人家瞧得起我们，我们可不能嫌麻烦，只要有信一定要帮着送到。”
在道署当差的刘广任岂能不晓得这件事对韩四有多么重要，沉吟道：“老段，四川会馆的张馆长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入了股吗，回头可以给张馆长去封信，以后我们不但可以帮我们重庆府在京的老爷们捎家信，只要是川东道的一样可以捎。”
“你那边能帮着捎到？”
“你们府衙公文多，我们道署公文一样不少。承发房的那几位又全入了股，让他们帮着捎几封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真是，这顺水人情我咋就没想到呢！”
“现在想到也不晚，俗话说家书抵千金，对人家而言捎一封家书不容易，对我们来说真是举手之劳。只要我们帮人家捎到，人家不可能不念志行这份情，只要能提携一定会提携志行，志行仕途了顺畅我们也就能跟着沾光。”
“这话在理，哈哈哈。”
……
见琴儿抱着娃去了房里，关捕头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说：“亲家，刚才你说黄御史也帮四娃子写了一封信，我记得黄御史好像是福建会馆客长的外甥。”
“你是担心任禾那龟儿子吧？”
“嗯。”
提起这事段吉庆禁不住笑道：“你这些天忙着催收地丁银，好多事不晓得。任禾那龟儿子攀不上高枝，做不成福建会馆客长的乘龙快婿！人家说悔婚就悔婚，他龟儿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悔婚？”
“我也是听人说的，到底因为啥不晓得，反正人家是不嫁了。人家的外甥是监察御史，他龟儿子哪里敢得罪，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只能打破门牙往肚里吞，真是活该，真是报应，哈哈哈！”

第二百零八章 人生无处不相逢
段吉庆这回只估摸对了一半，京城到江宁虽比到巴县近很多，但京杭运河因为黄河决口许多河段被淤，韩秀峰主仆四人进入山东之后只能换乘骡车，直到进入江苏的清江浦才再次换船，到扬州之后又换了一次船，这一路整整走了四十二天。
不但在路上耽误了许多时间，而且好不容易赶到江宁，在紧挨着秦淮河的江南贡院边上找了家客栈住下，换上官服拿着段大人的书信兴冲冲找到布政司衙门，才晓得祁宿藻祁大人不在江宁，几个月前就去江北督办赈务了。
见不着人没办法，韩秀峰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
潘二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低声道：“四哥，江宁城就在江边上，既然祁大人在江北赈灾，要不我们干脆雇条船过江去找祁大人？”
“过江去找，去哪儿找？”
“去江北找，又不远。”
“你以为这个江北跟我们老家的江北厅差不多？”韩秀峰反问一句，解释道：“这个江北大着呢，江宁藩司全名叫江南江淮扬徐海通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徐州、淮安、扬州、海州、通州，长江以北、山东以南的这些州府全是江北，连门子都不晓得祁大人在哪儿，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找。”
余有福抬头道：“四娃子，别急，藩台衙门的人有没有说祁大人啥时候回来？”
“我问了，人家也不晓得。”韩秀峰摸了把脸，无奈地说：“藩台衙门的门子说祁大人走了好几个月，而且是奉旨去江北督办赈务的，江北那么多州县闹水患，现在又入冬了，这差事要是办不好，那么多饥寒交迫的灾民就会造反，水患就会变成匪患，我估摸着祁大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潘二苦着脸道：“早晓得会这样，还不如在京城等几天，还不如跟郭大人一道来呢！”
韩秀峰想了想，起身道：“郭大人说不准要等过完年才启程，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等，你们先歇着，我去制台衙门，看能不能找着周兴远。”
“找铜天王？”余有福下意识问。
“现而今不找他还能找谁，总不能在江宁过年吧。”
“四娃子，我晓得你跟他……跟他化啥子戈了，可就算能找着他，他能帮上我们的忙吗？”
“能不能帮上要找着他才晓得，就这样了，你们想出去转转也行，但千万别走远。”
“四哥，我跟你一道去。”潘二连忙道。
“好吧，我们一道去。”韩秀峰不太放心大头，叮嘱道：“余叔，你盯住大头，千万别让他在这儿生事。”
“晓得，有我在，他不敢生事。”
……
之所以住在秦淮河边上，是因为离江宁布政司衙门近。
本以为两江总督衙门应该也在附近，没想到拉住客栈的伙计一问，才晓得两江总督衙门离贡院有五六里。韩秀峰连车都舍不得，更不用说雇轿子，就这么边走边打听，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赶到总督衙门西辕门。
到了地方，韩秀峰突然有些后悔，心想来前应该换一身衣裳，不过好在不是一个人来的。
“长生，我穿这一身去打听不方便，你帮我去问。”
“这身官服你平时没咋穿，看上去跟新的差不多，咋就不方便了？”潘二不解地问。
韩秀峰探头看了看辕门，把他拉到角落里说：“我穿这身去打听，人家一定会问我是从哪儿来，来找周兴远做啥的。要是让他们晓得我是来缴销官凭，我是来江苏上任的，这事反而不好办。”
想到吏部全是认银子不认人的主儿，这儿估计也差不多，潘二猛然反应过来：“晓得了，四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
“那边有个茶馆，我去茶馆里等。”
“行，我过去了。”
江南也算江南，本以为江宁的冬天应该比京城暖和，来了才晓得江宁比京城还要冷，潘二呵呵手，整整身上的棉袄，快步走到辕门前拱手笑道：“这位大哥，求您个事，我想打听个人。”
正冻的发僵的衙役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搓着手问：“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打听个人！”
“晓得，我晓得这是啥地方。”潘二赶紧摸出一把铜钱，递上去笑道：“这位大哥，我是来找我表哥的，我表哥就在里头当差。家里有点急着，不然寒冬腊月的我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跑江宁来，劳烦您帮我通报一声。”
给钱就不一样了，衙役接过钱顺手塞进怀里，笑看着他问：“你表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我表哥姓周，叫周兴远，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现在是制台大人的幕友。”
“你是来找周先生的，周先生是你表哥？”
“假的真不了，真的更假不了，不信您帮我通报一声，等我表哥出来您就晓得是不是了。”
“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我姓韩，叫韩秀峰，在家排行老四，您说韩四我表哥就晓得了。”
衙役可不敢得罪制台大人的师爷，连忙道：“找周先生的，你怎么不早说，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帮你通报。”
“好的，谢了。”
潘二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就这么在辕门口等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周兴远果然跟着衙役出来了，见守在门口的不是韩四，正准备开口问，潘二急忙道：“周老爷，可算见着您了，小的是潘二啊，您不记得小的了？”
“你不是姓韩吗？”衙役脸色立马变了。
“无妨无妨。”周兴远认出了潘二，一边示意衙役回去，一边笑问道：“潘二，你咋跑江宁来了，你家少爷呢？”
“我家少爷在那边呢。”潘二指指斜对面的茶馆，嘿嘿笑道：“周老爷，您没想到我家少爷会来江宁吧，我们也是早上刚到的。”
“没想到，真没想到，真是他乡遇故知，走，领我去见你家少爷。”
“好咧，您请。”
……
走进茶馆，见到坐在角落里的韩秀峰，看着韩秀峰那一身官服，周兴远不由想起在巴县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远远地招呼道：“韩老弟，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你咋跑江宁来了？”

第二百零九章 交情归交情
人靠衣装马靠鞍，周兴远虽不再是官不能穿官服，却穿着一件在京城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穿的裘皮袄，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腰间挂在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一看就晓得在江宁过得不错。
韩秀峰连忙起身相迎，笑看着他拱手道：“周兄，小弟是来投奔你的。”
“投奔我，韩老弟，你这是开啥玩笑。”
“真不是开玩笑。”
想到韩秀峰不会无缘无故穿官服，周兴远意识到韩秀峰不是被吏部分发来江苏候补试用的，就是补上了啥缺来江宁办差的，立马回头道：“小二，楼上有没有雅座？”
“有，都空着呢，二位老爷楼上请。”
“韩老弟，这儿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去楼上说。”
“好的，到了江宁一切全听周兄的。”
周兴远微微一笑，轻车熟路地把韩秀峰带到二楼，走进一间古色古香的雅座，只见房里摆着几张椅子，中间是一张金漆方桌，桌上摆着宜兴沙壶，极细的成窑杯子和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两碟果脯。
“周老爷，今天喝什么茶？”伙计殷勤地问。
“老样子，上好的雨水毛尖。”
“好咧，上好的雨水毛尖一壶！”伙计朝外面喊了一声，又谄笑着问：“周老爷，要不要让小桃红来唱几只曲？”
“不用了，我们要说会话。”
“好的，您坐。”
打发走伙计，周兴远一边在炉子边烘手，一边笑问道：“韩老弟，这儿没外人，到底咋回事？”
“我真是来投奔周兄的。”韩秀峰从怀里掏出信封，从信封里取出官凭。
周兴远接过盖有吏部大印的官凭一看，不禁笑道：“补上缺了，去泰州做巡检，这可是个肥缺！”
“啥肥缺，再肥也只是个九品巡检，让周兄见笑了。”
正说着，一个伙计端着开水和茶叶进来了。
周兴远等伙计沏好茶走出雅座，这才沉吟道：“我现在不光帮陆大人负责往来书信，也帮陆大人草拟奏折，忙得昏天暗地，哪里出缺，都是些啥缺，吏部都分发了哪些官员来候补试用还真不知道。”
“我补的这个不是制台大人题选的要缺，我这个缺是吏部掣选的。”
“韩老弟，衙门的规矩你是晓得的，就算这缺是吏部掣选的，陆大人要是不点头你一样得等着。”
“所以才来求周兄帮忙。”
“韩老弟，你也太瞧得起周某了，你我啥交情，不是周某不帮忙，而是这事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提到规矩，韩秀峰就晓得他要银子。
银子可以给，求人办事也应该给，但不能由着他狮子大开口。
韩秀峰放下杯子，从怀里一连掏出两封信，笑看着他道：“周兄，这封是甘肃布政使段大章段大人帮我给祁大人写的信，这封是湖广道监察御史黄钟音黄老爷帮我给江苏巡抚杨大人写的信，段大人的同年郭沛霖郭大人很快也要来江苏上任。”
周兴远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看着信笑道：“韩老弟，我就说你之前那个会馆首事不会白做，不然哪来这么多书信。”
“全靠同乡们提携。”
“有同乡跟没同乡就是不一样，要不是有同乡之谊，这两封书信你花多少银子也不一定能求到。一定要收好，将来有大用。”
韩秀峰收起信，意味深长地说：“周兄，我不想等到将来。”
“不等祁大人回来，韩老弟，你是不是嫌银子多？”
“周兄，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我补这个缺容易吗，好不容易补上了真不想再等！”
“韩老弟，你这又是何必呢？”
韩秀峰只想早点做一任官，早点赚点银子回巴县老家，直言不讳地说：“周兄，我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真不想再等了。衙门的规矩我懂，该咋打点就咋打点，该多少就多少！”
“韩老弟，你这缺虽不是要缺但却是个肥缺，不晓得有多少人盯着呢。”
“周兄，虽说我能不能上任要看制台大人的意思，但制台大人不可能连这点面子也不给祁大人，就算不给祁大人面子也不能不给祁中堂面子。这么说吧，我就算等也只是两三个月的事。”
江宁布政使是两江总督的属官，但正如韩秀峰所说两江总督不可能一点面子也不给祁宿藻，因为祁宿藻的胞兄祁寯藻不只是大学士而且是位高权重的军机大臣！
周兴远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竟攀上甘肃布政使段大章的高枝，权衡了一番抬头道：“五百两，有五百两应该够了。”
韩秀峰不想夜长梦多，咬咬牙，低声问：“啥时候能去泰州上任？”
“三天之内。”
“行，就五百两！”
“韩老弟，这银子可不会落我口袋。衙门里头的事你是晓得的，陆大人的那些个家人要是不一一打点到，这事真不好办。”
“我晓得，周兄，给你添麻烦了。”韩秀峰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五百两你龟儿子至少要拿一半。
周兴远可不管韩秀峰怎么想的，端着杯子笑道：“光有银子可不够，韩老弟，刚才那两封信你还得借给我一用，我得拿给他们瞧瞧，不然他们一定嫌五百两太少。”
“行。”韩秀峰再次从怀里掏出段大人帮着写的书信，旋即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周兄稍坐，小弟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得出去跟潘二说一声，让他赶紧回客栈去取。”
“差点忘了问，你们住哪儿？”
“住贡院那边。”
“住贡院那边，韩老弟，没想到你真会找地方！”
周兴远似笑非笑，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周兄想哪儿去了，贡院那边是挨着秦淮河，可我是既没心思也没钱去寻欢作乐。”
“晓得晓得，韩老弟啥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
“周兄稍坐，我去去就回。”
韩秀峰不想跟他鬼扯，下楼找到潘二，紧盯着潘二的双眼道：“潘兄，来前你爹给的那五百两派上用场了，姓周的答应帮忙，但要五百两，我身上没那么多，只能管你借。”
潘二愣了愣，旋即苦着脸问：“四哥，在京城时他跟你称兄道弟，不晓得有多亲热。说啥是不打不相识，是打出来的交情，咋还好意思开口管你要银子？”
韩秀峰无奈地苦笑道：“交情归交情，银子归银子。”
“四哥，银票就在身上，你这会儿要我这会儿就拿给你，只是他龟儿子靠谱吗，他会不会拿了咱们的银子不办事？”
“应该不会，再说事到如今除了相信他我们还能相信谁。”
“好吧。”潘二比韩秀峰更急着去泰州发财，连忙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叠银票，背对着茶馆里的伙计点了点，确认正好是五百两这才把银票递给韩秀峰。

第二百一十章 新巡检要来
数九寒冬，海安这个实在找不到什么消遣的小镇显得格外冷。
西北风呜呜地在外面吼叫，院子里那颗老榆树在狂风中摇晃，枝条像一根根皮鞭在空中抽打。屋檐上挂着的那一排透亮的冰柱子却冻的结实，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二堂里生了炉子，然而之前的那些巡检虽然没少捞银子，但为了留下一个好名声全谨守“官不修衙”之道，墙早裂了，窗早破了，门也关不严，彻骨的寒风往屋里钻，坐在炉子边也得穿厚点。
尽管如此，方士枚依然不想离开这个年久失修的衙门，但手上这两封大老爷早上差人送来的信却让他意识到这个巡检署理不了几天，等吏部掣选的、带着缺出京的新巡检到任，他就得把官印交出来，收拾铺盖走人。
连个年也过不好，方士枚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正紧锁着眉头发愁，堂弟推门走了进来。
“哥，什么事这么急？”
“我这差事干不了几天了。”
“啊！”方士俊顿时愣住了，都顾不上关被狂风吹的哐啷哐啷作响的门。
方士枚把信揣进怀里，起身走过去关上门，回头苦着脸解释道：“州衙差人送来两封信，一封是大老爷写给我的，一封是制台衙门的张二托人捎到泰州的，说新巡检这几天就要到任，让我差人去姜堰候着，等把巡检接到这儿，就跟人家办交接。”
“哥，你这个巡检署理了还没半年，新巡检怎么说来就来！”
“什么还没半年，满打满算，拢共署理了四个半月。”
“就是啊，才署理了四个半月！”方士俊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窝火，恨恨地说：“在江宁时张二可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他拍着胸脯跟我们打保票，说至少能署理一年，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他只是制台的家人，又不是制台大人，他说了不算。”
“他说了不算，可我们的银子不就白花了，整整两千两！只署理了四个半月，连本钱都没赚回来！”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方士枚长叹口气，沉吟道：“新巡检不是还没到任吗，他一天没到任，你哥我一天还是巡检。别在这儿抱怨了，赶紧去找李秀才，就说我要办生辰，让他多写几封请帖，写好让储成贵他们去请那些乡约、保正。”
“哥，你上个月刚办过生辰。”
“上个月是我的生辰，明天是我家老太爷的生辰，老太爷不在身边一样得办，再不办等新巡检到任想办都办不成。”
方士俊反应过来，连忙道：“好的，我这就去找李秀才。”
“去吧，顺便交代下厨房，让厨房准备几桌酒菜。”
“知道，哥，我去了。”
……
海安巡检司分辖的地方是蛮大，沿运盐河从东往西一百多里，辖海安、胡集、曲塘、白米、姜堰五个大小市镇和两百五十多个村庄，可巡检不是知州，只负责保甲，管不了税赋。辖下的那些士绅只会巴结大老爷，不会巴结他这个巡检。辖下的那些百姓又一个比一个穷，别说平时没啥事，就算有啥事他们也不敢见官，而那些百姓不见官，他这个巡检自然捞不着什么好处。
不过这缺也不是一点油水也没有，只是没那个能耐去捞。
东边是两淮盐运司的角斜场和栟茶场，东北边是两淮盐运司的富安场和安丰场，一年不晓得有多少条盐船要经过海安，可那些夹带私盐的运商来头一个比一个大，不是一个小小的巡检敢招惹的。而那些私盐贩子一个比一个猖狂，他们不但人多势众，有的甚至有鸟枪兵刃，巡检司衙门的那两个皂隶和十几个弓兵根本不敢上前，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署理海安巡检司这四个半月，真是守着金山银山要饭吃，只能靠办生辰跟一帮穷鬼搜刮点银钱，方士枚心里别提有多窝囊。
正琢磨着今后该何去何从，方士俊办完事回来了，一进门就嘟囔道：“哥，全交代下去了，反正是在这儿办的最后一个生辰，酒可以掺点水，菜也用不着多好。”
“那是，总不能办来办去办赔了。”
“哥，张二有没有说那个新来的巡检姓什么叫什么？”
“信中提了，大老爷的信里也写了，”方士枚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抬头道：“姓韩，叫韩秀峰，字志行，四川巴县人，监生出身。”
“有没有提姓韩的长什么样？”
“提了，身中，面白，无须，道光十四年生的，今年才二十二。”
“才二十二就能补上缺，还是带缺出京的，哥，照这么说那个姓韩的有点来头！”
“来头大了，张二在信里说这位韩老爷是甘肃布政使的内侄，江苏巡抚和江宁布政使又正好跟甘肃布政使同年，人家又是带着缺出京的，这个面子制台大人不能不给。”
“既然他这么大来头干嘛来抢我们的饭碗，他一来我们去哪儿？”方士俊苦着脸问。
方士枚紧锁着眉头道：“我也正为这个发愁呢，张二在信里说给我们两条路，要么留在泰州等着委署，说这位韩老爷来头大不是什么坏事，有巡抚大人和藩台提携，指不定哪天就高升了，他一走我便能接着署理海安巡检司。”
“他要是不走怎么办？”方士俊想了想，又问道：“第二条路呢？”
“回江宁等着委署，说要是有差事会紧着我委，要是有缺空出来会紧着我去署理。”
“江宁那么多人等着委署，张二这话能信吗？”
“所以我觉得还是在泰州等着委署靠谱点，大老爷年事已高，现在都不怎么管事了。去泰州虽然一时半会儿署理不上缺，但只要天天去州衙点卯，催收税赋、办理漕务河工的差委应该少不了，至少不会跟以前在江宁那样坐吃山空。”
方士俊无奈地说：“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我听你的。”
方士枚点点头，随即叮嘱道：“新巡检就这几天到任的事你晓得就行了，千万别跟下面那些人说，要是传出去这生辰都办不好。”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仪真（上）
周兴远拿了韩秀峰管潘二借的五百两银子，第二天下午就差人喊韩秀峰去制台衙门。照理说新官到省要先叩拜制台，不晓得是他这个官太小，还是制台大人太忙，在门房里等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被召见。
不过事总算办成了，制台衙门的书吏从一堆公文中找到他署理海安巡检司的公文，当着周兴远面让他缴销官凭，然后又当着二人面起草了一份公文交给制台的家人，让制台的家人拿进去盖上关防再发往泰州。
韩秀峰不想在江宁耽误时间，也没有直奔泰州，跟周兴远道别之后便回客栈收拾行李，去下关码头雇了条船先赶到扬州府辖下的仪真县。把船钱结了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然后换上官服去县衙拜访县太爷。
仪真知县都棨森怎么也没想到泰州辖下的海安巡检会来拜访他，而韩秀峰一样没想到堂堂的一县正堂竟吸食鸦片，居然要先过足瘾才有精神说话。
“韩老弟，你要不要来几口？”
“谢都老爷美意，秀峰真不会。”
都棨森意犹未尽地放下烟枪，从丫鬟手里接过热毛巾擦了把脸，用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一脸不好意思地问：“让老弟见笑了，我是不吃几口真不行。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都老爷，秀峰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冒昧登门拜见，是想请您帮着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仪真的吗？”
“正是。”
“仪真的就好说，那人姓甚名谁？”
“姓张，名德坚，张先生是秀峰在京城时的好友，只是在京城时没想到会被分发来扬州府做巡检，也就没想起来细问他家住在仪真哪儿。”
海安巡检虽品级不高，但扼守运盐的水路要冲，两淮盐运司原本设在海安的巡缉厅又被裁撤掉了，所以韩秀峰这个巡检远不是其他地方的巡检所能比拟的，而都棨森也愿意交这个朋友。
他摁住一个鼻孔嗅了嗅，追问道：“韩老弟，你这位朋友有没有功名？”
“我这位朋友满腹经纶却无意仕途，没有考取功名。”
“只晓得名字就不太好找了，老弟也不用着急，我先让家人去帮你问问。”
“谢都老爷。”韩秀峰起身作了一揖，旋即笑道：“都老爷，晓得张先生的人可能不多，但晓得吴文锡两位大人的一定不会少，张先生正是吴文锡吴大人的幕友。”
“原来是吴大人的幕友，韩老弟你怎么不早说，这就好找了！”吴家是仪真的望族，别说县太爷，就是扬州知府对吴家也得以礼相待，都棨森立马抬头道：“都六，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帮韩老爷打听。”
“好的，我这就去。”
家人刚走出二堂，都棨森便好奇地问：“韩老弟，你是刚出京没多久，消息比哥哥灵通，跟哥哥说说，吴文锡吴大人现在官居何职？”
“吴大人现而今是四川盐茶道，刚去四川上任没多久，吴大人进京觐见时就下榻在我们四川会馆。”
“吴文锡的胞兄吴文镕大人呢？”
“可不能再喊吴大人，要尊称吴中堂！吴中堂圣眷正浓，从云贵总督任上寻调闽浙总督，结果两广的太平贼匪越闹越凶窜入湖南，吴中堂还没来得及去福建上任便临危受命寻调湖广总督，我出京时皇上刚下的旨，也不晓得吴中堂这会儿有没有到任。”
吴文镕是仪真走出去最大的官，都棨森想想又问道：“韩老弟，你有没有见过吴中堂？”
“吴中堂官居一品，位极人臣，我一个小小的九品巡检哪见得着，不过在京城时倒是常能见着吴道台，吴道台去四川上任时我还送了一程。”
“见着吴道台也一样，吴道台身体可好？”都棨森嘴上关心吴文锡的身体，心里却在想在京城就是不一样，能巴结到在仪真这小地方永远巴结不到的大人。
“好，吴道台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吴中堂和吴道台在外为官，也不晓得多少年没回过老家，现在两广、湖广……据说连云贵都不太平，我估摸着家信也难得通一封。韩老弟，要不这样，我先设宴为你接风，吃完酒我们一道去拜见吴家的几位族老，那几位老太爷一定想知道吴中堂和吴道台的消息。”
“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都老爷安排。”
“好，就这么说定了！”
……
吴文锡现而今是四川盐茶道，而韩家、段家乃至巴县几个衙门的书吏衙役全入了股跟余掌柜一起做边茶买卖，韩秀峰好不容易补上了缺又正好被外放来扬州府做巡检，自然要去探望吴文锡的师爷张德坚的家人。
除了想借此机会巩固与张德坚的关系之外，韩秀峰先来仪真还有一个考虑。
他们主仆四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甚至连泰州本地方言也听不懂，要是没一两个可靠的本地人帮衬，海安巡检这个官既做不稳也做不长。想来想去，在扬州府也只能找张德坚的家人帮忙。
仪真县太爷想借此机会巴结吴家，韩秀峰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赶紧让潘二出去再置办一份礼物，不能两手空空去拜见吴家的那几位族老。
在县衙吃完酒，都棨森立马让家人准备出行的仪仗。
在仪真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最大，也不管韩秀峰这个九品巡检有没有资格坐轿子，硬是让家人去雇了一顶。韩秀峰可不想因为贪慕这点虚荣丢乌纱帽，婉拒都棨森的好意，坚决不坐轿。都棨森见他执意不乘轿，干脆让家人去找了两条船，拉着韩秀峰一道坐船去。
衙役先去通报的，吴家的族老听说京城来了人，听说有吴文镕、吴文锡的消息，不只是高兴而且激动，让两个有功名的子弟赶紧去河边等，让其他子弟全来祠堂，让下人们赶紧准备晚宴。
韩秀峰同都棨森一起赶到离吴家不远的河汊，上岸之后跟着吴家的两个有功名在身的子弟来到吴家祠堂，见吴家人是那么地热情真有些受宠若惊，急忙执晚辈之礼拜见吴家的几位族老。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仪真（下）
吴家的两位族老急切地问吴文镕和吴文锡的消息，韩秀峰连见都没见过吴文镕，哪晓得吴文镕有没有从贵州去湖广上任，又不能信口雌黄，只能拣自个儿晓得的说。
两位族老问完吴文锡的近况，又饶有兴致地问起四川的事。
韩秀峰晓得他们关心吴文锡这个盐茶道好不好做，作为一个在巴县县衙、重庆府衙乃至川东道署帮过闲的四川人，并且是跟余掌柜合股做边茶买卖的四川人，韩秀峰聊起四川的盐务和茶务是如数家珍。
听说四川风调雨顺，茶叶产销两旺，吴家人很高兴很欣慰。
听说两广的太平贼匪窜入湖南，长江水道现而今不太好走，而湖广又正是两淮盐运司的引地，淮盐运不过去，湖广的百姓又不能食之无味，川盐很可能会取而代之，吴家人既为刚寻调湖广总督的吴文镕担心，又为刚署任四川盐茶道的吴文锡高兴……
总之，对他们这些平时连县城都不咋去的人而言，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下人跑祠堂来说晚宴准备好了，两位族老才意犹未尽地邀请都棨森和韩秀峰去吃酒。
都棨森想巴结吴中堂和吴道台，韩秀峰一样想巴结，只是官太小之前不敢往这上面想。
现而今人都已经来了吴家，韩秀峰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放下酒杯问：“老太爷，秀峰这两天就要去泰州上任，去泰州自然要经过扬州，正打算去一趟‘日升昌’在扬州的分号，请‘日升昌’寄几封信，您老要不要给吴道台去一封家信，如果要的话秀峰帮你一道交寄。”
“他说审第稿子……”老太爷听不懂韩秀峰带着四川口音的官话，跟在祠堂时一样用本地问懂官话的子弟。
老太爷还有些耳背，吴家子弟凑他耳背大声翻译。
不出所料，老太爷果然想给吴文锡写信。
吴家一个有功名的子弟用官话好奇地问：“韩老弟，湖广不是不太平吗，长江水路不是不好走吗，你的家信能寄到吗？”
“要是信跟人一样走水路估计寄不到，我不打算直接寄往四川，而是托‘日升昌’寄往京城的重庆会馆，来年朝廷要开科取士，我们四川打算应试的举子，这会儿有的已经到了京城，有的过完年就会启程，不管来年能不能中式，他们来年三四月份都会回四川老家，到时候托人家帮着捎回去便是。”
“这么说信在路上要走半年？”吴家的一个孩童问。
“所以说家书抵千金。”韩秀峰笑道。
吴家真是书香门第，围在桌边的几个孩童不光全识字，而且全会说官话，又有一个孩童问：“韩叔，您刚才说进京赶考的四川举子不管能不能中式都会回老家，落第的自然要回老家，金榜题名的为什么也回？”
不等韩秀峰开口，吴家的一个秀才便抚摸着孩童的头笑道：“不回老家怎么衣锦还乡？你大爷金榜题名时一样请过一年假。”
“跟谁请？”
“翰林院。”
“打破砂锅问到底，老太爷，您家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聪颖！”都棨森不失时机地举起酒杯，又夸起吴家的这些个学童。
老太爷听子侄们帮着翻译完，老怀甚慰，开怀大笑。
正谈笑风生，一个下人跑过来凑到吴家的秀才耳边低语了几句，吴秀才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道：“韩老弟，刚才听大老爷说你打算顺道探望德坚的家人，德坚是我儿时的同窗，他家离这儿不远，我帮你把他儿子和女婿请来了。”
“这咋好意思呢，这点事还劳烦您挂在心上。”
“举手之劳，韩老弟无需客气。”
这里人太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吴秀才起身跟县太爷致歉，随即把韩秀峰请到侧院的一间书房，笑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和一个拘谨的汉子介绍道：“韩老弟，这位便是德坚的公子士衡，这位是德坚的乘龙快婿王进阶。士衡，这位便是你爸的好友韩巡检韩老爷。”
“士衡见过韩叔叔。”张士衡念过书，会说官话，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急忙躬身行礼。
“进阶……进阶见过韩老爷。”
“自家人，无需多礼。”韩秀峰将二人扶起，一边招呼他们坐，一边叹道：“士衡，我跟你爹是好友，在京城时他没少提起你，一想到令堂走得早，他又要在吴大人身边效力，实在顾不上家，只能让你跟姐姐姐夫过就觉得歉疚。”
“韩叔叔，我没事，我姐姐和我姐夫对我可好了。”
“韩老爷，天地良心，我……我从来没亏待过士衡，我……”
“我晓得，一看士衡穿的衣裳就晓得，一看士衡如此知书达理，就晓得你不但没亏待过士衡，还节衣缩食供士衡念书。”
“念书的钱是我岳父寄的。”
韩秀峰跟吴秀才对视一眼，笑问道：“进阶，你会说官话，你在哪儿讨生活，做什么营生？”
“韩老爷，我们这儿的人还能做什么营生，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去北桥背盐，那些家里没田的要么跑船，要么跟我农闲时一样去北桥背盐。”
“有没有去过泰州？”
“去过，我们这儿好多人在泰坝背蒲包。”
“蒲包？”
吴秀才微笑着解释道：“就是装盐的包，蒲叶编的。韩老弟，你这是还没去泰州上任，等到了泰州一看就晓得了，运盐河在泰州城外有一座大坝，盐运到那儿全要称重，称完重才能背过大坝装上游的船。”
“原来如此，”韩秀峰笑了笑，又回头问：“进阶，你有没有去过海安？”
“没有，没去过那么远。”
“认不认得海安的人？”
“不认得。”
“我就是随便问问。”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问：“士衡，你现而今在哪个书院念书？”
“韩叔，我……我愧对家父，我现在不念书了。”
“咋不念了？”
“我……我不是念书的料。”小孩一脸尴尬，耷拉着脑袋既不敢直视韩秀峰，也不敢偷看吴秀才。
“不念了，不念书你做啥？”
“没事做。”
“士衡，不是我说你，像你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不念书还能做啥？”
“我……我……”想起在外面奔波的父亲，孩子羞愧不已。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突然笑道：“士衡，你也不小了，可不能游手好闲，要不跟我去泰州吧。”
“去泰州？”张士衡傻傻地问。
吴秀才岂能不晓得韩秀峰想提携这个不好好念书的孩子，不禁笑道：“韩老爷这是提携你呢，别不识好歹！”
张士衡猛然反应过来，急忙噗通一声跪下：“谢韩叔叔提携，我跟您去泰州，我去您手下当差。”
“都说了是自家人，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哦。”张士衡早就想出去见见世面，咧嘴一笑，一脸不好意思地爬起身。
吴秀才没想到韩秀峰如此重情重义，想到昨天刚遇到过的另一个儿时的同窗，不禁笑道：“韩老弟，我跟德坚是儿时的同窗，德坚又在家兄那边效力，让士衡跟你走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不过我还想推荐一个人，不知道韩老弟能否赏他口饭吃。”
“吴兄想推荐何人？”
“我一个同窗的儿子，我那位同窗曾在海安的凤山书院做过十几年院长，妻子也是在海安娶的，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很争气，老三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闲，不过他是在海安长大的，不但会说海安话，在海安还有不少亲戚，对海安比对仪真熟，你要是能把他带上，能赏他口饭吃，他虽不成器但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第二百一十三章 私盐（上）
韩秀峰刚到江宁时不晓得能不能去泰州上任所以很急，现在随时可以去泰州上任韩秀峰变得一点也不急。
在仪真呆了两天，等张德坚的女儿女婿帮张德坚的儿子张士衡收拾好行李把张士衡送到县城。等扬州府学的廪生、曾被海安乡绅延聘去海安凤山书院做过十五年院长的苏金平，同吴秀才一道把他的三儿子苏觉明送到客栈，吃完苏家的接风宴和送行宴，才去县衙跟都知县道别，才雇了一条船赶往扬州。
潘二坐在船头既高兴又有些不快。
高兴的是韩四做上官就是不一样，早上去跟仪真县太爷告辞，仪真县太爷不但给韩四送了十两银子的程仪，还让家人给了他和余有福等人几百文钱。不快的是四人身上已经没多少盘缠了，到任之后要是一时半会儿赚不到银子，连饭都不晓得有没有得吃，韩四居然又收了一个啥也不会、啥也干不了的半大小子和一个油腔滑调的泼皮！
让他更不快的是，韩四似乎很看重姓苏的泼皮，一上船就跟姓苏的泼皮聊上了，一直聊到这会儿。
苏觉明二十六岁，虽念过几年书但连个童生也没考上，却装出一副读书人的做派，穿着一件儒衫，外面套着一件缎子面儿的短袄，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拿着一把折扇，一会儿哗啦一声甩开来扇扇，一会儿折起来插脖子里，他那摇头晃脑、口若悬河、吐沫横飞的样儿连大头都看不顺眼。
余有福看上去似乎并不讨厌姓苏的，一直坐在边上听，时不时插几句，问一些海安的人和事。
“要说巡检老爷和巡缉厅的老爷，我在海安十几年不知道见过多少任。尤其巡缉厅的老爷，有些是运司衙门的知事，有些是运司衙门的运判，也有不少运司衙门差委去的候补官，巡缉厅跟巡检司衙门不一样，巡缉厅的老爷只能在海安干半年，半年一换，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反正他们管不着地方上的事，镇上的那些大户也用不着巴结他们，我更用不着搭理他们，所以要说名字我是一个也记不得。”
苏觉明喝了一小口酒暖暖身子，接着道：“要说巡检老爷我知道的就多了，海安镇不大，就一条不到二里长的石板街，书院虽不在镇上，但镇上不管有什么事巡检老爷都得跟本地士绅商量着办，我爸虽不是本地人，但镇上的学童和那些监生大多是我爸的学生，巡检老爷一样得请，还得以礼相待。”
“这是自然，”韩秀峰笑了笑，追问道：“以前的那些巡检老爷平时都忙些啥？”
苏觉明想了想，放下杯子道：“这得看人，有几个巡检老爷来头大，能从泰州城调捕快去查缉私盐。我见过一个厉害的巡检老爷，不光从泰州调去五六十个青壮，还从泰州调了二三十个绿营兵，抓了三十多个私盐贩子，查获十几船私盐。”
“后来呢？”韩秀峰下意识问。
“发财了，查获的私盐叫功盐，直接发卖给海安、胡集和白米的几个盐店，不用给运司交税，赚的银子也不用上交州府，拿出点赏给那些捕快和绿营兵，再拿出点孝敬知州老爷，剩下的全进了那个巡检老爷的腰包。”
余有福心想个个都说扬州富庶，可这条河两岸的百姓不但不富而且很穷，看不见几间瓦房，一眼望去大多是茅草屋，心想韩四到任之后想赚钱只能在私盐上做文章，忍不住问：“苏三，你说的那位巡检老爷是咋抓到私盐贩子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一定有眼线。韩老爷，余班头，你们没去过海安不知道，等到了就知道海安的河汊有多少，到处是河，又没几座桥，想去哪儿只有坐船。那些私盐贩子又不是傻子，他们的船要么走方圆几里都没人的野河，要么白天往汊港一躲夜里才出来，没眼线怎么抓他们？”
苏觉明之所以愿意跟韩秀峰去海安，可只是想混口饭吃，想想又说道：“就算有眼线也不一定能抓到他们，毕竟海安巡检司分辖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没几条好走的路，等眼线跑到衙门去报信，那些个私盐贩子早跑无影无踪了。”
“那些大河小河四通八达，私盐贩子的船不一定非走运盐河？”
“是啊，真四通八达，而且那些野河汊港里长满芦苇，把船划进往芦苇荡里谁能找到！”
余有福沉吟道：“这么说那位巡检老爷不是有眼线，而是有内线。”
“八成是。”苏觉明抬头看看站在船尾撑船的船家，突然凑韩秀峰耳边道：“韩老爷，巡检司衙门现在什么情形我不晓得，但以前的那些衙役弓兵没少收私盐贩子的好处，连一些住在大河边上的庄户都收过私盐贩子的好处。”
“连百姓都收私盐贩子的好处？”韩秀峰将信将疑。
“也算不上收什么好处，只是占点小便宜，私盐贩子担心他们报官，有的会给他们扔一小袋盐，有的会给几尺布或者一些不值钱的盆盆罐罐。”
“盆盆罐罐？”
“那些私盐贩子去盐场买私盐时不会空着船，有的打着卖米的幌子，有的打着卖盆盆罐罐的幌子，有的卖杂货，有的说是兴化人来逃难的，说兴化遭了水灾，反正干啥的都有。”苏觉明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些全是小私盐贩子，小打小闹，每次贩的私盐不会多。我刚才说的那个是正儿八经的盐枭，十几条船，几十号人，一次少说也要私贩几十万斤盐，他们不光有刀剑还有鸟枪，根本不怕巡检司衙门的那几个衙役和弓兵，更不会怕看见他们的庄户去报官。”
“难怪那位巡检要去泰州搬兵呢。”韩秀峰点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私盐（下）
“韩老爷，要说私盐其实有好多种。”
“咋说？”
“一种是船私，就是往安丰、富安、栟茶、角斜、如皋那些地方运货的船主，回程的时候跟盐场上的那些灶丁买盐带回去；一种是漕私，运送漕粮的军船夹带私盐。漕船虽然不会经过海安，但他们买的私盐一定会经过海安，在扬州他们也买不到。”
苏觉明顿了顿，接着道：“一种是考私，每到会试时一些住在盐场和盐场附近的考生就会装上一船盐，打着去江宁应试的幌子沿途贩卖；一种是官私，运司的那些盐官跟运商勾结，明明只能运十万斤，他们运二十万斤，谁也拿他们没辄。”
“还有呢？”韩秀峰低声问。
“再就是私枭了，全是亡命之徒，好多私枭不但贩私盐还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在海安泰州这些地方衙门不为难他们，他们一般不会生事。因为一旦惊动了官府会被围剿，在内河里他们不好跑。等船进了长江，他们真叫个胆大包天，不但敢抢运商的盐船，甚至连解运的官兵都敢杀。”
余有福不解地问：“船私也好，私枭也罢，他们贩卖私盐总得先有盐，盐场有盐课司衙门，据说有的盐场不但设有巡检还有汛兵，那些盐官和查缉私盐的汛兵对灶丁把盐卖给他们难道就不管不问？”
“余班头，你是没去过盐场，不知道盐场有多大！”
“有多大？”
苏觉明笑道：“以前凤山书院有个富安的学生，他家祖籍安徽，他爸是富安的场商，不过他家不在富安盐课司衙门边上，而是在富安场最东边。有一次他爸做生辰，请我爸和我去吃酒，我和我爸一大早跟着他从海安出发，坐了一天船才赶到他家。越往东走，就是越往海边走，沿途越是看不见人家。地广人稀，全是草荡，盐课司大使和他手下那些衙役哪管得住。”
这些情况韩秀峰早在京城就打听过，并不觉得奇怪，而是问：“场商是做啥的？”
“场商也是盐商，他们收购灶户煎煮的盐，等盐课司衙门称准之后运进盐场公垣，然后卖给去盐场买盐的运商，那些运商只能在公垣里买，而且得有盐引，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的。”看着韩秀峰和余有福似懂非懂的样子，苏觉明又说道：“运商有钱，大多是安徽人，平时都住在扬州城里。不过还有更有钱的，运商之上有总商，只有总商才能从运司衙门买到盐引。”
潘二刚才只是有些妒忌，觉得姓苏的泼皮像是要抢他饭碗，偷听到这会儿猛然意识到没个熟悉海安的人真不行，禁不住挪到韩秀峰三人身边问：“少爷，这么说你到任之后我们只能查缉船私和一些小打小闹的私盐贩子，官私我们查不了，私枭更查不了。”
“官私肯定查不了。”不等韩秀峰开口，苏觉明就脱口而出道：“运商从盐场买到盐之后场官会差衙役把盐船一路护送到溱潼、和家庄、淤溪或天滋庙四塘。而运司衙门在盐场到泰坝的这一路上，原本设有两个巡缉厅，有两个巡缉委员，一个在溱潼，一个就在海安，盐船到刚才说的那四个地方之后，平时驻在溱潼的巡缉委员就会督率衙役兵丁一路催至海安，再由海安的巡缉委员催至泰壩。现在海安的巡缉厅裁撤了，他们自然要一路催至泰壩。”
“我是地方官，又不是运司衙门的盐官。”韩秀峰抬头跟潘二笑道。
“官私我们无权查，私枭我们对付不了，难道就查缉那些小打小闹的小私盐贩子？”潘二苦着脸问。
“小私盐贩子也不好抓，刚才不是说了吗，海安那么大，河汊那么多，我们哪知道他们走哪条河，哪知道他们会躲在哪个汊港里。”苏觉明无奈地说。
小鱼小虾有啥搞头，就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几个也查获不到多少私盐。不过这些话韩秀峰是不会说出来的，而是笑道：“苏三，我们越说越远了，还是说说你晓得的那些巡检老爷平时都做些啥。”
苏觉明反应过来，急忙回到原来那个话题：“韩老爷，我刚才说得是最厉害的巡检老爷，大多巡检老爷平时不怎么管事，海安的那些庄户一个比一个老实，巡检老爷也没什么事可管的。有的喜欢去书院吟诗作对，有的呆在泰州的时间比在海安长，泰州多热闹，要什么有什么。还有些巡检老爷喜欢呆在白米，白米也比海安热闹。”
“不管事哪来银子？”潘二忍不住问。
“办生辰，不管哪个巡检老爷上任，一年都得办三四次生辰。给乡约、保正和几个市镇的大户发请帖，人家能不去敢不去？去就得送一份礼，办一次生辰少说也能赚两三百两。”苏觉明想了想，又笑道：“以前的那些私盐贩子懂规矩，会托人送点银子孝敬。后来贩私盐的越来越多，见别人都不送渐渐的全不送了，反正也没那么容易被抓住。”
“办三四次生辰，一年顶多千把两银子，这官做得有啥意思？”
“有人打官司就有意思了，田宅也好，分家也罢，只要闹到衙门他们就得使银子。”
“要是没人打官司呢？”潘二追问道。
“那就看乡下有没有盗案，哪怕走丢一条牛都有油水。潘兄，我对海安熟的很，只要韩老爷相信我苏觉明，韩老爷这巡检绝不会白做，要是一年赚不到三四千两，我这苏字倒过来写！”苏觉明越说越兴奋，竟从脖子里摘下扇子哗啦一声甩开，又摇头晃脑的扇了起来。
张德坚的儿子张士衡哪见识过这些，竟听得一愣一愣的。
韩秀峰当然想捞银子，但觉得真要是照苏三说的那么做这吃相未免太难看。心想好不容易做上官，可不能搞得天怒人怨。
潘二不觉得照苏三说的做有啥不妥，竟咧嘴笑道：“少爷，一年赚三四千两也行，这官要是能做三四年，不就能赚万把两银子！”
“这事回头再说。”韩秀峰摸摸嘴角，抬头道：“先说正事，我韩秀峰身为巡检，自然要保一方平安。眼看就要过年了，大过年的，我海安巡检司分辖下的那些市镇和村子一定要平平安安。”
“韩老爷，您打算做什么，我不太懂。”苏觉明听得一头雾水。
“听我说完。”韩秀峰脸色一正，紧盯着他道：“等会到了扬州我要去找‘日升昌’分号交寄家信，到了泰州要先去州衙拜见大老爷，这一路上会耽误不少时间。所以到扬州之后我们兵分两路，你和余班头雇条船先去海安。”
“韩老爷，您没去上任，我和余班头先去也没用！”
“有大用！你到了海安之后别急着去巡检司衙门，也不要告诉别人你现而今是我的家人。在海安你不是有亲戚吗，先去投亲，先走亲访友，好好打探打探本官分辖的那些市镇和村子里有哪些为非作歹之徒，姓啥叫啥，家住哪儿，都犯过啥事，苦主是谁，为啥没告官，打探的越仔细越好。”
“这倒不难，只是打探这些有什么用，那些个泼皮全是滚刀肉，他们又没几个钱！”
“这你就别管了，按本官说的做便是。”

第二百一十五章 张知州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去年进京投供时韩秀峰乘船经过武昌，曾在船头仰望过坐落在蛇山之巅的黄鹤楼。然后顺流而下抵达扬州，在扬州城外的码头换船沿大运河北上，既没去官商行旅“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的黄鹤楼也没进扬州城。前些天去江宁又一次经过扬州，又一次与“天下三分月色”独占其两分的扬州城擦肩而过。
这一次没再错过，终于见识了扬州的繁华。只是眼看就要过年，不能等到衙门封印再去海安上任，找到“日升昌”扬州分号交寄完家信，连天下闻名的瘦西湖都没去，便又马不停蹄赶往泰州，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本以为泰州只是个小城，没想到泰州城竟比县衙、府衙和道署同城的巴县繁荣。
城外有一座大坝，淮南二十场的盐运到这儿，全要经盐运司衙门设在泰州的盐官称准之后再由民夫们背到大坝对面装船。
寒冬腊月，坝上跟朝天门码头一般热闹，民夫忙得热火朝天，号子声和做民夫及大坝两侧船家买卖的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从将军楼进城，城里的大街不但宽而且全是用石板铺就，陆家粉店、曹家花店、同福绸缎庄、永泰布庄、永余绸缎庄、张元宝铜锡行、徽州洪三茶庄、瑞林药房、天宝银楼……大街两侧全是商铺，一眼望不到头，行人更是川流不息。
让韩秀峰更没想到的是，城内衙门也不少。
不光有州衙署，还有两淮盐运司的监掣署和漕运衙门的扬州第三卫千总署，连扬州府的试院都在泰州。扬州府辖下江都、甘泉、仪真、高邮、兴化、宝应、泰州和东台八个州县的读书人想考秀才全要来泰州应试。
韩秀峰带着潘二、大头和张士衡来到州衙前，突然回头道：“长生，你和士衡就不用跟我进去了，城里一定有铁匠铺，你们先找个人打听打听铁匠铺在哪儿，去找铁匠打五十副手铐和脚镣。”
“打那么多手铐脚镣做啥？”
“一时半会说不清，反正有大用！”
“可那是五十副，不是五副，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出来。”潘二苦着脸道。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躲在州衙仪门角落晒太阳的衙役，淡淡地说：“今天不去海安，五十副手铐脚镣啥时候打好我们啥时候去海安上任。”
“那还得找个地方先住下。”
“这是自然，事办好之后你们来这儿等我。”
也不晓得是离海安越来越近，还是面前就是泰州州衙，潘二觉得韩四像变了一个人，举手投足间真带着官威，没敢再问，连忙道：“好吧，我和士衡先去找铁匠铺。”
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整整衣裳，带着大头走到仪门。
“做什么，告状吗？”衙役下意识问。
“本官是来上任的，劳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海安巡检韩秀峰拜见张老爷。”
“你……您就是韩秀峰韩老爷？”
“正是。”韩秀峰从怀里取出盖有两江总督关防的公文，微笑着递了上去。
衙役不识字，接过公文，看着不但没穿官服而且一身行头甚至有些寒酸的韩秀峰主仆，将信将疑地问：“您真是韩老爷？”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官正是海安巡检司新任巡检韩秀峰！”
真的假不了，假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来衙门招摇撞骗，衙役不敢怠慢，急忙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韩老爷千万别见怪，韩老爷里面请，小的给您带路。”
“不知者不怪。”韩秀峰边走边问道：“大老爷在不在？”
“在，大老爷早上还说韩老爷您怎么到今天也没来呢。制台衙门的公文早到了，大老爷几天前就差人去海安知会方老爷，让方老爷差人去姜堰迎您。”
“路上耽搁了。”
韩秀峰敷衍了一句，示意大头在门房等，随即昂首阔步走进大堂。
衙役一边跟当值的皂班衙役使眼色，一边谄笑着说：“韩老爷，您在堂上稍候，小的先进去帮您禀报。”
“去吧。”
天底下的衙门全差不多，韩秀峰站在大堂里等了片刻，一个三十多岁的儒生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拱手招呼道：“韩老爷，可算等着您了，请您移步二堂，家父正在二堂恭候。”
“韩老爷，这位是大老爷的二公子。”
“原来是二少爷，失敬失敬！”
“岂敢岂敢。”张二虽是知州大老爷的二公子，但既不是官身也没功名，可不敢在韩秀峰面前拿架子，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韩老爷，家父偶遇风寒，待会儿要是有慢待之处，还请您见谅。”
在仪真时韩秀峰就打听过，即将见着的顶头上司姓张，名之杲，浙江钱塘人。不但只是例贡出身而且已经六十多岁，老眼昏花，据说还有些耳背。像这样的出身和这么大的年纪，还能做知州简直就是奇迹，所以谁也不敢得罪，整个儿一好好先生。
不过在韩秀峰看来这不是啥坏事，正准备开口人已经跟进了二堂，抬头一看，顶头上司可不只是偶遇风寒，而是病得不轻，整个人裹着棉被躺在太师椅里，脸上全是老人斑，额头上满是皱纹，裸露在外面的双手瘦的皮包骨头。
“秀峰拜见大老爷。”韩秀峰愣了愣，连忙上前躬身作揖。
“韩……韩老弟无……无需多礼，广成，还……还……还不请韩老爷坐，还不赶紧……赶紧请韩老爷用茶。”
“韩老爷请。”
“张兄，你我年龄相仿，就别再一口一个韩老爷了。”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张二，旋即俯身道：“大老爷，您老身体欠安，可不能再着凉，要不先进内堂歇息吧，有啥事让二公子交代秀峰便是。”
“这……这怎行，我……我还要给韩老弟接风……接风洗尘呢。”
“大老爷，您老的盛情秀峰心领了，您老身子欠安，还是养病要紧。”

第二百一十六章 空白传票
海安巡检司的新任巡检什么来头，张家二公子早打听得一清二楚，这几天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韩秀峰看到他爹不但年事已高又病成这样会上告藩司，藩台大人要是晓得他爹根本理不了事一定会向制台禀报。
张光成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会如此通情达理，终于松下口气，顺水推舟地让家人把他爹送进内宅，随即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韩老爷，请用茶。”
“自己人，无需多礼。”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道：“张兄，小弟初来乍到，今后还请你多关照。”
“韩老爷这是说哪里话。”张光成拱手回了一礼，随即微笑着问：“韩老爷，家父几天前就接到您要来泰州上任的公文，结果等到今天您才到任，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
“实不相瞒，秀峰在京城时承蒙四川盐茶道吴文锡吴大人关照，现而今又正好掣选上令尊大人治下的海安巡检司巡检，正好要来泰州上任，自然要顺道去仪真吴家拜见两位老太爷。”
“四川盐茶道吴道台，可是云贵总督吴文镕吴中堂的胞弟？”
“正是，”韩秀峰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吴中堂现而今不再是云贵总督，而是湖广总督。”
“光成消息闭塞，要不是韩老爷说还真不知道。”
韩秀峰看出泰州的大事小事是眼前这位说了算，不想再跟他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张兄，小弟虽是初任，但衙门的规矩还是晓得一些的。请张兄尽管放心，小弟到任之后绝不会给令尊添乱。”
张光成是聪明人，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不禁笑问道：“韩老爷言重了，不知韩老爷打算今天还是明天去海安上任？”
“俗话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小弟身为巡检，定要保一方平安，来州衙拜见令尊大人前刚差家人去铁匠铺打造五十副手铐脚镣，铁匠啥时候把那些手铐脚镣打造好，小弟啥时候去海安上任。”
打造五十副手铐脚镣！
要带五十副手铐脚镣去海安上任！
张光成大吃一惊，紧盯着韩秀峰问：“韩老爷，您打造那么多手铐脚镣做什么，再说真要用到手铐脚镣，大可差人来州衙取。”
“州衙有五十副吗？”
“这我真不知道，不过好像没那么多。”
“这就是了，州衙没那么多，再说州衙的手铐脚镣有州衙的用场，海安离州城又不近，不如多打造些带海安去，省的差人来回跑，还耽误正事。”
“可海安有那么多作奸犯科之徒吗？”
“小弟刚到泰州，哪晓得有没有那么多，就算没有也没啥，打造五十副手铐脚镣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张光成心想眼前这位一定是年轻气盛，打算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再想到不管他怎么折腾也只能在海安那一亩三分地，沉吟道：“既然韩老爷已经差人去找铁匠打造了，那就让铁匠打造，有备无患嘛。”
“小弟也是这么想的。”韩秀峰微笑着点点头。
“韩老爷，现在署理海安巡检的那位家父已差人知会了，您一到海安他便会跟您交接。除此之外，您有没有其它需要？”
“既然张兄问了，小弟就不跟张兄客气，小弟想借一套州志，也不晓得州衙有没有。”
“有，而且是道光七年修的，不像其它州县的方志年代久远，待会儿我让家人去给您拿。”
“多谢。”韩秀峰看出张家二公子想让他早点去海安，嫌他呆在州城碍眼，趁热打铁地说：“张兄，小弟虽没去过海安，来泰州的路上却也听人说过海安距州城达一百二十里之遥。真要是遇到啥事来州衙向令尊禀报少说也要走一天，可小弟这差事又是等不起的，不晓得张兄能否给小弟几张空白传票，以便十万火急时填用。”
传票张光成可不敢乱给，装出一副不解地样子说：“韩老爷，您是海安巡检，您分辖下的那几个市镇和那些村庄真要是有贼盗，直接带皂隶弓兵去锁拿便是，缉拿到之后再送州衙来，用不着传票。”
“要是盗匪跑富安、安丰、角斜等盐场去咋办？要是贼匪跑如皋、东台去咋办？张兄，小弟这巡检虽说是文官，但巡检这差事其实跟武官差不多，讲究的是兵贵神速。差人来州衙禀报要一天，拿到令尊大人签发的传票又要一天，贼匪有这两天功夫早跑得无影无踪。而海安终究是泰州治下，海安真要是发生命盗却缉拿不到人犯，小弟难辞其咎，令尊大人一样过不了府台道台乃至藩台臬台那一关！”
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张光成一时间竟不晓得应该咋反驳。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笑看着他道：“就这两件事，不，就剩下这一件事。张兄，小弟啥时候拿到传票啥时候去海安上任。”
张光成早上收到消息，仪真知县都棨森因吸食鸦片，任性妄为，在六合和仪真任内征粮加耗，不晓得被谁给告到远在清江浦的淮扬道衙门，于昨天上午被革职待参。而他爹虽不吸食鸦片，但征粮加耗的事一样没少干，何况又病得不能理事，真要是被告到淮扬道衙门乃至江宁的布政使衙门，一样会被革职待参。
再想到眼前这位来头很大，真能跟藩台说得上话，只能硬着头皮问：“韩老爷，五张空白传票够不够？”
“不够，怎么也得十张。”
“好吧，十张就十张，还请韩老爷慎用。”
“这是自然。”
张光成担心夜长梦多，真不想让韩秀峰在泰州城久留，想想又说道：“韩老爷，您差家人去的是哪个铁匠铺，要不我差人去帮您催催，让铁匠打快点。一个铁匠铺打造不过来，可以多找几个铁匠。您新官上任，时间金贵着呢。”
“我让家人去找的，到底是哪个铁匠铺还真不晓得。”
“不晓得没关系，州城就这么大，光成让人去问问便是。”张光成站起身笑了笑，又转身道：“韩老爷，正事说完了，请您务必赏光，容光成代家父给您接风洗尘。”

第二百一十七章 清官（上）
泰州城里不只有从五品知州张之杲一个官，还有从六品的州同、正七品的学正和从九品的吏目。州同署就在州衙大门东南角，只不过州同跟县衙的县丞一样说了不算，到任之后全在外面租宅子住，而州衙内的州同署也因年久失修，仅剩下两间快倒塌的房子。
张之杲年老有疾，按例是要告病回乡不能再做官的！
张家二公子张光成不想夜长梦多，担心韩秀峰这个新来的巡检在城里到处乱跑，不但差家人把州同、学正和吏目请到州衙来一起给韩秀峰接风，还在侧厅摆了两桌酒席让家人和州衙九房书吏陪潘二、张士衡和大头。
知州年纪大了，州同和学正年纪也不小，一个明明是啥事也管不了的“摇头老爷”却倚老卖老，一个是举人出身端起酒杯就之乎者也。姓吴的吏目则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啥子姜堰镇离州城很近，离海安太远。
“光成，子辛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海安离姜堰那么远，姜堰和姜堰以西的那些庄镇真要是出点什么事，真是鞭长莫及！”州同放下酒杯，又回头道：“韩老弟，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依我之见不妨把姜堰和姜堰以西的那些庄镇让子辛代辖。”
韩秀峰意识到他俩一定是早串通好了，不动声色问：“二老爷，这么说姜堰和姜堰以西的那些庄镇之前是由海安巡检司分辖的？”
“也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二老爷，此话怎讲？”
州同看了一眼已经喝醉醺醺的学正，抚摸着胡须老气横秋地说：“据我所知，先前就没有巡检分辖庄镇这一说。我们泰州虽设有宁乡、海安两个巡检司，但巡检也只掌捕盗贼、诘奸宄、清保甲和察宿夜之事。”
“二老爷，我晓得我到任后该做啥能做啥，可清哪些地方的保甲，察哪些庄镇的宿夜总得有个章程。”
“那就萧规曹随，现在海安巡检司清姜堰以东、海安及海安以西两百一十二个庄镇的保甲，察这两百一十二个庄镇的宿夜。韩老弟若不信，等到任之后大可问问方士枚。”
韩秀峰算明白了，现在署理海安巡检司的那位太好说话，竟把之前那么多任巡检想方设法争来的地盘让给了吏目。几十个庄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少，就算只办生辰一年也能赚百十两银子。
正不晓得该怎么争回来，张光成突然道：“二老爷，吴兄，今天这是给韩老爷接风，姜堰那几个庄镇到底归谁分辖以后再说。”
“光成，海安离州城那么远，韩老弟上任之后又是一堆事，上任之后再想来一趟州城真不容易，而这件事又不能不说个明白，不然姜堰和姜堰周围的那些庄镇真要是发生命盗怎么办？”
“是啊韩老弟，这可不是一件事，也不是一件能拖的事，要不愚兄暂且帮你照看两个月，等过完年你熟悉了再把那些庄镇交给你。”吴吏目端着酒笑看着韩秀峰，就差在脸上写着那些庄镇你不让也得让出来。
张光成虽能替他爹做主，但终究不是官，一时间竟不晓得该怎么打圆场。
韩秀峰本就没打算赚分辖下的那些百姓的钱，再想到初来乍到不能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干脆笑道：“这就劳烦吴兄。”
“应该的，应该的，谈不上劳烦，”吴吏目咧嘴一笑，又举杯道：“其实我们全是在为大老爷分忧，全是在为朝廷效力。”
喝得迷迷糊糊的老学正见他端起酒杯，以为又要喝酒，立马端起杯子附和道：“对对对，为大老爷分忧，为朝廷效力！”
……
人还没到任，辖下的地盘和百姓倒先丢了四分之一，这顿酒韩秀峰吃得索然无味。
张光成没想到州同和吏目如此嚣张，送走他们之后一脸尴尬地说：“韩老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等家父的病养好了，一定会帮您把那些庄镇要回来！”
“张兄这是说哪里话，俗话说能者多劳，吴吏目愿意为令尊多分点忧这是好事。”
“是，是好事。”张光成嘴上说是，心里却在暗骂州同和吏目不是东西，暗想要是老爷子身体康健哪轮得着他们如此猖狂。
这顿酒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至少听到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消息，前些天刚拜见过的仪真知县居然被革职待参了，韩秀峰能理解张光成的担忧，也终于意识到州同和吏目为啥会如此有恃无恐。
那十几个庄镇丢就丢了，韩秀峰根本不在乎，边走边笑道：“张兄，我才晓得姜堰、白米和海安全有驿铺和铺丁，有驿铺和铺司兵通信也方便，我不是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启程吗，打算先给海安那边写一封信。”
“给方老爷写信？”
“不光是给方兄。也想知会下巡检司署的书吏和差役。”
相比要打造五十副手铐脚镣去海安上任，在张光成看来写一封信实在算不上什么，一口答应道：“小事一桩，韩老爷，您就在二堂写吧，写好就让铺兵给您连夜送去。”
“谢了。”
“举手之劳，谈不上谢。”
……
走进二堂，张光成立马喊家人笔墨伺候。
韩秀峰拿起笔沉思了片刻，随即俯身挥毫泼墨。
吏部掣选署理海安巡检韩示。
大宪檄委，署海安巡检事，将于腊月十八到任，为此谕，仰阖衙书役人等知悉。即将上任礼节须知事宜，造具简明清册，以凭查阅。公馆衙署只须洒扫洁净，毋得张灯结彩稍事奢华，应用一切器具照常备置，不准藉端苛派扰累民间。书役绅民，诸色人等，一体凛遵勿违，切切！
咸丰二年腊月十七日。
写好时间日期，韩秀峰放下笔从怀里取出私印，沾上印泥盖了上去。
张光成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一个九品芝麻官，居然跟那些大老爷一样写什么上任檄文，看着檄文中“只须洒扫洁净”、“毋得张灯结彩”和“不准藉端苛派扰累民间”，再看看韩秀峰身上穿的那件旧棉袄，心想你难不成真想做个清官？

第二百一十八章 清官（下）
张光成纳闷归纳闷，但看看檄文上的时间日期还是好心地提醒韩秀峰，十八日下午从泰州启程，最快也要十八日子时才能赶到海安。觉得三更半夜上任不好，提议十八晚上住白米镇，十九一早再去海安上任。
这是一个疏忽，韩秀峰从善如流，干脆重写了一份。
等韩秀峰在檄文上加盖上私印，等檄文的墨迹全干了，张光成帮着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让家人去喊铺丁，当着韩秀峰把装有檄文的信袋交给铺丁，让铺丁赶紧送往海安。
……
别人好不容易补上缺一定是急着上任，可方士枚左等右等一连等了四五天也没等到新巡检，正琢磨着那个姓韩的是不是嫌官小，或是嫌海安太偏僻不愿意来，结果新巡检没到但新巡检的上任檄文先到了！
“韩老爷都已经到了泰州，为什么还要等两天再来上任？”方士俊站在边上忍不住问。
“小的哪晓得这些，小的只晓得要把信送到。”
“你有没有见着韩老爷？”
“见着了。”
“韩老爷有没有说过什么？”
铺丁想了想，急忙道：“小的差点忘了，韩老爷吩咐小的把信送到之后请方老爷召集书办皂隶弓兵，让书办把信念给他们听，念完让他们记住，让他们鸣锣谕示镇上的各色人等，韩老爷还让念完之后把信张贴在衙门外。”
这样的官还是头一次见。
方士枚看着檄文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即将上任的新巡检到底是何意，到底是想借此大捞一笔还是真想做清官真不要钱。
“方老爷，小的赶了一夜路，现在信送到了，韩老爷的话也传到，要不小的先去驿铺歇息？”
“去吧。”
打发走铺丁，方士俊忍不住问：“哥，姓韩的到底什么意思？”
方士枚放下檄文冷笑道：“还能有什么意思，生怕别人不晓得他要来海安上任，想摆摆官威呗。”
“那要不要召集皂隶弓兵？”
“我们卸任之后要是直接回江宁自然不用理会他，可我们不打算回江宁，今后少不了与他打交道，就算不打交道也会见着，还是照他说的办吧，免得将来见着尴尬。”
“好吧，我去喊他们。”
……
海安镇很小，只有西寺巷、中坝口、浦寿巷、城隍庙巷和梅家巷五条不足二里的南北巷，且全在运盐河边上，每条巷子与巷子之间就隔着几户人家。
苏觉明刚从胡家集走完亲戚回来，正同余有福坐在离城隍庙不远的大舅家堂屋里跟两个表哥吃酒，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哐哐哐”的锣声。
大表哥觉得奇怪，下意识放下筷子道：“大白天的，又不要打更，敲什么锣！”
“谁家小孩敲着玩的吧。”二表哥端着杯子道。
海安话难懂，并且跟仪真话不一样，余有福不晓得他们说啥，但猜出应该是四娃子快到了，回头看着门外露出不经意地笑容。
苏觉明反应过来，正准备开口，外面又传来皂隶的大嗓门：“吏部掣选署理海安巡检韩示，大宪檄委，署海安巡检事，将于腊月十九到任，为此谕，仰阖衙书役人等知悉，即将上任礼节须知事宜，造具简明清册，以凭查阅。公馆衙署只须洒扫洁净，毋得张灯结彩稍事奢华……”
大表哥是开油坊的，只认得几个字，只会算账，听不懂之乎者也，禁不住问：“觉明，衙门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说吏部掣选的巡检十九号到任，这位巡检老爷清正廉明，生怕衙门里的那些书吏衙役劳师动众，不准他们去迎接，也不准他们借这个机会扰民，担心他们会乱摊派。”苏觉明越想越激动，说着说着忍不住朝余有福看去。
“不让去迎接，不准摊派扰民，真的假的？”二表哥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韩老爷言出法随，说不让就不让。”
“觉明，你认得韩老爷？”
“我哪认得。”
“不认得你怎么晓得要上任的这位老爷姓韩？”
“衙门里的人不说了吗，吏部掣选署理海安巡检韩示，韩示就是韩老爷示下的意思。”
“这就奇了，难不成我们海安真要来个青天大老爷，”想起前几天的事，二表哥放下筷子恨恨地说：“我说姓方的上个月才办过生辰，前几天怎么又办生辰，原来是晓得新巡检要来，他这官做不了几天，想在走前再捞一笔！”
“狗日的，上当了！早晓得他这个巡检老爷做不了几天，我才不会去吃他家老太爷的寿酒了。”大表哥也意识到上当，放下杯子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什么寿酒，那天酒里不晓得掺了多少水。”
“大表哥，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王二头吧，他有没有娶婆娘，还跟以前一样总是惹是生非吗？”韩老爷明天就到任，一到任就要拿人立威，苏觉明可不敢耽误韩老爷的正事，立马回到之前的话题。
“狗改不了吃屎，他还是那样，就他那样的人去哪儿娶婆娘。”大表哥夹起一块猪头肉，接着道：“前段时间听贲家集的人说，他不晓得从哪儿偷了一张渔网，也不好好张鱼（土话，抓鱼），就这么把网洒在河里，人躲在岸上，就等船经过。不管人家的船有没有刮到，也不管人家的篙子有没有插到渔网，反正只要有船经过就拦住人家不让走，诬赖人家把他的渔网弄破了，非让人家赔钱。”
“弄一口网能讹几个钱，他也太没出息了！”
“所以说娶不到婆娘。”
“焦港的陈三呢，陈三现在怎么样？”
“陈三好不了多少，哪儿有庙会他就去哪儿，坑蒙拐骗，上个月还因为点小事跟邻居打了一架，要不是他姐姐姐夫低声下气地求人家，人家真会拉他来镇上见官。”大表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放下筷子紧盯着他问：“觉明，你怎么总问这些不少债的拉堡（不学好的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念过书，能写会算，能说会道，可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整天跟他们混。”
“哥，你想哪儿去了，我那会儿是小，不懂事。”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官上任（一）
白米距海安四十里，中间有曲塘和胡家集两个市镇，如果新任巡检天一亮就从白米动身，巳时前便能赶到海安。一到辰时三刻，方士枚就领着巡检司衙门的书吏、皂隶、弓兵来到城隍庙边的“缺口”（很小很小的码头），顶着彻骨的寒风在运盐河边恭候。
海安镇虽位于运盐的水路要冲，但盐船只是在海安经过并不怎么停留，所以市镇很小，镇上的商户和百姓不多，实在算不上有多么繁荣。
方巡检要卸任，新巡检要来上任这么大事，不但镇上家喻户晓，镇上的大人小孩几乎全来了，连焦港、大礼庄、江家庄和张腰庄等附近村庄的村民都跑来看热闹。凤山书院和明道书院的两位院长，本地的两位监生和外委署的额外外委刘大胆也早早的来了。
凤山书院的顾院长跟方士枚寒暄了几句，又拢着手走到在巡检司衙门帮闲的李秀才身边，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不动声色问：“章程，怎么在这儿恭迎韩老爷，照理说应该去黄村啊！”
李秀才探头看了看正在前头跟刘大胆说话的方士枚，凑顾院长耳边道：“照理说应该去黄村恭迎，可现在不光黄村不归我们海安巡检司分辖，连姜堰都变成了吏目境，总不能跑李老爷分辖的地盘上去恭迎韩老爷吧。”
“姜堰不归我们海安分辖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你得去问方老爷。”
“这……这也太荒唐了，简直岂有此理。”
“谁说不是呢。”少了一个大镇和几十个村，对李秀才而言就等于没有不少收入，他又探头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方士枚，嘀咕道：“我估计韩老爷不让去迎，八成也是因为这个。你想想，我们真要是去白米恭迎，那不就坐实了姜堰以后不归海安巡检司分辖吗？”
“可在这儿恭迎算什么？”顾院长喃喃地说。
“他让我们别去，让我们全在这儿恭迎，我们能怎么办。”李秀才无奈地说。
顾院长打心眼里瞧不起三天两头办生辰的方士枚，低声道：“他让你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他等会儿收拾行李走人你们以后怎么办？”
“韩老爷的上任檄文还贴在衙门口呢，我们现在是去迎不是，不迎也不是，只能见招拆招。”
“多凑点银钱吧，可不能因为这个丢饭碗。”
“昨晚就凑了。”
“凑了就好。”
正窃窃私语，西边传来一阵骚动。
顾院长意识到新巡检的官船到了，连忙从袖子里抽出手整整衣裳，挤到前面去准备恭迎。
“肃静，肃静！”皂隶储成贵“哐哐哐”连敲了三声锣，把挤在河岸边的百姓尤其小孩往里赶，方士枚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只见一条船从西边缓缓划来，一个二十出头穿着九品文官补服的年轻人站在船头，身后跟着州衙的两个衙役。
“新任巡检韩老爷驾到，军民人等回避！”
“钦加知县衔江苏候补巡检方士枚恭迎韩老弟大驾！”
“秀峰来迟，让方兄久等了。”岸上就两个穿官服的，其中一个是武官，韩秀峰一眼就认出了方士枚，站在船头远远的拱手回礼。
“钦加把总衔狼山镇泰州游击营海安外委署额外外委刘山根恭迎韩老爷大驾！”巡检是文官，并且是海安这一亩三分地上最大的官，刘大胆可不敢跟方士枚一样拱手打招呼，先是掸掸马蹄袖，旋即提起官服半跪相迎。
“刘兄请起，无需多礼。”船靠到了“缺口”边，韩秀峰走上石阶，一边跟纷纷作揖行礼的士绅拱手回礼，一边微笑着说：“秀峰姗姗来迟，让各位士绅和乡亲久等了。河边风大，诸位请回吧，容秀峰改日一一登门拜会。”
“韩老弟，顾院长和陈院长他们还准备给您接风呢。”
“是啊韩老爷，您千里迢迢来海安上任，总得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顾院长急切地说。
韩秀峰在方士枚的陪同下走到城隍庙前的石阶上，环视着众人，抑扬顿挫地说：“诸位乡亲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本官莅任海安，关防必先认真。治理悉由已出，概不假手于人。幕友皆延正士，并未携带官亲。所有家人杂役，选派亦极严明。平日督查办事，不准擅出宅门。倘有无知妄作，假官势焰熏蒸，或则招摇撞骗，或则搕诈平民，甚至词讼案件，违规需索钱文。种种不法情事，无论受害何人，准其随时捆送，惩治绝不徇情！”
抑扬顿挫，义正言辞。
顾院长心想这位刚来的巡检真是个清官，这是真要做青天老爷！
围观的百姓听不懂，事实上他们的注意力早被大头和州衙衙役一起抬上来的东西惊呆了，别的官老爷上任带家眷和一箱箱行李，而这位刚来的巡检老爷居然带了几大箩筐手铐脚镣！
让他们更心惊胆战的是，手铐脚镣刚抬上岸，州衙的衙役又从后面那条船上把一副副木枷、一根根铁链、一根根水火棍和一个粗木钉的站笼往岸上搬！这些全是在泰州城管张二少爷要的，没花一文钱。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韩秀峰微微一笑：“外面太冷，诸位乡亲请回吧。”
几大框手铐脚镣，那么多根水火棍和铁链子，那么多副木枷……顾院长和李秀才等本地士绅看得心里发毛，暗想这位新来的巡检到底要做什么！
同样是新官上任，人家摆出这么大场面，把河岸上的人全吓住了，再想到刚才的那番铿锵有力、义正言辞的话，方士枚尴尬不已，连忙道：“韩老弟，不，韩老爷，要不先去拜城隍吧。”
“有劳方兄了。”
“韩老爷请。”
“方兄请。”
从唐代时地方州县便信封城隍神，前明时更是大封城隍神，总之，新官上任都要先祭拜城隍，以求城隍神保佑任期平顺。韩秀峰只是巡检不是州县正堂，不用也不能在城隍庙里斋宿一天，也不用更不能跟州县正堂那样焚什么祭文，在方士枚的一帮书吏衙役的拥簇下去城隍庙简单上香祭拜了一番，便步行去祭祀巡检司仪门东侧的土地祠。
土地祠供奉的是土地公，是一方土地的守护神。土地公神格虽不高，但其祠庙几乎遍及每一个村庄，可见土地公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祭祀完土地公祭祀仪门，一切按规矩来，祭祀完之后带着潘二和张士衡走进大堂，当仁不让地在公堂上座。

第二百二十章 新官上任（二）
巡检司大堂并不大，甚至有些破旧。
面前一张三尺长的公案，左边一张书吏用的小桌子，堂前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两张漆早掉没了的太师椅。身后没有江牙山海图，而是一幅纸质已泛黄的山水画和一副对联，头顶上也没“明镜高悬”的匾额。
尽管如此，韩秀峰依然感慨万千，回头看看身后的对子，沉吟道：“俸薄俭常足，官卑廉自尊，这副对子写得好啊，正所谓清生廉、廉生威！”
他话音刚落，大头和州衙的衙役抬进一筐手铐脚镣，“哐啷”一声搁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
巡检司衙门的皂隶储成贵和姜槐看着眼前这一大筐手铐脚镣，想到还有几大箩筐没抬进来，再看看五大三粗力大无比的大头，二人吓的心惊胆战，暗想刚来的这位巡检老爷不好伺候，搞不好真会挨板子。
李秀才也吓得魂不守舍，忐忑不安地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弓兵们全守在大堂外，看着大头和州衙的衙役忙碌，不敢上前帮忙，也不敢随便走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方士枚从没见过这阵势，本打算借交接的机会把四个多月前上任时跟前任买的记录有孝敬知州、州同、学正和运司衙门等上官的账本卖给韩秀峰，可是听韩秀峰一说“清生廉、廉生威”，他不仅提也不敢提了，而且不想在海安久留。
“韩老爷，这是官印，要不先交接吧。”
“哦，差点忘了正事。”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回头笑道：“李先生，劳烦你帮本官拟一份到任文书。”
“韩老爷稍候，晚生这就草拟。”李秀才缓过神，连忙落座。
“士衡，帮李先生磨墨。”
“是。”张士衡顾不上再得意，连忙卷起袖子笔墨伺候。
“长生，验看官印。”
“是！”
要说官老爷，潘二在京城时几乎天天能见着，但像今天这般站在堂上还是头一次，见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书吏衙役一个比一个老实，暗暗感慨做官就是威风。他瞄了一眼储成贵和姜槐两个皂隶，走上前从方士枚手里接过官印，装模作样的验看了一番，又从李秀才的小案子上拿来一张纸，在纸上用印。
韩秀峰取出从州衙要来的印底，接过潘二刚盖上印的纸，比对了一下两张印记，随即抬头笑道：“方兄稍候，等到任文书拟好用上印，秀峰再恭送方兄。”
“不急不急。”方士枚连忙拱手道。
“方兄坐。”
李秀才就是吃誊写往来公文这碗饭的，只不过巡检司衙门不设书吏，他跟韩秀峰之前在老家一样只是帮闲，不但没工食银甚至连纸张蜡烛都得自备。
这些年巡检老爷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草拟到任文书对他而言不在话下，转眼间就写好了。韩秀峰接过墨迹未干的文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示意潘二在上面用印。
眼看就要吃中饭了，李秀才不敢耽误新任巡检老爷的功夫，连忙呈上早准备好的保甲清册、海安巡检司分辖下的地图和一套封面早烂了不晓得是哪一年的泰州志，以便新任巡检老爷了解本地乡情。
“好，本官回头再看。”韩秀峰翻了翻保甲清册，随即放下让潘二收好。
“禀韩老爷，这是衙门的钥匙。”
“长生，收好。”
“嗻！”钥匙可得收好，潘二立马接过钥匙，心想吃完捎午就去看门，以后谁想拜见韩四没门包可不行。
韩秀峰不晓得潘二在想啥，也顾不上他会想啥，立马起身绕过公案，拱手道：“方兄，小弟送送你。”
“韩老爷留步，我早准备好了，连船都雇好了，你刚到任公务繁多，真不用送。”
“应该的应该送，方兄请。”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按规矩只要送到仪门，韩秀峰却一直把方家兄弟送到城隍庙前的“缺口”，目送他们上了船才回到衙门。
李秀才躬身拜见。
储成贵和姜槐上前拜见。
弓兵们到堂前拜见。
等衙门里的书吏、皂隶和弓兵依次参拜完毕，韩秀峰的新官上任仪式便结束了。李秀才陪着他在衙门里转，储成贵带着一帮弓兵帮着潘二和大头他们安顿，姜槐则带着几个弓兵去做中饭。
“韩老爷，这三间原本是书吏的公房，后来巡检司衙门不再设书吏，每位老爷到任只请一位帖写，所以这两间一直空着，晚生是里头这一间。”
在泰州时韩秀峰打听过，李秀才不是本地人，而是富安人，但家离海安也不远。富安既是两淮盐运司的盐场，同时也在东台县治下，所以他是东台县的秀才。
不过秀才是生员统称，秀才与秀才也是有区别的。
学问最好、经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叫廪膳生，简称廪生。名额有定数，因州、县大小而异，一个县大概二十个左右，每年都能从县学领取廪饩银四两，补助生活，而且被取为廪生就能给应考的童生具保。
岁、科两试一等后列者被额外增取，所以叫增广生员，简称增生；额外再增取的附于诸生之末，谓之附学生员，简称附生。
李秀才举业不顺，七八年前考中的附生，这些年一直没能考上增生，连增生都别想去江宁参加乡试考举人，更不用说他这个连增生都不是的附生。
韩秀峰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很清楚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里头那两个衙役和十个弓兵对走马灯一般换个不停的巡检只会阳奉阴违，对李秀才这个帮闲的书吏才马首是瞻。
接下来要办大事赚大钱，韩秀峰可不想让李秀才接着弄权，看着对面那三间弓兵住的房子，淡淡地说：“李先生，你是有功名的人，在巡检司这个小衙门帮闲太屈才，而且按例有功名在身的也不能做这胥吏的差事。”
李秀才没想到韩秀峰竟会说出这番话，连忙掏出昨晚凑的一袋银钱：“韩老爷，晚生只是帮着誊写……”
“你这是做啥？”韩秀峰不等他说完，把他的胳膊往边上一推，随即笑道：“李先生误会了，本官没想过也不会砸你饭碗，只是觉得你再做书办太屈才，打算聘李先生做西席，有事帮本官谋划，没事帮本官教士衡念书，一年五十两，不晓得李先生愿不愿意？”
“韩老爷，士衡就是您那个家人？”
“不是本官的家人，是本官一位好友的娃，他爹远在四川给一位大人效力，远隔千里顾不上家，就把他拜托给本官，本官自然不能看着他把学业给荒废掉。”
一年五十两，不多也不算少。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答应，这个书吏一样干不下去。李秀才不敢不识抬举，只能硬着头皮道：“谢韩老爷赏饭吃，晚生愿意，只是保甲清册和往来公文以后怎么办？”
“有人，有人会接手的。”韩秀峰笑了笑，突然回头喊道：“储班头，储班头！”
储成贵急忙跑来问：“韩老爷有何吩咐？”
“本官没带家眷，家人也不多，你们今后全搬到二堂去住，把外面这六间房腾出来。吃完饭去多买几根粗点的木头，把窗户全封上。再看看墙结不实结实，要是不结实赶紧想法儿加固。”
“韩老爷，镇上就有卖木头的，只是这几间屋好好的为什么要把窗给封上？”
“本官要把这六间屋改成关押人犯的班房，不把窗户封上能行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又吩咐道：“再去找点稻草铺里头，铺厚点。人犯也是人，可不能被冻死。”

第二百二十一章 新官上任（三）
在海安的第一顿饭是皂隶和弓兵们做的，酒菜也是皂隶和弓兵们凑钱去街上买的，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尽管对习惯吃辣的韩秀峰而言，他们做的菜不太合口味，但韩秀峰还是借花献佛，借他们的酒表示感谢，并表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孝敬的银钱没收，接风的酒席吃了，储成贵和姜槐等皂隶弓兵总算松下口气。
吃完中饭就开始把铺盖往二堂两侧的屋里搬，搬好就陪着潘二上街买木头和油盐酱醋等生活所需的东西。而刚被聘为西席的李秀才只能把行李搬进内宅，既然做幕友就要守做幕友的规矩，从今往后他不能再管衙门里的事，甚至不能再跟皂隶弓兵们接触，只能呆在内宅做个悠闲的教书先生。
张士衡怎么也没想到来了海安依然要读书，趁李秀才收拾屋子的空档，跑到大堂缠着韩秀峰哀求道：“韩叔，我真不是读书的料，您就别为我花这个冤枉钱了好不好？”
“士衡，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为啥要背井离乡？”韩秀峰一边翻看着皂隶和弓兵的名册，一边低声问。
“全是为了我。”张士衡苦着脸道。
“这就是了，他要是晓得你不好好念书，一定会很失望。”韩秀峰放下名册，抬头看着他道：“而且念书既是为你自个儿好，也是在帮我。”
“帮您？”
“嗯。”韩秀峰示意他走近点，凑他耳边道：“李秀才做你的先生，他就不好再插手衙门里的事。从今往后，你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最好连内宅都不用出。想买啥让潘二帮你去买，想吃啥跟大头说，明白不？”
张士衡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子，听韩秀峰这一说立马笑道：“晓得了，韩叔放心，我一定会帮您盯住李秀才。”
“李秀才是你喊的吗，应该喊李先生！”韩秀峰脸色一正，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士衡，古人云‘少小不努力，老大徒悲伤’，让你念书真是为你好，现在不用功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再说念书容易吗，多少人想念也念不成，你也不小了，可不能再把自个儿当个不懂事的孩子。”
“韩叔……我……”
“你啥你？不是叔吓唬你，从今往后叔会定期考校你的学业，要是不好好学、要是学不好，别怪叔责罚你！”看着张士衡，韩秀峰不由想起自个儿那从未见过面的娃，想想又说道：“你很聪明，又有底子，叔相信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张士衡不敢再回嘴，只能很不情愿地回内宅。
他前脚刚走，大头就从二堂跑了进来。
“四哥，那些弓兵不老实！”
“咋不老实了？”
“你不是让他们搬进去住吗，就搬了两个，其他一个也没搬！”大头气呼呼的紧攥着拳头，就等韩秀峰发话好去收拾那帮不老实的家伙。
韩秀峰并没有生气，而是笑道：“大头，弓兵算不上兵，也不会开工射箭，人家跟壮班的青壮差不多，做弓兵只是徭役。他们的家全在附近，农忙时要回去种地，晚上没啥事自然要回家干点农活，不然一年只有一两八钱的工食银，咋养家糊口。”
大头想想又问道：“姓储的和姓姜的呢？”
“他们是衙门的皂隶，一年能从衙门领六两银子，他们的家离这儿也不远，所以两个人轮着当值，晚上只有一个住在衙门。”
“还要给他们银子？”
“放心，这银子不用我们给。”
“不用我们给谁给？”
“跟我的官俸和养廉银一样全是州衙给。”
一提到这个，大头忍不住笑问道：“四哥，朝廷给你多少官俸，给你多少养廉银？”
韩秀峰一边接着翻看皂隶弓兵名册，一边笑道：“俸银每年三十一两五钱二分，养廉银每年八十一两。是有点少，不过做官可不是靠啥子官俸和养廉银。”
正说着，守门的弓兵跑来禀报。
海安话真难懂，韩秀峰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有人求见。
余有福和苏觉明到了，二人一进大堂就跪拜，大堂里又没外人，韩秀峰急忙起身让他们无需多礼。再次见着余有福，大头最高兴，禁不住问：“余叔，我们早上就到了，你咋到这会儿才来？”
“我要办正事，”余有福好奇地环顾了下大堂，坐下叹道：“少爷，以前总听人说三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那会儿我还不信，到了这儿才晓得那话有道理。”
“有啥道理？”韩秀峰饶有兴致地问。
“海安不算大，白米镇离海安镇也不算远，可两个地方的口音就是不一样。海安南边的几村，就是跟如皋交界的那些地方，不光口音跟海安不一样，连风俗都不一样。说出来你都不会信，爹在这儿不叫爹，而是叫爸。娘在这儿不叫娘，而叫麻麻。”
“有点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爷爷在这儿不叫爷爷，反而叫嗲嗲。少爷，你说好不好笑？”余有福从大头手中接过茶，接着道：“再说风俗，运盐河边上和北边的那些村子，要是家里死了人，三年不能放鞭炮，说放鞭炮会把死了的先人眼睛炸瞎。可靠如皋的那些村死了人，不放炮就是不孝顺！”
“所以说三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韩秀峰笑了笑，旋即话锋一转：“余叔，大头，俗话说入乡随俗，我们以后全要学本地话，我晓得这很难，但至少要能听懂，不能跟聋子似的人家说啥都不晓得。”
“是要学，这几天跟着觉明，我已经能听懂一些了。”
“是吗，余班头，没想到你学这么快！”苏觉明晓得余有福是韩四的长辈，不失时机地恭维了一句。
“你是没去过我们巴县，去了就晓得我们那儿才是正儿八经的大码头，天南地北的人全有，要是连人家说啥都听不懂，怎么在衙门当差。”余有福得意地笑道。
“余叔，我们到了海安还是说海安的事吧。”韩秀峰笑看着坐在他身边的苏觉明，好奇地问：“觉明，这几天有没有收获？”
“有，而且不少。”苏觉明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刚整理好的名册，恭恭敬敬地呈上：“韩老爷，您不让我先来打探，我真不晓得海安竟有这么多为非作歹之徒。我这才离开海安几年，我在时真没这么多，真是世风日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新官上任（四）
名册上共有二十六个人，姓甚名谁，家住啥地方，都干过些啥坏事，写得清清楚楚。
韩秀峰把李秀才上午呈交的海安巡检司分辖庄镇地图摊开，又拿起名册挨个寻找这些为非作歹之徒家所在的村，找到之后用笔在地图上标记。苏觉明以为韩秀峰是想以此研判各村镇的民风，忍不住说：“韩老爷，他们要么是海安、胡家集、曲塘和白米镇上的人，要么家住跟东台、如皋交界的那些村。”
“只要是热闹的地方，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就不会少。穷乡僻壤，衙门平时管不着的地方，泼皮无赖和刁民也多。”余有福放下茶杯附和道。
“嗯，哪儿都一样。”韩秀峰微微点点头。
苏觉明想想又无奈地说：“韩老爷，时间太仓促，我只打探了几个地方，还有很多地方没来得及打探。他们的恶行打探的也不够清楚，一定还有许多事没打探到，苦主也没来得及找。”
“短短四天能打探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韩老爷，要是衙门没啥事我明天接着去打探。”
“不用了，有这么多足够了。”韩秀峰找到名册最后一个为非作歹之徒家所在的村子，标记好放下笔，抬头笑看着他们道：“长生上街去买木头了，买回来之后把前面那六间屋的窗户封上。余叔，你是行家，等会儿帮着看看那几间屋的墙牢不牢靠，要是不牢靠赶紧让弓兵们加固。”
“加固好之后呢？”
“拿人！”
余有福正准备开口，苏觉明就禁不住提醒道：“韩老爷，捉贼要拿脏，拿人要有凭据。再说眼看就过年，过几天衙门要封印，就算把人拿来也没法办他们。”
“作奸犯科的凭据会有的，先把人拿回来再说。”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又笑道：“至于过几天封印，这不是啥坏事。封印多好啊，封印就用不着急着把他们送州衙，先在我们巡检司衙门关一个月，有一个月时间啥事办不成。”
大头不想总是洗衣做饭，一提到要拿人竟咧嘴笑道：“拿人好，把名册上的这帮龟儿子拿回来关进班房，不给钱不让他们回家过年！”
苏觉明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道：“封印就不用办理公务，不办理公务也就不用急着送他们去州衙，哎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你想哪儿去了？”韩秀峰指指苏觉明，又抬头笑骂道：“大头，你挺老实的一个人咋就学坏了，到底是跟谁学的，还不给钱不让人家回家过年。”
“少爷，衙门不都是这么赚钱的吗，我在老家被关进班房那会儿，那些当差的不就是不给钱不让我出来。”
“还有理了你，你跟那些当差的一样吗，我跟那些贪官一样吗？”
“不一样。”
“这就是了。”韩秀峰瞪了他一眼，又回头道：“觉明，等班房修好，我们只拿人不要钱。来的路上你也说过，他们全是些滚刀肉，就算榨也榨不出啥油水，不如干脆不榨。”
“不要钱把他们拿回来干嘛？”苏觉明不解地问。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把他们全拿回来关进班房，天下就太平了，我们海安巡检司分辖下的百姓就能过个好年。”
“韩老爷，我晓得您为官清廉，可那点俸银和养廉银够干什么，您这官不能白做！”
“放心吧，我这官不会白做的，你这家人也不会白当。”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我刚把李秀才聘为西席，一年给他五十两银子，请他教士衡念书。觉明，从今天开始你接手往来公文和保甲清册，有啥不明白的就去内宅请教李秀才。”
“谢老爷提携！”
“别谢了，把差事办好就行。”韩秀峰示意他坐下，端着茶杯沉吟道：“我韩秀峰身为海安巡检，不光掌捕盗贼，诘奸宄、清保甲、察宿夜，还肩负查缉私贩之责。过年衙门封印，运司衙门自然不会发放盐引，就算运商们有盐引，大过年的去盐场也买不着盐，因为盐课司衙门一样会封印。”
余有福脱口而出道：“私枭不用盐引，也不会去盐场的公垣买盐，他们一定会趁过年衙门封印大贩特贩！”
“觉明，你不是担心赚不着钱吗，这就是赚钱的机会，要是能给私枭们来个人赃俱获，查它几十万斤私盐，你说我们还会缺银子吗？”
“可私枭没那么好对付，”苏觉明越想越害怕，苦着脸道：“韩老爷，衙门的那两个皂隶和那十个弓兵真靠不住，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去对付私枭！”
“他们不敢对付私枭，我就去找敢对付私枭的人。总之，怎么捉拿私枭不用你操心，当务之急是怎么才能打探到私枭的行踪。”
“韩老爷，您打算从泰州搬兵？”
“这你就别管了。”
余有福晓得韩秀峰的打算，禁不住笑道：“对，当务之急是咋才能打探到私枭的行踪。”
苏觉明不敢再问，而是喃喃地说：“海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河汊又那么多，守着几条河守株待兔肯定不行，别说不一定能守着他们，就算守着等坐探跑回衙门禀报，等韩老爷您召集兵马赶过去，他们早跑无影无踪了。”
“所以只能从盐场着手。”
“盯着灶丁？”
韩秀峰紧盯着他笑道：“觉明，你爹不是有个富安场的学生吗，能不能请他帮帮忙，在当地找几个人帮我们盯着那些煎盐最多的灶户，只要发现有人去跟他们买盐就悄悄跟上，等搞清楚他们走哪一条水路，就赶紧回来禀报，而我呢便可以召集兵马提前埋伏。”
“韩老爷，换做别的事，我爹那个学生就算不给我面子，也不能不给我爹面子。但这事非同小可，私枭全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这个忙不会让他白帮，真要是能查获个几十万斤私盐，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况且他家也是盐商，虽说只是场商，但我不信他就只在盐场的公垣里卖盐。”
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只要那人愿意帮忙，那不但能分到好处，将来要是做私盐买卖，运盐的船从海安经过就不用担心被查。
苏觉明意识到这个条件他爹的那个学生估计会动心，再想到真要是能查缉到几十乃至上百万斤私盐那才叫有搞头，一口答应道：“行，我明天就去富安！”

第二百二十三章 风声鹤唳
海安有一个地方叫凤山，就在运盐河北岸，正对着南岸的城隍庙，海安的两个书院之一的凤山书院便是因凤山而得名，但凤山并非真正的山川，只是一座既不高也不大的土丘。
有人说早年海水总是冲决海堤，人们只有跑到高处才能保住一命，所以挖土堆了这座土山，也有说是人们为抵御倭寇而挖土堆积的。
斗转星移，大海东移，沧海变成了桑田，海安的百姓不用再担心海潮倒灌，也不用再担心倭寇烧杀抢掠，而凤山也渐渐变成了海安十景之一。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海安就这么一座山，自然要供奉各路神仙。
山坡前是嘉庆六年里人徐淮等倡捐重修的文昌楼，高大气派，雕梁画柱，供奉文昌魁星朱三圣像。山坡右翼是雍正十三年奉旨修建的刘猛将军庙，供奉宋理宗敕封的蝗神宋代江州太平兴国官淮南、江东、浙江制置使刘锜。山顶是供奉神佛的碧霞宫、玉山禅院，宋三贤祠和凤山书院在山腰。神佛、圣贤、读书人全挤在一座实在算不上山的土山上，成为海安的一道奇景。
不过今天凤山上的读书人并没有交流文章，而是齐聚在书院里烤着火吃酒聊天。
这桌酒席原本是为新巡检接风的，结果刚上任的那位巡检老爷不给面子，顾院长干脆把上午一起在南岸迎接新巡检的明道书院陈院长和本地的两位监生请了过来，一边吃酒闲聊，一边等学生们从南岸不断打探来的消息。
边吃边等，这顿酒竟吃了一下午。
天色渐暗，陈院长正准备告辞，一个学生又匆匆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说：“顾院长，陈院长，刚来的这位韩老爷或许真是个清官，他刚写了十几张公示，一张贴在衙门口，剩下的让钱三他们带回去贴在村口显目的地方。”
顾院长下意识问：“什么告示？”
告示不长，学生记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地说：“抬头是海安巡检司韩示，然后是本官两袖清风，明察秋毫，地方一切利弊，莫不洞悉情形。兹者调任斯土，合亟揭示官箴。衙门最重关防，首先裁去门丁。请员专司收发，务期弊绝风清。事无轻重巨细，莫不亲自决行。要在一秉大公，使民共见共闻。仆役书差人等，随时约束严明。如敢招摇撞骗，拿办绝不徇情。本官言出法随，其各一体凛遵。”
陈院长打心眼里瞧不起捐纳出身的官，嘀咕道：“顺口溜，也不怕贻笑大方。”
好心给姓韩的接风，姓韩的居然不来，顾院长觉得很没面子，沉吟道：“到底是不是个清官，得看其行，不能光听其言。这年头说一套做一套的多了。”
“院长，韩老爷不光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上午才到任，他做什么了？”
“衙门里的那些人不是凑了五十两打算孝敬韩老爷吗，结果韩老爷一文也没要，钱三说李书办刚把银钱还给他们。”学生挠了挠脖子，又说道：“驿铺的王如海没啥钱，韩老爷新官上任他又不能不去拜见，就把他家养的两只老母鸡送去了。韩老爷虽收下了那两只老母鸡但没白要，让那个姓潘的家人给了一斤上好的茶叶做回礼。”
“送了两只老母鸡，拿回一斤上好的茶叶，这么说王如海还赚了！”
“赚了，我回来时他见人就说韩老爷有多好。”
“有点意思，难不成我真看走了眼。”陈院长喃喃地说。
“对了，还有件事，钱三说李书办不再做书办了，刚被韩老爷聘为西席，专教一个姓张的侄子念书。”
“李秀才答应了？”顾院长下意识问。
“好像是答应了，反正一下午没再管衙门里的事。”
“聘李秀才做西席，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兄，我就晓得来者不善，”陈院长微皱着眉头道：“你说说，他带那么多副镣铐来做什么，一上任就又差人去买木料要改建班房，摆明了是要拿人。他到底是不是个清官我不晓得，但一定是个酷吏！”
“陈兄，现在还不能断言，或许他晓得他年轻，担心别人觉得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想以此立威。”
“我看没这么简单，你想想，要是摆出这么大阵势却没下文，他岂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脚吗？不信我们可以赌一顿酒，他一定会闹出大动静。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过几天搞不好就是血雨腥风！”
“血雨腥风，陈兄，你越说越远了，就算他是个酷吏但也只是个九品巡检，能闹出多大动静？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这可说不准，不信你我拭目以待。”
听两位院长这么一说，学生想起一件事：“院长，我回来时韩老爷差储班头请刘大胆去衙门议事。”
“找刘大胆去议什么事？”
“刘大胆是额外外委，手下有十个汛兵，他找刘大胆准没好事。”
想到早上见着的那一筐筐手铐脚镣，那一根根铁链和那一根根水火棍，以及那么多副木枷和那个大站笼，再想到曾在凤山书院做过十几年院长的苏金平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竟从仪真跑回来，而且摇身一变为新巡检的家人，顾院长心里就发毛，沉思了片刻突然道：“雨生，回头把你们写的那些文章全收好，别到处乱扔。”
“院长，这关我们什么事？”学生不解地问。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典故不是没跟你们说过，凡事还是谨慎点好，可不能稀里糊涂被居心叵测之人断章取义。”
“院长，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出去吧。”
陈院长同样越想越担心，放下筷子起身拱手道：“顾兄，犬子顽劣，我得赶回去让他这几天别出门，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呆着。”
“是得严加管教，走，我送送你。”
“别送了，留步。”陈院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苦笑道：“好在快过年了，再过两天衙门就要封印，不然这个年都过不安生。”
……

第二百二十四章 绿营汛兵
新巡检带着镣铐、木枷和站笼上任，把镇上的士绅和百姓搞得人心惶惶。
刘山根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平头百姓，而是加把总衔的绿营武官，别说韩秀峰一个九品巡检，就是知州大老爷也管不着他，所以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回外委署之后与往常一样跟几个兄弟一起打长牌，小赌怡情。
手气不好，一下午输了两百多文，正准备点上蜡烛拉着三个老兄弟接着打，储成贵跑来说刚上任的韩老爷请他去衙门议事。
大晚上议什么事？
再说海安这地方又有什么事好议的？
刘山根真不想去，但又不想得罪刚来的巡检，只能很不情愿地扔下长牌，连官服都懒得换，就穿着棉袄跟储成贵一起赶到巡检司衙门。
走进大堂，只见新巡检也换上了一件不但看上去有些旧甚至不太合身的棉袄，正坐在堂上看书。刘山根有些意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刘某拜见韩老爷。”
“刘兄无需多礼！”韩秀峰放下书，绕过公案拱手回礼，随即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道：“刘兄，这么晚了请你来此，没耽误公务吧？”
刘山根行伍出身，不会咬文嚼字，更不会客套，不禁笑道：“韩老爷这是说哪里话，海安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这会儿街上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我能有什么事，能有什么公务！”
“海安是个小地方，是没州城热闹。”韩秀峰等潘二奉上茶，突然话锋一转：“刘兄，这么晚了劳驾你来衙门没别的事，就是想刘兄聊聊，交个朋友。家人正在里面准备酒菜，我们先喝口茶，等会儿好好喝几杯。”
“韩老爷，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新官上任，应该我摆酒给你接风洗尘的。”
“刘兄，你我一见如故，又共负缉捕防范之责，今后少不了打交道，这酒你请我请都一样。”
刘山根倍感意外，因为文贵武贱，文官向来看不起武官，不找武官的麻烦就不错了，他怎么也没想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检他这个行伍出身的额外外委会如此客气。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韩秀峰又慢条斯理地说：“俗话说在其位谋其政，秀峰身为海安巡检，就要捕盗贼、诘奸宄、清保甲、察宿夜。刘兄分防海安，诘奸宄而戒不虞，昼则循环守望，夜则轮流巡逻，遇行踪诡秘，逐加盘诘。刘兄的汛地其实就是秀峰分辖的那些庄镇，可以说你我的差事是一样的，都是保境安民，保一方平安。”
昼则循环守望，夜则轮流巡逻……
刘山根越听越不对劲，苦着脸道：“韩老爷，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可我们绿营比不了地方上的衙门，我这个额外外委更没法儿跟韩老爷比，手下没几个汛兵，真要是别的事不干，光顾着巡逻守夜，怎么养家糊口，让老婆孩子喝西北风？”
“刘兄，这么说你和你的那些部下是带着家眷来海安的？”
“嗯，带了，要是不带让老婆孩子住哪儿，让她们吃什么喝什么。”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刘兄，你们外委署拢共多少汛兵？”
地方上的州县又管不着绿营，刘山根没什么好隐瞒，就算想瞒也瞒不了几天，毕竟都在一个镇上，直言不讳地说：“名册上十个，但只有五个。”
“平时都忙些啥？”
“我肯定是要在署里的，不然遇到事找不着人，我手下那几个兄弟有一个在镇上油坊帮工，一个有磨豆腐的手艺，带着全家老小磨豆腐卖豆腐。一个做货郎，挑着担子走家串户卖杂货。镇上不是有两个书院吗，书院有几百亩学田，剩下的两个兄弟帮书院种地。”刘山根喝了一小口水，又感叹道：“顾院长心肠好，见我们这些当兵的可怜，不但给我们口饭吃，连地租都收得比一般的佃户少。”
名册上十个汛兵，事实上只有五个，就这五个还全忙着生计，韩秀峰早晓得绿营糜烂，却没想到竟糜烂到如此地步！
看着韩秀峰惊诧的样子，刘山根笑道：“韩老爷，不是我们不想管事，是知州大老爷和以前的那些巡检老爷不让我们管。韩老爷要是看不下去，我明天就让弟兄们别出去了，明天就带着他们巡逻守夜，保境安民。”
绿营尤其他们这些分防地方的汛兵跟地方上衙门权责重合。
早前是有分工的，地方大伙劫盗归营兵捕拏。窜匿城市乡村的盗贼由地方衙门的番快缉拏。用那些大人们的话说叫“文武和衷，一体防范”，但多少盗匪才叫大伙劫盗很难区分。
后来一个督抚请奏，称地方官弁皆有戢盗安民之责，何分彼疆此界，嗣后文武官弁遇有兵役追赶盗贼至汛，不实时协拏致有踈脱，应按盗贼名数分别议处。如兵役谎报希图卸咎，仍革责枷号严处，庶到处皆有声援，盗贼不能遁逸……
皇上觉得有道理，准其所奏，从那之后变成了文武一体，共负缉捕防范之责。但这么一来就等于“放虎归山”，那些穷疯了的绿营汛兵纷纷借此机会敲诈勒索，地方上的文官本就看不起他们，岂能让他们骚扰地方，渐渐地又不让他们管了。
韩秀峰同样不想让他们敲诈勒索分辖下的百姓，不动声色地说：“要是地方不太平，秀峰真要劳驾刘兄率领汛兵巡逻守夜。不过海安还算太平，刘兄手下那几个兄弟又都找到了能养家糊口的生计，秀峰就暂不劳驾刘兄了。”
“韩老爷，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没办法，弟兄们得吃饭你说是不是？”
“是，光靠那点粮饷是没法儿养家糊口。”
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不过刘兄也应该晓得，真要是地方失事，专防专汛员弁的处分是最重的！”
韩秀峰不是危言耸听，地方上真要是失事，朝廷究办起来首先是绿营武官倒霉，刘山根虽不识字，但这些还是晓得的，禁不住问：“韩老爷，海安这地方能出什么事？”
“我是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韩秀峰顿了顿，又摸着嘴角笑看着他道：“刘兄，别人不晓得你一定是晓得的，现而今衙门里的这些差役是青壮不壮、健卒不健、弓兵无弓，真要是遇到啥事，他们是一点也指望不上。外委署就不一样了，刘兄你是行伍出身，你手下那几个兄弟全是绿营兵丁，就算平日里要忙于生计疏于操练也比那些弓兵强。”
刘山根心想弓兵算什么兵，那就是一帮种地的百姓，不禁得意地说：“这是，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好，有刘兄这句话秀峰就放心了，真要是遇到事就劳驾刘兄召集手下那几个兄弟。”
“小事一桩，谈不上劳驾。”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成败在此一举
俗话乡间柴米贱，海安的物价真比京城便宜，而且便宜很多。
潘二下午去买木头时顺便买了二斤猪肉和一条四斤重的大白鲢，只花去四十二文钱。不过没想到海安的盐虽比京城要便宜，一斤只要二十一文，但比来时预料的要贵，毕竟这里紧挨着富安、安丰、角斜和栟茶等盐场，而且朝廷早有规定泰州、如皋、东台等县的盐是不征税的。
吃完酒送走刘山根，韩秀峰坐在内宅的书房里，一边看《泰州志》一边听潘二说下午的见闻。
潘二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感叹道：“不过淮南的盐是比我们老家的盐好吃，不愧是贡盐，没想到我们也有吃贡盐的这一天！”
一点盐而已，他居然因为能吃上淮南的盐高兴成这样。
坐在一边的苏觉明觉得好笑，不禁抬头道：“韩老爷，海安的盐价以前没这么贵，我小时候好像只要八九文一斤，是这些年才涨的。”
“怎么涨这么快？”韩秀峰好奇地问。
“据说是盐卤越来越淡，盐亭越来越少，盐越来越不好煎。而且我们这儿说是紧挨着富安、安丰和角斜等盐场，但离煎盐的地方并不近，人家把盐从海边运到这儿自然是要赚钱的。”
“这倒是，毕竟一百多里。”
“盐卤是啥，盐不是用海水煎的吗？”潘二不解地问。
“是也不是。”
“啥叫是也不是？”
苏觉明放下茶杯，微笑着解释道：“两淮产盐，淮南用煎法，淮北用晒法。不是拿海水直接煎煮，而是先要找一块‘卤旺之地’建亭场，将土夯坚实，经雨润风吹之后，择晴日在亭场内铺草灰，将草灰与场土按一定比例搅拌混合成灰土，再将灰土扫出，放入灰池，用脚压实。”
韩秀峰也不晓得盐是咋煎出来的，下意识问：“然后呢？”
“然后注入海水，再由池底的芦管引入卤井或卤池，这就是盐卤。等积累到一定盐卤，投入石莲试卤水的盐度，如果卤水里的盐多就可起卤煎盐。煎煮时卤气凝结，这叫‘起楼’，之后便可结成晶状的盐。”
苏觉明见过煎盐，接着道：“再用铁锨或铁锹把散盐和大块的盐块铲起来，这叫‘直’。有一些大块的盐铲不起来，这些盐快灶丁叫‘僵片’，就用热卤浇灌化掉再煎再取，这叫‘双脱’，‘双脱’的盐色洁白，盐块厚实……”
看着二人似懂非懂的样子，苏觉明又补充道：“总而言之，海水是咸的，海水里是有盐，但盐度不高，没有被海水长年累月浸泡的土里面盐多，所以灶户们要找卤旺之地取场土。淮南盐场煎了多少年盐，历朝历代全在这儿煎盐，卤旺之地越来越少，灶户们也就要频频移亭就卤。”
“长见识了，原来灶户们煎点盐也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简直苦不堪言。”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灶户们频频移亭就卤，之前的盐亭也就荒废掉了，空下的那么大地方留着干嘛？”
“长草啊，韩老爷，您去盐场看看就晓得了，到处是草荡。”
“为啥不开荒种粮？”
“盐场里的灶户和民户倒是想开荒种粮，但制卤要草灰，煎盐要烧火，不能没有草。有句话叫‘荡为盐之母’，没有草荡就算卤旺之地再多也没用，所以荡地只能长草，不能开垦，谁要是胆敢开垦种粮，就会被盐课司衙门究办，再说那些全是盐碱地，就算开垦出来种庄稼收成也不会好。”
“原来如此。”
韩秀峰点点头，正准备接着看泰州志，余有福帮大头收拾好碗筷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惊诧地问：“少爷，大头说仪真的都老爷被革职查办了？”
“嗯，我也是前天刚听说。”
“都老爷人挺好的，咋就被革职了呢。”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他对我们是不错，对百姓就另当别论了，他身为朝廷命官不但吸食鸦片，还征粮加耗，也不晓得是被谁给告到了淮扬道衙门。而他又只是举人出身，既不是进士更不是翰林，中举时的座师房师早死了，既没座师房师提携又没身居高位的同年关照，被革职再正常不过。”
“说到底是朝中没人！”
“差不多。”
余有福想想又问道：“少爷，泰州的那位张老爷呢？”
“你是问张老爷啥出身？”
“嗯。”
“张老爷还不如姓都的，张老爷只是附贡出身。”韩秀峰放下《泰州志》，笑看着他道：“地方上不比京城，没那么多进士翰林。我打听过，扬州府辖下的这几个州县正堂中，江都县正堂陆武曾是举人，甘泉县正堂姚维城是监生，兴化县正堂白上采是拔贡出身，只有宝应县正堂唐守道和高邮知州魏源是进士。”
“如皋的县太爷呢？”余有福好奇地问。
“如皋离我们这儿虽近，但不在扬州府辖下，而是通州直隶州治下的县，县太爷姓李，叫李守诚，江西人，好像也是举人出身。”
“咋这么多举人、贡生、监生，京城那么多进士翰林，咋不让那些进士翰林来做县太爷？”余有福不解地问。
“州县官最难做，搞不好就会被夺职，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才不愿做州县官呢。再说人家有人家的晋升之途，要么在翰林院内晋升，一直做到大学士。要么转科道，做御史做六科给事中，要么不外放，外放起码是司道或一省学政。”
余有福反应过来，不禁笑道：“也是，县太爷有啥好做的，又做不久。”
韩秀峰不想再说这些，抬头问：“班房明天能加固好吗？”
“就剩两堵墙，再有一上午就差不多了，反正只要结实又不要好看。”
“那就用不着等了，明天一早就照着名册拿人！”韩秀峰摸摸下巴，接着道：“鬼晓得储成贵姜槐和那些弓兵会不会借机敲诈勒索，我可不想搞得怨声载道。我们兵分五路，我、你、长生、大头和士衡各带两个弓兵去拿人，等会儿看看地图，看有没有顺路的，争取一次多拿几个，有四五天应该能把名册上的全缉捕归案。”
“韩老爷，我呢？”苏觉明急切地问。
“下午不是说过吗，你去富安场找你爹的那位学生。觉明，我这巡检能不能做稳做长，你这个家人会不会白做，全看你爹的那个学生愿不愿意帮忙。总之，成败在此一举，要是成了大家伙全能过上好日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拿人（一）
明天便是腊月二十，明天衙门就要封印。
储成贵等皂隶弓兵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这一天，个个想着只要熬过今天就能好好歇一个月，新来的巡检老爷再不好伺候那也是年后的事。
结果一到衙门，就被召集到大堂。
新来的巡检老爷坐在堂上，姓余的老家伙和姓袁的大块头一个手扶雁翎刀，一个挎着雁翎刀拄着水火棍，跟门神般一左一右站在堂前。那个姓潘的家人和姓张的小子站在公案两侧，公案上搁着保甲清册和一堆公文。
巡检司不是州衙，就算州衙也不是每天都升堂的。气氛格外诡异，储成贵等人不免有些忐忑。
“储成贵，姜槐，本官问你们一件事。”
“韩老爷尽管问，小的据实禀报。”
“你俩是我巡检衙门的正差，本官想问问你们手下有几个帮差？”
储成贵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偷看了一眼站在两侧的余有福和五大三粗的大头，不敢撒谎，只能硬着头皮道：“韩老爷，小的手下是有几个帮闲的青壮，不过他们真的只是帮闲，衙门里忙不过来时小的才会喊他们。”
韩秀峰追问道：“到底几个？”
“七个，不，八个，一共八个。”
“姜槐，你呢？”
姜槐吓一跳，急忙道：“禀韩老爷，小的手下有九个。”
韩秀峰脸色一沉，紧盯着他们冷冷地说：“本官在上任的路上就有士绅来告，称我巡检司衙门正差两人，却有帮差十几人，皆白役也，小事一语，牵连数人，动用大铁锁系颈，非纳钱十余缗不能脱手。狐假虎威，横行乡里，敲诈勒索，鱼肉百姓！储成贵，姜槐，你俩知不知罪？”
被人告了，还是士绅告的。
储成贵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堂前，哭丧着脸喊道：“韩老爷，冤枉啊！小的喊人帮忙全是为了办差。办差时顶多要点鞋袜费和酒饭钱，真没有敲诈勒索，真没有鱼肉百姓。”
“韩老爷，我是本地人，怎么能做那丧尽天良的事。天地良心，我真是被冤枉的！”姜槐同样吓坏了，也噗通一声跪了。
“无风不起浪，难道本官治下的士绅会冤枉你们不成？”
“韩老爷，小的是迫不得已，衙门就我们两个皂隶……”
“还狡辩！”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韩老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起来吧，两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被人笑话。”韩秀峰冷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你们给本官听清楚了，以前的事本官可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但今后不可再犯。你们要是胆敢再犯，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是，小的再也不敢了，谢韩老爷高抬贵手。”
“好了好了，把眼泪擦干净。”
“是。”
韩秀峰看看他们，再抬头看看他们身后那些吓傻了的弓兵，语重心长地说：“本官晓得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在衙门当差看似风光可一年就那么点工食银，要是没点陋规咋养家糊口？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能只要有机会就伸手管人家要钱。你们也晓得你们是本地人，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就不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韩老爷，小的……”
“听本官说完。”韩秀峰清清嗓子，接着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官只要在海安一天，就不会由着你们打着本官的幌子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但本官也能体恤你们的难处，只要你们守规矩本官就不会亏待你们，更不会让你们的家小饿肚子。”
“谢韩老爷体谅。”
“韩老爷，小的守规矩，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好，今儿个正好有几个差事，”韩秀峰低头看看名册和保甲清册，随即抬头道：“储成贵，镇上的陈景俊、丁连群，焦港的陈庆余，高小庄的李海，你一定听说过，待会儿随本官去锁拿这四人！”
一上任就要拿人，一拿就是四个。
堂下的众人暗暗心惊，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接着道：“储成贵，姜槐，你们手下不是有十几个帮闲的白役，等会儿全喊上。鞋袜费和酒饭钱是不能再要的，但衙门会管饭，本官已差人去买了烧饼，等会儿带上做干粮。”
储成贵以为韩秀峰是在试探他，急忙道：“韩老爷，拿这四个人有我们就够了，用不着再喊人吧？”
“谁说只拿这四个的？”
韩秀峰拿起苏觉明整理的名册，轻描淡写地说：“姜槐，你带上两个弓兵，再喊两个帮闲的白役，等会儿跟潘长生一道去锁拿陈塘庄的陈虎、陈彪兄弟，贲家集的王二头！”
全是平日里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地痞无赖，储成贵等人终于明白新巡检为什么会带那么多刑具上任，为什么一到任就把外面那六间屋腾出来做班房。
让他们更震惊的是，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弓兵，又说道：“魏勇，你家住胡家集，对胡家集一定很熟悉，你和蒋三待会儿喊上两个白役，跟士衡一道去锁拿胡家集的钱有财、顾廷贵和马家桥的马国忠！许建丰，你待会儿喊上两个白役，跟袁大头一道去锁拿韩家洋的韩丙奇，界牌的李坚，徐家庄的何登元。
我们兵分四路，镇上的和胡家集的走着去，其它两个方向的坐船去，干粮准备好了，船也找好了，镣铐、铁链全在二堂，刀枪棍棒全在库里，赶紧准备吧，准备好就出发！还有，到了地方之后先找保正、甲长，让保正、甲长带路，人手不够就让保正甲长找几个青壮帮忙。”
要锁拿十几个人。
储成贵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忍不住提醒道：“韩老爷明察秋毫，要锁拿的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是……只是陈景俊有些麻烦，他爸有功名，他爸是明道书院的院长。”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别说他爹只是个秀才，就算他爹是举人是进士，本官一样抓！”
“韩老爷，小的晓得你铁面无私，可这么去真不成，万一陈院长管我们要传票怎么办？”
“不就是传票吗，本官有的是，他真想要，本官就当着他面填！”
韩秀峰拿起一叠盖有知州官印的空白传票，亮给众人看了看，想想又说道：“本官准备了十三张告示，拿到人之后张贴在人犯家附近的显目处，请保正念给当地百姓听。人已经被本官锁拿了，让深受其害的苦主不用害怕，有冤就来衙门鸣冤，本官定会做主还他们一个公道！”
真是传票！
储成贵和姜槐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眼睛，因为传票不是随随便便签发的。知州大老爷生怕下面人假公济私，生怕下面人狐假虎威敲诈勒索百姓，不但不会轻易签发传票，而且会在传票上注明是差哪几个人去的，拿到人之后还要把传票交回，以防下面人拿去讹诈不识字的百姓。
新来的巡检不光有空白传票，而且有一叠，储成贵等人不敢耍滑头，急忙躬身领命。
韩秀峰绕过公案，边往堂外走边说道：“还有件事，拿到人之后交代下他们的家人，没家人的交代他们的亲戚朋友。衙门只管住不管吃，让他们的家人记得送牢饭，太远不方便的可以送米，嫌送米麻烦就准备一个月的饭钱。”
一个弓兵忍不住说：“韩老爷，天寒地冻的，饭送到衙门都凉了，我估计他们会送米送饭钱。”
“送米也好，带饭钱来也行。储成贵，这事交给你，回头找个人烧饭，不管他们的家人送多少米，送多少饭钱，你只要别让他们饿死就行！”
储成贵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不由想起韩秀峰之前说过不会让他们吃亏的那番话，连忙道：“韩老爷放心，有小的在，他们一定不会饿死。”
“好，赶紧准备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 拿人（二）
海安现而今没城墙，不过相传早年有，东门、南门、城西等地名也就这么传了下来。明道书院在城西，院长陈有道家就在书院边上。
快过年了，书院的十几个学生全回了家。陈有道本就没什么事可做，又担心“不少债”的小儿子又出去惹事，干脆在家里看着小儿子陈景俊，顺便帮大儿子带孩子。
正准备哄孙子再喝点粥，外面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谁啊？”陈有道以为又是儿子的那些狐朋狗友，走出堂屋不快地问。
“陈院长，我是新任巡检韩秀峰。”
“韩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有道心想刚来的这位巡检说话还是算数的，昨天说会一一登门拜访本地士绅，没想到今天一早就来了，急忙让老伴收拾屋子，随即整整衣裳跑去开门。
不开门不知道，一开门吓一跳。
新巡检竟带着一帮皂隶弓兵，皂隶弓兵手里还拿着水火棍、镣铐和铁链，这哪里是来拜访的，这分明是来拿人的！
陈有道心里咯噔了一下，大惊失色地问：“韩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公务在身，陈院长，得罪了。”韩秀峰拱拱手，随即侧身道：“储成贵，进去看看陈景俊在不在？”
“嗻！”
换做以前，借储成贵绝不敢在秀才家造次。
但今天不是以前，连招呼也没跟陈有道打便带着两个弓兵冲进院子，陈有道哪拦得住，只能焦急地问：“韩老爷，我家老三到底犯了什么事？您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无缘无故拿人！”
“无缘无故，陈院长，您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韩秀峰冷冷地问。
“韩老爷，我教子无方，我家老三是少不更事，是游手好闲。但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不过，就算借他十个胆也不敢作奸犯科。”
“不敢，我看他是不敢让你晓得吧。”
韩秀峰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动静，听不懂海安方言，但能猜出陈家老三被逮着了，正在呼救或是在求饶。不出所料，陈有道刚回过头，储成贵和两个弓兵就把一个二十来岁，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家伙从屋里架了出来。
“韩老爷，韩老爷，小的冤枉啊！爸，我什么也没干，爸，我真什么也没干……”陈景俊看见韩秀峰，连忙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喊冤。
“冤枉，你居然有脸喊冤！”韩秀峰瞪了他一眼，随即跟储成贵说道：“储班头，陈景俊罪有应得，但陈院长的面子还要给的，让他穿几件衣裳，穿暖和点，再进去搜搜，抓人要拿赃，看看他屋里有没有赌具。”
“嗻！”储成贵应了一声，旋即呵斥道：“进去，给我老实点！”
陈有道反应过来，苦着脸道：“韩老爷，我以为多大事呢，犬子只是跟几个狐朋狗友打长牌而已，再说我不止一次责罚过，这两天都不许他出门！”
“只是打长牌而已？”韩秀峰反问道。
“小赌怡情，打长牌也犯法吗？”陈有道咬牙切齿地问。
“犯法，而且您儿子可不是小赌。”见周围的街坊邻居全被惊动了，巷子里全是人，韩秀峰干脆转身道：“陈景俊不务正业，不光设局聚赌从中抽头，且纠合一帮无赖引诱少年子弟，见人家家境殷实，或设局骗现钱，或索写借契，甚至以谷石素以重利。等稻谷登场，公然持契勒索，上当者若不从则持刀相向！”
海安镇就这么大，陈景俊到底有没有干过这些事，街坊邻居个个晓得，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有道听得心惊胆战，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接着道：“焦港陈友春各位乡亲应该听说过，原本家境殷实，因被陈景俊引诱赌博，变得一贫如洗，输光家产，典妻卖子，走投无路，投河自尽。各位乡亲说说，不法办陈景俊这样的人还有天理吗？”
当着陈有道的面，街坊邻居不敢吱声，但心里却全在叫好。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陈有道，铿锵有力地说：“天下之恶，莫过于赌。它危害人心，败坏风俗，让富者贫，贫者饿！斗殴由此而生，争讼由此而起，盗贼由此而多，匪类由此而聚！按大清律，窝赌有罪，抽头有罪，同赌亦有罪！”
一个会说点官话的老爷子，忍不住问：“韩老爷，开局设赌是多大的罪？”
“凡赌博，不分兵民，俱枷号两个月，杖一百！初次开赌，抽头不多，各枷号三个月，杖一百！累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问这个的老爷子只是好奇，陈有道听着则心惊肉跳，想到儿子真要就这么被带走，就算使银子也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更何况闹成这样，让他今后怎么为人师表？
陈有道越想越着急，越想越窝火，一把抓住韩秀峰胳膊：“韩老爷，您拿人不能凭一面之词，总得有个凭据。”
“陈院长，您要什么样的凭据？”
“有没有知州大老爷的传票，没知州大老爷的传票您不能锁拿犬子！”
“要是没有呢？”
“除非从老夫身上踏过去，不然你带不走犬子！”
“陈院长，你是读书人，本官奉劝你不要做有辱斯文的事。”
“老夫有辱斯文，韩老爷，你怎么不说你知法犯法？”
“本官怎么就知法犯法了？”
“没传票拿人就是知法犯法！”
还有好几个人犯要去锁拿，韩秀峰没功夫跟他磨嘴皮，从怀里掏出一叠空白传票举到他面前：“陈院长，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想要是吧，想要几张，本官这就给你填。”
有传票，而且有一叠！
陈有道意识到眼前这位不光是有备而来，而且深得知州大老爷器重，不然知州大老爷绝不会给他这么多张空白传票。
秀才又怎么样，秀才难不成还能跟从五品的知州大老爷斗。
陈有道不敢再摆出秀才架子，哭丧着脸哀求道：“韩老爷，犬子少不更事，求您高抬贵手给犬子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机会，陈某定当严加管束。他要是敢再犯，用不着韩老爷您发话，我都要把他绑衙门去让您法办。”
“晚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韩秀峰见陈家老三又被架了屋，储成贵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箱，不晓得里面装的是银钱还是赌具，立马收起空白传票，冷冷地说：“把人犯陈景俊押回衙门！陈院长，衙门可不管饭，你家离衙门近，别忘了给你儿子送牢饭。”

第二百二十八章 拿人（三）
赌这种事可大可小，新来的巡检要是公事公办把陈景俊押送州衙，知州大老爷真可能按《大清律例》拟判陈景俊杖一百，流三千里。而这样的案子州县官要是拟判了，从扬州知府衙门到淮扬道衙门，再到江苏按察司，一般都不会驳回。
毕竟死了人，民愤太大。
陈有道心急如焚，赶紧去找凤山书院顾院长商量。结果顾院长有一个住在乡下的远房亲戚两兄弟分家，一大早就去乡下帮着分家产去了。陈有道只能让大儿子去找顾院长，他自个儿则跑到巡检司衙门，可新来的巡检带着皂隶弓兵又出去拿人了，留守的一个弓兵和一个白役连门都没让他进。
想到开油坊的钟家兄弟就是从仪真跑回来的苏觉明的舅舅，陈有道病急乱投医又去找钟大钟二。新来的巡检老爷一上任就到处拿人，告示都贴了好几张，胆子本就不大的钟大钟二可不敢答应帮他去找苏觉明，请苏觉明帮着跟巡检老爷说情。
可对陈有道而言这是眼前唯一的办法，竟在油坊一把老泪一把鼻涕的求了大半天，直到他家老大把顾院长从乡下请回来了，才跌跌撞撞地赶到离巡检司衙门不远的当铺，跟刚坐下的顾院长诉说起他家老三的事。
从乡下回来的路上，顾院长已经跟陈大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镇上的两位监生、仁和米行的马掌柜、布庄的冯掌柜和家里曾出过一个秀才的何家庄大地主何元宝全到了，才放下茶杯道：“陈兄，这件事不好办！韩老爷一大早就率皂隶弓兵先去你家锁拿景俊，这是打算要拿你家景俊立威。”
“我跟他萍水相逢，没招惹更没得罪过他，他为什么偏偏盯上我家景俊呢！”陈有道越想越难受，说着说着又老泪纵横。
“陈院长，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家老三走到这一步真怪不了别人，怪只能怪你太溺爱。书不好好念，又不去学门手艺，整天游手好闲，还跟几个泼皮在陆家巷设赌。他要是安分守己，刚来的这个巡检老爷能为难他？”
“马掌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冯掌柜连忙道。
何财主同样早看陈家老三不顺眼，但不想往陈有道伤口上抹盐，探头看着斜对面的巡检司衙门，沉吟道：“诸位，你们说韩老爷昨天刚到任，怎么一到任就晓得景俊设赌的？”
“老何，这位巡检老爷是有备而来，他人还没到任，就先差家人跟钟家兄弟的外甥苏觉明悄悄来我们这儿暗访，我敢断定景俊的事是苏觉明打听到之后告诉韩老爷的！”
“苏院长的那个小儿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院长，既有这层关系你还坐这儿干嘛，赶紧去找钟大钟二。”
“找过，钟大钟二不帮忙，说什么他那个外甥一大早就雇船去了富安，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到底有没有去？”
“好像是去了富安。”
“他去富安做什么……”
王监生暗想陈景俊早该被法办了，冷不丁抬头道：“诸位，这事没那么简单，下午衙门里的弓兵沿街敲了两圈锣，让去陆家巷赌过的全来衙门自首，韩老爷会从轻发落。要是不自首，等被皂隶弓兵把人锁拿到衙门就要从严究办。谁要是敢跑就发海捕公文，保正甲长都要被连坐。”
“有人来自首了吗？”何财主好奇地问。
“有，刚才来了三个。”当铺谢掌柜放下茶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陈有道说：“不但有人来自首，连焦港陈家都来人了。”
“来告状鸣冤的？”
“应该是。”
“韩老爷呢，韩老爷有没有回衙门？”
“回来了，顾老爷来前回衙门的，又拿了三个人，全戴着手铐脚镣。”谢掌柜顿了顿，接着道：“从早上到这会儿，前前后后锁拿了十几个，储成贵的婆娘这会儿正借杨老头家的锅灶帮着烧牢饭。”
新巡检是到处锁拿人，但锁拿的全是无赖泼皮！
顾院长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真不想管这些，可他是镇上最有威望的士绅，跟陈有道又是多年好友，不能袖手旁观，摸着下巴问：“陈兄，景俊的饭是怎么弄的？”
“我让我家老二送的。”
“糊涂！”
“怎么了？”陈有道下意识问。
“衙门里这会儿关了十几个，别人全吃储成贵婆娘烧的饭，就景俊一个吃家里送的饭，就算储成贵给你面子不说什么，衙门里的其他皂隶弓兵会怎么想？”
“顾院长，不是我陈有道小气，是姓韩的软硬不吃，摆出一副清正廉明的架势……”
“我跟你说的是下面那些个小鬼，你怎么又往韩老爷身上扯？韩老爷不收你的钱，衙门里的那帮皂隶弓兵也不收吗？他们不借这个机会捞钱，光凭那点工食银怎么养家糊口？”
“对对对，顾院长说得在理。”
“储成贵的婆娘肯定不会好好烧饭，我担心景俊在里面吃不好。”
都到这份上了还这么宠溺，顾院长暗骂了一句，冷冷地说：“陈兄，衙门里这会儿关的可不只是你家景俊，除了你家景俊还有十几个。那些人吃糠咽菜，见你家景俊有白米饭甚至有肉吃，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别忘了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对对对，顾院长说得对，陈院长你再给景俊送饭就是害景俊，再送饭他一定会被那些泼皮无赖欺负。”
古往今来，不晓得有多少人死在衙门的班房里。陈有道可不敢拿小儿子的性命开玩笑，连忙站起身：“好，我这就去找储成贵。”
“不急这一会儿。”顾院长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沉吟道：“等会儿我去拜见韩老爷，先帮你探探韩老爷的口风。陈兄，焦港陈家不来人还好说，可现在陈家来人了，不用问都晓得他们是打算请韩老爷做主，还投河自尽的陈友春一个公道，这事不太好办，你要有所准备。”
“陈院长，赶紧筹银子吧。”何财主忍不住说。
不等陈有道开口，顾院长又说道：“再就是焦港陈家那边，陈家人的气不消，韩老爷就算想高抬贵手也不成。”
“我晚上就去给陈家人磕头赔罪，要钱赔他们钱。”
“人家是家破人亡，哪有这么好说话。”顾院长紧盯着他双眼，意味深长地说：“陈兄，事到如今，我看你还是把院长这个差事辞了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拿人（四）
巡检司衙门从来没关押过这么多人犯，储成贵打发走帮闲的白役，正准备问问要不要为明天封印做点准备，韩秀峰站在大堂门口道：“成贵，谁让分开关押的，把今天拿的关一间房，自首的那三个关一间。”
“韩老爷，我们有六间班房。”
“少废话，让咋关就咋关！”
“嗻。”储成贵不敢再问，连忙同姜槐一起把人犯集中到东边最里侧的一间，把下午来自首的三个赌鬼关进对面的那一间。
韩秀峰示意余有福接过钥匙，若无其事地说：“天色不早了，当值的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吧，明天记得早点过来。”
“韩老爷，您晚上不升堂，不问案？”
“今天有点累，先关着吧。”
“那小的先去看看牢饭烧好了没有，烧好了就提来给人犯们吃，等他们吃好了我再回去。”
“好，忙去吧。”
……
班房很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挤得陈景俊动弹不得。
窗户被封死了，门也用木头加固了，天还没黑，班房里却乌漆墨黑，真叫个暗无天日。让陈景俊更受不了的是，他手边就是一个臭气熏天的粪桶，十几个人的屎尿只能拉在粪桶里，也不晓得守在外面的皂隶弓兵什么时候会帮着倒。
他是头一个进来的，从进来就开始喊冤，已经喊不动了。
刚被关进来的几个人心存侥幸，有的扯着嗓子喊冤叫屈，有的谄笑着跟守在外面的皂隶弓兵套近乎，可外面的人跟没听见似的一句话也不回。
“陈少爷，把我们抓到衙门又不审，巡检老爷到底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巡检老爷，我哪晓得。”
“是不是等我们家里人送钱，可我家没人，我家老头老娘早死了，就我一个，谁给他送钱！”
“别挤我，我都被挤到墙根了，动都动不了。”
……
韩秀峰在班房外转了一圈，一句也没听懂，干脆跟守在外面的两个弓兵微微点点头，随即走进大堂。
潘二刚盘点好今天的收获，一见韩秀峰就兴高采烈地说：“四哥，我以为全是穷光蛋，没想到竟有三条肥羊。这些是城西陈景俊的，这一堆银钱是陈塘庄陈虎、陈彪兄弟的，这是胡家集钱有财的，这些银票、银锭、散银和铜钱加起来有七百多两。”
韩秀峰坐下笑道：“一个设赌，一个欺行霸市，一个敲诈勒索，赃银自然少不了。”
原来为民做主也能赚钱，潘二禁不住笑道：“不晓得明天要锁拿的那些家伙有没有钱，要是明天也有这么多就好了。”
“想得美，明天要拿的全是滚刀肉，就算平日里讹到了点也早被花光了。”韩秀峰一边示意他把银钱收起来，一边翻看着名册问：“长生，有没有见着李秀才？”
“见着了，一回来我就去里头看了一眼，他倒是安逸，大白天的在房里睡大觉。”潘二把银钱一股脑装进钱袋，接着道：“我问过看门的弓兵，弓兵说一天都没见过他，估计是一天都没出内宅。”
“他倒是沉得住气。”
“四哥，你是说他想跟我们耗？”
“嗯，”韩秀峰放下名册轻叹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他这是打算耗到我们走人，再接着做他的书办。而且又不会白耗，我昨天说过一年给他五十两银子。”
潘二禁不住问：“四哥，为啥不让他卷铺盖走人，就这么养着也不是事，我们的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让他卷铺盖走人容易，但真要是这么做他一定会怀恨在心，一定会在外面给我们添乱。”
“他一个帮闲的书吏能掀起多大风浪？”
“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我们还是谨慎点好，先养着，等我们站稳脚跟再找个由头让他卷铺盖走人。”韩秀峰不想再聊这些，突然话锋一转：“长生，明天你不用再跟弓兵们去拿人，眼看就要过年，不能没点准备，明天上街买点年货，记得多买点面粉，再买两百斤生石灰。”
“买石灰做啥，刷墙吗？”潘二不解地问。
“既能刷墙，指不定还能派上其它用场。”
“行，我明天去打听打听，看镇上有没有的买，要是没有就去姜堰。”
潘二话音刚落，看门的弓兵跑来禀报凤山书院的顾院长求见，韩秀峰心想一定是来帮陈有道说情的，起身笑道：“请顾院长去二堂，长生，你去看看志衡的水烧开没。”
“好的，我去看看。”
韩秀峰既不习惯也舍不得总穿官服，先去内宅换上棉袄，换好之后跟刚起床的李秀才打了个招呼，这才不缓不慢地来到二堂。
顾院长起身行礼，韩秀峰拱手回礼。
坐下寒暄了一番，韩秀峰直言不讳地问：“顾院长，有话直说，您是不是为陈院长家的三公子陈景俊来的？”
“就知道瞒不过韩老爷，”顾院长放下茶杯，一脸无奈地说：“顾某念了半辈子圣贤书，善恶是非还是分得清的，陈家老三被韩老爷您法办是咎由自取，要不是跟陈有道乃多年好友，顾某一样会拍手称快。”
“这么说顾院长也觉得秀峰没做错？”
“韩老爷何出此言，韩老爷明察秋毫，一到任就施展霹雳手段，真是大快人心。”
“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些全是秀峰份内之事。”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顾院长，秀峰晓得您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但这件事真通融不了。您可能有所不知，秀峰刚打发走苦主，答应过要还人家一个公道。”
“韩老爷，办是一定要办的，不办怎么让那小子长点记性，顾某就想求韩老爷您办归办，但在办的时候能否高抬贵手。”
“不是秀峰不给您老面子，而是这事确实无法通融。人命关天，他设局引诱人家赌博，把人家搞得倾家荡产，典妻卖子，走投无路，投河自尽。秀峰要是徇私枉法，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治下的百姓。既对不起自个儿的良心，也对不起被他害死的冤魂！”
“韩老爷，真要是法办，您估摸着知州大老爷会怎么判？”
“张老爷铁面无私、嫉恶如仇，一定会让他晓得啥是朝廷的法度。像他这样的肯定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流三千里，韩老爷，您这是要那小子的命！”
“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韩秀峰放下茶杯，淡淡说：“明天衙门封印，只能先关他一个月，等来年开印再送州衙请张老爷审断。”

第二百三十章 拿人（五）
顾院长见事不可为就没再帮陈景俊求情，又寒暄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像突然想起来一般回头说陈有道教子无方，觉得闹出这么大丑事没脸再为人师表，下午刚辞掉明道书院院长的差事。本地几个乡绅已经商议好了，打算这两天差人去泰州乃至扬州府聘一位先生来执教。
这是本地乡绅们的事，韩秀峰不想管也管不着，打了个哈哈把他送出了二堂。
他前脚刚走，潘二就忍不住问：“四哥，他跟你说这些到底啥意思？”
“能有啥意思，”韩秀峰笑了笑，转身道：“他是想告诉我陈有道因为这事连饭碗都丢了，已经够可怜了，想请我高抬贵手放陈景俊一马。也是在旁敲侧击的提醒我，他们这些乡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在泰州乃至扬州士林也有一席之地。”
“这老家伙是在吓唬你？”
“也不算吓唬，毕竟人家有功名，的确是士绅。”
“那这事咋办，要不要放陈景俊一马？”
韩秀峰走到炉边烘着手，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笑道：“他不是在吓唬我，只是借这个机会提醒我本地有本地的规矩，或者说衙门跟他们这些乡绅是有默契的。”
“啥规矩，啥默契？”潘二好奇地问。
“比如我这个巡检可以赚啥钱，不可以赚啥钱。又比如张老爷可以收他们多少地丁银，加多少火耗，征他们多少漕粮，大差不差就行了。谁要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跟仪真的都老爷一样横征暴敛，他们一定不会答应。”
“还有这规矩！”
“这么说吧，对我这样的巡检和张老爷那样的州县官而言，他们这些士绅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谁要是坏了规矩，谁的官就做不长。”
“他们会去告？”
“你以为都老爷是因为啥丢官的，我之前还纳闷都老爷为啥对我一个九品巡检那么好，又是摆酒给我接风又是送程仪的，原来是得罪了地方上的士绅，而我又正好拐弯抹角跟吴家有点关系，所以就拉着我一道去拜见吴家的两位族老，想借这个机会请吴家帮他跟仪真的那些士绅说好话。”
潘二想想又问道：“吴家为啥不帮他说话？”
“吴家为啥要帮他说话？”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坐下来耐心地解释道：“吴家的两位族老也好，刚才来的这位顾院长也罢，他们跟顾老爷在我们巴县一样，全是有声望的，只会帮本地人，有的甚至铺桥修路日行一善，又怎会胳膊肘往外拐。”
“陈有道呢，他不也有功名吗？我们把他儿子关进班房，这不就把他给得罪了吗？”
“陈有道不用担心，他是有功名，可他教子无方，竟由着他儿子设赌，败坏风俗，害人不浅，民愤极大。我们办他儿子不但有理有据，而且大快人心。换做其它事本地士绅可能会帮他说话，但这件事本地士绅不但不会帮他，甚至会暗暗叫好。”
“这么说顾院长不是真想帮陈景俊求情。”
“也不是真不想帮，他是两不得罪。我要是松口，陈有道就会欠他个天大的人情；我坚决不松口，对他而言也没啥损失。”
“真是个老狐狸。”潘二骂了一句，想想又禁不住笑道：“四哥，他不是说要去泰州甚至扬州请教书先生吗，干脆让李秀才去做明道书院的院长。这么一来他就有了饭碗，我们呢也就用不着再养着他。”
“不行。”
“为啥不行？”
“顾院长能跟学正说上话，跟本地乡绅乃至泰州其它地方的士绅全是朋友，但打交道的全是士林中人。俗话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别说我们没得罪他，就算得罪了也不是特别麻烦。姓李的就不一样了，他既在巡检司衙门帮闲了七八年，跟州衙乃至运司衙门的那些胥吏有交情，而且他是富安人，是东台县的秀才，一定认得安丰、富安和角斜盐课司的胥吏，跟富安巡检司的人一定有交情。”
“富安也有巡检司？”潘二下意识问。
“有啊，不过是富安盐课司的，不是东台县的。”
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同样是读书人，顾院长那样的读书人好对付，李秀才这样的读书人却很难缠。他在衙门做了七八年书吏，跟黑道白道、三教九流全有关系，要是让他出去，鬼晓得他会给我们添多少乱。况且本地乡绅又不是瓜娃子，李秀才到底是啥样的人，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又怎会延聘他去做明道书院的院长。”
“他能给我们添啥乱？”潘二还是不明白。
“你忘了你在巴县时说过啥？”韩秀峰笑了笑，放下茶杯道：“这么说吧，海安这地方拢共就能赚那么点钱，我们多赚一文他就会少赚一文。我们挡了他的财路，他一定会怀恨在心，真要是放他出去，他一定会想法儿让我这个巡检做不成。”
潘二是当局者迷，听韩秀峰这一说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不禁笑道：“我晓得了，他跟苏觉明不一样，他跟我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嗯，所以要盯紧他，不能让他坏我们的事。”
“可他又不是人犯，眼看就过年了，总不能不让他回家。”
“那就找个借口不让他回家。”韩秀峰摸摸嘴角，沉吟道：“明年没有府试，士衡学业要紧这个借口站不住脚，看样子只能用他，让他做点事。”
“做啥事？”
“班房里关了那么多人犯，他们到底犯过些啥事，啥时候犯的，苦主是谁，有没有同伙，总得搞清楚。而我只是巡检又不是州县正堂，不好升堂开审。总之，不能就这么关到年后直接押送州衙，干脆让他去问，不但要问仔细，还得做笔录。”
潘二乐了：“二十几个人犯，算上来自首和被牵连的，够他忙的。”
“二三十个有点少，从保甲清册和州志上看我们分辖下的百姓有十几万，平日里横行霸道、好勇斗狠的怎么也得有百十个。就从刚锁拿回来的这些家伙着手，让他们检举告发。吃完饭看看地图，参照地图拿出个章程，我们分辖两百多个村庄，一个村抓一个有点多，两三个村抓一个正合适！”

第二百三十一章 青天
要抓一百个，潘二大吃一惊，想到抓的越多钱就越多，又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不管他咋想，吃完饭跟李秀才秉烛夜谈到子时才回房洗脚歇息。李秀才没想到韩秀峰这么快就要用他，并且听上去真像是委以重任，脑袋一热竟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衙门封印。
韩秀峰换上官服，领着储成贵等皂隶弓兵望阙叩拜，当着众人面把海安巡检司印放进印匣锁上，然后照着苏觉明整理的名册分派众人兵分四路接着去拿人。
换作往年，储成贵等皂隶弓兵一定会找各种由头不愿意去办差。但今年不是往年，这差事更不会白办，多锁拿一个人犯就能多赚一点钱，他们才不管衙门有没有封印，拿到名单和告示就带着镣铐和铁链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做官要有官威，不能啥事都亲力亲为。
韩秀峰没再去，目送走余有福、大头、张士衡和储成贵等皂隶弓兵，便回头笑道：“李先生，长生上午没啥事，让他陪你回富安接家眷。我昨晚就差人去跟驿铺的王如海说好了，他家老大在泰州学过两年厨，会做一手好菜。驿铺能有几个人，平时没什么事，以后就让他来衙门干，我让他准备一桌酒席，中午给嫂夫人和公子接风。”
“韩老爷，这怎么好意思呢。”
“应该的应该的，公务繁多，让你回不了家，让嫂夫人和公子来衙门过年，我怎么也得有点表示。”
不等李秀才开口，潘二就笑道：“李先生，船我天一亮就去雇好了，我们早点动身，现在动身正好能赶回来吃中饭。”
“韩老爷，那晚生就先回家接内人？”
“去吧，早去早回。”
李秀才不晓得韩秀峰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但连回去接老婆孩子都让潘二盯着，这让李秀才意识到韩秀峰是既想用他又在防他。
不过这不是头一次，三年前的那个巡检刚上任时也是这样，后来嫌麻烦甚至让他卷铺盖走人，结果不到一个月还不是客客气气把他给请回来了。
李秀才打定主意装作啥也没猜出一般先虚与委蛇，等年后衙门开印再请朋友们帮忙，随便弄个案子惊动知州乃至知府。事关考绩，知州大老爷一定会责令海安巡检司在期限内把人犯缉捕到案。抓不到人，看你这个巡检到时候咋办！
韩秀峰不晓得他是咋想的，只晓得防火防盗防他这个书吏，目送走他和潘二就回内宅换衣裳，换上平时穿的棉袄便走进二堂接着看州志。
……
新任巡检老爷的家人和巡检司衙门的皂隶弓兵倾巢而出，看架势又要拿人。镇上百姓从没见过这阵仗，纷纷跑来看热闹。胆大的跑到仪门边上往里偷看，胆小的聚在当铺和布庄门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就说韩老爷跟方老爷不一样，韩老爷真是清官，真跟告示上说得言出法随！”
“怎么言出法随？”
“以前储成贵他们拿人，不光要鞋袜费和酒饭钱，还要什么上锁钱和解锁钱。韩老爷不许他们再要钱，他们就不敢再要。我表哥住在胡家集，我表哥说的昨天他们去拿人不光没要钱，连干粮都是自带的。”
一个小贩踮起脚看看四周，也绘声绘色地说：“陈有道的三儿子不是关进班房了吗，别人没钱陈有道能没钱？昨天我亲眼看着他揣着钱袋去衙门，结果韩老爷连门也没让他进，更不用说要他的银子了。”
“是不是嫌少？”一个老爷子神神叨叨地问。
“江老头，你想哪儿去了，韩老爷真不是方老爷那样的贪官，”一个卖菜的小贩挤进来道：“以前巡检老爷的家人上街买菜，全跟我们算什么官价。韩老爷的家人买菜，全是按市价，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连说话都客客气气。”
“真的？”
“我骗你们做什么，不信去问问钱瘸子。”
“不用问钱瘸子，问我就行了。”卖烧饼的张贵守着他的烧饼炉，探头道：“衙门这两天全在我这儿买的烧饼，昨天买了七十个，早上又买了七十个，两文一个，全按市价。我说买这么多送几个，你们晓得韩老爷的家人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人家说我做小买卖赚点钱不容易，该多少就多少，不占我便宜！”
“哎呀，这么说我们海安真来了个包青天！”
“这是，不然怎么会一上任就四处抓人，早该抓了，那些家伙被关进班房活该！”
……
外面人以为陈有道今天没来，其实陈有道天一亮就来了，正坐在布庄里等消息。
街坊邻居的议论他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既担心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儿子又羞愧，以至于不敢走出布庄去衙门。
冯掌柜晓得他此时此刻的感受，一边整理刚进的布一边劝道：“陈院长，别往心里去，他们晓得什么，他们就晓得嚼舌头！”
“别再喊院长，我已经不是院长了。”
“怎么就不能喊了，就算做一天院长你也是院长。”
陈有道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他，又忧心忡忡地说：“顾院长说韩老爷就是不松口，非要把我家景俊送州衙，还说什么要杖一百流三千里。杖一百也就罢了，流三千里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要景俊的命，那是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流三千里，不是去烟瘴之地就是去宁古塔那样的苦寒之地。且不说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的地方，就算命大到了也是给人做牛做马，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真是生不如死。
冯掌柜心想你早做啥去了，嘴上却劝慰道：“陈院长，你先别着急，景俊这不是还没被送州衙吗，就算送那也要等到年后衙门开印。有整整一个月时间想办法，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能有什么办法？”陈有道紧攥着拳头，想想又说道：“等会儿我再去求见一次，他要是再不见我，我就去泰州拜见学正，求学正帮我去跟知州大老爷说情。”
“千万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
“陈院长，你是见过世面的，何况这关系着景俊的性命，可不能犯糊涂。”冯掌柜放下布，坐下道：“你要是去泰州韩老爷会怎么想，你真要是就这么去，这事就没回旋的余地了。”
“我晓得这是下下策，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先别急，你就这么每天去衙门求见，一天求见两三次，我就不信韩老爷一次都不见。只要能见着，只要能说上话，景俊的事也就能有转机。”

第二百三十二章 法外施恩
腊月二十一，拿人。
腊月二十二，拿人。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全忙着送灶（灶祭），衙门的官差依然四处拿人。腊月二十四是掸尘的日子，衙门的官差还是到处拿人！
……
相比其它地方，海安民风真算得上淳朴。百姓老实巴交，作奸犯科的不多，好勇斗狠的极少，犯上作乱的更是多少年没听说过，搁以前巡检司衙门一年最多锁拿五六个人犯，而刚到任的这位巡检老爷竟天天派官差四处拿人，十里八乡的百姓纷纷跑镇上来看热闹，每天下午挤在运盐河看官差把捕获的人犯往衙门押，成了“三塘第十一景”。
家境殷实的乡绅也好，家徒四壁的穷人也罢，对他们而言吃官司都是天大的事。
家里有人被官差锁拿进了衙门，他们不管家离巡检司衙门有多远也要带着银钱、换洗衣裳和干粮赶到海安镇上来打探消息乃至走门路请人去帮着跟巡检老爷求情。有钱的住三塘客栈或驿铺，有亲戚的投亲。没啥钱在镇上又没亲戚的，只能泪潸潸地恳求镇上乃至周围的百姓让他们借宿。
眼看就要过年，附近的百姓多多少少要来镇上买点年货，这些天海安本就比平时热闹，随着上百个人犯亲属的到来变得更热闹，连商户小贩们的生意都比往年好。
然而，本应该最热闹的地方反而最冷清。
人犯的亲属们不管托谁去求情，巡检老爷一概不见，守在衙门外面的两个弓兵甚至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巡检老爷的那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般的家人还时不时出来巡视，谁也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起哄闹事。
顾院长原本打算回乡下老家过年的，结果计划不如变化，不但陈有道天天缠着他，而且一些之前甚至不认得的人犯亲属也带着年礼找到凤山书院求他帮着想办法。
身为本地最有威望的士绅，顾院长既不能不闻不问，也不想吃闭门羹，只能跟点卯似的每天一大早来斜对着衙门的当铺，一边安抚陈有道等几个家里有点的钱人犯亲属，一边跟他们一起等消息。
“昨天锁拿了多少个？”
“十四个，听说全是白米附近的，我一个也不认得。”
当铺掌柜忍不住插了一句：“顾院长，韩老爷是从东往西抓的，昨天抓到了白米，今天应该快抓到姜堰了。”
“拿那么多人，衙门里头关得下吗？”顾院长端着茶杯喃喃地说。
“储成贵他们以前当值时住的那六间屋全改成了班房。”
“拢共六间班房，一间要关十几个！”
“一定很挤，关在里头的人不晓得要遭多大罪。”陈有道长叹口气，又恨恨地说：“狗日的储成贵是发财了，他婆娘烧那么多人的牢饭，中午往衙门里送饭时我挤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钱和米全被她给贪了，烧的哪是饭，我看着比猪食都稀！”
“黄聋子倒是高兴，每天去衙门挑五六桶粪。”
“吴老板，班房里的屎尿是黄聋子倒的？”
“是啊，每天晚上去，一天挑三趟。”
“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找他帮我给景俊捎点东西。”
“别找他，找了也没用。”
“怎么就没用？”陈有道下意识问。
吴老板无奈地说：“我找过，他不但不敢帮忙，连句话也不敢帮我往里带。说什么韩老爷有交代，不许往里捎东西，更不许带话。还说班房他一样进不去，每天晚上挑着空桶进衙门，拉满的那些全摆在班房外头，储成贵那些人和韩老爷的家人全在院子里盯着，他不敢乱打听，只能放下空桶挑上拉满的粪桶就走。”
顾院长暗想你们净说这些没用的，当务之急不是往班房里捎东西，也不是给你们那些个不少债的儿子带话，而是怎么才能赶在衙门开印前求韩老爷高抬贵手。
正不晓得该说他们什么好，一个人犯亲属突然问：“陈院长，钟大钟二的外甥回来没？”
“回来了，中午回来的。说是去富安，鬼晓得他到底去哪儿的，鬼晓得他到底在忙什么，还带了一个人进了衙门。”
提起苏觉明，一个个咬牙切齿。
在他们看来巡检老爷之所以到处拿人，全是苏觉明使的坏。
顾院长觉得新巡检派差役四处锁拿作奸犯科之徒不仅不是坏事而且大快人心，但又觉得惩戒一番即可，把那么多人全押送州衙请张老爷严判有伤天和，毕竟杖责和流放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真会死人。
想到苏觉明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终究能跟巡检老爷说上话，突然抬头道：“既然晓得苏家老三回来了，你们还坐在这儿干嘛，赶紧去油坊！”
“顾院长，别提了！”
“又怎么了？”
“钟大钟二胆小如鼠，见我们全来了，怕我们迁怒于他，竟连买卖都不做了，昨天就关门去了乡下。”
想到这一切全是因钟大钟二的外甥而起，再想到镇上这会儿起码有一百个心急如焚的人犯亲属，顾院长意识到钟大钟二关铺子下乡也情有可原，毕竟谁也不想一下子得罪那么多乡亲。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众人以为差役们又锁拿回人犯，下意识起身走出去当铺，结果出来一看才晓得衙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巡检老爷的家人正在贴告示，巡检老爷上任时带来的那个半大小子，正站在边上训话。
“韩老爷念桑树园李长松、焦港于利民、吉家庄蒋群照等二十三人，或是初犯，或因受人引诱蛊惑，或家中上有老父老母，决定法外施恩，给这二十三人一个洗心革面，悔过自新的机会。有亲人在此的赶紧回去找保正、甲长具保，亲人不在的请各位乡亲代为转告……”
放人了，一放就是二十三个。不过要保正和甲长具保，今后如果再犯保正和甲长都要连坐。
顾院长没想到年轻的巡检老爷会这么处置，不禁叹道：“谁说韩老爷是酷吏，韩老爷还是通情达理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合则两利
韩秀峰决定放这二十三个人犯，可不是顾院长以为的大发慈悲，而是因为衙门外聚集了上百个人犯亲属，人一多就容易出事，万一被居心叵测之人煽动，他们真可能会冲进来抢人。
衙门拢共才几个皂隶弓兵，外面那些人真要是生事，根本弹压不住，到时候别说赚钱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就算运气好保住性命这官也别想再做。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到时候不仅会召集兵马来弹压，而且会责令知州衙门、知府衙门甚至淮扬道衙门究办他这个引发民乱的九品巡检。
先放二十几个就不一样，不但谁也不会再认为他是酷吏，而且能让外面的那些人犯亲属看到希望，就算有人煽风点火他们也不会跟着闹事。
更重要的是拢共只有六间班房，不把既没啥钱犯的事也不大的这二十几个放掉，等储成贵等皂隶弓兵把今天去锁拿的那十几个押回来就关不下了。
总之，之前应该抓，这会儿应该放。
坐在大堂上，听着百姓们在外面千恩万谢的呼声，韩秀峰叮嘱道：“长生，这二十三个人犯的亲属拿着保正甲长签字画押的保书来领人时，你一定要盯紧了。别让那些弓兵和白役借机跟人家索要钱财，谁要是敢索要，严惩不贷。”
潘二岂能不晓得想挣大钱必须先挣一个好名声，连忙道：“少爷，你放一百个心，有我盯着看谁敢管人家要钱！”
“嗯。”
“要不我出去跟外面的那些人说清楚，只要有保正和甲长具保就能把人领回去，不用给钱，不许皂隶弓兵要钱，也不许那些保正甲长管人家要具保钱。”
坐在边上喝茶的苏觉明不禁笑道：“潘兄，我看保正甲长就算了，总得有几个要钱的，如果个个都不要钱，怎么彰显韩老爷的清廉？”
“可我们都没管人家要钱，他们凭啥吃这个现成的桃子！”
“长生，听觉明的，”韩秀峰不想被苏觉明带来的朋友小瞧，又说道：“具保这种事是要担责任的，这二十三人今后要是再犯，帮着具保的保正甲长就要连坐。不能让他们只担责任没好处，他们要点具保钱也在情理之中。”
“行，保正甲长我就不提，只说衙门里的皂隶弓兵和我们这些家人不会要钱。”
“去吧。”
韩秀峰把潘二目送出大堂，笑看着苏觉明从富安场带来的朋友问：“许先生，这么说秀峰托觉明去说的那件事鲍老爷愿意相助？”
“不只是鲍老爷，”中年儒生放下茶杯，用一口流利的官话说：“韩老爷有所不知，这些年的淮盐买卖是一年不如一年，私枭猖獗，淮盐四处透漏，市面上全是私盐，谁还会去买官盐？运商无利可图，场商自然也无利可图，长此以往，我们这些靠盐吃饭的同乡早晚要回安徽老家。”
“不光鲍老爷愿意相助，还有其他场商愿意帮秀峰？”
“觉明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回来，就是因为要等许某老东家的消息，老东家这几天联络了我们富安和安丰、角斜三场的几位信得过的场商，只要韩老爷您真此决心，他们定当鼎力相助！”
具体是哪些场商他一个也不说，应该是担心消息一旦走漏会被穷凶极恶的私枭报复。
韩秀峰想了想又问道：“许先生，这么说今后的事全由你居中联络？”
“韩老爷言重了，许某一介白丁，只想鞍前马后给韩老爷效力。”
“我怕我请不起先生。”
“韩老爷又说笑了，许某只想混口饭吃，只求韩老爷收留。”
眼前这位举止不凡，嘴上说是一介白丁，鬼晓得他是啥来头，但有一点韩秀峰可以肯定，他一定深得富安、安丰和角斜三场的几位大盐商的信赖。像他这样的人，一年给三五百两薪酬也不算多。
韩秀峰不想跟他打哑谜，直言不讳地说：“许先生，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韩秀峰做事喜欢先小人后君子，这些事还是先说清楚为好。”
“韩老爷果然是爽快人！”许先生回头看看身后，见没有外人，笑看着韩秀峰道：“许某甘愿为韩老爷效力，只求韩老爷赏口饭吃，薪酬分文不取。此外，韩老爷真要是能治住私枭，还请把查获的功盐发卖给许某的老东家。”
“就这些？”
“就这些，韩老爷，许某刚才说过，这是合则两利的事，许某和许某的老东家别无所求。”
“许先生，秀峰真要是能侥幸查获几船私盐，到时候按什么价发卖给你的老东家？”
“韩老爷大可放心，许某的老东家说了，韩老爷有多少功盐许某的老东家就收多少。至于价钱，随行就市。别人出多少，许某的老东家也出多少！”
正在谈的是如假包换的大买卖，苏觉明忍不住说：“韩老爷，我们真要是能查获几十船私盐，其它的地方我不敢说，但在海安这一片也就鲍老爷他们能吃下。”
“行，就这么定！”对方给出的条件还算公道，韩秀峰不想讨价还价，随即话锋一转：“觉明，这些天衙门抓了几十个泼皮无赖，本官初来乍到连本地话也听不懂，不可能晓得会有这么多泼皮无赖横行乡里为害地方，外面那些人猜出是你告诉本官的，尤其是那些泼皮无赖的亲属，对你是恨之入骨。”
“韩老爷，我这是替天行道，我还会怕他们？”
“如果只是你自个儿，反正住衙门里，自然用不着怕。但你不是一个人，你在镇上有舅舅有舅妈，有表哥有表姐，乡下还有不少亲戚。早上听驿铺王如海的儿子说，你舅舅吓得连买卖都不敢做了，昨天把铺子关了说是去下乡过年。”
“他们有什么好怕的，就算外面那些人想报复那也是报复我，又不会找他们。”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找你舅舅舅妈咋办？你是我的家人，而且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能不当回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样不能不防。”
苏觉明越听越不对劲，苦着脸问：“韩老爷，您该不会打算赶我走吧？”
韩秀峰摆摆手，微笑着说：“我是打算让你暂时离开海安避避风头，但没想过让你回仪真老家。”
“不回家我能去哪儿？”
“去泰州，”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许先生，不缓不慢地说：“海安离泰州太远，又不是官员上任卸任的交通要冲，消息太闭塞。并且眼看就要过年，我既然做这个官就不能不守官场上的规矩。我想让你去泰州帮我把给知州、学正和州同的年敬送了，帮我打点下州衙的几房书吏，然后在泰州租个房子，别的事不用干，就跟州城的那几个衙门的胥吏衙役交朋友。”
“专门打探消息？”
“论为人处世，长生都不如你，这件事只能交给你。”
“韩老爷，您这么相信我，而且是为我着想，照理说我应该去。可在海安我能帮您赚钱，要是去泰州就只能花钱……”
韩秀峰轻叹口气，放下杯子苦笑道：“做官其实跟做买卖没啥两样，不花钱咋赚钱？你放心的去，该花的钱也放心的花，我不是小气人，不会觉得你是在乱花。再就是薪酬归薪酬，我一视同仁，长生他们多少你也多少，跟在泰州的花销是两码事。”
要是不去泰州，两个舅舅就只能躲在乡下不敢回来。
苏觉明不想连累舅舅舅妈，只能苦着脸道：“好吧，我听您差遣。”
“该给张老爷他们送多少年敬，该跟哪些人交好全在这里头。”韩秀峰翻出一个信袋，接着道：“银钱长生也准备好了，你明天一早就动身，我会让人放出风声，就说你是来海安和富安等地游玩的，只是来的路上碰巧被我给遇上了，现在抓的这些泼皮无赖也好，将来查缉私盐也罢，这些全跟你没关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又放人
抓私枭，查缉私盐，那是要玩命的！
许乐群不认为连两淮盐运使都做不成的事韩秀峰这个九品巡检能做成，之所以来此完全是老东家的买卖越来越难做，眼看都快撑不下去了，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看看的。
刚进巡检司衙门那会儿见韩秀峰如此年轻，心想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真有股扭头回去的冲动，直到韩秀峰担心苏觉明被衙门外的那些人犯亲属报复，要打发苏觉明去泰州才对韩秀峰有几分刮目相看，觉得事不一定能办成但这个人还算能交。
韩秀峰不晓得他是咋想的，也不在乎他会咋想咋看，只要盐场那边帮着打探私枭的行踪，说完正事便让潘二带他们去内宅安顿，然后接着看李秀才这两天问话时做的笔录。
从笔录上看，班房里关的那些全是些坑蒙拐骗、欺行霸市、好勇斗狠、寻衅滋事或小偷小摸的泼皮无赖，穷凶极恶的没有，真正闹出人命的也没有。
没有就对了，真要是有也没那么容易抓。
韩秀峰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其中几张抽出来放到一边，随即抬头道：“长生，轮流带人犯出来透透气，从甲字号班房开始。”
“透气，少爷，透什么气？”
“最早的一批已经关押了四五天，再不带他们出来透透气，他们会疯掉的。”
潘二这才意识到那些人犯关进班房之后就没出来过，想想又问道：“少爷，一次带几个出来？”
“全带出来，一个班房一个班房轮着来。顺便喊一下李先生，让李先生帮着点个名，不然我光看名册对不上号。”
“好的，我这就去。”
……
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包括陈景俊在内的十七个人犯被潘二、大头和几个弓兵呵斥着带到堂前，让他们排成三列整整齐齐跪下。
这几天没白关，一个比一个老实，有的适应不了外面的光亮睁不开眼，眼睛能睁开的眼神无一例外的呆滞，没人敢再喊冤叫屈。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脏兮兮的，胡子拉碴，脸上手上全是污垢，身上散发出阵阵酸臭，像是十几具行尸走肉。
韩秀峰摸着鼻子，回头道：“李先生，点名，点到谁的名字让谁把头抬起来，让本官瞧瞧长啥样。”
李秀才这几天本就不痛快，见苏觉明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书生，心里更不痛快，但又不敢表露出来，连忙道：“是。”
“陈景俊！”
喊了一声，陈景俊没反应过来。
李秀才给站在边上的弓兵使了个眼色，弓兵嫌人犯脏，干脆举起水火棍敲了敲陈景俊的后背，陈景俊这才缓过神，下意识抬起头。
“喊你呢，发什么呆，想什么呢！”李秀才瞪了人犯一眼，随即回头道：“韩老爷，这个就是陈景俊。”
“下一个。”
“钱有财！”
“哦。”一个人犯连忙抬起头。
韩秀峰看看人犯的脸，又拿起笔录看了看，随即示意李秀才接着点名。
……
点了一个又一个，点完让弓兵们带人犯去院子里转一圈，然后关回甲字号班房再带乙字号班房的人犯出来。
李秀才嘴上点着人犯的名，心里嘀咕既不问案也不要钱这算哪门子过堂，韩秀峰却乐此不疲，直到储成贵和姜槐把从白米西边的那些村锁拿的人犯押回来，才轻描淡写地说：“全押回班房，从明天开始早晚各带他们出来透一次气，还跟今天这样轮着来，每次一炷香功夫，手铐脚镣不用卸。”
李秀才暗骂你以为是在耍猴儿，储成贵则忍不住提醒道：“韩老爷，镣铐不够，您拢共从泰州带来五十副，现在关着一百多号人犯。”
“你回来时没看见衙门外贴的告示吗，有二十三个是要放的，就等他们家里来领人。”潘二回头道。
“潘大哥，就算放二十三个还是不够。”
韩秀峰笑道：“镣铐不够不是有铁链吗，锁住他们的脖子，免得他们不老实。”
储成贵急忙道：“嗻！”
韩秀峰拿起刚才认人时标记过的人犯名册，接着道：“成贵，你们跑了一天也累了，除了当值的全回去歇息吧。”
“韩老爷，明天要不要拿人？”储成贵忍不住问。
“明天不拿了，再拿也关不下。”韩秀峰看了一眼李秀才，接着道：“长生，凤山书院顾院长你是认得的，跑一趟，去请顾院长邀上本地的几位乡绅来衙门喝茶，就说入乡随俗，我要跟他们请教海安人过年有哪些风俗。”
“少爷，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准备酒席？”
“酒席就算了，早上不是蒸了馒头吗，热几笼馒头，准备点咸菜足矣。”
……
李秀才嘴上没说心里想做官做成你这样不谈前无古人但估计是后无来者，衙门里关押了那么多人犯，随随便便敲打一下就能赚几百两银子，结果要做什么清官，自个儿吃糠咽菜也就算了，还不让下面人过个肥年！
他正郁闷着，韩秀峰突然道：“李先生，你问了一天案也累了，早点回内宅歇息吧。”
“韩老爷，其实想晓得海安过年有哪些风俗您大可问晚生。”
“问顾院长他们一样，反正长生已经去请了。”
韩秀峰微微一笑，李秀才只能跟着干笑，旋即拱手行了一礼，放下笔录走进了二堂。张士衡越来越精明，不用韩秀峰使眼色就跟了进去，以为韩秀峰要跟本地士绅商议大事，生怕被李秀才听见。
潘二昨天就晓得顾院长等士绅在当铺里等消息，根本用不着过河去凤山，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把顾院长等人请了进来。
陈有道有功名，他非要跟来潘二不好拦，只是苦着脸跟韩秀峰使眼色。
韩秀峰跟没看见一般丝毫不在意，起身绕过公案拱手相迎，顾院长等士绅受宠若惊，寒暄了一番后竟盛赞起下午决定放那二十三个人犯回家过年的善举。
“顾院长，您别再夸了，再夸秀峰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提起放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韩老爷，什么事？”
“高小庄的李海，不晓得顾院长认不认得？”
“认得，他爹活着时每年这时候都会去书院求我帮他家写春联。后来见他可怜，还让他种我们书院的学田，没想到他不好好种地，居然去偷人家的粮。要不是韩老爷您明察秋毫，老夫不晓得会被他蒙骗多久。”
“顾院长，李海偷粮的事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韩秀峰拿起笔录，顺手递了过去：“说出来您老不一定会信，他偷粮居然是为了给书院交租。因为今年秋粮的种子没选好，地里没啥收成，担心交不上租您老不让他再种，就铤而走险去何家庄偷人家的粮。”
“竟有这样的事！”顾院长一脸不可思议。
“李先生问的很仔细，秀峰以为应该不会有假。”
“收成不好怎么不早跟我说，早跟我说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顾院长，您老是觉得李海这个人还有救？”
“我认得他爹，是看着他长大的，蛮老实的一个孩子。韩老爷，您要是能高抬贵手，顾某可以帮他作保！”
请你们来就是送人情给你们的，韩秀峰欣然笑道：“顾院长这是说哪里话，您老认为这个李海能洗心革面就行，用不着作保。不过放他回去可以，但不能不给何家庄的张八指一个交代，毕竟他偷了人家六袋稻谷。”
能从眼前这位手里捞出一个人是多大的面子，顾院长岂能错过这个机会，不假思索地说：“韩老爷，说起来惭愧，顾某身为书院院长竟没留意学田的收成。李海偷人家的那六袋稻谷，自然要由书院先帮他赔，等来年学田收成好了再让他把书院的租补交上。”
“顾院长真是菩萨心肠，好，就这么定！”韩秀峰拱拱手，随即转身道：“长生，放人，把高小庄的李海放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事不好（上）
王监生见韩秀峰如此通情达理，忍不住起身帮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求情。韩秀峰看看人犯名册，确认他家那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名字没被标记上，又翻看了一下李秀才做的笔录，表示爱莫能助。因为犯的事不一样，不法办不足以泄民愤。
见王监生一脸尴尬，韩秀峰突然问他认不认得另一个人犯，就这么又放了一个。
同来的乡绅跃跃欲试，纷纷帮人家求情，韩秀峰跟刚才一样标记过的可以放，名册上没标记过的一个也不放。
那些不少债的小子一个接着一个被差役提到堂上，当着众人面卸下手铐脚镣，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瘦，其中有一个小子连站都不站不稳，陈有道心如刀绞、心急如焚，因为他不晓得他家老三遭了多少罪，已经变成了啥样。
等看着乡绅们的面子释放的六个人犯给救他们的乡绅磕完头，韩秀峰一脸无奈地说：“陈院长，秀峰晓得你想给你家儿子求情，甚至敢断定你身上带了不少银钱。秀峰很想给你一个面子，也想弄点银子过年，银子是好东西，谁不想要？但人在做，天在看，你这个面子秀峰不能给，你的银子秀峰不能要！”
“韩老爷，我家景俊少不更事，您行行好放他一马、绕他一命吧，我……我给您下跪，我求您了……”
“陈院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有功名的人，长生，还不赶紧扶陈院长起来。”
“哦。”潘二反应过来，连忙扶起陈有道。
“陈院长，多说无益，你请回吧。”韩秀峰不想看着他哭哭啼啼，干脆起身道：“顾院长，王兄，天色不早了，诸位也请回吧。至于本地过年有哪些习俗，秀峰改日登门请教。”
“好，那我们先告辞。”
堂堂的秀才应该见官不拜，顾院长不想看着陈有道斯文扫地，不想让他丢人现眼，连忙拱拱手，随即跟王监生等人一起把陈有道扶出了衙门。
……
就在他们刚才在堂上说话之时，许乐群也没闲着，优哉游哉地在衙门里转了一圈，便跟守门的弓兵打了个招呼，走出衙门挤进看热闹的人群，等余有福反应过来追到门口时，已经看不见他的人影，不晓得他去哪儿了。
余有福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顾院长等人刚把陈有道扶走便跑进大堂向韩秀峰禀报。
“全怪我，他在院子里转的那会儿我就不应该去里面拿馒头的，结果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怪什么怪，他不见就不见了呗，又不是人犯越狱。”
“可他也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韩秀峰想了想，若无其事地笑道：“余叔，别管他了，今天不管以后也别管，他想来就让他来，想走就让他走。你只要看押好人犯，盯紧里头那位就行。”
余有福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禁不住嘀咕道：“少爷，我们这是衙门，他咋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说能，他便能。”韩秀峰不想再说许乐群，突然话锋一转：“余叔，等会儿见着储成贵记得跟他说一声，从明天开始，甲乙丙三间班房里的牢饭要好好做，别再搞那么稀，要让人犯吃饱。”
“另外三间班房里头的人犯呢？”
“他们来的晚，再饿他们几天，等他们饿老实了再说。”
“行。”
“还有。”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等会儿去让李秀才写个告示，从明天开始甲乙丙三间班房里的人犯亲属可以分批来探监，可以让他们见一炷香的时间，也可以给他们捎吃的穿的。”
余有福晓得韩秀峰的全盘计划，忍不住问：“少爷，要不要放出点风声？”
“放吧，时机也差不多了。”
“行，我先去找李秀才写告示。”
……
夜幕降临，顾院长等乡绅带着他们从衙门里保出来的人在石板街上转了一圈，等镇上的男女老幼、各色人等全晓得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想到顾院长他们那得意的样子，陈有道又气又恨。
气的是没能把儿子保出来，恨的是顾院长和王监生竟然不帮着求情，再想到衙门下午贴告示说要放二十三个，顾院长他们刚才又保出来六个，唯独他家老三出不来，回去没法儿跟老伴儿交代，就这么魂不守舍的坐在当铺里，害得当铺伙计不好上门板。
当铺掌柜给伙计使了个眼色，正准备从柜里出来找个借口把他哄走，衙门口又传来一身喧闹。
陈有道缓过神，急忙跑去看。
借住弓兵手里灯笼的亮光，发现告示上居然说从明天开始可以探监，而且可以探监的名单上赫然写着他儿子陈景俊的名字。
“周五，韩老爷这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人犯家属摸出一把铜板就要往弓兵怀里塞。
弓兵吓一跳，急忙一把推开：“老胡，你千别害我，韩老爷发了话，不能收你们的钱。我要是拿了你这钱，你儿子没被打板子，我倒要先挨一顿板子。”
“好好好，我们有情后补，先说说什么时候才能进去见我家老二。”
“告示上不是写着吗，明天就可以。”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这会儿天都黑了，乌漆嘛黑的，你要是劫囚怎么办。”
“劫囚，借我十个胆也不敢。”
弓兵晓得他们是想打探消息，也想落一个人情，毕竟这几天不能收他们的钱，等风声过了就可以。回头看了看，见张士衡和余有福进去了，便把他们拉到一边，神神叨叨地说：“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周五，你那个住在丁家庄的姨父是我家小姑子的堂舅，我们是亲戚，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有话别总是说一半。”
“是啊，韩老爷到底想做什么？”
……
看着众人心急如焚的样子，弓兵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道：“韩老爷真是清官，他不光让你们去探监，还让储班头把牢饭烧好点，要让你们那些不少债的儿子吃饱。”
“这是好事啊，怎么就大事不好了！”
“是啊，赶紧说个清楚。”
“好个屁！”弓兵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余有福没出来，这才说道：“你们知道什么，杀头还让吃顿饱饭呢！韩老爷让你们探监，给你们的那些不少债的儿子吃饱饭，这是摆明了官司在我们巡检司衙门这儿结束了。谁来求情都没用，连陈院长的银子都不要，更不用说你们那几个铜板。”
“周五，你是说韩老爷要把我家老三送泰州去？”
“这用得着问吗，肯定是要把他们送州衙去法办的。下次探监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你们明天探监时多带几件衣裳，再给他们带点吃食，让他们先在我们这儿过个好年吧，等被押送到泰州就没好日子过啰。听李秀才说他们犯的事最轻的也得杖一百、枷号三个月，泰州大牢我是去过的，那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周五，你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有什么好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可是还没审呢，还没过堂呢！”
“你以为韩老爷跟以前的那些老爷一样，韩老爷全按朝廷的规矩来，真是言出法随！他老人家发了话就是板上钉钉，别说你们没钱没势，就算有钱有势也没用，韩老爷是清官，清生廉，廉生威，懂不懂？”
挤在前面的那些全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百姓，真不懂什么清生廉，廉生威。不好意思往前挤的陈有道懂，想到最难对付的就是清官，再想到姓韩的心意已决，竟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事不好（下）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
海安过年的风俗与其它地方大同小异，腊月二十六一大早，家境不错家里养了猪的百姓就忙着烧水杀猪，不过就算杀自家养的猪也只留猪蹄、大肠肚肺和十几二十斤肉，剩下的全卖给左邻右舍。
家里没养猪在村里又买不到肉的百姓，忙了一年不能大过年的锅里也没点荤腥，就成群结队到附近的市镇去买肉，所以镇上的两个肉铺今天生意特别好，昨天杀的十几头猪没到中午就卖完了。
百姓要过年，衙役一样要过年。
潘二昨天就跟镇上的张屠夫说好了，张屠夫特意给衙门留了一个猪头和半片猪肉，驿铺王如海的儿子王千步虽在泰州城的饭馆学过厨但只会做本地菜，大头不得不放下腰刀拿起菜刀，换上一身以后不打算再穿的旧衣裳，在大堂前的院子里收拾起张屠夫刚送来的肉。
余有福见王千步想帮忙又不晓得咋帮，回头笑道：“千步，去找点树枝，最好是果树枝。”
王千步是驿卒的儿子，是在驿铺长大的，后来又去泰州城见过世面，不但能听懂官话而且会说，下意识问：“余叔，找果树枝做什么？”
“熏肉，腊肉晓得不？”
“听人说过，没见过。”
“没见过没关系，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余有福干脆放下腰刀，一边帮着大头洗肉一边感叹道：“我们老家过年不光要熏腊肉，还要熏腊鸡腊鸭，还要灌腊肠。今天太忙顾不上，等明年过年无论如何也要灌点腊肠。”
“余叔，我们巴县不是这么熏的。”大头忍不住提醒道。
眼看就要过年，余有福不免有些想家，无奈地说：“这儿的灶台跟我们巴县老家不一样，只能这么凑和着熏。”
正说着，李秀才拿着一叠笔录从大堂里走了出来，张士衡和一个弓兵把大堂里的那张小桌子和椅子也搬了出来，摆在第一间班房门口。
“士衡，出去问问胡家集顾廷贵的家人来了没？”李秀才看了一眼正在忙活的余有福和大头，随即放下笔录坐到椅子上。
张士衡应了一声，立马转身跑出去问话。
李秀才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第一份笔录，这份笔录是他前几天问话时记的，这份笔录本来只有两张纸，现在多了一张，最上面这张是正坐在大堂看书的巡检老爷写的。
一个捐纳出身的巡检竟能写一手工整的小楷，本就让李秀才有些意外，而所写的内容让他更意外，竟全是按大清律例所写的“批词”！
术业有专攻，大清律例的条文和成例汗牛充栋，不是名师指点，专门钻研律例之人根本不敢碰刑名词讼，他这个在巡检司衙门帮了六七年闲的秀才也不懂这些。
难道姓韩的出身官宦世家，难道他学过律？
李秀才越想心里越打鼓，不敢再小瞧正坐大堂里的韩秀峰，心想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要么卷铺盖走人另谋出路，要么得赶紧想个办法让姓韩的走人。
正胡思乱想，张士衡把一个背着灰布包裹的农户带进了衙门，躬身道：“李先生，顾廷贵的大哥来了。”
“哦。”李秀才缓过神，放下笔录用本地话抬头问：“你就是顾廷贵的大哥？”
“是，小人在家排行老大，廷贵最小，排行老四。”
“把包裹放下，打开给我看看。”
“哦，好的。”
农户头一次进衙门，紧张得双手发抖，外面还有好多人犯亲属等着探监，张士衡干脆帮他解开包裹，蹲下搜检了一番，确认只有四件换洗衣裳和一斤多用油纸包着的猪头肉，以及十几个馒头，这才起身道：“李先生，就几件衣裳和一些吃食。”
李秀才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回头道：“邓六，去甲字房把顾廷贵带出来。”
“好的。”
农户顾不上收拾刚被翻过的包裹，走上前愁眉苦脸问：“李先生，韩老爷真要把我家老四送泰州去？”
“这是巡检司衙门，又不是州衙，我们这儿只有班房没有牢房，不把他送州衙难不成就这么一直关着？”李秀才反问一句，又冷冷地说：“事到如今怨不到别人，要怨只能怨他自个儿。”
“被送到州衙会怎么样？”
“法办呗，还能怎样，难不成知州大老爷还要请他吃酒。”
“李先生，你估摸着知州大老爷会怎么发落我家老四？”农户急切地问。
李秀才拿起韩秀峰写的“批词”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刚被弓兵带出来的顾廷贵，没好气地说：“纠合一帮游手好闲之徒打架斗殴，还打伤了人！按大清律，沿江滨海持枪执棍混行斗殴鸣锣聚众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
“嗯，”李秀才抬头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顾廷贵，面无表情地说：“按朝廷的《三流道里表》，你八成会被分流去陕西。”
顾廷贵被吓得目瞪口呆，他大哥更是急切地问：“李先生，我家老四真要是被流放去陕西，以后还能回家吗？”
“这得看他的造化，要是命大没死在流放路上，也没死在陕西，皇上又正好大赦天下，他就能回来。”
……
流三千里，这跟死刑没啥两样。
顾家兄弟抱头痛哭，搞得像是生离死别。
李秀才不想看他们哭哭啼啼，立马让弓兵把顾大架了出去，让第二个探监的人犯亲属进来。
“今年九月十六，你不光纠合一帮泼皮去白米跟杨大河等人聚众斗殴，还从安丰场雇了三个帮手，其中一个持刀，一个携长枪。按大清律，各省械斗及共殴之案如有自称枪手受雇在场帮殴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李秀才放下笔录，又抬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犯过多少事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刚才说的只是其中一桩。总之，现在后悔晚了，拿上你叔送的东西进去吧，先在班房里好好过个年，等过完年到了泰州就没好日子过了。”
马家桥的马国忠怎么也没想到他犯的事有这么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叔叔老泪纵横，正准备再求求情就被弓兵们给架了出去。
陈塘庄的陈虎、陈彪兄弟没爹没娘，是姐夫和姐姐来探监的，他俩自认为虽犯过不少小事但大事一件也没犯，生怕姐姐姐夫担心装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结果李秀才等张士衡搜检完包裹冷不丁抬头问：“陈虎、陈彪，大前年夏天你们犯过的事还记得吗？”
陈彪不敢在巡检老爷面前嬉皮笑脸，在李秀才面前没那么多顾忌，挪着被脚镣锁着腿凑上来说：“李先生，大前年的事我哪记得，再说我们兄弟安分守己能犯什么事！”
“你们忘了，别人没忘。”
“什么事？”
“你爹你娘死的早，你嗲嗲（爷爷）还健在，大前年夏天，你们两兄弟觉得你嗲嗲偏袒你们的大伯，居然忤逆犯上，大打出手，把你嗲嗲打得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
“好像有这事，不过李先生你是不晓得，那个老东西总是偏袒大房……”
“忤逆犯上，还有理了你们！”李秀才砰一声拍案而起，紧盯着陈家兄弟呵斥道：“按大清律，子孙殴祖父母父母及妻妾殴夫之祖父母父母者，皆斩杀者，皆凌迟处死！过失杀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伤者，杖一百，徒三年！”
“什么意思？”陈虎傻傻地问。
“什么意思，你忤逆犯上，把你祖父打伤了，按律要杖一百，徒三年！”李秀才冷哼了一声，接着道：“今年春天，角斜场出了一桩命案，你们兄弟不但认得打死人的那个蒋六，蒋六怀恨在心要去角斜寻仇前还跟你们说过。按大清律，凡知同伴人欲行谋害他人不即阻拦及被害之后不首告者杖一百！”
大前年打嗲嗲，就要杖一百徒三年。
今年春天就因为跟打死人的蒋六吃了一顿饭，就要被杖一百。陈家兄弟傻眼了，怎么也没想到他俩犯的事有这么重。
……
界牌的李坚本以为就算被送州衙，顶多挨一顿板子就能回来，结果因为用假银坑蒙拐骗的事，李秀才说按大清律“凡用铜铁锡铅药煮伪造假银者，枷号两个月，杖一百，发云贵两广烟瘴少轻地方”。
徐家庄的何登元觉得最冤，他只是陈景俊手下的一个小混混，平日里顶多虚张声势从未打过人，可李秀才不但说只要参与设赌的全要挨板子，而且把今年夏天的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翻了出来，等被押送到州衙知州大老爷判起来甚至会比陈景俊更重。
“李先生，你别吓唬我，村口那个不是什么亭子，早塌了就剩几根烂木头，大不了我去买几根新木头赔！”
李秀才瞪了他一眼，放下笔录道：“事到如今还狡辩，听清楚了，那是申明亭，是朝廷张贴榜文、申明教化而建的亭子，虽年久失修但也不能随便拆毁。你倒好，竟敢把申明亭拆了回家烧火。按大清律，凡拆毁申明亭房屋及毁板榜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何登元的堂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信将疑地问：“李先生，就拆几根烂木头也犯法？”
“那可不是烂木头，那是申明亭的木头。”李秀才顿了顿，接着道：“别说拆申明亭的木头，就算骂人都犯法。按大清律，凡骂人者笞一十，互相骂者各笞一十。你堂弟上个月去花家庄帮陈景俊讨要赌债，当众辱骂花家庄的百姓，这笔账一样给他记着呢！”
韩家洋的韩丙奇，并没有因为跟巡检老爷一样姓韩而受到优待。
用李秀才的话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本业，自号教师演弄拳棒，教人学习并轮叉舞棍遍游街市，按律要杖一百，流三千！
贲家集的王二头不但敲诈勒索讹人钱财，还在分家时当着他舅舅打伤了他哥哥。按大清律，凡弟妹殴兄姊者杖九十徒二年半，伤者杖一百徒三年！
焦港的陈庆余今年夏天偷了人家一只鸡，躲在城西的一个破庙里烤着吃，吃完鸡忘了把火扑灭，把破庙烧成了一堆废墟。按大清律，失火之人若延烧宗庙及宫阙者绞监候！
他不服，说那是座不晓得荒废了多少年的破庙。
李秀才告诉他按大清律，别说失火把庙给烧了，就算把自个儿家烧了都犯法，都要杖一百。如果延烧到官民房屋那就跟把庙烧了一样，要被杖一百徒三年。
不是杖一百流三千里，就是杖一百徒三年，有的甚至要绞监候！
上午的这十几个人犯全吓傻了，家人送来的吃食谁也没心情吃。而来探望他们的家人也全是哭着回去的，等着下午进衙门探监的人犯亲属，全被搞得人心惶惶，余有福和张士衡则突然变和气了，在班房门口劝里面的人犯“今朝有肉今朝吃”，再不吃以后想吃都没得吃。
……

第二百三十七章 许乐群的秘密
中坝口河边泊了十几条渔船，不过这些渔船只是本地人的一个叫法，事实上船上的人要么靠贩卖五谷杂粮为生、要么贩卖杂货，不过他们这些以船为家的人倒是个个会打渔，经常提一些鱼虾去岸上叫卖。
渔船上的人大多自称来自兴化，说啥子兴化老家遭了水灾，只能出来讨生活。
本地百姓个个以为信以为真，从未想过兴化不可能年年遭灾，而像他们这样的渔民几十乃至上百年前就有，只不过他们全以船为家，今天在这儿明天去那儿，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太久，所以见着的大多是生面孔。
本地百姓虽好骗但胆子也小，不晓得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除了买一点杂货或卖一些五谷杂粮之外，几乎不跟他们打交道。久而久之，家家户户在逗小孩儿时便有了两个说法：一是再不听话就把你送渔船上去，二是你是我从渔船上拣来的，所以本地人对渔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尤其小孩总觉得渔船很神秘。
许乐群打前天出来就没再回过衙门，一直呆在河边这条乌篷船上，从外面看这条船不但小还很旧，但船舱里却收拾的很干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船头，一边纳鞋底一边低声喊道：“许老爷，许老爷！”
许乐群挪了挪身躯，换了个姿势搂着被窝里的女子，不快地问：“怎么了，喊我做什么？”
女人放下鞋底，提醒道：“许老爷，天色不早了，我晓得你舍不得我家绫儿，可您是做大买卖的人，不能因为绫儿耽误您的正事。”
许乐群嫌外面的女人烦，松开怀里的女子，从搁在边上的衣裳里摸出一把碎银，从帘子下面往外面一塞：“老爷我没事，不就是要钱吗，老爷我有的是钱！别再烦我，去弄些酒菜。”
“许老爷，有钱谁不想赚，像您这样的客人我们一年也遇不上几个，只是……只是这儿不能再呆，我们真要走了，要不您跟我们一道去姜堰，嫌姜堰远去如皋也行。”
“为什么不能再呆，为什么要走？”
“早上去岸上买肉，听镇上的人说新来的巡检老爷铁面无私，真不要钱，抓了好多人，要把抓的那些人全送泰州去给知州大老爷发落，不是杖一百徒三年就是杖一百流三千里，还有的绞监候！我们做的这买卖一样上不了台面，要是巡检老爷晓得我们在这儿，八成也会让官差来锁拿。”
女人越说越紧张，忍不住掀起帘子一角，探头道：“许老爷，我这半天过得是提心吊胆，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求您行行好，求您看在我家绫儿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许乐群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不禁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呢，放心吧，别说巡检老爷不一定晓得，就算晓得也不会为难你们。”
“怎么就不会，您是没去镇上看，镇上都炸锅了。”
“老爷我就是从衙门出来的，新来的巡检老爷是我朋友，这下你放心了吧。”
“许老爷，巡检老爷是您朋友，您认得巡检老爷？”
许乐群顺手拿起一把花生扔了过去：“你这个婆娘怎么就这么烦人呢！”
坐在船头的女人急忙缩头，不敢再问。
她将信将疑，心里依然不踏实，正准备让在岸上望风的男人盯紧点，一个壮汉从岸上跑过来，跳上左边那条卖花生的船，站在船头扶着船棚道：“许先生，许先生。”
“在呢，什么事？”许乐群爬起身，顺手拿起棉袄披上。
“刚才从北边过来一条船，靠在城隍庙那边的‘缺口’，上来两个人，挑了一担东西直奔衙门，说是李秀才的朋友，给李秀才送年礼的。”
李秀才不认得许乐群，许乐群却认得李秀才，并且很清楚李秀才的底细，他低头看了看正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的绫儿，沉吟道：“无论在海安还是在富安，姓李的也算一号人物，有人来给他送年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听口音那两个来送年礼的不是本地人。”
“哪里的口音？”
“听着像淮北那一带的。”站在左边船上的大汉瞪了下意识起身的老鸨一眼，又说道：“而且那两个家伙看上去既不像做买卖的，也不像读书人。”
“他们进衙门了吗？”
“进去了，韩老爷那个姓潘的家人带他们进去的。”
许乐群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不关我们的事，你回去接着卖花生吧。”
“是。”
“等等。”
许乐群可不敢拿老东家的身家性命当儿戏，之所以呆在船上既是在等富安那边的消息，也是在等韩秀峰从泰州搬兵，见不着足以对付私枭的兵马，他是绝不会把注押上去的。想到姓韩的终究是初来乍到，不一定晓得李秀才的底细，搞不好会功亏一篑，喃喃地说：“从淮北那一带过来的能是什么人，先盯着吧。”
“许先生，他们这会儿在衙门里，您让我怎么盯。”
“盯着衙门口，要是韩老爷让他们出来你们就不动声色跟上。”
“然后呢？”
“然后办事，找个没人的地方办，别惊动附近百姓。”
“晓得了，我先去衙门口盯着。”
谁都晓得盐商有钱，最容易被贼匪惦记，所以盐场的那几位盐商家不但全是高墙大院，而且全请了练家子做护院，而刚才说话的壮汉正是鲍老爷家的护院。许乐群一点都不担心护院会吃亏，把棉袄往边上一扔又钻进了温柔乡。
……
眼看就要过年了，送年礼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连苏觉明去泰州前都先去了一趟乡下，去给他那两个舅舅送年礼。韩秀峰没理由不让李秀才见客，像是什么都不晓得一般坐在二堂的签押房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
“少爷，驿铺王如海求见。”
“请。”
刚放下书，潘二就把王如海请了进来。
王如海放下两个用细绳扎的油纸包裹，咧嘴笑道：“韩老爷，这是我们这过年都要吃的糖果儿，用面炸的，又甜又脆又香。我外甥早上送年礼给我送了两包，带来给您尝尝。”
“你这也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东西。”
“韩老爷，这又不值几个钱。”
“好吧，我先收下。”韩秀峰一边示意潘二去外面盯着别让外人靠近，一边低声道：“说正事，镇上的百姓是咋议论的？”
“还能怎么议论，韩老爷，不是小的恭维，镇上的街坊邻居个个说您是清官，您是好官！要是搁往年，到这会儿家家户户都睡不好觉，总担心省吃俭用置办的那点年货被人偷了。今年谁敢再偷鸡摸狗，晚上睡觉不关门都没事！”
王如海可不敢坐，就这么站着道：“还有那些忤逆的，这几天是一个比一个孝顺。顾院长和王老爷他们说这就是路什么……什么仪，夜……夜什么，反正就是您来了民风就好了的意思。”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是是是，就是这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韩秀峰笑了笑，又问道：“陈有道呢？”
“这两天没再去当铺，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呆在家里，听说跟他婆娘吵了一架，他婆娘气得回娘家了。”
“还有什么新鲜事。”
“没了，连住我们驿铺的那些人都回家过年了，他们自然不会痛快，不过对韩老爷真没什么怨言，怪只能怪他们的儿子不少债。”说到这里王如海突然想起件事，急忙道：“韩老爷，您不是担心过年万一要用船却找不着船吗，我早上去河边转了一圈，问那些渔船过年走不走，您晓得我见着了谁？”
“谁？”
“见着了前几天跟苏院长家小子一起来衙门的那个人，我去的时候他正好披着衣裳站在船尾撒尿。不过他呆的那条船您要用的话估计用不上，除非强征。”
韩秀峰暗想原来姓许的躲在船上，不禁问道：“怎么就用不上？”
“那是条从泰州过来的花船，不晓得的以为船上是一家三口，其实撑船的那个是龟公，洗衣做饭的那个婆娘是老鸨，整天呆在船舱里不出来的那个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不晓得他们从哪儿买的姑娘，专门接客的姑娘！”
“他倒会享受，哈哈哈哈。”
“韩老爷，您不晓得？”
“我没问，他也没说，你说我哪晓得。”
“他怎么这样，去哪儿也不跟您说一声！”
“不管他了，还是说说船的事吧，如果过年要用船，你能帮着雇几条？”
“镇上有四条，再就是河边的那些渔船，如果韩老爷您急用，站在这儿能雇十一条。要是韩老爷您不是特别急，我就去焦港、江家庄和张腰庄帮您找，这三个地方有五六条船。”
“行，到时候就麻烦你。”
“韩老爷，您这是说什么，这些全是小的应该做的。”王如海回头看看身后，又带着几分紧张地从怀里摸出两封信：“韩老爷，这是早上刚从白米送来的，让赶紧送如皋去。您不是让留意来往公文吗，我就先拿来让您瞧瞧。”

第二百三十八章 摊牌
韩秀峰倒不是喜欢偷看公文，而是海安这地方太偏僻，消息太闭塞，要是不出此下策就不晓得外面发生的事。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干，在巴县老家时不晓得偷拆过多少次。
从书架上的匣子里取出一把小刀，从信封底下小心翼翼割开。
第一封是漕运衙门发给如皋知县的公文，今年因为苏北的十几个县和山东的二十多个县遭灾，本应该运往京城的漕粮在半路上被截下来赈灾了，而如皋县这两年拖欠不少漕粮，漕运衙门让如皋知县赶紧补上，征收齐之后运往泰州；第二封不是公文，而是张家二公子托如皋知县请一个姓骆的名医，去泰州给他爹看病的私信。
韩秀峰看完之后把公文和信叠好塞进信封，让守在外面的潘二去拿浆糊，用浆糊把信封糊上，然后放在炉子边烤干。王如海接过信袋仔仔细细看了看，发现看上去跟没被拆过一般这才松下口气。
打发走王如海，韩秀峰有些困，就这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潘二晓得他到任之后的这些天没睡过好觉，连忙去内宅拿来一床被子帮他盖上，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这一睡竟睡到天黑，直到潘二说许乐群来了，韩秀峰才睁开双眼。
“韩老爷，怎么不进去歇息？”
“也不晓得是不是生铺，还是上任路上折腾惯了，在床上反而睡不好。”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从潘二手里接过毛巾，走到张士衡刚倒进热水的脸盆前洗脸。
许乐群坐到炉边，看着他笑道：“韩老爷，前天您公务繁忙，许某忘了请教您打算怎么查缉私枭。”
“还能怎么查缉，只要晓得私枭的行踪，召集人马去便是。”
“韩老爷，海安距泰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您要是不提前做些准备，许某担心远水解不了近渴，赶不上也来不及啊。”
韩秀峰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放下毛巾问：“士衡，李先生在忙啥？”
“下午不是有人来给他送年礼吗，年礼收下了不能不管人家顿饭，就去街上请人家吃酒，好像喝多了，一回来就上铺歇息。”
“街上有酒馆？”
“街上哪有酒馆，街上连饭馆也没有，听弓兵说是管人家借的锅灶。”
“也是，海安他比我熟。”韩秀峰笑了笑，旋即坐下问：“许先生，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许乐群从潘二手中接过茶杯，抬头道：“说到查缉私枭的人马。”
“人，我有的是，用不着从泰州搬兵；马，我既没有也调不到，好像连州衙也只有一匹。再说我分辖的这些地方水网密集，别说没马，就算有马也用不上。”
“不从泰州搬兵，韩老爷，您不会打算领着衙门的这十几个皂隶弓兵再召集些青壮吧？”
“不行吗？”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许乐群哭笑不得地问：“韩老爷，您晓得私枭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些什么人？”
“韩老爷，别怪许某给您泼凉水，别说您不一定能召集到青壮，就算能召集百十个青壮，加上衙门里的这些皂隶弓兵也对付不了私枭。他们十个估计有五个背着人命，连官兵都敢杀的，召集青壮……您以为是去锁拿衙门里关着的这些地痞无赖？”
“青壮对付不了他们？”
“对付不了，十个青壮也对付不了一个私枭！”
“这倒是，让一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去跟心狠手辣的私枭拼命是不靠谱。”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问道：“许先生，让关押在前面的那些地痞无赖去对付私枭你觉得咋样？”
“韩老爷，您这个玩笑开大了！别看那些泼皮平日里耀武扬威横行乡里，其实全是些欺软怕硬之徒。他们真要是有那个胆，也不会老老实实被锁拿到这儿，更不会被您关进班房。”
韩秀峰点点头，又笑问道：“许先生，那你觉得让那些不是要被杖一百徒三年，就是要被杖一百流三千里，甚至杖一百绞监候的地痞无赖，跟本官去对付私枭行不行？”
许乐群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韩老爷，原来您的埋伏打在这儿！”
“许先生，秀峰是来做官的，不是来送命的。古人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秀峰请你帮着想想，让关押在前面的那九十多个地痞无赖去对付私枭到底有没有胜算？”
“先让他们万念俱灰，再给他们一线生机，他们敢不用命！”
“这么说可以放手一搏？”韩秀峰微笑着问。
许乐群沉思了片刻，苦笑着道：“韩老爷，计是好计，而且您已经跟驯马似的把他们给驯得服服贴贴，要是给他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他们也应该会用命。可对付的不是一般的贼匪，而是见过血杀过人甚至杀过官兵的私枭。胜算是有，不过不会超过四成。”
“要是张大胆，也就是驻扎在本镇的绿营汛兵督战呢？”
“只许进不许退，谁要是敢退一步，格杀勿论？”
“嗯。”
“这就有五成了，”想到汛兵也不靠谱，许乐群禁不住笑道：“不过韩老爷您还得让家人在汛兵后头督战，许某担心到时候那些地痞无赖没跑，您派去督战的汛兵倒先跑了。”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这倒是个办法。”
想起苏觉明在富安时说过的那些事，许乐群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检是有备而来，几乎可以肯定他在上任路上就想好怎么查缉私枭，不然绝不会让苏觉明先来海安打探有哪些地痞无赖。
不过相比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他到任之后所做的一切简直让人拍案叫绝。
清生廉，廉生威！
有了这个威，谁敢不服？
他说那些地痞无赖好日子到头了，甚至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那些地痞无赖全信以为真。他要是松口，说要给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那些地痞无赖一样会深信不疑。总之，无论本地的百姓还是被关在班房里的那些地痞无赖，谁不晓得他言出法随？
许乐群权衡了一番，觉得可以搏一把，突然抬头道：“韩老爷，您晓得下午给李秀才送年礼的那两个家伙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也是私枭，不过跟您过几天要查缉的不是一拨，也没您过几天要查缉的那一拨难对付。”
韩秀峰下意识问：“许先生，此话怎讲？”
许乐群放下茶杯，微笑着解释道：“这跟衙门要缉捕的贼匪一样，大致可分两种，一种是杀过人见过血，烂命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种是没杀过人或者说没杀过官兵，对衙门还是有点畏惧之心的。”
“豁出去的那些连官兵都敢杀，自然用不着巴结李秀才，更不会给他送年礼？”
“正是。”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许先生，这两拨之间有联络吗？”
“应该没有，干这一行就是提着脑袋吃饭，不会轻易跟不熟悉的勾连。”许乐群摸摸鼻子，突然话锋一转：“韩老爷，您一定是挡了李秀才财路，他是见不得你做这个巡检，巴不得您丢官。”
“许先生，此话又怎讲？”
“他托那两个从淮北来的私枭，过完年找个大户人家作个案，最好死两个人。等苦主告到衙门，元凶早逃之夭夭了，到时候破不了案抓不着人，您这巡检自然也就做不成。”
“他心肠这么歹毒，想让我丢官也就罢了，竟敢伤及无辜！”
“韩老爷，这么说吧，这里有两个海安，一个是泰州分辖下的海安，一个是运盐要冲的海安，您要是想做太平官就管泰州分辖下的海安，您要是想赚大钱发大财就两个海安一起管！”

第二百三十九章 “拾遗补缺”
许乐群这两个海安的说法有点意思，但海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韩秀峰用不着他提醒。
安分守己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整天忙于生计，不会天天守在河边看热闹，更不会上陌生人的船，自然不会晓得运盐河和串场河上的事。大多人去得最远的地方便是离家最近的市镇，海安的几乎不会去白米，更不会去姜堰，姜堰和白米的人也不会来海安，所以一样不会晓得外面的事。
连关押在前院班房里的那些地痞无赖，平时也只是在各自熟悉的村庄和市镇横行霸道，一般不会去远的地方，更不敢招惹渔船上那些无籍无贯、四海为家的人。何况海安不只是运送淮盐的水路要冲，并且位于三县交界。走马岗同样位于三县交界，但也只是“三不管”，可这里不是三不管而是“六不管”甚至“七不管”！
周围的安丰、富安、角斜、栟茶四个盐场，说起来是在东台县和如皋县治下，但盐场设有盐课司衙门，大的盐课司衙门下面甚至分设巡检司衙门，盐场内的赋税、田地、民政乃至词讼东台县正堂和如皋县正堂根本管不着。
可不管咋说盐场终究在两县治下，一旦发生命盗就会相互推诿，盐课司大使会说命盗按例应该归县太爷管，县太爷同样能翻出只要涉及盐户、灶丁和盐务的案子应归运司管的成例乃至皇上的上谕。
总之，海安不但不像表面上这么太平，而且堪称暗潮涌动，想做太平官很容易，对运盐河和串场河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反正私枭也好，官私也罢，他们都很清楚想把盐运出去就要经过海安，要是骚扰地方激起民愤，朝廷就会往海安派驻重兵巡逻查缉，到时候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是做太平官容易，想赚钱就难了。
千里做官只为财，怎么也得把本钱赚回来！
韩秀峰不想做个庸官，确切地说是不想赔本，不动声色地问：“许先生，李秀才勾结私枭的事你是咋晓得的？”
“韩老爷，眼看就要过年了，许某不在富安陪家人跑这儿来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办韩老爷您吩咐的事！据许某所知，有一帮从运河来的私枭正在富安和安丰大肆收盐，等他们的那十六条船装满了就会启程。在这个节骨眼上，许某可不想功亏一篑，绝不能让人走漏风声。”
“你担心下午来找李秀才的那两个人走漏风声，担心他们会坏了我们的事，就帮我把他们拿下了？”
“许某手无缚鸡之力，哪有这本事。只是运气好，在河边遇上两个熟人，托他们追上去问了问。”
“然后呢？”韩秀峰追问道。
许乐群摊摊手，轻描淡写地说：“那两个熟人连夜赶回来把问到的事跟我说一下就又走了，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谁不想早点回家过年。”
韩秀峰心想在哪儿都能遇上熟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况且私枭哪有这么好说话，就算私枭的脑袋被门夹了特别好说话，你就不担心会走漏风声？
想到下午来找李秀才的那两个私枭很可能凶多吉少，韩秀峰顿时皱起眉头：“许先生，你是觉明的朋友，所以本官以礼相待，但别忘了这里是本官分辖下的海安！”
许乐群暗想真是好心没好报，不快地说：“韩老爷，您公务繁忙有所遗漏，许某只能帮您拾遗补缺。要晓得我们要对付得是心狠手辣的私枭，不是那些欺软怕硬的地痞无赖。”
“拾遗补缺……说得倒轻巧！”
“韩老爷，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许乐群紧盯着韩秀峰的双眼，不缓不慢地说：“许某这些年深居简出，没怎么出门。早前可是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甚至跟盐船去过离您老家不远的湖北。”
“这又怎样？”
“韩老爷，您今年二十来岁，黄玉林这个名字估计没听说过，但上了年纪的官老爷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某虚长几岁，不但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见过这个人！那一年许某八岁，眼睁睁看着他和他手下那些贼人杀死几十个船工，抢走两百多万斤盐，烧毁几十条船。”
黄玉林这个名字，韩秀峰还真听说过。
道光年间的大盐枭，据说他手下众多，他的那些船上是刀枪林立，不但自保之余，还反过来抢掠官船上的官盐。用早年公文上的话说是“器械林立、辘轳转运、长江千里、呼吸相通”，在两淮和长江中下游是畅行无阻。为剿灭黄玉林这股私枭，朝廷费了老大的劲儿，好像连时任两江总督和两淮盐运使都因为他丢了官。
韩秀峰没想到眼前这位还见过早被砍了脑袋的黄玉林，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许乐群竟咬牙切齿地说：“实不相瞒，许某祖上也是盐商，不但在扬州有个大宅子，祖父和家父也先后捐过顶戴。许某八岁那年，家父在江上遭遇黄玉林等私枭，惨死在黄玉林手里，我许家也由此中落。”
“许先生，秀峰……”
“没什么，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许乐群摆摆手，话锋一转：“许某担心正在收盐的那帮私枭会差人来打探衙门的动静，所以这两天一直呆在中坝口河边的花船上。没想到现在的私枭胆子比当年的黄玉林还要大，竟没派人来打探巡检司衙门的虚实，压根儿就不怕官差。”
“瞧不起我这个九品巡检，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韩秀峰摸摸嘴角，低声问：“许先生，跟秀峰说实话，下午来找李秀才的那两个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死在哪儿？”
“船翻了，淹死了。韩老爷尽管放心，他们的船是在富安翻的，用不着您找人收敛。”
李秀才为一己私利打算伤害无辜已经够歹毒了，眼前这位竟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管咋说那也是两条人命，可在他嘴里却像弄死两只鸡一般轻描淡写。
人死都死了，韩秀峰还能说啥，只能苦笑道：“这么说死无对证了。”
“韩老爷，您是不是担心没有人证收拾不了李秀才？”
“那两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短命鬼就算活着，指望他们的一面之词收拾李秀才也没那么容易。”韩秀峰不想被他小瞧，想想又说道：“不过我韩秀峰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他既然敢勾结私枭伤害无辜，那就别怪我韩秀峰不给他活路！”
许乐群心想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他没想到的是韩秀峰端起茶杯，又沉吟道：“姓李的就因为本官挡了他财路便心生歹意，可见他之前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可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知法犯法。所以他得活着，给我好好活着，我要让他活得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许乐群意识到韩秀峰这是打算让姓李的生不如死，不禁笑道：“既然韩老爷有了主意，许某就不用再拾遗补缺了。”
“许先生，还是说正事吧，那帮私枭到底从哪儿来的，他们有多少人？”
“正在收盐的这一拨是从运河上来的，一共五十多人。生怕被衙门发现，他们来时化整为零，收盐时也一样，看样子是打算等船装满盐之后找个地方会齐，然后再一道走。”
“从运河上来的！”
“本来我们也不晓得，后来其中有几个私枭被一个在漕船上做过水手的小子认出来了，跟他们套了一番近乎，才晓得他们一共来了十六条船，打算收满盐之后经海安，沿如皋与泰州交界处的野河入长江。”
韩秀峰不解地问：“他们咋不直接往东入海？”
许乐群不禁笑道：“韩老爷，您是没见过海吧，海可不比内河，那真叫个风高浪急。他们的船在内河还行，要是在海里航行，一个大浪打过来有几条估计要翻几条。再说走内河在他们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富安也好，海安也罢，就算泰州又有多少绿营兵和衙役。而且大过年的，那些绿营兵和衙役早刀枪入库回家过年了。”

第二百四十章 谁算计谁（上）
说完正事，许乐群婉拒了韩秀峰让住在衙门里的好意，又去了中坝口河边的花船。张士衡刚把他送走，潘二和余有福就走进了签押房。
“这姓许的到底啥来路，心够狠的，两个大活人说弄死就弄死！”
“一明一暗，他自个儿在明处，在暗处还埋伏了人。”
“余叔，啥一明一暗，他狗日的是一明几暗！下午来给李秀才送年礼的那两个人，光凭他肯定弄不死，我估摸着他在镇上少说也有三四个人。”
余有福越想心里越不踏实，低声提醒道：“四娃子，海安这地方看上去没啥，可实际上比我们巴县的那几个码头还要乱。川帮和茶帮是经常打架，江里也经常捞出死人，但全是事出有因，要么是为了抢货背，要么是抢商货，哪像姓许的这么心狠手辣！”
那是两条人命，韩秀峰心里一样不踏实，捧着杯子凝重地说：“这事给我提了个醒，不然真以为海安天下太平呢。”
“这话怎么说？”
“来时我打听过，这些年运司衙门发放的盐引不到全盛时的三成，就算湖广闹贼匪，但两淮盐运司引地的其他百姓不可能不吃盐。由此可见，私盐有多猖獗。”
“四哥，你是说打算趁过年这些天衙门封印贩运私盐的不止许乐群说的这一拨？”潘二下意识问。
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官私只是夹带私盐，那些运商一样有盐引，只不过引少盐多罢了。但啥时去盐场买盐，运司衙门是规定的。他们就算有盐引，大过年既不能去盐场买，去了一样买不到，所以这些天从盐场买盐的只能是私枭，而且我敢肯定不止一拨。”
“可我们不晓得他们的行踪。”
“之前不晓得，这会儿晓得了，至少晓得其中两拨。”
余有福越想越糊涂：“四娃子，除了许乐群说得那一拨，还有哪一拨？”
“另一拨就是许乐群自个儿！”
“啊！”
“四哥，你没开玩笑吧？”
看着二人惊诧的样子，韩秀峰阴沉着脸道：“要不是他心太急，我真会被蒙在鼓里。你们想想，功盐是比市面上的盐便宜，可又能便宜到哪儿去，就算我们运气好查获一两百万斤，他和他背后的那些人一样得花真金白银从我们这儿买，买走之后不管运哪儿去卖，又能赚几个钱？”
潘二喃喃地说：“对镇上的那两家盐店而言能赚不少钱，可对他们这些盐商真算不上啥。”
“这就是了。”韩秀峰放下茶杯，紧盯着二人道：“钱是好东西，谁也不会嫌少，可为了对他们而言实在算不上多的银钱，说杀人就杀人，一杀就是两个，至于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四娃子，他是不是为了巴结你？”
“用杀两个人来巴结我，我看没这么简单。”
“是啊，人命关天，杀人可不是儿戏，如果东窗事发是要偿命的！”潘二紧皱着眉头道。
余有福越想越有道理，不禁起身道：“这么说他是想稳住你，想稳住我们所有人，让我们一心一意去对付他说的那帮私枭。趁我们在对付他说的那帮私枭的时候，把他们自个儿的私盐从我们眼皮底下运走！”
韩秀峰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不只是想稳住我，估计也想以此把我绑上他们的贼船。要晓得那可是两条人命，说起来是他帮我杀的，将来真要是出啥事一定会扣我头上。就算不会出事，今后我也要听他们的，不然就会用这两条人命来要挟我！”
“狗日的这么歹毒！”
“说起来怪我太大意，锁拿了几十个地痞无赖就忘了这是哪儿，就忘了只要跟盐沾上边的就不会有小事。相比白花花的银子，两个私枭的人命算啥，我这个九品巡检要是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一样下得了手。”
潘二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切地问：“那我们咋办，私盐还查不查了？”
“为啥不查，就算想明哲保身事到如今也没退路了。”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抬头道：“长生，我写封信，写好之后你去驿铺找王如海，让他把信连夜送泰州去。”
“送给谁？”
“送给张家二少爷，他爹病得不轻，他爹这个官做不了多久，再不赚钱以后想赚也没得赚，他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四哥，你是说让张少爷去对付姓许的？”潘二追问道。
“嗯，我们一是人手不够，二来不能轻易得罪那帮不但财大气粗而且神通广大的盐商，更不能被姓许的当猴耍。他不是算计我们吗，我倒要看看谁算计谁！”
“这个主意好，让张少爷去对付他们，天塌下来让张少爷去顶。”余有福忍不住笑了，想想又回头道：“长生，等会儿跟王如海说清楚，送信的事千万别让苏觉明晓得。”
“差点忘了姓许的是苏觉明带来的，苏觉明也不是啥好东西！”
“送信的事不要让苏觉明晓得，但许乐群算计我们的事，苏觉明应该不知情。”
“四哥，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相信他？”
韩秀峰一边招呼余有福坐下，一边沉吟道：“他应该不知情，说起来这件事也算歪打正着。如果没猜错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许乐群和他的老东家本打算趁过年衙门封印贩运一批私盐，结果我正好让苏觉明去请他们帮着打探私枭的消息，只要他们愿意帮忙还打算给他们点好处。”
潘二反应过来，忍不住苦笑道：“去贼窝里请贼头打探贼的消息，他们一定吓坏了，因为他们贩运私盐要经过我们这儿，所以来了个顺水推舟，不但一口答应还让姓许的跟苏觉明一起来摸我们的底。”
“差不多。”
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刚开始我也不敢断定他们既是场商也是私枭，直到许乐群说他有个在漕船上做过水手的手下，而且那个手下还认得那帮私枭。想到安分守己的商人怎么可能会收留漕船上的那些人，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谁算计谁（下）
余有福护送顾家少爷去京时走得是水路，跟韩秀峰来江苏上任走得一样是水路，见识过漕船上的那些比“铜天王”还要可恶的旗丁和水手。
漕船上的人蹈江涉河，日晒雨淋，经历寒暑，终年不得歇息，遇到逆行、搁浅、穿闸、过坝，甚至要用纤绳拖着装满漕米的船行进，是非常辛苦。如遇洪水汛期、天气突变航行还有相当大的风险，一年不晓得会有多少船工水手葬身鱼腹。
他们全是苦命人，但他们中也没几个好人。
漕运本来全是旗丁，在各纳漕地方组编船帮，每帮有船十几艘至几十艘不等。后因旗丁缺乏，漕运难以维持，船帮就私下雇募水手，再后来雇募的水手越来越多，朝廷就明令每艘船上除只留两名旗丁押运，其余十几名水手全改为招募。
而能过得下去的百姓是绝不会抛家弃子跑船的，招募的全是些无籍无贯的无业游民，其中大多为光棍、叫花子和有走投无路的地痞无赖甚至朝廷通缉的贼匪。
他们随帮行走，聚散无常，人一多自然少不了争斗，经常因为争“头篙”、“头纤”之位大打出手，渐渐地为了相互之间有个照应，拜师收徒之风大盛，帮派、会党应运而生。内部等级森严，唯教首之命是听，对不服者滥施剁指、截肢、挖眼等酷刑。
他们逞强好斗，不但帮派之间械斗不已，对沿河商家百姓也是骚扰不断，甚至烧杀抢掠！
从京城去江宁的这一路上，亲眼目睹他们是怎么设置圈套敲诈勒索的，要么故意破坏漕船冲撞民船，以毁坏官船为名勒索；要么设计将漕米倾倒在民船上，再以偷盗官米为名讹诈分肥；要么在浅涩的航道上借口驳运漕粮，肆意占用民船，民船不给钱不得脱身。更有甚者，用漕船阻塞河道，对通行民船甚至官船索取“买渡钱”、“排帮钱”，形同剪径。
正如韩秀峰所说，许乐群和他背后的那些人真要是安分守己，躲漕船上的人那些人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收留，难道不担心引狼入室？
余有福意识到接下来要对付的全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忧心忡忡地说：“张老爷病成那样活不了多久，张二少爷应该不会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只是就算张二少爷能调到兵，能赶得上，不晓得许乐群那一拨私枭的行踪，到时候让张二爷去哪儿抓？”
“找保正甲长，让串场河和运盐河附近村庄的保正甲长帮我们留意？”潘二下意识问。
“不行？”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
“为啥不行？”潘二不解地问：“四哥，搁五天前，他们不一定愿意。但现在不是五天前，别说那些保正甲长，连顾院长和王老爷那些士绅都很服你，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帮忙。”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去磨墨，一边解释道：“他们估计会帮着留意，但这么一来很容易走漏风声。相比许乐群说的那一拨，许乐群和他背后那些人这一拨才难对付，他们虽然跟我们一样是外地人，可他们在这里生活多久，一定有不少耳目，消息一定会比我们灵通。”
“要么找个可靠的人去河边盯着他，他不是有手下吗，盯着他那些手下也行。”
“不行，万一打草惊蛇咋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靠猜吧！”
韩秀峰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百姓常说白道黑道，我们现而今是官，自然是白道，但搁海安这地方，本地的士绅百姓乃至关在班房里的那些地痞无赖也全是白道，跟盐有关的才是黑道。黑道上的事自然要找跟黑道有勾结的人去打探，而衙门里恰好有这么一个人。”
“谁？”潘二忍不住问。
“李秀才！”不等韩秀峰开口，余有福便脱口而出道：“姓许的想用两条人命把我们绑上他的贼船，甚至打算帮我们把李秀才也弄死，我们为啥不能让李秀才去对付他？要说对海安和富安熟悉，他们那些住海边上的盐商还能有家住富安人在海安，而且一样靠勾结私枭赚钱的李秀才熟悉？”
“我就是这么想的，等写好信，就把他请过来聊聊。”
……
李秀才这几天过得很憋屈，搁以前快过年时就算什么也不干，坐在衙门里也能收三五百两银子。可现在那帮贩私盐的不但不敢来镇上，甚至会以为给他送银子没用。
下午那两个是从泰州直接过来的，路上没有停留。要是在白米或曲塘停留，去岸上转一圈，听说新来的巡检缉拿了上百个地痞无赖的消息，一定会调头回去。
他躺在铺上辗转反侧，压根儿就没睡着，一会儿想贪官好对付，姓韩的这种说不收钱就不收钱的清官不好对付。一会儿担心下午那两个私盐贩子嘴上答应的痛快，却不一定会帮着办事……
正胡思乱想，外面传来余有福声音。
“李先生，李先生。”
“在呢，余班头，你还没歇息？”
“没呢，”余有福干咳了一声，笑道：“李先生，我家少爷让我问问您酒醒了没，要是醒了就请您去二堂议事。”
“我没喝多，余班头，麻烦你回禀韩老爷，我穿上衣裳就去。”
“好的，我这就去回禀。”
李秀才做贼心虚，暗想是不是那两个私盐贩子出事了，越想越害怕，可又不敢不去，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穿上棉袄，故作镇定地走进二堂左侧的签押房。
“韩老爷，这么晚您找晚生……”
“坐，坐下说。”韩秀峰把一封信起来塞进信封，顺手交给张士衡，让张士衡收好，旋即招呼他坐到对面，笑看着他问：“李先生，你晓得我为啥一上任就让储成贵他们去锁拿那些地痞无赖？”
“韩老爷是整肃风气，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是也不是。”
“韩老爷，恕晚生愚钝……”
“自个儿人，别一口一个晚生。”韩秀峰等张士衡走出签押房，紧盯着他双眼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李先生，实不相瞒，我锁拿那些为非作歹、横行乡里的地痞无赖，既是为整肃风气也是为查缉私盐！”
“查缉私盐？”李秀才大吃一惊。
“李先生，别人不晓得你一定有所耳闻，我韩秀峰虽是捐纳出身，但在朝中并非没人。如果只是想做官，知州知府那是做不上的，但做一县正堂也不是啥难事。”
“我信。”李秀才打听过，很清楚眼前这位有来头，甚至能跟藩台抚台说得上话，不然方士枚也不至于只署理了四个多月就卷铺盖走人。
“不信也没关系，反正你早晚会晓得。”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到省缴销官凭，在叩见制台大人时，制台大人面授机宜，交办了一个差事。让本官到任之后召集青壮，查缉私盐，堵住透漏！”
新官到省一定是要去叩见两江总督的，要是不叩见，要是叩见了两江总督却不同意，就算是进士出身也别指望能上任。而两江总督又兼两淮盐政，总督大人让眼前这位查缉私盐再正常不过。
李秀才信以为真，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韩老爷，就算制台大人没面授机宜，您身为海安巡检一样有查缉私犯之责，只是私盐没那么好查缉。您上任前不晓得，现在一定是晓得的，海安这地方水网密集、港汊众多，巡检司衙门总共又只有两个皂隶十个弓兵，别说很难打探到私枭的消息，就算能打探到，光凭这几个人也对付不了！”
“私枭消息本官有，对付私枭的人马本官一样有。”
“有私枭的消息？”李秀才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说得是下午来给他送年礼的那两个私盐贩子。
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阴沉着脸道：“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笑那些胆大包天之徒竟以为行事隐秘，浑然不知已被告到了制台衙门。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看本官怎么给他们来个人赃俱获，现而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秀才不认为他这个小角色能惊动两江总督，稍稍松下口气，想想又忍不住问：“韩老爷，您打算怎么查缉？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晚生去办？”
“正是，并且这件事只能仰仗李先生。”
“韩老爷这是说哪里话，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这么说吧，本官上任之后先是聘你为西席，紧接着又让你把家小接来，就是为了麻痹那些胆敢贩运私盐的不法之徒。让他们以为本官不相信你，让他们以为李先生你已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韩老爷，我……”
“别急，听本官说完。”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笑道：“早上让长生出去打探过，镇上的士绅和百姓全以为李先生你管不了事，有些人甚至都想不起你了，真是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不过这是好事，本官要的就是他们想不起来，也只有这样你才能帮本官去办一件大事！”
“什么事？”
“富安场的鲍代杰你一定是晓得的，他身为场商，竟有负皇恩，知法犯法，大肆贩运私盐！李先生，你不但是本官的幕友，也是朝廷的生员，在海安这地方本官只相信你，也只能请你跑一趟，去富安帮本官盯住鲍代杰！”
收拾场商，李秀才很乐意落这个井下这个石。
他正准备开口，韩秀峰又说道：“李先生，此事非同小可，这差事要是办砸了，本官真没法儿跟制台大人交代。但要是办成了，要是能给鲍代杰来个人赃俱获，不但查获的功盐有你的一份，而且在呈报制台衙门的公文里一定会有李先生你的大名。两淮盐务糜烂，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李先生立此大功，制台大人一高兴，保举李先生你做个盐课司大使并非没有可能。”

第二百四十二章 财迷心窍
李秀才果然心动了，竟打算连夜回富安。
韩秀峰觉得越是在节骨眼上，做事越要谨慎，不但等到腊月二十九早上才让他走，而且让余有福跟他一道去，甚至走得有些大张旗鼓。先让他上街买了一担猪肉、鱼、糖果、云片糕和烧饼、馒头等年货，然后让弓兵帮他挑到船上。
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他们的船刚走，在衙门口卖花生的汉子就借口回船上拿东西，跑到中坝口河边跟花船上的许乐群禀报。
“……说是回去送年礼，顺便祭祖，可他婆娘和他二儿子又没回去。韩老爷不光把他送到衙门口，还让弓兵帮他挑东西，还让姓余的家人跟他一道回去。”
“就这些？”许乐群躺在花船里问。
“就这些，”卖花生的汉子越想越不踏实，又忍不住隔着船棚提醒道：“许先生，您不觉得蹊跷吗？”
“你是说韩老爷让家人跟他一道回去？”
“嗯。”
“这有什么蹊跷的，要是就这么让他一个人或一家子回去才蹊跷呢。”许乐群连双眼都懒得睁开，搂着怀里的船妓呵欠连天地说：“前些天让他回去接家眷都有家人跟着，他说要回去给长辈送年礼，要回去祭祖，自然一样要让家人盯着。至于他婆娘和儿子一定是不能走的，换作我，我一样不会让他婆娘和儿子走。”
“许先生，您是说韩老爷生怕他搞鬼，不光让家人盯着他，还把他婆娘和儿子软禁在衙门当人质？”
“韩老爷从来没相信过他，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我回去了？”
“回去把，”许乐群想想又说道：“今天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种地的百姓要过年，做小买卖的一样要过年，你吆喝到下午就收摊儿，然后把船撑黄沙港去，去黄沙港等消息。”
“许先生，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事，赶紧回去卖花生吧，免得人家起疑心。”
……
富安场很大，北抵安丰场接壤，南接角斜场，西边与泰州辖下的海安交界，东边一直到大海，南北宽四十多里，东西长近两百里。但盐课司衙门所在的富安镇却离海安很近，顺着串场河撑船过去只要半个多时辰，如果顺风顺水会更快。
船一靠缺口，余有福就主动帮着把年货跳上岸。
李秀才也不客气，说了一声“劳烦”便把船钱结了，上岸带着挑着年货的余有福走到镇南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儿前。
明天就是年三十，主人正忙往门梁上贴喜迎（类似于窗花），往门上贴对联。早上放过鞭炮，一帮孩童在鞭炮屑里翻找没炸的小鞭炮，找到一个欢呼雀跃，有的捂住耳朵，有的躲远远的，胆大的那个用香将其点燃……虽然这里没镇上热闹，但处处充满浓浓的年味。
余有福有些想家，正看得入神，贴喜迎的那人突然惊喜地喊道：“大哥，你和嫂子不是在海安过年吗，怎么又回来了？”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进去说。”
“哦。”男子好奇地看了看余有福，连忙把刚才用来垫脚的小凳放到一边，把李秀才和余有福迎进院子。
“二弟，这是海安巡检司衙门的余班头，我们一大早就出来了，早饭都没顾上吃，你先让素兰赶紧打两碗蛋茶。”
“好的，余班头，你先坐。”
余有福放下担子，跟李秀才走进堂屋，李秀才又让刚从里头出来的两个半大小子赶紧去喊什么人。他们说得是本地方言，余有福只能依稀听懂几句。
办正事要紧，李秀才没工夫跟他解释，打发走那两个半大小子，就跟他堂弟说起此行的来意。
李三同样是书吏，只是没有功名，这些年一直在盐课司衙役帮闲，听说要对付不但财大气粗而且神通广大的鲍代杰，禁不住提醒道：“大哥，别忘了大清是流官，本地人不能在本地做官，保举你做盐课司大使，这话能信吗？”
“本地人是不能在本地做官，但大清也不只有两淮盐运司，更不只是我们这儿产盐。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除了淮盐还有长芦盐、山东盐、福建盐、广东盐和四川的井盐，其它地方一样有运司衙门，一样设盐课司大使。”
李秀才顿了顿，又说道：“事成之后，真要是能保举上自然好，保举不上也没什么关系。我敢断定，韩老爷的消息不会有假。姓鲍的要么不私运，只要私运他私运的盐就一定不会少，到时候只要分点功盐就够了！”
李三想想还是有些不踏实，又提醒道：“大哥，韩老爷有来头有靠山，姓鲍的一样有跟脚。他那些亲戚和徽州同乡全是盐商，几乎全捐了顶戴，运司衙门上上下下谁没拿过他们的好处？得罪他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得想好！”
“盐运使官再大，还能比两淮盐政大？两淮盐政又是制台大人兼任的，而收拾姓鲍的正是制台大人交办的差事。韩老爷虽没明说，但我敢断定制台大人收拾姓鲍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这个案子整顿两淮盐务。”
“这么说扬州的那帮盐商乃至运司衙门的那些盐官自身难保？”
“这用得着问嘛。”
“既然是制台大人交办的差事，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我们还是要谨慎点，只帮着打探消息，查缉时不能露面。”
“这是自然。”
李三想想又问道：“大哥，韩老爷有没有说查缉到的功盐怎么分？”
“两成，”生怕堂弟不相信韩秀峰，李秀才又强调道：“三弟，韩老爷跟富安的这位老爷，跟海安巡检司衙门以前的那些老爷，真不一样。他虽是捐纳出身但是个做大事的人，真是一言九鼎，言出法随。”
“冒这么大风险才分两成，大哥，这未免太少了吧。”
“不少了，要晓得这次要收拾的是鲍代杰，他跟仪真和运河上的那些私枭不一样，他既有本钱又能收到盐，要么不私运，要私运就不会少于四五百万斤！对了，韩老爷初来乍到，查获到功盐一时半会间也找不到销路，到时候我们还能帮着销那八成，机会难得，你要是前怕狼后怕虎，我就去找别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时间紧急
年三十，除夕夜。
潘二和驿铺王如海的儿子王千步张罗了两桌酒席，天还没黑，韩秀峰就让当值的弓兵去外委署以及中坝口河边的花船上把张大胆和许乐群请了过来，一起吃酒并打算一起守岁。
这一桌摆在二堂的花厅里，韩秀峰当仁不让坐主位，张大胆和许乐群一个坐左首，一个坐在右首，潘二坐在下首作陪。
入乡随俗，在海安过年就要遵循海安的风俗。
除了鸡鸭鱼肉之外，还有一大碗炖芋头和一盘抄猪血，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吃一口，寓意来年遇好人、发血财。
韩秀峰一边招呼张大胆吃菜，一边笑问道：“长生，外面有没有开席？”
“开席了，”刚帮他们斟满酒的潘二连忙道：“我把桌子摆在大堂里，门开着，能看见两边的班房，让他们全在大堂吃。不过酒只给他们拿了半坛，一人一碗，过过嘴瘾就行了，不是舍不得给他们喝，是担心喝多了耽误事。”
“大过年的，不能不让他们喝个尽兴，不过你说得也对，酒多了是容易误事。要不这样，今晚就给他们半坛，等明天早换班时再摆一桌，让他们敞开喝。”
“行，反正有的是酒菜。”
许乐群举起杯子，感叹道：“韩老爷，您真体恤下属。”
“是啊韩老爷，我来海安已经五年了，前前后后见过五六个巡检老爷，从来没见他们管过皂隶弓兵们的饭，更别说请皂隶弓兵吃酒了！”张大胆举起酒杯附和道。
“这不是过年么，况且今年过年跟往年不一样，衙门里关了九十多个人犯，大过年的都要让他们跟平时一样当值。”韩秀峰喝了一小口酒，禁不住笑问道：“张兄，秀峰一直很好奇，一直也没顾上问，为啥镇上的士绅和百姓个个喊你张大胆？”
张山根不好意思地笑道：“没想到这诨号韩老爷也晓得。”
“这可不是诨号，身为武官，胆不大可不行。”
“韩老爷，这跟是不是武官真没什么关系，这是刚来海安时跟镇上几个人打赌，他们说黄沙港有个‘乱门场’，夜里总是闹鬼，说谁也不敢夜里去。我那天也是喝多了，不信这个邪，不光去了，生怕他们不相信我去过，还把一座新坟上的白幡拿了回来。”
“张兄好胆魄，换作我，我真不敢！”
“什么好胆魄，刚才不是说过吗，我那天晚上是喝多了。其实一样怕，第二天早上酒醒了，看着从人家坟头拿回来的幡，想到夜里做的糊涂事，吓得赶紧把幡送回去挂上，还买了几刀黄纸去烧了下，去磕了好几个头。”
“这也是应该的，哈哈哈，原来张兄真是个性情中人。”韩秀峰禁不住笑了，许乐群也露出了笑意。
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色已大黑。
潘二刚帮他们把酒满上，张士衡突然跑进来禀报：“韩老爷，泰州来了两个人，带着鸟枪来的。他们有苏大哥的信，就是这封。”
“大过年的，带鸟枪来做什么？”张大胆觉得奇怪。
许乐群则下意识看向张士衡，紧盯着他双手递上的信。
韩秀峰接过信拆开，当着二人面凑到从京城带来的抗风洋灯下看，边看边笑道：“这个苏觉明，这才去泰州几天，就跟守备署的绿营兵交上了朋友。担心我对付不了私枭，居然帮我请来两个绿营兵。这两个绿营兵胆子真不小，竟敢把鸟枪也带来了。”
事情没变化，许乐群没往别处想，忍不住笑道：“韩老爷，鸟枪可是好东西，不但能壮声势而且真管用，用好了一杆鸟枪少说能对付十个私枭。”
张大胆大吃一惊，下意识问：“韩老爷，您要查缉私犯，要对付私枭？”
“张兄，秀峰身为巡检，查缉私犯本就是份内之事，不晓得也就罢了，晓得有人胆敢在我眼皮底下私盐当然要查缉。”韩秀峰笑了笑，随即放下信抬头道：“士衡，那两位兄弟大老远赶过来一定饿了，你先让他俩跟储成贵他们一起吃酒，反正我等会儿要出去敬酒，等会儿敬酒时再见他们。”
“好的。”
虽然外面那两个人是苏觉明自作主张请来的，但带着鸟枪就能帮上大忙，潘二担心张士衡办事不靠谱，下意识站起身：“少爷，还是我去吧。”
“你去也行。”
潘二和张士衡刚走出花厅，张大胆就急切地问：“韩老爷，您有私枭的消息，您真打算对付私枭？”
“张兄，你以为许先生是来做啥的？”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拿起筷子边夹菜边笑道：“许先生之所以来海安，就是因为有私枭的消息。之所以大过年的都没回去跟家人吃团圆饭，过团圆年，也是为了帮我收拾这帮私枭。”
“可光有消息没人也对付不了。”
“有人，张兄放心，我们有的是人。不过这么大事自然少不了张兄，到时候还得请张兄召集手下兄弟，一道去给我助威。”
要去对付私枭，真是宴无好宴！
一想到那些私枭全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张大胆顿时头大了，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潘二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绕过八仙桌走到韩秀峰身边，俯身凑到韩秀峰耳边用老家话低语了几句。
“晓得了。”
“少爷，人来都来了，就在外面，您见还是不见？”潘二苦着脸问。
“不见，这事没得商量！”韩秀峰端起酒杯不快地说。
“韩老爷，什么事？”许乐群好奇地问。
“还能有啥事，外面班房不是关了几十个人犯吗，其中一个人犯的家人大过年的还托人来说情。”
“托的是谁？”
韩秀峰轻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那家人神通广大，居然求到了州衙。不是我在背后说人坏话，张二少爷做事也太不检点了，竟然差家人来海安帮人家求情。我敢打赌，这件事张老爷一定不晓得。”
“少爷，张老爷不能得罪，张二少爷一样不能得罪，张二少爷派来的家人都已经来了，您还是见见吧。”潘二苦着脸道。
“是啊韩老爷，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别管我们了，办正事要紧，您还是见见吧。”张大胆提议道。
“好吧，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韩秀峰走到门口，想想又回头道：“长生，陪好张老爷和许先生。”
“好咧！”
……
韩秀峰快步走出二堂，跟着守在外面的张士衡走进大堂左侧的一间公房，跟刚从泰州赶回来的王如海微微点点头，随即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问：“你就是张四？”
“禀韩老爷，小的正是张四，这是我家少爷给您的信。”
“好，我先看看信。”
韩秀峰刚凑到蜡烛下开始看，张四就急切地说：“韩老爷，时间太仓促，又正好赶上过年，我家少爷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召集齐人手，最快也要到明天夜里才能赶到白米，我家少爷让小的问问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拖延住那帮私枭？”
韩秀峰没说行还是不行，而是低声问：“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的？”
“不只小的一个，还有两个人，小的担心打草惊蛇，没敢让他们上岸，让他们呆在船上等消息。”
“不只你一个人就好，这样，你这就让他们其中一人连夜回泰州禀报你家少爷，就说我这边会想方设法拖住私枭，让你家少爷召集齐人马就赶紧动身直接去胡家集，我会安排人去胡家集接应。”
“好的，小的这就去。”
“等等。”韩秀峰想想又说道：“办完事之后你就不要再来衙门了，跟老王去驿铺先住下，没啥事不要出门，有啥消息我会差人去告诉你。”
“晓得，韩老爷放心，小的不会误事的。”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夜里动手
一时半会儿间召集不齐足以对付私枭的人手，张光成一定很着急。
想到除夕夜、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和大年初三这几天把盐从盐场私运出来的最好时机，也是查缉私盐的最佳战机，韩秀峰一样焦急，因为战机稍纵即逝。
果不其然，打发走张二少爷派来送信的家人，回到二堂坐下不大会儿张士衡又跑进来禀报，说有人来衙门找许先生。
许乐群起身致歉，出去见了下来人，随即匆匆回到二堂，一进门就激动地说：“韩老爷，总算打探清楚了，那帮私枭果然想借过年衙门封印之机私运。今天一早几乎同时从腰舍、东胜、徐家墩三地启程，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到了二灶，跟在二灶收盐的同伙会齐！”
韩秀峰心想我在等从运河上来的这拨私枭的消息，你和你身后的那些场商何尝不是在等这个消息，你们是想让运河上来的这拨私枭给他们打掩护。再想到现在的人手只能勉强对付其中一拨，立马抬头道：“长生，拿地图！”
“是。”马上就能名正言顺的“黑吃喝”，潘二激动的热血沸腾，走路都带风。
张大胆则追悔莫及，暗想早晓得新来的这位巡检老爷要查缉私枭，不但不该来吃这顿酒，甚至不该在海安过年。现在好了，既然晓得这件事就得跟着去，要是不跟着去就是失职，他这个额外外委就别想再干。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帮着把碗筷收拾到一边。
潘二拿来地图，韩秀峰刚把地图摊开，许乐群就指着私枭们这会儿的大致位置说：“韩老爷，张老爷，二灶在这儿。夜里看不清，行船不稳妥，我估摸着他们会在二灶附近的汊港躲一夜，明天一早再动身。明天下午便能到串场河，最迟明晚便能到贲家集。”
“许先生，他们多少条船，有多少人？”张大胆急切地问。
“十六条船，五十多号人。”
“船工水手也算进去了？”
“没有，要是算上船工水手，估计有上百人。”
韩秀峰本以为拢共五十多个私盐贩子，下意识问：“许先生，你开始不是这么说的，你那会儿咋不把船工水手算进去？”
“韩老爷，有船自然要有水手，许某以为您晓得呢，真没想过隐瞒。”许乐群也意识到这是一个疏忽，连忙解释道：“不过您大可放心，水手大多是他们临时招募的，大多是些跑船的苦力，不是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
韩秀峰担心地问：“不会跟我们拼命？”
“应该不会。”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应该不会。
可事到如今还能咋办，只能咬着牙把这锅夹生饭给吃了，韩秀峰深吸口气，紧盯着地图道：“在贲家集动手不合适，一是那里紧邻富安，他们要是发现有埋伏，一定会往富安跑，到时候我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二来串场河太宽，河面有几十丈，想在河上动手只能征调民船去跟他们打水战，而我们的人马既不够且打起水战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串场河的河面宽，运盐河也不窄。”许乐群提醒道。
“你不是说他们要从如皋与泰州交界的小河去长江吗？”
“许某是说过，可运盐河不是串场河。韩老爷，您看看，从我们这儿往西有多少条小河！野韩庄、桑树园、焦港、张腰庄、秀才港……他们只要进了运盐河，随便往哪条小河里一钻，我们都很难掌握他们的行踪。”
运盐河也叫下河，南北两侧的大河小河如同蜘蛛网般密集。看着地图上那一条条四通八达的河流，韩秀峰紧皱起眉头。
张大胆对海安要比韩秀峰熟悉，尽管从没上过阵打过仗但拼命这种事也比韩秀峰在行，冷不丁问：“韩老爷，您能召集多少人马？”
“算上你们外委署，我们有一百人。”
“一百对一百，这仗不好打。”
“张兄，实不相瞒，查缉这帮私枭是本官到省缴销官凭，叩见制台大人时，制台大人当面交办的差事！所以这仗不好打也得打，这帮私枭必须拿下！”
“韩老爷，既然是制台大人交办的差事，那您能不能从泰州多调点兵？”
“不能。”
“怎么就不能？”
“晓得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
张大胆暗想去自然是要去的，但不能把命丢了，打定主意真要是苗头不对就跑，大不了跑路时把韩秀峰带上，毕竟他是海安这一亩三分地上最大的朝廷命官，他要是死了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过想到即将对付的私枭竟私运了十六船盐，一船少说也能装五百石盐，十六船就是八千石，就是一百四十多万斤。而那些盐在私枭手里是私盐，但如果被查获就是功盐，变价发卖给盐店少说也值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张大胆又有些心动：“韩老爷，既然我们只有这点人手，那就不能在河上动手。”
韩秀峰低声问：“此话怎讲？”
张大胆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酒，在桌上画了一条河，解释道：“水战打不过他们，我们只能在岸上设伏。可不管大河还是小河，都有南北或东西两岸。我们拢共就一百号人，要在两岸各埋伏一半人，那他们发现中了埋伏而且又闯不过去，一定会狗急跳墙把船往边上撑，到时候就是他们一百人对付我们五十人，而我们在河对岸的一时半儿又过不来。”
“有道理。”韩秀峰深以为然。
张大胆摸摸嘴角，接着道：“他们运的是值上万两银子的私盐，不会轻易扔下盐逃命，同样不会夜里行船，毕竟夜里行船不稳妥，万一翻船损失就大了。所以我觉得与其在河上动手，不如等他们靠岸之后动手，夜里奔袭，悄悄摸过去把他们围住，敲锣打鼓以壮声势，让他们搞不清我们有多少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兄，你是说夜里动手？”
“嗯，只有夜里动手才有胜算。”
韩秀峰沉吟道：“可是夜里动手他们看不清，我们一样看不清。”
张大胆急切地说：“韩老爷，我们拢共就这么点人，这仗只能这么打。就算跑掉几个私盐贩子也没什么，我们只要能查获到盐就行。要说私盐贩子，私盐贩子多了，盐场的那些盐官都抓不过来，何况我们。”

第二百四十五章 士气
韩秀峰要的同样是盐，确切地说要的是银子，对能不能把那帮私枭一网打尽真无所谓，抱着双臂故作遗憾地说：“只能这样了，谁让我们人手不够呢。”
不用跟狗急跳墙的私枭拼命，张大胆终于松下口气，接着道：“韩老爷，既然决定在岸上动手，那不妨等他们进了运盐河再说。”
“为啥要等他们进运盐河再动手？”
“他们虽人多势众，但干得是掉脑袋的买卖，一定做贼心虚。我敢打赌他们这一路跟过关似的，过了一关肯定担心下一关怎么过。他们这会儿在富安，一定担心被富安盐课司和巡检司衙门发现，等进了串场河他们一定会想着我们海安巡检司和外委署这一关怎么过，总之，能不动刀动枪就不动刀动枪，毕竟刀枪无眼，他们一样是人，一样怕死。”
“张兄，你是说让他们先从我们眼皮底下过去，等他们松懈了再动手？”韩秀峰笑问。
“正是。”张大胆点点头，指着地图又兴高采烈地说：“韩老爷，许先生，您二位看看，运盐河两侧大小岔河、汊港是多，但他们不会等到白米再往南拐，所以我们只要派人盯住从镇上到曲塘这一段的几个岔口。”
韩秀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他们的船装满盐，就算顺风顺水，就算几个人轮着拼命撑也走不快，我们只要派人在岸上盯着，他们就跑不掉，我们的大队人马也一定能追上！”
“我就是这么想的，先盯住他们，等他们晚上靠岸，等他们吃饱喝足歇息了再动手。”
“他们晚上肯定在船上歇息。”
“这是自然，这么冷的天，他们不可能睡岸上。不过只要我们准备妥当，就是他们发现岸上有大队人马他们也跑不掉。我们可以用扒河蚌的爪子抓住他们的船，可以用竹篙插到河里让他走不了，反正只要他们敢靠岸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
“许先生，你觉得呢？”韩秀峰回头问。
许乐群没想到张大胆居然这么精明，连忙道：“韩老爷，许某手无缚鸡之力，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真不在行。”
“许先生过谦了。”
“韩老爷，许某真不是过谦。”
“既然许先生不愿意赐教，那就这么定。”韩秀峰不想浪费功夫，回头道：“张兄，查缉私犯跟行军打仗没啥两样，论行军打仗你比本官在行，从此刻开始，所有人马全由你调遣，谁要是敢不听命，军法伺候！”
“韩老爷，那您呢？”
“本官到时候跟你一道去，给你擂鼓助威！”
富贵险中求，想到这仗真要是打赢了，不但有钱赚说不定还能升官，张大胆立马拱手道：“韩老爷，您信得过我张山根，我张山根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这批私盐截下。”
“好，事成之后不但功盐有你一份，本官还要呈文为你请功。”
“谢韩老爷提携。”
“一家人不说两句话，来，本官敬张兄一杯。”
张大胆没急着喝酒，而是急切地问：“韩老爷，刚才您说连同我手下那几个汛兵，我们一共有一百多号人，一直忘了问，那些人在哪儿？”
韩秀峰笑道：“人在外面班房里关着。”
“班房里……韩老爷，您打算让我带那帮地痞无赖去对付私枭！”张山根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外面班房里关着的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无赖，他们无法无天，横行乡里，犯的事都不小。按大清律，最轻的也要杖一百徒三年。”
“我晓得，我听说了，还有绞监候的。”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官既要整顿风气，又不忍把他们赶尽杀绝，所以打算给他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他们帮同官差出力，本官便可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放他们一马。”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要是能帮同官差将这帮私枭拿下，能把那十六船私盐查获，活着全有赏，每人赏银五两！要是运气不好死在私枭手里，照汛兵阵亡例抚恤。”
看着张大胆哭笑不得的样子，许乐群忍不住笑道：“张老爷，他们要是被押送州衙，就算命能保住也得脱层皮。韩老爷菩萨心肠，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事成之后甚至还有赏，他们一定会用命的。”
“可他们终究是一帮地痞无赖！”
“私枭不一样是乌合之众，这是让他们帮同官差去查缉私盐，又不是让他们去平乱。”
张大胆苦着脸欲言又止，韩秀峰趁热打铁地说：“张兄，苏觉明从泰州请来的那两个善使鸟枪的绿营兵也归你调遣，鸟枪可是好东西，放一枪少说也能撂倒三五个私枭。”
“鸟枪我不光见过也使过，可拢共只有两竿，动起手只能放一枪，放完之后就跟烧火棍差不多，没什么用。”
“怎么就没用？”
“韩老爷，私枭又不是傻子，不会站那儿等他们装火药，不等站在那儿等他们装铁砂。放完枪之后其他人就得往上冲，等他们装好火药和铁砂之后已经杀成了一团，再放枪会误伤自个儿人的。”
“总有落单的，到时候让他们专打落单的。”
“晚上动手，能不能看清装药都两说。”
“张兄，你应该反过来想，有两竿鸟枪总比没有好。”
“这倒是。”一想到要带一帮地痞无赖去跟私枭拼命，张大胆心里依然不踏实，紧盯着韩秀峰道：“韩老爷，私枭的盐船到海安也就这两天的事，要不先把那帮地痞无赖放出来，让他们吃饱喝足，让我先操练两天。”
“不行。”
“为什么不行，韩老爷，我晓得临时抱佛脚不一定管用，但操练两天总比不操练好。”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耐心地解释道：“张兄，本官虽不懂排兵布阵，也不会行军打仗，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还是晓得的。想让这帮地痞无赖用命，只有一鼓作气。”
许乐群坐下道：“张老爷，韩老爷的担心有道理。要是这会儿告诉他们，他们为了活命一定会愿意跟你去查缉私枭，也敢去跟私枭拼命。但要是等到明后天再去就难说了，士气真会再而衰，衰而竭。”

第二百四十六章 李秀才回来了
大战在即，而且要带一帮地痞无赖去跟私枭拼命，张大胆再不敢陪韩秀峰守岁，起身告辞回去为查缉私枭做准备。
人家这是回去办正事，韩秀峰并未挽留，刚把张大胆送出二堂，许乐群竟也拱手道：“韩老爷，要不您也早点歇息吧，剩下的酒留着事成之后再吃，到时候许某一定陪您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在这个节骨眼上韩秀峰一样不想熬夜，不禁笑道：“许先生，你这话本官爱听！借你吉言，待事成之后本官定要大摆庆功宴，请诸位一道来吃庆功酒！”
“就算韩老爷不请，许某也会不请自到。”
“许先生这是说哪里话，谁都可以不请唯独不能不请许先生，走，本官送送你。”
“使不得使不得，韩老爷请留步。”
……
打发走许乐群，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韩秀峰跟着潘二走进大堂，给年三十当值的皂隶弓兵和苏觉明从泰州请来的两个绿营兵敬了一杯酒，便从张士衡手里接过早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儿给众人发起喜钱。
储成贵等人没想到巡检老爷既管年夜饭还发赏钱，虽然钱不算多，一个人只有十八文，但在巡检司衙门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之前的那些巡检老爷过年不但不会管年夜饭，不但不会发赏钱，他们这些当差反而要凑钱孝敬。
一个个激动不已，争前恐后的道谢。
韩秀峰把剩下的几个红包还给张士衡，一边示意他们坐下一边歉意地说：“秀峰为官清廉，规矩多，对门下约束得紧，连累大家伙受委屈了。大过年的，又要大家伙在衙门当值，只能发点赏钱聊表歉意，至少大家伙明天换班回家之后，能给自家的娃点压岁钱。”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您是清官，您是好官，小的能在您手下当差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一点也不委屈。”
“是啊韩老爷，我们不委屈，给您当差钱虽少了点，可走出去有面子！”
“有面子？”韩秀峰哑然失笑。
“真有面子！”一个弓兵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韩老爷，给您当差小的能直起腰杆，走哪儿去也不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不怕左邻右舍再说三道四。”
“这就对了，这就是清生廉、廉生威。”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家伙全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光要面子却让婆娘和娃喝西北风。本官把话撂这儿，只要你们好好当差，本官既要让你们有面子也要让你们有里子。”
“韩老爷，什么里子？”
“等过几天你们就晓得了，接着吃，大过年的，一定要吃好喝好。”
正说着，李秀才和余有福绕过仪门走进衙门。
韩秀峰让张士衡留在大堂陪一帮皂隶弓兵，他自己则同潘二一道把李秀才和余有福带到二堂，就着刚才吃了一半的酒席一边招呼他们吃菜喝酒，一边说起正事。
“韩老爷，制台大人的消息果然不假，晚生不回去打探不晓得，这一打探真吓一跳，鲍代杰等富安的三个场商，竟瞒着盐课司衙门囤了几百万斤盐！这些盐一斤也没进公垣，之前全藏在盐亭附近的灶户家。”
“现在呢？”
“装船了。”李秀才吃完嘴里的菜，放下筷子道：“没想到他们居然跟仪真的那帮私枭勾结，把盐全卖给了仪真的私枭。一共装了二十八船，少说也有三百万斤。私枭的盐船这会儿全藏在连着方糖河的一个汊港里，那个汊港虽离富安镇不远，可那个汊港方圆七八里没有人家，要不是被一个打渔的无意中遇上，想打探他们的行踪真没那么容易。”
“方糖河？”韩秀峰抬头让潘二拿来地图。
李秀才顾不上再吃，帮着收拾了下桌子，指着刚摊开的地图道：“他们躲在这儿，不晓得他们在等什么，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在汊港里躲好几天了。”
韩秀峰嘴上没说心里想他们是在等许乐群消息，许乐群不发话他们不敢轻易启程，潘二则低声问：“李先生，从地图上看富安也全是河，他们不动身没啥，要是动身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河？”
“富安的河是不少，”李秀才指着地图道：“他们想把盐运出去必经富安镇，镇上四面环水，南边的田河和西边的串场河通江，北边的富盐河和东边的方糖河通海。镇里还有两条南北向的街心河通田河，一条叫新彝河，一条叫敬贤河，每逢集市，田河边就停满南来北往、东来西送的船，我不晓得他们打算怎么过富安这一关，但只要守住通往串场河的几个河口他们就跑不掉。”
余有福抬头笑道：“他们终究是要进串场河的，而我们也不可能跑富安去查缉。”
韩秀峰紧盯着地图：“李先生，那几个河口有人盯着吗？”
“韩老爷放心，晚生全已安排妥当，其它地方晚生不敢打保票，但在富安他们别想在晚生眼皮底下溜走。”想到如果能把这帮私枭拿下，不但能发一笔横财甚至能谋个一官半职，李秀才就激动不已。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李先生，你觉得他们进了串场河会往哪个方向走？”
“肯定往南，肯定要往我们这边走，不经运盐河他们怎么把盐私运出去。”
“从我们这儿奔泰州？”
李秀才沉吟道：“这要看仪真的这帮私枭打算把盐往哪里贩卖，要是打算贩往苏州、镇江、江宁乃至芜湖、九江等地，他们肯定不会往西走多远，因为越往西查缉的越紧，就算顺顺利利运到泰州，泰坝他们也过不去。十有八九会拐进胡家集至白米这一段的小河，沿如泰交界的小河甚至野河南下入江。”
韩秀峰追问道：“有没有可能往淮安、徐州、淮北乃至山东等地贩卖？”
“不太可能。”
“为啥不太可能？”
李秀才用几乎肯定的语气说：“韩老爷，道光年间的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您一定是听说过的，陶大人上任之后发现两淮盐务糜烂，力排众议在淮北施行票盐法。也就是淮北三场引地的州县衙门都可以发盐引，那些州县的商人和百姓都可领引去盐场买盐。没有总商、运商层层盘剥，去淮北三场买盐的盐商也不用跟扬州的那些盐商一样捐输，盐价没我们淮南盐场引地这么贵，往那边私运虽一样有利可图但利润并不高。”
“票盐法，这是善政，咋不在淮南施行？”
“运司衙门就在扬州，扬州有那么多盐商，整个扬州府有那么多人靠盐为生，牵一发而动全身，陶大人想施行也施行不了。”李秀才顿了顿，接着道：“韩老爷，刚才说到私枭们把盐往淮北三场引地贩卖赚不到多少钱，再就是他们想往淮北三场引地私贩也用不着舍近求远来我们这儿买盐，大可直接去淮北三场。”
韩秀峰意识到许乐群这一拨盐枭跟让张大胆对付的那一拨，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同行是冤家，几乎可以肯定许乐群不但打算让运河上来的这一拨给他们打掩护，还打算借刀杀人，让海安巡检司衙门帮他拿下对手，以便他们的盐运到目的地之后能卖个好价钱。
韩秀峰不想被姓许的当猴耍，抬头道：“李先生，前些天跟苏觉明来衙门的那个许乐群你或许不熟悉，他的底细我一样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他不是鲍代杰的人，就是仪真这帮私枭的头目。”
“啊！”李秀才大吃一惊。
“李先生无需担心，我早晓得他来者不善，所以只能稳住他，衙门这边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州衙那边早有安排。你吃饱之后跟士衡一道去驿铺，张老爷的家人张四正在等你，接下来该怎么查缉这帮私枭，你跟张四商量着办。”
早晓得眼前这位巡检老爷不简单，没想到他竟然不动声色全安排好了，李秀才越想越激动，禁不住问：“韩老爷，那您呢？”
“姓许的就在镇上，大过年的都没回去，如果没猜错他是在打探消息，越是这个时候我越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呆在衙门啥也不做，只能这么稳住他。”
“还是韩老爷想的周全，他要是起疑心，那些私枭就不敢轻易动身。”
“就这样了，你赶紧吃，吃完赶紧去驿铺，有啥事我会差人去找你们。”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韩秀峰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被吵醒。
穿上衣裳洗完漱来到大堂，正把班房里的人犯轮流带出来透气的姜槐等皂隶弓兵纷纷跑过来拜年。韩秀峰跟昨晚一样给众人发起红包，边发边笑问道：“早饭吃了没，我让千步给你们做了。”
“禀韩老爷，小的们全吃了，皮薄馅多的大肉包，小的吃了六个！”
“小的吃了五个。”
“吃了就好，但别吃撑了。”韩秀峰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那些人犯，笑道：“你们先忙你们的，我让千步准备了酒席，等会儿吃中饭时敬大家伙一杯。”
“谢韩老爷……”
“别谢了，都去忙吧，我也得去敬菩萨。”
韩秀峰回头看看提着一篮香烛等祭品的潘二，径直走出衙门，先拜祭土地公，然后去拜城隍，从城隍庙出来恰好碰着刚上岸正准备去衙门给他拜年的许乐群，干脆喊上许乐群一道乘潘二早找好的船过河，去拜祭凤山上的各路神仙。
巡检老爷驾到，一大早来凤山上香的百姓纷纷回避，王监生等镇上的几个乡绅则忙不迭上前拜年，然后陪着韩秀峰去各庙宇拜祭。
从方志上看凤山上有宋三先生祠、文昌楼、观音楼、碧霞宫、三宫殿和地藏殿等八九座庙宇，乃海安香火最旺之地。而事实上这些庙宇很小，小的只有一两间，不到半个时辰就一一拜祭完了。
拜祭完各路神仙在众人拥簇下来到山脚的凤山书院，也是刚从家里赶来的顾院长连忙致歉，托王监生先作陪。韩秀峰晓得他身为海安最有威望的读书人，大年初一要领着一帮学生去文昌楼祭拜，不禁笑道：“顾院长，您别管我，您忙您的，衙门还有一堆事，我也该回去了。”
“韩老爷，这怎么好意思呢，您难得来一次书院，怎么也得让老朽尽下地主之谊。”
“顾院长无需客气，衙门跟书院就一河之隔，又不远，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韩秀峰笑了笑，又拱手道：“再说大过年的，谁家没点事，秀峰先走一步，改日再登门造访。”
“那我送送您。”
“别送了，留步，学生们正等着您老呢。”
“顾院长，您忙您的，我送韩老爷回衙门。”
“行，那就拜托你们了。”
王监生和几个乡绅陪着韩秀峰走到河边，突然想起一件事：“韩老爷，差点忘了跟您禀报，今天中午镇上请了戏班，在城西打谷场搭台唱戏，不晓得韩老爷您能不能赏个光，一起去听戏？”
“请了戏班？”
“每年都请，我们几家出钱，乡约出面张罗。”
“如此盛事，秀峰怎能错过，吃完中饭便去与民同乐。”
“太好了，谢韩老爷赏光。”
……
请戏班搭台唱戏这么大事直到这会儿才禀报，换做别的官老爷或许会不高兴，韩秀峰则不认为人家不给他这个巡检面子。毕竟这是地方上的事，镇上的乡绅可以做主，请你是给你面子，不请你也不好说啥。
回到衙门，正琢磨着海安这边的戏班唱的是什么戏，张大胆匆匆赶了过来，先躬身作揖拜年，随即凑到他耳边道：“韩老爷，那帮私枭来得真快，天蒙蒙亮就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了，这会儿已经到焦港。”
“已经来了！”韩秀峰大吃一惊。
“来了，生怕被早起的人发现起疑心，他们没敢大张旗鼓从我们眼皮底下过，十六条船化整为零，两条一拨，分八次从城隍庙前面走的。”张大胆回头看一眼许乐群，接着道：“往西走了不远，就拐进焦港与张腰庄交界的那条小河，我手下的弟兄在四排屋南边和北边的两个三岔口盯着，不管他们往西奔秀才港，还是往东绕道野韩庄，都别想从我们眼皮底下跑掉。”
韩秀峰虽没去过张腰庄、四排屋那一带，但上任以来几乎每天都看海安地图，晓得那一带的大致位置，不禁问道：“要是他们既不往东也不往西，而是沿高小庄与陈老王庄交界的小河往南，过了陈老王庄就是如皋了！”
“他们不会往南的？”
“咋不会，不管往西还是往东不是舍近求远吗？”
张大胆胸有成竹地说：“往南是近，可往南不好走，那条河不晓得多少年没清过淤，好几个地方淤塞了。而且他们是要入江的，只有往西南走才能到长江。”
“高小庄跟陈老王庄交界的那条河淤塞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据我所知已经淤了好多年，高小庄的百姓早想清淤，陈老王庄的人拦着不让，说什么阴阳先生看过，要是清淤会坏了他们西岸的风水。”
“这么说私枭们想把盐运到长江，只有从四排屋往西奔秀才港，经田家庄或七里甸去如皋？”
“八九不离十。”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从焦港到田家庄要多长时间？”
张大胆盘算了一下，抬头道：“焦港到田家庄不算远，他们的船撑的再慢今天下午也能到。”
许乐群忍不住问：“张老爷，你觉得他们会在哪儿过夜？”
“他们早上刚从城隍庙门前过，一定会以为在我们这儿平安无事，如皋那边到底是啥情形却不晓得，我觉得他们十有八九会在胡家舍与七里甸那边的岔口或田家庄与陈老王庄南边的岔口附近过夜。”
韩秀峰沉吟道：“这么说我们下午就得做准备，天一黑就得出发！”
许乐群不想夜长梦多，急切地说：“韩老爷，要是他们不在我们这边过夜咋办？”
“许先生，你是担心他们会赶在天黑前进入如皋地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大白天对付那帮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韩秀峰真没啥把握，权衡一番斩钉截铁地说：“没啥好担心的，且不说他们不一定会赶在天黑前去如皋，就算去了也走不远。本官手里有张老爷签发的传票，就算他们去了如皋一样可以带人去查缉！只要能来个人赃俱获，如皋的大老爷就算不高兴也不好说啥。”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将功赎罪
吃完中饭，如约去城西看戏。
镇上和附近几个村的男女老幼早来了，把偌大的打谷场挤得水泄不通，连周围的几棵杨树上都爬满小孩。
戏台前摆着四张八仙桌，桌上摆满花生、瓜子、果脯、芝麻糖和云片糕，韩秀峰一边拱手给本地父老拜年，一边在顾院长、王监生等乡绅拥簇下入座，坐下来寒暄了一会儿，戏班班主上台给众人拜年，拜完年便起鼓开锣。
本地的戏果然与京戏不一样，只有一个小旦与一个小丑对唱，唱腔都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要不是顾院长和王监生讲解，真不晓得他们唱的是《玉蜻蜓》。
不过唱腔却很细腻，听着别有一番韵味。尤其散场时的那段《拔根芦柴花》，曲调轻快活泼，真让韩秀峰大饱耳福。
许乐群既不是官老爷也不是本地士绅，没资格往前凑，只能跟百姓一样挤在后头。
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跟韩秀峰一样没心思看什么戏，在后面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总算见着了同样在找他的人。那个前些天在衙门口卖花生的大汉，不动声色挤到他身边，一边跟着人群往镇上走，一边低声问：“许先生，客人到贲家集了，什么时候让他们过来吃酒？”
许乐群探头看了看正在一帮乡绅们拥簇下往镇上走的韩秀峰，摸着鼻子道：“盯着衙门，我什么时候跟韩老爷走，你什么时候喊客人们来吃酒。”
“好的，我走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
“镇上的酒不好，客人到了请他们直接去钟家庄。”
“明白。”
许乐群回头看了看大汉，随即跟啥也没发生过一般加快脚步，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快到石板街南口时终于挤到了韩秀峰身边。
“韩老爷，您觉得本地的花鼓戏怎样？”
“不错，挺好，真是大开眼界。”韩秀峰感叹了一句，又好奇地问：“许先生，刚才你跑哪儿去了，我还想着一道去的，咋一到打谷场就见不着人了。”
许乐群带着几分尴尬地说：“我就在你后头，见那些乡绅围着您，我没好意思往前凑。”
“怨我，光顾着跟他们说话，竟把你给忘了。”
“韩老爷千万别这么想，在后面看其实蛮好的，坐前面反倒不自在。”
正说着，衙门到了。
韩秀峰绕过仪门走进院子，只见张大胆穿着一身官服，挎着牛尾刀，正同他手下的三个汛兵检查堆在墙角里的水火棍、长矛和几十根不晓得从哪儿找来的棍棒。
苏觉民从泰州请来的两个绿营兵正用裹着布的铁条擦枪管，大头嫌水火棍用着没从巴县老家带来的扁担顺手，正在余有福指点下往扁担一头缠布带。
平时负责管账和采买的潘二也一反常态地拿起牛尾刀，正在院子里挥舞着，显然想赶在大战前先练练。储成贵等昨夜当值的皂隶弓兵全被喊回来了，正同姜槐等今天当值的皂隶弓兵们傻傻的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少爷，这是您的，我磨了一下午。”大头等的有些不耐烦，一看见韩秀峰就跑回大堂拿来一把牛尾刀。
韩秀峰接过刀拔出来看了看，回头笑问道：“许先生，你要不要带一把刀防身？”
“韩老爷，我就不用了，我手无缚鸡之力……”
“那到了地方之后你就跟在我身后。”
“谢韩老爷关照。”
张大胆迎了上来，拱手道：“韩老爷，一切准备妥当，就等胡家舍那边的消息。”
“好，一有消息我们就启程。”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不能饿着肚子去，长生，宵夜做了吗？”
“千步正在做。”
“船呢？”
“大队人马过河的渡船找好了，船家正在渡口等我们。张老爷担心走漏风声，胡家舍和七里甸的船没找。”
张大胆连忙道：“韩老爷，我们到了之后肯定要歇一下再动手，等我们到了之后再让保正甲长去找船来得及。”
“行，就这么定。”韩秀峰转身看着储成贵道：“成贵，把班房里关押的人犯全带出来！”
“全带出来？”储成贵大吃一惊。
“全带出来。”韩秀峰点点头，随即走到大堂前。
张大胆手扶刀把跟上去站在他左侧，潘二、余有福、大头和张大胆手下的那两个汛兵则很默契地招呼姜槐等皂隶弓兵在院子里围成一圈，连苏觉明从泰州请来的两个绿营兵都把鸟枪架上了，做好弹压的准备。
储成贵不敢再问，连忙从潘二手里接过钥匙开门。
“出来，全给我老实点，排成一队站好！”
“起来起来，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出来，不要挤，一个一个往外走。”
……
陈景俊走出班房，看着站在大堂前的巡检老爷和外委署张大胆，再看看四周严阵以待的皂隶弓兵和绿营汛兵，以为要被押往泰州受审，心里咯噔了一下，吓得魂不守舍。
顾廷贵也以为该“上路”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想喊冤叫屈又不敢开口。
马国忠在班房里总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总说啥脑袋掉了不过碗大块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何况他罪不至死，可一看到这架势却吓得挪不动步。
“磨蹭什么，快点！”
“陈虎，想什么呢，赶紧排成一队，排成一队听见没有！”储成贵不断呵斥，时不时踹上两脚。
不一会儿，九十六名人犯全放出来了，整整齐齐排成九队，胆小的吓得瑟瑟发抖，胆大的抬头偷看，不过也只敢偷看，不敢东张西望，更不敢交头接耳。
“禀韩老爷，九十六名人犯全部带到！”
“好，下去吧。”
“是。”
储成贵刚退到一边，韩秀峰便清清嗓子，环视着一众地痞无赖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本官！”
“听见没，韩老爷让你们抬头！”生怕有些地痞无赖听不懂，张大胆用本地话厉喝道。
陈景俊等人缓过神，纷纷抬起头。
韩秀峰紧握着刀把，大声道：“俗话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官来海安上任，自然要为分辖下的百姓做主，还分辖下的庄镇一个朗朗乾坤。而你们横行乡里、作恶多端，不从严究办天理难容！”
“韩老爷，小的冤枉啊……”一个泼皮吓坏了，腿一软噗通跪下喊起冤。
“住嘴！”储成贵连忙跑上去猛踹一脚，随即把他揪了起来。
“冤枉，本官到底有没有冤枉你，不但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而且铁证如山！”
韩秀峰冷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但不管咋说你们也是本官治下的百姓，这些天你们的父母、兄弟等亲人几乎全来求过情，或托人求情。你们犯了事，他们这个年都没过好！本官不忍他们伤心，思前想后，打算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功赎罪，什么意思？
陈景俊听得懂官话，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紧盯着韩秀峰想知道怎么才能将功赎罪。
“刚接到消息，有一伙私盐贩子私运了十几船私盐经过海安。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只要愿意帮同官差查缉私盐，不但能将功赎罪，并且拿下这帮私盐贩子之后本官还有赏！不愿意本官也不勉强……”
抓私盐贩子虽然有风险但也比押往泰州强，陈景俊不假思索地喊道：“韩老爷，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听本官说完。”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私盐贩子虽是乌合之众，但也全是些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你们想仔细了，要是这会儿说愿意，到了真刀真枪跟私盐贩子干的时候却临阵退缩，可别怪本官军法伺候！”
“临阵退缩者，斩！”张大胆厉喝道。
马国忠心想私盐贩子一样是人，不就是打架吗，谁怕谁？何况这是帮衙门做事，看架势不但巡检司衙门的皂隶弓兵会去，连外委署的汛兵都要去，甚至有两杆鸟枪，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不禁喊道：“韩老爷，小的烂命一条，小的不怕！”
“真不怕？”
“不怕！”
“好，站那边去。”韩秀峰一边示意储成贵帮他打开手铐脚镣，一边抑扬顿挫地说：“本官赏罚分明，若你们能帮同官差拿下这帮私盐贩子，过去的事不但既往不咎，每人还会赏银五两。如果运气不好战死，照绿营汛兵阵亡例抚恤。”
“横竖是个死，还不如跟那帮私盐贩子拼了，算老子一个！”
“说什么呢，你是谁的老子？”张大胆厉声问。
“张老爷，小的不会说话，小的愿意，算小的一个。”
居然敢在巡检老爷面前自称“老子”，不但潘二等人笑了，连那些地痞无赖都忍不住笑了。
“韩老爷，小的愿意将功赎罪，算小的一个。”
“不就是一帮私盐贩子，谁怕谁啊，韩老爷，小的愿意帮同官差查缉私盐。”
……
不出所料，一帮地痞无赖为了不被押往泰州，无一例外地愿意去跟私枭拼命，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环视着他们道：“既然你们全愿意将功赎罪，那你们从此刻开始全听张老爷调遣，张老爷是朝廷武官，张老爷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谁要是敢不听命，可别怪张老爷行军法！”

第二百四十九章 深夜血战
海安的百姓一样讲究风水，无论盖房子还是埋葬先人都要请阴阳先生看风水。但地是百姓的命，无论大户人家还是普通庄户，家里要是有人去世又都舍不得往好地里葬，大多葬在河边，对祖坟不像北方人那么看重。
田家庄与胡家舍交界处的河港上就是一片坟地，有这几年葬的新坟，更多的是十几乃至几十年葬的旧坟。一些坟当年葬在坡下，而河堤因为雨水冲刷不断坍塌，白天行船从这儿经过时能清楚的看到腐烂甚至塌了棺木裸露在外面。
北岸是七里甸的刘家墩，据说早前有几户人家，后来因为南岸死人越埋越多，那几户人家不敢再住便陆续搬走了，跟南岸一样变成了坟地，而这一带也渐渐变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乱门场”（乱葬岗）。
埋了太多死人，阴气太重，附近百姓不但不敢在此沿河而居，连在两岸的地里干农活儿也不敢干到太晚。河港里长满芦苇，这些芦苇也因为生长的地方不对，几乎没人敢来割回去编席子或烧火。
长满芦苇的河面勉强能行船，再往西南走五六里便是一条东西向的大河，河南岸就是如皋县。
李昭寿这是第二次经过这儿，闭着双眼躺在船舱里听着远处的爆竹声，呵欠连天地说：“如皋这一段好走，就入江有些麻烦。到时候看看闸口好不好过，要是不好过就绕一段，找个近点的地方把盐背过去。”
“大哥，你是说把盐背到江边上？”
“不能做一锤子买卖，能不动刀枪就不动刀枪。”李昭寿翻了个身，又无精打采地说：“老三，到时候你跟船过闸，我跟盐走，等船过了闸进了长江再找个地方会齐。”
“也行，等到江上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
正说着，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昭寿下午去岸上转过一圈，记得最近的人家离这儿也有三四里，以为疑神疑鬼听错了。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出去看看之时，岸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鼓声，鼓点急促的让人心惊胆战。
“弟兄们，抄家伙！”
李昭寿意识到出事了，连衣裳也顾不上穿便抄起手边的火枪爬起身，结果爬到船头一看，南北两岸隐隐约约全是人影，正准备问问对付什么来路，北岸出现火光，只见一个个人影打着火把冲下河堤，紧接着传来“哐哐哐”的锣声。
“船上的人听着，衙门办差，还不束手就擒！”
“官差抓贼，还不把刀枪放下！”
“放下兵刃，抱着头上岸，胆敢犯上作乱，格杀勿论！”
张大胆、余有福、姜槐和外委署的几个汛兵，各带一队下午还是人犯的泼皮从南岸围了过来，借对岸的火光两边散开，持着刀枪棍棒呵斥起刚爬起来的私枭和船工水手。
大半夜看不清，生怕误伤自个儿人，也为了震慑住这帮私枭，张景俊等泼皮胸前全缝着一块写有“兵”字的白布。潘二和储成贵早摸到了河对岸，同三个村庄的保正、甲长一起领着晚上召集的青壮敲锣打鼓，虚张声势。
值得一提的是，潘二在京城时不但捐了官而且买了一身官服，今晚特意穿上了，挥舞着牛尾刀，扯着嗓子喊道：“船上人听见没，再不束手就擒，格杀勿论！”
“把他们赶这边来。火把呢，赶紧把火把全点上，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掉！”储成贵紧张到极点，但还是跟着嚷嚷。
李昭寿总算看清了，南岸人不少，但北岸的人更多，一边示意手下和船工们赶快解开缆绳，一边举着枪喊道：“岸上的老爷，小的只是路过宝地，不想惹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小的必有厚报。”
张大胆清楚地看到匪首有鸟枪，连忙踢了从泰州来的绿营兵一脚，随即躲到一边吼道：“官兵抓贼，天经地义，少特么废话，给老子把鸟枪放下！”
李昭寿看不清岸上，正准备让手下跟这帮官差拼了，突然一声炸响，只听见站在左前方的老三啊呀一声惨叫撞了过来，而他也一个踉跄被撞下了船，噗通一声掉进河里。
“砰！”
绿营兵放了第二枪，又有三个正准备撑船的私枭被打翻了。
张大胆不晓得私枭们到底有几竿火枪，不敢再犹豫，挥舞着刀吼道：“弟兄们，给我上！谁要是敢负隅顽抗，给我往死里招呼。”
“杀！”马国忠早被急促的鼓声敲的热血沸腾，加之官兵这边旗开得胜，两枪撂倒好几个，脑袋一热头一个冲下了河堤。
陈景俊正犹豫，后面的两个也冲了下去，想到韩老爷正在后头击鼓，他不敢再磨蹭，急忙举起棍子往最近的一条船冲去。
“拼了，跟这帮狗官拼了！”一个盐枭意识到想把船撑走是不可能的，挥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黑夜，正准备对付第二个，突然眼前一黑，被斜冲下来的一个人给砸晕了。
“老六，你们几个去西边，别全挤在这儿！”
“弟兄们，跟我上！”
张大胆确认盐船全在这儿，见东边第三条船上的私盐越杀越猛，竟从船上杀到了岸上，立马挥舞着刀冲了过去。
正在一个坟前擂鼓的韩秀峰也意识到只能压着私枭打杀，绝不能让他们反杀到岸上，不然这帮只能打顺风仗的泼皮很容易溃散，急忙道：“大头，你也过去，赶紧过去帮张老爷！”
“四哥，我走了你咋办？”
“都啥时候了，少废话。”
“好咧。”
大头不敢再废话，抄起扁担就冲东边冲。
这条船上的私枭最难对付，竟砍翻了三四个泼皮，张大胆一个人对付两个，正挥舞着牛尾刀拼命格挡，大头一扁担下去撂倒其中一个，随即冲到张大胆面前，对着正嗷嗷叫的私枭又是一扁担。
一力降十会。
尽管私枭手疾眼快举刀格挡住了，但整个人却被劈翻了，张大胆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冲上去就是一刀……
官差不但有备而来，而且占地势，从堤上往堤下冲杀，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私枭有的站在狭小的船头或船尾，有的站在冰凉的烂泥里，头目又被一枪撂翻进了河，一时间群龙无首，竟被一帮泼皮杀的无还手之力。
韩秀峰拼命擂鼓给手下打气，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许乐群刚才真紧张到极点，直到那几个从船上杀到坡上的私枭被大头和张大胆砍翻了才松下口气。
潘二依然在对岸拼命敲锣，他和储成贵找来的青壮依然持着棍棒在河岸上拼命的嚷嚷，已经冲到船上的泼皮杀红了眼，大半夜也分不清谁是私枭谁是水手，只要见着人就一顿乱棒往死里招呼，吓得船工水手纷纷跳到河里求饶。
“砰！”绿营兵装好火药铁砂，看准几个想跑的私枭又是一枪。
锣鼓喧天，喊杀声，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韩秀峰也是头一次经历这阵势，紧张的拼命擂鼓，仿佛鼓槌敲的不是牛皮而是私枭。
“张老爷，这边三条船拿下了。”
“去那边，那边还有两个不要命的！”
“弟兄们，走！”
……
许乐群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回头道：“韩老爷，韩老爷，大功告成，没想到这帮私枭竟不堪一击！”
“全拿下了？”韩秀峰嘴上问着，手里依然没停。
“船全拿下了，人好像跑了好几个，有的钻芦苇荡里去了，有的趁乱往田家庄那边跑了。”
“传令，穷寇勿追。”
“好，我这就去喊张老爷。”
韩秀峰放下鼓槌走下河堤，借着刚点燃的火把亮光，只见河堤尤其船边的芦苇里倒满了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抱着胳膊腿或头疼得满地打滚，河水全被血染红了，张大胆、大头和姜槐等站着的人身上全是血，放眼望去几乎全是血人。
张大胆擦干脸上的血，心有余悸地说：“韩老爷，没想到这帮狗日的也有鸟枪！”
“枪呢？”
“这条船上找到两杆，那条船上找到一杆，还有一杆是匪首拿着的，匪首掉河里去了，我让老四他们在捞，也不晓得有没有死。”张大胆从部下手里接过私枭的鸟枪，又举到韩秀峰面前道：“韩老爷，你看看，这是自来火的（燧发枪），一看就晓得是从洋人那里买的，不但比我们绿营的鸟枪短，也比我们绿营的鸟枪犀利。”
“幸亏夜里动手的，要是大白天动手，真不一定能拿下这帮盐枭。”
“是啊，这帮狗日的心狠手辣呢，就这样我们死伤也不少。”
韩秀峰缓过神，连忙道：“赶紧救人，先救我们的人！看阵亡了几个，把阵亡了的全抬岸上去。”
“韩老爷，要不让潘二和储成贵把青壮全带过来，让他们救人收尸。刚才跑掉不少，匪首到现在也没找到，活没见着人，死没见着尸。我们还是先守着盐船，以防他们杀我们个回马枪。”
“也好，是得小心点。”韩秀峰爬上一条盐船，冲对岸喊道：“长生，成贵，我让人把前面两条船横在河里，你们全过来吧。”

第二百五十章 许先生立大功
不清点不晓得，一清点吓一跳。
尽管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竟还是死了九个，重伤十六个，并且这十六个很可能活不了几天。轻伤的更多，包括张大胆和余有福在内几乎个个挂彩，只有大头毫发无损。
不过收获也很大，不光查获十六船私盐，擒获九个私盐贩子，在厮杀中被砍死或被乱棍打死的私枭共二十二个。还擒获三十多个船工水手，不过他们到底是不是卖苦力的有待甄别。此外，潘二还带着人从擒获的私盐贩子、船工水手和死了的私盐贩子身上翻出不少银钱，折银估计有八百多两。
唯一遗憾的是所有人都看见匪首被鸟枪打中了，可河港就这么大，河水就这么深，匪首叫嚣时拿的那杆自来火鸟枪都捞上来了，却没捞着匪首的尸身，八成是没被打中，估计趁乱跑了。
韩秀峰不想再呆在这个阴森森的乱葬岗，也不想再看见那些刚死了的人，让村里的保正、甲长找来三条船，把尸体装上船连夜送往海安，他和张大胆则带着大队人马把查获的盐船和擒获的私枭连夜押往海安。
这一路不远也不近，又是夜里行船，快不起来，船队抵达城隍庙前的缺口时天已经亮了。
“韩老爷，盐怎么办？”张大胆笑问道。
“就搁船上吧，这么多盐背岸上去也没地方存放，”韩秀峰爬上岸，回头道：“大头，你带几个人在这儿守着。余叔，你把这些人犯全押上岸。”
“是！”
“韩老爷，总搁在船上不是办法。”
不等韩秀峰开口，许乐群便笑道：“张老爷放心，搁不了多久，最迟明天一早这些盐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这就好，”张大胆想想还是不太放下，也吩咐道：“老五，你别回去了，你也在这儿守着。”
“行！”
“余叔，把人犯押上来！”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夜里擒获的私枭和船工水手一个接着一个被架上岸，紧接着是重伤的泼皮，然后是阵亡的泼皮，最后是死了的私枭。初二是拜年的日子，镇上的人起得早，一开门就见这阵势，不一会儿就传开了。
陈有道一听到信儿就跑到衙门口，只听见街坊邻居们指着地上的血迹议论纷纷。
“韩老爷不晓得从哪儿收到消息，一帮私枭运盐从我们这儿过，去泰州调兵又来不及，就让年前抓的那些泼皮将功赎罪，帮同皂隶弓兵去查缉。私枭你们是晓得的，全是亡命之徒，他们杀得昏天暗地、血流成河，死了上百个！”
“老杨，我家景俊去了没？”陈有道急忙挤进去问。
“陈院长，你家老三……你家老三……”
“赶紧说呀，我家景俊到底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了，是被抬回来的。陈院长，你别着急，他只是被伤着了，伤的好像是胸口。”
正说着，储成贵拿着一张告示从衙门里走出来，用浆糊把告示贴在左边的墙上。
一个识字的老者仰望着告示，摇头晃脑地念道：“署理海安巡检事韩示，今有运河贼匪李昭寿等杀人越货、贩运私盐，骚扰地方，罪大恶极，不可不痛加歼戮，以示惩创。年前收押之人犯陈景俊、马国忠等愿痛改前非，将功赎罪，帮同官差查缉该伙贼匪……”
一个妇人听不懂这些，急切地问：“二爷，别咬文嚼字了，告示上到底说的什么呀？”
“有一帮贼匪从运河跑我们这儿贩运私盐，衙门年前抓的那些人愿意将功赎罪，他们跟韩老爷和张大胆一起去查缉，战死了十一个，韩老爷说他们‘协力剿贼、倍加奋勇’，不但以前犯的事既往不咎，还要每家发给三十两银子抚恤。”
“死了十一个！”
“刀枪无眼，不过这么死也比死在流放路上好。”
……
陈有道顾不上别人议论，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告示，发现阵亡的名单上没他儿子的名字刚松下口气，储成贵突然道：“陈院长，你来得正好，你家老三受了点伤，赶紧领五两银子把他带回家养伤吧。”
陈有道不在乎那五两银子，急切地问：“储班头，我家景俊伤到了哪儿，伤得重不重？”
“伤在这儿，挨了一刀，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啊！”
“赶紧的，别磨蹭，衙门里是请了跌打医生，可一个跌打医生也照应不过来那么多受伤的。”
“好好好，麻烦你带路。”
班房里关满了人，不过全是夜里擒获的。
院子里停满了尸，有战死的泼皮，有被官差和泼皮乱刀乱棍砍死劈死的私枭，也有运气不好的船工水手。
受伤的地痞无赖全被安置在大堂和大堂两侧的公房，回来路上请的跌打医生正忙着包扎，几个弓兵给他打下手，远远的就听见痛苦的嚎叫，一进门就看到地上全是血。
潘二坐在一边，见陈有道跟着储成贵跑了进来，立马拿出一锭银子面无表情地说：“陈院长，这是你儿子陈景俊的赏钱，我让人帮你把他抬回去，你把他带回去之后悉心照料，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陈有道鬼使神差地接过银子，跑到陈景俊身边看着陈景俊胸前那条足有一尺长的伤口，哭丧脸道：“怎么伤这么重，哪个天杀的砍的！”
潘二捂着鼻子道：“砍你儿子的那个贼匪死了，这个仇我们已经帮你儿子报了，赶紧把他抬回去吧。”
陈有道心想什么仇，要不是跟你们去怎会伤成这样，可想到陈景俊呆在这儿肯定活不了，赶紧抬回家请医术高明的大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顾不上再埋怨，连忙跟弓兵一道把他儿子用门板抬出大堂。
……
二堂里也很热闹，张大胆和手下的三个汛兵正在帮韩秀峰审夜里擒获的人犯，许乐群坐在一边帮着记录。
这帮私枭来头不小，很可能没死、很可能趁乱跑掉了的那个匪首姓李，叫李昭寿，曾因打家劫舍被流放过，后来竟又从东边跑了回来，在运河上纠合一帮贼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被运河沿岸好几个地方的衙门悬赏通缉，夜里死了的和擒获的这些几乎全有案底，全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在张大胆看来这些全是功劳，虽一夜没睡却越审越精神。
韩秀峰听了一会儿审，走进大堂安抚了一番受伤的泼皮无赖，看着潘二给他们发完赏钱，便又回到二堂左侧的签押房，拿起笔一连写了四封信。
写好信正准备差弓兵去驿铺喊王如海，张士衡提着衣角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反带上门，凑他耳边道：“韩老爷，钟家庄那拨也拿下了，张二少爷让我先回来给您报信，请您先稳住姓许的。”
“钟家庄离七里甸不远！”
“就在七里甸西边，在胡家集南边，他们的船从运盐河一拐进钟家庄跟小环庄交界的那条小河就被李秀才认出来了。因为担心人手不够，要等宁乡巡检司的杨老爷，张二少爷就差人悄悄盯着，一等直到丑时才率大队人马过去查缉的。”
韩秀峰偷过门缝看了对面一眼，回头追问道：“张二少爷召集了多少人，查缉时有没有死伤？”
“召集了一百多个衙役，两百多个青壮。这帮私枭真难对付，明明只有八十多人，竟让张二少爷死了四十多个衙役和青壮，伤了一百多个。厮杀到最后见跑不掉又打不过，剩下的那几个竟弄翻了两船盐，好在水不深，费了老大劲总算捞起几十包。”张士衡顿了顿，接着道：“张二少爷让我给您带话，说伤亡太大，他那边的功盐只能分给我们一船，等那边善完后就差人把盐送来。”
私枭哪有好对付的，何况他们是仓促应战。
韩秀峰暗叹口气，喃喃地说：“一船就一船吧，总比一船也没有好。”
“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韩秀峰把刚写好的信递给张士衡，交代道：“这儿虽然一大堆事，但你也帮不上啥忙，干脆帮我把这四封信交给王如海，让他们赶紧送往安丰、富安、角斜和栟茶盐课司衙门。”
“送盐场去？”张士衡糊涂了。
“我们这边查获一百多万斤盐，擒获几十个私枭，死伤几十号人！盐从哪儿来的，要是在盐场买不着盐私枭会来吗，他们不能不给我一个交代！”
“可盐全是从富安场透漏的。”
“我们晓得是从富安场透漏的，他们不晓得！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那他们的官就别打算再做了。”
张士衡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他们要是不给个说法，那他们就脱不开干系，一个失职就能让他们丢官！”
“晓得就行，赶紧去吧。”韩秀峰想想又叮嘱道：“对了，出去之后要是有人打听，就说我们巡检司衙门能查获这么多私盐，能擒获这么多私枭，富安场的许乐群许先生当首功，私枭的消息是他打探到的，也是他领着我们去查缉的。”
“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就是，实话实说。”韩秀峰摸摸鼻子，又补充道：“把信交给王如海之后再帮我跑一趟，去请顾院长、王监生等乡绅，请他们来喝庆功酒。他们一定会问是咋查缉到这帮私枭的，你实话实说，要让所有人都晓得许先生立了大功！”

第二百五十一章 仁政
夜里一场恶战，当场阵亡九个，从七里甸回来的路上又死了两个，刚被陈有道抬走的陈景俊和大堂里那几个伤得最重的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大过年的，一下子死十几个人，可不是一件小事！
虽然死的全是些地痞无赖，但一样要安抚其亲属。
要是不好生安抚，不但会落下一个“酷吏”的骂名，甚至可能会被一些不太好说话又有点门路的死者家人告到府衙、道署乃至制台衙门。
尽管事出有因，但韩秀峰几乎可以肯定府台、道台可不管这些，因为他们都想做太平官，都想治下平安无事。真要是被告到他们那儿，虽不至于被革职查办，但这个巡检是别想再做了，运气好会被调其它地方去署理个缺，运气不好会被随便委个差，差事办完就不管你了，让你就这么干耗着，让你自生自灭。
好日子刚刚开始，韩秀峰不想做“一锤子”买卖，走进对面公房一边听审，一边看许乐群做的笔录，一边等顾院长、王监生等士绅。
张大胆从来没干过如此露脸的事，从来没立过这么大功，审着审着坐不住了，让手下押走刚审完的私枭，转过身来谄笑着说：“韩老爷，我们查获那么多私盐，擒获这么多要犯，您要向张老爷禀报，我一样要向徐千总、向钱守备禀报。”
功劳是大家的，不能一个人独占。
何况这个功没那么好抢，确切地说这个功不能乱抢，韩秀峰不动声色说：“那还等啥，赶紧写封公文让王如海帮你送泰州去。”
“韩老爷，我……我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不会写。”
“我以为多大事呢，不会写是吧，我帮你写。”
“韩老爷，要不我来吧。”许乐群禁不住笑道。
“不用了，劳烦你帮了一上午闲，做这么多笔录，一定很累，手估计都写疼了，还是先歇会儿吧。”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对面去喝茶，一边摊开纸拿起笔，俯身帮张大胆写起呈文。
张大胆明明不认字，却搓着手站在边上看。
许乐群喝了几口茶，凑过来一看，急忙道：“韩老爷，这是帮张老爷写的公文，是帮张老爷请功的公文，您提我做什么？我一介白丁，这功劳分给我也没用！”
“事情的来龙去脉总得写清楚，不然钱守备看得云里雾里，搞不好会误以为张老爷谎报战功呢。”
“对对对，韩老爷说得在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定得说清楚。”
“可是……”
“可是啥呀，这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韩秀峰正敷衍着，张士衡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给三人作了一揖，然后抬头道：“韩老爷，顾院长、王老爷和余老爷到了，黄老爷一大早去乡下拜年，他家人说要到天黑才能回来。”
“好，我这就过去。”韩秀峰飞快地帮张大胆写好落款，随即放下笔翻找出一份笔录，拿着笔录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许先生，我先去陪顾院长他们说会儿话，劳烦你把刚写好的这份呈文念给张老爷听听。”
“许先生，劳烦了。”张大胆拱手笑道。
许乐群被搞得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谈不上劳烦。”
……
韩秀峰跟着张士衡走进前院，只见顾院长、王监生和余监生已经被满院子的尸体惊呆了，站在院墙边挪不动步。
“顾院长，王兄，余兄，让您三位受惊了。”
“韩老爷，您……您昨天下午还跟我们一道看戏，怎么今天就弄成这样，一、二、三、四……十九、二十、二十一，怎么死这么多人！”
韩秀峰绕过一排尸体，迎上来一脸无奈地说：“大过年的，秀峰一样不想大开杀戒。可秀峰身为朝廷命官，明明晓得一帮贼匪窜入海安不能不闻不问，不然既有负圣恩也对不起分辖下的百姓。”
“韩老爷，这些全是私枭？”王监生捂着鼻子问。
“这边是，那边是阵亡的……阵亡的青壮。”
“青壮？”
“顾院长，您老别明知故问了，秀峰本以为只是一帮毛贼，想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既要整肃风气也不能赶尽杀绝，打算给马国忠等横行乡里的泼皮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没想到这帮私枭竟全是些亡命之徒……”
一下子死这么多人，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交代，顾院长紧皱着眉头道：“马国忠等泼皮虽劣迹斑斑却也罪不至死。”
“所以秀峰也很痛心，可人死都死了，只能善加抚恤。”
王监生觉得这帮祸害死了也好，禁不住回头道：“每家给三十两抚恤银子真不算少，况且就算他们没战死，就他们之前犯的那些事，不会死在大牢里，也会死在流放路上。”
“理是这个理，可终究是十几条人命，他们的家人有通情达理的，也有不通情达理的，要是遇上胡搅蛮缠的怎么办？”
余监生探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沉吟道：“韩老爷，顾院长，说句对死者不敬的话，院子里这些死了的倒好说，就怕现在没死但活不了几天的。”
“余兄，您是说陈院长家的三公子？”
“韩老爷，实不相瞒，我刚去过陈有道家，他家老三伤得不轻，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
韩秀峰很清楚陈景俊要是死了，陈有道一定不会答应。不过在韩秀峰看来只要别人家不说啥，光陈有道一家也掀不起啥风浪。
顾院长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出这么大事身为本地士绅他必须为本地百姓说几句话，可看着满地的尸体又不晓得怎么开口，干脆回头道：“韩老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去当铺坐会儿？”
“行，顾院长请。”
“韩老爷请。”
余监生边跟着往衙门外走，边忍不住说：“韩老爷，这些尸首不能总停放在衙门里！”
“最多停放到明天。”韩秀峰把笔录塞进怀里，扶着顾院长跨过门槛，解释道：“阵亡的这十一个青壮，我已经差弓兵去喊他们的家人来领抚恤银子，顺便把尸首抬回去收敛。至于那些贼匪的尸首，最迟明天就要送往泰州，不过这案子州衙都办不了，估计会连同夜里擒获的贼匪一道送扬州，由知府衙门会同运司衙门审断。”
“查获那么多私盐，擒获这么多私枭，这可是大案，骇人听闻的大案！”顾院长微微点点头。
如果说之前不办生辰，不收钱，镇上百姓对韩秀峰这个清廉的巡检老爷很敬重，那么现在不只是“敬”而且“畏”！
一走出衙门，看热闹的百姓见着他跟见着阎王爷一般纷纷避让。做官做到这地步可不是啥好事，韩秀峰暗暗决定接下来要施“仁政”，可不能让治下的百姓觉得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
走进当铺，当铺掌柜也吓得魂不守舍，连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韩秀峰也不在意，说了几句“恭喜发财”的吉利话，便坐下问道：“顾院长、王兄、余兄，去年夏天，吉家庄是不是有一个女子在河边洗衣裳时被人给奸污了？”
“有这事，韩老爷，您怎么晓得的？”顾院长不解地问。
“我怎么晓得的待会儿再说，您先说说那女子姓啥，现在咋样？”
“那女子姓吉，乡下丫头没闺名，家里人叫她三丫头。她爸爸是吉老财家的佃户，叫吉桂山，她妈妈是镇上邓有余的四闺女。说起来那丫头性子也烈，被糟蹋之后觉得没脸见人，第二天就上吊了。”
“死了！”韩秀峰惊问道。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悬梁自尽她也没脸活！只可惜奸污她的畜生直到今天也没抓到，死得不明不白，真是死不瞑目！”说到这里，顾院长猛然反应过来：“韩老爷，您怎么突然提起吉家三丫头，是不是这桩案子有眉目了？”
“实不相瞒，要是吉家三丫头没死，秀峰的话只会说到这儿，毕竟再说会有损一个女子的名节，搞不好会把一个大活人给逼死。没想到吉家三丫头竟是个烈女，既然她为了守节早已悬梁自尽，那本官一定要还她一个公道！”
“韩老爷，此话怎讲？”王监生急切地问。
韩秀峰从怀里掏出许乐群早上做的笔录，冷冷地说：“夜里擒获的贼匪招供，他们去年夏天曾经过我们海安去盐场私运过一批盐，其中有一个叫荀六的逃犯，在经过吉家庄时强暴了一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女子，强暴完又将该女子打晕，然后撑船逃之夭夭。”
“那个荀六呢？”顾院长下意识问。
“在衙门关着呢，也是夜里被擒获的。”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韩老爷，既然他已经落网，您一定要帮吉桂山和殉节的三丫头做主啊！”
“这是自然，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像他这样的不杀天理难容！”韩秀峰顿了顿，又不解地问：“顾院长，照您刚才所说，吉家三丫头是烈女，吉家人有没有请旌悬额？请朝廷旌表？”
顾院长没想到韩秀峰问这个，无奈地说：“韩老爷，请旌哪有这么容易？且不说吉桂山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既没钱又没势，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请上。张老爷您是晓得的，上任没几天就抱病，哪有精力管这些，这几年漏旌的多了。”
夫为妻纲，从一而终。
贞节孝义，千古垂芳！
朝廷有定例，只要符合请旌的烈女、节妇、烈妇，地方官员都要呈文请旌表奖，不但要给银子建牌坊，制匾悬额、在节孝祠内建碑刻名，还要载入州县地方志。谁家出了一个烈女或节妇、烈妇就跟家里有人中了举一般荣耀，连乡里都争以为荣。
不过定例是定例，不给钱衙门是不会帮着请旌的。
韩秀峰在巴县时给衙门帮了那么多年闲，岂能不晓得漏旌再正常不过，但依然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只要合例就要请旌，要是合例都请不上，何谈教化？”
顾院长无奈地说：“韩老爷，您有所不知，吉家三丫头是被奸污后的第二天才悬梁自尽的。”
朝廷是有规定，像吉家三丫头这样的只有被奸污后就自尽才算烈女，才能向朝廷请旌，第二天上吊的不算。但在韩秀峰看来这也太苛刻了，简直是逼人家死，让人家死得越快越好。
“第二天……第二天，顾院长，吉家三丫头被奸污之后又被荀六给打晕了，都已经不省人事了咋悬梁自尽。”
“韩老爷，您是说吉家三丫头是第二天醒来之后就悬梁自尽的？”
“应该是，一定是！”
“韩老爷高义，顾某虽与吉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但还是要代吉家一拜！”
“顾院长，您老这是做啥。”韩秀峰连忙扶起顾院长，一锤定音地说：“三位，衙门里一大堆事，秀峰实在顾不上帮吉家写请旌的文书，只能劳烦三位。其他的事交给秀峰，秀峰去找张老爷！”
这可是为乡里做大好事，顾院长怎么可能推辞，正起身准备让当铺掌柜笔墨伺候，王监生禁不住问：“韩老爷，其他漏旌的节妇呢，您能不能也帮她们和她们的家人跟张老爷求求情？”
顺水人情为啥不做，何况这是如假包换的“仁政”，只要是能办成十里八乡谁敢说巡检老爷是酷吏？韩秀峰岂能错过这个收买人心的机会，不假思索地说：“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合例的全算上！”
“已经身故的呢？”余监生追问道。
“余兄，不但民间寡妇三十岁前夫亡守节，五十岁以后不改节者，属旌表之列。雍正二年，雍正爷曾下诏：节妇年逾四十身故者，守节已历十五载以上，亦应予旌；乾隆三十六年，乾隆爷又题准‘旌表已故贞女不拘年限’，且著为定制！”
余监生只是乡下的读书人，而且是个连秀才也没考上的读书人，哪里晓得这些，不禁叹道：“韩老爷，照您这么说我们海安这几年能请旌的节妇多了，少说也有十几个。”
韩秀峰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夫亡之后孝敬公婆，教子成人，且合旌表之例的全部请，一个也不能漏！”
想到旌表不只是荣耀也有实惠，一个节妇衙门按例要发给五十两银子，这银子可以用来建牌坊也可以不建。总之，五十两银子对大户人家可能算不上什么，对普通人家可是一大笔钱，顾院长越想越激动，再次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韩老爷，不管能不能请上，我等海安百姓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第二百五十二章 真不是误会
帮本地的烈女、节妇和烈妇请旌的事急不来，因为这不是知州大老爷能说了算的，要逐级呈报知府、道台、藩台、制台，再由制台衙门呈报礼部，再由礼部上奏皇上，要皇上恩准。
总之，这是急不来的事，也不是一件小事。而顾院长、王监生和余监生想请韩秀峰办这件大事，就得先帮韩秀峰安抚阵亡的“青壮”亲属。他们再也顾不上衙门里晦不晦气，跟着韩秀峰回衙门二堂吃了顿便饭，就去大堂跟潘二一道善后。
有他们这三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出面，事情果然好办得多。
那些前来收尸的泼皮亲属一进衙门就抱着尸体嚎啕大哭，他们好生劝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得那些泼皮的亲属不但不敢胡搅蛮缠，反倒在他们带领下来二堂跪谢，搞得韩秀峰很不自在。
看着那些泼皮的亲属千恩万谢样子，再想到上午帮张大胆写的那封公文，许乐群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在韩秀峰面前不敢再跟之前那样摆出一副文人雅士的架势，甚至不敢再坐，就这么跟胥吏似的站在一边。
“许先生，坐呀！”
“韩老爷，晚生坐了一上午，坐着难受，还是站着舒服些。”
韩秀峰看完最后一份笔录，抬头笑道：“既然你非要站那就站着吧，不过正事可不能搞忘了，十几船功盐就在城隍庙河边，你的老东家啥时候过来把盐运走？”
许乐群现在最怕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检笑，因为这位年轻的巡检真是个笑面虎，都说把人家卖了，人家还帮着数钱。他是让人家死了一个人，人家还要反过来感激他。提到功盐许乐群更害怕，因为本应该上午就有消息，可等到这会儿也没人来报信。
他定定心神，故作镇定地说：“韩老爷，晚生那个家人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上午又忙着给张老爷帮闲，一直没顾上托人给鲍老爷捎信，要不晚生亲自走一趟。”
韩秀峰笑问道：“去富安找鲍老爷？”
“只能这样了，晚生要是不去，鲍老爷哪晓得私盐已经被韩老爷您查获了？”君子不立于危墙，许乐群越想心里越没底，觉得此地不可久留。
韩秀峰岂能让他溜之大吉，笑道：“这点事哪用得着许先生亲自跑，写封信差人送去便是。”
“韩老爷，这可是上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晚生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算算时间张二少爷也应该到了，韩秀峰起身走出二堂，只见张光成和李秀才戴着几个衙役迎面而来，衙役还押着两个带着木枷的大汉，其中一个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韩老爷，让你久等了！”张光成拱手笑道。
“张兄，你不是来押解人犯吗，这两个咋回事？”韩秀峰探头看看他身后的两个戴着木枷的汉子，想想又喃喃地说：“这两个人看着有些眼熟，秀峰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但韩老爷您见过，韩老爷您身后的这位先生也一定见过。”张光成看看已经吓懵了的许乐群，又回头看着两个刚押来的人犯道：“据我所知，他们在韩老爷您门口卖过好几天花生，不晓得韩老爷您有没有买过。”
“我说咋这么眼熟呢，可是卖花生也不犯法，张兄，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李先生，他们的底细你最清楚，你告诉韩老爷。”
“遵命。”李秀才先拱手作了一揖，随即看着双腿吓得瑟瑟发抖的许乐群，得意地笑道：“禀韩老爷，这两个贼匪一个是淮北人，姓丁，叫丁大勇；一个是安徽亳州人，姓关，叫关来福，练过几年，擅使大刀，人送绰号关大刀。这两人都有案底，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也都是富安场鲍老爷家的护院！”
“居然有这样的事！”韩秀峰“大吃一惊”，下意识回头问：“许先生，你认不认得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丁大勇和关来福身上的血迹，许乐群意识到那二十六船盐出事了。他追悔莫及，暗想千算万算竟然把李秀才给算漏了，面对着韩秀峰的反问不晓得该如何作答。
“许先生，这两个可是逃犯，窝藏逃犯可不是一件小事！你到底认不认得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鲍老爷家的护院？”
“韩老爷，这两个何止是逃犯，他们不但背着好几条人命，还伙同仪真的江长余等贼匪贩运私盐。被我们团团围住之后竟狗急跳墙负隅顽抗，五个衙役死在他们手里，伤在他们手里的衙役和青壮更多！”
“张兄，李先生，这么说你们也查获一批私盐？”韩秀峰故作惊诧地问。
“嗯，在钟家庄南边的河汊里查获的。”
许乐群不相信韩秀峰对此一无所知，再想到事已至此实在没法儿开脱，竟哈哈笑道：“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老爷，许某佩服！”
不等韩秀峰开口，张光成便厉喝道：“大堂之上，岂能容你猖狂。来人，把他拿下！”
“是！”州衙的捕快应了一声，一拥而上，把许乐群摁跪下来，戴上手铐和木枷。
“误会，张兄，这一定是误会。”
“韩老爷，这真不是误会。”
“可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韩老爷，要不换个地方，容光成一一道来。”
“好吧，张兄里面请。”韩秀峰陪张光成走到二堂门口，又回头道：“你们几个给本官听着，这儿是巡检司衙门，一切没搞清楚之前许先生依然是本官的朋友，都给本官对许先生客气点，谁要是敢对许先生动手动脚，可别怪本官不给张少爷面子！”
“韩老爷放心，他可是重犯，小的可不敢动手动脚。”
“少爷，我在这儿看着呢。”潘二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蹲下身扶着木枷道：“许先生，别担心，有我家少爷在，您不会有事的。”
贩运私盐本就是提着脑袋的买卖，何况已经被人赃俱获，许乐群反而没之前那么怕了，笑看着潘二道：“是吗，看样子许某只能指望韩老爷搭救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真真假假
外面的那些衙役一定以为两批私盐已被查获，两拨私枭死的死、伤的伤，跑掉的那些想抓也不一定能抓着，只要把擒获的那些私枭和死了的那些私枭尸体一起交给府衙就没啥事了，但对张光成而言事情才刚刚开始。
他跟着韩秀峰一走进二堂左侧的签押房便回头道：“韩老爷，我早晓得私枭难对付，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难对付。为查缉许乐群、江长余这拨私枭，真是死伤惨重。死了四十多个衙役和青壮，光抚恤银子就要几千两！”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关上门道：“不能便宜了姓鲍的，这案子不能就这么呈报知府衙门。”
“这是自然，可是我打听过，姓鲍的一样不好对付。”
“张兄，此话怎讲？”
张光成坐在炉子边苦笑道：“鲍家打乾隆爷时就是富安场的场商，不但在富安场经营了上百年，而且与扬州城里的那些运商甚至总商都有交情，运司衙门上上下下更不必说，要是就这么去富安场拿人搞不好会被反咬一口。”
韩秀峰沉吟道：“张兄，照你这么说就算他鲍代杰勾结贼匪贩运私盐的铁证如山，官司打到知府衙门和运司衙门那儿，他一样能全身而退？”
杨光成想了想，恨恨地说：“官司真要是打到运司衙门，只要他舍得花银子，活的都会变成死的。只要死无对证，黑的都会变成白的！”
“府台大人会坐视不理？”
“只要是私盐案，统归运司查办。别说府台说不上话、插不了手，就算能说上话插得了手，难道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去得罪能密折专奏上达天听的运司？”
韩秀峰心想这番话有一定道理，因为查办姓鲍的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上到两淮盐运使，下到富安场的胥吏衙役全会被牵扯进来，就算兼两淮盐政的制台大人断这个案子，也只会拿已经被擒获的私枭开刀。
官官相护，至理名言，要是不信这个邪，怎么掉乌纱帽的都不晓得！
韩秀峰暗叹口气，故作好奇地问：“那接下来咋办？”
张光成抬头道：“韩老爷，以我之见既然法办不了姓鲍的，不妨让他出点血。他是聪明人，应该晓得想全身而退就得花银子。而他犯的事在我们这儿了是一个价，等到了扬州再想了则是另一个价！”
千里做官只为财，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
韩秀峰不禁笑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让谁去跟姓鲍的谈？”
“让刚拿下的许乐群去谈怎样？”
“放他回富安？”
“放是不能放的，真要是放了去哪儿找他。让他给姓鲍的写封信，让姓鲍的派可靠的人来这儿谈。”
韩秀峰低声问：“张兄，你觉得许乐群会写吗？”
张光成喃喃地说：“他八成不会写，就算换作我一样不敢再授人以柄。”
“张兄，别怪我说丧气话，我觉得他不但不会给姓鲍的写信，甚至会把事全扛下来。你别看他手无缚鸡之力，可这种豁出去连命也不要的事他真干得出来！”
“他就不怕死？”
“死谁不怕，但要是用他的一条命，能帮他婆娘和娃换到荣华富贵，我敢断定他一定愿意，何况他与姓鲍的不只是主仆也是亲戚。”
“那只能跟他来硬的，让他晓得就算他想扛，这件事也扛不下来！”
“怎么让他晓得呢？”
“韩老爷，这得靠你。”
“靠我？”
张光成紧盯着韩秀峰，似笑非笑地说：“清生廉、廉生威，就算姓许的破罐子破摔，就算他连死也不怕，但不可能不怕韩老爷您这样的清官。只要让他相信要是姓鲍的不出血，你就算被夺职也要京控。真要是惊动了皇上，他那些亲戚不管花多少银子也难保住身家性命。”
“我去说？”
“我倒是想去说，可我说了他不会相信。”
韩秀峰暗想到底是官宦子弟，果然有点道行，因为想让许乐群和许乐群背后的那些人就范只有这么办。但没好处的事韩秀峰打死也不会干的，苦着脸道：“张兄，你这是要毁我的官声，毁我的英明！”
“韩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不管你怎么跟他说，都是出你嘴进他耳，就算他将来想反咬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不行不行，张兄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能做上这官实属不易，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被革职查办。”
查获两大拨私枭，运司衙门很快会晓得，运司衙门晓得之后一定会差人来提人犯，甚至都不用知会扬州知府。张光成不想夜长梦多，直言不讳地说：“三七怎么样，不管姓鲍的愿意出多少银子买平安，你我都三七分，你三我七。”
韩秀峰连连摆手：“张兄，你别强人所难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赚银子的日子长着呢，我可不想因为眼前这点银子丢官。”
“口说无凭的事，怎么可能会丢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光成急切地说：“四六，韩老爷，四六总可以吧？”
韩秀峰同样不想夜长梦多，权衡了一番，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张兄，不管你信不信，我真不想要这银子。毕竟来日方长，要这银子心里真不踏实。”
“就当帮我！”
“好吧，我试试。”
“多谢。”张光成一刻也不想耽误，立马站起身：“韩老爷，事不宜迟，你赶紧跟他说，我去对面公房等信儿。”
“行。”
……
张光成不只是在跟运司衙门抢时间，也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他爹病入膏肓，要是一命呜呼，姓鲍的竹杠就轮不着他敲了，所以一走出签押房就让衙役把许乐群架了过来。
韩秀峰坐在炉子边紧盯着刚被架进来的许乐群，一脸惋惜地问：“许先生，是我的话苏觉明没带到，还是你不相信本官？”
许乐群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禁苦笑道：“韩老爷，您的话苏觉明带到了，许某倒是想相信，可是不敢啊！”
“你不只是不相信本官，还把本官当猴耍，想来个调虎离山！可惜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李秀才竟背着我攀上了张二少爷的高枝，不但给你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让本官出了个大丑！”
“韩老爷，这一切真是李秀才搞的鬼？”许乐群将信将疑。
“本官倒希望不是。”
“许某或许真疑神疑鬼了，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那可是整整二十六船盐，您要是早晓得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查缉，怎么也不会便宜张二少爷。”
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事到如今说这些有用吗，哼哼，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就是你种人！”
许乐群扭扭被卡得难受的脖子，淡淡地说：“许某是弄巧成拙了，不过张二少爷和李秀才也得意不了多久。”
“净说这些没用的，还是想想你自个儿吧。”
“许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已经多活了几十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蝼蚁尚且贪生，你就不想将功赎罪？”韩秀峰低声问。
许乐群真豁出去了，竟笑问道：“将什么功，赎什么罪？韩老爷，您该不会是想让许某构陷他人吧？”
韩秀峰禁不住笑问道：“构陷？”
许乐群很清楚言多必失的道理，干脆闭上双眼。
“抬起头，睁开眼睛，回本官的话！”
“……”
“不开口是吧。”韩秀峰猛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许先生，你以为这件事你想扛就能扛得下来，你以为本官真不敢去富安场拿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本官不敢得罪你那些神通广大的亲戚，但别人敢！”
“谁敢？”许乐群忍不住问。
“张光成敢，搁以前他或许不敢，但现在不是以前，他爹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了，你也不想想他怎可能会错过这最后一个发财的机会。你要是不识相，他一样会做出破罐子破摔的事，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打什么赌？”
“赌你如果不识相，他今晚会不会率衙役去富安场锁拿鲍代杰和你那些个徽州同乡！”看着许乐群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张二少爷说了，事已至此，鲍老爷不出点血是别想保住身家性命的。但在他这儿是一个价，等到了扬州则是另一个价。许先生，相信我，你可以试着扛，但要是扛不住不但帮不上鲍老爷，反而会害了鲍老爷！”
“您呢？”许乐群反唇相讥。
“我只是一个传话的，”韩秀峰拍拍他肩膀上的木枷，仰头长叹道：“我想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想把你们这些私枭全锁拿下狱。可这世道想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太难，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清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许乐群越听越糊涂，不晓得身边这位到底是个清官还是个虚伪的贪官，也不晓得身边这位巡检老爷嘴里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韩秀峰不晓得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懒得管他会咋想，接着道：“张二少爷想问问你这条命值多少钱，更想问问鲍老爷的身家性命值多少银子。总之，就算你和鲍老爷惹上了天大的官司，但只要拿得出地大的银子，一切都好说。”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冤有头债有主
“二十多船私盐是张光成查获的，你那两个手下和仪真的那些贼匪一样是张光成率衙役青壮擒获的，这本不关本官的事，本官也不想管你们这些烂事。但不管咋说你是本官让苏觉明从富安请来的，虽跟本官耍了个大滑头，让本官出了个大丑，却也帮本官查获了十六船私盐。你不念本官的情，本官不能不念你的情，所以才帮张光成传这个话，才跟你说这些！言尽于此，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银子不能不要，但讨价还价这种事不宜掺和太多，韩秀峰说走便推门而去。
许乐群听着韩秀峰离去的脚步声想回头喊，又不晓得把韩秀峰喊回来该咋说。他心乱如麻，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这时候，州衙的两个捕快走进签押房，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押进内宅。
张光成探头看了一眼，走到韩秀峰身边问：“韩老爷，他怎么说？”
“该说的全说了，再说太多不合适。张兄，不光我说不合适，你说一样不合适，以我之见你我都不用再出面，让李秀才去跟他说。”
“嗯，这种事是得有个中间人，李秀才正合适，只是他可靠吗？”
“巡检司这座庙太小，他在我这儿帮闲太屈才，要是张兄愿意提携一二，请他去泰州给令尊大人做钱谷夫子，我想他一定会感恩戴德，一定愿意为张兄效犬马之劳。”
接下来要谈的是上万两银子的大买卖，相比之下，聘李秀才为西席，带李秀才回泰州做钱谷师爷实在算不上什么，张光成从善如流，一口答应道：“行，就这么定！”
“我去跟他说，还是你去跟他说？”
“你先跟他说吧，毕竟他现在是你的人，说好之后让他来见我。”
“好，张兄稍候。”
……
钱谷师爷虽位居刑名师爷之后，年薪也没刑名师爷多，但油水却不少。而能不能入制台大人的法眼谁也不敢打保票，就算能被制台大人保举但能不能做上官也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总之，到手的才是真的。
李秀才果然乐得心花怒放，可又不想让韩秀峰觉得他见利忘义，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韩老爷，晚生去州衙当差，巡检司衙门这边怎么办？长生虽精明，可对海安不熟，您手下不能没个熟悉本地的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机会难得，千万不能错过。至于本官这边，总会有办法的。”
“韩老爷，我……”
“别磨蹭了，张少爷正在等你。”
“那晚生先进去了？”
“进去吧。”
打发走李秀才，跟着潘二来到大堂，见顾院长、王监生和余监生都不在，连受伤的泼皮和外面的那些尸体也全不见了，弓兵已把大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在收拾院子，韩秀峰下意识问：“长生，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镇上的几个掌柜晓得我们查获了十几船盐，想凑钱买两船，我就做主卖给他们了。十八文一斤，银子晚上送来。”潘二回头看了看，接着道：“他们把两船盐背上了岸，我就让储成贵他们把尸首抬船上去了，反正早晚要送泰州去。”
大过年的，满院子死人是太晦气。
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问道：“那些受伤的泼皮呢？”
“有的被家人接走了，家里人没到的那些全安置在城隍庙，我让伤得不重的那些在城隍庙照应。”潘二笑了笑，又说道：“姓许的那两个手下，被州衙的捕快押驿铺去了。张二少爷应该是担心他们三个串供，让分开关押。”
韩秀峰觉得这样也好，捂着鼻子道：“里里外外再收拾一遍，满屋子血腥味，那儿还有血没擦干净！”
“晓得，我本来就打算再收拾一遍的。”见韩秀峰转身要去二堂，潘二急忙道：“还有件事，张大胆生怕我们把盐卖了不给他钱，让他那些手下找人背走了四船盐。大头不敢拦，而且之前说好这么分的，我也就没说啥。”
韩秀峰忍不住笑道：“背走就背走吧，他是穷疯了。”
想到李秀才刚才那屁颠屁颠跑去见张二少爷的样子，潘二禁不住问：“少爷，姓许的一肚子坏水，姓李的一样不是好东西！他开始还想害你，想让你丢官，不收拾他就不错了，你咋还帮他跟张二少爷说好话，让他去给张老爷做钱谷师爷，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要是不说清楚这场戏接下来不好唱。
韩秀峰干脆把潘二拉到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解释道：“私枭可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我们不但得罪了私枭，也得罪了富安那几个勾结私枭的场商，私枭心狠手辣，场商神通广大，他们一定怀恨在心，搞不好真会报复。”
“可是……”
“别可是了，听我说完。”韩秀峰摸摸嘴角，面无表情地说：“我为啥让士衡放出许乐群立了大功的消息，为啥把许乐群领着我们去查缉私枭的事搞得尽人皆知，就是想让跑掉的那些私枭晓得他们之所以栽在我们手里是因为许乐群使的坏，冤有头债有主，想报复找许乐群去。”
潘二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张二少爷之所以能在钟家庄查获那二十六船私盐是李秀才使的坏？”
“所以许乐群不能死，李秀才也不能死，只要他俩不死那些跑掉的私枭就不会来找我们，会先去找他们。”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钱谷师爷虽在刑名师爷之后，但在州县正堂眼里钱谷远比刑名紧要，你以为张光成有那么好说话，我一保荐他就答应聘李秀才为钱谷师爷？其实他一样担心仪真的那帮私枭和富安的那些场商报复，所以才顺水推舟答应的。”
“他们会不会不认账，会不会说不是他们使的坏？”
“他们想不认就不认？他们说不是他们使的坏谁会信？”韩秀峰拍拍潘二的肩膀，笃定地说：“放一百个心，这两笔账他们不认也得认，何况这两拨私枭的行踪确实是他们和他们找的人打探到的，连查缉也都是他们领着我们去的。”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同乡
夜幕降临，两个弓兵和十几个伤得不重的泼皮在城隍庙前点燃几堆篝火，一边围着烤火一边守着泊在河边的盐船。
张士衡来河边之前，弓兵和泼皮们全围着大头献殷勤。张士衡一来，他们全围着张士衡转。因为镇上的人全晓得张士衡不只是读书人，也是巡检老爷好友家的公子，见着张士衡比见着潘二都要客气。
“张少爷，尝尝这个，刚烤的，小心烫。”
“不用了，我吃过。”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大头，忍不住抬头道：“士衡，吃一个呗，这山芋可甜了！”
“大头哥，我真吃过，你吃吧，好吃就多吃点。”张士衡既吃不下也不想把手弄脏，坐在背风处用树枝拨弄着篝火。
“那给我吧。”大头也不客气，把陈虎刚烤好的山芋接了过去。
陈虎一边接着烤一边好奇地问：“张少爷，河边有我们看着就行了，这么冷的天，您干嘛跑河边儿来跟我们一起挨冻？”
“等人。”
“等谁？”
“等官老爷。”
“哪个官老爷？”陈虎的哥哥陈彪追问道。
这不是什么机密，就算不说他们早晚也会晓得，张士衡轻描淡写地说：“等富安盐课司的黄老爷，角斜盐课司的韩老爷，安丰盐课司的王老爷和栟茶盐课司的景老爷。”
“啊，一下子要来这么多老爷！”
“多吗？”
“这还不多，我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韩老爷。张少爷，您说是我们韩老爷大，还是盐课司的老爷大？”
“论品级，盐课司大使要比我们韩老爷高点，但他们是盐官，不但管不着韩老爷，现在我们查获了这么多私盐，盐是怎么从盐场透漏出来的，他们难辞其咎，所以他们见着我们韩老爷还得客客气气。”
“盐课司大使算啥大官，我在京城时见着的大官多了，我见过甘肃布政使段大人，见过黄御史，见过吉翰林、敖翰林，见过礼部、户部和刑部的好几个员外郎老爷，见过的举人老爷就更多了。”大头擦擦嘴，又得意地笑道：“见过的那么多老爷数段大人敖老爷最大方，给的赏钱最多，有一次给了我一两碎银子！”
陈彪等泼皮没见过大世面，甚至连泰州也没去过，看着大头眉飞色舞的样儿，禁不住问：“大头哥，你是怎么见着那么多大官的？”
“在会馆啊，我们重庆府在京城的会馆就是我家少爷建的，皇帝住的地方你们见过没有，我见过！我还去过吏部，去过贡院，去过好多地方！”大头想想又回头道：“士衡，我还见过你爹呢，你爹跟吴大人回四川那天，我跟我家少爷一起去省馆送行的。”
“大头哥，你还见过我爸？”
“骗你干啥，不信你去问少爷。”
“信，”张士衡禁不住问：“大头哥，你见着我爸那天，我爸有没有说过什么？”
大头是老实人，只会显摆不会吹牛，扔掉烤焦的山芋皮道：“我家少爷跟你爹他们说话，我哪敢往前凑。”
陈彪、陈虎等泼皮虽没见过大世面但不傻，不光不傻而且一个比一个精明，听大头这一说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十几岁的小少爷不简单，也意识到新来的巡检老爷来头很大，朝中有人，别说那些个盐官，就是知州大老爷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再想到昨晚查缉私枭虽凶险，甚至差点丢命，但这命拼的值！
要是不跟着韩老爷去查缉私枭，要是不豁出去跟私枭干，等过完年衙门开印，不但真会被押往泰州，而且真会杖一百流三千里。
就在他们暗暗心惊之时，东边河面出现灯火。
大头下意识站起来，弓兵刘二更是扯着嗓子问：“谁，大晚上的去哪儿？”
“我们是角斜场的，角斜盐课司韩老爷来见你们海安巡检司的韩老爷，还不赶紧去通报！”
说曹操，曹操到。
张士衡立马站起身，走到“缺口”边拱手道：“晚生张士衡奉家叔之命在此恭迎韩老爷大驾。”
一个瘦削的身影钻出船舱，站在船头问：“你是韩老爷的侄儿？”
“禀韩大使，家父与海安巡检司韩老爷乃世交，家父在四川盐茶道吴大人那里效力，便把士衡托付给韩老爷。”
“原来令尊与韩老弟是好友。”角斜盐课司大使韩宸借着岸上的火光，看着停泊在河边的那十几条船，不动声色问：“士衡贤侄，听说令叔是重庆府人？”
“正是，家叔乃巴县人氏，而巴县正是重庆府的首县。”
“巧了，本官不但与令叔乃同宗，还与令叔乃同乡。”
“韩大使，您也是重庆府人？”
“本官老家大足，士衡贤侄或许没听说过，不过令叔一定是晓得的。”
“韩大使，您是大足人，大足我晓得，我还去过呢！”在海安这地方遇到同乡，大头激动不已，兴高采烈地跑到河边，一边帮船工系缆绳，一边咧嘴笑道：“我是跟我家少爷从巴县老家来的，韩大使，柴家巷的顾老爷您听说过没有，璧山的费二爷您认得不，还有江北厅的杨举人？”
“听说过，没想到你也晓得！”听到久违的乡音，韩宸不但松口气而且禁不住笑问道：“小兄弟，你姓啥叫啥，你是在哪儿见着费二爷的？”
“我姓袁，叫大头，我是跟我家少爷在京城见着费二爷的。后来费二爷要回老家，就让我家少爷做会馆首事，我们是把会馆翻建好再来这儿上任的。”
“费二爷回老家了？”
“去年会试一放榜他老人家就回去了。”
韩宸爬上岸，一边示意随从把礼物从船上抬上来，一边笑问道：“这么说翰林院检讨吉老爷你也见过？”
“见过见过，吉老爷常去会馆，我也常去他家，不过吉老爷不是翰林院检讨，现而今是翰林院编修，到底编啥修啥我不晓得，只晓得他升官了。”
“第二次留馆，云飞兄前途无量啊！”韩宸拍拍大头胳膊，随即转身笑道：“士衡贤侄，劳烦你带个路。虽说角斜离海安不远，之前也从这儿经过好几次，但一次也没上过岸，巡检司衙门在哪儿我还真不晓得。”
原来真是韩老爷的同乡，张士衡心想他乡遇故知是好事，但这个竹杠就没法儿敲了，再想到富安、安丰和栟茶的盐课司大使不可能跟韩老爷也是同乡，心思又活络起来，急忙躬身道：“韩大使这边请。”
……
在海安这地方遇着同乡太不容易了，大头激动得连招呼也顾不上打就撒腿跑衙门去给韩秀峰报信，韩秀峰一样没想到角斜场的盐课司大使竟是大足人，急忙来仪门前迎接。
同乡就是同乡，真的假不了，假得更真不了。
韩秀峰在门口跟韩宸寒暄一番，便让王千步赶紧去准备酒菜，然后把韩宸请到二堂左侧的签押房。
“志行，要不是你差人去送信，我真不晓得这才短短半年海安已经换了两任巡检，真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裕之兄，我倒是在会馆的入住名册上见过你的大名，打算翻建会馆时还曾给你写过封信，没想到寄错了地方。”
“寄倒是没寄错，只是我在淮北分司没干多久就被调到通州分司去做知事，做了两年知事又调到泰州分司，现而今这个盐课司大使也是去年二月才署理上的。”韩宸喝了一口茶，又笑道：“要是早晓得你在海安做巡检，我早来海安拜访了。”
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在这儿遇到同乡韩秀峰是真高兴，忍俊不禁地说：“要是晓得裕之兄在角斜做盐课司大使，我也早去请教了。”
韩宸不光认得顾老爷和费二爷，不但认得吉云飞，也听说过段大章，很清楚能被那么多同乡器重的人绝对值得深交，顾不上再叙旧，直言不讳地问：“志行，你在信里说你们刚查获了一批私盐？”
“我查获了十六船，知州张老爷家的二公子查获了二十六船，全是昨夜查获的，只是没想到私枭那么难对付，尽管我们是有备而去，还是死了十几个青壮。”
“好魄力，一上任就查获这么多私盐。”
韩秀峰苦笑道：“啥魄力，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千里做官只为财，在海安做巡检想赚钱，实在没有比查缉私盐来钱更快的办法，并且查缉私盐赚的钱干净，不管赚多少别人也不会说你是贪官。
想到这些，韩宸突然有些羡慕眼前这位年轻的同乡，不禁笑道：“人赃俱获，这文章有得做，只是我这儿你就别想了。”
“裕之兄，你这是说哪里话！”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
“谁让我们是同乡呢，遇上我算你倒霉。”韩宸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也不能让你那封信白写，既然来了就帮你敲敲安丰、富安和栟茶那几位的边鼓，尤其安丰和富安那两位，他们肥得很，不让他们出点血真对不起你手下那些阵亡的青壮。”

第二百五十六章 “人微言轻”
韩秀峰跟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同乡韩宸在里面商量怎么敲安丰、富安和栟茶盐课司大使的竹杠。刚把张二少爷送到驿铺，刚从驿铺赶回来的潘二，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拉着张士衡问：“角斜场的韩大使真是大足人？”
“真是大足人，我骗你做啥。”
“在京城时我咋没听说过有这个人。”潘二想想又嘀咕道：“重庆府的进士老爷我全晓得，虽说有些没见过，但名字我全晓得！”
“韩大使不是进士。”张士衡谈头看了看正坐在左边公房里歇息的那些角斜场胥吏衙役，微笑着解释道：“我刚打听过，韩大使是道光二十九年己酉科举人，这个官是大挑上的。”
潘二喃喃地说：“我说咋没听说过呢，他原来是举人出身。”
还有三个盐课司大使没到，张士衡不敢在衙门久留，笑道：“二哥，韩大使的这些手下我就不管了，河边不能没人，我得回去。”
“赶紧去吧，别耽误正事。”潘二目送走张士衡，正准备去公房招呼客人，余有福和一个弓兵带着几个人走进院子，一进来就喊道：“长生，这几位是从胡家集、曲塘、白米和如皋赶来的掌柜，全是来买盐的。到底咋卖，你跟他们说吧。”
“来的还真是时候。”
“咋了？”
“来客了，余叔，说出来你不敢相信，角斜场盐课司的韩大使原来是我们的同乡，不但是同乡，还认得吉老爷和费二爷他们！”
“啊，还有这么巧的事！”
“这也不算有多巧，听四哥说以前还有一个同乡做过泰州知州，州志上有，姓啥叫啥我不记得了。”
“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着同乡，这可是好事。”
“所以说他们来得不是时候，我得去招呼韩大使的家人和角斜盐课司衙门的人，哪有功夫卖盐。”
“我以为多大事呢，既然是同乡，我一样可以去招呼。”
“行，你进去招呼。”
……
王如海的儿子王千步二十多了都没娶上婆娘，过年也不用回家，一直在衙门帮着烧饭。腊月里准备了不少菜，很快就张罗了出一桌酒席。
韩秀峰把韩宸请进二堂右侧的公房，一边帮韩宸斟酒一边笑道：“既然是自己人，我就不跟裕之兄客气了，等安丰、富安和栟茶的那三位到了，就劳烦裕之兄帮我敲敲他们的边鼓。”
“举手之劳，谈不上劳烦。”韩宸端起酒杯，想想又问道：“志行，这件事张光成晓得吗？”
“我没跟他说，就算说了他也不敢掺和。”
“为啥不敢？”
“他爹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了，按例早该告病，你说他哪有这个胆敲安丰、富安和栟茶那三位的竹杠。他现在一门心思对付姓鲍的，想赶在他爹咽气前发一笔横财。”
富安场的那几个场商韩宸是晓得的，不禁微皱起眉头：“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那些场商既然敢勾结私枭贩运私盐，就一定早做好了被查缉的准备。不出事自然好，要是出了事肯定会有人出来扛，怎么也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扛事的人已经被锁拿了，且不说他是不是真不怕死，就算不怕死想扛也不一定能扛住。”
“此话怎讲？”
“帮我们打探他们这拨私枭的是个地头蛇，不但帮我们打探到私枭的行踪，也帮我们打探到了那么多盐是怎么从灶户手里到私枭船上的，牵扯好多人，纸包不住火，真要是一查到底，富安的那几个场商脱不开干系。”
韩宸正准备开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刚放下酒杯，张士衡就敲门道：“韩叔，栟茶场的景老爷到了。”
“有请！”韩秀峰想想又吩咐道：“士衡，把景老爷请进来之后你就回河边，要是见着安丰场黄老爷和富安场的王老爷，就把他们请到大堂稍候。”
“好的。”
张士衡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把一个四十多岁的官老爷请到二堂。
韩秀峰拱手相迎，韩宸跟换了个人似的苦着脸跟栟茶盐课司大使景同庆打了个招呼，随即耷拉着脑袋一起回到右侧的公房。
“景兄，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弟备了一桌薄酒，就等您的大驾。”
“韩老弟，你也太客气了。”
“大过年的劳驾您连夜赶海安来，理当备酒给景兄和韩兄接风。”
景同庆来巡检司衙门前，在张士衡的陪同下看过查缉的私盐，甚至去船上看过堆在船舱里的几十具私枭尸首，晓得宴无好宴，一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问：“韩老弟，你擒获的那些私枭呢？”
“全在外面班房关着呢。”
“有活口就好，他们有没有招供盐是从哪儿买的？”
韩秀峰放下酒壶，看看垂头丧气的韩宸，随即看着景同庆道：“裕之兄刚跟秀峰一道审过两个私枭，越审小弟越糊涂。景兄、裕之兄，据小弟所知您二位的衙门下设团灶，每灶有户、有丁，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团，设有十名总催。剩余一百户编为一甲，设有甲首。场内灶户灶丁煎煮了多少盐，多少盐入了公垣，完纳多少盐课，一环一环全有章法，照理说不应该透漏，就算透漏也不会多，可小弟竟查获一百多万斤，算上州衙查获的多达近三百万斤，骇人听闻，这么多盐到底是怎么透漏出来了，还请二位老兄解惑？”
近三百万斤！
景同庆大吃一惊，下意识问：“裕之，你审过？”
“刚听过审，”韩宸长叹口气，又叹道：“身为盐课司大使，韩某愧对朝廷，有负圣恩。”
栟茶紧挨着角斜，景同庆以为查获的私盐也有从栟茶场透漏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因为这事要是奏报朝廷，不管他跟私枭有没有关系，光一个失职就能让他丢官。
韩秀峰举起酒杯，追问道：“景兄，张家二公子正在驿铺等着呢，您说这事该咋办？”
景同庆可不敢拿乌纱帽开玩笑，禁不住回头问：“裕之，你说呢？”
“我有啥好说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这是作了啥孽，咋就遇上这倒霉事！”韩宸连拍了几下桌子，随即拱手道：“韩老弟，你是没去过盐场，你要是去过就晓得堵漏哪有那么容易！”
“我虽没去过盐场，但也晓得堵漏没那么容易，可那是整整三十多船盐，就算再难堵也不至于透漏这么多！再说您二位治下的灶户灶丁一年拢共才能煎多少，您二位的衙门一年拢共才核收核销多少？”
这是一件倒霉事，也是一件压根儿解释不清的事。你要是非说这个盐课司大使不好做，那有得是人愿意来做。
总而言之，韩宸断定景同庆只能自认倒霉，故作无奈地问：“志行老弟，张光成到底想咋样？”
韩秀峰不想跟景同庆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景兄，裕之兄，不是小弟非要帮张光成说话，而是此事非同小可，为查缉这两批从盐场透漏出来的盐，衙役和青壮死了近百个，伤的更多，您二位不给个说法，这件事真不好办。”
“要是给一个说法呢？”景同庆急切地问。
“给一个说法那就好说了，盐从哪儿来的谁也说不清，就算呈报上去朝廷也不晓得该究办哪个盐场。”
“看来只能花钱消灾了，韩老弟，你觉得多少合适？”
“景兄，不是我觉得多少合适，不管您信不信，我只是一个传话的。”
景同庆以为韩秀峰跟之前的几任巡检一样，只是州衙的“摇头老爷”，大事小事全得听大老爷的，连忙道：“我信我信，韩老弟，你千万别误会，愚兄是想问张光成到底想要多少？”
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三千两。”
“三千两，我和裕之一人一千五百两，韩老弟，这也太多了吧。天地良心，对我和裕之而言这真是无妄之灾！”
盐课司大使可是肥缺中的肥缺，韩秀峰岂能错过这个宰肥羊的机会，紧盯着他的双眼道：“景兄，您误会了，不是您二位加起来三千两，而是一人三千两。”
“一人三千两，韩老弟，愚兄真拿不出这么多，劳烦你帮我们去跟张光成说说，问问他能不能少点。”
“景兄有所不知，张老爷病的不轻，按例是要告病的，您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光成会有那么好说话吗？这是当着您二位说的，他现在是啥顾忌也没有。”
韩宸猛然抬头道：“三千两就三千两，不过这件事得赶紧了。”
韩秀峰很认真很严肃地说：“这是自然，钱到事了，要是出了纰漏您二位拿我是问！”
韩宸都答应了，景同庆还能说啥，只能硬着头皮道：“三千两就三千两吧，只是来得匆忙，身上没带这么多银子。”
“张光成明天中午回泰州，银子在中午前送到就行。”
“好，那我先回去筹银子，张光成这边还要劳烦韩老弟。”
“谈不上劳烦，谁让我跟裕之兄是同乡呢。”韩秀峰站起身，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景兄，小弟人微言轻，实在帮不上忙，对不住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钱到事了（上）
韩秀峰打发走栟茶场的盐课司大使，让余有福赶紧去内宅帮着收拾一间客房，便又回二堂右侧的公房陪韩宸接着吃酒。二人边吃边等，等了近半个时辰，安丰盐课司大使王玉礼和富安盐课司大使黄之继到了。
韩宸说他们“肥的很”是有道理的，首先是他们的盐场大。
角斜场在册荡地和田地只有九万多亩，算上这几十年新淤的也不到十三万亩，而富安场光在册的荡地和田地就多达九十六万亩，安丰虽没富安场大也有三十九万亩；有灶籍的灶丁角斜场只有七千多个，而富安场多达四万三千多个，安丰也有两万多。而且他们的盐场卤最旺，产盐最多，每年核收核销的盐比其它几个盐场加起来都要多。
正因为如此，他们出行的排场也很大。
竟一下子来了六条船，把幕友、胥吏、举“肃静”、“回避”牌的皂隶和打灯笼、打伞的灯夫、伞夫，以及船工水手算上估计有上百人。礼物也没少带，各种海边的土特产加起来整整装了两船。
盐课司大使只是正八品，而他们的顶戴却分别是正五品和从五品，不但捐了顶戴据通报的差役说还分别加三级记录五次和加三级记录四次，可见他们这官做得有多赚钱。
张士衡本想请他们先看看查获的私盐和那些私枭的尸首，结果人家嫌晦气，让随行的幕友和家人去看，等幕友和家人看完之后才跟着张士衡来到巡检衙门。随行杂役和船工挑着几十担见面礼跟在后头，浩浩荡荡。要是大白天，不晓得会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带着礼物来的，韩秀峰自然要出仪门恭迎，自然要以礼相待。
寒暄了一番，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堂。
富安盐课司大使黄之继见韩宸也在，好奇地问：“裕之兄，你怎么也来了？”
“我倒是想不来，可是不来不成啊。”韩宸拱手跟二人打了个招呼，随即看着院子两侧的公房苦笑道：“这帮天杀的，竟趁衙门封印、趁我们忙着过年贩运私盐。几百万斤啊，骇人听闻，要是惊动圣上，你我就等着被革职查办吧！”
富安离海安最近，黄之继是头一个收到信的，之所以这会儿才赶到海安，一是不想稀里糊涂被人家敲竹杠，一接到信就差家人和衙役去打探到底咋回事；二来想跟一直同进退的安丰盐课司大使王玉礼商量对策。
富安场说小不小，但对他这个富安最大的官而言说大也不大，一下午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了，晓得这一关不过，只是没想到海安巡检司查获的私盐中也角斜场透漏的，没想到韩宸也被牵连了。
黄之继暗暗诅咒了一句鲍代杰等场商不得好死，随即拱手问：“韩老弟，你和张二公子查获的盐是怎么透漏出来的全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不过您几位尽管放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一些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秀峰既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趁火打劫，更不会下作到借这案子大做文章构陷无辜之人。”韩秀峰一脸诚恳，想想回头看着韩宸道：“您二位有所不知，秀峰与裕之兄乃同乡。”
“韩老弟与裕之竟是同乡，没想到竟有这么巧的事！”安丰场盐课司大使王玉礼惊叹道。
“我也是今天才晓得的，我一样没想到会有这么巧。”韩宸苦笑道。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王玉礼岂能错过这个与韩秀峰交好的机会，故作欣喜地说：“韩老弟，他乡遇故知，太难得了！愚兄正好带了几坛酒，等会儿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王兄太客气，这么晚请三位来，秀峰早准备好一桌薄酒，三位里面请。”
……
王千步已经重新张罗了一桌酒席，四人走进二堂右侧的公房，围着八仙桌坐下。
黄之继本是客人，官也比韩秀峰大，却抢着帮众人斟酒，斟完酒一脸无奈地说：“韩老弟，既然你与裕之乃同乡，而裕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起来全是自家人，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敢问这事你打算怎么究办？”
“黄兄，您也太瞧得起秀峰了，我韩秀峰一个九品芝麻官，只有被别人究办的份儿，哪有能耐去究办别人！”
“韩老弟过谦了，别的不说，就海安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事你一定是能做主的。”
“本来是能做主的，可昨夜不光我韩秀峰查获到一批私盐，我们泰州正堂张老爷家的二公子也在我们海安的钟家庄查获一批，张二公子没回泰州，人就在镇上。他在这儿，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张二公子住在哪儿？”
“驿铺。”
“这么说我们等会儿要去驿铺拜访。”
不等韩秀峰开口，韩宸就恨恨地说：“不用去了，去了也没用，人家虽不是官但谱儿比官都要大。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我刚去过，刚吃了个闭门羹。最可恨的是他那个家人，竟跟我说啥公事公办。”
王玉礼想到泰州大老爷并不是廉洁奉公的清官，禁不住嘀咕道：“什么公事公办，他一定是打算给我们来个下马威，然后好狮子大开口。”
“三位，不是秀峰非要帮张二公子说话，而是这事非同小可，为查缉这两批私盐，他那边和我这边死了一百多个衙役和青壮，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韩老弟，张二公子到底想怎样？”
“实不相瞒，秀峰请三位来就是帮张二公子传话的。这件事可以在海安了，也可以在泰州了。如果您三位不想在海安了，也不想在泰州了，那就赶紧去扬州想办法。”
“干嘛去扬州，也不用去泰州，当然是在海安了！”
“是啊是啊，用不着去泰州，更不用去扬州！”
“既然这样，您三位赶紧准备银子吧，一家五千两，只要赶在明天中午前送到，那这几百万斤盐就是私枭在串场河上管另一拨私枭买的，而另一拨私枭早跑了，盐到底是从哪个盐场透漏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五千两，韩老弟，这未免太多了吧。”
“王兄，您要是觉得多，那您去跟张二公子说，秀峰只是一个传话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钱到事了（下）
韩秀峰漫天要价，王玉礼和黄之继想坐地还钱。
韩秀峰咬定这些银子是张光成要的，他只是个传话的，而张光成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闭门谢客”，连讨价还价的机会也不给。韩宸自认倒霉，愿意出五千两买平安，王玉礼和黄之继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答应。
银子初三中午前就要送到，王玉礼和黄之继一刻不敢耽误，连夜赶回去筹银子。走之前竟劝住同样要回角斜场的韩宸，请韩宸在海安多呆几天。
至于韩宸的那五千两，他们回去之后会帮着筹，明天会差人送来帮着垫上，等事办妥之后再还。韩宸晓得他们是担心张光成拿了银子不办事，故作权衡了一番，勉为其难答应留下不走。
除夕夜没睡好，初一夜里忙着查缉私盐没睡，韩秀峰实在扛不住，眼睛都睁不开。
韩宸晓得他这几天没睡好，提出明天再叙乡谊。韩秀峰也不矫情，去看了看刚帮韩宸收拾好的客房，确认铺盖还算干净，便回房洗脚歇息。
过年这几天，镇上百姓每天一大早都要放鞭炮。
韩秀峰太累太困，初三早上没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反倒被张士衡给叫醒了，睁开眼一问才晓得富安和安丰两个盐课司大使差家人把银子送来了，非要亲手交给他，而且要韩宸做见证。
忙活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韩秀峰困意全无，立马穿衣裳洗漱，快步来到二堂左侧的签押房，只见屋里多了四个用铜条箍着的大木箱，盐官们的两个家人恭恭敬敬的守在木箱边，一看见韩秀峰便躬身行礼。
“韩老爷，大过年了，盐场的钱庄全关门了，我家老爷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那么多银票，只能连夜凑了两千三百两现银。”王玉礼的家人打开木箱，指指箱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天宝银楼和永盛钱庄的银票，一共两千七百两。您初来乍到可能不晓得，韩大使一定的晓得的，这两家在泰州和扬州都有分号，你把银票拿到泰州或扬州都能兑现。”
“韩老爷，这是我家老爷的。”
……
事关他们老爷会不会丢官，韩秀峰相信他们不敢拿潮银或假银票来滥竽充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喝茶的韩宸，不快地问：“你们老爷昨夜走时可是说过的，会帮着韩大使那一份垫上的，韩大使的那一份儿呢？”
“韩老爷，我家老爷是答应过，只是没想到钱庄全关门了，您和韩大使是同乡，能不能想想办法，帮着通融通融。”
“韩老爷，我家老爷真没想过骗您，我家老爷也不是拿不出银子，我们富安盐课司的银钱全存在钱庄生利，钱庄关门了，掌柜的回了扬州，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实在没办法！”
“你们老爷做事咋这样！”韩宸急了，蓦地起身道：“亏我那么相信你们老爷，你们老爷却这样误我，事情还没了呢，咋就想着过河拆桥了？”
“韩大使，天地良心，我家老爷真没想过害您，而是一时半会真筹不到那么多。”
“算了算了，我自个儿想办法。帮我给你们老爷捎个信，就说事我韩宸会照办，但办完之后他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这是自然，韩大使，我家老爷说了，等事情办完之后他一定会登门给您赔罪。”
……
打发走两个盐官的家人，韩秀峰让潘二和余有福进来称了一千两现银放在一边，让二人把剩下的三千多两抬进内宅，然后数了一叠银票轻轻搁在韩宸面前。
“志行，你这是做啥？”
“不义之财，见者有份，再说要不是你帮着唱这个双簧，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出血。”
“这咋好意思呢！”
“你我是同乡，有啥不好意思的。”韩秀峰把两千两银票硬塞到韩宸手里，又看着边上的那一千两现银笑道：“那一份是张二少爷的，打着他的幌子管人家要银子，可不能一点也不跟他分。”
只要张光成收了银子，那就坐实了所有银子全是帮着张光成管人家要的。至于张光成到底收了多少不重要，因为这本就不是能摆到台面上对质的事。
想到那两个盐官同僚就算恨得牙痒痒也只会恨张光成，韩宸不禁笑道：“大气，高明！”
“大气啥，高明更无从说起。不怕裕之兄笑话，这可是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我一年的官俸和养廉银才多少，要不是这事非同小可，真舍不得分这么多给他。”
“给他一千两也好，至少心里踏实。”
二人正感慨，栟茶场盐课司大使的家人到了，这次送来的全是银票，韩秀峰毫不客气的收下，信誓旦旦地担保他家老爷不用再为此担忧，栟茶场盐课司大使的家人这才作揖告辞。
一万两银子到手，最高兴的当属潘二和余有福。
看着两大木箱白花花的银子，潘二喃喃地说：“余叔，我家虽是开当铺的，可打记事儿起到今天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现在晓得四娃子的本事了吧，姓方的做巡检三天两头办生辰，搞得天怒人怨，结果还没捞着几个钱。四娃子上任到现在，一次生辰也没办过，银子却没少赚，所以说做官也是一门学问。”
“真是，等我将来做上官也这么干！”
想到许乐群就关在外面的班房里，算算时间张二少爷也该从驿铺来衙门，余有福砰一声盖上木箱：“外面还有一堆事呢，赶紧把箱子锁上。”
“余叔，这么多银子搁这儿妥当吗？”
“不搁这儿搁哪儿，就算想挖个坑藏起来也来不及，先把箱子锁上，再把门锁上，等办完正事再问四娃子咋办。”
“只能这样了。”
二人锁好箱子走出去锁好门，确认门窗都很严实这才回到前院，结果没等到张二少爷，反而把王如海给等来了。
“这是啥？”潘二看在王如海怀里的包裹问。
“苏先生托铺丁从泰州给韩老爷捎来的书，还有一封信。”
“我送进去吧，你回去伺候张二少爷。”
“行，交给您了。”
潘二嘴里不说心里想苏觉明净干些没用的事，先是从富安场带来个一肚子坏水的许乐群，现在又花钱买一堆没用的书。
韩秀峰打开包裹看了一眼书，又当着他和韩宸拆开信，看完之后不禁笑道：“这书买得好，这银子没白花。”
“少爷，咋就没白花？”
“你晓得啥，这《元史新编》是高邮知州魏源魏老爷所考证编著的，也就是年前刚刊印的，这一套《海国图志》也是魏老爷的大作。魏老爷可不是我们泰州那位病得不能理事的张老爷，据我所知魏老爷不光是进士出身，还是已故的林则徐林大人的好友。魏老爷的大作别人都买，我们怎能不买？”
韩秀峰放下信拿起一本书，一边翻看着一边感叹道：“《海国图志》我早有耳闻，全写洋人的。在京城时就听吉老爷说过这是一本奇书，原来天下不是九州八荒，也不是天圆地方，我大清甚至不是天朝中心，这个世界其实是五大洲、四大洋。”
韩宸接过翻看了一会儿，抬头道：“夷之长技三：一战舰，二火器，三养兵练兵之法……这是一本兵书。”
“不管啥书回头都要仔细看看，洋人凶悍着呢，可不是那些犯上作乱的贼匪。我们这儿离松江府的上海县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据说上海县有好多洋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可不能不防。”
“志行，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志气！”
“啥志气，我就是觉得不能做井底之蛙。万一洋人哪天打过来，我们要是知己知彼就晓得该咋应对。”
“洋人才不会打我们这儿来，洋人鬼精鬼精的，他们想要银子一定会去京城找皇上。”
“这倒是，找我们有啥用，就算把他们的洋枪洋炮架我们面前，我们这点银子他们也瞧不上。”
二人正聊着，张士衡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韩叔，韩大使，李秀才来了，一来就去班房找许乐群。关着门，鬼鬼祟祟的，不晓得在跟许乐群说些什么。”
“管许乐群和许乐群背后的那些人要银子呗，除了这些他还能说啥，不管他了，随他去，你们也别打听。”
“是。”
韩宸好奇地问：“志行，你说富安的那几个场商会就范吗？”
“恶人还需恶人磨，换作别人富安的那几个场商一定不会轻易掏银子，但遇上李秀才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出血，事关几大家子上百号人的身家性命，他们不敢赌，更赌不起。”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何况这已经不只是那几个场商的事，也是黄之继的事，要是鲍家不答应张光成的条件，他那五千两岂不是白花了？”
韩宸猛然反应过来：“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一茬，富安的那几个场商就算敢赌也不敢得罪黄之继，要是没猜错黄之继这会儿就算没去鲍家，也会差人传鲍代杰去盐课司衙门问话。”

第二百五十九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韩秀峰走到大堂门口看了看，发现张士衡刚才的话没说清楚。张光成是没来，但张光成的家人张四来了，像李秀才的跟班一般守在班房外。
当着韩宸的面，潘二不好报卖盐的账，站在一边嘀咕道：“张二少爷咋还没来，是不是没起来。”
“张二少爷不会来了。”韩秀峰回头看看韩宸，笑问道：“裕之兄，我们是去凤山转转，还是回二堂烤火？”
“凤山算啥子山，论景致泰州这地方真不如我们老家，最可笑的是不管泰州还是海安这地方，居然全有十景八景的。其实哪有啥子景，都是些自命不凡的酸儒编出来的。”韩宸呵呵手，又笑道：“这么冷的天，还是回二堂烤火吧。”
韩秀峰哑然失笑，不禁问道：“裕之兄，你也晓得三塘十景？”
韩宸边往里走边笑道：“我们角斜有个监生在明道书院念过书，每次吃酒都会提起三塘十景，岂止晓得，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海安这地方确实没啥美景可言，可是海安的读书人和在海安做过官的读书人，却硬是给海安凑了十景，因海安古称三塘，所以也就有了“三塘十景”这个雅致的名字。韩秀峰同样觉得好笑，忍不住问：“到底是哪十景，裕之兄，你真记得？”
“这是自然。”韩宸想了想，如数家珍地说：“东郊文社、南城桃坞、西寺晚钟、北园菊圃、凤山早霞、三里风帆、镜鸿水阁、韩阡翠柏、双桥曲径、桂岭秋香，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十个，只是有些名不符其实。”
韩秀峰研读了好几天方志，不但晓得这十景，而且记得几首描写这十景的诗，担心捐纳出身会被同乡小瞧，忍不住笑道：“魁光高耀聚人文，东璧图书自惜分。香爇马班腾紫气，地临甲乙起青云。风流太史惟张子，博雅士衡有陆君。自是钟英凭帝简，特教先后产灵芬！”
韩宸没想到身边这位捐纳出身的小老乡竟能吟出这首咏东郊书社的诗，真有些刮目相看，想想回头叹道：“风流太史惟张子，博雅士衡有陆君，这是说陆舜张符骧之才不下古之陆、张，有点意思。”
“不怕裕之兄笑话，秀峰只是会念，只是觉得这诗挺好，真不晓得说得是陆舜张符骧。”韩秀峰挠挠头，又一脸不好意思地问：“陆舜是谁，张符骧又是谁？”
聊起诗文典故韩宸是行家，如数家珍地说：“陆舜是泰州人，字符升，号吴州，泰州人。顺治七年拔贡，康熙三年甲辰进士，授刑部主事，升迁为郎中，历官浙江提学，后告病回乡。家居二十多年，为乡里所敬重。著有《双虹堂诗文集》、《吴州文集》、《石门诸山记》等。
张符骧是安丰场人，康熙六十年进士，中式时已经五十八岁，据说因在殿试时对答方策言词激烈，被贬为三甲三十四名。中式后不久，康熙爷在澹宁居召见，又因其学识渊博，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在庶常馆学习了三年便告老还乡。”
“原来是本地的进士！”虽然州志上有记载，韩秀峰却没留意道光朝之前的进士。
潘二最见不得别人之乎者也，因为一句也听不懂，忍不住问：“少爷，你刚才说张二少爷不会来了，他为啥不来？”
“他的家人来了，他为啥要来？”韩秀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解释道：“索要钱财这种事亲自出面不合适，有个中间人，再派个家人盯着中间人足够了。不但他不会来，我们今天也不用多事。”
“可是不盯着，他管姓许的和姓鲍的要多少银子，姓许的和姓鲍的会给他多少银子，我们哪晓得？我们要是啥都不晓得，他明明要了一万两却说只要到五千两咋办？”潘二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又说道：“李秀才就是个白眼狼，一大早就来把他婆娘和娃接走了，连招呼也没跟你打一个。”
“他拢共管姓许的和姓鲍的要到多少，能分给我们多少，全由他说了算。总之，多给我们不嫌多，少给我们也不嫌少，一切随缘吧。”
“少爷，这种事咋能随缘？”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要命，不过钱也要。”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想要钱也想要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事就这么定，别自作主张。富安要是再来人，你们也别往跟前凑。”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张光成既然不打算来，签押房里的那一千两银子只能给他送去。长生，你跑一趟，就说这是富安盐课司黄老爷、安丰盐课司王老爷、栟茶盐课司景老爷和韩大使的一点心意。”
“好吧，我这就给他送去。”
“等等。”
“还有啥事？”潘二回头问。
韩秀峰低声问：“苏觉明从泰州请的那两个绿营兵哪去了？”
“他们原来就认得张大胆，一拿到赏钱就去了外委署。”
“把银子送到驿铺之后顺便去趟外委署，请他们过来，就说我找他们有事。”
“是。”
潘二前脚刚走，张士衡捧着一本账册跑了过来，看了看韩宸，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韩叔，盐场的几位老爷夜里带来了不少礼，我和王千步归拢一早上才归拢好，有些能放，有些不能放，您说怎么办？”
“啥能放不能放的？”
“有两担文蛤，有三担带鱼、两担黄花鱼、一担海虾、两担我也不晓得叫啥的海鱼，王千步说这些海里的东西放不了几天，不然会坏掉的。腌又不太好腌，就算腌起来时间久了也不好吃。”
“这么多海鲜，裕之兄，其中有你送的吧。”韩秀峰笑问道。
韩宸笑道：“我就带了一担文蛤和一担带鱼，还有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在其它地方或许稀罕，在海边儿真不值钱。”
“干嘛这么客气。”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转身道：“士衡，各挑出几斤送驿铺去，让张二少爷尝尝。再各挑几斤给顾院长、王监生、余监生他们送去，我们留下一点，剩下的全分给储成贵他们。”
“分给储成贵、姜槐和那些弓兵？”
“给那些泼皮也分一点。”
“行，反正厨房里有秤。”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除了海鲜还有些啥？”
“多了。”张士衡低头看着账本，念道：“鲨鱼干、鳗鱼干、鱿鱼干、虾干共四担，不过这些东西看着多其实并不重；醉蟹、醉螺、虾油和麻虾酱各两坛，腌鱼两坛，枣儿红四坛，蜜汁淋四坛，薄荷露四坛，柿饼十斤，上好的红糖十斤，大虾米十斤，小虾米十斤，太和斋的点心六包，方义兴的茶叶十斤，震丰恒的丝缎两匹……”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几个盐官竟送来这么多东西。
韩秀峰又好奇地问：“枣儿红、蜜汁淋和薄荷露是啥？”
张士衡连忙道：“酒，全是盐场酿的酒。”
韩宸笑道：“蜜汁淋，味甘醇，色如金；薄荷露，色浅碧，味悠长！志行，这些全是本地的好酒啊！”
“是吗，中午吃海鲜，中午开一坛好酒尝尝。”
“韩叔，王千步正在做，他说文蛤是天下第一鲜，在泰州只有上好的酒席才有文蛤。”
“天下第一鲜，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韩秀峰回头看看院子，又吩咐道：“做好之后记得让千步给李秀才和张四送一点，我们不管他们的事，但不能不管他们的饭。”

第二百六十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驿铺离巡检司衙门不远，一个建在河边的小院子，连厨房在内拢共只有六间房。铺司兵也不多，包括王如海在内只有三个。
州衙如果有公文要送往海安，会交给州衙前的总铺，总铺的铺司兵会赶紧送往城东的十里铺，由十里铺的铺司兵送往城东二十里的军铺，再由军铺送往黄村，由黄村的铺司兵送往姜堰，然后是马沟、白米、曲塘再到海安。
如果是运司衙门或淮扬道衙门让送往各盐场或东台、如皋等地的公文，在泰州地界上一样这么邮传，公文到海安之后如果要往富安、安丰乃至东台等地送，就送往东台县治下的驿铺，往南则送往如皋的驿铺，反之亦然。
王如海一年不晓得要送多少南来北往的公文，但很少会接待南来北往的官老爷，因为再往南几十里便是如皋县城，官老爷们只会经过海安，不会在海安这个穷山僻壤下榻停留。
张光成虽不是官老爷，但在王如海看来他比那些路过海安的官老爷更紧要。
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把早就做好打算给儿子娶媳妇时用的新铺盖都拿了出来。早饭是让他婆娘天没亮就起来蒸的肉包子和熬得稠稠的大米粥，给张光成沏的是年前巡检老爷送给他的茶，总之，把他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全拿出来了。
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光成也比在泰州时大方，刚赏了王如海一百多文钱，这会儿正坐在房里看着一锭锭潘二刚送来的银子若有所思。
早上从胡家集赶来的老仆忍不住说：“二少爷，这事有些蹊跷。”
“怎么蹊跷了？”
“您想想，安丰、富安、角斜和栟茶盐课司的四位老爷来海安，不可能不晓得您在驿铺，可他们明明晓得您在这儿，明明是来给您送银子的，却不来驿铺，甚至都没差家人来说一声，反倒托韩老爷转交，您不觉得蹊跷吗？”
“疑神疑鬼！”张光成笑骂了一句，起身道：“你也不想想，天底下哪有官老爷来见一介布衣的道理，几位大使老爷不来一点也不蹊跷，真要是来见我这个布衣那才蹊跷呢。”
“二少爷，您要是查究盐是从哪儿透漏的，他们能不来敢不来？”老仆不服气地说。
“我爹抱病的事是欺上不瞒下，他们一定是晓得的，他们既然晓得又怎会担心我查究盐是从哪儿透漏的？就算担心也只是富安盐课司黄老爷会担心。因为这本就不关安丰、角斜和栟茶三场的事，安丰、角斜和栟茶场的大使老爷又怎会担心我查究？”
“不担心他们为什么送银子？”
“可能他们四场同气连枝，都不想把事闹大。我要是附近盐场的大使老爷，一样不希望邻居出事，不然朝廷究办下来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张光成想了想，接着道：“何况韩老爷那个家人说得很清楚，这一千两是我们的，韩老爷那边也有一千两。换言之，他们四家一家出了五百两，用来结个善缘，买个心安。而且五百两对他们那些盐官而言，真是九牛一毛。”
“二少爷，我是说他们会不会不止送了两千两？”
“你怀疑韩老爷私吞了人家送给咱们的银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他有没有私吞。”
“你呀，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银子，韩老爷真要是想私吞，大可一两也不跟咱们分，他不差人把银子送来，我们哪里会晓得。”
张光成喝了一茶，接着道：“且不说韩老爷不会私吞，就算真私吞了我们也要当着他没私吞。”
“为什么？”
“事情办到这一步，我们与韩老爷只能共进退，绝不能生嫌隙。”张光成放下茶杯，随即话锋一转：“六伯，我答应过李秀才将那帮私枭拿下之后分他两成功盐，等海安这边的事办妥就让他找人去胡家集把盐运走。”
“真给，真分两成给李秀才？”老仆大吃一惊。
“人无信则不立，我岂能做那出尔反尔之事，答应分两成就给他两成，而且这事要办得风风光光，要让胡家集乃至海安镇上的百姓全晓李秀才立了大功，全晓得我张光成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二少爷，那可是两成，不是两船！”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两成和两船还能分不清？”张光成反问了一句，又笑看着他道：“该给人家多少就给人家多少，不能小家子气。对了，这边的事办妥之后他就要跟我们回泰州，等到了泰州不能没个住的地方，你赶紧让人回去帮他在衙门附近租个院子，一定要以礼相待。”
“二少爷，他……”
“别他不他的，按我说的办。”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二堂左侧的签押房里跟苏觉明从泰州找来的两个绿营兵说话。
“陆大明，你要是不回去会咋样？”
“禀韩老爷，小的不回去也没啥事，营里的兄弟全在外面找营生，不然靠那点饷银怎么养家糊口。”
“你们全不在营里，你们的营官不管？”
“他恨不得我们全滚蛋，人全走了他就不用给我们发饷。”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要是上官去营里点兵咋办？”
提起这个陆大明忍不住笑道：“好办，晓得上官要来，营官赶紧花钱去雇人便是。泰坝上有的是背盐背货的苦力，只要舍得花钱，要多少兵就有多少兵。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一是那些苦力好打发，二来也雇不了几天，上官一走就让他们滚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也不晓得那些私枭会不会报复，而海安又是个连城墙都没有的小镇。巡检司衙门倒是有院墙，不过院墙不仅不高而且不结实。要是那些私枭怀恨在心，悄悄摸到海安，靠余有福和大头领着那些皂隶弓兵真挡不住。
韩秀峰不想有命赚钱没命花，本来只打算花点钱把眼前这两个绿营兵的鸟枪买下来，没想到他们不但敢卖枪，只要给银子他们甚至敢当逃兵来卖命。
再想到重庆镇的那些兵丁好像也全在外面讨生活，挖泰州守备营两个墙角应该没啥事，不禁笑道：“既然不回去没事，那你们就留在海安给本官效力，你们有两杆鸟枪，前天夜里从私枭手里缴获了四杆，回头挑几个老实可靠的弓兵，让他们跟你们学咋放枪。”
“谢韩老爷赏饭吃，小的一定会把他们教会。”
“不但要教会他们放枪，也要教会他们咋打仗。”
“韩老爷放心，小的就是干这个的，只要给小的一个月，保准把他们练成能打仗的精兵！”
“好，就这么定，你们也别再住外委署了，以后就住在衙门里。”
跟眼前这位年轻的巡检老爷干真有钱赚，想到昨天刚领到的二十两赏银，粱六忍不住问：“韩老爷，您这儿还缺不缺人，要是缺人就让我堂弟来，他不光会使鸟枪，还使得一手好刀，在营里是出了名的能打，三五个人近不了他身。”
“你堂弟？”
“嗯，他今年二十六了都没娶到婆娘，穷得只能去泰坝背盐。韩老爷，您行行好，让他来海安给您效力吧。”
韩秀峰权衡一番，抬头道：“那就让他来吧，不过要是没你说得这么能打，到时候可别怪本官让他滚蛋。”

第二百六十一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大明和粱六二人全有家眷，今后要在海安巡检司衙门当差自然要把家眷接来。可二人又担心走后这差事会被人家抢了，在门口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留在衙门，一个先回泰州去接人。
正值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际。
韩秀峰不但一口答应了，还让两个弓兵撑船送梁六回泰州，顺便帮他们把家小全接来。二人原本在绿营过得苦不堪言，营官甚至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想到巡检老爷对他们这么好，竟感动的一连磕了好几头。
打发走他们，潘二突然想起件事，走进签押房道：“少爷，应该让粱六给苏觉明捎个信的。”
“捎啥信？”
“我们不光查获了十六船私盐，也缴获了十六条船，加上张二少爷差人送来的那条船，一共十七条。这十七条船也值不少钱。在海安能卖给谁，估计得去泰州才能卖得掉。”
不等韩秀峰开口，韩宸忍不住笑道：“船可是好东西，在里下河这一带没船可不行。不过你说得也对，大户人家有船，平常百姓虽想买却买不起，好像只能去泰州、如皋那些地方卖。”
“裕之兄，对泰州、如皋这些地方你比我熟悉，你估摸着一条船能值多少钱？”韩秀峰放下茶杯问。
韩宸沉吟道：“夜里我看过，你们缴获的那些船用的全是上好木料，船龄大多也不长，一条怎么也值四五十两。我们角斜不但有灶户灶丁，也有船户船工，对船的行情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潘二禁不住说：“就算一条船只值四十两，十七条船也能卖六百八十两。”
搁以前韩秀峰一定会毫不犹豫把船卖掉，但现在不缺银子，他权衡了一番，回头笑道：“长生，现在卖容易，将来万一想用船再买就难了。可就这么停在河边不但要派人看着，时间久了还容易坏。干脆留一条自用，剩下的全租出去，十六条船一年怎么也能收百十两银子的租金。”
潘二喃喃地说：“租出去也行，可租给谁呢，海安这地方跟盐场不一样，百姓只会种地，不会跑船。”
“租给那些泼皮。”韩秀峰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禁笑道：“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这么放那些泼皮无赖回去，他们早晚又会生事。并且就这么放他们回去，一定会有闲言闲语。”
潘二不解地问：“能有啥闲言闲语？”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韩宸又笑道：“因为就这么放那些泼皮回家，本地的乡绅和百姓一定会觉得你家少爷虽不是贪官但也不是啥好官。年前之所以锁拿那些泼皮，说是为民做主、整肃风气，其实是为了让那些泼皮去查缉私盐，去帮你家少爷赚查缉私盐的钱。”
想到不管做啥，没个好名声可不行，潘二猛然反应过来。
韩秀峰跟韩宸对视一眼，笑道：“给他们找个营生，他们就不会再去骚扰百姓，就算恶习难改也只会在河上生事。而在河上跑船的大多是无籍无贯之人，甚至没几个好人。把船租给那些泼皮，让他们在大河小河上讨生活，对我们而言不但能收租金也等于多了几十个眼线。”
“他们要是发现私枭行踪就会来禀报？”
“他们尝到了甜头，不但会来禀报的，还会跟前天夜里一样帮我们查缉。”
潘二想想又问道：“少爷，你就不担心他们跟私枭勾结？”
“私枭会相信他们吗，再说他们敢跟私枭勾结吗？”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据我所知无论运河上的那些船工水手，还是下河的船工水手，不晓得结了多少帮派。相互之间经常械斗，甚至经常闹出人命。把那些泼皮放河上去，他们只会自成一帮，不会也不敢跟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私枭勾结。”
“志行，以我之见那些泼皮放可以放出去，但跟放风筝一样放出去之后不能断了线，虽然不至于在每条船上安插一个信得过的人，但也要跟他们立个规矩，让他们晓得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不然他们财迷心窍夹带私盐，被人家来个人赃俱获，到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韩宸的话让韩秀峰猛然想起附近全是盐场，猛然意识到跑船的又有几个不夹带私盐，心想可不能搬石头砸自个儿脚，立马回头道：“长生，要不这样，你等会儿去把顾院长、王监生等乡绅请来，我跟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由他们出面把船租给那些泼皮。不出事自然好，就算出了事也跟我们没关系。”
“行，我这就去请。”
潘二刚走出签押房，韩宸突然道：“志行，已经巳时了，外面咋一点动静也没有。”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前院儿传来一阵喧闹。
紧接着，张士衡敲门走了进来，躬身道：“韩叔，韩大使，张二少爷又派来一个家人，那个家人还带着几十个衙役和青壮，听口气是打算把许乐群和我们前天夜里擒获的那些私枭押泰州去。”
韩秀峰低声问：“张二少爷呢？”
“我刚打听过，他正在驿铺收拾东西，看架势准备打道回府。”张士衡顿了顿，又说道：“张大胆和他手下那几个汛兵也来了，全在衙门外候着，应该是张二少爷差人把他们喊来的。”
“晓得了，你去外面继续盯着。”
“韩叔，您不出去看看？”
“不去了，张二少爷在镇上，我这个巡检就是个摇头老爷，他说啥就是啥，他想咋办就咋办。对了，去把昨天张大胆提审那些私枭时许乐群帮着记的笔录全拿给张二少爷的家人。”
“全给他们，没我们的事了？”
“全给他们。”
张士衡尽管不大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韩宸便忍不住笑道：“要是没猜错，鲍家人早就来了，只是没露头，一定是躲在暗处打探消息。我们能想到，张光成一定也能想到。他派衙役来提人也好，喊外委署的汛兵帮着护送也罢，连他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全是做给鲍家人看的！”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笑道：“鲍家人也真沉得住气，非要等张光成摆出副一拍两散的架势。”
“他们一定是想探探张光成的虚实，要是张光成锅不动瓢不响，就这么在驿铺里坐等，那就是坐等的价！”
“还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百六十二章 爱民如子
不出韩秀峰和韩宸所料，张士衡出去不大会儿就又跑进来说有两个徽州人求见。
“想见我？”
“是。”
“他们有没有见着李秀才？”韩秀峰微皱着眉头问。
张士衡小心翼翼地说：“见着了，全在外面呢。不过那两个徽州人好像不待见李秀才，不愿意跟李秀才谈。”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张二少爷的那几个家人呢？”
“张二少爷的家人没说话，李秀才也没给那两个徽州人介绍。”
韩秀峰早打定主意撇开干系，岂能稀里糊涂被拉下水，抬头道：“不见，就说许乐群是州衙锁拿的人犯，只是暂时关在我们巡检司衙门，而且就要被押往泰州，许乐群的那两个在钟家庄被擒获的手下同样如此，这案子跟本官没关系，不管他们想探监还是想干别的，全让他们去找州衙的人。”
“好的，我出去跟他们说。”
张士衡刚走，韩宸便沉吟道：“志行，鲍家人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天晓得他们到底咋想的，我反正是以不变应万变。”
“这倒是，随他们去。”
二人相视而笑，接着一边喝茶一边聊起家乡的人和事。
不过这乡谊聊得不太安生，刚聊到任禾，潘二把顾院长、王监生、余监生、刘老财等乡绅请来了，他们得知正跟韩秀峰一起喝茶聊天的竟是角斜场的盐课司大使老爷，急忙上前行礼问好。
“诸位，韩老爷在贵地为官，本官又是韩老爷的同乡，说起来全是自家人，无需多礼，无需多礼！”顾院长不只是正儿八经的士林中人，更是海安这地方的士绅之首，韩宸自然要以礼相待。
在顾院长看来盐课司大使与州县正堂没啥两样，事实上也确实没啥两样，见韩宸如此客气，真有些受宠若惊，又躬身行了一礼才落座，并且只坐了半个屁股。
“顾院长，你们是来早不如来得巧，韩大使不光从角斜带来了鲜活的海鲜，还带来几坛好酒。王千步忙活了一早上，算算时间应该准备差不多了，等会儿谁也不许走，一起尝尝海鲜，一起陪韩大使来个一醉方休。”
“韩老爷，这怎么好意思呢，韩大使驾临海安，本应该由我等摆酒为韩大使接风！”
“谁摆酒都一样，韩大使刚才不是说过吗，全是自家人。”
顾院长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又感叹道：“韩老爷，提起海鲜，您刚差人给我们送了那么多。有文蛤，有小黄鱼、大黄鱼，有带鱼，还有巴掌长的大海虾！照理说应该是我们孝敬您，哪有您给我们送东西的道理！”
“是啊韩老爷，我等真是受宠若惊，真是受之有愧！”
“一点海鲜而已，有啥受宠若惊，受之有愧的。”韩秀峰哈哈一笑，随即说起正事。
顾院长听完之后由衷地叹道：“把缴获的船租给那些泼皮，让泼皮们有个生计，免得他们再生事端，正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韩老爷，这可是大好事！不但那些泼皮会感恩戴德，本地的百姓也要感激您！”
“顾院长，本官不用他们感激，只要他们能改过自新。”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可是跑船不比种地，尤其在我们这一带跑船，本官担心他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要是鬼迷心窍夹带私盐，没被查获算他们运气好，要是被人家查获，就枉费了本官的一片好心。”
韩宸不失时机接过话茬，笑看着众人道：“以本官之见对那些泼皮不但要恩威并重，也得施以教化。诸位全是本地士绅，德高望重。别人的话那些泼皮听不进去，诸位的话那些泼皮还是要听的。”
王监生下意识问：“给他们讲圣谕？”
“圣谕自然是要讲的，不过本官既打算请诸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教教他们咋做人，还想请诸位牵头经理租船之事。等将来收到租金，一半衙门留用，另一半可用来建个普济堂，救济本地的鳏寡孤独、弃婴贫儿。”
“韩老爷高义，韩老爷高义，容顾某代本地百姓一拜！”
“顾院长，您老这是做啥。”韩秀峰一把拉住他胳膊，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些全是秀峰份内之事。不求本地父老夸秀峰是个好官，只求本地父老不要在背后骂秀峰是个草菅人命的酷吏。”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您清正廉洁，爱民如子，谁要是敢说您是酷吏，我王六龄头一个不答应！”
“是啊，公道自在人心。”余监生越说越激动，竟起身道：“韩老爷，在下别的不敢说，但您高升的那一天，几顶万民伞肯定是少不了的！”
“余兄，你这是说什么，我们好不容易盼来韩老爷这样的好官，怎能让韩老爷走，又怎么舍得让韩老爷走？”
“对对对，瞧我这张嘴，又说错话了。”
韩宸怎么也没想身边这位同乡上任不到一个月就赢得了本地士绅的拥戴，正暗自感慨，顾院长突然道：“韩老爷，就算您不让长生小兄弟去喊我等，我等今天一样要来衙门求见。昨天回去之后我等就分头去周围的市集村庄问了问，远的让家人去问的。来衙门前刚汇总了一下，发现这两年符合请旌的烈女、节妇共有一十九人，其中烈女一人，节妇一十八人。节妇中健在的六人，已故的共一十二人。”
这件事要是办成，那些烈女、节妇的家人一定会感恩戴德。既会感激帮着请旌的巡检老爷，一样会感激张罗这件事的士绅，而巡检老爷早晚是要走的，这人情最终还是士绅的，所以顾院长等士绅对这事特别上心，大过年的都在帮着张罗。
韩秀峰心想这人情本来就是送给你们的，不假思索地说：“那就赶紧准备文书，准备好之后我亲自去一趟泰州。”
“正在准备，一定能赶在衙门开印前准备妥当。”顾院长回头看看王监生等人，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韩老爷，其实还有件事，我都不好意思跟您开口。”
“啥事，但说无妨。”
“我昨晚去了趟吉家庄，就是为吉家三丫头请旌的事，结果吉家庄的百姓听说奸污吉家三丫头的贼人已被您擒获，竟打算来衙门请愿，想求您给三丫头做主。”
“他们不来我一样会给吉家三丫头做主，一样会还吉家三丫头的在天之灵一个公道。”
“韩老爷，乡下人没见识，他们……他们担心荀六被押送泰州之后会找人顶罪，担心荀六到了泰州之后会使银子脱身，想求您别把荀六送泰州去，想求您在海安法办荀六那个杀千刀的。”
韩秀峰没想到吉家人会托顾院长来求这个情，无奈地说：“诸位，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秀峰跟你们一样想把荀六的脑袋砍了，但法办荀六这样的人犯要按朝廷的章程来，别说我这个九品巡检决定不了荀六的生死，就是制台大人想砍荀六的脑袋一样得呈报刑部复核，复核完之后还得经三法司复核，然后再奏报皇上，只有等皇上勾决了才能处斩。”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是……可是他们听不进去。”
“韩老爷，晚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王监生冷不丁问。
“王兄，这又没外人，有啥不能讲的。”
“韩老爷，您让那些泼皮帮同官差查缉私盐，我们晓得您是菩萨心肠，想给那些个泼皮无奈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但还有些人不晓得，比如陈有道，一定会在背后说闲话。要是一传十十传百，真会坏了您的清誉。”
王监生顿了顿，接着道：“要是让十里八乡的父老全晓得您不只是让那些泼皮帮同官差查缉私盐，也是为了铲除为害我们海安百姓的贼匪，为了给吉家主持公道，给吉家三丫头伸冤，那谁还敢在背后嚼您的舌头，谁又敢怀疑韩老爷您有私心？”
不得不承认，王监生这番话有一定道理。
普通百姓胆小怕事，事不关己的时候都高高挂起，但要是牵扯到他们自个儿就是另一码事。换言之，因为查缉私盐死了人，那些百姓多多少少会有些想法，甚至会在背后说闲话。但要是因为帮他们主持公道死了人那就死得值，何况死的本就不是啥好人。
但擅自处斩人犯可不是一件小事，天底下只有皇上才拥有生杀大权，谁要是敢这么干，不但会丢官甚至会有牢狱之灾。
韩秀峰不想丢官，更不想坐牢，可又不想错过这个帮自个儿“正名”的机会，摸着下巴反复权衡了一会儿，抬头道：“诸位，秀峰身为朝廷命官绝不能知法犯法，不过可以让长生去问问张二少爷，看能不能暂不把荀六押往泰州。”
顾院长心想这件事要是办成，他老人家的威望会更高，竟急切地问：“然后呢？”
“本官上任时不是带来一个站笼吗，搁在院子里风吹雨淋一次也没用过，要是张二少爷同意暂不把荀六押往泰州，那就把荀六锁进站笼一个村一个村游街，等游完本官分辖的所有庄镇，再把他押送去泰州。”

第二百六十三章 他是真狡诈！
游街示众？
顾院长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心想海安巡检司分辖两百多个市集村庄，这一圈街游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月。
且不说荀六本就受了伤，就算一个好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何况既然是游街就会有百姓围观，就会有百姓扔东西砸……
不过这种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顾院长等乡绅相视而笑，不约而同跟韩秀峰拱手致谢。
这时候，潘二进来禀报酒席已经准备好了，韩秀峰刚请众人移步到二堂右侧公房，张士衡跟进来凑他耳边道：“韩叔，张二少爷的家人和州衙的捕快把人犯全提走了，张二少爷也要回泰州。他正在仪门外，说是要跟您辞行。”
韩秀峰意识到张光成的事已经办妥了，只是没想到办得这么快，连忙拱手道：“裕之兄，张二少爷要回泰州，秀峰得去送送。”
“去吧，办正事要紧。”韩宸会心地笑道。
“顾院长，王兄，劳烦您几位陪好韩大使，秀峰去去便回。”
“韩老爷放心，我等一定会陪好的。”
“那就劳烦诸位了。”
韩秀峰再次拱拱手，这才转身走出公房，穿过大堂、前院，快步来到仪门前。只见张光成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身边只有张四一个家人，前天夜里擒获的私枭应该全已押上了船，他的行李应该也都运到了船上。
“张兄，吃完中饭再走呗，干嘛这么急。”
“韩老爷的盛情光成心领了，家父抱病，实在不敢在此久留。”
“早些回去也好，可不能让他老人家挂念，张兄，我送送您。”
“别这么客气，我说几句话便走。”张光成回头看看四周，见没人敢围在衙门前看热闹，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歉意地说：“韩老爷，鲍家人鬼精鬼精的，晓得家父抱病，竟以家父按例应告病来要挟，而我又归心似箭，没那个功夫跟他们讨价还价，李秀才跟他们说到最后只要到一万两。”
韩秀峰暗想鬼晓得鲍家到底出了多少血，但丝毫没表露出来，飞快地收起银票，一边陪着他往城隍庙走，一边笑道：“一万两，不少了。”
张光成却心有不甘地说：“要是家父身体无恙，别说一万两，就算两万两也能要到。”
“张兄，见好就收吧，谁让我们底气不足呢。”
“也只能这样了，真便宜了他们。”
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低声问：“姓许的呢？”
“已经跟鲍家人坐船走了，走前我让他见过前夜在钟家庄被擒获的手下，该交代的他应该全交代过，那两个人犯应该会把事全揽下来。”
“仪真的那些私枭呢？”
“头目已经死了，擒获的全是些小鱼小虾，全不知晓内情。就算许乐群那两个手下翻供，也只会供出许乐群，牵连不到鲍家。”
韩秀峰笑道：“张兄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大有令尊大人之风。”
“韩老爷做事光成同样佩服。”张光成微微一笑，旋即停住脚步：“韩老爷，许乐群这一走，再想找到他就难了，不过这对韩老爷您不是什么坏事。至于李秀才，等会儿跟我一道走，我一定会以礼相待的。”
韩秀峰沉吟道：“能查缉到仪真这拨私枭，李秀才当首功，自然要以礼相待。只是海安不比泰州，不但没几个皂隶弓兵，甚至连道城墙也没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运河上的那些私枭怀恨在心，又找不着姓许的，跑海安来生事就麻烦了。”
“韩老爷多虑了，您可是朝廷命官，就算借那些私枭十个胆，他们也不敢跑海安来生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韩老爷，您真要是觉得呆在海安不保险，大可去泰州小住几日。”
“秀峰身为海安巡检，不呆在海安跑泰州去算啥。”说到这里韩秀峰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兄，秀峰前天夜里查缉运河上的那拨私枭时缴获到两杆鸟枪，发现鸟枪果然犀利，不晓得您在钟家庄那边有没有缴获到？”
“巧了，还真缴获到几杆，我那边之所以死伤那么多，也正因为仪真这拨私枭手里有鸟枪。”
“张兄，可不可以把缴获到的鸟枪让给秀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帮私枭心狠手辣，全是些亡命之徒，秀峰不能不多加防范。”
“有何不可，回头我让人给您送来便是。”
“多谢。”
“不就是几杆鸟枪吗，有什么好谢的。”张光成爽朗地笑道。
韩秀峰拱拱手，接着道：“张兄，除了鸟枪之外秀峰还有一事相求。”
张光成最喜欢跟韩秀峰这种大气的人打交道，不假思索地说：“有什么事韩老爷尽管开口，只要光成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韩秀峰也不客气，把打算帮本地十几个烈女、节妇请旌的事一一道来。张光成不认为韩秀峰会收那些烈女、节妇家人的银钱，他自个儿也刚发了一大笔横财同样瞧不上那点银钱，一口答应道：“我以为多大事呢，既然全在请旌之列那就帮她们呈报，不过我也只能帮着呈报，能不能旌表最终要看皇上会不会恩准。”
“报不报是我们的事，皇上会不会恩准是皇上的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秀峰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韩老爷，海安百姓能遇上您这样的巡检真是他们的福分，我能交上您这样的朋友一样三生有幸。”
“张兄过誉了，说得秀峰无地自容。”
“好好好，不说了，我们后会有期。”
……
与此同时，许乐群所坐的船已经到了贲家集，沿着串场河再往北撑几里便进入富安地界。
他本以为在劫难逃，没想到竟能全身而退，都说好死不如赖活，可他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既愧对坐着面前的两位表哥，更不晓得回去之后怎么跟丁大勇和关来福的婆娘孩子交代。
“乐群，别自责了，仔细想想这事怨我不怨你。怨我太把姓韩的当回事，一听说姓韩的要查缉私贩就乱了方寸，要不是乱了方寸也不会让你跟苏觉明来海安，你不跟苏觉明来海安也就不会被李秀才察觉。”
鲍代杰话音刚落，鲍代生便带着几分自嘲地叹道：“做贼心虚，做贼心虚啊！”
河上风大，被河上的寒风一吹，许乐群顿时清醒了很多，仔细回想了一遍整件事，紧锁着眉头道：“大哥、二哥，事情可能不是明面上这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鲍代杰下意识问。
“到海安之后我就只跟李秀才打过一次照面，跟他一句话也没说过。并且没住衙门，一直住在中坝口河边的花船上，他既不是能洞察先机的神相更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怎么可能察觉到我们要赶在过年衙门封印把盐运出去？”
许乐群摸着几天没修剪的胡须，接着道：“姓韩的口口声声说李秀才攀上了张光成的高枝，口口声声说我们的盐被张光成查获不关他的事，他甚至一样被李秀才蒙在鼓里，其实全是骗人的！”
“此话怎讲？”
“大哥，你刚才不是说除夕那天，李秀才回过富安吗。”
“我是说过，我全打探清楚了，他回来送年礼、祭祖是假，打探我们的盐到了哪儿是真。他以为跑泰州去我们就拿他没办法，哼！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倒要看看他有命赚钱，有没有那个命去花！”
许乐群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哥，李秀才是可恶，要不是他我们的盐也不会出事，但这件事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因为除夕晚上去在衙门吃酒时，我曾无意中听一个弓兵说韩秀峰那个姓余的家人陪李秀才回富安送年礼了。”
鲍代杰猛然反应过来：“乐群，这么说姓韩的不但知情，李秀才回富安打探我们的盐到了哪儿甚至是他指使的！”
“不会错，一定是！”许乐群越想越恨，砰一声砸了下船板，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如此狡诈，先是不动声色让我帮他打探李昭寿的行踪，再让李秀才帮着打探我们的盐到了哪儿。等两批盐全被他和张光成截获，再把我和李秀才卖了。让李昭寿记恨我，让我们记恨李秀才，真是好手段啊，所有人都被他给玩得团团转！”
鲍代杰不认为韩秀峰有许乐群说得那么高明，沉吟道：“可他又是怎么晓得我们要把盐运出去的？”
“这……这我也想不明白，不过大哥，姓韩的是真狡诈！他是有备而来，他早在来海安上任的路上时就开始布局。我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晓得我们要赶在过年衙门封印把盐运出去的，但敢肯定这一切全是他搞的鬼！”
二十几船盐没了，还给张光成讹走整整两万两银子，鲍代杰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窝火，阴沉着脸道：“不管是不是他搞的鬼，就凭他包藏祸心把你给卖了，这件事我们也跟他没完！”
“大哥，相信我，他是真狡诈，真没那么好对付。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可不能再轻举妄动，连李秀才那边都要从长计议。”
“这是自然，我们回去之后好好合计合计，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分钱！
盐课司就像一个小县衙，不但有师爷、有胥吏衙役，而且不只是大使一个官，还设有副使或巡检等属官。
角斜场占地没富安场那么大，辖下灶户、民户和船户没富安场那么多，只设一名副使，由从八品的盐运司知事充任，没有设巡检。韩宸好不容易做一任主官，自然不会让副使弄权，不敢在海安久留，一吃完中饭就要打道回府，并邀韩秀峰去角斜小住几日。
韩秀峰很想去盐场看看，更想去见识见识一望无际的大海，可想到走马上任还没一个月，并且上任之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好不容易空下来得去分辖下的庄镇转转，只能婉拒韩宸的好意。
韩宸却觉得巡检司又不是啥大衙门，不但没啥公务而且正值过年封印，竟摆出一副你要是不去我也不走的架势。韩秀峰没办法，说到最后约定正月十五去角斜一起过元宵节，韩宸这才露出会心的笑容。
……
张光成和州衙的捕快全走了，韩宸也走了，海安这个泰州最东边的小镇却没能恢复往日的平静。唯一没被押往泰州的人犯荀六被关进站笼，储成贵、姜槐等皂隶弓兵先是用牛车拉着在镇上游街，游完之后把站笼抬上船去附近的村庄。
对平日里光顾着在地里刨食的百姓而言真是一件大事，男女老幼纷纷跑去围观。一想到荀六的恶行，有的百姓怒骂、有的百姓吐口水、有的百姓看见啥就抄起啥往站笼上扔。
最起劲的当属小孩，追着站笼跑，甚至不晓得从哪儿拣来一堆砖头瓦片用衣裳包着追着往站笼上砸。见站笼被抬上了船，而他们又上不了船，竟在河岸上追着船跑，一口气能跑好几里，等站笼被再次抬上岸他们接着砸，直到饿得饥肠辘辘或天快黑了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强暴民女那可是大罪，何况被奸污的吉家三丫头已经悬梁自尽了。这官司不管打到哪儿荀六都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区别是早死还是晚死。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懒得管荀六的死活，像对外面正发生的一切啥也不晓得一般把潘二、余有福和大头叫到签押房，关上门开始算账、还钱、分钱！
“小账回头再细算，先算大帐。”韩秀峰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笑道：“我们从富安、安丰和栟茶场的三个大使老爷那儿赚了一万三千两，要不是打着张光成的幌子，要不是韩大使帮忙，想让他们出血真没这么容易，所以给张光成送去了一千两，给韩大使分了两千两。”
“盐官这边赚了整整一万两！”余有福禁不住笑道。
“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张光成说鲍家那边拿一万两买平安的，这个竹杠他到底敲了多少天晓得，不过做事不能斤斤计较，他说一万两就一万两。之前说好的四六分，我们四成他六成，也就是分了四千两。”
“这么多！”大头惊呼道。
“多啥，还没算完呢。”潘二忍不住笑道：“我们本来有一百多万斤功盐，之前跟张大胆说好的四六分，他找人背走四十三万斤。剩下的和张二少爷分给我们的那一船，拢共七十八万多斤。话说这盐是真好卖，七十多万斤三天不到就被镇上的几个掌柜和如皋、胡家集、曲塘、白米的那些盐店全买走了，折银五千八百二十六两。”
“一万四加五千八，这么说拢共赚了一万九千八百多两！”余有福笑问道。
“要是把之前从那些泼皮身上缴获的赃款和查缉时从私枭们身上翻出的银钱算上，前前后后有两万两千两。不过花销也大，过年这几天给皂隶弓兵管饭花了好几十两，给那些死了的泼皮家的抚恤烧埋银子花掉四百五十两，给活着的发赏钱花掉四百多两……”
“长生，细账回头再算，先说正事。”韩秀峰取出一叠银票，笑看着他道：“这里一共三千两，其中两千两是替我叔还给你爹的，五百两是还给你的，剩下的五百两是利息。”
以前韩四没钱的时候潘二总担心他不还，现在韩四有钱了潘二却一点也不着急，看着银票挠着脖子说：“四哥，我现在又不急着用钱。”
“你不急着用钱是你的事，我可不想总背着一身债。借据应该在你身上吧，把借据给我，把银票收起来。”
“可是……”
“别可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潘二担心一收下这银票相互之间的关系就变了，竟苦着脸问：“四哥，你该不是打算赶我走吧？”
“我为啥要赶你走？”韩秀峰一边催他把银票收起来，一边笑道：“韩大使来江苏上任时算上家眷带了十几个家人，这两年又有七八个亲戚来投奔。而我身边就你们几个，要是赶你回去，以后遇到啥事去哪儿找信得过的自个儿人。”
“四哥，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赶我走。”
等潘二终于把银票收好，韩秀峰又拿出一叠银票：“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你们千里迢迢跟我来江苏一样是为了赚点钱。这两年你们跟我颠沛流离吃了那么多苦，到海安这些天也没跟别的官老爷的那些家人一样打着我幌子在外面管人家要钱，所以我也不能亏待你们。长生，这是你的。余叔，这是你的。”
潘二接过银票一数，下意识站起身：“五百两，太多了！”
余有福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是啊四娃子，用不着这么多。”
“不算多，这是你们应得的。”韩秀峰示意他们坐下，旋即转身看着一脸欲言又止的大头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一样是五百两，我先帮你存着，等将来回老家帮你置几亩地，盖几间房，娶个婆娘。”
大头只是笨并不傻，听韩秀峰这一说顿时咧嘴笑道：“四哥，照你这么说我以后也能有地、有房、有婆娘？”
“不光有地、有房、有婆娘，等娶了婆娘你还会有自个儿的娃，给你袁家传宗接代，不会到你这儿断了香火。”

第二百六十五章 送你上路
被锁在站笼里一连游了三天街，荀六被折腾的生不如死却不想死。
初一夜里在七里甸，他清楚地看到李昭寿借着夜色趁乱爬上西岸跑了，他跟李昭寿是烧过黄纸磕过头的结义兄弟，并且还有很多兄弟在运河上并没有来盐场运盐，深信李昭寿一定会召集弟兄们来救。
他已经不怕那些刁民扔东西砸了，因为正月里的海安依然寒冷，他穿得本就单薄，身上又被那些刁民泼了不晓得多少盆水，不但脖子以下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甚至连脸都被冻麻木了，不管被啥砸到也感觉不到疼。他唯一担心的是就这么被活活冻死，强撑着不断张嘴闭嘴。
储成贵没想到他竟能坚持三天，也看出来他是在死撑，但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毕竟押着他游街真不是一个好差事，不但要挨冻还总是被群情激奋的百姓扔的土块甚至砖头瓦片砸到。
不过这三天罪没白受，想到前天晚上吉老财家的老二送的银子，再想到过了前面那个汊港就到地方了，下意识回头问：“老姜，酒呢？”
“这会儿就喝？”姜槐下意识问。
“这会儿不喝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喝？”储成贵反问了一句，便朝前面汊港呶呶嘴。
姜槐反应过来，立马从船尾取来一坛酒，拔掉塞子自个儿先猛灌了一口才递给储成贵：“这酒真够劲儿！”
“不够劲儿怎么暖身子。”储成贵一连喝了好几大口，随即回头道：“老四，把篙子放下，等会儿再撑，先来几口。”
“好，我也暖暖身子。”
等撑船的两个弓兵喝完，储成贵见坛子里还剩一点，姜槐酒量不行又不想再喝，干脆走到站笼前问：“荀六，你要不要来两口暖暖身子？”
荀六已经冻得精神恍惚，一时间竟没缓过神。
储成贵想到坛子这么大，就算给荀六喝荀六也喝不起来，便从船舱找来一只脏兮兮的破碗，把酒倒碗里举到荀六嘴边。
荀六下意识张开嘴，一口烈酒下肚，从喉咙到肚子顿时火辣辣的，整个人也比之前多了几分精神。
他正想问问能不能再给点，储成贵已经把碗顺手扔河里去了，随即扶着站笼看着前面的河岸问：“荀六，这儿看着是不是很眼熟，这地方还记得不？”
“这是哪儿？”荀六有气无力地问。
“想不起来？”
“什么想不起来？”
“还真想不起来，一定是伤天害理的事干太多。”储成贵回过头，似笑非笑地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吉家庄，就是你去年夏天奸污吉家三丫头的地方！你糟蹋了人家，把人家逼得悬梁自尽，你说你这种人还能活在这世上吗？”
荀六猛然反应过来，惊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送你上路！”储成贵冷哼了一声，顺手把早准备好的一块破布往他嘴里一塞：“荀六，看在这几天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我让你死个明白。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办事的，真正要你命的是吉家人。等到了阴曹地府要跟阎王爷实话实说，别冤枉我们这些好人。不过像你这样的肯定要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估计不会提堂，不会问你在凡间有没有什么冤情。”
杀牛还得先拜拜呢，杀人可不是一件小事。
姜槐也忍不住走过来道：“我们跟你无冤无仇，我们只是办事的。事办完之后我们会给你烧纸，你要是没去阴曹地府，变成孤魂野鬼，到时候千万别缠着我们，要找就去找吉家人。”
储成贵看着挤在河岸上围观的百姓，又背对着荀六不动声色地说：“算了，我们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提醒你一句，你就算变成孤魂野鬼也最好别去找吉家人。人家既然要你的命不可能没点准备，一定会请和尚、道士去做法事，别到时候弄得魂飞魄散，想投胎都投不了。”
“真是，要是弄得魂飞魄散划不来，你就安心上路吧。”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是报应，真怨不得别人。听我一句劝，想开点，早死早投胎，再过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不过再为人可不能再作奸犯科。”
储成贵和姜槐跟拉家常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荀六听得心急如焚，他真怕死，真不想死。想喊嘴被堵住了，想动弹不但手脚被镣铐锁住了而且早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河面和河岸上那些围观的人。
不知不觉，船已被两个弓兵撑过了汊港。
岸上骂声不绝，胆大的甚至开始往船上扔土块。
储成贵一边指着岸上那些扔土块的人呵斥，一边暗暗使劲儿跟撑船的两个弓兵一道摇晃脚下的船，姜槐则悄悄提起绑在站笼下面的一根草绳。
“吃熊心豹子胆了你，敢砸官差！”
“你，说你呢，想做什么，把手上东西放下！”
“还有你，往哪儿躲，以为老子没看见！”
……
储成贵嘴上呵斥着，脚下也没闲着。
船本就不大，三个汉子一起摇晃，只听见“噗通”一声，站笼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进了河里。储成贵急了，大吼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捞上来，他淹死了我们怎么跟韩老爷交代！”
“哦，赶紧救人！”
姜槐反应过来，也不管河水有多冷，就这么跳进河里。两个弓兵也急忙扔下竹篙下河，河岸上的百姓却是一片欢腾。
“不行，站笼太沉，光我们几个拖不上去。”姜槐在冰冷的河水里扶着站笼，冻得龇牙咧嘴。
储成贵也跳下了河，紧抓住站笼怒吼道：“他这会儿头朝下脚朝上，拖不上去先把站笼翻过来！”
“好，一起用劲儿。”
“听我的，全到这边来，一……二……三，一……二……三！”
“大哥，这边水太深，脚下空的没处借力，这样不行！”
“岸上的，下来几个，听见没有？”储成贵抬头喊道。
在岸上围观的全是吉家庄的百姓，而吉家在庄里又是大姓，对刚掉进河里的荀六恨之入骨，怎么可能下河帮这个忙，何况让荀六死在这儿是吉老财花二十两银子跟储成贵等皂隶弓兵说好的。
“储班头，不是我不帮忙，我是不会游水！”
“储班头，你别着急，我去帮你找船。”
“找船有什么用？”
“找绳子，我去找绳子帮你把站笼拉上来。”
“还不赶紧去！”
平时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会儿竟一个比一个会打马虎眼，吉老财更是大喊道：“三丫头来了，三丫头来了，刚才那阵阴风你们看见没有，这是三丫头回来索那个杀千刀的命啊！”
“我看见了，我说好好的怎么突然刮起风！三丫头，我是你六叔，你现在可以瞑目了，放心的去投胎吧，家里你放心，有我们帮着照料呢。”
“我没看见，哪儿有风？”一个孩子傻傻的问。
结果刚他抬起头，就被大人甩了一巴掌：“你晓得什么，赶紧跪下磕头。”
“我真没看见……”
“还犟嘴，你也不怕冲撞了三丫头的鬼魂。”
前面的人全这么说，说得有鼻子有眼，后面的人信以为真，尤其那些越过越怕死的老人，纷纷双手合十拜起三丫头的鬼魂，拜起各路神仙。
等绳子找来把站笼拖到岸上，荀六已经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储成贵冻得瑟瑟发抖，站在几个好心的百姓刚生起的篝火边愁眉苦脸地说：“好好的天突然刮起风，这也太邪性了，难不成真遇上恶时辰，真是三丫头来找姓荀的索命？”
“储班头，这么多人全看见了，这还能有假？”
“是啊储班头，韩老爷要是不信，我们全去衙门帮你作证。”
“只能这样了，只能劳烦各位，不然就这么回去真没法跟韩老爷交代。”
“先喝口姜汤，暖暖身子，等衣裳干了再走。”吉老财示意三丫头的两个哥哥端来早准备好的姜汤，一边往篝火里添芦苇，一边不忘强调道：“多喝点，姜汤里放了好几勺红糖，可甜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出大事了！
荀六死了，韩秀峰一点也不意外。荀六竟死在其强暴吉家三丫头的地方，这让韩秀峰很意外也很头疼。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真要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告到知府衙门乃至淮扬道署会很麻烦。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认了，升堂问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让王监生和余监生给储成贵等皂隶弓兵和来衙门作见证的吉家庄百姓做了几十份笔录，连同荀六的命被吉家三丫头的冤魂索走的公文一道让王如海送往州衙。
好在张大老爷病得下不了床，不可能强撑着带仵作来海安验尸，张光成干脆帮他爹做了个主，既没呈报府衙也没悉心查问，就这么回了一封“鬼神之说，可不信，但不可不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信。
既没说该咋办，也没说不该咋办。糊涂官办糊涂案，韩秀峰干脆也跟着“难得糊涂”一回，让储成贵找个地方把荀六的尸首埋了，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巡视起分辖下的庄镇。
大老爷出巡有大老爷的仪仗，韩秀峰既不是大老爷也没想过要劳师动众，但要么不出门，一出门排场就小不了。
储成贵和姜槐站在船头举“肃静”、“回避”的木牌，对地方最熟悉的顾院长和王监生作陪，张士衡在一边伺候。余有福和新收的绿营兵陆大明、粱五、粱九分别在船头船尾护卫，要是潘二和大头也跟来，一船真坐不下。
事有轻重缓急，巡视同样要分主次。
由东往西，先是胡家集，早接到消息的乡绅、乡约、保正、甲长和集市上买卖做得最大的几个掌柜全在河边恭候，韩秀峰在众人拥簇下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问了问本地的一些情况，便被乡绅请到家里吃酒。
下午去紧挨着胡家集的马家桥、邓家桥，晚上在邓家桥的一个大户人家借宿，初六一大早与主人辞行，乘船前往白米镇……
一路体察民情，遇到老人小孩微笑着嘘寒问暖。不管在谁家借宿，走时都会让张士衡留下一份薄礼。
巡检品级不高但一样是官，只要是官老爷大多不怎么出门，平时全呆在衙门里。巡检老爷屈尊降贵驾临，乡下的财主和大户们真觉得蓬荜生辉，何况韩秀峰并不是一般的巡检老爷，而是清正廉明、为民做主的好老爷。在他们看来接巡检老爷的大驾虽然要花点钱，但这钱花得值！
白米是大镇，在白米停留的时间最长。
姜堰一样大镇，可已经被吴吏目抢走了，韩秀峰懒得跟他计较，巡到离姜堰最近的一个村就折返，就这么从正月初六一直巡到正月十四才打道回衙。
没想到刚让随行的皂隶弓兵把这一路上收的礼物抬进衙门，苏觉明竟从泰州回来了，一见着韩秀峰便急切地说：“韩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别急，慢慢说，出了啥大事？”韩秀峰下意识问。
苏觉明觉得在储成贵等皂隶弓兵面前说不合适，也顾不上什么尊卑贵贱，竟当着众人面一把拉住韩秀峰的胳膊，把韩秀峰拉进二堂左侧的签押房，顺手关上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回头道：“韩老爷，武汉陷落，太平贼匪把武昌城都攻下了！”
“啊！”韩秀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开始也不信，还专门去了一趟扬州，不打听不晓得，一打听吓一跳，担心记不住，我全记下来了。”苏觉明从怀里掏出一本既用来记事也用作记账的小册子，边看边说道：“去年十一月初七，太平贼匪分水陆两路窜入湖北，陆路于十一月初九攻陷蒲圻，经咸宁北上，十一月十三兵临武昌城下，占据城东南的钵盂山、洪山、小龟山、紫荆山，包围文昌、望山、保安、中和、宾阳、忠孝和武胜等城门。”
“匪首洪秀全率水路大军于十二日进抵武汉江面，命其手下黄玉琨、林凤祥等大小头目顺势攻占汉阳，朝廷的八百多守军全部阵亡。十九日，攻占汉口，汉阳沿河和汉口沿江的大小船只悉为其太平贼匪控制，贼匪水师战力大增。”
苏觉明抬头看了看韩秀峰，接着念道：“武昌被围，钦差大臣向荣引一万六千精兵去救。可惜太平贼匪势大，不但有兵攻城，还分兵在城南长虹桥一带筑土墙、修坚垒堵截，向大人多次出击，攻得最近的一次距武昌城仅三里，却始终没能与困守城内的守军连成一片。
十一月十四，陆路贼匪连夜以铁索系船，于次日在江上架起两座浮桥，一座由汉阳鹦鹉洲至武昌白沙洲，一座由汉阳南岸嘴至武昌大堤口，使汉阳、武昌水陆相连，天堑变通途。还在城北观汉楼下修筑炮台，在城外沿江一带遍设营垒。
十一月十五，太平贼匪先锋罗大纲率四五千兵用云梯攻城，城内守军以水龙、滚木、檑石反击，将其击退。十一月二十六夜，太平贼匪又冒雨攻城，又被守军击退……去年腊月初四，坚守那么多天的武昌城还是被太平贼匪攻下了，湖北巡抚常大人举家殉国，与常大人同时殉国的还有提督双福，总兵王锦绣、常禄，学政冯培元，布政使梁星源，按察使瑞元，道员王寿同、王东槐、林恩熙等大人。”
之前一直以为太平贼匪虽没那么容易剿灭，但也只是一股被官军追剿的到处乱窜的贼匪，怎么也没想到太平贼匪越逃窜兵马居然越多，居然连武昌、汉阳和汉口都被他们给攻陷了。
想到贼匪既然能攻下武昌，要是溯江而上一样能攻占巴县，顺流而下一样能攻占安徽省城安庆，再就是芜湖、江宁……
韩秀峰越想越心惊，顾不上在湖北做布政司经历的钱俊臣死活，一把抓住苏觉明的胳膊急切地问：“现在呢，晓得太平贼匪这会儿到了哪儿？”
“韩老爷，刚才说得这些是从知府衙门那儿打探到的，绝不会有假。至于太平贼匪这会儿到了哪儿，知府衙门也不晓得，只有从盐商们那儿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小道消息就小道消息，不管是真是假，总比啥也不晓得强。”
“听那些大盐商的家人说他们有个同乡大难不死，正月初二那天使银子买通一个贼匪，从武昌城里混出来了。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正月十二，也就是前天赶到了扬州。逃回来的这个人说太平贼匪似乎不打算在武昌经营，大队兵马正顺流而下，安庆危在旦夕，江宁也危矣！”
苏觉明放下小账本，又苦着脸道：“韩老爷，你晓不晓得张大胆为啥到今天也没回海安？”
“为啥？”
“听人说江宁无险可守，制台大人打算领兵去安徽堵截，可江宁又没多少兵马，就严令狼山等镇各出一营人马，火速去江宁驰援。绿营到底啥样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一时半会儿间根本凑不齐。泰州守备营的大人见张大胆刚跟您一道查获一批私盐，当场格杀和擒获那么多私枭，觉得张大胆是一员悍将，便让他和他手下那几个汛兵全留下了，等凑齐一营人马就让他去江宁。”
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这么说他兴冲冲跑泰州去邀功请赏，结果请出麻烦了？”
“太平贼匪有那么好对付吗，他真是邀功请赏请出了大麻烦！”苏觉明想想又说道：“守备营名册上有不少兵，可遇到战事根本凑不出几个兵，听守备衙门的人说海安的外委署八成要裁撤，因为无兵可守。”

第二百六十七章 银子比命重要
“韩老爷，为打探这些消息，您年前给的两百两全花完了不算，还管朋友借了几十两，不然真没盘缠赶回来报信。”
“这银子花得值，这事办得好。”韩秀峰顾不上算小账，水至清则无鱼，也懒得去想苏觉明到底有没有虚报，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数出几张往他手里一塞：“觉明，这里是五百两，你再辛苦一趟，立马回泰州，不，直接去扬州，去扬州接着打探。我派两个弓兵跟你一道去，只要打探到太平贼匪的消息，就让弓兵赶回来报信。”
年前给的两百两，其实只花掉一半。
刚到手的这五百两，少说也能再赚一半！
苏觉明很乐意办这个差事，不假思索地说：“行，我这就去扬州，一有消息我就让弓兵回来跟您禀报。”
韩秀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为打探消息你这个年都没过好，还是先在衙门歇一天，明天一早再走。”
“明天走也行，一切听您吩咐。”
“好，先进去歇息吧，让士衡帮你收拾间房。”
打发走苏觉明，韩秀峰立即把潘二、余有福和大头喊了进来，一边示意潘二磨墨，一边说起苏觉明刚送回来的消息。
潘二大吃一惊：“四哥，太平贼匪真奔江苏来了？”
“八九不离十，两江多富庶，我要是匪首也会顺流而下趁势攻占两江。绿营啥德行你们是晓得的，指望他们堵截不如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天下要大乱，这官是越来越不好做了！”韩秀峰长叹口气，拿起笔开始给韩宸写信。
余有福则觉得湖北离江苏那么远，太平贼匪一时半会应该打不过来，不是特别害怕，而是低声问：“四娃子，连湖北巡抚都死了，这么说钱俊臣也凶多吉少？”
“苏觉明打探到的殉国名单上没他，不晓得他现在咋样。”
“四哥，苏觉明这名单上最小的官也是道台，估计是钱俊臣官太小，人家没把他给算进去。”
“也有可能，不过现在顾不上他了，还是想想我们自个儿吧。”
“四娃子，太平贼匪势大，朝廷都拿他们没辄，我们能咋办？”余有福不解地问。
“惹不起还躲不起，剿匪平乱是朝廷的事，是皇上和那些文武大臣操心的事。千里为官只为财，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抛妻弃子来江苏是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太平贼匪这会儿杀到哪儿也不晓得，这会儿辞官未免太可惜，先让苏觉明去扬州接着打探，先看看情形，要是苗头不对就辞官回老家，我可不想客死他乡。”
韩秀峰想了想，又凝重地说：“贼匪真要是杀到扬州，我们躲应该来得及，但想回去就难了，水路不通，陆路一样不保险，不能不早做打算。”
潘二胆小，跟韩秀峰一样不想死在江苏，忍不住说：“四哥，人咋回去先放一边，银子的事得赶紧办。我们几个人加起来有一万多两银票，战乱一来，想从钱庄把银子取出来就难了。”
“对对对，银子的事要抓紧办！”韩秀峰放下笔，抬头道：“长生，你等会儿就跟大头一道去泰州，去钱庄把银子全取出来。”
“这会儿应该不难取，只是取出来咋办？”潘二忧心忡忡地说：“要是太平贼匪杀到扬州，四哥你这个巡检肯定不能再做，到时候带着一万多两银子咋动身，我们是逃命的，带那么多银子不方便！”
“要不这样，你们先回去！”
“我们先回老家？”
“嗯！”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斩钉截铁地说：“韩大使要是晓得太平贼匪不但攻陷了武汉三镇，而且顺流而下奔江苏来了的消息，一定也会早做打算，八成会让家人把家小先护送回老家。你们下午先去泰州把银子取出来，然后去扬州存入‘日升昌’分号，请‘日升昌’分号把银子汇重庆分号去，然后带着汇票跟韩大使的家人一道走。”
“不行不行，我们走了你咋办！”余有福不假思索地说。
韩秀峰胸有成竹地说：“余叔，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个九品巡检，又不是州县正堂，何况捕拿盗贼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太平贼匪真要是杀到扬州，我在张光成给的空白传票上随便填几个名字，就可以带人名正言顺地去东台乃至海州等地方捕拿人犯。”
“四哥，余叔走不走我不管，反正我不走。”大头急切地说：“来前八爷和六哥说过，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不回去我也不走。”
那可是一万多两银子，财帛动人心，韩秀峰谁也不相信，只相信大头，也不管余有福和潘二高不高兴，紧盯着他双眼直言不讳地说：“大头，来前八爷和姜六有没有说不管遇上啥事全要听我的？”
“说了！”
“既然说了你咋不听？”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我让你回去不只是担心你会客死他乡，更担心那一万多两银子！我死了没啥，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不能丢！汇票放谁身上我都不放心，只相信你，晓得不？”
“可是……”
“没啥可是的，你要是敢不听就不是我韩秀峰的兄弟！”
“我……四哥，我……”
“别我的你的，这事就这么定！”韩秀峰在刚写好的信落款处盖上私印，接着道：“余叔，长生，事不宜迟，你们先找个人把信赶紧送角斜去，然后回内宅收拾行礼。等韩大使的家眷一到，就一起去泰州取银子，把银子取出来便去扬州，在扬州把银子换成汇票就雇船北上，不过不用去京城，到山东之后就取道河北，从河北去山西，从山西去陕西，从陕西回四川。”
余有福愁眉苦脸地说：“四娃子，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要是就这么回去你让我咋跟段经承和关班头交代？我跟你一起留下，让长生和大头把银子送回去。”
“不行，这一路上没有你我不放心。”
“四哥，要走一起走，反正你已经赚了那么多银子，这个官做不做也没啥。”潘二忍不住说。
“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可这个官不是说辞就可以辞掉的。我要是就这么挂印回老家，一定会被朝廷究办。坐几天牢倒也没啥，可这么一来会影响狗蛋的前程！人不能没人品，一个家不能没家风，我可不想让狗蛋将来抬不起头做人。”
看着他们似懂非懂的样子，韩秀峰不得不耐心地解释道：“我为啥捐官，为啥千里迢迢去京城投供，又为啥来江苏做官？不只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让狗蛋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不做官没啥，既然做上了就得守官场的规矩。战死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太平贼匪真要是杀到海安，杀到之后我真要是脱不了身，那只能一死。要是苟活，不但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子孙后代。”
潘二喃喃地说：“武昌城里的那些大官估计也不想死，可他们不能不死。”
“我说得就是这个理，不过算命先生帮我算过，说我的面相不是个短命的，说我能活七十岁。何况我有一叠空白传票，有的是脱身的办法，所以你们用不着为我担心。”韩秀峰把信叠起来塞进信封，顺手递给潘二：“就这样了，赶紧找个人把信给韩大使送去。”
余有福晓得韩四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能苦着脸道：“好吧，我们先回去，不过你一定要保重，就算不为自个儿想，也要想想琴儿，想想出世到现在你都没抱过的娃。”
“余叔，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有事的，别说太平贼匪不一定会杀到海安，就算将来有一天杀到海安，他们想要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

第二百六十八章 早做准备
果不其然，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一接到信就火急火燎赶来了。韩秀峰见他只带了三个家人，急切地问：“裕之兄，嫂夫人和两位公子呢？”
“在后头，我是乘快船来的！”韩宸跟进签押房，连茶也顾不上喝便心有余悸地说：“志行，要不是你差人送信，对外头的事我真会一无所知。消息原本不会如此闭塞，这不是赶上过年了吗，就让平时呆在扬州的堂弟回来一起过年，没曾想差点误了大事！”
州县正堂在府城全派有坐府家人，韩宸身为盐课司大使自然用不着巴结扬州知府，但不能不派家人去扬州打点运司衙门的胥吏，不能不安排家人去扬州打探运司衙门的消息。想到这些，韩秀峰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你没安排坐府家人呢。”
“怎可能不安排？”韩宸轻叹口气，紧盯着他问：“志行，你这边是咋打算的？”
“先把家人和辛辛苦苦赚的那点银子送回去。”
“这是自然，你嫂子她们最迟天黑便能到，到时候跟你的家人一道走，路上也能有个照应。我是说我们今后咋办，你有没有章程？”
“也不晓得太平贼匪到了哪儿，更不晓得贼匪会不会杀到我们这儿，现在说这些太早，我打算先看看情形。”
“志行，我们这儿可是盐场，不是啥也没有的穷山僻壤，太平贼匪要是窜入江苏，一定不会放过扬州。他们真要是攻下扬州，也一定不会放过盐场，以我之见要做就要做最坏打算！”
不得不承认，韩宸的话有一定道理。
韩秀峰苦着脸问：“告病？”
韩宸沉吟道：“告病倒是一个办法，但告病来得及吗？再说太平贼匪要是没杀过来咋办？你我这官虽不好做，但能做上这官实属不易！这会儿告病容易，将来再想起复就难了。”
好不容易才做上官、署上缺，这官说不做就不做韩秀峰同样舍不得，再三权衡了一番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先看看情形，但不能静观其变，从现在开始就得做两手准备。太平贼匪真要是杀到我们这儿，我们就贼来出城迎击，贼走回城收复。”
迎击是假，躲避是真。
韩宸点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想想又摇摇头：“志行，你虽扼守盐运要冲，但终究只是个九品巡检，何况召集青壮迎击贼匪本就是你份内之事。而我虽只是个八品盐课司大使，并非州县正堂，可跟州县正堂也差不了多少，守土有责，就算战死也不能擅离角斜。”
“裕之兄，俗话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战局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你我只有先保全有用之身才能报效朝廷。”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战局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只有保全有用之身才有希望。”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大活人，想到上有老下有小，韩宸不禁苦笑道：“好吧，只能这样了。”
“那我们就得早做准备，”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你我既然出城迎击就得有点迎击的样子。皂隶弓兵和青壮一定是要召集的，不管堪不堪用得把架势拉出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是万万不行的，可惜我只是个九品巡检，无权也不能明目张胆去筹粮。”
“志行，这你可以放心，我角斜场虽不如富安和安丰二场，但场内灶户、民户、船户也不比一个小县少。至于粮草，我角斜场有两座盐义仓，足够四五百人吃一年。”韩宸顿了顿，又说道：“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只要有人有粮我们就有盼头。”
“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用人用粮换一个革职留任。”
“就这么办！”韩宸越想越有道理，反而之前那么担心了，听见潘二在外面跟他的家人在说话，禁不住问：“志行，你打算让几个家人全回去？”
“嗯，让他们全回去。”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又补充道：“士衡那孩子你是见过的，他爹在四川盐茶道吴大人那儿效力，太平贼匪奔江宁去了，仪真紧挨着江宁，太过凶险，我打算让他去仪真接上姐姐姐夫，跟潘二他们一道去四川。”
“既然是朋友，能帮自然要帮一把，可这么一来你身边不就没人了吗？”
“没人好，没人就没牵挂。”
“牵挂是没有，可不能没两个能做事的！”
“事到如今，顾不上那么多。对了裕之兄，你这边几个人回去？”
“留四个，其他人全回去，连你嫂子在内拢共二十二人。”
“人多好，这一路上也不太平，人多点才放心。”韩秀峰不想再说这些，立马话锋一转：“裕之兄，当务之急是知己知彼，可不能等太平贼匪杀到眼前晓得。其实我还有一个家人，只不过是来江苏之后收的，我打算让他明天一早带两个弓兵去扬州打探消息。”
“我也打算让我堂弟回去，志行，要不这样，让你的那个家人和我堂弟一道去扬州，一个在城内打探，一个在城东等消息，另外让我表弟去泰州等。多给他们点盘缠，给他们多派几个人，有啥消息让他们赶紧差人送回来，不走驿站驿铺，免得误事。”
“这样最好。”
……
二人正商议着，张士衡敲门走了进来。
“韩叔，我回来了，二哥说您找我。”
“先把门关上。”
“哦。”张士衡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关门。
“士衡，叔接下来说的话，你晓得就行了，一句也不能泄露出去。”
“韩叔放心，我嘴严着呢！”
韩秀峰当着韩宸面把太平贼匪已经攻陷武汉三镇，正顺江而下杀向江宁的事说一遍，随即又说起打算让他回去接上姐姐姐夫去四川投奔他爹的事。张士衡大吃一惊，愁眉苦脸地问：“韩叔，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可我们全走了您咋办？”
“你就算不走，留下来又能帮上啥忙？”韩秀峰反问了一句，从桌上拿起一封中午写的信，又拿出一个小钱袋，笑看着他道：“盘缠给你准备好了，信是给你爹的。故土难离，你姐姐姐夫要是实在不愿意跟你一道去四川，就让他们去扬州找苏觉明，苏觉明会安排他们来海安。”
“韩叔，我……”
“别任性，你也不小了，要听话。”

第二百六十九章 编练乡勇（上）
就在韩秀峰和韩宸忙着送家人走之时，陈有道的三儿子陈景俊因伤重不治撒手人寰。
在别人看来陈景俊罪有应得，死了活该。对陈有道而言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悲痛欲绝，看着陈景俊的尸体泣不成声。
“陈院长，陈院长，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先找人来收敛，先让景俊入土为安吧。”
“爸，我扶你去房里歇会，这儿有我呢，你就别管了。”
……
大儿子和学生纷纷相劝，陈有道缓过神，擦干眼泪道：“此仇不报，势不为人！姓韩的，我陈有道跟你没完！”
胡家庄的童生胡秉承忍不住提醒道：“陈院长，恕学生斗胆，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姓韩的不但势大还会收买人心，顾院长、王老爷和余老爷全被他给收买了，我们斗不过他，您还是别跟他斗了。”
“他是势大，但我就不信没说理的地方！”
“陈院长，您就听学生一句劝吧，我们真没说理的地方，真斗不过他。”
“怎么就没说理的地方？”陈有道咬牙切齿地问。
胡秉承无奈地说：“您又不是不晓得，他跟张二少爷好的穿一条裤子，不然也不会约好一起查缉私盐。张老爷病得不能理事，州衙的大事小事全是张二少爷说了算，自古官官相护，您说张二少爷会帮我们还是会帮他？”
“秉承，你这话说得在理，不过景俊不能白死！”陈有道一连深吸了几口气，紧盯着陈景俊那已渐渐僵硬的尸体，恨恨地说：“景俊走了，张大老爷也活不了几天。等张大老爷一死，泰州就轮不着他张光成一手遮天！”
“陈院长，您是说等新老爷到任再去泰州告？”
“新任大老爷要是也官官相护，我就去知府衙门击鼓鸣冤。要是府台大人也偏袒他，我就去道署、去江宁提告！”
“告状容易，可是告他什么？”
“一告他草菅人命，为一己之私让十几个百姓丢了性命；二告他知法犯法，擅杀朝廷重犯！”陈有道面目狰狞，又紧攥着拳头道：“荀六到底怎么死的，哄哄那些无知百姓可以，想哄我没门儿。吉家三丫头的冤魂来索命，骗鬼啊！”
“陈院长，我晓得您咽不下这口气，可告官真不是一件小事，口说无凭，不能没有实据。”
“要实据还不容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帮他弄死荀六的那两个弓兵不喜欢银子！”
陈有道铁了心要为陈景俊报仇，铁了心要告巡检老爷，胡秉承可不敢掺和，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想要告你去告，我是不会在状纸上署名，更不会跟你一道去泰州乃至扬州。
……
韩秀峰晓得陈景俊死了的消息已经是正月十五早上，刚刚过去的这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心里一样空荡荡的，潘二、余有福、大头、张士衡和苏觉明昨夜全走了，现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从来没感觉过这么孤独。
王千步不晓得发生了啥事，盛好稀饭又端来一碟咸菜，站在一边好奇地问：“韩老爷，余叔他们去哪儿了，今天回不回来吃中饭？”
“去扬州办点事，今天肯定是回不来。”
“去扬州啊，这么说明天也不一定回的来。”
“是啊，这两天你只要做我一个人的饭。你去前院看看谁在，见谁在就让谁去请顾院长、王监生和余监生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好的，您慢慢吃。”王千步突然觉得潘二他们全不在也挺好，虽然衙门里有些冷清，但他不再只是一个烧饭的厨子，可以帮巡检老爷跑腿传话，而帮巡检老爷跑腿传话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的。
韩秀峰不晓得王千步到底是咋想的，一顿早饭吃得索然无味，放下碗筷走进签押房翻看起堆在角落里的旧公文。
之前曾无意中看到过一份那会儿没用但现在却有大用的，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正准备喊人打盆水来洗洗翻脏了的手，王监生兴冲冲的赶到了，一进门就笑容满面地拱手问：“韩老爷，是不是有事。说起来巧了，我一出门就遇上了王千步，他说您找我。”
“我让他找个人去请的，没想到他自个儿去了。”韩秀峰一边招呼王监生坐，一边叹道：“王兄，早上听王千步说陈景俊昨天夜里死了。”
“实不相瞒，我正在去呢。”王监生挠挠头，带着几分尴尬地解释道：“陈景俊劣迹斑斑，死不足惜，但我跟他爸不管怎么说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不去看看不好。”
“就算没交情也要去看看，毕竟乡里乡亲的，王兄不必尴尬。”韩秀峰从柜子里取出六锭银子，用一块布包起来轻轻放到王监生面前：“王兄，你不是要去陈家吗，这是陈景俊的抚恤银子，劳烦你帮我带去。”
“韩老爷放下，这银子我一定带到。”
“还有件事。”韩秀峰示意他坐下，接着道：“李秀才不是去了泰州吗，衙门里不能没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人帮忙，我想请你来帮几天闲，不晓得王兄愿不愿意？”
真正的士绅是不愿意做这种事的，甚至连乡约、保正都不愿意做。
王监生自视甚高，不想成为走哪儿都被人瞧不起的胥吏，正不晓得该如何婉拒，韩秀峰又拿起一封旧公文，不缓不慢地说：“王兄有所不知，我们海安看似平安无事实则凶险无比。昨日刚收到可靠消息，前年在两广起事的太平贼匪不但窜入湖南，在湖南攻城略地，年前竟分水路两路一鼓作气攻陷了武昌、汉口和汉阳，湖北巡抚常大淳、提督双福、总兵王锦绣、常禄、学政冯培元、布政使梁星源、按察使瑞元、道员王寿同、王东槐、林恩熙等大人举家殉国！”
“啊，竟有这等事！”
“还有更可怕的，据我所知他们已于正月初一、初二放弃武昌，几十万兵马正顺流而下直取江宁，算算日子用不着等到月底就会兵临江宁城下。江宁要是不保，扬州一样会失陷。然后是泰州，再然后就轮到我们海安了。”
王监生不认为韩秀峰会开这种玩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秀峰身为海安巡检，自然不能弃海安百姓于不顾，打算援道光二十一年例团练乡勇。而团练乡勇肯定离不开本地乡绅，所以想请王兄襄助。”
“韩老爷，不是我不想出力，而是这乡勇真不好练。”
“咋不好练？”韩秀峰低声问。
王监生轻叹口气，苦着脸道：“道光二十一年那会儿我十几岁，记得那会儿好像是担心洋人杀过来。淮扬道亲临泰州、东台等地方部署海防事宜，深感兵力不足，命各州县和富安、角斜、安丰、栟茶等场编练乡勇。
我们泰州是由州衙统一雇请习武教师，教乡勇习放鸟枪，习练长矛短刀武艺。每日早晚操练，不供给饭食，只免杂差。知州大老爷每隔十天查阅训练情况，学得好的赏制钱一二百文。”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想说啥，低声问：“操练了几天，不了了之了？”
王监生无奈地说：“那些乡勇不是家里有地就是帮人家种地，不种地婆娘娃喝西北风，哪有功夫每天去操练？何况远的远、近的近，人根本会不齐，而且光操练又不管饭，更别说粮饷了。谁也不愿意，根本练不成。”
“这可是杂差，不来可不行！”韩秀峰想想又强调道：“王兄，这次跟道光二十一年那次不一样，太平贼匪攻城略地可不是开玩笑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
“韩老爷，我晓得您是为了本地百姓。要不这样，不用各保甲出人，让各保甲出点钱您看怎样？”
“出钱有啥用？”
“韩老爷，那十六条船不是还没租给那些泼皮吗，太平贼匪眼看就要打过来，河上的买卖估计也不好做，干脆把那些泼皮编练成乡勇。让各保甲按户收点钱或粮管他们的饭，帮他们打造兵器，让他们一心一意操练。”
韩秀峰只要人，并不在乎那些人到底堪不堪用，越想越觉得王监生这个主意不错，一锤定音地说：“就这么办！王兄，你先去陈家，去安慰下陈有道赶紧回来，等顾院长和余兄到了我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第二百七十章 编练乡勇（中）
顾院长和余监生正好也在陈家，王监生把三十两抚恤银子交给陈有道，又劝慰了一番，便趁陈家人不注意把顾院长和余监生一起喊到衙门。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顾院长知道太平贼匪正从湖北杀过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团练什么乡勇，而是想赶紧去把存在泰州当铺里生利的银子取回来。余监生的妹妹远嫁给扬州的一个秀才，他想的是赶紧差人去给妹妹妹夫送信，打算把妹妹妹夫一家全接海安来。毕竟相比扬州，海安离江宁要远的多。
“三位，现在晓得的大致就是这些，不过我已差人去扬州打探了，泰州也安排了人，一有新消息他们便会火速来报，绝不会发生兵临城下我们却一无所知的事。”韩秀峰端起杯子，环视着三人。
“韩老爷，不是老朽说丧气话，连八旗和绿营都奈何不了这帮贼匪，他们真要是一路攻城略地杀到海安，我们凭百十个乡勇能挡住他们吗？”顾院长忧心忡忡地问。
“挡不住。”韩秀峰据实道。
“既然挡不住，编练乡勇又有何用？”顾院长追问道。
余监生也忍不住说：“是啊韩老爷，既然晓得编练乡勇没用，我们不如想想其它办法。”
“二位，我是说挡不住贼匪的大军，但要是只有小股贼匪，那我们还是可以放手一搏的。”韩秀峰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论心狠手辣的贼匪，我们并非没有领教过。从运河上来的那股私枭，全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还不是一样被我们给拿下了。再说太平贼匪，他们是兵多将广，也确实不好对付，但两江那么大，他们不可能放着那些省城、府城、州城、县城不要，全奔我们这儿来。”
“这倒是，如果只来百十个贼匪，我们还是有一战之力的。”顾院长微微点点头。
“再就是我们不能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不过这话只会跟三位说，出了这个门我韩秀峰一概不认。”
“韩老爷，什么话，怎么才能不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实不相瞒，韩大使那边也在做准备，不但跟我们一样要编练乡勇，也在想法儿找海船，找熟海况的船工水手。要是小股贼匪杀到海安，韩大使会率角斜场的乡勇驰援，跟我们一道阻截。要是事不可为，那就且战且退，退到角斜去乘船出海，南可去通州乃至上海县，北可去海州甚至山东。”
王监生惊问道：“守不住就走？”
韩秀峰轻叹道：“我晓得三位故土难离，可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除此之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惜角斜场没几只海船，也找不到那么多熟悉海况的船工水手，秀峰无能，只能保全十家八家，保不住分辖下的所有百姓。”
原来编练保甲是干这个的！
顾院长终于意识到韩秀峰的良苦用心，立马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韩老爷无需谦疚，您能想着我等，我等无以为报。”
“顾院长，千万别这样，秀峰能在海安站稳脚跟全靠你们帮衬，这些也全是秀峰应该做的。”
“韩老爷，大恩不言谢，客气话顾某就不说了，需要顾某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吩咐谈不上，就想拜托三位出面赶紧把乡勇编练起来。”
拖家带口出海逃命那是下下策，何况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一样需要乡勇殿后，顾院长很清楚这既是在帮韩秀峰也是在帮他自个儿，急切地问：“韩老爷，您打算编练多少乡勇？”
“最少也得百十个，不然不顶事。”
“能用的泼皮有多少？”
“初一夜里查缉私盐死了十六个，重伤二十多个，还有几个一领到赏钱就跑了，能编入乡勇的也就五十多个。”
“这么说还差五十个，算下来四个村出一个人，这事倒也不难办。”
“光有人不行，还得置办兵器和号衣，还得有粮饷。”
“那就让各保甲分摊。”
“顾院长，分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不是特别难，只是要分摊多少，这一百多号乡勇要编练多久？两三个月好办，时间一长就不好办了。全让大户出，大户一定不乐意，让那些没钱的百姓出，他们也拿不出来。”
“筹三个月粮饷就够了。”韩秀峰接过话茬，凝重地分析道：“算算日子，最迟月底太平贼匪便能兵临江宁城下，要是跟攻陷武昌一样攻占江宁，他们八成会一鼓作气围攻扬州，总之，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
“也是，要不我们一笔一笔的算，先算一百个乡勇三个月的口粮。”
“行。”
……
乡勇要操练，饭量一定不会小，一个乡勇一天少说也要二斤米，算上伙夫等杂役的口粮，三个月至少要两万七千斤。好在海安巡检司分辖的庄镇够多，分摊下去百姓应该能承受。
最头疼的是兵器，打造一把刀少说也要两百文，要是添置鸟枪、抬枪那花销更大。
太平贼匪还没来呢，韩秀峰不想因为征粮加耗搞得天怒人怨，沉吟道：“砍刀太贵就少打造几把，我们可以多添置些长矛。”
“只能这样了。”顾院长想想又愁眉苦脸地说：“韩老爷，还有件事不太好办，曲塘和白米的那些乡绅我们可以去跟他们说，但他们要是晓得编练乡勇是为防范太平贼匪来袭，一定会问为什么不在白米或曲塘编练？”
王监生抬头道：“韩老爷，顾院长这话说在点子上。他们离泰州比我们离泰州近，太平贼匪真要是杀过来，他们首当其冲。我们要保家，他们一样要保家，他们不可能弃自个儿的家不顾出钱出人来保我们的家！”
韩秀峰真没想过这些，不过这对韩秀峰而言这也并非难事，沉吟道：“要不这样，我们编练三团乡勇，白米一个团，曲塘一个团，海安一个团，每团设监正一名，乡勇四十名，在白米、曲塘和海安三个地方同时操练。”
“顾院长，韩老爷这个办法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把乡勇先编练起来。等编练起来之后行的就是军法，到时候韩老爷一句话，想往哪儿调就往哪儿调，谁要是敢不从命，军法伺候！”
“只能这样了，不过这三团监正由谁充任？”
“顾院长，我打算设立保甲局，请您老出任保甲局总办，总理筹备编练乡勇事宜。王兄和余兄出任帮办委员，同时兼任曲塘和海安两团的监正。至于白米团的监正，可由白米镇童生李致庸出任，上次我们不是一起在他家借过宿吗，我看他可担此大任。”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总而言之，编练乡勇乃地方事务，理应由诸位乡绅牵头筹办。”
“粮饷呢？”
“秀峰一概不管，秀峰只会时不时去三团查阅操练。”韩秀峰想想又说道：“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三位要是愿意，秀峰这就写信跟张老爷禀报，恳请张老爷给三位颁发文书。”
这可是真正的委以重任，顾院长怎么可能会推辞，再次站起来躬身行礼：“韩老爷如此信赖我等，我等定不辱使命！”
“顾院长，您老怎么又这样。”韩秀峰急忙扶起，随即回头道：“泰州城的绿营兵要驰援江宁，不但张大胆回不来了，据说连外委署也要裁撤。裁撤就裁撤吧，反正他们本就指望不上，我看看能不能把外委署那几间房要过来，如果能要过来就给三位作保甲局的办公之所。”

第二百七十一章 编练乡勇（下）
刚当着顾院长等人面写好给州衙的呈文，正准备差人去喊王如海，王如海就送来一封州衙的公文。拆开一看竟是泰州守备给知州张大老爷的移文，称狼山镇要抽调兵丁驰援江宁，不但要裁撤海安外委署，连分守其它地方的汛兵、塘兵也全要撤回。
王如海拿上韩秀峰刚写好的呈文就走，一刻不敢耽误，因为这几天公文特别多，有送往狼山镇的，有送往海州的，有送往东台、盐城等县的，也有运司衙门下发给安丰、富安、角斜、栟茶等盐场的。
尽管不晓得公文里都写了些啥，但从海安这个实在算不上要冲的小驿铺，大过年的竟有那么多公文要邮传上可见战事有多紧！
顾院长不敢拿身家性命当儿戏，正准备起身告辞，他最得意的学生竟找到了衙门，并带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儒生。
韩秀峰之前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等顾院长和王监生引进后才晓得这位儒生原来是他们这些士绅年前托人从扬州延聘的先生，是来接替教子无方的陈有道执教明道书院的。
顾院长和王监生话音刚落，余监生又忍不住补充道：“韩老爷，任兄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不但是我们扬州府的拨贡，也是从八品的候补儒学训导！”
儒学训导是辅助教授、学正、学谕教诲生员的学官，也是大清为数不多可以在本省为官的官职。
韩秀峰没想到他们竟请来一个有真才实学的，连忙拱手道：“失敬失敬！”
“一介酸儒，让韩老爷见笑了。”任雅恩顾不上客套，见老友和故旧全在，急切地说：“韩老爷、顾兄，实不相瞒，我原本打算过了正月再来的，但思前想后扬州真不能久留，这个年过得都是一日三惊，所以便带着家人提前来了。”
“扬州不能久留，任兄何出此言？”顾院长明知故问。
“顾兄，这么说你还不晓得太平贼匪已攻陷了武昌，不晓得贼匪的几十万大军正奔江苏来了？”
“听说过一些，只是不晓得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任雅恩放下茶杯，忧心忡忡地说：“相比海安，扬州的消息终归灵通些，听府学的人说去年腊月初四，陆中堂就奉旨率兵驰赴上游防守去了，杨中丞腊月里便从苏州移驻江宁坐镇，在苏北赈灾的祁藩台也已经回了江宁。”
“晓不晓得贼匪现在到了哪儿？”韩秀峰急切地问。
“有传言贼匪已经到了安徽，据说陆中堂出师不利已退守江宁，寿春镇总兵恩长恩大人阵亡。”任雅恩想了想，又凝重地说：“来前还听人说杨抚台与陆制台向来不和，见陆制台退守江宁，竟领兵退守镇江去了。一再分兵，江宁危矣！”
顾院长喃喃地说：“这么说用不着等到月底，太平贼匪便能兵临江宁城下。”
“是啊，所以说扬州不能久留。”
“任兄，扬州现在啥情形？”韩秀峰低声问。
“百姓哪晓得这些，全在欢天喜地过大年呢。府台、运司和学正一定是晓得的，可晓得又能怎么样？那些大盐商消息倒是灵通，可谓人心惶惶，只是他们的根基全在扬州，家大业大，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算想走又能去哪儿？”
王监生沉吟道：“想想也是，盐商大多是安徽人，安徽老家是回不去了，江宁更不能去。何况运司衙门就在扬州，他们真要是一走了之，今后怎么做官盐买卖。”
韩秀峰不认得几个盐商，对那些进退两难的盐商不感兴趣，而是追问道：“任兄，扬州的城防呢？”
“不怕韩老爷笑话，任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要不是见知府衙门和运司衙门锅不动瓢不响，也不至于急着收拾行李带着家人来宝地。”
“府衙和运司衙门一点准备也没有？”
“有准备，不过全是在给江宁做准备，能召集的绿营兵大多调江宁去了。据说杨中丞移驻江宁时还六百里加急向皇上请旨，打算从山东调两千兵去江宁。且不说大过年的，山东一时半会儿召集不齐那么多兵，就算能召集齐我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任雅恩顿了顿，接着道：“衙门的老爷们没动静，盐商们全在静观其变，城内士绅有些担心就这么走会有损清誉，有些确实是故土难离，只有一些像我这样没出息的早做打算，有的沿运河北上去了淮安，有的来了泰州。”
“这么说泰州城这会儿很热闹？”
“泰州城里人是不少。”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任兄，您带家眷来了，拢共来了多少人？秀峰没别的意思，只是不问问不晓得咋帮您全家安顿。”
“让韩老爷费心了，内人走得早，膝下也无子，就小女和一个丫头。”
“既然人不多那就住书院吧，顾院长，劳烦您老帮任院长一家安顿。”
“谈不上劳烦，这本就是我等份内之事。”
见众人要起身告辞，韩秀峰又说道：“顾院长，王兄，余兄，还有一件事。你们接下来要编练乡勇，手下不能没几个跑腿的。从今天开始，我让储成贵、姜槐等皂隶弓兵全去即将设立的保甲局听用。我会跟他们说清楚，谁要是敢不听三位的招呼，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韩老爷，让他们全去帮着编练乡勇，您这儿怎么办？”
“我不是刚收了三个家人吗，等三团乡勇编练起来，我再去挑几个老实可靠的来衙门听用。”
想到编练乡勇说白了就是练兵，没几个衙役弓兵别说震慑那些个泼皮，就是那些民壮想不听你的就不听，顾院长再次拱手道：“韩老爷如此信赖我等，我等定不辱使命，要是乡勇编练不成或操练不好，您大可拿我等是问！”
“您老何出此言，说到底还是秀峰要仰仗三位。”
……
太平贼匪都快杀到江宁了，扬州城防又形同虚设，韩秀峰不敢再耽误工夫，干脆走出去召集储成贵等皂隶弓兵，当着顾院长等士绅面宣布要编练白米、曲塘和海安三团乡勇，命他们全去即将变成保甲局的外委署，接下来一段时间全听顾院长等士绅的号令。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时势造英雄
重修过的重庆会馆既气派又雅致，在会馆过年的人比去年多，连年前团拜宴和今晚元宵宴的酒菜都比去年好。可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刑部员外郎江昊轩和内阁中书何恒却总觉缺点什么，觉得这个年过的没去年有意思。头一次来京应试的举人们兴致倒是很高，边吃酒边吟诗作对，生怕被别人给比下去。
江北厅举人刘山阳没来，费二爷也没来，去年在会馆过年的举人中只有荣昌县举人鲍凌云和巴县举人任禾来了。
鲍凌云风采依旧，任禾的变化却很大。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像是老了十岁，不但不再锋芒毕露，甚至变得少言寡语，也没跟去年那样住外面，而是跟其他举人一样住在会馆。
正寻思他为啥有这么大变化，吉云飞突然问道：“千里，始真咋没来应试？”
鲍凌云连忙放下筷子，苦着脸道：“吉老爷，您有所不知，他爹去世了，去年十一月一十七夜里走的。”
“原来如此，这孝一守就要三年。”吉云飞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鲍凌云不想坏了吉云飞的兴致，急忙岔开话题：“吉老爷，听说武昌城收复了？”
“向荣的奏报上是这么说的，到底咋收复的却只字未提，皇上已谕令张亮基和骆秉章两位大人驰赴武昌办理抚绥事宜。”
“贼匪呢？”
“奔下游去了，向荣正率兵追剿呢，不过从这些天的京报邸钞上看情势不容乐观。本应在九江一带迎剿的两江总督陆建瀛，竟藉口防堵江宁，委江西、安徽于不顾，以致总兵恩长阵亡。安徽巡抚蒋文庆望援不至，愤而六百里加急弹劾。皇上大怒，明降谕旨，将陆建瀛革职，不过仍责令其办理地方事务，以观后效。”
“吉老爷，这么说不但安徽江西危矣，江宁也危在旦夕！”
“江南兵力柔脆，又摊上陆建瀛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我看江宁不是能否守住，而是能守几天。”
会馆人多耳杂，何恒觉得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尽管对战事同样不乐观，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吉老爷，陆建瀛是贪生怕死，但江宁不只有他陆建瀛，还有江苏巡抚杨文定杨大人，还有江宁将军祥厚。皇上前天已准杨大人所奏，命江苏藩司、扬州关、龙江关把税银解往江宁藩库，用作防堵。”
“光有银子有啥用。”
“不光有银子，一样有兵，杨大人所奏请的调两千名山东兵驰援皇上也恩准了。再就是运河堵塞，漕粮都进不了京，那些漕船水手无事可做，而漕船水手又全是壮丁，皇上还让军机处权衡可否将那些漕船水手招募团练，以资御侮。若无流弊，酌量办理。”
何恒放下筷子，又说道：“为鼓舞士气，皇上还恩准向荣等钦差大臣所奏，谕令追缴防堵贼匪的各钦差明定赏格，明定条款，遍行晓谕。如有斩获首逆者，无论官弁军民人等，必应加以钜万重赏。”
“从逆者呢？”
“一样赏，这份谕旨是我抄录存档的，记的很清楚，皇上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断不为遥制也’！”
吉云飞大吃一惊，暗想这个先例一开，追缴和防堵太平贼匪的那些钦差大臣就有了选任文武官员之权，只要把要选任的文武官员名字保奏到吏部，朝廷不认也得认。
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江昊轩突然道：“志行在扬州府为官，江宁危在旦夕，扬州离江宁那么近，志行的处境岂不是很凶险。”
“扬州府大着呢，志行在扬州辖下的泰州，又不是在扬州城，应该没啥事。”吉云飞想想又说道：“太平贼匪虽攻陷过武昌，但湖北的大多州县并没陷落，钱俊臣都能大难不死躲过一劫，志行一定不会有事的。”
要不是吉云飞提起钱俊臣，鲍凌云都想不起有钱俊臣这个人，禁不住问：“吉老爷，钱老爷不是在湖北做布政司经历吗，照理说城破时应该也在武昌城内，他是咋躲过一劫的？”
“陆建瀛贪生怕死，向荣比陆建瀛也好不了多少，说是从广西一路追剿到湖南，又从湖南一路追缴到湖北，我看是追而不剿，只晓得要钱、要粮、要援兵。武昌城被贼匪合围前，钱俊臣正好奉命去为向荣筹集粮草，并不在武昌城内。”
“吉老爷，您是咋晓得的？”
“本来我也以为他在武昌失陷时殉国了，没曾想竟在向荣的奏报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不但躲过一劫还升了官，这会儿应该正在武昌帮张亮基张大人和骆秉章骆大人办理抚绥事宜。”
何恒也是头一次听说，忍不住问：“钱俊臣升官了，他现而今官居何职？”
“武昌失陷时死了那么多官员，空出那么多缺，不能没人收拾残局，向荣保举他署理武昌府同知，由从五品变成了正五品。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还能升，做上知府都有可能。”
“他还真是福大命大。”
……
任禾端着酒杯坐在边上沉默不语，心里却在想钱俊臣福大命大，不等于所有人都福大命大。竟有些期待太平贼匪一鼓作气攻占江宁，然后顺势攻占扬州、泰州。要是泰州跟武昌一样被攻陷，韩四也就大难临头了。
他正胡思乱想，鲍凌云突然道：“吉老爷说得对，志行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是啊，志行不但做事勤勉且重情重义，他的那些上司肯定很器重他，一定不会让他轻易涉险。何况郭沛霖郭大人这会儿应该快到任上了，有杨中丞、祁大人和郭大人提携，他不但不会有事说不定也能跟钱君臣一样平步青云。”
“啥叫说不定，我看是一定的！不信可以打个赌，如果到明年这会儿志行还只是个九品巡检，我请诸位吃酒。”
“江老爷，您这么看好志行？”
“要是搁太平年景，‘三年准调、五年准升’，外官想升迁得慢慢熬。但现而今太平贼匪作乱，天下不太平，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像志行这么勤勉能干的官员，一定会被委以重任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患难见真情
吉云飞觉得这个年过得没意思，段吉庆这个年则是压根儿没过好。
腊月二十七中午，顾老爷吃完捎午准备去街上转转，没想到一站起来就眼前一黑晕倒了，家人赶紧去找郎中，结果去找郎中的人刚跑出门顾老爷就没了气息。
段吉庆一接到噩耗就赶到柴家巷，见顾家人乱成一团只能留下帮着操办丧事，每天早出晚归，一直忙到正月十八才消停。
好久没抱小外孙，结果赶到女儿家一看，狗蛋竟睡着了。
段吉庆只能俯身亲了亲狗蛋的小脸，回到堂屋里坐下喝茶。
琴儿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好奇地问：“爹，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早，顾家那边的事是不是全办妥了？”
“哪有这么快办妥，这才过了‘三七’。”段吉庆轻叹口气，放下茶碗道：“不过这几天是没啥事，其实我早上也没去柴家巷。”
“没去柴家巷，那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娘说你一吃完早饭碗就出去了。”
“去了趟衙门，等到中午才等到府台。”
“等府台做啥？”
“辞差事，把衙门的差事辞了。”
琴儿愣了愣，旋即惊问道：“爹，衙门的差事干好好的，你为啥要辞？”
“要是搁以前，这差事说啥也不能辞，可现而今不比以前。去年为了帮志行翻建会馆筹款，我跟顾老爷走那么近，跟平时不咋打交道的士绅经常走动。看似风光，其实不晓得有多少人妒忌。顾老爷健在时没啥，就算府台也得给他老人家面子。现而今顾老爷不在了，我要是还那么张扬就不只是遭人忌，搞不好还会被小人暗算。”
“可是把衙门的差事辞了你做啥？”
“不但不会没事做，或许会比之前更忙。”辞掉府衙兵房经承的差事，段吉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为了搏个好名声连缺底都没卖，笑看着琴儿解释道：“我们不是跟人家合股做边茶买卖吗，一开春就要收茶，反正有得忙。”
琴儿禁不住笑道：“爹，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说辞就辞有点不习惯。”
“其实我也有些不习惯，一走出衙门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过辞了也好，太平贼匪作乱，天下不太平，衙门的差事是越来越难干了。”
“爹，你说贼匪会不会去狗蛋爹那儿？”
“放心吧，不会的，你是不晓得江苏有多远，我看过两江的舆图，志行不只是在江苏，还在江苏的最东边，他做官的地方就在海边上。天涯海角，说得就是他那儿。”
“原来这么远，我说咋这么久都没封信呢。”
“远点好啊，天高皇帝远，这官做得才有意思，而且不用担心太平贼匪。”
琴儿想想又愁眉苦脸地问：“可走那么远，他啥时候才能回来？”
“等赚到钱就回来了，”段吉庆能理解女儿的心情，想想又劝慰道：“他在县衙帮那么多年闲，啥事没经历过，比那些举人进士会做官，做得那个巡检又是个肥缺，想赚钱很容易的，我估摸着最多三年他就能回来跟你们娘儿俩团聚。”
“已经走一年多了……”
“路上的时间不能算，在京城的时间也不能算，只能从做上官的那天开始算。”段吉庆笑了笑，又说道：“最多再等三年，要是三年之后志行升官了回不来，我就让你姐夫和柱子、幺妹儿送你们娘儿俩去跟他团聚。”
“真的？”
“骗你做啥，说不定都用不着我找人送，志行就让大头和余有福回来接你们娘儿俩了。”
琴儿这一年多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
韩秀峰一样在想她和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想了大半天，要不是王千步喊吃饭都不晓得天已经黑了。
“韩老爷，这菜是不是不合您口味？”
“没有啊，蛮好吃的。”韩秀峰缓过神，下意识夹起一块鱼肉。
王千步把蛋花汤端到桌上，取来一个调羹，正准备帮着盛到小碗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哥，四哥，我们回来了！”
大头的声音！
韩秀峰以为听错了，抬头一看，大头果然站在门边咧嘴看着他笑。
紧接着，潘二从边上挤了进来，挠着脖子道：“四哥，这事要怪你就怪我，千万别怪大头。”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去而复返，放下碗筷道：“千步，你先出去。”
“哦。”王千步应了一声，急忙挤出花厅。
“咋回事，你们咋回来了，余叔和士衡呢？”
“四哥，我们是一道出来的，就得一道回去，不能就这么扔下你。”潘二晓得韩秀峰担心银子，把大头拉进花厅，反带上门解释道：“我跟韩大使的家人打交道的时间虽不长，但在去扬州的这一路上能看出他们都没啥坏心眼。我把汇票放在士衡身上，士衡那娃咋样你最清楚不过，汇票搁他那儿最稳妥。这一路上又有余叔和韩大使的家人照应，他不会有事的，他没事汇票更不会有事。”
“是啊四哥，汇票不会丢的！”大头也忍不住笑道。
他们回都回来了，韩秀峰还能说啥，不但不好说啥反而很感动，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士衡的姐姐姐夫呢？”
“跟我们一道来海安了，对了，这是苏觉明让我们给你捎的信。”
“士衡家的人呢？”
“在外头，要不要喊他们进来？”
“不用了，你先送他们去内宅安顿，让王千步给他们做点饭，我先看看信。”
“也好，我们的行李也在外头。”
患难见真情，韩秀峰百感交集，竟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打发走二人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等心情平复了才拆看起苏觉明的信。
消息不少，不过全是小道消息。
有传言太平贼匪已经到了芜湖，也有传言说太平贼匪还在九江。
唯一有用的消息是扬州知府似乎晓得了张之杲病得不能理事，打算让张之杲告病。尽管被太平贼匪闹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可那些在扬州等着补缺的官员居然都不怕死，竟忙着走门路、使银子，个个想署理泰州知州这个缺。
韩秀峰看着信上的候补官员名单，正琢磨着谁最有希望署理上，潘二又跑了进来，一进门便急切地问：“四哥，你咋让储成贵他们全走了，衙门里咋就剩这几个人？”
“人是有些少，身边是不能没人，但现而今不比以前，尤其在用人上一定要宁缺毋滥，不可靠的、不老实的、不听话的一个也不能留！”
“可是……”
“没啥可是的，你想想，太平贼匪为啥越剿越多，那些后来跟着作乱的贼匪全是从哪儿来的，又都是些什么人？我们在海安虽勉强站稳了脚跟，但终究不是本地人。贼匪真要是杀过来，天晓得他们会不会从贼，天晓得他们会不会把我们绑贼匪那儿去邀功请赏。”
韩秀峰探头看看他身后，接着道：“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太平贼匪真要是杀过来，该逃命就得逃命。而逃命这种事晓得的人是越少越好，不可靠、不老实、不听话的，一个也不能带在身边。”
“这我就放心了，我以为……”
“以为啥，以为我打算把他们全遣散走，等贼匪一到就悬梁自尽？”
“没有没有，四哥，你想哪儿去了。”潘二咧嘴一笑，又坐下问：“四哥，接下来要做啥，就算逃命也得做点准备。”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吃菜，一边笑道：“我跟韩大使说好了，他那边正在做准备，实在不行就出海暂避。不过他那边准备得咋样，不亲眼看看心里终究不踏实，这个节骨眼上我又不能离开海安。你回来的正好，明天帮我去角斜看看，把苏觉明的这封信送给韩大使，顺便把士衡的姐姐姐夫一并送过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名正言顺
潘二和大头回来了，韩秀峰精神了很多，心里也踏实了很多。
正月二十一上午开印，邀请顾院长、王监生、余监生和白米镇童生李致庸来衙门一起望阙磕拜，当着众人面打开印匣，取出官印，在一份呈报州衙的公文上加盖。然后领着众人一起去拜仪门、拜土地，拜城隍。
拜完城隍回到衙门，围坐在大堂里共商团练乡勇大计。
太平贼匪都快杀过来了，学生们哪顾得上研读圣贤书，顾院长掏出一份早草拟好的名单，打算让凤山、明道书院的几个学生分别帮办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的团务。韩秀峰自然不会反对，趁热打铁地提议正在筹设的保甲局聘请巡检司衙门皂隶储成贵、姜槐和铺司兵王如海为三团教习，教乡勇们习练长矛短刀武艺。
指望这三人练兵是练不出啥花样，但他们全是衙门中人，堪称“名声在外”。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他们三人在别说即将招募的乡勇，就是已编入乡勇的那些泼皮也得老老实实。
顾院长跟韩秀峰想的一样，压根没指望乡勇能抵挡住大股太平贼匪，只想把乡勇先编练起来，到时候既能虚张声势唬住小股贼匪，迫不得已要逃命时还可以让他们殿后，所以对此是求之不得，不但一口答应甚至开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的酬劳。
守在大堂外的储成贵、姜槐和王如海听得清清楚楚，激动得热血沸腾。
韩秀峰一发话，他们便忙不迭跑进来叩谢。
“起来起来，今后你们全是教习，就要有点教习的样子。衙门的工食银照领，保甲局的饷银顾院长按月支给，两边加起来跟本官的官俸也少不了多少，何况你们全是本地人，编练乡勇是为了乡里，所以差事一定要办好。”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起来，一接着道：“长矛短刀等武艺自然是要教乡勇们习练的，此外也要练阵法。你们不懂可以向顾院长、王老爷、余老爷请教，顾院长、王老爷和余老爷不但饱读圣贤书，一样读过兵书，事关重大，你们可不能不懂装懂。”
“小的晓得，小的晓得。”
“韩老爷放心，小的全听顾院长和三位监正的，顾院长和三位监正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好，晓得就好。”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又侧身道：“顾院长，以我之见阵法让三团先各自习练，每隔四五天再让白米、曲塘二团来与海安团合练，或让海安、曲塘二团去白米与白米团合练，您老意下如何？”
顾院长岂能不晓得韩秀峰的良苦用心，连忙道：“这样最好，这样最合适！”
“王兄，余兄，李兄，你们觉得呢？”
“韩老爷，晚生一切以您和顾院长马首是瞻。”
“那教习和阵法合练二事就这么定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三团乡勇会齐之后不能没几个头目，不然几十号人咋管？”
“不是还有十二个弓兵吗，”王监生举一反三地说：“韩老爷您刚才提到兵书，晚生还真看过几本，印象最深的当属前朝戚继光的《练兵实记》，以晚生之见大可在《练兵实记》的章程上加以变通，比如每五人编为一伍，设伍长。每二伍编为一什，设什长。让那些弓兵充任什长，伍长从正月初一夜里查缉过私盐的青壮中选任，这么一来三团的架子就搭起来。”
“这个主意好，我看行！”
韩秀峰话音刚落，余监生提议道：“韩老爷，王兄，以我之见每什得招募伙夫一名，每日发给钱粮让各什做各什的饭。”
李致庸跟韩秀峰打交道少，又只是一个童生，开始不好意思开口，见王监生和余监生你一言我一语，也忍不住提议道：“韩老爷，晚生以为砍刀长矛等兵器要打造，旗帜锣鼓一样要添置。尤其旗帜，只能多不能少，旗帜多了才能壮声势。”
“对对对，致庸说得在理，我们编练乡勇不只是为防范贼匪，也是为安抚民心。声势越大，民心才能越稳。”
……
正议着，张光成的家人张四从泰州赶了过来，跑进衙门走进大堂躬身行了一礼，旋即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和一封信恭恭敬敬奉上。
韩秀峰先拆开公文看了看，随即抬头笑道：“诸位，设立保甲局和团练乡勇的一应事宜张老爷首肯了。有了这份公文，诸位就不用再担心名不正言不顺。”
“好，太好了！”想到接下来能带一团乡勇，王监生竟有些激动。
知府大老爷打算让张之杲告病的事在扬州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张光成不可能不晓得，所以现在好说话得很。要不是衙门今天才开印，这份公文他早差人送来了。
不过好说话归好说话，官面文章一样得做。
韩秀峰看着真像那么回事的公文，强忍着笑念道：“诸位，张老爷不但首肯了，还参照道光二十一年例帮我等编列了八条团规：第一条，团内士农工商，务须各守正业，毋得游手好闲，遇有痞匪结党成群，扰害地方及盗抢等事，应及时放炮鸣锣，齐集捆拿送究。倘有观望不到，查出凭团公罚……”
“张老爷想的真周全！”顾院长禁不住感叹道。
“是啊，有知州大老爷的章程就好办了。”王监生深以为然。
“关于团费如何筹集分摊，如何使用，团规第八条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一一念了。”韩秀峰把公文和团规顺手递给顾院长，旋即起身道：“事不宜迟，秀峰就不留诸位吃中饭了，请诸位移步保甲局，照刚才议定的章程赶紧筹办施行。”
“韩老爷，那我等先告辞。”
“忙去吧，一切仰仗诸位了。”
王监生躬身行了一礼，走到大堂门口又回头道：“韩老爷，还有件事，我们昨天让储班头给乡约、保正、甲长们送过信，让他们下午来保甲局。您下午要是得空能不能见见他们，您要是不在我们心里总不踏实。”
“行，等他们到了差人来衙门说一声。”
“好，那我等先走一步。”
……
保甲局虽然今天才正式设立，但早在商定要编练乡勇的那一天，顾院长等士绅就在为此做各种准备。
团费没收上来，他们几个士绅先自掏腰包垫上。
海安、胡家集、曲塘和白米的几个铁匠铺这几天没干别的，全在帮保甲局打造砍刀和长矛等兵器。他们甚至管布庄买了十几匹布，让镇上的妇女先帮那五十多个泼皮做号衣。而那些早在几天就被编入乡勇的泼皮，这会儿也全在城西打谷场操练。
韩秀峰昨天下午去看过，绿营逃兵陆大明领着他们操练得有模有样，不过也只是看上去有模有样。对付私盐贩子或许可以，对付太平贼匪就指望不上了。
目送发走顾院长等士绅，韩秀峰回到内宅，一边脱官服一边跟昨晚刚从角斜场赶回来的潘二说：“长生，我让王如海去做海安团的教习，教乡勇们习练长矛砍刀武艺，这么一来驿铺就缺一个铺司兵。等会儿你去跟王千步说一声，让他回去顶替他爹的差事，顺便把这些天的工钱给他结了。”
不可靠的人一个也不能留，连弓兵都被打发去做啥子“什长”，王千步自然也不能留。
潘二不假思索地说：“好的，吃完中饭跟他说，做铺司兵跟做皂隶一样有工食银，他一定愿意的。至于我们以后的饭，可以让陆大明和粱六的婆娘帮着做。”
韩秀峰穿上旧棉袄，一边叠着官服一边道：“再就是等三团乡勇招齐了，你去看看他们操练，留意有没有老实可靠的，要是有就把他们带衙门来，让他们做弓兵，反正一样能免杂差。”
“行，等招齐了我就去。”潘二想想又问道：“四哥，你打算招几个？”
“我们有十一竿鸟枪，陆大明、粱六和粱九各一竿，剩八竿没人用……干脆招十个吧，八个使鸟枪，剩下两个撑船。”
“好的，不过这事快不起来，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得搞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然哪晓得他们可不可靠。”
“快不起来也得快，现而今真是时不待我。”韩秀峰把叠好的官服放进箱子，回头道：“想起来了，现在就有两个人可用。”
“哪两个人？”潘二下意识问。
“吉家庄的吉大、吉二兄弟，也就是吉家三丫头的两个哥哥。以前只晓得他们的妹妹悬梁自尽了，后来才晓得他们的爹吉桂山去年也病死了。他们两兄弟今年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四，家里没地，只有两间茅草屋，只能给吉老财家做佃户。可能觉得我们帮他家报了仇，想报这个恩，一听说要编练乡勇，就跑衙门来求我收下他们。”
潘二不解地问：“四哥，这么说这两兄弟可用，你咋不把他们留下？”
韩秀峰苦笑道：“那会儿想着荀六死得太巧，担心收下他们会授人以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下午你去一趟吉家庄，把他们两兄弟喊过来，让他们来了就别回去，以后就在衙门当差。”

第二百七十五章 自求多福
韩秀峰换好衣裳走进签押房，跟张光成的家人张四微微点点头，便坐下拆看起张光成让他送来的私信，结果发现信里全是客套话。
“张四，你家少爷不只是让你送这封信吧？”韩秀峰放下信笑问道。
“韩老爷果然英明，一猜就猜中了。”张四躬身行了一礼，旋即凝重地说：“韩老爷，我家少爷打探到一些消息，担心韩老爷您不晓得，写在信里又不合适，就让小的当面转告。”
“啥消息？”
“太平贼匪的。”张四仔细想了想，如数家珍地说：“去年腊月，因剿匪不力，钦差大臣、湖广总督徐广缙下狱。皇上调湖南巡抚张基亮张大人为湖广总督，以河南巡抚琦善为钦差大臣，驻守湖北、河南，以云贵总督罗绕典专守荆、襄之地……
正月初八，贼匪前锋在鄂东下巢湖，大破钦差大臣、两江总督陆大人的江防军。陆大人弃军逃回江宁，沿江防兵纷纷溃散；正月十一，贼匪攻占九江；正月十七，安徽省城安庆失陷，安徽巡抚蒋文庆蒋大人殉国，安庆狼山镇总兵王鹏飞统领的一万多山东兵不战自溃。”
张光成的消息比苏觉明灵通，韩秀峰早晓得安庆早晚会被太平贼匪攻占，但没想到丢的这么快，禁不住叹道：“安庆下游无天险可守，江宁门户洞开啊！”
“我家少爷也是这么说的。”
“既然你家少爷晓得江宁危在旦夕，有没有啥打算？”
张四无奈地说：“我家少爷已经帮我家老爷告病了，结果告病的公文呈上去，府台迟迟没回复。”
韩秀峰不解地问：“你家老爷抱病又不是装病，府台为啥不同意？”
张四苦着脸道：“好像是皇上有旨，两江官员一律不得告病，就算死也要死在任上。”
不让告病似乎不合情理，但仔细想想也有其道理。这个先例要是一开，等太平贼匪杀到了，地方官员还不争先恐后告病。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既然告病不成，那你家少爷有何打算？”
“我家老爷虽抱病在身，但神志还是清醒的，正月里几乎天天催我家少爷走，说他已经那么大岁数了，就算死在任上也没什么，说哪里黄土不埋人。可我家少爷是个孝子，不管老爷怎么说也不愿意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人以孝为天，换作我，我一样不会走。”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抬头道：“帮我给你家少爷捎个信，就说我会在城东十里铺留一条快船。贼匪真要是杀过来，这条船会等到最后一刻，只要上了船就不会有事。”
个个都说做官好，可官老爷一样有官老爷的难处。泰州城的那些个士绅现在全盯着州衙，张光成被盯得不敢轻举妄动，不然也不会让家人来海安找韩秀峰。
张四没想到还没开口相求，韩秀峰就主动提出帮着安排退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哽咽地说：“韩老爷，您这个朋友我家少爷没白交！您的大恩大德我家少爷一定不会忘的……”
“别这样，赶紧起来。”韩秀峰摸着下巴，接着道：“再帮我给你家少爷捎个信，告诉他要是家眷家人多到一船坐不下，就找个由头让家眷先来海安，我会一路护送去角斜场，先帮她们在角斜场安顿下来。”
“太好了，谢谢韩老爷，小的代我家少爷谢谢韩老爷。”
“别谢了，听我说完。角斜场那边我也有安排，太平贼匪真要是杀到泰州，杀到海安，到时候我们可以乘船出海暂避。总之，退路全安排好了。”
“韩老爷，这么说小的刚才说得那些您全晓得？”
“晓得一些，不然也不会做那么多准备，不过我的消息一定没你家少爷灵通。”
“韩老爷放心，我家少爷再打探到贼匪的消息，一定会让小的及时来海安向您禀报。”
“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韩秀峰正准备打发张四回去，张四竟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韩老爷，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不然小的回去没法儿跟我家少爷交代。”
“我跟你家少爷是好友，何必搞得如此见外。”
“韩老爷，一码归一码，刚才说的事非同小可，我家少爷不能让您白帮着安排。”
“好吧，我先收下，不收下你家少爷心里反倒不踏实。”
……
打发走张四，潘二敲门走了进来。
韩秀峰一边数着银票一边笑道：“张二少爷有点意思，既想做孝子又不想客死他乡，不过他这样的朋友还是能交的。”
“这些是他的买命钱？”潘二忍不住问。
“嗯，一出手就是四千两。”
“也不算多，他的身家性命值这个价。”
“这倒是。”
韩秀峰把银票递给潘二，沉吟道：“长生，看来你还得跑一趟泰州，去钱庄把这四千两取回来。”
潘二接过银牌嘀咕道：“张二少爷也真是的，明明晓得贼匪奔江苏来了，还不赶紧把银子取出来，留着银票有何用。”
“你以为他不想取，他是不敢取。”
“为啥不敢？”
韩秀峰长叹口气，解释道：“大难临头，百姓尤其士绅都会盯着衙门，他要是敢去钱庄把银子全取出来，别人会怎么看，又怎么想？他爹身为一州正堂，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能安抚民心，绝不能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然真会被究办的。”
“这么说镇上的人要是晓得贼匪要来，也会盯着我们？”潘二惊恐地问。
“这是一定的，其实百姓倒没啥，主要是那些士绅，他们家大业大，大难临头最怕官老爷扔下他们不管。太平贼匪真要是杀过来，他们不但会盯着衙门，甚至会围住衙门，看住我们。好在我早有准备，真要是逃命会带上他们，所以也就不用担心。”
韩秀峰顿了顿，又叹道：“不管这个九品芝麻是不是买来的，既然做上了就要为民做主，就这么扔下那么多百姓逃命实在说不过去，可我就这么大能耐，真要是留下不但救不了那么多百姓，反而会把自个儿的命搭进去。”
“四哥，别胡思乱想了，我们又不欠他们的，大难临头，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这倒是，先去吃捎午吧，下午还有一堆事呢。”

第二百七十六章 清军总捕同知（上）
战事越来越紧，打探到的全是坏消息。
苏觉明在扬州过的胆战心惊，先是把好不容易说动的家人让两个弓兵送到海安，然后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一道从城里搬到城外，在城外客栈住了两天又搬到运河东岸。每天早上过河进城分头打探，下午一起出城，不敢在城内久留。
在府衙附近的茶楼坐了一下午，眼看又到了出城的时间。
苏觉明喊伙计结了茶钱，匆匆赶到东门，只见韩博守在城门外，身边还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人。
“韩兄，这位大哥是……”
“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韩博回头看了一眼门卒，拉着他便往运河边走。
角斜盐课司的一个衙役已在河边等了一天，见韩博一到就喊在岸上跟人闲聊的船家赶紧过来。
韩博把一起出城的那人叫上船，过了河一上岸就直奔客栈，一到客栈就关上房门，回头介绍道：“觉明，这位是泰州张老爷的侄少爷张光生，也就是张二少爷的堂弟。”
“我说怎么看着面熟呢，原来是张二少爷的堂弟！”苏觉明恍然大悟，想想又问道：“张老弟，你昨天上午是不是去过府衙？”
“去过，不怕苏大哥笑话，这几天我是天天去。”
“那你是怎么遇上韩兄的？”
张光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苏大哥，这是我堂哥昨天差人送来的信，我堂哥跟韩老爷是好友，韩老爷跟韩大使不光是好友还是同乡，说白了都是一家人。让我赶紧找您和韩大哥，不但能有个照应，遇到什么事也可以商量着办。我不晓得你在哪儿，只能在运司衙门外面等，没想到真等到了韩大哥。”
“原来如此，既然是一家人以后就一起打探。”苏觉明点点头，随即转身问：“韩兄，你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打探到一个，不过是坏消息。”
“有多坏？”
韩博一边帮二人倒茶，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二月初三，也就是前天，太平贼匪的水军兵临江宁城下，分兵攻占浦口。陆大人在贼匪赶到前就将城外兵勇悉撤入城，试图固守，结果被贼匪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宁有多少兵，你估摸着陆大人能不能守住？”苏觉明追问道。
“据说城里共有旗兵绿营五千多人，另有临时募集的壮勇一万多。至于能不能守住，能守多久，那就不晓得了。而且这消息是两天前的，说句丧气话，江宁这会儿还在不在朝廷手里都难说！”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苏觉明顾不上喝茶，急忙起身磨墨，准备写信赶紧让人送海安去。
韩博抬头看着他问：“觉明，你那边呢，你有没有打探什么？”
“打探到两个，一是朝廷晓得江宁告急，急令钦差大臣向荣、琦善率南北两路大军兼程赴援。向荣我早就听说过，因追剿不力还被革过职，八成又是阳奉阴违、追而不剿，反正他率的南路大军是指望不上了。琦善我没咋听说过，可就算他能征善战，手下全是精兵良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一个呢？”韩博追问道。
苏觉明下意识看向张光生，举着笔道：“还有一个是关于张老爷的，张知府估计是晓得张老爷抱病，可又不能让张老爷告病，又担心州衙的胥吏在这个节骨眼上弄权，打算让徐瀛徐老爷移驻泰州。一打听到这消息，我就去了一趟同知署，听同知署的门子说徐老爷的家人正在收拾行李，看样子今天不去泰州明天也要去。”
韩博的堂哥韩宸是盐官，韩博作为坐府家人平时只跟运司衙门打交道，对扬州府的官不怎么熟悉，正准备问问这位徐老爷为人咋样，苏觉明便接着道：“在扬州，这位徐老爷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是道光十六的恩科进士，连府台都要让他三分。张老弟，不是我咒你家老爷，府台这会儿让徐老爷去泰州，未免没有等着署理泰州的意思。”
“我晓得，我也听说了。”张光生轻叹口气，苦着脸道：“等徐老爷到了泰州，我大伯和我堂哥就别想安生。今后州衙的大事小事，估计全得由徐老爷说了算。”
“觉明，光生，你们是说这位徐老爷不太好打交道？”韩博下意识问。
“韩大哥有所不知，这位徐老爷不是一般的同知，而是辅助府台管本府绿营，负责海防、江防和巡捕的清军总捕同知！驻守城里的那些绿营兵见着他跟见着鬼一样，运河上的那些漕船水手也全绕着他走。谁要是运气不好栽他手里，就算不死也得脱几层皮，是个出了名的酷吏！”
“这么说他移驻泰州，你家老爷一样没好日子过？”韩博惊问道。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说不定他会让我家老爷去泰州帮着守城，要是晓得我家老爷和海安士绅一起编练了三团乡勇，甚至会让我家老爷率乡勇来扬州守城！”
海安是退路中最重要的一环，如何进退也全是海安巡检司的韩老爷把握，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切地说：“韩老爷不能去泰州，更不能来扬州！”
“千算万算，咋也没算到半路上会杀出个程咬金，这可如何是好？”韩宸的堂弟韩博越想越害怕。
“我们在这儿干着急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个消息送回去，让韩老爷有个准备，看能不能想法应对。”苏觉明飞快地写好信，放下笔道：“韩大哥，你看有没有遗漏？”
“把扬州城的情形加上去，告诉韩老爷扬州城里只有不到一千兵，几个衙门乱成一团，漕运总督杨殿邦和扬州知府张廷瑞迄今没拿出个章程，甚至都没募集壮勇加强城防！”韩博想了想，又指着信道：“漕标兵丁不仅不守城，竟全在运河上守着漕船。可见若太平贼匪兵临扬州城下，杨殿邦极可能弃城北逃。”

第二百七十七章 清军总捕同知（中）
刚刚过去的十来天，韩秀峰忙得焦头烂额。
要给顾院长等士绅撑腰，说服那些乡约、保正和甲长，不然编练乡勇的团费收不上来。要去城西打谷场甚至曲塘、白米查阅三团乡勇操练，最听话的和练得好的要多多少少赏点钱，鼓舞士气。
再就是储成贵、姜槐等皂隶弓兵全编入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巡检司衙门不能由此而没人，好不容易凑齐了十二个人要赶紧操练。
在镇上放枪动静太大，只能分成两拨，潘二和大头轮流带他们去紧挨着海安的角斜场荡地练习放鸟枪。每日早出晚归，他们放鸟枪的技艺到底习练的咋样韩秀峰不晓得，只晓得他们每天都能打几只野鸡野兔回来，以至于这几天中午和晚上都有野味吃。
吉大昨天去草荡习练放鸟枪的，今天要在衙门当值，穿着一身崭新的弓兵号衣，挎着牛尾刀和梁九一起守在衙门外。
他家里穷，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更从未奢望过能来衙门当差，看着石板街上行人们那带着羡慕又带着几分惧怕的眼神，觉得很风光，禁不住回头问：“九哥，我们怎么不把鸟枪拿出来？”
“拿鸟枪做什么？”梁九面无表情地问。
“鸟枪威风！”
“鸟枪是用来打仗的，不是耍威风的。上天了你，这才吃了几顿饱饭，还想耍威风。”梁九不想再过之前那饥寒交迫的日子，很珍惜现在这份差事，狠瞪了吉大一眼，挺直腰杆紧握着刀把接着守门。
梁九既是跟吉大一起当差的同僚也是吉大的师傅，并且真有一身好武艺。别看巡检老爷的家人大头五大三粗，一身蛮力，可大前天在草荡里比试过，大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梁九撂倒在地。
粱九板着脸，吉大不敢再吱声，急忙也把腰杆挺得笔直。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签押房里让顾院长看苏觉明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差人送回来的信。
“二月初三贼匪到的江宁，今天已经初八了！”顾院长紧张地说。
“江宁城里拢共只有五千多兵，那一万多临时募集的乡勇根本指望不上。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主帅陆建瀛又贪生怕死，是逃回江宁的，估计胆早被贼匪给吓破了，这城一定守不住，江宁这会儿在不在朝廷手里都两说。”韩秀峰轻叹口气，招呼顾院长喝茶。
江宁要是失陷，兵更少的扬州一样守不住。
顾院长哪有心思喝茶，放下信问：“韩老爷，扬州岌岌可危，徐瀛身为清军总捕同知应该在扬州守城，这个节骨眼上跑泰州来做什么？”
“信里不是写了吗。”
“泰州是散州，又不是直隶州，散州知州从五品，而徐瀛是正五品，让一个正五品的官来署理从五品的缺算什么？”
“张之杲不是还没死吗，徐同知现在只是移驻泰州，不是署理泰州事。”韩秀峰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也确实没苏觉明和韩博以为的那么简单。如果没猜错，张廷瑞这是要跑，扬州要丢！”
“韩老爷何出此言？”顾院长惊诧地问。
韩秀峰再次拿起信，解释着：“信里写的清清楚楚，徐瀛是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又是进士出身，连张廷瑞这个知府都要让他几分。说好听点是铁面无私，说难听点是迂腐！战事糜烂到如此地步，太平贼匪要是兵临扬州城下，而扬州城里只有不到一千兵，让杨殿邦和张廷瑞怎么守？”
顾院长猛然反应过来：“他们想弃城逃命，担心徐瀛在城里会碍他们的事！”
韩秀峰苦笑道：“徐瀛不怕死，不等于别人也不怕死。何况徐瀛自个儿不怕死也就算了，十万火急时说不定会拉着别人一起死。”
“可是身死事小，失节事大！杨殿邦身为朝廷重臣，张廷瑞身为扬州知府，就算守不住也得守，就算死也要死在扬州！”
“从贼才算失节，弃城逃命只能算贪生怕死。”
想到这些天也在为逃命做准备，顾院长连忙岔开话题：“韩老爷，扬州城到底能不能守住，杨殿邦和张廷瑞到底会不会跑，我们管不了也轮不着我们管，当务之急是怎么应对徐瀛，他要是晓得我们编练了三团乡勇，会不会把我们编练的乡勇调泰州去守城？”
“我不说，您老不说，他哪里会晓得我们编练了三团乡勇？”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就算被他晓得了，您老等士绅不答应，他一样无计可施。”
“对对对，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离开泰州，我们不说，张二少爷也不说，他哪里会晓得我们编练的三团乡勇。就算晓得了我们也不怕他，我们编练的是乡勇，又不是朝廷养的绿营兵，不是他想调就能调的。”顾院长想了想，又担心地问：“韩老爷，可他要是喊你去泰州守城怎么办？”
“要是喊，只能去。就算不喊，晓得他到了泰州，我一样得去拜见。”
“可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韩秀峰担心的就是被调去守城，沉吟道：“他真要是喊我去守城，我就告诉他我们编练了三团乡勇……”
顾院长越听越觉得韩秀峰的话有一定道理，终于松下口气。
韩秀峰说完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泰州的徐瀛，接着道：“顾院长，谁也不晓得贼匪会不会盯上盐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还是应该早做准备。您老现在不能离开海安，但家眷不能在海安久留，赶紧找个借口把他们送角斜去，免得到时候急则生乱。”
顾院长不想背井离乡，更不敢拿妻儿老小的性命当儿戏，不假思索地说：“行，下午就送她们走。我家正好有个亲戚在如皋，别人问起来就说她们是去如皋走亲戚。”
“到了角斜场，韩大使会帮着安顿，您老大可放心。”
“多谢韩老爷关照。”
“自个儿人，用不着如此客气，事不宜迟，我送送您老。”

第二百七十八章 清军总捕同知（下）
二月初八下午，州衙果然送来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徐老爷移驻泰州让赶紧去拜见的公文。
韩秀峰早有准备，一接到公文就请顾院长坐镇巡检司衙门，带着潘二、陆大明、梁六和吉二即刻启程。大头也想去，韩秀峰不是不想带，而是不敢带。谁让他五大三粗，一看就晓得是个能打的，万一被徐瀛看上就麻烦了。
火急火燎赶到泰州已经是深夜，城门早关了，不过城楼上却灯火通明。
大半夜竟有衙役青壮和绿营兵丁守城，不用问都晓得这是徐瀛的意思，估计他一进城就饬令州衙和驻守城内的狼山镇泰州守备营和漕运衙门扬州第三千总署加强城防。
潘二仰头喊了半天，守城兵丁总算放下一个吊篮。
韩秀峰跨进吊篮被吊上城头，一个认得他的衙役急忙道：“韩老爷，大半夜看不清，小的真不晓得是您！”
“没事，守城就应该这样，不管谁来也不能轻易开城门。”韩秀峰回头看看正把潘二他们往上吊的兵丁，低声问：“徐老爷下榻在哪儿？”
“回韩老爷话，徐老爷在州衙，这么晚了也不晓得他老人家有没有睡。”
“徐老爷下榻在州衙，那张老爷呢？”
“张老爷也在，不过……不过徐老爷一来，张老爷就把大印交出来了，连门子、签押房、承发房都全换上了徐老爷的家人。张老爷他们全住在内宅，听说二少爷白天不光没去大堂，连二堂也没去。”
意料之中的事，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徐老爷带了多少家人？”
“连家眷估计有三四十个，光师爷就五个！刚才还有个家人来巡城，在城头上转了一圈就走了。”
“晓得了，接着值夜吧，我去州衙看看。”
“好的，您看着点脚下。”
……
韩秀峰以为徐瀛早歇息了，本打算跟守夜的衙役说一声人已经到了泰州，然后去找个客栈先住下。没想到赶到州衙一看，不但大门洞开，而且跟城楼上一样灯火通明。
门子收下门包，问清身份，便拱手道：“韩老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帮您禀报。”
“明天再禀报吧，今天太晚，不能耽误徐老爷歇息。”
“我家老爷正在堂上，没歇息。”
“这么晚了都没歇息？”
“没呢。”门子不敢耽误，再次拱拱手，旋即跑进去通报。
韩秀峰不怕见贪官，更不怕见贪生怕死的官，就怕见徐瀛这种迂腐的官，连忙整整官服，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不一会儿，门子跑回来传召。
韩秀峰跟着门子走进衙门，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正坐在堂上看公文，守在堂前的几个皂班衙役噤若寒蝉，强打着精神谁也不敢打瞌睡。
“下官韩秀峰拜见徐老爷！”韩秀峰定定心神，走到堂前躬身作揖。
“你便是海安巡检韩秀峰？”徐瀛不是第一次听说刚上任不久的海安巡检，只是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年轻，放下公文好奇地打量起来。
“正是下官。”
“你是怎么进城的？”徐瀛阴沉着脸问道。
“下官是守夜的兵丁用吊篮吊进城的。”韩秀峰再次拱手行礼。
吊进来的，说明在城楼上的衙役兵丁没偷懒，更没擅自开城门。
再想到公文是上午差人送出去的，离州城较近的宁乡巡检到这会儿也没来，反倒是离州城最远的海安巡检先到了，徐瀛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了，竟转身道：“虎子，去搬把椅子来。”
“是。”
家人把椅子搬到公案边，徐瀛便指着椅子道：“韩巡检，坐下说话。”
韩秀峰没想到竟有这礼遇，急忙拱手道：“徐老爷，下官坐了一晚上船，下官还是站着吧。”
“让坐你就坐，站着怎么说话？”徐瀛脸色一正，嘴上却又说道：“虎子，上茶。”
“是！”
当值的皂班衙役感觉像是在做梦，暗想同知老爷从进城的那一刻就没给过谁好脸色，见守备营的兵丁跟名册对不上，又全是些老弱病残，不但打了同为正五品的张守备五十大板，还给张守备来了个革职待参，更别说给谁赐座上茶了。
韩秀峰不晓得这些，躬身行了一礼便坐了下来。
徐瀛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韩巡检，本官看过一份泰州呈报的公文，公文上说你一到任便召集皂隶弓兵、外委汛兵和青壮查缉私贩。如果没记错好像是正月初一夜里，私枭见事情败露，狗急跳墙，负隅顽抗。你身先士卒，率衙役汛兵和青壮与之厮杀，当场格杀私枭十余人，擒获十余人，查获私盐一百余万斤。”
韩秀峰猛然想起查缉私贩、捕拿盗贼，甚至连驻扎在扬州府各州县内的绿营都归他管，急忙道：“回徐老爷话，确有此事。”
“本官晓得此事属实，本官亲审过你擒获的那些私枭，审完之后才交给运司衙门的。”徐瀛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嘴角边竟勾起几分笑意。不过他笑的不但很难看，甚至有些渗人。
韩秀峰心想被你欣赏可不是啥好事，连忙苦着脸道：“不怕徐老爷笑话，下官那会儿是初来乍到，不晓得私枭竟全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收到消息便召集手下皂隶弓兵、外委署的汛兵和辖下庄镇的青壮去查缉，结果死伤惨重，现在想想仍心有余悸。”
“韩巡检无需自谦，以本官之见这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而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运司衙门遮遮掩掩，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也不想想本官会不会答应，你大可放心，本官已经帮你呈报上去了，立此大功朝廷一定会褒奖。”
“多谢徐老爷提携！”韩秀峰连忙起身致谢，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这本就是本官份内之事，韩巡检无需多礼。”徐瀛示意韩秀峰坐下，又饶有兴致地说：“跟你一道去查缉私盐的那几个汛兵，本官晓得他们已被抽调去了江宁，却不晓得跟你一道查缉私盐的那些青壮现在如何。”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眼前这位同知老爷打的什么主意，连忙道：“回徐老爷话，那些私枭真不好对付，不但心狠手辣，甚至敢杀官造反！下官召集去查缉私盐的青壮，死的死，伤的伤，这个年下官都没过好，净忙着抚恤善后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从六品州同！
徐瀛有些失望，不过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让一帮青壮去对付心狠手辣的私枭，能打赢实属侥幸，要是死伤不重那才叫个奇怪呢。
再想到泰州那么多在任的和等着差委试用的文武官员，不是病得不能理事，便是老眼昏花。不是昏庸无能，便是贪生怕死，徐瀛又觉得眼前这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巡检可用，立马示意在一边伺候的家人和当值的几个皂班衙役回避，等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开口问：“韩巡检，你晓不晓得本官为何移驻泰州？”
韩秀峰可不敢跟他耍花枪，一脸忧心忡忡地说：“下官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太平贼匪顺江而下，江宁朝不保夕。江宁要是失守，贼匪必攻扬州。泰州与扬州近在咫尺，张老爷却抱病在身，这个节骨眼上泰州不能没人主事。”
“没想到你在海安做巡检，消息竟如此灵通！”
“禀徐老爷，海安紧挨着安丰、富安、角斜和栟茶等盐场，那些盐场里的盐商要么在扬州有产业，要么在扬州有亲戚。他们东来西往，天天从下官眼皮底下过，下官想不晓得也不成。”
“原来如此，我说你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呢。”徐瀛微微点点头，又追问道：“你既然晓得江宁危在旦夕，晓得贼匪若攻陷江宁便会来攻扬州甚至泰州，有没有想过如何应对？”
韩秀峰早有准备，斩钉截铁地说：“下官只是一个九品巡检，只晓得不管外面多乱，下官分辖下的两百多个市镇村庄不能乱，下官分辖下的百姓不能乱！”
“说的好，不管外面多乱，治下的百姓不能乱！谁要是胆敢生事，该弹压便要弹压，绝不能心慈手软，更不得纵容。尤其那些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泼皮无赖，现在要是不弹压，等贼匪到了他们就算不从贼也会为害地方！”徐瀛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来了，就不用再回海安。在州衙住下，从明日起协助本官募集青壮，打造长矛短刀，收集檑石、滚木、火油等物，加强泰州城防。”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韩秀峰早料到了，连忙起身道：“下官愿为徐老爷效犬马之劳，只是下官要是不回去，巡检司衙门咋办，那边一样不能没人。”
“不是有好几个候补巡检吗，”徐瀛翻开公文，看着一份公文上的名字道：“在泰州等着差委试用的候补巡检有三人，候补吏目六人。其中，方士枚还署理过四个多月海安巡检，大可让他去海安。”
“可是……”
“你怕了？”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这么狠，急忙再次拱起手：“禀徐老爷，秀峰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出世到现在也没见过抱过的娃，要说不怕死那是假的，但秀峰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岂能贪生怕死，岂能有负圣恩！”
徐瀛紧盯着韩秀峰看了好一会儿，又问道：“那可是什么，是不是觉得本官不近人情，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夺了你的职？”
韩秀峰心想对付非常之人就要用非常办法，咬咬牙，鼓起勇气道：“下官到任以来，既没办生辰，更没搜刮百姓，而是体察民情，拜访士绅，以绅劝民，团练乡勇，捕盗贼，诘奸宄，察宿夜！海安境内原本贼盗出没，私枭横行。现而今是单骑往来无寒暑，地方安堵，民安盗息。下官自认公明廉洁，奉行勤谨，徐老爷就这么夺下官的职，下官不服！”
徐瀛心想这个捐纳出身的巡检果然年轻气盛，竟敢顶撞。不过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问道：“本官说过要夺你职了吗？”
韩秀峰不服气地说：“徐老爷让方士枚去海安署理巡检事，不就是夺下官的职么！”
徐瀛又暗暗权衡了一番，心想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心想便宜你小子了，打定主意轻描淡写地问：“是不是夺你的职待会儿再说，本官想问问你查缉私盐赚了多少银子，那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下官是变价发卖了一百多万斤功盐，是赚了四千多两银子，不过这四千多两银子是下官用命换来的！”
“少东拉西扯，本官又没说你贪赃枉法，就想问问那些银子还在不在？”
“在。”
“在就好，明天把那四千两银子全送衙门来。”
韩秀峰暗骂你这是打算既要老子的命也要老子的钱，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徐瀛竟轻描淡写地说：“太平贼匪作乱，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泰州州同李昌经不思报效圣恩，不但知法犯法在任地纳妾，还贪生怕死执意告病，本官已上呈府台将其革职待参，你赶紧差家人把银子取来捐个从六品顶戴，本官可做主让你署理李昌经空出来的这个缺。”
韩秀峰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负责防守扬州的漕运总督杨殿邦、两淮盐运使刘良驹和扬州知府张廷瑞让他移驻泰州，一定答应过他提出的条件，不然一个从六品的州同不可能说革职就革职。而两江总督和江宁布政使又被太平贼匪围在江宁城内，根本无暇管扬州、徐州、通州等地方事务，朝廷一定给了漕运总督杨殿邦便宜行事的大权。
总之，只要舍得花银子，就能由九品巡检摇身一变为从六品的州同，可韩秀峰想想还是苦着脸道：“徐老爷，不是下官不识抬举，而是下官觉得这事有些……有些……”
“有些什么？”徐瀛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他面前，紧盯着他双眼问：“是不是觉得明明是在为朝廷效力，甚至要为朝廷效死，反而还要倒贴银子？”
“下官不敢。”
“不敢说不等于不敢这么想，”徐瀛猛地转过身，对着京城方向遥遥一拜，旋即回头道：“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当思报效朝廷。几千两银子算什么，本官不但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捐作守城之用，本官和张知州的家眷也全在泰州，誓于泰州共存亡！”

第二百八十章 乡勇不是绿营
韩秀峰心想果然是个不怕死的，不但他自个儿不怕死，还打算让家眷甚至让别人的家眷跟他一块死，只能硬着头皮问：“徐老爷，捐个从六品的顶戴要多少银子？”
“这对了么，钱财本为身外之物，你才二十多岁，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要那么多银子何用。”徐瀛拍了拍韩秀峰的肩膀，接着道：“为筹集军饷，朝廷新开捐纳事例，可打两折。如果只是捐个从六品的顶戴，倒也用不了多少银子，但你不只是捐顶戴，还要署李昌经空出来的这个缺，把那四千两让家人全送来吧，要是还不够本官帮你想办法。”
那可是四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四百两。
韩秀峰真有些舍不得，何况署理的这个缺不但不是啥肥缺，搞不好会丢了性命，正不晓得咋办，徐瀛竟叹道：“在散州为官就这点好处，要是在江都、仪真等县，就算有这机会你也只能做个七品知县。要不是见你为官还算清廉，做事还算勤勉，本官又怎会便宜你这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巡检？”
韩秀峰暗骂你想拉着我一道死，我居然还要感激你，天底下哪有这道理。不过这些牢骚只能藏在肚子里，真要是敢发出来，哪怕让他看出来都会很麻烦，只能装出一副激动地样子躬身道：“谢徐老爷提携。”
“不用谢了，本官差人帮你收拾间房，早点去歇息，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呢。”
“徐老爷，下官还有一事想禀报。”
“何事？”
“正如徐老爷您刚才所说，下官正月初一召集皂隶弓兵、绿营汛兵和海安巡检司辖下各庄镇青壮查缉私盐，虽将那股私枭击溃，虽截住了一百多万斤私盐，但实属侥幸。经此一役，下官深感无人可用之苦，再想到海安乃淮盐运输之水路要冲，定会有其他私枭以身试法，便说服海安、曲塘和白米三镇乡绅，在乡绅的力助下编练了三团乡勇。”
“你编练了三团乡勇？”徐瀛惊诧地问。
“徐老爷您不晓得？下官向张老爷禀报过，张老爷不但首肯了，还帮下官编列了八条团规。”
“本官上午才移驻泰州，还没来得及问这些。不过现在晓得也不迟，你先说说这三团共有多少乡勇？”
“每团五十来人，三团共一百六十二人，不过每团的监正和书办都是本地的读书人，能上阵厮杀的只有一百三十多人。”
“有没有兵器？”
“有，有长矛砍刀等兵器，在查缉私盐时还缴获了十来竿鸟枪。”
正愁无兵可用的徐瀛顿时来了兴趣，紧盯着韩秀峰问：“编练了多久？”
韩秀峰拱手道：“正月十五开始编练的，算算已操练了半个多月。下官不敢懈怠，几乎每天都会去查阅，还合练过三次阵法。”
“韩老弟啊韩老弟，没想到你竟是个知兵的！好，太好了，一百多个乡勇少虽少些，但总比临时募集的那些青壮强！”徐瀛越想越激动，竟紧抓住韩秀峰的胳膊：“韩老弟，看来你还得回一趟海安。”
由“韩巡检”变成了“韩老弟”，连称呼都变了，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到底咋想的，禁不住问：“徐老爷，您打算让下官把乡勇调泰州来守城？”
“正是。”
“徐老爷，并非下官贪生怕死，而是下官觉得现在把三团乡勇调泰州来守城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的？”徐瀛脸色又变了。
韩秀峰无奈地说：“徐老爷，下官只是个九品巡检，海安巡检司一年拢共才那几两心红纸张银（办公经费），哪有钱去编练乡勇？之所以能编练起来，全靠辖下士绅深明大义，帮着说服那些乡约、保正和甲长，乡约、保正和甲长再去说服那些百姓，总算勉强编练起来了。
每日操练，每隔几日合练，衙门既不发给饷银，也不管饭，甚至连长矛砍刀等兵器都要那些青壮自备。所以这三团乡勇帮同下官在海安守土安民可以，想调他们来泰州却不是一件容易事。说句丧气话，下官真要是硬调他们来泰州，估计还没走到姜堰人就全跑光了。”
看着徐瀛不快的样子，韩秀峰又说道：“在决定编练乡勇时，那些乡绅就与下官约法三章，乡勇编练起来只可帮同下官保境安民，不可外调剿匪。下午来时那些晓得太平贼匪已兵临江宁城下，扬州乃至泰州都岌岌可危的士绅，又跟下官说了一大堆。”
“他们说什么？”
“他们不但跟下官说了，还写了一份陈情表，请徐老爷过目。”韩秀峰从怀里掏出顾院长的墨宝，恭恭敬敬奉上。
不得不说，顾院长的字写得好，文章做得也好。
什么“昼调练技则可，外调守城则不可”，什么“守城兵有专责，若调勇同守，责兵将委之于勇，自此人有惧心，他村亦难招募，何以使人自为战，家自为守也”，还有什么“凡事顺乎人情则众志成城，违乎人情则离心离德，今若施以不欲，强以难堪能保其不解体也”。
徐瀛没心情欣赏顾院长的字，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放下陈情表阴沉着脸道：“真是妇人之见，他们难道不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徐老爷息怒，他们没见过世面，况且他们确有他们的难处。要是硬调不光调不来，那些青壮甚至会连他们这些士绅都不会再相信。”韩秀峰来前就打定主意，只要不进城就行，又小心翼翼地说：“不过下官在来泰州的路上已想好该如何应对。”
“你打算怎么应对？”徐瀛紧盯着他问。
“三团每隔几日不是要合练吗，下官打算回去之后便把海安、曲塘二团调到白米去与白米团合练，然后找个借口不回去，先在白米稳住那些乡勇。白米距泰州这么近，贼匪真要是来袭，只要徐老爷您一声令下，下官便率三团乡勇来泰州守城。只要进了城，那些乡勇就只能跟下官一道与贼匪决一死战！”
换作别人说这番话，徐瀛绝不会轻易相信。
但韩秀峰不是别人，而是一上任就敢召集青壮去跟私枭拼命的初生牛犊，何况刚承诺让他署理州同这个缺，徐瀛很直接地认为韩秀峰想跟着他建功立业，不但信了且喃喃地说：“这倒是个办法，只不过一百多个乡勇太少，韩老弟，你能否再想想办法，趁贼匪没到赶紧多编练一些。”
韩秀峰沉吟道：“很难，除非有粮有饷。”

第二百八十一章 捧杀
到底再编练多少乡勇，粮饷兵器从哪儿来，徐瀛像是刚才没提过这事一般没了下文，只是说明天有一大堆事，让韩秀峰早点去歇息。
在韩秀峰看来徐瀛就是个瘟神，他一来州衙就不再是人呆的地方，借口带了好几个家人，不能让家人全住州衙，想在衙门附近找个客栈。徐瀛没说什么，更没流露出半丝不快，韩秀峰就这么躬身退出大堂。
来前准备了两百两银子和两大箩筐盐官们送的土特产，本打算一并孝敬他的。想到竟被他逼着花四千两去捐顶戴，甚至逼着给朝廷效死，那两百两韩秀峰不打算孝敬了，让潘二等人把两大筐鱼干、虾干之类的海边土特产交给门子，便往离衙门最近的泰来客栈走去。
没想到刚走到早已上了门板，外面只挂了一盏灯笼的客栈前，一个多月没见的李秀才竟鬼鬼祟祟从小巷里钻了出来。
“韩老爷，韩老爷，是晚生！”
“李先生，这么晚了你咋不歇息，大半夜出来乱转，搞不清楚的以为你是贼呢。”
“韩老爷，街上不是说话地方，跟晚生来，晚生就住巷子里。”李秀才紧张地看看四周，拉着韩秀峰就往巷子里走。
“李先生，你这做啥？”潘二追上来问。
陆大明、梁六和吉大都认得李秀才，要是不认得早拔刀了，三人也快步跟了上来。
李秀才这一天过得是心惊肉跳，顾不上潘二发问，边拉着韩秀峰往巷子深处走，边急切地说：“韩老爷，你晓不晓得谁在城里？”
“谁？”韩秀峰好奇地问。
“许乐群！”李秀才停住脚步，松开手转身拍了拍左便边小院的门，随即回头道：“许乐群不但在城里，还捐了个五品顶戴。徐同知下午召集城里的士绅、盐商和几个大商号的掌柜劝捐劝输，他狗日的竟然也一道来了。”
“许乐群在泰州！”韩秀峰大吃一惊。
这时候，有人突然在院子里紧张地问：“谁？”
“我，是我。”
“来了。”
只听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李秀才急忙招呼韩秀峰等人进去，随即跟进来交代道：“盯着点外面，要是有人来一定要问清楚，从门缝里看清楚再开门。”
“晓得。”
开门的汉子手里竟有一把刀，陆大明和梁六不敢懈怠，立马走到那汉子身边。吉大回头一看也反应过来，紧握着刀挡在那汉子面前。
李秀才急忙道：“韩老爷，这是晚生的表弟。”
想到正月初一夜里查缉私盐的事，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他是害怕许乐群报复，微微点点头，示意陆大明三人也守在外面，转身带着潘二走进李秀才婆娘刚点起油灯的堂屋。
李秀才嫌碍事，把他婆娘赶进厢房，连茶也顾不上倒就急切地问：“韩老爷，徐同知是不是想让您来泰州守城，是不是打算让方士枚去海安接着做巡检？”
“你咋晓得的？”
“下午晚生也在衙门，他们说的话晚生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盐商明明不认得韩老爷您，明明不晓得您上任之后做的那些事，可跟徐老爷说起来却头头是道。说您为官清廉，说您刚正不阿，说您雷厉风行，说您到任之后您分辖下的那些庄镇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但盛赞您是能吏，还夸您是包青天！”
韩秀峰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我说徐老爷咋这么器重我，原来是有人捧杀。”
“徐同知是不是打算让您先捐个从六品顶戴，再想办法帮您署理李昌经空出来的那个缺？”
“这你也晓得？”
“您在来泰州的路上晚生就晓得了，这主意就是那几个盐商出的。他们愿意认捐，也愿意认输，不过有一个条件，这条件就是把您调泰州来守城！说什么只相信您，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守备营和漕标的那些绿营兵丁，更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吴吏目那些贪生怕死之辈。”
李秀才顿了顿，又说道：“徐同知下午既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晚生心想徐同知是什么人，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怎会被一帮商人要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韩老爷您一到泰州，徐同知还是要您署李昌经空出来的那个缺，还是想让您来守城。”
潘二大吃一惊：“少爷，徐老爷真让你在泰州守城，真让你捐六品顶戴？”
韩秀峰苦着脸纠正道：“从六品。”
“不管几品，捐这个顶戴有意思吗？做‘摇头老爷’还不如接着做巡检呢，何况真做上这‘摇头老爷’就得留在泰州守城！”潘二心急如焚。
“你以为不捐顶戴，不做这个‘摇头老爷’，徐老爷就不会让我跟他一道守城？”
“没得讨价还价？”
不等韩秀峰开口，李秀才就如丧考妣地说：“长生兄弟，徐同知就是一条疯狗，盯上谁，谁倒霉！李昌经豁出去了，一而再再而三告病，以为被革职便能回老家，结果别说他回不去，连他大婆娘、小婆娘和几个孩子都走不了。说出来你不敢相信，连张老爷、张二少爷一大家子都被徐同知给软禁在州衙里。”
潘二惊恐地问：“他龟儿子寻死就算了，还要拉着别人的全家老小一块死？”
李秀才苦着脸说：“他连自个儿婆娘孩子的命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别人的命，又怎么会在乎别人婆娘孩子的死活？别说那些官老爷，连我这样的现在都出不了城。不但走不了，天一亮还得帮他去拆房子。”
韩秀峰下意识问：“拆房子？”
李秀才解释道：“他要坚壁清野，要把城外五里的房子全拆掉，一间也不许留！”
“房子拆了，百姓住哪儿？”
“乡下有亲戚的去投亲，没亲戚的进城。下午不是劝输了吗，只要被召集去衙门的商人全得捐输，有钱出钱，没钱出粮。让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先吃自个儿的粮，吃完衙门开粥场。”李秀才顿了顿，接着道：“开粥场妇孺小孩儿可以去吃，青壮不许去。想吃饭，想活命，要么帮着守城，要么去拆桥填河。”
“拆哪儿的桥，填哪儿的河？”
“泰州到扬州之间的桥，州城方圆二十里的桥，有一座算一座全要拆掉。往西的大河小河，只要能通向扬州的，每隔十里就要填一座坝。他要让贼匪的水军过不来，让贼匪的陆路大军也不好走，说什么能迟滞一天算一天。”
这是破釜沉舟，这是铁了心要守城！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又问道：“李先生，你刚才说你现在除了办差都出不了城，那许乐群能不能出城？”
“他能，不光他能，只要认捐认输的人都能。”
“都捐些啥？”潘二忍不住问。
“还能捐什么，捐纳呗！听说是陆制台一晓得太平贼匪顺江而下，就六百里加急跟朝廷疏请了上百张空白执照，以便开捐筹饷。结果户部的空白捐纳执照刚送到清江浦，江宁已经被太平贼匪给围住了，而这些空白执照现在全在漕运总督杨殿邦手里。”
李秀才挪了下身子，接着道：“以前无论捐出身还是捐顶戴，想要拿到部照，想穿官服见官不拜，少说也要等上两三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一手交银子一手拿部照。还不照实收，不管你想捐啥官，只要是四品以下全可打两折。”
韩秀峰低声问：“这么说城里的那些盐商和大掌柜全捐了？”
“全捐了，不但要捐纳，还要捐输。因为捐纳的银子原本全要上交江宁藩库，现在全要上交到漕运衙门的银库。该多少就要上交多少，州衙一两也不能截留，所以那些盐商和大掌柜不但要捐顶戴也要捐输。”

第二百八十二章 泰州城里没好人
“这个许乐群不好好在富安呆着，居然跑泰州来了。”韩秀峰摸着嘴角，喃喃地说：“不但跑泰州来了，还想捧杀我，想借徐瀛的手把我摁在泰州城里，再借太平贼匪的手要我的命。这是下了大本钱，只是我韩秀峰的命有那么值钱吗？”
“少爷，我们的命当然值钱！”
“对对对，我们的命也不贱。”
“所以绝不能让他得逞，少爷，快想想办法。徐同知非要你捐顶戴那就捐，银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赚，但守城肯定不行，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能跟他一块儿死。”
许乐群一肚子坏水，竟不声不响搞个阳谋，布了个必杀局，但李秀才一样不是啥好东西，韩秀峰不想让李秀才晓得接下来的打算，一脸无奈地说：“想啥办法，还能咋办？徐瀛虽只是个五品同知，但在泰州他现在跟能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没啥两样。谁要是敢不听他号令，谁就别想活。”
“可要是听他的号令，一样活不成！”潘二急切地说。
“不一定。”
“咋不一定，太平贼匪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些贼匪专杀官！”
“如果贼匪不来攻打泰州呢，贼匪不来我们咋就活不成？”
“少爷，你真打算帮姓徐老鬼守城？”
“不是我打不打算，而是没得选。”韩秀峰不想熬夜，站起来躬身给李秀才作了一揖：“多谢李先生提点，此情容秀峰日后再报。”
“韩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应该的，患难见真情，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李秀才不想要韩秀峰欠他什么人情，竟噗通一声跪倒在韩秀峰面前，哭着哀求道：“韩老爷，韩老爷，求您看在晚生为您效过力的份上，救晚生一命！”
“李先生何出此言？”
“韩老爷，姓许的晓得是晚生坏了他的事，一定不会放过晚生的。晚生要是再不出城，就算没死在太平贼匪手里，也会死在姓许的手里！求您大慈大悲，给晚生一条活路，给晚生全家老小一条活路……”
“起来起来，李先生，别这样，千万别这样。”
“韩老爷不答应，晚生就不起。”
“李先生，你又不是不晓得我韩秀峰是啥样的人，以你我之间的交情，要是能帮上忙怎会不帮，可秀峰现而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是啊李先生，我们还不晓得该咋办呢！”潘二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去翻墙出城。
“可是……”
“李先生，这里是泰州不是海安，秀峰真想帮你，可有心无力。”
在李秀才看来这是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岂能错过这根救命稻草，擦干眼泪从袖子里取出一叠银票：“韩老爷，这是三千两，这是晚生孝敬您的。您一定有办法，求求您了。”
韩秀峰心想现在晓得啥叫有命赚钱没命花了吧，正犹豫这三千两要不要，房里突然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李秀才回头看了看，咬咬牙，随即抬头道：“韩老爷，晚生不让您为难，晚生不走，只求您帮晚生把内人和孩子送出城！”
再坏的人也有善的一面，想到远在巴县老家的琴儿和从未见过的娃，韩秀峰心一软，接过银票问：“李先生，你刚才不是说只要认捐认输就能出城吗？你有这么多银子，为啥不去找徐老爷捐个顶戴？”
“捐了也没用，徐老鬼发了话，只要是在衙门当差的一个也不能走，说什么此例一开会动摇军心，会动摇民心。”一提到徐瀛，李秀才就咬牙切齿。
许乐群搞阳谋，布这么个必死局，说明他已经猜出那二十多船私盐是怎么被张光成查获的。
换言之，留着李秀才已经没啥用了。
再想到让李秀才自生自灭没任何好处，救李秀才一命反而能给许乐群和许乐群背后的那些盐商添添堵，韩秀峰把银票顺手递给潘二，随即双手将李秀才扶起：“李先生，银票秀峰先收下，也会想方设法把你们全家带出城，但这事到底能不能办成，秀峰不敢打保票。”
“谢韩老爷搭救之恩，晚生静候韩老爷您的佳音。”事到如今，李秀才只能赌。
“我们先走一步，你可以先收拾行李，能不能出城就看明天。”
“好的，晚生这就去收拾。”
……
离开李秀才租住的院子，砸开客栈门让伙计找了一间上房住下，韩秀峰才告诉潘二接下来的打算。确认不会被困在城里，潘二也才松下口气。
“四哥，这么说我们要再编练一些乡勇？”
“出城应该不会有啥变数，要不要再编练一些乡勇就不晓得了，毕竟这涉及到粮饷。”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徐老鬼铁了心死守，一定会做坚守两三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准备，没粮他怎么守，所以他不会轻易给我们粮。”
“不管他了，要不要再编练乡勇无所谓，只要不进城就行。”
“我现在担心的是徐老鬼会不会变卦！”
“四哥，你不是说应该不会有啥变数吗？”
“他想把我们编练的那三团乡勇调进城，就得让我们回海安。我说的变卦是指他不会就这么让我们回海安，极可能会派家人跟我们一道走，去做我们的监军。”
“他不相信你，他会派人盯着我们？”
“他连全家老小的命都赌上了，怎会轻易相信别人。”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凝重地说：“要是贼匪来袭，我们却找各种借口不进城。就算他死了，他的家人一定会告我们见死不救。到时候别说革职，恐怕还要被究办。”
“四哥，保命要紧。再说贼匪真要是来围攻泰州，想让他的家人闭嘴还不容易？兵荒马乱的，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这事回头再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是许乐群，他龟儿子能在我们背后使一次坏就能使两次，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是最大的变数。早晓得他这么狡猾这么坏，当初就不应该心软。”
“除掉他！”潘二面目狰狞。
“咋除？他既然敢大摇大摆走进州衙，就一定做好了准备，不怕我们来阴的。我们要是鲁莽行事，反而会中他的圈套。”
“那咋办？”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韩秀峰长叹气，又紧攥着拳头叹道：“他娘的，泰州城里没好人！”

第二百八十三章 再阴毒也得用！
徐瀛睡得很晚，起得很早。
本打算先问问扬州那边的探报，再听听几位幕友的高见，没想到喝了一碗莲子银耳羹走进签押房，门子便跑来禀报昨日在劝捐时见过的那个盐商许乐群，居然天蒙蒙亮就跑衙门来听用。要不是幕友提醒，徐瀛都想不起来那个姓许的昨日下午是说过要为守城略尽绵力的话。
徐瀛心想盐商有钱，而姓许的显然是城里盐商推举出来的，决定先见见。没想到这一见竟见了近两刻钟，要不是坐在一边的幕友胡先生提醒，徐瀛差点忘了探报的事。
“许老弟大才，本官真是相见恨晚！许老弟如此深明大义，而朝廷又正值用人之际，本官岂能不给老弟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干别的太屈才，从今日开始就劳烦老弟帮办营务，专为刚刚议定的乡勇营筹集粮饷。”
“谢徐老爷提携，许某绝不负徐老爷厚望。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乡勇营粮饷不济，请徐老爷拿许某是问！”
“好，有老弟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徐瀛权衡了一番，又转身道：“胡先生，本官不能让许老弟就这么上任，劳烦你拟一份差委文书。等兴化、东台等县的衙役青壮到了，再帮许老弟挑几个老实可靠的随从。”
“好的，马上就拟。”
许乐群得偿所愿，急忙躬身行礼：“谢徐老爷信赖，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瀛一边送他出门，一边笑道：“许老弟何出此言，本官虽抱必死之心，却不敢死也不能轻易死！本官要是死了，泰州怎么办，城里那么多百姓又怎么办？所以老弟一样要好好活着，一样不能死。”
“有徐老爷坐镇，真乃泰州之幸，请容许某代泰州百姓一拜。”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守一方水土保一方平安本就是本官份内之事，许老弟何谈谢，要谢也是本官代泰州百姓谢许老弟。”徐瀛没工夫再跟许乐群客套，送到门边拱拱手：“本官还有一些公务，劳烦许老弟去前衙稍候。”
“没想到竟打扰了徐老爷这么长时间，许某告退。”
想到许乐群刚才献的那些绝户计，许乐群前脚刚走出二堂，胡师爷便提醒道：“东翁，此人阴毒的狠，可用但不可不防！”
徐瀛关上门，冷冷地说：“无耻小人一个，可现在无人可用，好不容易遇上个送上门的，再阴毒也得用。”
“也是，”胡师爷点点头，想想又说道：“东翁，他毛遂自荐给您出那么多防范韩志行的主意，这是跟韩志行有多大仇？”
“或许是跟张之杲不共戴天，或许想置李昌经于死地。不过这些都不紧要，只要能赶在贼匪兵临城下前编练出一营乡勇，只要这能顺顺当当的把这一营乡勇带来守城，就算他是个隐姓埋名的朝廷钦犯本官该用还得用！”
“这倒是。”
……
韩秀峰吃完潘二去街上买的早饭，赶到州衙大门口，只见州衙东南边的总铺前多了好几匹马。
铺司兵也比之前多了，有的在用干草擦马身上的汗，一看就晓得那匹马跑了很远的路。有的铺司兵气喘吁吁，席地而坐。还有两个竟靠在墙根睡着了，正呼呼打着呼噜。
衙门前也多了几十个衙役，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交头接耳，但谁也不敢大声。不用问都晓得应该是从其它地方调来的，正在听候徐老鬼的差遣。
韩秀峰让潘二等人去总铺候着，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扬州和江宁的消息，然后跟夜里见过的门子打了个招呼，整整官服走进衙门。
进来一看，大吃一惊。
在院子里待命的文武官员竟有四五十个，大堂门口还跪着一个。
正不晓得该不该请徐老鬼的家人去通报，许乐群竟从人缝里挤了过来，笑看着他拱手道：“韩老爷，没想到海安一别，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许先生，你怎么也来了泰州？”韩秀峰故作惊诧地问。
“韩老爷，您说您和张二少爷、李秀才都在泰州，许某怎么能不来？”许乐群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旋即转身道：“跪着的那位认得不，他就是宁乡巡检。徐老爷昨日传召，他居然直到今天才来拜见，他这个巡检估计是做不成喽！”
“他咋拖到这会儿才来。”韩秀峰心不在焉地问。
“估计是想着一接到公文就来，等赶到泰州天已经黑了，大晚上也拜见不成。”
“那几位是谁？”
“那几位啊……”许乐群垫起脚探头看了看，如数家珍地介绍道：“那位站都站不稳的老爷子是运司衙门的经历，那个打哈欠的是泰坝监掣杨老爷。李昌经您一定是认得的，他边上那几位全是在泰州等着差委试用的候补官。”
顺着许乐群的目光，韩秀峰果然看见了方士枚。
正想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许乐群又说道：“那个胖子就是守备营的张守备，他边上那些全是守备营和漕标的千总、把总、外委千总、外委把总和经制外的额外外委千总、把总。”
韩秀峰不解地问：“李昌经和张守备不是给革职了吗，咋还来衙门点卯？”
许乐群回头道：“李昌经是被革了职，张守备不光被革职还挨了一顿板子。不过就算被革职，就算刚挨了板子一样要来听候差遣。”
“许先生，那你呢？”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我什么？”
“你为啥来此？”
“也来听候徐老爷差遣，”许乐群从怀里掏出一张户部执照，似笑非笑地说：“韩老爷有所不知，许某也捐了个官身，不过是在扬州捐的。没想到现在捐官这么便宜，这么容易。不到两千两就能捐个正五品，而且一交银子就能领到执照。”
“正五品，恭喜恭喜！”
“让韩老爷见笑了，许某这个正五品只是个虚衔，想做官得去京城，不光要花银子走门路，据说还要把折扣的那六千多两补上，才能拿到户部的文书去吏部投供，跟韩老爷您是万万不能比的。”
韩秀峰心想你晓得就好，别以为花一千九百多两银子捐个正五品顶戴就真当自个儿是官。
这时候，徐老鬼的一个家人走出大堂，扯着嗓子喊道：“有请海安巡检韩老爷、李昌经李老爷、候补巡检方士枚方老爷、奉政大夫许乐群许老爷、修职郎张光成张老爷来堂上说话！”

第二百八十四章 驱虎吞狼
许乐群不是捐了个正五品顶戴吗，怎么成奉政大夫了！
韩秀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朝廷没照实收到他捐官的银子，只收到了两成，他许乐群自然算不上候补官员，也就不能以候补同知或候补州同等官衔相称，只能以相应品级的文散官名号相称。张光成摇身一变为“修职郎”，而“修职郎”是正八品文散官的名号，可见他也认了捐，只是捐纳的银子没许乐群那么多。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韩秀峰定定心神，挤出人群快步走进大堂。
“海安巡检韩秀峰拜见徐老爷！”
“免礼，”徐瀛抬头看着正准备拜见的李昌经、许乐群等人，阴沉着脸道：“你们几位也别拜了，刚接到探报，江宁城破，陆制台殉国！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我等都要争分夺秒，跟贼匪抢时间加紧城防。”
陆建瀛那么贪生怕死，怎么可能会殉国？
韩秀峰觉得这消息八成是假的，至少两江总督陆建瀛不太可能会为朝廷效死。
昨天刚被革职的李昌经和张光成则暗暗心惊，吓得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不晓得徐老鬼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又要怎么折腾他们。
方士枚是患得患失，既担心太平贼匪杀过来，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个补缺的机会。许乐群最淡定，不但一点也不慌，甚至偷看起韩秀峰和张光成的反应。
徐瀛没工夫也懒得管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拿起惊堂木拍拍公案：“韩巡检，编练乡勇和调乡勇来泰州守城之事，本官想了一夜，总算有了个章程，一是一百多个乡勇太少，你回去之后以现在那三团乡勇为骨赶紧再编练四百个！”
“遵命！”韩秀峰心想你都有了章程，我按你的章程照办便是。
“听本官说完。”徐瀛拿出一叠公文，冷冷地说：“据你禀报现有海安、曲塘、白米三团，共一百五十多个乡勇。要是再编练四百个，那正好是一营乡勇。名不正则言不顺，该营就叫泰州营，由你兼任该营营官。”
“是！”
“李老弟，劳烦你帮办营务，辅佐韩巡检编练。有家人带上家人，没家人孤身上任。至于你的那些家眷，大可放心。本官待会儿便差人去把她们接州衙来，由贱内帮着照应。”
李昌经没想到徐老鬼会这么狠，禁不住拱手道：“徐老爷，下官不懂兵事，下官担心会误了徐老爷您的大事。”
“又不是让你带兵打仗，只是让你帮办营务。想将功赎罪，就给本官好好辅佐韩巡检编练乡勇。你要是再不顾全大局，再不识抬举，休怪本官送你去扬州！”
李昌经暗想扬州很快就会跟江宁一样成为死地，留在泰州或许有一线生机，急忙道：“下官愿意，下官愿去帮办营务。”
“这还差不多，”徐瀛冷哼了一声，又看着张光成道：“张贤侄，也劳烦你一道帮办营务，令尊本官会帮你照料，你的那些家眷贱内也会帮着照应。只要本官有一口气在，他们定会平安无事。要是本官举家殉国，那就劳烦贤侄在帮令尊大人操办后事时，也帮本官和本官一家老小收下尸。”
全家老小都被软禁在内宅，张光成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徐老爷何出此言，您和家父要是都殉国了，光成岂能苟活，要死一起死，光成誓与泰州共存亡！”
“好，好一个要死一起死！”徐瀛满意的点点头，随即看向许乐群：“三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许乐群许先生，许先生深明大义，值此生死存亡关头挺身而出，愿为朝廷效力，本官深感欣慰。特请许先生一道帮办营务，专为泰州营筹集粮饷。”
“晚生见过韩老爷、李老爷、二少爷。”许乐群跟不认得三人一般躬身行礼。
韩秀峰总算明白了徐老鬼和许乐群的险恶用心。
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
确切地说是驱两条被逼急了的狼吞虎！
许乐群这是生怕他韩秀峰和张光成不死，居然想出让徐老鬼扣住张光成和李昌经的家眷，逼着张光成和李昌经帮徐老鬼做监军的鬼主意。
张光成是个孝子，李昌经虽贪生怕死但也不可能不管一家老小的安危。并且一个是知州大老爷的二公子，一个虽刚被革职但余威犹在。谁要是敢违令不遵、见死不救，他们想夺乡勇营的权易如反掌，甚至会把违令不遵、见死不救的人绑来给徐老鬼治罪。
想到这些，韩秀峰意识到之前太小看许乐群了，紧盯着许乐群拱手回了一礼，毫不客气地说：“许先生，没想到你我竟有共事的这一天。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既应下徐老爷交办的这差事，那泰州营今后的粮饷就仰仗许先生了。要是有一个乡勇没饭吃哪怕吃不饱，休怪本官军法伺候！”
“韩老爷放心，要是粮饷不济，唯许某人是问。”
“韩巡检，你跟许先生认得？”徐瀛皮笑肉不笑地问。
“禀徐老爷，不光下官认得许先生，张二少爷一样认得，连下官衙门的那些皂隶弓兵都认得。要不是查无实据，只能让许先生从容离去，连徐老爷您都会很早就认得许先生。”
“查无实据，此话怎讲？”
“正月初一夜里，下官查获一批私盐，张二少爷也率衙役青壮查获一批，也擒获了不少私枭，其中有几个私枭正好认得许先生。徐老爷，您说这事巧不巧？”
徐瀛懒得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心想许乐群这个阴毒小人犯的事再大也没对付贼匪大，轻描淡写地说：“要说认得，那认得本官的作奸犯科之徒没一千也有八百，难不成本官也是他们的同党？既然查无实据，那许先生就是清白的。”
韩秀峰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徐老爷，您说许先生是清白的，那许先生便是清白的！”
敢顶撞！
这是不想活了！
当值的几个皂隶吓一跳，全为韩秀峰捏着一把汗。
然而，徐瀛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眼前这个捐纳出身的巡检不只是可用，而且可大用！心想年轻气盛、嫉恶如仇没什么不好。至于姓许的阴毒小人，一样要用。大敌当前，先让他得意几天，只要能守住城，将来想办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当务之急是编练乡勇，徐瀛不敢再耽误，顿时脸色一正：“韩巡检，这一营乡勇该怎么编练，本官的章程里写得清清楚楚，你遵照施行便是。再就是白米距泰州太远，回去之后赶紧召集已编练的那三团乡勇移驻姜堰，粮饷有许先生筹集支应，长矛短刀等兵器本官会差人送一些过去，不够的还得劳烦你想想办法。”
白米距泰州六十里，而姜堰距泰州约四十里，虽然只相差二十里，但这二十里对现在的徐老鬼而言真的很紧要。
韩秀峰不敢在这件事上讨价还价，事实上其它事也不能讨价还价，立马拱手道：“下官遵命！”
“方巡检，你跟韩巡检一道去海安。从今日起，由你署理海安巡检事。到任之后要做什么，本官也写在章程里，你遵照施行便是，如有差迟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海安距泰州一百四十里，是泰州境内最安全的地方！
方士枚欣喜若狂，正准备躬身领命，徐瀛话锋一转：“方巡检，李老爷的家眷在州衙，张知州与本官一起坐镇州衙，张二公子的内人和几个孩子也在州衙。你就不用带家小去上任了，本官会差人把她们接州衙来，由贱内一并照应。”
一听说家眷也要被接来做人质，方士枚高兴不起来了，可又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只能一边暗骂徐老鬼不得好死，一边躬身致谢。
韩秀峰很庆幸没让琴儿和狗蛋来江苏团聚，不然琴儿和狗蛋也要跟李昌经、张光成和方士枚的家眷一样被徐老鬼当人质。再想到夜里收了李秀才三千两银子，再次拱手道：“徐老爷，下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要赶在太平贼匪来犯前编练一营乡勇，下官手下不能没几个得力的人，下官想要在州衙当差的李秀才，他曾在海安巡检司帮过闲，方巡检也认得。”
一个自甘堕落到做胥吏的秀才而已，对徐瀛而言实在无足轻重，不假思索地说：“让他跟你一起去吧，接下来有你忙的，手下没几个得力的人是不行。”
“谢徐老爷体谅。”
“本官谢谢诸位才是，编练乡勇之事全仰仗诸位了。若有得罪之处，本官日后再赔罪。”
……
韩秀峰躬身领命，从书吏手里接过一叠徐老鬼的“锦囊妙计”，一走出州衙便回头问：“许先生，你就不怕壮志未酬身先死？”
许乐群指指正在总铺边候着的那几个衙役，边走边笑道：“许某这条贱命是捡回来的，不管韩老爷您信不信，许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过徐老爷却不想让许某死，竟帮许某挑了六个手下。”
“差点忘了，你现而今是徐老爷跟前的红人。”
“哪里哪里，要说徐老爷跟前的红人，韩老爷您才是。”许乐群回头看看李昌经，一脸同情地说：“李老爷，不是许某挑拨离间，就算您能谋个开复，泰州州同也是做不成的。您空出的这个缺，徐老爷给韩老爷留着呢。用不了几天，我们都得称呼韩老爷为二老爷！”
韩秀峰倒不在乎李昌经会不会不高兴，但还是冷冷地说：“这一切还不是拜许先生所赐。”
“许某是帮韩老爷您在徐老爷跟前美言了几句，其实也算不上美言，只是实话实说，”许乐群笑了笑，又转身道：“二少爷，让您帮办营务也是许某跟徐老爷提议的，您跟韩老爷亲如手足、配合默契，这乡勇编练起来定事半功倍。”

第二百八十五章 跳梁小丑
张光成何等精明，岂能不晓得许乐群这是借徐老鬼的手逼着他做乡勇营的监军。再想到韩秀峰早已准备好退路，而他现在却绝不能让韩秀峰退，就算拼死也要把乡勇带泰州来守城，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如何面对韩秀峰。干脆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停住脚步回头看张四等家人有没有收拾好行李赶过来。
韩秀峰一样在等刚回客栈收拾行李的潘二，在等陆大明去叫李秀才。
李昌经虽然一样在等家人，但相比韩秀峰和张光成他更憋屈，怒视着许乐群问：“姓许的，我这帮办营务的差事，也是拜你所赐吧？”
“许某的确在徐老爷跟前帮李老爷您美言了几句。”许乐群微笑着点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姓许的，二少爷和韩老弟跟你有过结，我李昌经可没得罪你，你为何要害我？”
“害您，李老爷何出此言？”
“你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还真不是。”许乐群示意一个背着行囊刚从州衙追来的书吏去城门边稍候，放下胳膊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笑道：“李老爷，您也不想想泰州现在是谁说了算，您就算不去辅佐韩老爷编练乡勇，徐老爷也会给您派个别的差事，绝不会让您在城里享清闲的。”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李昌经拿徐老鬼没办法，又不好埋怨韩秀峰和张光成，只能拿许乐群撒气。
“许某倒是不想管，可不管不行！”许乐群看看韩秀峰，再看看张光成，随即遥望着远处的州衙道：“徐老爷哪里都好，唯独太容易相信人。比如韩老爷，明明四平八稳、做事滴水不漏，可在徐老爷眼里韩老爷竟是个鲁莽冲动没什么心机的人。”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李昌经气呼呼地问。
“关系大了，徐老爷觉得韩老爷不但可用而且可信，但大敌当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韩老爷不好好编练乡勇，或把乡勇编练起来却不驰援泰州怎么办？许某虽不是泰州人，但在泰州城里却有不少亲戚和同乡，不能不留个心眼，所以只能请您和张二少爷出山。”
想到许乐群之前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韩秀峰带着几分讥讽地问：“许先生，你怎么总喜欢帮别人拾遗补缺？”
“还真是，韩老爷，许某就是这么古道热肠。”
见李秀才带着婆娘娃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许乐群又斜看着李秀才道：“李先生，你来得正好，韩老爷刚刚说许某喜欢帮人拾遗补缺，这话一点不假，你晓得年前去海安给你送年礼的那两个私盐贩子去哪儿了吗？”
李秀才见着许乐群跟见着鬼一般，吓得魂不守舍，急忙停住脚步把婆娘和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许乐群看着躲在后面偷看他的两个娃，不缓不慢地说：“你那两个朋友淹死了，死前留了几句遗言，说你觉得韩老爷清正廉洁挡了你的财路，竟托他们找个大户人家做个案，最好死几个人，让韩老爷因为破不了案丢官。托我帮他们给韩老爷提个醒，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姓许的，你血口喷人！”李秀才吓得魂不守舍。
“许某到底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个儿心里清楚，韩老爷心里一样跟明镜似的。”许乐群微微一笑，又回头问：“韩老爷，您说是不是？”
“韩老爷，您千万别听他信口开河，他这是挑拨离间！”李秀才急切地说。
“李先生不必惊慌。”韩秀峰拍拍李秀才的肩膀，转身道：“许先生，江宁失陷，陆制台举家殉国，贼匪最迟三五天便能兵临扬州城下。江宁都守不住，只有不到一千兵的扬州又能守几天？大敌当前，且不说李先生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就是我们之间的那点恩怨现而今还重要吗？”
“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你折腾个什么劲儿？”
“要是您和张二少爷，还有李先生，都能跟陆制台一样举家殉国自然不重要。可别人要是都殉国了唯独韩老爷您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说不定还会加官晋爵，那你我之间的那些恩怨怎么了？韩老爷，您太高明了，许某不放心，只能出此下策。”
“说来说去，就是生怕我韩秀峰不死？”
“正是。”许乐群抱着双臂确认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死了，你又能活多久？”韩秀峰紧盯着他双眼问。
“许某能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韩老爷您不能苟活。”想到终于能将三个仇家一网打尽，许乐群一阵畅快，又禁不住笑道：“说句心里话，想让韩老爷您为朝廷效力真不是件容易事。要不是许某为搭救那两个兄弟去了趟扬州，这仇恐怕这辈子也报不了。”
“什么意思？”
“说起来真是天意，许某本想搭救栽在张二少爷手里的那两个同乡，运司衙门上上下下全打点好了，结果半路上杀出个徐老爷，他老人家铁面无私，不给通融，让许某徒劳无功。就在心灰意冷之时，许某竟无意中看见了苏觉明。不打探不知道，一打探大吃一惊，原来韩老爷您从正月里就晓得太平贼匪顺江而下的消息，就开始为如何应对做准备。”
“然后你就跟到泰州来了？”
“差不多。”
“至于吗？”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
许乐群脸色一变，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至于！”
李秀才意识到许乐群不但不会放过韩秀峰和张光成，一样不会放过他一家，惊呼道：“疯子！韩老爷，徐老爷疯了，他也疯了，他就是个疯子！”
“李先生，这还没出城呢，这些话被徐老爷听见可不好。”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李秀才，随即转身笑道：“徐老爷到底有没有疯本官不晓得，但许先生一定没疯。就算疯了，本官也能治。”
“敢问韩老爷，许某的这疯病该怎么治？”许乐群不卑不亢地问。
许秀群把底牌全亮了出来，韩秀峰反而没之前那么担心，心想虽被他给坑了一把，但收拾他并非难事，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头道：“陆大明、粱六，护送李先生一家出城。”
“是！”
“韩老爷，那晚生先走一步，晚生去船上等您。”李秀才一刻不想在许乐群这个疯子身边久留，急忙抱起孩子。
韩秀峰笑看着许乐群，头也不回地说：“别等了，直接回富安，回去之后先找个地方把嫂夫人和孩子安顿好，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李秀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顿时没之前那么害怕了，竟忍不住回头道：“许先生，晚生没出息，不是您许先生的对手，但您也别忘了有句老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有句老话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敢！”许乐群猛然意识到韩秀峰为啥让李秀才回富安，意识到李秀才跟他一样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到底敢不敢，我们走着瞧。”
“拦住他，竟敢临阵脱逃！”许乐群一声令下，跟在后头的那几个衙役立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下意识拔出牛尾刀。
陆大明和粱六反应极快，迅速拔刀护住李秀才一家。
“做什么，当着本官面拔刀，你们是不是想犯上？”韩秀峰一边示意潘二和吉大送李秀才一家走，一边冷冷地说：“李先生是本官的幕友，本官是让李先生出去办差的，还不赶紧把刀放下！”
“许先生……”带头的衙役一时间没了主意。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光成一样想收拾许乐群，冷不丁抬头问：“你们是不是想死？”
几个衙役全是徐老鬼从兴化调来的，兴化离泰州很近，带头的衙役不但认得张光成也晓得张光成是张之杲的二公子。再想到张之杲不但没死，现在依然是泰州正堂，而许乐群只是捐了个顶戴的盐商，急忙放下刀苦着脸道：“韩老爷，二少爷，小的……小的……”
许乐群急了：“你们怕什么，这还没出泰州城呢，胡先生是怎么跟你们交代的？”
“胡先生又是谁？”韩秀峰反问一句，走上前道：“许先生，别为难这几位兄弟了，也别以为你花点银子捐个顶戴就是官，更别以为拿根鸡毛便能当令箭，在泰州还轮不着你许先生发号施令。”
“不服气你大可去衙门跟徐老爷禀报。”张光成狠瞪了他一眼，便转身带着刚赶到的几个家人往城外走去。
韩秀峰笑了笑，示意陆大明和梁六收起刀也扔下他扬长而去。
“你们敢抗命，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许乐群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竟会让李秀才回富安，更没想到一走出州衙韩秀峰和张光成就跟换了个人一般不再怕徐老鬼，气的指着一帮衙役暴跳如雷。
李昌经早就看他不顺眼，听了半天也弄清了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忍不住拍拍他胳膊：“姓许的，你确实聪明，可惜全是些小聪明。像你这样的刁民躲在暗处玩阴的或许还行，想登堂入室跟我们玩心眼你差远了！连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还敢在我们面前耍大刀，与跳梁小丑何异，真是可笑！”

第二百八十六章 首尾难顾
许乐群气得扭头便去州衙，李昌经懒得再理他，带着家人直奔城东码头。张光成的家人张四已经雇好了船，等李昌经一到便让船家解缆。
韩秀峰站在船头跟对面船上的张光成点点头，随即转身道：“长生，我们也走吧。”
“不等姓许的？”潘二小心翼翼地问。
“等他做啥子？”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掀起帘子钻进船舱。
李秀才并没有被送走，就算送一时半会儿间也走不远，一出城就躲在船舱里，一看见韩秀峰就噗通跪下：“韩老爷，晚生糊涂，晚生鬼迷心窍，晚生对不起您……”
“起来，这是做什么，也不怕孩子笑话。”韩秀峰探头看了一眼他那搂着两个娃吓得瑟瑟发抖的婆娘，坐下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大敌当前，再说这些没意思，何况本官也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
李秀才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感谢，竟咬牙切齿地说：“韩老爷，您放心，姓许的敢做初一，我就给他做十五，回去之后看我怎么……”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想说什么，打断道：“我是吓唬他的，你还当真了？俗话说祸不及父母罪不及妻儿，就算他敢做初一，我也不能跟他一样做十五。”
“可姓许的……”
“姓许的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更没你想的那么高明，你只要躲过今天，就该轮到他躲了。你躲过今天，以后想做什么还可以做什么，想去哪儿还可以去哪儿。他这一躲就得隐姓埋名，不敢轻易回泰州，甚至不敢轻易露头。”
急则生乱。
李秀才这会儿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是越听越糊涂，禁不住问：“韩老爷，刚才您那么对他，他要是跑州衙去跟徐老鬼禀报怎么办？”
“他不会去的，他不敢跟徐老爷告状。”
“他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要是敢去告这个状，就说明他百无一用，至少对徐老爷而言他没任何用处。而我和张二少爷早上在大堂上本就没跟他客气，已经揭过他的老底儿。他既没用又牵连几百万斤的私盐案，你说徐老爷会让他走出州衙吗？”
李秀才反应过来，想想又问道：“他要是不去告，就这么追上来呢？”
韩秀峰冷笑道：“他追上来也只会去追你，不会来追我。就算追不到你，他也得赶紧去富安报信，好让家人和那几个场商早做防备。可这么一来他又会耽误军务，要是我把三团乡勇带到姜堰却看不见粮饷，那等着他的就是军法！”
原来埋伏打在这里，李秀才总算明白了：“让他首尾难顾！”
“嗯。”韩秀峰不想再当着他婆娘和娃说这些，爬起身道：“李先生，你就在船上呆着，没啥好担心的，我去跟李老爷和张二少爷商讨营务。”
“好的，我送送您。”
“送什么送，这是在船上，何况你今明两天一样不能露头。”
……
韩秀峰让潘二和吉大也钻进船舱，交代二人看好李秀才一家，这才让船家撑慢点，等张光成的船到了边上再跳过去。
张光成一边招呼韩秀峰坐下喝茶，一边懊悔地说：“韩老弟，姓许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又何尝不是。要是早晓得他像条疯狗，正月里我们就不应该心软。现在倒好，留下这么个祸害，后患无穷。”
“姓许的暂时不用担心，不出意外他很快会销声匿迹。”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李昌经反应过来，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韩秀峰无奈地说：“让李兄见笑了，你我堂堂的朝廷命官竟被一个私盐贩子玩弄于股掌，要是说出去真会被人笑话。”
李昌经放下茶杯，恨恨地说：“韩老弟，这事没那么简单，姓许的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把你我玩弄于股掌？他只是耍了个小聪明，结果正中徐老鬼的下怀，徐老鬼干脆来了个顺水推舟。”
张光成深以为然，禁不住回头道：“徐老鬼把一家老小的命都给押上了，他谁也不会相信的。就算许乐群不献这个绝户计，他一样会派别人来做你的监军。”
韩秀峰点点头：“这倒是，他要是真相信我，昨夜就会答应让我一个人回去编练乡勇。”
“现在怎么办？”张光成紧盯着他问。
韩秀峰取出徐瀛草拟的编练章程，一边翻看着一边无奈地说：“照他说的做呗，除此之外还能咋办？”
想到韩秀峰完全可以找由头不带乡勇去守城，李昌经一脸歉疚地说：“韩老弟，我真不想为难你，可事到如今我是别无他法。”
不等韩秀峰开口，张光成便抬头道：“有办法。”
“什么办法？”李昌经急切地问。
“韩老弟，我和李老爷的全家老小全在城里，要是不闻不问只管自个儿逃命，那就是不忠不孝，所以我是一定要把乡勇带回去守城的。不过你用不着去，患病也好，受伤也罢，想找个借口太容易了。”
“这倒是个办法，韩老弟，你家眷不在城里，无需跟我们进城。”李昌经一脸诚恳。
韩秀峰没想到张光成会想出这个办法，更没想到李昌经居然会这么好说话，竟有些感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二位的好意秀峰心领了，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搞清江宁到底有没有失陷，搞清向荣和琦善的南北两路大军到了哪儿。”
“对对对，我怎么把援兵给忘了！”张光成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要是向荣和琦善的南北两路大军能赶在贼匪兵临扬州城下前赶到，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要是援军赶不上呢？”李昌经低声问。
张光成沉吟道：“扬州距泰州一百多里，徐老鬼正忙着拆桥填河，不管陆路还是水路都没那么好走，而贼匪就算攻占扬州也要稍事休整，这个时间也要算上。”
“光成，别忘了武昌是怎么失陷的！”李昌经提醒道。
不等张光成开口，韩秀峰便接过话茬：“李兄，泰州跟武昌不一样。贼匪要是真攻下了江宁，那么想停下来经营就分不出太多兵，并且想攻泰州得先克扬州，扬州不难攻但不能不留兵驻守，所以贼匪就算来攻泰州兵也不会太多。”

第二百八十七章 当局者迷
“只要兵不多，琦善的北路大军就能解泰州之围！”
“正是。”
“要是贼匪跟之前一样流窜呢？”李昌经想想又问道。
韩秀峰摸着嘴角分析道：“贼匪想要钱财，那一定会往苏州、杭州去；就算往北那也是冲扬州、清江浦奔京城去。泰州有什么，泰州只有盐，盐又不能当饭吃。”
“这么说这城能守？”张光成看着二人问。
“还是那句话，到底能不能守，尤其到底能不能守住，得搞清贼匪到了哪儿，援兵到了哪儿！”
“我光顾着让我那个在扬州的堂弟打听江宁的消息，竟忘了让他打听援军的消息。”
“现在打听还来得及。”
“好，我让张四就在这儿上岸，让他赶紧去扬州。”
……
韩秀峰等他跟张四交代完，等张四爬上岸，便指着徐老鬼的章程道：“我还以为徐老鬼有什么锦囊妙计，结果竟是让每甲出一个壮丁。”
“免徭役？”张光成下意识问。
“嗯。”韩秀峰点点头。
“粮从哪儿来？”
“除了劝绅捐输还能从哪儿来，”韩秀峰合上徐老鬼的章程，苦笑道：“我说姓许的怎么敢接这差事，原来徐老鬼早想好让他带那几个从兴化调来的衙役去逼捐。而且贼匪很快会兵临扬州城下，这乡勇我们也编练不了几天，等进了城就吃城里的粮，换言之，他用不着筹多少粮饷。”
“筹十来天的粮就够了。”张光成沉吟道。
“是啊，所以这差事不难办。”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二位，既然我们要做两手准备，那这乡勇还是得当回事来编练。海安、曲塘和白米那边的士绅我去说，让正在操练的那三团乡勇移驻姜堰应该不难，当务之急是怎么募集徐老鬼交办的那四百个。”
“那就按徐老鬼说的办，让每甲出一个青壮！”
“那得快，李兄，要不你待会儿就上岸，从这儿一路召集乡约、保正、甲长，把这事交办下去，顺便召集士绅，跟他们好好说，让他们多多少少捐输点粮饷。”
“你们呢？”
“我回海安跟方士枚交接，交接完就率乡勇去姜堰。”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二少爷，你在姜堰上岸，先找个好扎营的地方，然后召集士绅劝捐粮饷。现在捐顶戴不是可两折吗，跟他们说清楚只要捐个顶戴，再捐输点钱粮就可以在乡勇营谋个差事。”
张光成惊诧地问：“韩老弟，你是说让那些士绅领兵？”
“顾不上那么多了，大敌当前，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领兵，既可以来乡勇营当差，也可自个儿办团练，能拉一团青壮就是监正，能拉一营青壮就是营官。徐老鬼不是要劝捐济饷吗，我们帮他劝！徐老鬼不是要乡勇青壮守城吗，别说四五百个，就算四五千个我也能帮他找到！”
“可这么一来会不会尾大不掉？韩老弟，你想想，要是那些个乡绅全摇身一变为官身，出门喊一嗓子就能召集几十乃至上百号青壮，衙门以后有什么事他们会听吗，他们还会把我们这些做官的放在眼里吗？”
“那是以后的事，就算有那么一天，又关我们什么事！”
“李兄，韩老弟说得对，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是编练乡勇要紧，守城要紧。”
“好吧，反正我已经被革了职，别说不一定能开复，就算能谋个开复也做不成泰州的官，”想到太平贼匪已经快打到扬州，李昌经又禁不住笑道：“就算让做泰州的官，我也不会再做。”
“那就这么说定了，船家，靠岸！”
“韩老弟，光成，那我先带家人上岸，我们姜堰见。”
“有劳李兄了，我们静候你的佳音。”
……
目送走李昌经，韩秀峰扶着船篷看看西边，随即掀开帘子再次钻进船舱。
没想到刚坐下，张光成便紧皱着眉头道：“韩老弟，刚才李昌经在不太好说，这姓许的不大对劲。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居然豁出去跟我们斗，连死都不怕！”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你这一说我感觉他可能不只是一个小盐商，也不只是一个私盐贩子那么简单。”
“好在他勾结的是仪真那帮私枭，想打探他的底细不难，我跟张四交代过，张四一到扬州就跟我堂弟光生一起去打探。”
“搞清楚最好，搞清楚我们心里至少有个底，不会再跟这次一样被他算计。”韩秀峰点点头。
相比许乐群，张光成更恨徐瀛，冷冷地说：“就跟李昌经刚才说的那样，姓许的只是煽了个风、点了个火，真正可恶的是徐老鬼。你以为他真是为朝廷效死，其实他是在赌前程。不光把全家老小的性命赌上了，还拉着别人的全家老小一起赌，说到底全是为了他自个儿！”
“也是，他真要是个忠臣，身为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怎么不召集泰州的绿营兵丁、衙役和青壮驰援扬州？他担心我见死不救，他自个儿又何尝不是！”
“韩老弟，我们都能想到向荣和琦善的援军，他徐老鬼一样能想到！”
“真是当局者迷，他老奸巨猾，怎可能想不到贼匪要攻扬州，向荣和琦善要是晓得江宁已失陷定会驰援扬州，也在来扬州的路上。”韩秀峰想着想着，不禁拍腿笑道：“这个老狐狸，他既是在守城，也是在做给朝廷看的！”
张光成喃喃地说：“虽然凶险，但对他而言值得赌。”
韩秀峰笑看着他问：“我们是不是也跟着赌一把？”
“我已经在赌台上了，不赌也得赌。”
“这么说就剩我了，”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毅然道：“赌了，跟他一块赌，不过不能跟他那样孤注一掷。二少爷，城里城外你比我熟，你想想从哪儿比较容易杀出城，城外一样得多留点乡勇接应。”
“对对对，我们不能孤注一掷，贼匪真要是杀过来，城真要是守不住，就接上我爹他们杀出去！”张光成想了想，又说道：“韩老弟，就按你刚才说得办，乡勇也好团练也罢，只要那些士绅愿意，愿编练多少就由他们编练多少，人多才好办事，人多我们才有胜算！”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既是从贼也是从番
许乐群正月里去扬州是为了搭救手下，在扬州看见苏觉明，打探到韩秀峰正在准备退路，完全是一个巧合。听说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徐瀛要移驻泰州，便跟到泰州借徐瀛之手给韩秀峰和张光成来了个落井下石，也全是临时起意。
他压根儿没想那么远，就算想到一样来不及让远在富安场的家人和亲戚们早做防范。结果就因为这个算不上疏忽的疏忽，竟让韩秀峰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再想到徐老鬼比姓韩秀峰和张光成更狡诈，许乐群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都已经走到州衙门口却没敢请门子进去通报，而是扭头便往城外跑，一口气跑到西门外的码头，回头看看，见那几个衙役没跟过来，这才跳上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让起身相迎的一个船夫赶紧走。
在船舱里睡觉的一个精壮汉子猛地坐起身，看着他不解地问：“许先生，你不是去做官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一言难尽！”许乐群一刻也不敢在泰州久留，回头掀起帘子喊道：“小六，赶紧去富安，这一带的水路你熟，抄近路，一定要快，但千万别从下河走（运盐河泰州至海安段）。”
船夫被难住了，苦着脸道：“不走下河就得绕路，哪有什么近路！”
“绕路就绕路，反正要快。”
“好吧，能撑多快就撑多快。”
“到底怎么了？”舱里的汉子越听越糊涂。
许乐群越想越懊悔，竟啪一声给了自个儿个大耳刮子：“怪我，一切全怪我！本来大事已定，结果得意忘形，弄巧成拙了！”
汉子追问道：“怎么个弄巧成拙？”
许乐群顾不上丢不丢人，简单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想又恨恨地说：“那一千九百多两银子白花了，在他们那些狗官眼里，别说捐个五品顶戴，就算捐个正三品也算不上官，随便找个由头便能把你我弄死，想跟他们在台面上斗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早就说在官面上斗不过他们，你不信，现在好了，人家要杀你全家，灭你满门！”
“你有办法，你怎不去帮你哥报仇？”许乐群瞪了汉子一眼，紧攥着拳头道：“我要是有更好的办法，能出此下策，能把命都押上？”
汉子火了，怒视着他道：“姓许的，要不是三爷信了你的鬼话，要不是三爷拦着，我早召集弟兄去海安给我哥报仇了！你自作聪明，不光把盐弄丢了，不光让我大哥丢了命，现在又把弟兄们凑的那点血汗钱全打了水漂，还好意思在这儿跟我摆谱！”
“召集人去海安？江有贵，你以为姓韩的真有那么好对付？”
“总比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强！”
“跟你说不明白，有什么话回头跟三爷说。”
“又来了，哈哈哈，又是三爷！姓许的，我江有贵把话撂这儿，李昭寿真要是带人杀上门，别怪我把你交出去任他处置，我才不管三爷高不高兴呢！”
“给他一个说法，把我交给漕船上的那些人？”许乐群冷笑着问。
“祸是你惹的，不把你交出去，难不成让弟兄们为了你去跟李昭寿拼命？”江有贵反问道。
“祸的确是我惹的，可真要是把我交给漕帮，盐帮的脸面何在，你让三爷的脸往哪儿搁？”许乐群一时半会间拿韩秀峰和张光成没办法，但却有的是办法对付江有贵，干脆把被子拖过来当枕头，枕着被子躺下来意味深长地说：“江有贵，别忘了这些年我帮三爷赚了多少银子，更别忘了要不是我许乐群，你这会儿还在泰坝背盐呢！”
……
就在许乐群教训仪真私枭的小头目江有贵时，李昌经正在城东十里铺跟城东的六个士绅和几个乡约商讨编练乡勇的事。
“别看贼匪从两广一路攻城略地，看似势如破竹，其实只是一股流寇！虽攻下不少地方，甚至不少大城，可官军一到还不是赶紧弃城逃命。之所以越窜越多，其实是一路裹挟百姓。虽号称几十万，真正难对付的只是那一两万广西老贼！”
李昌经晓得他们不愿意捐输钱粮，也不敢跟贼匪拼命，干脆让铺司兵取来纸笔，摊在八仙桌上画了一张两江的舆图，指着舆图道：“诸位请看，江宁在这儿，镇江在这儿，这是苏州，这是扬州，这是清江浦，这是杭州，这是我们泰州。
贼匪要是不想再四处逃窜，那定会经营江宁，想经营江宁就得拿下镇江、芜湖、扬州等地方，不然只会困守孤城。他们不是号称几十万吗，再加上城内的百姓，要是被向大人和琦善大人大军团团围住，都用不着攻城，就这么围着就能把他们全饿死。”
见一个老儒生微微点点头，李昌经又趁热打铁地说：“总之，贼匪想经营江宁就得分兵，最难对付的广西老贼自然要留守江宁、镇江、扬州等大城，别说不一定会来攻我们泰州，就算来攻兵也不会多，并且不会是那些难对付的老贼。”
“李老爷，就算贼匪分不出太多兵来攻泰州，就城里那几百个绿营兵也守不住！”
“谁说只有几百个绿营兵的？这儿离泰州又不远，徐老爷移驻州城这两天做的事你们不可能不晓得。有徐老爷坐镇，泰州城防比扬州还要坚固！”李昌经顿了顿，又指着他画的地图道：“我们再说贼匪，他们要是接着逃窜，一定会往富庶的地方逃窜，比如苏州，又比如杭州，泰州他们看不上，不太可能来攻泰州。”
一帮士绅和乡约平时最远的地方只去过江宁，哪里晓得两江的其它地方，谁也没发现李昌经这舆图上几个大城之间的距离有猫腻，江宁离镇江、苏州和杭州看上去很近，离扬州不远也不算近，但离泰州特别远。
至少从李昌经画的地图上看，太平贼匪不太可能舍近求远来攻泰州。
李昌经敲敲桌子，抬头道：“诸位，徐老爷之所以让本官与韩老爷、张二少爷一起编练乡勇，一是为加强泰州城防，说到底是有备无患。二来是为了弹压地方！”
“弹压地方？”一个士绅下意识问。
李昌经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吴老弟，你读过那么多圣贤书，通晓经史子集，应该晓得现在这情形下最让人担心的不是贼匪，而是地方上的那些刁民！要是让他们晓得太平贼匪已经攻占江宁，说不定马上会攻扬州，很难说会不会趁势犯上作乱。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州城，而是你们这些士绅！”
“对对对，李老爷所言极是，外面不管乱成什么样，地方上不能乱！”
“所以要赶紧编练乡勇。”李昌经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贼匪不只是要防范，而且确实可恶。据我所知他们信奉洋教，不尊孔孟之道，不讲尊卑，不拜祖宗，不顾伦常。每到一处，不但砸圣人像，还毁庙宇拆祠堂，甚至掘人祖坟。不管男女老幼，一概以兄弟姐妹相称，诸位说说，这还得了！”
“他们信奉洋教？”一个老书生惊恐地问。
“您老才晓得，他们自称拜上帝教，信奉的那一套和干得那些事跟洋人是一样的！”李昌经越说越激动，竟拍着桌子道：“诸位都是晓得的，我大清承平已久，旗兵绿营荒废，兵丁已无杀人之胆，所以才被那些贼匪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无论两广还是湖广，贼匪所到之处不但无一官员从贼，而且有那么多官员举家殉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乡约问。
“这是因为降贼不只是从贼，也是从番！苟活容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可要是从了番，将来怎么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第二百八十九章 富贵险中求
经过姜堰，送张光成上岸。
经过白米，把在船上写好的信交给守在拖坝边盘问过往船只的白米团书办，让书办赶紧送给白米团监正李致庸。经过曲塘，让陆大明上岸喊余监生。快到胡家集时，韩秀峰似乎才想起一直跟在后头的方士枚。
方士枚既不敢不听徐老鬼的，一样不敢得罪韩秀峰，一上船就苦着脸道：“韩老弟，署你这个缺我也没想到，真不关我事……”
“方兄，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点事迁怒于你？”韩秀峰禁不住问。
“不会，韩老弟是何等人物，且不说署这缺事出有因，就算没贼匪作乱这档子事，区区一个九品芝麻缺，老弟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就是了，请用茶，我们边喝茶边说。”
“我不渴，刚喝过。”
“好，我们说正事。”韩秀峰看看外面的天色，直言不讳地问：“方兄，徐同知除了让你署理海安巡检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有。”方士枚不敢也没必要隐瞒，从怀里掏出徐老鬼的章程，一脸无奈地说：“徐老爷让我到任之后劝辖下乡绅捐输钱粮，要我在十日内筹五千两银子外加五百石米。还让我召集四十个青壮，帮同衙门弹压地方。”
“五千两，还外加五百石米！”
“我正为这事头疼呢，说是劝捐济饷，实则征粮加耗。花户的地丁银都收不齐，哪有钱粮捐输？乡绅和那些大户家倒是有钱有余粮，可他们有那么好说话吗！”
无论收地丁银还是收漕粮，乡绅一个收法，大户一个收法，平头百姓则是另一个收法。虽然一样要跟乡绅和大户收火耗，但相比平头百姓乡绅和大户的火耗要少得多，如果跟对待平头百姓一样对待乡绅和大户，那这个官就做到头了。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笑道：“这差事办不好夺职，差事办成了这官一样做不成。我以为徐老爷多器重方兄呢，原来打算把方兄你架在火上烤。”
“老弟这才晓得啊，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竟摊上这倒霉差事！”
“方兄，光发牢骚没用，当务之急是怎么跟徐老爷交差。”
“怎么交差？”方士枚越想越憋屈，竟恨恨地说：“我都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丢官，反正这官也没什么做头。”
韩秀峰心想徐老鬼虽答应帮着谋李昌经空出来的那个缺，且不说不一定能谋上，就算能署理上州同，也只能做个说了不算的摇头老爷。而方士枚这人不但没啥魄力，甚至胆小怕事，让他做海安巡检倒不是什么坏事。
“方兄，这儿没外人，你不要有啥顾忌。”
“没有没有，我有什么好顾忌的，有什么话韩老弟但说无妨。”
“你做巡检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方士枚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想了想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韩老弟，我没出息，胆又小，跟你自然是没法儿比。但真要是能踏踏实实做一任，五六千两还是能赚到的。”
韩秀峰沉吟道：“一年赚两千两？”
方士枚尴尬地说：“也就这么多。”
“方兄，我是这么想的，不管徐老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既然让你来署理海安巡检，你就不能轻易让出去。你想想，他移驻泰州这才多久，就劝捐出那么多顶戴。人家花了银子可不只是为了个体面，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去京城投供。当然，他们就算谋上个缺也不会回泰州做官。可其它地方的呢，尤其两广和湖广的那些捐了顶戴的士绅。总之，顶戴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但缺是越来越值钱，狼多肉少，你说是不是？”
“还真是，现在想署个缺都这么难，以后只会更难！”
“所以海安巡检这缺你既然署上了就不能轻易让出去，咬着牙干满一年，我帮你想办法去谋个实授，怎么着也得干个三五年。”
别人说这话，方士枚不会轻易相信。
韩秀峰说这话，方士枚却觉得可信，因为他早打听过韩秀峰的底细，晓得韩秀峰“朝中有人”。
正准备感谢，可想到徐老鬼交办的差事，又愁眉苦脸说：“韩老弟，有官谁不想做，只是这官没法儿做！要是十天内筹不齐钱粮，徐老爷一定会把我调回泰州守城，一定会让别的候补巡检来海安接任。”
“那就想办法筹。”
“怎么筹，这不是想到就能做到的，搞不好会激起民变！”
韩秀峰拍拍他肩膀，笑看着他道：“方兄，五千两银子外加五百石米，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千把两银子你一定是有的，缺口也就三四千两。我帮你去跟当铺掌柜说说，看能不能从镇上当铺先借三四千两周转。至于那五百石米，我会请顾院长他们帮你想办法借。”
方士枚哭笑不得地问：“韩老弟，为朝廷办事让我自个儿掏腰包算什么，何况不只是让我掏腰包，还得去借！”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巡检只要能做上一任，这会儿倒贴的和管当铺借的早晚能赚回来。”
“话虽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只是现在天下不太平，贼匪眼看都要杀到泰州了，这官想做也做不长！”
“方兄，没你想的那么可怕。”韩秀峰耐心地跟他分析了一下形势，随即话锋一转：“你想想，我们只要能咬着牙挺过这一关，朝廷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我们？这就是富贵险中求，我把话撂这儿，要是错过这机会，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想到贼匪不一定会看得上泰州，更不一定会看得上海安这犄角旮旯，而且钦差大臣向荣和琦善的大军正在驰援扬州的路上，方士枚赫然发现泰州尤其海安并没有那么凶险。他挠着脖子权衡了一番，欲言又止地问：“韩老弟，照你这么说是可以搏一把，可当铺的银子没那么好借，别说我不一定能借到，就算能借到这利息也不会少。”
“方兄，你借钱借粮又不是为了自个儿，你既是为了跟徐老爷交差，更是为了海安的百姓！”韩秀峰紧盯着他点点头，又说道：“相信我，顾院长他们心里有杆秤。这钱粮一定能借到，利息一分一厘也不会跟你算。不过到任之后无论大事小事，你得跟顾院长他们商量着办。”

第二百九十章 钱粮的用处
回到海安，太阳已落山。
方士枚不敢耽误韩秀峰的大事，既没拜土地，也没拜仪门，城隍庙更没功夫去，跟进巡检司衙门大堂，从韩秀峰手里接过海安巡检司之印就算上任了。
顾院长、王监生、杨财主和当铺谢掌柜等人刚在大堂坐下，白米团监正李致庸和曲塘团监正余青槐便带着白米、曲塘两地的五六个乡绅到了，潘二顾不上去内宅收拾行李，方士枚的堂弟方士俊也顾不上去内宅安顿，全留在大堂伺候，给一众士绅沏茶。
方士枚虽已经上任却不敢坐上首，而是坐在公案右侧。
韩秀峰跟众人寒暄几句，正准备说正事，刚才一直没插上嘴的大头，还是忍不住拿来一个大纸袋。
“晓得了，你先下去吧，”韩秀峰接过纸袋，又抬头吩咐：“大头，赶紧准备两桌酒席，张罗好过来说一声。”
“好的，我这就去。”
“少爷，我也去吧。”
“好。”韩秀峰点点头，随即转过身来一脸歉意地说：“诸位稍候，诸位请用茶，京城来了几封信，秀峰先看看都是哪位大人寄来的。”
“韩老爷，您先看，我们不着急。”
“是啊，我们不急。”
顾院长更是感叹道：“这兵荒马乱的，京信是越来越难通。”
当铺谢掌柜虽然有钱但并非士绅，被请到衙门来跟顾院长等士绅一起坐在大堂上，真有些受宠若惊。见很快就是州同的韩老爷看起信，禁不住侧身道：“顾院长，王老爷，韩老爷看的这些信是泰州通宝钱庄托人捎给我的，让我再捎给韩老爷。”
“还有这事！”顾院长大吃一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听捎给我的人说这一大袋信是从山西大票号‘日升昌’京城分号寄到‘日升昌’扬州分号的，‘日升昌’在泰州没分号，但跟我们泰州通宝钱庄有往来，通宝钱庄跟小号什么关系您老是晓得的，所以吴掌柜就托人捎给我，托我转交给韩老爷。”
“这么说韩老爷要回信，一样可以把信交给你？”
“这是自然。”
……
他们正聊着，韩秀峰也看差不多了。
一共九封信，其中一封是潘二的家信，一封是老丈人寄来的，有四封分别是翰林院检讨吉云飞、内阁中书何恒、省馆张馆长和重庆会馆值事温掌柜寄来的，还有三封是张馆长托人帮着转交给另一个四川同乡的。
尽管没功夫细看，但有两件事让韩秀峰有些意外。
前年刚去京城时费二爷曾提过有一个捐纳出身的重庆同乡，在刑部行走了一段时间就回了老家。吉云飞在信里说去年十月，那位姓刘，名存厚的同乡，又去了京城，花了点银子在省馆张馆长帮助下又被分发去刑部行走，现而今住在会馆。
再就是张馆长在信里说叙州府兴文县有个叫薛焕的举人，道光二十九年选授的江苏金山知县，好像是因为不忍总是征粮加耗被革过职，也不晓得现而今过的咋样，反正很久没给家里信，家里人不放心把信寄到了省馆。让帮着打听打听，要是能打听到就帮着把那三封信捎给他。
“方兄，金山县你熟不熟？”韩秀峰放下信问。
方士枚愣了愣，急忙放下茶杯道：“韩老弟，金山我还真不熟，不怕老弟笑话，江苏那么多州县，我就对江宁和泰州熟。”
“不熟没啥，我就是随口一问。”
韩秀峰不想再耽误工夫，立马说起正事。
先给众人说起贼情，做官的糊弄治下百姓乃至士绅都是同一套说辞，说了近半个时辰，几乎跟李昌经在城东十里铺跟那边士绅说得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没劝捐济饷，而且请顾院长等士绅帮方士枚作保，请谢掌柜借四千两银子给方士枚周转。
要是太平年景，要是想借银子的是州县正堂，谢掌柜不会有二话，根本无需别人担保。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想借银子的又只是个九品巡检，而且还是署理的，谢掌柜不想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回话。
尽管晓得方士枚之所以借这银子，既是为了跟徐老鬼交差，也是为了在座的这些士绅，顾院长依然不愿意做这个保人，毕竟捐输这种事全凭自愿，管你官多大，不是你想要我就得捐的。
顾院长和王监生正准备开口，突然发现韩秀峰使了个眼色，想到韩秀峰绝不会坑大家伙，顾院长立马笑道：“谢掌柜，韩老爷说到对，方老爷借这银钱又不是为他自个儿，全是为了我们海安百姓！这银子一定得借，柜上没这么多大家伙一起帮着想办法凑。方老爷将来要是还不上，就让下一任巡检老爷还，毕竟这是衙门的亏空，不能全算在方老爷身上。”
“顾院长，我晓得方老爷是为我们好，可要是下一任巡检老爷不认怎么办？”
方士枚觉得顾院长的话有道理，心想衙门的亏空怎么能算在他身上，忍不住取出官印道：“他不认我就不交印！”
“听见没有，方老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我们全可以帮方老爷作保，要是下一任巡检老爷不认，我们帮方老爷还！”
“顾院长，这话可您说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我得立一份借据，再立一份保书，得劳烦您几位在保书上签字画押。”
“这是自然，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见潘二走了进来，韩秀峰起身道：“诸位，酒席应该张罗好了，想必诸位也都饿了，劳烦诸位移步花厅，我们边吃边聊。”
“韩老爷，我等就叨扰？”
“自个儿人，谈不上叨扰，顾院长请，方兄请。”
……
海安、曲塘和白米的这些士绅全唯韩秀峰马首是瞻，再想到韩秀峰只做了一个多月巡检就有这威望，方士枚很是羡慕。对顾院长等士绅而言，他方士枚不管怎么说也是巡检老爷，自然要以礼相待，众人频频敬酒，几圈下来竟把方士枚给灌醉了。
韩秀峰已经不是海安巡检了，自然也不会再住巡检司衙门。
一吃完酒就让潘二、大头等人收拾东西搬到保甲局，打算等明天上午见一下韩宸再率三团乡勇移驻姜堰。
顾院长没醉，王监生等人也没醉，一直跟到保甲局，一进保甲局堂屋就急切地问：“韩老爷，那四千两银子和五百石米到底由谁出？”
“当然是大家伙出，你们是没见过徐老鬼，要是见过就会领教到他的厉害。你们真要是抗捐，方士枚这个巡检最多只能干十天半月，等换个巡检来就没方士枚这么好说话了。”韩秀峰无奈地说。
“姓徐的敢逼捐，他就不怕我们去扬州府提告？”
“他还真不怕，要晓得现而今不比以前，为了守住泰州，他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押上了，只要是为了防范贼匪，他徐老鬼现在无论做什么朝廷都不会怪罪。”
“酷吏！”
“顾院长，现在说这些没用，不过这银子和粮他也别想就这么从我们手里拿走。”韩秀峰一边招呼众人坐下，一边笑道：“许乐群诸位一定记得，那龟儿子居然捐了个正五品顶戴，跑徐老鬼跟前阴我，还谋个帮办营务专筹粮饷的差，结果一出州衙就被我和张二少爷给吓跑了。”
“富安场的那个盐商？”王监生下意识。
“正是。”
“可他跟这四千银子和五百石米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他人跑了，乡勇营的粮饷从哪儿来？我把三团乡勇带到姜堰，李老爷和张二少爷这会正在招募乡勇，没有粮饷几百号人吃啥喝啥，新招募的那些乡勇兵器从哪儿来？”
顾院长猛然反应过来，禁不住笑道：“让方士枚把钱粮送往泰州，在经过姜堰时您和张二少爷再把钱粮截下来？”
“去年苏北和山东水灾，为了赈灾当地官员连漕粮都截，我们现在为了编练乡勇防范贼匪为啥不能截点钱粮。”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这粮自然是要给乡勇们吃的，但银子有另外的用处。王兄、余兄、李兄，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现在都是带兵的，不能没个官身，朝廷为剿匪又正好新开了捐纳事例，捐四品以下顶戴可打两折，为啥不借这个机会捐一个呢？”
见三人露出了笑容，韩秀峰又回头道：“顾院长，您老既要坐镇海安，又要总理保甲局事务，以我之见也得捐个官身，品级还不能低，不然镇不住方士枚。”
“韩老爷，您是说用方士枚借的银子，给我们去捐顶戴？”
“要是他将来能还得上，那就是用他借的银子去捐。要是他将来还不上，这捐顶戴的银子只能由诸位自个儿出。不过只要他听话，这四五千两早晚能赚回来的。”
“我就晓得您不会坑我们，”顾院长越想越高兴，不禁回头笑道：“诸位，捐四品以下顶戴都可两折，既然有这机会那就捐一个呗？”
“捐！”
“韩老爷，您马上要做州同，您是从六品，那我就捐个正七品吧。”
“余兄说得是，我们可不能蹬鼻子上脸，我也捐个正七品。”
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韩秀峰又笑道：“诸位，虽然贼匪不一定会来攻泰州，但好不容易把乡勇编练起来就这么散了未免太可惜。换句话说，这兵今后依然得带，手下要是没兵就算捐了个官身说话办事都不硬气。”
“韩老爷所言极是，要是手下没人，除了韩老爷您谁会高看我们一眼。”
“所以说想带好兵，手底下不能没几个得力的人，我觉得不但你们要捐，最好帮得力的那些手下也捐个官身。千总、把总，用不了多少银子，可以多捐几个，你们要是帮他们捐了，他们还不死心塌地卖命。”
“是是是，韩老爷说得是，我们文人带兵，手下不能没几个武官。”
“反正也用不了多少银子，多捐几个。”
顾院长岂能不晓得韩秀峰这是为他们这些士绅着想，想到不能总占韩秀峰的便宜，禁不住提议道：“韩老爷，您手下一样不能没几个武官，要不帮大头、陆大明、梁六、梁九和吉大、吉二也捐上吧。”
“这银子说是方士枚借的，其实还是大家伙出的，让大家伙帮我那几个手下捐官，这咋好意思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保甲局的公账上还有点银子。”
“那就帮大头和陆大明各捐个千总，帮梁六、梁九各捐个把总，吉大吉二就算了，可不能让诸位太破费。”

第二百九十一章 盐碱地也是地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外委署竟被裁撤了，变成了顾院长等士绅把持的保甲局。
巡检司衙门的皂隶弓兵，要么被保甲局聘去做教习，要么被保甲局请去做海安、白米和曲塘三团的什长，韩秀峰主仆全搬走了，他后来收的几个家人的家眷也跟着搬走了。不但搬走了行李铺盖，连锅碗瓢勺和柴米油盐也没留下，一担接着一担往外挑，一直折腾到午夜才消停。
方士枚看着空荡荡的衙门哭笑不得。
方士俊是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发起牢骚：“哥，韩老爷这是什么意思，东西搬走就算了，反正本来就是他的，但不能一个人也不给我们留！”
“不说了，把门关上，回去睡觉！”
“大哥，这觉你能睡得着吗，这是衙门，你是巡检老爷，手底下一个人也没有，以后怎么办差？”
“办什么差？”方士枚深吸了口气，回头苦笑道：“防范贼匪是眼前最大的差事，人全去了保甲局，全被保甲局分派去操练乡勇，就算徐老鬼在这儿也不会说什么，何况我这个临时委派来署理的巡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别说今后不会有什么差事，就算有也用不着我们操心。”
“什么都不管，那你这个巡检老爷不成摆设了吗，那做个巡检老爷有什么意思？”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方士枚瞪了堂弟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这个缺是怎么署理上的，你以为徐老鬼安了什么好心。要不是韩老爷帮忙，不但这个巡检署理不了几天，甚至会被徐老鬼撵去跟贼匪拼命。”
“不就是守城吗，嫂子她们全在城里，我看就算去守城也比在这儿强。”
“你晓得什么，你以为回泰州就能守城？”
“不用我们守城最好。”
“好什么好？”方士枚反问了一句，阴沉着脸道：“贼匪很快会杀到扬州，而泰州距扬州仅一百多里，徐老鬼想守泰州就得争分夺秒做准备，他不会把营兵和壮勇全留在城里的，他一定会分出一些兵出城阻截。”
“分兵出城阻截，挡得住吗？”方士俊惊诧地问。
“挡不住也得挡，用徐老鬼的话说能迟滞贼匪一天算一天。”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士枚正准备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一个身穿长衫的年轻人走进衙门，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凤山书院学子顾谨言拜见方老爷。”
“你是顾院长的侄子？”
“原来方老爷还记得谨言，谨言受宠若惊。”顾谨言又作了一揖，旋即回头看着跟进来的五六个青壮，彬彬有礼地说：“禀方老爷，家叔晓得衙门没人，担心耽误您的公务，便让谨言带这几个青壮前来听候差遣。”
“顾贤侄，你也来？”
“如果方老爷不嫌弃，晚生愿为方老爷效力，愿在衙门帮闲。”
把巡检司衙门的胥吏差役全换成保甲局的人，方士枚岂能猜不出顾院长的良苦用心，甚至敢断定这是韩秀峰授意的，不然借顾院长几个胆他也不敢。再想到这个巡检本就是“捡”来的，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方士枚欣然笑道：“顾贤侄能来相助再好不过，今后就劳烦贤侄了。”
“方老爷这是说哪里话，从今往后我等一切以方老爷马首是瞻。”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跟陆大明和梁六、梁九兄弟说话。
“你们的家眷就这么住在保甲局不是办法，更不能坐吃山空。刚才想了想，总算想到了个去处，不晓得你们愿不愿意。”
“韩老爷，小的拖家带口，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韩秀峰一边示意三人起来，一边笑道：“我跟角斜场韩大使什么交情你们是晓得的，据我所知角斜场这些年新淤了不少地，那些地既不算荡地也不算民田，韩大使让谁去开垦谁就能去开垦，等开垦出来就能录入盐课司衙门的田亩清册，你们也能在角斜场落户入籍。”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陆大明和梁家兄弟祖上就是因为穷得走投无路才投军的，结果这营兵一做就做了好几代，粮饷本就不多还要被营官克扣，以至于不得不去营外给人做长工或打短工补贴家用。
他们做梦都想要几亩属于自己的地，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毕竟买屋置地是要银子的，就算能攒下点银子能不能买到地也靠运气。何况他们这些绿营兵丁过得苦不堪言，能填饱肚子已经很不错了，哪攒的下银子。
陆大明感觉像是在做梦，梁六和梁九同样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韩秀峰笑看着他们，接着道：“你们去角斜场的草荡教吉大吉二他们放过鸟枪，见过盐场的那些地。不但不肥，盐气碱气还重，跟海安这边的地自然没法儿比，不过多开垦几亩还是能有点收成的。”
陆大明缓过神，急忙道：“韩老爷，我晓得盐场新淤的是盐碱地，可盐碱地一样是地。海安这边的地早前不一样是盐碱地，多施点肥，好好侍弄，最多十来年就能变成良田！”
“韩老爷，这我也听说过，我还见过。”
“见过啥？”韩秀峰好奇地问。
梁六急切地说：“我见盐场的民户来下河扒过烂泥，把河底的烂泥扒去当肥施，河底的泥肥，一亩地要是能浇三五船烂泥，最多两三年就能变成好田。”
“这么说你们愿意去角斜场落户，愿意去开垦角斜场新淤的盐碱地？”
“愿意，韩老爷，小的愿意！”
“韩老爷，您就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给您磕头了！”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磕头。”韩秀峰放下茶杯，笑道：“明天韩大使来海安，等韩大使到了我帮你们说。新淤的那些地虽贫瘠，但盐场的那些灶户民户也想要，所以只能帮你们一家要十亩。”
“谢韩老爷，谢韩老爷……”陆大明激动得热泪盈眶，不晓得该怎么感谢，只能一个劲儿磕头。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不敢想象
初十一早，韩秀峰吃好饭正打算问问海安团的三十多个乡勇准备得咋样，上午能不能动身，角斜场盐课司衙门的一个皂隶赶了一天一夜水路，从扬州送来一封苏觉明和韩宸堂弟韩博、张光明堂弟张光生一起署名的信。
刚坐下看完，潘二跑进来说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到了，并且是同角斜场盐课司副使黄之新一道领着两百多号乡勇来的。昨晚刚上任的海安巡检方士枚也来了，见跟州县正堂差不多的韩大使都让人先通报，他没敢就这么进来，而是恭恭敬敬的在保甲局外面候着。
“还愣住做啥，有请韩大使。”
“哦。”潘二反应过来，急忙跑出堂屋。
韩秀峰刚站起身走到门口，韩宸已走进了院子，远远地拱手道：“志行老弟，愚兄冒昧登门，没耽误你公干吧？”
“让裕之兄见笑，我哪有什么公干。”韩秀峰晓得同乡完全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把韩宸迎进堂屋便苦笑道：“徐瀛果然来者不善，说是让我编练一营乡勇去泰州守城，我看事情没这么简单，说不定等我把一营乡勇编练起来带到泰州，他又会让我带乡勇们去泰州与江都交界处阻截贼匪。”
“遇上这么个老狐狸，看样子你只能见招拆招了。”
“是啊。”
韩宸见桌上搁着一封信，禁不住问：“乡勇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说说江宁战况吧，这是不是苏觉明和我三弟让人送回来的信？”
“正是，我刚看完。”韩秀峰一边招呼韩宸喝茶，一边介绍道：“徐老鬼昨天上午说江宁城破，陆建瀛举家殉国。陆建瀛那么贪生怕死，说江宁失陷我信，说他举家殉国我不信。果不其然，这消息是假的，不过这假消息倒也不是徐老鬼编出来吓唬我们的，而是扬州那边传出来的，扬州现而今是一日三惊，一会儿一个消息，假消息满天飞。”
韩宸哪顾得上喝茶，紧盯着韩秀峰急切地问：“真消息呢？”
“真消息有一个，不过不是啥好消息，而且是两天前的坏消息，贼匪从二月初五就开始打造云梯。两天前，也就是初八早上，云梯打造差不多了准备攻城。”
“这么说已经攻了两天！”
“也不晓得陆建瀛能不能守两天。”
韩宸想想又问道：“扬州呢，扬州现在啥情形。”
韩秀峰拿起信哭笑不得地说：“这是令弟和苏觉明打探到的消息，同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一起署的名，用他们的话说千真万确，可这消息说出来你我真不敢相信。”
“咋就不敢相信？”
“他们打探到早在正月十八那天，就有一个叫李广的湖南人去了扬州，找到扬州的一个叫江寿民的画商，说是为扬州百姓而来，还声称太平王威德，到处不肯杀戮。扬州百姓要是恭顺，必不加害。”
韩宸惊呼道：“贼匪的奸细！”
“八九不离十。”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那个姓江的画商不但信以为真，正月三十那天中午竟赶着几十头牛羊前去江宁太平贼匪营中犒师，打算效道光二十二年盐商颜崇礼找洋人赎扬州城之事，为江宁为扬州请命！”
“然后呢？”
“扬州城里的那些盐商不光晓得这件事，还将打算赎城的事向运司刘良驹、前任运司明伦、扬州知府张廷瑞和江都知县禀报了，这几位一个比一个贪生怕死，居然又一道去向杨殿邦禀报，据令弟说杨殿邦居然首肯了！”
“竟有这等事，他们难道不晓得啥叫守土有责？”韩宸大吃一惊。
“他们都谋划好了，打算跟太平贼匪演一出双簧，贼匪只是借过扬州，不会占扬州，他们打算等贼匪一走就回城收复。”
“贼匪说的话他们也信，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杨殿邦已经八十多岁，估计是老糊涂了。”韩秀峰轻叹口气，又苦笑道：“刘良驹、明伦和张廷瑞不可能不晓得贼匪的话不能信，他们一定是在装糊涂，只要杨殿邦点了头，他们就没啥好怕的，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偌大的扬州城，那么多衙门，就没一个敢站出来的？”韩宸紧攥着拳头问。
“有，还真一个。”
“谁？”
“你的同僚，候补盐运司知事张翊国，他从晓得太平贼匪杀到江宁的那天就开始编练乡勇，据说已经编练了三百多。刘良驹和明伦估计是嫌他碍事，初七下午把他和他编练的那些乡勇全赶出了城。”
韩宸喃喃地说：“这么说江宁一破，贼匪便能轻取扬州。”
“差不多，瓜洲就那点兵，仪真知县又是刚上任的，他们完全指望不上，如果江宁失陷，最多十天贼匪大军便能杀到泰州。现在就看向荣和琦善的援军了，要是能及时赶到，泰州或许能保住。”
“南北两路援军到了哪儿？”
“正在打探。”
韩宸沉吟道：“看来不能心存侥幸，该退就得退，退路不能断。”
韩秀峰放下信道：“这是自然，就算向荣和琦善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就算泰州能勉强守住，这退路一样得留着。”
想到贼匪要是第一次攻泰州攻不下，很可能会增派大军来攻，韩宸觉得韩秀峰的话非常有道理，回头看着院门道：“志行，我把这些天编练的乡勇全带来了，让黄之新跟你一道驰援扬州。他到底愿不愿领着乡勇去是他的事，但派不派乡勇驰援是我的事。”
韩秀峰赫然发现身边这位同乡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主儿！
他身为盐课司大使，跟州县正堂一样守土有责，自然不能擅离角斜。晓得太平贼匪正在围攻江宁，运司衙门所在的扬州岌岌可危，又不能见死不救，于是赶紧编练乡勇让副使去驰援，无论那些乡勇是打赢了还是被打散了，他这个盐课司大使都有功劳。更重要的是，能借这个机会把碍事的副使支走。
想到这些，韩秀峰下意识问：“裕之兄，这个黄之新为人咋样？”
韩宸禁不住笑道：“估计等我一走他就会患病，就会把那些乡勇托付给你，不过他应该不敢回角斜。”
韩秀峰追问道：“那些乡勇呢，可不可用？”
“我表弟手下的那几十个可用，”韩宸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道：“临时募集的乡勇不堪大用，但粮草还是充足的。我带来了六船，你们先吃着，过几天再给你送六船过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士为知己者死
贼匪围攻江宁，扬州危在旦夕，徐瀛虽移驻泰州却一样夜不能寐。
公鸡一打鸣就起床跟幕友们商量对策，天一亮便去城墙上巡查，巡查完城墙又去街上巡视，防止奸细散布谣言，防止奸商哄抬物价，防止宵小趁乱生事……一圈转下来回到衙门，先去签押房听从各处赶回来的家人禀报，直到对泰州的情形了如指掌才会升堂。
江宁太远，只能差人去扬州打探消息。
移驻泰州前在扬州留了两个家人，移驻泰州后又派去十二个衙役，不管扬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收到一次探报。
扬州城的那些盐商打算“赎城”，漕运总督杨殿邦竟首肯了的消息，徐瀛不但知道而且知道的比韩秀峰早，这让他更担心泰州的安危，就在他准备再派一个家人去打探援军的消息时，胡师爷匆匆走进了签押房。
“东翁，韩志行差家人来报，他已经率海安、曲塘两团乡勇启程，今日下午便能抵达白米，最迟明日中午便能赶到姜堰。张光成和李昌经没跟他一道去海安，而是在城东十里铺和姜堰分头招募乡勇。”
“就这些？”徐瀛抬头问。
“不止这些，”胡师爷看看手中的信，接着道：“他一回海安就同方士枚一起召集乡绅劝捐济饷，海安的那几个士绅有一个算一个全认了捐，海安凤山书院的顾院长差家人跟韩志行的家人一道来的，带来一份捐纳名册和五千八两百多两银子。”
“银子呢？”
“银子全在外面，这是捐纳名册。”
徐瀛接过名册看了看，冷冷地说：“怎么全是士绅的，韩志行的呢？”
胡师爷反应过来，急忙道：“韩志行的那四千两也送来了，一共九千八百六十两。东翁，银子全送来了，不能不给他们部照，您说这事怎么办？”
“送扬州去，跟送给贼匪有什么两样？”徐瀛反问了一句，放下名册道：“银子全存入州库，跟库大使说清楚，少一两本官要他的脑袋！至于部照，劳烦你拟一份公文，就说本地士绅和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着部照就不愿意认捐，连同捐纳名单一道赶紧送扬州去。”
“东翁，公文好拟，只是呈上去能领到空白部照吗？”
“领不到也得领，就跟张廷瑞说要是今天领不到，我明日就亲自去扬州！”
“东翁，这么说不合适吧？”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也是，他们连赎城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真无需给他们面子。”胡师爷点点头，想想又说道：“还有件事，韩志行说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得知江宁被围，扬州岌岌可危的消息，便赶紧招募了三百多个乡勇，命角斜场盐课司副使黄之新率乡勇驰援扬州。”
徐瀛身为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能管到扬州辖下的所有州县，唯独管不到淮南的那些盐场，阴沉着脸道：“他是盐官，驰援的不只是扬州，更是运司衙门，这又关我们何事？”
“那个黄之新不晓得是真患病还是贪生怕死，一到曲塘就病倒了，把那三百多乡勇拜托给了韩志行，韩志行不晓得该如何处置。”
“韩志行有没有说那些乡勇堪不堪用？”
“韩志行在信里说全是青壮，到底堪不堪用就不晓得了。”
徐瀛沉吟道：“送上门的青壮，不要可惜，可就这么收下也不合适。毕竟他们是驰援扬州的，就这么截下来刘良驹和明伦将来指不定会怎么推卸失城之责呢。”
胡师爷深以为然，禁不住坐下道：“东翁，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您想想，连一个小小的盐课司大使都晓得驰援扬州，我们要是按兵不动，只顾着守泰州，将来会不会落个见死不救的骂名？那些御史只晓得风闻奏事，他们才不管我们就算召集兵马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去自然是不能去的，不过你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我们可不能拼命守住城却落个被究办的下场，所以还是得驰援，但怎么个驰援法儿得好好想想。”徐瀛顿了顿，又说道：“何况我们现在需要的不只是能战的乡勇，一样需要时间！光靠拆几座桥，填几条河是挡不住贼匪的。”
“命韩志行、李昌经和张光成率乡勇去泰州与江都交界处阻截？”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泰州与江都交界处无险可守，他们就算把乡勇全拼光了也挡不住贼匪。”徐瀛再次走到这些天不晓得看了多少次的地图前，指着地图回头道：“既然要阻截，不如让他们走远点，去万福桥，在廖家沟东岸设防！”
廖家沟虽然叫沟，但并非一般的沟渠，而是宽两三百丈，深十几丈的一条大河，扬州城四周的运河、七里河、横沟河、沙河虽叫河，但没有一条能比得上廖家沟。廖家沟不但宽、不仅深，而且是一条非常紧要的水道，在扬州城东往南流，然后转向东与芒稻河汇合，入夹江，再往东南流，至三江营入长江。
换言之，只要能守住廖家沟，贼匪就来不了泰州！
胡师爷岂能不晓得徐瀛的良苦用心，可还是提醒道：“东翁，那边不但离扬州近，而且是江都治下。”
“我们不是要驰援扬州吗，不去江都怎么驰援扬州？”徐瀛反问了一句，又紧攥着拳头道：“更何况我徐瀛并非泰州正堂，而是清军总捕同知，别说差乡勇去江都，就是去江都招募乡勇，江都知县也不敢说三道四！”
“行，我就这么回韩志行。”
“不用给他回信，你拟好申领空白部照的公文便亲自去一趟姜堰，韩志行到底有没有外面传的那么神乎其神我心里真没底，李昌经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张光成一样靠不住，你不代我去一趟我不放心。”
士为知己者死！
想到这些年徐瀛一直以礼相待，胡师爷咬咬牙，站起身拱手道：“东翁，晚生不但要去，并且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只要晚生有一口气在，贼匪就过不了廖家沟，更来不了泰州！”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另起炉灶
查缉私盐时缴获的那十六条船，正月里没舍得卖昨晚却全卖掉了。
不过所谓的卖只是左手倒右手，立一份契约“卖”给在串场河上跑船的几个商人，然后再花一千五百两从王监生、余监生等士绅那儿买十八条船，其中十六条是大船，两条是小船。
再加上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征用的二十三条大小船只，这支运送乡勇和粮草驰援泰州乃至扬州的船队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船一多自然快不起来，从海安启程，再接上曲塘团的乡勇，磨磨蹭蹭赶到白米已是晚上。
好在先回来的白米团监正李致庸早有准备，船队一靠岸就同白米团乡勇和早召集来的乡约、保正一起帮着安顿。
军营是没有的，只能去百姓家借宿舍。
一家住一什乡勇，铺稻草打地铺，米和咸菜已经发下去了，晚饭由各什的伙夫借百姓家的灶烧。大头、梁九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表弟唐国政各领一队乡勇巡街，以防那些借住在百姓家的乡勇扰民。
韩秀峰则再次下榻李致庸家，吃完晚饭正准备回房歇息，大头竟领来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少年。
“韩老爷，我是张五啊，您不记得了？”
“哦，想起来了，我说咋这么眼熟呢。你不好好跟你家少爷呆在姜堰，跑这儿来干嘛？”
“我家少爷让我来给您送信的。”张五一刻不敢耽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急切地说：“韩老爷，徐老鬼既不放心您也不放心我家少爷，竟把那个姓胡的师爷派来了，这会儿正在姜堰等您。”
“又派监军。”韩秀峰嘀咕了一句，接过信拆看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那个胡师爷不是孤身去姜堰的，竟带了十二个漕标的绿营兵，还送来一百多件长矛牛尾刀等兵器和十二杆鸟枪、四杆抬枪。
韩秀峰放下信，回头道：“致庸，这个胡师爷来者不善，劳烦你给顾院长写封信，请顾院长让方士枚把那五千两银子和五百石米赶紧解往泰州！”
“对对对，那个姓胡的一来我们做事就没现在这么方便，我们得赶在他见着您之前把粮饷截下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赶紧写，写好差人连夜送海安去。”
“好，我这就写。”
王监生话音刚落，余监生便忍不住问：“韩老爷，明天就把钱粮截下来，是不是太仓促，徐老鬼要是问起来怎么跟他解释？”
“有啥不好解释的，不就是算账吗，就说买船花去一千五百两，买粮花了几百两，开拔时又给青壮们发了几百两赏钱，剩下的全交给了顾院长，请顾院长帮着采买军粮。”韩秀峰把信放到一边，又说道：“韩大使不是过几天会差人送粮吗，就说那些粮是保甲局帮我们采买的。”
“韩老爷，要是说过几天的粮是保甲局帮着采买的，韩大使那边怎么办？”
“韩大使那边不用担心，其实徐老鬼那边也没啥好担心的。大敌当前，他不会也不敢斤斤计较，要是连这都斤斤计较，谁会去帮他拼命。”
李致庸好奇地问：“韩老爷，您说徐老鬼这会晓不晓得许乐群跑了，晓不晓得我们只能自筹粮草？”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他一定早晓得了。”
李致庸追问道：“他早晓得了为什么不重新派个人来做粮官？”
“他倒是想派，只是无人可派。”韩秀峰轻叹口气，起身道：“州衙的那些胥吏差役啥德行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他既要招募青壮守城，筹集粮草，又要命各庄镇办团练，还要召集人拆房填河，不管办啥事都得派家人去盯着，不然他咋会放心。而他拢共只有二十多个家人，别说他分身乏术，连他的那些个家人都分身乏术。”
“想想徐老鬼也挺不容易的。”王监生喃喃地说。
“是不容易，但他也不能拉着大家伙一起死。”韩秀峰指着桌上的信，沉吟道：“他这会儿派幕友来，甚至送来十几杆鸟枪，可见他不打算让我们去守城。”
“他打算让我们去阻截？”
“八九不离十。”
手下的那些乡勇到底堪不堪用，王监生最清楚，顿时苦着脸道：“韩老爷，别说张二少爷和李老爷临时招募的那些青壮，就我们这一百多号操练了二十多天的乡勇真要是碰上贼匪，估计没开打就跑光了。徐老鬼让我们去阻截，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那些乡勇到底能不能战，轻描淡写地说：“跑就跑呗，我们一样长了腿，大不了到时候一起跑。”
“跑应该能跑掉，只是这么一来，徐老鬼会不会为难您？”
“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我还会担心这些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漕督、运司、府台和那些武官都跑了，别说徐老鬼那个清军总捕同知，就算朝廷也不会究办我这个带着一帮青壮去跟贼匪拼命的小官。”
“这倒是，该跟贼匪拼命的全跑了，朝廷凭啥为难您。”
“朝廷不会为难我，但那个胡师爷一定是会为难的，并且张光成和李昌经现在也全急了眼，为了家人的安危，他们真会豁出去，真敢跟贼匪拼命。”
“那怎么办？”李致庸下意识问。
韩秀峰早有准备，转身走出院子，跟守在外面等信儿的张五说：“张五，帮我转告你家少爷，等明天到了姜堰，除了我和三位监正的家人，镇上这四百多号乡勇随你家少爷挑。就算全要，我也不会有二话。”
张五一愣，随即小心翼翼说：“韩老爷，您才是营官，把乡勇全给我家少爷，您怎么办？”
徐老鬼连最信任的幕友都派来了，可见贼情有多危急，韩秀峰不想让正在姜堰等消息的张光成和李昌经猜来猜去，直言不讳地说：“我是营官，但不是武官，只会运筹帷幄，不会冲锋陷阵。”
“小的这就回去转告我家少爷。”
“走吧，路上小心点。”
打发走张光成的家人，余监生忍不住问：“韩老爷，张二少爷会不会有想法？”
“不会的，他感激还来不及呢。”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三位，你们明天一早就把家人和可用的青壮召集到身边，等陆大明和梁六回来之后，我们就另起炉灶重新编练一营能用的乡勇！”
……
与此同时，陆大明和梁六刚赶到泰州城外的一个村子。
这个村离泰坝不远，以前在泰坝上背盐的苦力没地没屋甚至连家都没有，只能在河岸边搭茅草屋，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如果是大白天，一眼都望不到头。太平贼匪这么一闹，让淮南十几个盐场的引地丢了一大半，盐商都没了生意，他们这些苦力自然也没盐可背。
陆大明看着围在篝火边的苦力们，挥舞着胳膊说：“我们以前在坝上卖力，其实跟卖命没什么两样。张大比我还小三岁，就因为想多背几包盐多赚几个铜板活活累死了！蒋二头跟我一样大，早上背盐时说肚子疼，下午就咽了气！这些年死了多少人，死就死吧，反正贱命一条，可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跟做贼似的大半夜偷偷埋人家田里，连个坟头都不能堆！”
梁六接过话茬，指着泰坝方向道：“以前再苦再累还能混张嘴，现在贼匪杀到了江宁，断了去湖广、安徽和江西的水路，害得大家伙连盐都没得背，没活儿干就没饭吃，没饭吃只能等死！”
“六哥，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些天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一个苦力揉着肚子道。
“六哥，我晓得贼匪的事，衙门这几天跟疯了似的，在城门口贴了好几张告示，听人家说只要进城就有饭吃。”
“那你怎么不去？”梁六不解地问。
“我去过，结果连城都进不了。”矮个子苦力一脸无奈。
“怎么进不去？”
“我不是本地人，不是本地口音，城外设了好多卡，进城出城的全要被拦下来盘问。如果不是本地人，又没本地人作保，就会被当作贼匪的奸细关进大牢。”
“这么说没活路了？”
“没了，真没了。”一个高个子苦力挤进来道：“六哥，我们想好了，要是贼匪杀过来，我们就去投贼匪。反正贱命一条，投贼匪至少能混口饭吃，就算死也不会做个饿死鬼！”
“别瞎说，这是要掉脑袋的！”陆大明狠瞪高个子苦力一眼，随即爬起身道：“弟兄们，我和老六帮大家伙儿找了条活路，想吃饭就跟我们走。不用投什么贼匪，要投就投朝廷！只要敢豁出去跟我和老六一道给韩老爷效力，就能当兵吃粮，一天两顿白米饭管饱！”
“要是运气好没死，要是能砍几颗贼匪的首节，不但有饭吃还有赏！”
“赏什么？”一个苦力忍不住问。
“我们韩老爷说了，要是能杀一个贼匪，就帮着落户入籍。要是杀五个贼匪，那就能跟我和老六一样有自个儿的地，虽然是海边的盐碱地，但一样是地，好好侍弄三五年就能变成良田！”
“大明，六哥，你们有地了？”高个子苦力惊诧地问。
“骗你做什么，三叔和你嫂子她们已经去了，韩老爷担心我和老六、老九不在家，三叔和你嫂子她们开垦不了那几十亩新淤的地，还借钱给我们买了一头牛。”
“你们有地，有家，还有牛！”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跟不跟我和老六去投韩老爷，给句痛快话！”
“这还用问吗，什么时候去？”
“用不着去找韩老爷，韩老爷这两三天就会过来，不过韩老爷只要四百个人，不满十五岁的不要，满三十二岁的也不要，你们别跟我耍心眼，谁今年多大瞒不过我和老六。”

第二百九十五章 江宁城破！
为了等方士枚，韩秀峰一直等到中午才让众人召集乡勇登船启程。
方士枚最后的那点积蓄和管当铺借的四千两银子就这么被韩秀峰截下了，方士枚心急如焚，一直跟到韩秀峰坐的小船上，苦着脸道：“韩老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我懂，可你有你的难处，我一样有我的难处，徐老鬼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跟他解释？”
韩秀峰坐下道：“实话实说，有啥不好解释的？”
“实话实说容易，可劝乡绅捐输五千两和五百石米是徐老鬼交办给我的差事，人在银子和米就得在，你就这么半路上抢走，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方兄，你这是说哪里话。”
“本来就是，徐老鬼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
韩秀峰拍拍方士枚胳膊：“方兄大可放心，你就这么实话实说，他一定不会为难你。”
方士枚不敢就这么去泰州交差，气呼呼地说：“要去一道去！”
“我倒是想跟你一道去，可我走得开吗？”韩秀峰挠挠头，像想出了个多高明的主意一般笑道：“方兄，要不这样，我给你打张收条。没凭没据的你是不太好交差，有收条就等于有凭据，有凭据就好说了。”
“徐老鬼有那么好说话吗，有凭据也没用！”
“咋会没用，你放心地去泰州，就说我韩秀峰跟土匪似的抢了你的钱粮，徐老鬼就算怪罪也只会怪罪我，不会怪罪到你头上。”看着方士枚愁眉苦脸的样子，韩秀峰又说道：“你手无缚鸡之力，手下又没几个人，而我手下不光有三团乡勇，还有角斜场的三百多号青壮，你想拦也拦不住！”
方士枚哭笑不得地问：“徐老鬼会信吗？”
韩秀峰没想到他的胆竟这么小，竟会这么害怕徐老鬼，干脆揪住他身上的官服，使劲儿一撕，只听见“哗啦”一声，官服被撕开了一个近两尺长的口子。
方士枚吓一跳，正准备躲避，韩秀峰又探头喊道：“大头，梁九，带几个人掉头回白米，给中午解运钱粮的那几个青壮点颜色瞧瞧，下手别没轻没重，打他们个鼻青脸肿就行了。”
“少爷，为啥打他们？”大头不解地问。
“让打你去就打，”韩秀峰想了想，又朝对面的船喊道：“王兄，你跟大头一道去，揍完之后好生安抚，一个人给他们点钱，不能让他们白挨一顿揍。”
王监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行，我们这就掉头。韩老爷，你们别走那么快，不然我们赶不上。”
“我不着急，不过你们也得快点。”
“晓得。”
前天托潘二往泰州送的是捐顶戴的银子，方士枚今天解运的是海安乡绅捐输的钱粮，要是不把这五千两银子截下来，那就等于不光捐纳还得捐输。
总之，这一切是早跟当铺谢掌柜说定的。
徐老鬼是从海安弄走了五千多两，连同韩秀峰捐从六品州同的共九千多两。不过其中五千两不但是方士枚管当铺借的，而且徐老鬼一样捞不着，因为捐顶戴的银子得上交户部。
王监生已经拿回了捐顶戴的银子，自然要把事做漂亮点，立马让船夫掉头，同大头等人所坐的小船一起回白米。
韩秀峰则笑看着方士枚道：“方兄，你别一个人去泰州，把顾院长帮着召集的那几个青壮一起带上，让徐老鬼看看我有多蛮不讲理。让他晓得你不是没阻拦，而是没拦住。”
“苦肉计？”方士枚指着被撕坏的官服问。
“你不是担心交不了差吗，我只能出此下策。”
“韩老弟，苦肉计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就两身官服，这件被撕成这样，让我以后怎么换洗，早说我就换身衣裳了！”
“对不住对不住，这件官服算我的，回头我给你赔。”
“这可是你说的。”
“一件官服而已，你等着，我就算再忙也得买一件差人给你送海安去。”
……
为了等王监生和大头他们回来，韩秀峰干脆让船队靠岸，没想到没等到大头竟等到了苏觉明。苏觉明急着回来报信，韩宸之前派去的几个衙役又因为送信陆续回来了，手下没人他只能自个儿回来，结果在河上遇到了乡勇团的船队。
“有没有吃中饭，没吃这儿有干粮。”
“谢韩老爷，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也好，你先说。”
苏觉明好奇地看了看坐在边上的方士枚，从韩秀峰手里接过烧饼，急切地说：“韩老爷，这次是真的，江宁城被贼匪给攻占了，陆制台真死了！”
意料之中的事，但亲耳听到这消息韩秀峰还是有些紧张，禁不住问：“晓得城是怎么被贼匪攻破的吗？”
“晓得，城破时有不少兵丁和百姓趁乱逃出来了，有人逃到了瓜洲，也有人逃到了扬州，听逃出来的人说，初十早上，天没亮，还有大雾，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仪凤门被贼匪炸开一个两三丈大的缺口。
守城的兵勇有的被炸死，有的四处逃命。贼匪从缺口冲进城，兵分两路，一路直奔鼓楼，一路从金川门杀向神策门，一直杀到鸡笼山。后来又分兵，一路杀到满城，一路去攻太平门。”
苏觉明咬了一口烧饼，三口两口吃完连水都顾不上喝，便接着道：“听逃出来的镇标兵丁说，陆制台被爆炸声惊醒，吓得失魂落魄，急忙乘轿去察看，就带了十几个壮勇。结果没走多远就遇上股贼匪，壮勇、轿夫吓得扔下他逃命去了，贼匪没去追那些壮勇和轿夫，而是冲上去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后来呢？”方士枚惊恐的问。
“陆制台一死，城里全乱套了，贼匪见人就杀，势如破竹，那些旗丁晓得贼匪饶不了他们，全部退入满城，本以为城高墙厚，易守难攻。结果贼匪一鼓作气把满城也给攻下了，江宁将军祥厚见大势已去自尽殉国。”
“其他官员呢？”
“江南提督福珠洪阿战死，因为剿匪不力被皇上革职的广西巡抚邹鸣鹤不但战死还被贼匪分了尸。原本在江北赈灾，一接到贼匪顺江而下的消息便驰返江宁的江宁布政使祁宿藻祁大人，粮道陈克让陈大人、江宁知府魏亨逵、同知承恩、通判程文荣、上元知县刘同缨、江宁知县张行澍无一幸免，全已殉国！”
想到包裹里还有一封段大章帮着写给祁宿藻的推荐信，韩秀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禁不住问：“祁大人殉国了？”
“殉国了，城里的大小官员几乎全战死了，据说好多士绅见逃不出去竟举家自尽，吞金投河的不晓得有多少。”
韩秀峰定定心神，追问道：“贼匪有没有分兵来攻瓜洲扬州？”
“暂时没有，不过也快了。”苏觉明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饼，又苦着脸道：“韩老爷，瓜洲根本用不着贼匪来攻，我回来时听人说瓜洲营守备和那些个千总、把总一收到江宁城破的消息就跑了。”
“贼匪还没来他们就跑了？”方士枚惊诧地问。
“跑了，全跑光了。”苏觉明无奈地点点头，想想又苦笑道：“就算不跑也挡不住贼匪，我打听过，瓜洲营的马、步、战兵和守兵加起来拢共才三百多号人，战马四十七匹，唬船八只，火药局一所。不过这是名册上的，实际上肯定没这么多，何况他们还得分防城外和大桥的那些汛地。”
“扬州呢，扬州城里现在啥情形？”韩秀峰低声问。
“乱成一团，听说漕运总督杨殿邦已经不在城里了，到底去了哪儿谁也不晓得。”苏觉明顿了顿，接着道：“有些士绅和盐商觉得这城能赎回，正忙着筹银子。也有些士绅和盐商觉得这是与虎谋皮，要么去了清江浦，要么拖家带口来泰州，回来这一路上我遇到几十个。”
想到瓜洲营的绿营兵全跑了，扬州城的守兵估计也快了，韩秀峰立马钻出船舱，朝刚赶上来的王监生等人喊道：“王兄，劳烦你先带三船粮和梁九一道去泰州，找到陆大明和梁六之后直接去扬州！”
“去扬州做什么？”王监生大吃一惊。
“江宁城破，瓜州营的守备、千总和那些个绿营兵全吓跑了，扬州城的那些守兵估计也快了。我们现在不缺人，就缺兵器，你赶紧过去看看能不能收拢一些。”
“可是扬州那边我不熟！”
“觉明回来了，这些消息就是觉明送回来的，扬州那边他熟，他跟你一道去。”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扬州那边我们还有人，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韩大使的堂弟韩博全在那儿，你只要把人和粮带过去就行！”
王监生虽然不想死，但跟韩秀峰一样觉得这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觉得富贵就应该险中求，禁不住问：“要是遇上溃兵，要不要收拢？”
“溃兵一个也不要，只要兵器，尤其鸟枪、抬枪和大炮，有多少要多少！动作一定要快，绝不能让溃兵丢掉的那些兵器落入贼匪之手。”韩秀峰紧攥着拳头，接着道：“早去早回，事一办完就……就去万福桥。到时候到底该回泰州还是去别的地方，我会差人去送信。”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下马威
胡耀柏从幕多年，为避嫌平日里深居简出。他的东家徐瀛又不是州县正堂那样的亲民之官，而是分掌军、捕，所以他极少与地方上的士绅百姓接触，对地方上的事务知道的也就不多。
他本以为从城东十里铺到姜堰之间共三百多个市镇村庄，百姓多达二十几万，青壮少说也有四五万，从四五万人中招募四百名乡勇应该不难。可赶到姜堰一看，张光成和李昌经想尽办法，居然只招募到一百二十三个。
姜堰没有衙门官署，他只能跟李昌经走进道光十六年镇上大户张日荣临终前令其子张弼承捐建的励材堂，质问张光成为何只招募了这么点人。
“胡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少爷，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您提个醒，徐老爷当时是怎么跟您和李老爷交代的！”
张光成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哪受得了胡耀柏这个气，砰一声拍案而起：“徐老爷是交代过要招募四百名乡勇，不过这差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那些百姓日子过好好的谁愿意来做乡勇？”
“徐老爷不是给过您二位章程吗？”胡耀柏冷冷地问。
“徐老爷是给过锦囊妙计，让每甲出一个青壮，可人家只愿意在本地操练，不愿去泰州守城。”张光成紧攥着拳头，又说道：“那些士绅也一样，招募乡勇办团练他们没二话，甚至愿意捐输粮饷，就是不愿意跟我们一道去泰州！”
“胡先生，这就是故土难离。”李昌经无奈地说。
“故土难离，真是鼠目寸光，他们就不想想要是泰州失陷，他们的身家性命保得住吗？”胡耀柏阴沉着脸问。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人家听不进去，要不我差人去把那些士绅喊来，您亲自跟他们说。”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胡耀柏心想连张光成和李昌经说了都没用，他这个师爷说了更没用，那些士绅甚至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只能悻悻地说：“实在招募不到就算了，好在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顾大局、识大体，招募了三百多个青壮驰援扬州，那些青壮正在来姜堰的路上，加上你们二位招募的这一百多个和韩老爷之前编练的那些乡勇，勉强也能凑够一营。”
“胡先生，角斜场的青壮，我们能截下来编入乡勇营吗？”张光成明知故问。
“要是韩大使亲自率青壮驰援扬州，我们自然不能截下来。但率那些青壮驰援扬州的盐课司副使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竟借口抱病把那三百多青壮托付给了韩老爷。”
李昌经不晓得这些，正准备问问现在截下来容易，将来运司问起来该怎么办，张光成的家人跑进来禀报韩秀峰的船队到了。
三人不敢怠慢，急忙去运盐河边迎接。
赶到河边一看，连经常跟徐瀛一道去绿营的胡耀柏都大吃一惊。正在上岸的乡勇全穿着胸前有“勇”字的号衣，或打着海安、曲塘、白米和角斜的团旗，或持长矛，或持砍刀，一上岸就在伍长、什长呵斥下列队，没人敢东张西望，更没人敢交头接耳。
“青槐，粮草不能有失，你们曲塘团先当值！”
“遵命。”曲塘团监正余青槐应了一声，便转身喝道：“甲什、乙什、丙什听令，全去河边戒备，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是！”
“丁什听令，上快船，在河上戒备。”
……
随着余青槐一声令下，曲塘团的四十多个乡勇全跑去看守粮船，沿着河岸边戒备，每隔两三丈一个人，还有十几个乡勇跳上小船，在河上巡逻，防止东来西往的船靠近粮船。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张光成等人，接着道：“国政，带你的人上岸！”
“遵命！”
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表弟唐国政应了一声，立马转身命角斜场的乡勇上岸列队。
别看角斜场的乡勇穿得跟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乡勇一样光鲜，但这些乡勇既没杀过人见过血，一样没好好操练过，其实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从海安来姜堰的这一路上，一些刁滑的没少生事。
只是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了韩秀峰，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的乡勇，尤其正月里查缉过私盐的乡勇就这么摇身一变为监军，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们点颜色，这会儿变得一个比一个老实。
但在张光成等人看来这是军纪严明的一支乡勇，比那些绿营兵不晓得强多少倍。在岸上围观的姜堰百姓更是交口称赞，连这两天被贼匪搞得寝食难安的姜堰士绅都觉得有这么多乡勇大可高枕无忧，无需再担心那些贼匪。
韩秀峰很清楚这是一帮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但为了安民心，也为了给姓胡的师爷来个下马威，又转身道：“致庸，国政，弟兄们坐了一天船，也该活动活动手脚了。就在岸上操练，操练半个时辰再找地方安顿。”
“遵命！”
“储成贵、姜槐、王如海听令，召集各什就地操练！”
“李可、江广德、张长笛听令，就地操练，擂鼓助威！”
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几百号乡勇在河岸边拉开阵势，举着长矛、挥舞着砍刀，跟着储成贵等教习一起操练起来。
“杀……！”
“退！”
“杀……！”见有许多大姑娘小媳妇躲在人群里看热闹，储成贵更来劲儿了，抬脚踹了最近的乡勇一脚：“是不是没吃饭，出枪要狠、要准、要猛，听见没有！”
……
有模有样，过去这二十多天没白操练。
韩秀峰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到张光成等人身边拱手道：“李兄，张兄，胡先生，秀峰来迟，让三位久等了。”
“韩老弟这是说哪里话。”
“是啊韩老爷，我和李老爷也是刚到姜堰。”
“胡先生，您怎么也来了？”韩秀峰笑问道。
胡耀柏心想眼前这位真是个知兵的，不但编练出一百多号士气高昂的乡勇，连角斜场的那三百多号乡勇都老老实实听令，不敢跟刚才在励材堂那样狐假虎威，急忙拱手道：“韩老爷，这里人多耳杂，不是说话地方。”
“好，这里不方便说话，那我们找个方便的地方。”
“韩老爷请。”
“胡先生稍候，”韩秀峰转身笑问道：“张兄，扎营的地方找到没有，这么多乡勇晚上住哪儿有没有准备？”
“韩老弟放心，一切全准备妥当。”
“这就劳烦张兄了。”
“份内之事，谈不上劳烦。”
这年头手下没点人马可不行，想到很快就能接管正在操练的这些乡勇，张光成真有些激动。李昌经同样如此，甚至已打定主意要一半。韩秀峰不管他们的怎么想的，再次拱拱手，便跟胡师爷一道往励材堂走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乱世用重典
百姓全去河边看热闹了，街上没几个人，转眼间就到了励材堂，一跨进院子胡耀柏就好奇地问：“韩老爷，您祖上是不是带过兵？”
“这倒没有，不怕胡先生笑话，我韩家上数四代全是给人种地的佃户，反正我晓得的祖辈既没带过兵，更没人考取过功名。”
胡耀柏不解地问：“那您是怎么编练出这支军纪严明的悍勇的？”
韩秀峰回头看看大头和吉大吉二等亲随，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乡勇可不是我韩秀峰编练的，而是顾宁康、王千里、余青槐、李致庸等海安士绅编练的。他们都是读书人，都看过兵书，在海安又有声望，编练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韩老爷过谦了，要说兵书，在下也看过几本，可真要是让在下来练兵，在下一定是练不起来的。”
“胡先生误会了，这些乡勇的确是海安士绅编练的，秀峰真不是过谦，更不能贪海安士绅之功。胡先生要是不信，大可找个乡勇问问。”
胡耀柏很直接地认为韩秀峰这是在帮海安士绅邀功，干脆换了个话题：“韩老爷，在下给您带来一百多件长矛砍刀等兵器，带来十几杆鸟枪。”
韩秀峰沉吟道：“鸟枪少了点，要是有一百杆就好了。”
“韩老爷，鸟枪可不是长矛砍刀，守备营也没几杆，而且早连人带枪被抽调去了江宁。在下带来的这十几杆，是徐老爷想尽办法从盐商家弄来的。”生怕韩秀峰不信，胡耀柏又说道：“城里现在一杆鸟枪也没有，火器只有道光二十一年为防范洋人铸的十几尊小炮。”
“城里现在一杆鸟枪也没有，过几天就有了。”韩秀峰停住脚步，笑看着他道：“您带来了十几杆，我正月里查缉私盐时缴获了十几杆，有二十几杆鸟枪就能编一支鸟枪队，贼匪真要是敢来犯我泰州，就让他们尝尝鸟枪的厉害！”
“韩老爷，您不用去泰州，这些乡勇也不用去。”
“不去泰州去哪儿？”韩秀峰下意识问。
“驰援扬州。”
“驰援扬州，胡先生，徐老爷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
“啥意思？”
胡耀柏不敢跟韩秀峰来硬的，紧张地说：“韩老爷，您刚才一定是谦虚，您一定是知兵的。您想想，光靠填几条河、毁几座桥能挡住贼匪吗？要是贼匪大军压境，就算您率这些乡勇进城，我们又能守几天？”
韩秀峰脸色立马变了，紧盯着胡耀柏问：“胡先生，理是这个理，可就算我率这几百乡勇去扬州，等到了扬州谁会听我这个九品巡检的？我又能在扬州守几天？”
“韩老爷，您听在下说完。”
“你说，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休怪本官不从命。”
“徐老爷让您驰援扬州，您什么时候能赶到扬州自然是您说了算，要是可守就进城，要是不可守就不进城。”
“驰援扬州是假，阻截贼匪保泰州是真！”
“正是。”
意料之中的事，韩秀峰故作沉默了片刻，又紧盯着他问：“胡先生，您觉得我率这几百号乡勇能挡住贼匪？”
事关泰州安危，胡耀柏鼓起勇气说：“挡不住也得挡，挡一天是一天！”
“要是挡不住有人临阵脱逃呢？”
“临阵脱逃者，斩！”
“谁来斩？”
“在下！”
“哈哈哈哈，胡先生，这可是行军打仗，这可是要跟贼匪拼命的，你以为这是小娃儿过家家。还你来斩，你以为你是谁？别说你一个幕友，就算徐老爷亲临，兵败如山倒的时候也拦不住临阵脱逃的溃兵，反而会妄送性命，没死在贼匪手里反倒会先被溃兵砍了脑袋！”
胡耀柏意识到眼前这位不是李昌经，再想到徐瀛的嘱咐，横下心道：“韩老爷，在下带来十二个死士，从此刻开始，在下便同那十二个死士一起做您的护卫。在下砍不了那些溃兵的脑袋，但砍得了韩老爷您的！”
“砍本官的脑袋，你以为你是皇上？”
“徐老爷说了，乱世用重典，您要是也临阵脱逃，那只能先斩后奏，斩完之后他再跟朝廷请罪。”胡耀柏顿了顿，又拱手道：“韩老爷，照理说用人不疑，用人不疑，可大敌当前，徐老爷不敢赌也不能拿泰州赌，只能出此下策。士为知己者死，为报徐老爷的知遇之恩，在下也只能冒犯了。”
“徐老爷不相信我。”韩秀峰点点头，又指着他道：“胡先生啊胡先生，徐老爷不相信我韩秀峰是徐老爷的事，你又算哪根葱，亏你还晓得啥叫冒犯！”
“韩老爷，在下晓得您是忠臣，也晓得徐老爷这么做让您寒心，可徐老爷也有徐老爷的难处。来前徐老爷说了，这个州同无论如何也要帮您署理上，甚至不惜亲往扬州去找府台，去帮您求漕督……”
胡耀柏说着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下了，泪流满面。
韩秀峰从来没见过如此迂腐的人，竟为了报答徐老鬼的知遇之恩连命都不要，指着他苦笑着问：“胡先生，这么说我韩秀峰也应该士为知己者死，也应该报答徐老爷的知遇之恩？”
“韩老爷，您是朝廷命官，您应该报效朝廷。”胡耀柏擦着眼泪道。
“你还晓得我是朝廷命官，既然晓得还敢以下犯上！”韩秀峰猛地转过身，冷冷地说：“吉大吉二听令，把这个狂徒给本官拿下。”
“是！”
“韩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你说呢？”韩秀峰看着刚被吉家兄弟摁住的胡耀柏，阴沉着脸道：“竟敢口出狂言，竟敢声称要砍本官的脑袋，以下犯上，先打五十大板，本官倒要看看徐同知能奈我何！”
“韩老爷不能打在下！”胡耀柏挣扎着喊道。
“为何不能？”
“在下有功名，在下是朝廷的生员！”
“像你这样的狂徒要是不加以惩戒，本官的威严何在，又让本官怎么带兵驰援扬州？生员了不起，徐老爷都说了乱世用重典，生员也照打不误，打完本官再修书跟徐老爷请罪！”

第二百九十八章 釜底抽薪
等张光成和李昌经把镇上的乡约、保正和几个甲长介绍给余青槐等带兵的海安士绅，安排好四百多乡勇晚上住哪儿吃什么回到励材堂时，胡师爷正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他的屁股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带来的十二个绿营兵丁显然没他说得那么不怕死，面对几杆自来火鸟枪老老实实摘下牛尾刀，排成一队蹲在墙根儿下，双手抱着脑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吉大吉二刚才挥舞着板子打胡师爷屁股的时候，韩秀峰也没闲着，已经写好了一封信和几份供词。
“吉大，让他们几个在供词上画押，再摁个手印。”
“是！”原来秀才老爷的屁股一样可以打，吉大从未如此兴奋过，接过供词就跑去让那些绿营兵画押。
张光成和李昌经大吃一惊，正准备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韩秀峰竟走到胡师爷身边，看着正忙着画押摁手印的绿营兵说：“徐老爷的话胡先生带到了，徐老爷让胡先生送来的兵器本官也收到了，这儿没胡先生啥事，一样没有你们啥事，等会儿去找扇门板把胡先生抬回去，路上小心点，可别把胡先生磕着碰着！”
带头的绿营兵心想徐老鬼不好伺候，眼前这位年轻的老爷一样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是想打谁就打谁，连主人都不带看的。心想要是不走，搞不好真会跟胡师爷一样被打个半死，急忙道：“遵命，小的遵命。”
“那还蹲着干嘛，赶紧把胡先生抬出去。”
……
十几个绿营兵一刻不敢耽误，急忙爬起来把胡师爷搀扶出院子。
“姓韩的，你等着，徐老爷不会饶过你的！”
“胡先生，别说了，我们赶紧走吧。”
李昌经回头看看被搀扶走的胡师爷，禁不住问：“韩老弟，你是这是做什么？他可是徐老鬼的人，你怎么能说打就打？”
“李兄有所不知，这龟儿子是徐老鬼派来的监军，居然口出狂言要我的脑袋，竟敢以下犯上，你说我能轻饶他！”
“他……他敢这么说？”
“骗你做什么，徐老鬼打算让我们驰援扬州，说是驰援扬州其实是让我们去阻截贼匪保泰州，可又不相信我们，竟派这龟儿子来做监军，说啥子我韩秀峰要是敢临阵脱逃，他就要砍我的脑袋，还说啥子乱世用重典，徐老鬼只能先斩后奏，斩完之后再跟朝廷请罪。”
“他娘的，他以为他是谁！”
“所以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是可忍孰不可忍，徐老鬼欺人太甚！”张光成越想越窝火，忍不住踹了门一脚。
被一个师爷欺负到头上，李昌经同样郁闷，恨恨地说：“姓胡的没大没小也就罢了，徐老鬼难道也不懂规矩，他真以为他是钦差大臣，真不晓得他这清军总捕同知是怎么做上的！”
韩秀峰一边招呼二人进屋，一边苦笑道：“徐老鬼这官还真不是做上的，人家是考上的。”
“考上的又怎么样，就算他是进士出身也不能不遵朝廷法度！”
“李兄，你这话说在点子上。”韩秀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问：“张兄，许乐群得意忘形也就罢了，毕竟姓许的没见过啥世面，不晓得天高地厚，拿根鸡毛就敢当令箭。刚才这个姓胡的跟许乐群差不多，只是徐老鬼为何也敢在我们泰州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张光成愣了愣，一脸无奈地看着二人道：“他是欺负家父抱病不能理事。”
韩秀峰点点头，又微微摇摇头：“是，但不完全是。”
张光成不解地问：“韩老弟何出此言？”
“令尊抱病，张守备可没病，徐老鬼不一样说打就打张守备的板子，说夺职就夺张守备的职。”韩秀峰顿了顿，又看着李昌经道：“李兄一样没病，可徐老鬼还不是一样这么对待李兄。”
李昌经猛然反应过来：“光成，徐老鬼之所以敢为所欲为，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拿住了杨殿邦和张廷瑞的软肋，他晓得杨殿邦和张廷瑞贪生怕死，所以他不管想做什么事，杨殿邦和张廷瑞都只能硬着头皮认。”
“他也是狐假虎威！”张光成蓦地站起身。
“差不多。”李昌经恨恨地说：“他一个清军总捕同知算老几，这是遇上了个胆小怕事甚至贪生怕死的张廷瑞的，要是搁其它地方，要是遇上其他府台，他徐老鬼一样只能做个说了不算的摇头老爷！”
张光成喃喃地说：“杨殿邦和张廷瑞要是不顾守土之责弃城逃命，那他们就不再是漕运总督和扬州知府，徐老鬼也就不能再跟现在这般狐假虎威。”
“正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
张光成越想越激动，紧攥着拳头道：“家父还健在呢，家父才是泰州正堂，只要家父有一口气在，泰州就轮不着他徐老鬼发号施令！”
想到可以出一口恶气，甚至能把家小接出城，李昌经急切地说：“对对对，张老爷才是我们泰州正堂，他徐老鬼只是移驻泰州，又不是分辖泰州。”
“真是当局者迷，二位，我这就回泰州！”
“张兄，你回去做啥，现在又能做啥？”
“拿回官印，让他滚蛋！”
“官印自然是要拿回来的，但不是现在。”韩秀峰沉吟道。
李昌经深以为然，一把抓住张光成的胳膊：“光成，韩老弟说得对，这事得从长计议。就算想拿回官印，也要等杨殿邦和张廷瑞弃城逃命，只有等他的靠山全倒了我们才能让他滚蛋！”
张光成很快冷静下来，坐下道：“这倒是，这件事是不能操之过急。”
想到徐老鬼这些天做的那些事，韩秀峰拍拍他胳膊：“张兄，以我之见让他为所欲为几天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无论令尊还是我和李兄都有守土之责，可不能跟杨殿邦和张廷瑞那样说弃城逃命就弃城逃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守。
既然想守就不能没点准备，而做守的准备就不可能不得罪人，尤其不可能不得罪城里的那些士绅和盐商。徐老鬼既然愿意去得罪，我们为何跟他抢？让他先准备着，等他搞得天怒人怨，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再让他滚蛋。”
“对，韩老弟说得对，他徐老鬼不是想拿我们的性命去换顶子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不但要让他滚蛋，到时候也要连同士绅一起上书，告他目无王法，为所欲为！”
“我看行，不过这事我们不能出面。”
“韩老弟大可放心，这事用不着我们出面，收拾他还不容易，你看我怎么给他来个墙倒众人推！”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扬州城里的情形打探清楚就动手，总之，不让他滚蛋，我们谁也没好日子过。不让他滚蛋，我们早晚会被他给坑死。”
想到刚打了胡师爷的板子，张光成担心地问：“韩老弟，你劝我不要操之过急，可你刚才怎么就没忍住？”
“你是说打姓胡的？”
“嗯。”
韩秀峰抬起胳膊指指河岸方向，胸有成竹地说：“打就打了，有那么多乡勇在，别说打姓胡的一顿板子，就算砍了姓胡的脑袋，他徐老鬼这会儿也只能打破门牙往肚里吞！他现而今是无人可用，想夺我的职、治我的罪，至少要等到援军赶到扬州之后。”
“可我们最多只能让他靠边站，要不了他的命。韩老弟，我和李兄没什么好担心的，家父这个官做不做无所谓，李兄反正已经被夺了职，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前途无量，不能就这么断送了前程。”
“有啥不一样的，贼匪已经闹成这样，这官有啥做头。”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再说他想收拾我也没那么容易，只要能守住泰州，朝廷是相信他徐老鬼的一面之词，还是相信泰州文武官员和士绅们的话？”

第二百九十九章 可悲可叹
徐瀛在短短几日内召集了四千多青壮，其中一千多是城内士绅和商贾的家人。相比绿营兵和衙役，他更相信士绅和商贾。
青壮召集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战则是另一回事。
他亲自在城楼上坐镇，亲眼盯着青壮们操练，道光二十一年铸的炮没几个人会放，守备营的那几个老卒会放却又放不准，十几尊小炮就这么成了一堆摆设，这让他心急如焚，一直忍到天黑关上城门才回州衙。
“东翁，炮手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您干着急也没用。”杨师爷小心翼翼地劝慰道。
“不好找也得找，实在找不着就让那几个老卒领着青壮每日操练，不要舍不得火药，多放几炮自然而然就会放了，就会有准头。”
“要不明日一早让虎子跟他们一道操练，虎子聪明，不管什么一学就会。”
“也好，你回头跟虎子说一声。”
杨师爷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说：“东翁，海安巡检方士枚来了，见您在城楼上忙没敢上去禀报。”
“他回来做什么？”徐瀛放下茶杯问。
杨师爷收了方士枚一百两银子，自然要帮着说几句好话，摆出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您不是让他去海安办团练、劝捐济饷吗。团练他是办起来了，召集了四十多个青壮每日操练，钱粮也劝当地士绅捐输了一些，结果在解往州城的半道上被劫了！”
徐瀛大吃一惊：“被劫了，谁这么大胆？”
“东翁息怒，劫走钱粮的不是贼匪，而是韩志行！”
“韩志行！”
“那个姓许的盐商不是跑了吗，韩志行见方士枚亲自解运钱粮，就以此为借口让他手下的那些乡勇把方士枚好不容易筹集到的五千两银子和五百石米给劫下了，还说什么要是没有钱粮那些乡勇搞不好会哗变，只能出此下策。”
“姓许的跑了，不是还有张光成和李昌经吗？”
“东翁，他摆明了是故意的，”杨师爷回头看了看，接着道：“方士枚就在外面，您一看就晓得韩志行的胆子有多大。”
“让方士枚进来。”
“是。”
……
方士枚一走进签押房，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起来。
“徐老爷，您要为下官做主！韩志行无法无天，他不但打解运钱粮的青壮，连下官都敢打。他人多势众，还有鸟枪，下官拼死也没拦住……”
“他不但劫钱粮还大打出手？”
“您看看，要是没大打出手下官能搞成这样？”方士枚擦干眼泪，又转身指着外面道：“下官好不容易召集的那些青壮，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那帮手下打得鼻青脸肿，有两个青壮胳膊都被他那些手下打折了。”
劝捐济饷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就算逼方士枚回去劝那些士绅，那些士绅也不会再出钱出粮，想到这些，徐瀛咬牙切齿地说：“你先回去，本官早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下官无能，下官无能，下官……”
“好了好了，亏你还是朝廷命官，哭哭啼啼也不怕让人笑话，早些回海安，别在城里丢人现眼！”
方士枚如释重负，但并没有就这么走，退到门边又忐忑不安地问：“徐老爷，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快说。”
“徐老爷，下官打听过韩志行的底细，他……他上头有人，下官受点委屈没什么，您要是因为下官这点事得罪他划不来。”
“他上头有人？”徐瀛冷冷地问。
“他上头真有人，这事州衙好多人晓得。”
“都有哪些人？”
“光下官晓得的就有两位，一位是杨抚台，一位是祁宿藻祁藩台，要不是有杨抚台和祁藩台关照，他能一到省就来泰州上任？”
“哈哈哈哈，杨抚台，祁藩台，他还真找了两个好靠山！”
“徐老爷，这真不是道听途说，下官绝没半句假话。”
徐瀛砰一声拍了下案子，冷冷地说：“杨文定贪生怕死，不顾江宁安危早跑镇江去了。他以为跑到镇江就没事，就算贼匪没杀过去，皇上一样会治他的罪。至于祁大人，倒是一个忠臣也是一个干臣，可惜生不逢时遇上个既贪生怕死又无能的陆建瀛，已经在江宁城里殉国了。”
“啊，祁大人殉国了！”
“你晓得就行，别跟人乱说，要是传出去动摇了军心民心，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下官晓得，下官绝不乱说。”
打发走方士枚，徐瀛正寻思着怎么收拾韩秀峰那个刺儿头，虎子竟跌跌撞撞地跑进签押房，一进来便急切地说：“老爷，不好了，胡先生被姓韩的给打了！”
“什么？”
“东翁，东翁，晚生无能，晚生有负重托……”
徐瀛刚站起身，几个家人就把胡耀柏抬了进来，看着胡耀柏血肉模糊的屁股，徐瀛气得浑身颤抖。
杨师爷大吃一惊，急忙道：“虎子，还不赶紧去找大夫。”
“哦，小的这就去。”
徐瀛缓过神，正准备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胡耀柏强忍着剧痛举起一封信：“东翁，这是韩秀峰给您的信，他哪里是打晚生，他分明是违令不尊，他连东翁都不放在眼里……”
听完胡耀柏的哭诉，徐瀛阴沉着脸道：“胡先生，让你受委屈了，先回房养伤，本官待会儿再去探望。”
“东翁，晚生……”
“先回房吧，这顿板子，本官不会让你白挨！”徐瀛咬咬牙，坐下拆看起韩秀峰的信。
杨师爷帮着送走胡耀柏，凑过来问：“东翁，他怎么说？”
“他说耀柏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正好借耀柏的屁股立个威，好率乡勇营驰援扬州。钱粮的事他也认了，说没有钱粮就没法儿让乡勇们用命，只能出此下策。”徐瀛放下信，又阴沉着脸道：“还说什么贼匪大军真要是围攻泰州，有那十几尊小炮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与其架在城墙上不如连炮手一并给他，他好带着炮去江都阻截。”
“他竟敢狮子大开口！”
“不过细想起来那十几门炮留着也顶不上大用。”
杨师爷低声问：“那给还是不给？”
“给！只要能挡住贼匪，哪怕只能挡十天半月，别说打耀柏五十大板，也别说要十几尊小炮，就算他想把州衙拆了我徐瀛也不会有二话！”
“可他会不会去阻截，如果他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一见着贼匪就临阵脱逃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相信。”徐瀛长叹口气，无奈地说：“耀柏刚才说得很明白，他手下那四百多号乡勇可勘大用。偌大的泰州，现在除了他和他手下那四百多号乡勇，我们竟无人可用。对他这个捐纳出身的九品巡检，我徐瀛堂堂的清军总捕同知竟无计可施，想想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只能赌，赌他是个忠臣？”杨师爷下意识问。
“只能赌了。”徐瀛整个人像突然间老了十岁，仰天长叹道：“从江宁逃出来的人说，祁宿藻死前留下一句话，‘官不尽力，兵不用命，富者吝财，贫者吝力，城虽大，不可保也’，正所谓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做的、该做的，甚至不能做、不该做的我徐瀛全做了，这城能不能守住就看天意。”
“可他韩秀峰先是劫钱粮，紧接着又打了耀柏，东翁，您要是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您的威严何在，这城又怎么守？”
“让下面的人别乱嚼舌头，只要不传出去城里的人怎会晓得。”徐瀛想了想，冷冷地说：“他不是祁宿藻的人吗，拟一封信，告诉他祁宿藻已殉国的消息，把祁宿藻的遗言也写上。告诉他，整个扬州府乃至整个两江，现在能为祁宿藻报仇的就剩下他韩秀峰！”

第三百章 门生故吏
姜堰是大镇，光茶叶铺就十几家，酿酒的糟坊有三个，大小油坊四个，最多的当属窑厂，据说烧制砖瓦的历史能追溯到唐代贞观年间，以至于好几个村子都以窑而得名，比如全家窑、范家窑、朱家窑、张家窑和薛家窑等等。
有窑自然不能没制砖坯的场地，镇西河边上的窑场就这么变成了乡勇营操练的校场。
韩秀峰在校场上呆了半天，发现张光成和李昌经在招募青壮这件事上是宁缺毋滥，招募的一百多个青壮竟全是窑工！
窑工很苦，用本地话说他们是“扁担一开（靠），浑身是债”、“砖盖一响，泪眼汪汪”、“砖盖一丢，无米下锅”，还有“六子余挑包窑，裤子没有第二条”、“做窑工，熄火穷，没处住，蹲砖堂”等顺口溜。
冬天不烧窑，许多窑工为了生计往往会找船装些青货，运到刁家铺乃至泰州城去卖，换些山芋、胡萝卜回来充饥。有的船到了刁家铺，河里上冻，船走不了，货卖不掉，人在外面活受罪，妻儿老小天天跑到河口望。一旦发河塘水，洪水淹没砖场，窑工们无法生活，只能拖儿带女出去要饭。
总之，他们跟在泰坝上背盐的那些青壮一样是苦命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全是本地人。但在张光成和李昌经看来这些窑工远不如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乡勇，竟提议把一百多个窑工全编入三团。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干脆连韩宸派来的盐场青壮一起打乱编成海安、角斜、曲塘、白米和姜堰五个团，储成贵、姜槐、王如海等海安巡检司的皂隶弓兵和陈虎、陈彪等正月里查缉过私盐的泼皮摇身一变为这五团的什长，各团监正、副监正让张光成和李昌经的家人充任。
尽管这么安排正中张光成的下怀，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韩老弟，这么一来王兄和余兄他们怎么办？”
“是啊韩老弟，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的人少虽少了些，可全是精干，把这些精干全给我们，实在说不过去。”李昌经也觉得不好意思。
韩秀峰要的是节骨眼上能跟贼匪拼命的乡勇，不是这些只能勉强对付私枭的油滑之辈，一边往励材堂走，一边笑道：“二位大可放心，王千里、余青槐、李致庸和韩大使的表弟唐国政都很通情达理，他们不会不高兴，更不会有怨言。”
“把乡勇全交给我们，你怎么办？”张光成意味深长地问。
“不怕二位笑话，带兵打仗我真不在行，召集青壮编练乡勇我倒是得心应手。”韩秀峰停住脚步，紧盯着二人道：“你我都清楚贼匪要么不来犯，只要来犯兵马一定少不了，光靠正在砖场上操练的那四百多号乡勇一定是挡不住的。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我们现在同样如此。”
“韩老弟，你打算再编练一些？”
“正是，”韩秀峰点点头，无奈地说：“在本地不好招募，所以我打算先走一步，早些去江都就地招募青壮编练。再就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我对江都都不是很熟，不早点去看看心里没底。”
“去看看倒没什么，只不过那是江都，不是泰州，你就这么去当地士绅能跟这里的士绅一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吗？”
“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有先去看看才晓得。”
“徐老鬼问起来怎么跟他说？”
“徐老鬼那边不用担心，我路过泰州时会跟他禀报，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们什么时候去，去了之后在哪儿会齐？”张光成低声问。
“张兄，李兄，我们可不能跟绿营一样将不知兵，依我之见你们二位最好在姜堰多操练几天，最好等贼匪杀到仪征再启程。到了江都之后就按徐老鬼交代的去万福桥扎营，据河而守。”
“要是守不住呢？”李昌经急切地问。
韩秀峰沉吟道：“廖家沟河面那么宽，徐老鬼又答应把城里那十几尊小炮给我们，我再给你们留六杆抬枪、十八杆鸟枪，对付百十个贼匪应该不在话下。如果再把营寨扎结实点，在营寨尤其河边多挖点壕沟，在河岸上多树立些旌旗，贼匪应该不敢轻易来攻。”
“还有船！”张光成举一反三地说：“没船贼匪怎么渡河，我们一到廖家沟就把所有的桥全毁掉，就分兵收拢两岸的大小船只，让贼匪一时半会间渡不了河！”
“这样最好，不过廖家沟那么长，北起邵伯湖，南抵三江口，河面是北宽南窄，我要是贼匪，见万福桥那一带河面太宽不好过，一定会绕到南边去袭扰。”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仙女庙那一带不但河面狭窄，而且人多富庶，从仙女庙来攻泰州甚至不用担心粮草，所以仙女庙那一带不能不设防。”
“我们拢共就这几百号人，光守万福桥就很吃力，哪能再分兵？”张光成苦着脸道。
“所以我得赶紧过去，”韩秀峰摸着嘴角，沉吟道：“张兄，扬州并非全是贪生怕死之辈，盐知事张翊国你是晓得的，他也编练了几百乡勇。我过去之后看看能不能联络上，要是能联络上就请他退守仙女庙，跟我们一道守廖家沟。”
“这倒是个办法，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
“余青槐和李致庸他们跟你一道去？”
“嗯，没他们襄助，光靠我一个人也编练不了乡勇。”
韩秀峰拱拱手，正准备跟二人道别，大头带着徐瀛的家人虎子和一个衙役跑了过来。
“小的见过韩老爷。”虎子不想跟胡师爷一样被打板子，一见着韩秀峰就噗通一声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
“谢韩老爷。”虎子急忙爬起身，从怀里掏出两份公文和一封信恭恭敬敬地说：“韩老爷，这是您捐纳州同的户部执照，这是漕督饬令您署理泰州州同的公文，这是我家老爷给您的信。”
“这么快就署理上了？”韩秀峰接过公文问。
“我家老爷为了这事差点亲赴扬州，”虎子从衙役手里接过一个大信袋，又小心翼翼地说：“其他人的捐纳执照小的也带来了，我家老爷担心您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置办顶戴和官服，特意差人帮您买了两身，也不晓得您穿着合不合身。”
“让你家老爷费心了。”韩秀峰把捐官的执照和署理州同的公文顺手递给大头，当着众人面拆看起徐瀛的信。
不看不晓得，一看差点笑出来。
徐瀛竟以为他是祁宿藻的门生故吏，居然用起激将法。
让他更啼笑皆非的是，虎子竟又小心翼翼地说：“韩老爷，祁大人殉国，我家老爷也悲愤不已，我家老爷说祁大人不但是忠臣也是能臣，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一帮贪生怕死之辈，说现在能帮祁大人报仇雪恨的只有韩老爷您！”
对素未谋面的祁宿藻到底咋死的，韩秀峰并不关心，但对贼匪到底是啥样的韩秀峰却很上心，毕竟这两年总是听说却从未见过，对贼匪总是一无所知可不行。
想到这些，韩秀峰放下信，冷冷地问：“你家老爷在信里说有人从江宁逃出来了，还亲眼看着祁大人死于贼手的，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那个逃出来的人？”
虎子以为韩秀峰想为祁宿藻报仇，急忙道：“小的肯定找不到，但我家老爷既然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就一定能帮韩老爷您找到把祁大人殉国的消息带出来的人。”
“能找到就好，我跟你一道去泰州，我要亲眼见到这个人，要亲耳听他说！”
……

第三百零一章 名门望族
泰州，因水而州。
护城河也叫凤城河，河宽水深，穿过城高墙厚的城墙不足三里，又是绕城一周的东、西市河及玉带河，与中市河相交，天成一个“田”字形的内城水系，并与城外的凤城河碧水相环，构成双水绕城，易守难攻的格局。
城外的房屋已经拆得一干二净，连树木也见不着几棵，只剩下几座桥，能想象到贼匪一来，这几座桥也会被毁掉。州衙的胥吏衙役正领着青壮加固年久失修的城墙，守城所需的石头、滚木一船一船正从四面八方往城外码头运。
韩秀峰一行从南门入城，赫然发现城内也在做准备。
徐老鬼不晓得从哪儿召来那么多百姓，竟沿着玉带河北侧砌第二堵城墙，原来那些沿河而建的民宅和商铺全不见了，全变成了砌水瓮城的材料。
水多桥自然少不了，堪称一里过三桥。韩秀峰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震撼到了，走到石桥最高处停住了脚步。
虎子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小心地说：“韩老爷，我家老爷说只要给他一个月时间，就能把泰州经营的固若金汤。等我家老爷把瓮城建好了，您就不要再在城外阻截，到时候便能率乡勇退回城内跟我家老爷一道守城。”
韩秀峰心想徐老鬼的确有几把刷子，禁不住抬起胳膊指指正在砌的内城墙：“既然要砌瓮城那城墙就不能比外城墙矮，要是砌矮了等贼匪攻占外城，他们便能居高临下放鸟枪，甚至用炮轰。”
“这是自然，我家老爷早想到了。”
“还有粮，啥都可以没有，没粮是万万不成的！”
“韩老爷大可放心，吴吏目和那些候补老爷这些天全在筹粮，城里的几个粮仓早堆满了，这两天运来的粮全存放在学宫。我家老爷担心贼匪派细作来烧粮草，在城内城外加设了几十个哨卡，只要是操外地口音又没本地士绅作保的全部拿下，让他们一个也混不进来。”
“这些天拿了多少个？”余青槐好奇地问。
“两三百个应该有，有些说是逃难的，有些说是来投亲的，可又没人给他们作保，甚至说不清楚亲戚姓甚名谁。”
“全关在牢里？”
“我家老爷本来打算让他们出去填河的，后来担心他们中要是有贼匪派来的细作，万一跑了会把城里的虚实泄露出去，让他们跟本地青壮一道修城墙又担心他们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干脆让狱卒押着他们去东市河砌城墙，那一段没别人就他们。”
“有没有妇孺？”韩秀峰低声问。
“有，不过我家老爷说了，贼匪中一样有老弱妇孺，所以被拿下的那些老弱妇孺一样要干活，一样别想出城。”
“干啥活？”
“重活她们干不了，只能让她们干轻活，让她们烧饭、削竹刺、编草绳、编草鞋什么的，城里虽不缺粮但也不能白养着她们，反正全得干活。”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迎了上来。
“少爷，你咋来了，我正准备去姜堰找你们呢！”见着韩秀峰，前些天送捐纳银子来的潘二各位欣喜，看了一眼徐老鬼的家人虎子，又回头道：“少爷，吴老爷非要跟我一道去找你，没想到还没出城就遇上了。”
吴文镕、吴文锡的族弟吴文铭，来泰州上任前跟仪真知县一起去拜见吴家族老时结识的，苏觉明也是他介绍的。
太平贼匪想攻扬州，仪真是必经之地。而他家又是仪真的名门望族，他那两位堂哥一位官居湖广总督，一位官居四川盐茶道，贼匪一定不会放过吴家老小。
韩秀峰连吴文锡的幕友张德坚的家眷都帮着安顿好了，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结交吴家的机会，早就跟苏觉明交代过，潘二这两天也正忙这件事。没想到吴文铭真来了，韩秀峰同样高兴，连忙拱手道：“吴兄，仪真一别，有两个月了吧。”
“满打满算正好两个月。”吴文铭拱手回了一礼，旋即指着桥头的一个茶馆问：“韩老弟，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去喝杯茶如何？”
“正合我意，吴兄请。”
“韩老弟请？”
虎子不晓得吴文铭是何方神圣，禁不住问：“韩老爷，州衙您去不去了？”
“等会儿再去，你先回去吧。”
“那……那小的先走一步。”
“帮我跟你家老爷致个歉，就说我忙完之后就去拜见。”
“好的，那小的先去帮您禀报。”虎子从未见过这么不把徐瀛当回事的官老爷，居然敢让上官等，忍不住多了看了吴文铭几眼。
打发走徐老鬼的家人，韩秀峰和吴文铭一起走进茶馆，跟着伙计来到二楼的雅座，喝着茶聊了起来。
“……不管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劝，两位老祖宗就是不愿意来泰州，他们说死也要死在祠堂里，就算拼死也不能让贼匪毁我吴家的祠堂，刨我吴家的祖坟。”吴文铭长叹口气，又放下茶杯道：“两位老祖宗一样不想让我吴家这几支断了香火，便让我领着女眷和子侄们来泰州避祸。”
“吴兄，可就算两位老祖宗不走又能怎样，他们挡得住贼匪吗？”韩秀峰凝重地问。
“实不相瞒，早在正月里收到贼匪顺江而下的消息，我吴家庄便开始做准备，召集了两百多个青壮，差人去上海的洋行买了三十多杆自来火鸟枪。贼匪真要是敢犯我吴家庄，就算保不住祠堂也要让他们晓得我吴家不是那么好惹的！”
“可是……”
“韩老弟，我晓得你想说什么，但这事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吴家深受皇恩，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更不能让文镕、文锡两位兄长蒙羞！”
名门望族就要有名门望族的样子，韩秀峰暗叹口气没再劝，而是低声问：“泰州这边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在歌舞巷最里头租了两个院子，与州衙的花园仅一墙之隔。”
“离福建会馆不远，从天后宫门口往北走？”
“正是，”吴文铭微微点点头，想想又苦笑道：“来泰州避难的人越来越多，院子是越来越难租。”
“那吴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正打算去投奔老弟。”
“投奔我？吴兄，你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吴文铭脸色一正，紧盯着韩秀峰双眼道：“韩老弟，贼匪来袭，扬州朝不保夕，泰州也不一定能守住。徐瀛虽做了不少准备，可与武昌、江宁比起来又如何？我吴家子弟今日可退到泰州，明日也可听你的退到海安甚至角斜场，可要是贼匪杀到角斜场怎么办？”
“有退路，我都安排好了。”
“韩老弟，愚兄晓得你是一片好意，可一退再退，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何况我吴家的根基在仪真，不能就这么抛家舍业颠沛流离！长生兄弟说你编练了一营乡勇，这几天便要去江都阻截贼匪，而对江都乃至扬州还有谁会比我更熟，带上我，我一定能给你帮上忙的！”
对付江都乃至整个扬州府的那些士绅，眼前这位的话比徐老鬼的话管用多了，韩秀峰很想带却不敢带，因为他是真敢跟贼匪拼命的。
他现在去是帮忙，节骨眼上就会变成监军，而他这个监军跟徐老爷的幕友胡耀柏不一样，谁敢打他的板子，谁又敢砍他的脑袋？韩秀峰不敢带一个不要命的在身边，放下茶杯道：“吴兄，秀峰不能让你涉险。”
“这是我要去的，不是你让我去的！”吴文铭指指站在一边的潘二，又说道：“长生亲眼看见的，遗书我都写好了，跟妻儿老小也全交代过了，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关你韩老弟的事。”
“不行不行，吴兄，你就别为难我了，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咋跟令兄交代！”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也不行。”
“韩老弟，你真不愿意带我？”
“不带。”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回仪真，你编练了一营乡勇，我吴家庄也有两百多号青壮，而且全是我吴家子弟，跟贼匪还是有一拼之力的！”吴文铭紧攥着拳头，语气坚决。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苦着脸道：“吴兄，你这又是何苦呢！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算你一个。”
“这就是了，别看我吴文铭手无缚鸡之力，但去江都真能帮上忙。”
“我晓得，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面，吴兄你既然跟我一道去，那就是我乡勇营的人，不但你吴兄，连你吴家庄的那两百多子弟都得听我的！”
“我愿受老弟差遣，但那两百多吴家子弟我做不了主。”
“他们要是不听我的，我咋才能把两位老祖宗绑出吴家庄？”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又敲着桌子道：“吴兄，你不能忤逆两位老祖宗，我韩秀峰又不是你吴家人，十万火急关头没那么多顾忌。”
“韩老弟，你打算跟两位老祖宗来硬的？”吴文铭惊诧地问。
“只能出此下策，不然将来我没法儿跟吴中堂和吴大人交代，甚至没脸再见吴大人！”
“我……我……”
韩秀峰起身笑道：“不关你吴兄的事，只要让你吴家的那些子弟到时候别阻拦就行。就算两位老祖宗怪罪，也只会怪罪我韩秀峰，怪罪不到你吴兄头上。”

第三百零二章 相机行事
虎子急匆匆回到州衙，见老爷不在只能跟杨师爷和趴在榻上一边养伤一边看往来公文的胡师爷禀报。
两位师爷跟徐瀛一样最担心的是太平贼匪，最不放心的便是眼前唯一能迟滞贼匪的韩秀峰。得知韩秀峰在这个十万火急关头竟为了见一个书生不及时来州衙，二人顿生疑窦，当即差人去打探那个书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泰州城本就不大，并且这些天为防范奸细不但清保甲、查宿夜，还派了一百多个衙役在城内城外盘查留意可疑之人，不一会儿就打探清楚了。
杨师爷怎么也没想到仪真吴家的人竟来了泰州，甚至就租住在州衙边上，更没想到韩秀峰一个捐纳出身的州同竟与湖广总督吴文镕、四川盐茶道吴文锡也有关系，不禁回头苦笑道：“胡兄，我终于晓得姓韩的为何敢打你的板子了。”
胡耀柏同样没想到韩秀峰的来头竟如此之大，背景如此之深，苦着脸道：“这顿板子挨得还真不怨。”
虎子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又愁眉苦脸地说：“杨先生，胡先生，韩老爷跟仪真吴家有交情的事，其实衙门里好多晓得，只是我们一直没想起来问。”
“好多人晓得？”
“张老爷晓得，九房书吏和那几班衙役也个个晓得。”
“他们怎晓得的？”杨师爷下意识问。
“年前韩老爷来泰州上任，制台衙门的公文早到了，韩老爷却迟迟没到，后来才晓得他先去了趟仪真，先去拜见吴家的两位族老，好像是年前被夺职的那个仪真县太爷陪他一道去的。”
“他一个四川人，怎么跟仪真吴家搭上关系的？”杨师爷喃喃地说。
“小的打听过，韩老爷来江苏前在京城做过重庆会馆的馆长，我跟老爷在京城时也住过会馆，不过住的是湖广会馆。会馆的江馆长虽不是官老爷，但在京城说话比一般的官老爷都好使。”虎子顿了顿，又说道：“韩老爷做过重庆会馆的馆长，一定跟我们湖广会馆的江馆长一样认得好多大人。”
胡耀柏反应过来，不禁抬头道：“杨兄，吴道台不是在四川为官吗，这么一说他认得吴道台再正常不过。”
“会馆馆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如果没猜错仪真吴家也好，杨文定、祁宿藻也罢，都只是冰山一角。他在京城结交的达官贵人，恐怕比东翁的同窗同年还要多。”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虎子，赶紧去跟老爷禀报。”
“我走了，韩老爷等会儿过来怎么办？”
“衙门里又不光你一个人，赶紧去禀报，这边有我们呢。”
“哦，小的这就去。”
……
虎子前脚刚走，韩秀峰后脚便到了。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杨师爷亲自出迎，在二堂寒暄了近一炷香功夫，才陪着韩秀峰一起赶到州城东南角的望海楼。
望海楼是城里最高的楼宇，相传初建于宋代，不过当时并不叫望海楼，而叫海阳楼。陆游、范仲淹、欧阳修、岳飞、孔尚任等先贤都来过，被誉为“江淮第一楼”。跟武昌的黄鹤楼一样屡毁屡起，大多毁于兵火而起于盛世。
从宋代初建到明代重修，望海楼的具体变迁很多人已说不清楚，只晓得前明州守鲍龙重建并命名望海楼。康熙年间重修，改称靖海楼。嘉庆年间因损毁严重又拆而重建，更名鸣凤楼。尽管数次更名，但人们还是习惯称它“望海楼”。
韩秀峰路过好几次，却是头一次来。
在杨师爷的陪同下拾级而上，看着墙上历代文人登临此楼留下的诗文，不知不觉就爬到了楼上，只见徐瀛站在举着一只精美的窥筒（单筒望远镜）远眺。
“秀峰拜见徐老爷！”
“志行老弟无需多礼。”徐瀛放下窥筒，俯瞰着护城河上那些运送守城材料的船只和那些正在修补城墙的青壮问：“志行老弟，你说要是再给我徐瀛一个月准备，这城能不能守住？”
韩秀峰扶着木栏，沉吟道：“这要看来多少贼匪。”
“要是来四五千呢？”
“双水绕城，易守难攻，又有徐老爷您坐镇，别说来四五千，就算来七八千贼匪，这城也能守住。”
“要是来一万呢？”徐瀛回头问。
韩秀峰反问道：“贼匪有那么多兵吗？”
“贼匪想犯我泰州，必先占扬州，照理说贼匪分不出那么多兵，可别忘了贼匪为何越做越大，越窜越多！据我所知，他们每到一地必裹挟百姓，武昌虽已收复，但收复的却是座空城，城里百姓几乎全被裹挟来了我们江苏。”徐瀛深吸口气，又紧攥着拳头道：“实不相瞒，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贼匪裹挟我扬州百姓，就怕那些刁民趁机生事甚至从贼！”
“本地民风淳朴，就算有刁民从贼也应该不会多。”
“那是贼匪没来，”徐瀛脸色一变，冷冷地说：“乱世用重典，谁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该弹压就得弹压，绝不能心慈手软！”
遇到他这样的疯子韩秀峰能说啥，只能敷衍道：“是，徐老爷所言极是。”
“不过弹压地方这些事无需韩老弟操心，老弟只需帮徐某、帮泰州百姓迟滞贼匪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老弟便可相机行事，届时可回来跟徐某一道守城，亦可在城外袭扰。”
相机行事，亦可在城外袭扰……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徐瀛的言外之意，觉得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虽然前提是要阻截贼匪一个月，正不晓得该如何作答，徐瀛突然话锋一转：“吴中堂和吴道台的堂弟吴文铭来泰州了？”
韩秀峰心想他的消息还真灵通，直言不讳地说：“来了，不但吴文铭来了，吴家几房的女眷和子侄几乎全来了，就租住在歌舞巷，跟州衙后花园仅一墙之隔。”
“没想到韩老弟跟吴家也有交情。”
“下官在京城时，吴道台对下官格外关照。下官现而今来扬州府上任，自然要去拜见两位族老。”
徐瀛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吴家的两位族老也来了？”
“没有，吴文铭说两位老祖宗担心贼匪毁吴家祠堂、刨吴家的祖坟，不管咋劝也不愿意来泰州避祸。不过下官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两位老祖宗身陷贼手，正打算走一趟仪真，就算绑也要把两位老祖宗绑离险境，顺便看看能否联络上盐知事杨翊国，邀他和他手下的那些乡勇跟下官一道守廖家沟。”
看着徐瀛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徐老爷，就算您不问，下官也要跟您禀报吴家的事，还要帮吴文铭讨个帮办营务的差事。他打算跟下官一起去阻截贼匪，而且他吴家早有准备，不但召集了两百多个青壮，正月里还专门差人去上海县购置了三十多杆鸟枪。”
“这是好事啊，不就是一个帮办营务的差事吗，杨先生，劳烦你拟一份文书。”
“遵命。”
韩秀峰就晓得他是求之不得，回头看看杨师爷，又说道：“徐老爷，吴家的人和鸟枪不能不要，但也不能白要，就算白要人家也不会白给，所以下官要先去仪真跟贼匪较量一番，要给吴家一个交代。”
想到吴家人不可能就这么抛家舍业撤到廖家沟东岸，徐瀛沉吟道：“去是可以去，但不能误了大事。”
“徐老爷大可放心，下官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徐瀛点点头，顺手把窥筒举到韩秀峰面前：“泰州能不能守住，全仰仗老弟了。除了那十几尊小炮，能拿出手的就剩这窥筒，带上吧，你拿着比我在这儿管用。”

第三百零三章 打仗就是打钱粮
拜别徐老鬼，韩秀峰率众人分乘两条船赶往扬州。
上河水路本来很好走，现在每走十来里就得换船，好好的上河被填了许多坝，那些分发到泰州的候补官员全被徐老鬼派来守坝，领着从附近村子召集的青壮盘查过往的船只和行人。
对他们这些等着补缺的穷鬼而言，这无疑是一个肥差。被他们抓获的“细作”少说也有百十个，全五花大绑在河岸上，银钱估计也敲诈勒索了不少。韩秀峰现而今已是泰州的“二老爷”，这一路上不但畅通无阻，还收了他们孝敬的几百两银子。
吴文铭坐在船舱里喝着刚才那个候补吏目孝敬的酒，吃着潘二从泰州城里买的卤菜，看着潘二手边的那一袋银钱，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韩秀峰不想因为这点银子被吴家人瞧不起，放下酒杯道：“吴兄，帮办营务的差事秀峰帮你讨到了，接下来就劳烦吴兄出任我乡勇营粮官，全权为我乡勇营筹集粮饷。”
吴文铭愣了愣，连忙道：“韩老弟，如此重任，我怕我胜任不了。”
“吴兄过谦了，要是连吴兄都无法胜任，我真不晓得谁能担此大任。”韩秀峰笑了笑，抬起胳膊指指潘二手边的钱袋：“这是吴兄出任粮官收到的第一笔银钱，过几天还会有几百石米送到，不过这点银钱买不了多少石米，过几天送到的那几百石米也吃不了几天，所以还要请吴兄多费点心。”
吴文铭没想到韩秀峰会把人家孝敬他的银子捐作乡勇营的粮饷，忍不住问：“韩老弟，我乡勇营拢共多少人？”
“九百多人。”
“人呢？”
“海安、角斜、曲塘、白米和姜堰五团四百多人正在姜堰操练，等操练差不多了张二少爷和李昌经便会率五团驰援扬州。”
“为何现在不来？”
“四百多乡勇招募自海安、角斜、曲塘等五个地方，不好好操练一番成不了军，况且四百多号人就这么跟我们去江都吃啥喝啥？与其将不知兵仓促上阵，不如让他们先在姜堰操练几日，还能在姜堰就地筹粮，还能给我们省点粮饷。”
吴文铭觉得这么安排没什么不妥，追问道：“另外五百人呢？”
“不出意外他们这会儿应该到了江都。”
“已经到了江都？”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不过我们赶到江都也见不着他们，因为他们一到江都就会兵分五路，一路去瓜洲镇，一路去奇兵营、一路去仪真，一路去青山营，还有一路去扬州。”
“韩老弟，你让他们去这些地方做什么？据我所知瓜洲的绿营兵早跑光了，奇兵营和青山营也差不多。”吴文铭不解地问。
“去收拢兵器，看看那些跑掉的绿营兵有没有留下点有用的东西，顺便打探贼匪消息。”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实不相瞒，秀峰现而今既缺粮饷也缺兵器，尤其缺鸟枪、抬枪和炮！”
“原来如此，还真难为了你。”吴文铭点点头，想想又问道：“韩老弟，你把那些人撒出去，他们能回来吗，就算回来去哪儿会齐？”
“他们应该会回来的，我们约好在万福桥会齐。”
“这么说我们要把大营扎在万福桥？”
“大营扎在万福桥，但不能只守万福桥，要是贼匪绕道邵伯湖或仙女庙，不但会被断了后路甚至会被一锅端，所以不但要分兵去仙女庙设防，也得分兵去廖家沟西岸的大桥等镇收拢民船、坚壁清野，如有机会甚至可以在廖家沟西岸设伏，给贼匪点颜色瞧瞧，让他们不敢轻易东进。”
“仪真呢？”吴文铭忍不住问。
韩秀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头问：“青槐，你愿不愿意率一团乡勇跟吴兄走一趟？”
巴结吴家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余青槐岂能不晓得韩秀峰的良苦用心，不假思索地说：“韩老爷，晚生愿意！”
“致庸，你敢不敢？”韩秀峰又笑问道。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不就是走一趟仪真吗，有什么不敢的！”
“好，我让梁九和吉大吉二他们带上鸟枪跟你们一道去。”韩秀峰回过头来，又看着吴文铭道：“吴兄，吴家庄你比青槐和致庸熟，消息也比青槐和致庸灵通，贼匪真要是敢犯吴家庄，大概去多少兵马一定要打探清楚，到底能不能设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要有分寸。能打赢自然好，打不赢就得撤，绝不能让两位老祖宗身陷贼手，绝不能让你们吴家庄那两百多号子弟妄送性命。”
“晓得，我会有分寸的。”吴文铭放下筷子，又忍不住问：“韩老弟，我和青槐、致庸去仪真，你去哪儿？”
“等到了万福桥，我得先察看廖家沟两岸地形，不看看心里没数，心里没数哪晓得该咋守。”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察看完廖家沟两岸地形，我还要去一趟扬州，去找盐知事张翊国，看能不能劝他跟我们一道退守廖家沟。”
“行，我先回一趟吴家庄，粮草的事韩老弟大可放心，我吴家绝不会给贼匪留一粒米，与其便宜贼匪，不如赶紧转运去万福桥大营给乡勇们吃！”
“吴兄果然深明大义。”
提起粮草，李致庸忍不住问：“韩老爷，徐老爷让我们阻截贼匪，但不能空口说白话，你怎么不跟他要点钱粮？”
“我倒是想要，可他有吗？就算这些天筹到了一些，可他会给能给吗？”
“现在泰州他说了算，他怎会没有钱粮？”
“说了你们不一定信，要不是这些天劝捐济饷，想尽办法筹了点钱粮，他还真拿不出多少。”
“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韩秀峰反问一句，苦笑着解释道：“我虽没看过州衙的赋税清册，但看过州志。州志上写得明明白白，道光元年奏报，泰州共十三万七千九百六十五户，丁口一百一十三万九千二百五十一人。我大清承平已久，丁口是越来越多，但田地还是那些，并没有变多。
摊丁入亩，永不加赋，换句话说赋税一直是那么多，一百多年来从未变过，应征的地丁银也就三万四千八百多两，河滩和杂税征折色银三万九千多两，再加上三万多石漕米。”
“不少了！”
“是不少，可该解交的更多。”韩秀峰耐心地解释道：“每年要解运三万一千多石米给江安粮道，给各军行粮米三百多石，仓兵粮米五百多石，这还不算折耗的，要是把折耗算上估计要四万石。要实缴地丁银两万八千四百多两给江宁藩司，火耗一成，也就是要随缴火耗银两千八百多两，闰月要加征二百五十多两。然后是入藩库的挪脚银，江安粮道衙门随征的草席和脚钱，淮安和亳州等仓的折耗、杂银，而这些全得加一成火耗。”
“这也就三万多两，漕粮是另算的。”李致庸喃喃地说。
“上缴藩库是只要三万多两，可州衙一样有开销，光州衙、州同署、儒学、吏目署、两个巡检司等大小衙门的皂隶衙役和上百号铺司兵的工食银就得四五千两，何况知州大老爷不但要养人还得养神，学宫、文昌帝君庙、城隍庙和火神庙等大小庙宇的祭祀香烛钱一年也要上千两。”
看着众人不可思议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除此之外，还要协济江宁科场修缮银、徐州溜夫椿草银、仪真闸夫工食银、清江闸夫工食银、江都瓜洲闸夫工食银、夏镇分司椿草银、总漕部院和总河部院水手工食银，甚至连知府衙门修理刑具的银子都要协济。张老爷延聘了四位幕友，光四位幕友一年就要两千多两，除了幕友还有长随、门子等几十号家人……总之，这儿几百两，那儿几百两，七万多两银子根本经不住花！”
“这么说州库里没有银子，州仓里也没粮？”余青槐惊问。
“你才晓得，不过现在倒是有点钱粮，全是徐老爷移驻泰州之后劝泰州的士绅和盐商们捐输的。但那些钱粮只能留作守城之用，他才不会给我们呢。”
“韩老爷，您是说我们今后想要粮饷，只能去找江都的那些士绅？”李致庸又问道。
“除此之外还能咋办，不过他们的钱粮就算不给我们也会落入贼匪之手。”韩秀峰轻叹口气，回头道：“吴兄，近千号人以后吃啥喝啥全仰仗你了，想让江都的那些士绅出钱出粮只能劳烦你出面。”
“谈不上劳烦，这本就是份内之事。”吴文铭深吸口气，紧攥着拳头道：“等从仪真老家回来，我就去拜访江都的那些士绅，他们一定会解囊相助的！”
“不光要筹钱粮，还要请他们出面劝百姓坚壁清野。我们要粮，贼匪一样不能没粮，百姓们的口粮尤其种粮一定要藏好，绝不能落入贼匪之手！”
“这是自然，可惜时间太仓促，来不起劝仪真那边的士绅。”

第三百零四章 “贼匪来了”
就在韩秀峰一行赶往万福桥时，陆大明已率六十多个昔日一起在泰坝上讨生活的青壮，从万福桥分乘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帮着雇的六条船沿运河南下。
船家不晓得听谁说太平贼匪已经杀到了长江对岸的镇江，快入江时不敢再往前走，陆大明只能领着众人从沙头上岸。有一个青壮曾跟运盐的船去过瓜洲，六十多人就这么举着火把，沿着江边连夜往西赶。
累了停下喘口气，渴了喝口水，饿了吃几口干粮，就这么一直走到丑时，江上突然下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不晓得已经走了多远，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陆大明生怕走错方向，更不想把好不容易从泰州带来的人走丢，干脆停下喊道：“弟兄们，先歇会儿，等雾散了再走！”
带路的青壮回头道：“陆哥，我们走了一夜，应该快到了。”
“不急这一会儿，先看看身边的人有没有走丢，等雾散了，等天亮了再说。”
“行，我也走不动了。”
……
随着陆大明一声令下，好多青壮再也扛不住了，纷纷瘫坐在地。几个还撑得住的青壮生怕他们着凉，拿着有且仅有的几把牛尾刀跑到江滩边砍来几大堆芦苇，用火把点上几大堆篝火，让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歇息。
带路的青壮刚才说应该快到了，事实上已经到了瓜洲镇外，只是雾太大什么也看不清。镇上的人就算没睡也同样看不清这边，但站在高处能依稀看到镇外的火光。
瓜洲营老兵王三前几天因为听说贼匪杀过来的消息，跟着方守备一直跑到江南岸的金山，在金山呆了两天却听说盘踞在江宁的贼匪并没有分兵来攻瓜洲，方守备不想因为虚惊一场被革职查办，前天早上又带着他们回来了。
今夜轮到他和小六子当值，正坐在几丈高的箭楼上打瞌睡，小六子突然一把抓住他胳膊：“王叔，王叔，你看看是不是贼匪从江上来了？”
“啊……”
“看那边，全是火光！”小六子紧张的双腿颤抖。
王三爬起来揉揉眼睛，顺着小六子手指的放向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急忙道：“贼……贼匪来了，赶……赶……赶紧跑！”
“敲不敲锣，要……要不跟方守备禀报？”
“敲什么锣，你生怕贼匪不来，先下去，先下去再说。”
二人忙不迭爬下箭楼，一个去营里喊弟兄们逃命，一个跌跌撞撞跑到守备的院子前，一看见守门的兵丁就急切地喊道：“方守备，方守备，不好了，贼匪杀来，方守备，方守备，贼匪来了……”
方纲这些天是一日三惊，睡的本就不踏实，一听外面有动静就连忙爬起身，连衣裳也顾不上穿就冲出来问：“怎么回事，贼匪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镇外，方大人，不信您去看。”
方纲正准备问问来了多少贼匪，赫然发现营里已经炸了锅，前天好不容易收拢的几十个兵丁有的背着包裹，有的连鞋都顾不上穿，正不约而同往营门外跑去。
这时候，一个家人从院子里跑出来，一边拉着他胳膊外西跑，一边急切地说：“老爷，快走，此地不能久留！”
“老爷我还没穿衣裳呢！”
“老爷，逃命要紧，”家人边拉着他跑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在镇外安排了船，船上有干粮有衣裳。”
“有就好，赶紧走。”
绿营兵四处逃命，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镇上的人。
不一会儿，镇上也炸了锅，听说贼匪已经到了镇东，男女老幼一刻不敢在镇上久留，全往镇西逃命去了。
陆大明等人走了一夜路，一个比一个累，背靠着背，围着篝火一会儿便睡着了，这一睡竟睡到天亮，雾已散差不多了，众人揉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瓜洲镇忍不住笑了。
“大哥，我就说快到了，老七还不信。”
“这就是瓜洲？”一个青壮傻傻地问。
“这就是瓜洲。”带路的青壮指着远处的箭楼，得意地说：“看见没有，那就是守备衙门的箭楼，前年夏天我来过，还在镇上住了一夜。”
“大明叔，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的苦力忍不住凑过去问。
之前收到的消息不知道真假，陆大明不晓得瓜洲营的守备、千总和绿营兵到底有没有跑，不想被绿营当作贼匪给剿了，立马回头道：“小七，把我的官服拿来。”
“哦，来了！”
周围全是大男人，陆大明没啥不好意思的，脱下身上的脏衣裳，当着众人面换上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帮他置办的新衣裳，又从小七手里接过牛尾刀，这才转身道：“弟兄们，跟我进镇，守备署的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是徐同知派来的援兵。”
“晓得，你说过好几次了。”
“晓得就好，全给我打起精神，别让那些绿营兵瞧不起。”
“大明叔，你这身官服怎么跟别的官老爷不一样。”年轻的苦力头一次见陆大明穿官服，忍不住追上来问。
“这是马褂，也叫行褂。”陆大明摘下官帽看了看，边带着众人往镇里走，边眉飞色舞地说：“韩老爷帮我捐了个外委千总，我陆大明现在也是官身，可置办一身官服要不少银子，就算有银子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置办，韩老爷就差人帮我弄了顶官帽和这身官老爷平时穿的马褂，除了没补子其它都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呢。”
“等赚到银子我就去置办一身。”
“大明叔，外委千总几品？”
“正八品，跟县丞和盐课司的大使老爷一样大！”
“我的乖乖，大明叔，你是怎么巴结上韩老爷的，韩老爷怎么对你这么好？”
“不用巴结，只要好好当差，好好给韩老爷效力就行。不信回头去问问老六和老九，他们现在也是官身，现在全是把总了。”
“六哥和九哥也做上官了？”
“你以为呢，不说了，进镇。”
大多人头一次来瓜洲，有的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本为瓜洲这样的沿江重镇应该很热闹，结果进镇一看，街上不但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一片狼藉，衣裳、鞋、锅碗瓢勺……丢的满地都是，上面还有踩踏过的痕迹。
来的全是穷鬼，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平时走到哪儿都会被当作要饭的，见满街全是能穿、能吃甚至能用的，竟兴高采烈地收拢起来。
“大明叔，一个人也没有，全跑光了。”
“是被贼匪吓跑了吧？”
“可能贼匪已经来过了。”
“不管那么多了，也别管街上这些破烂，先去守备署看看。”
“这些东西全能用，不要可惜！”一个穷怕了的苦力忍不住嘀咕道。
“没出息的东西，就算想拣点有用的也用不着拣人家扔下不要的，看见没有，前面有当铺，有钱庄，还有大户人家，那里头的东西才值钱呢。不过得先办正事，先挑真正有用的东西，谁要是敢不听，别怪我陆大明不留情面。”
“听，我听你的。”
“大明叔，我们全听你的。”
“走，先去守备署！”
众人跑到守备署一看，赫然发现衙门里跟外面一样一个人也没有。
“大明，这有刀，还有鸟枪！”
“全拿出来。”
“这儿有火药，这么多！”
“还有抬枪，一、二、三、四……一共八杆抬枪！”
“大明叔，你不是没官服吗，这儿好几件，这箱子里全是官服！”
不搜不知道，搜出来堆了满满一院子！
陆大明祖祖辈辈在绿营当兵，搜出来的这些兵器、军械全认得，让手下归拢了一下，赫然发现竟有铁盔一百二十多顶、马兵京青布铜钉绣铁甲十六身、步兵京青布铜钉绣铁甲三十三身、鸟枪京青布棉甲四十六身、腰刀三十九口、鸟枪二十二杆、钺斧二十三把、蓝布官袍四十五件、扪青布好汉衣四十二件、战箭一千八百三十枝、白布单账房二十顶、铅子估计有一千二百多斤、火药四百多斤、海螺七个、铜锣七面、泛旗七面、小皮鼓一面、硬弓五张、号帽九十多顶、号袿八十多件、布灯笼十五个、麻火绳三十四丈、抬枪八杆……
陆大明越清点越激动，禁不住笑道：“韩老爷果然神机妙算，发财了，发大财了！”
“大明，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带走？”
“这些盔甲、号衣能换上的全换上，我们现而今是当兵吃粮，没身当兵的行头可不成！”
“那些鸟枪、抬枪怎么办，我们不会用。”
“不会用可以学，不过不是现在，更不是在这儿。”陆大明不敢在瓜洲久留，一边示意众人就地换号衣，一边凝重地说：“弟兄们，不是我陆大明挡大家伙的财路，而是守备署的老爷和兵丁不可能无缘无故跑，镇上百姓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扔下家业逃命，他们一定是收到了贼匪的消息，贼匪应该离这儿不远了，我们换上行头就抬上剩下的东西回万福桥，可不能有命赚钱没命花！”
“大明叔，我们现在有兵器，贼匪来了跟他们干呗，不跟贼匪干，不杀几个贼匪，韩老爷怎么会帮我们落籍，又怎么会给我们地？”
“是啊，跟他们干！”
“干你个头，你是会放枪还是会开弓射箭？”陆大明狠瞪了他们一眼，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韩老爷说了，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要么不跟贼匪干，要干就得能干赢！你们不在乎自个儿的烂命，韩老爷在乎！因为你们吃了韩老爷的粮，别说你们，连我陆大明的命都是韩老爷的，韩老爷不许我们死，我们谁都不能死！”

第三百零五章 惹不起
韩秀峰一行赶到万福桥，跟守在万福桥的韩博经大桥镇赶到扬州城外，找到守在城外的王监生和八十多个原来在泰坝背盐的苦力。
原打算按之前说好的让余青槐和李致庸率苦力们跟吴文铭一道去仪真，结果吴文铭见苦力们不但没兵器而且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上去跟叫花子差不多，竟又反悔了，说他一个人回去就行。人家看不上，韩秀峰没办法，只能让余青槐和李致庸带几个家人跟他一道去仪真。
打发走吴文铭等人，韩秀峰一行跟韩博和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赶到运河边的一个三间两厢、前后六进，古色古香的院子，一走进四柱五架抬梁、八角莲瓣如意纹石础的楠木厅，韩秀峰便好奇地问：“这院子是谁家的？”
“禀韩老爷，这院子是一个盐商的产业，他每年都会去我们角斜场购盐，这一来二去就跟家兄成了朋友。开始我没想过打扰他，也不晓得他家在这儿，大前天正好在路上遇着了，才晓得他家在这儿，而且打算带家人去邵伯暂避，只留下一个老仆照看宅子。”韩博回头看看王监生，接着道：“我想着王兄到了，韩老爷您很快也会到，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厚颜相求，没想到人家竟一口答应了。”
韩秀峰沉吟道：“去邵伯暂避，邵伯一样凶险。”
“他晓得，他之所以去邵伯是因为那边有亲戚。他说了，贼匪要是杀到邵伯，他就带着家人跟亲戚一道去清江浦。”
“他也算拿得起放得下，比城里那些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盐商强多了。”
“这倒是。”
韩秀峰接过王监生的家人端来的茶，又问道：“王兄，陆大明和梁六从泰坝上招募的那些青壮晚上住哪儿？”
“十几个住前院，剩下的住河边，”王千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盐商有钱，不光有这个大宅子，在河边还有十几间房。原来租给人家做小买卖，专做河上船工水手的生意，听说贼匪要杀过来，那些做小买卖的全跑了，河边那十几间房也就空着。”
“这两天有没有收获？”
“有，晚生正准备禀报呢。”王千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禁不住笑道：“杨殿邦不知所踪，漕标的那些兵丁群龙无首，好多漕标的绿营兵早跑了。我们来得晚，只遇上几十个，只要给百十文钱，他们就愿意把刀枪甚至行头卖给我们，这两天共收了两匹马、六杆鸟枪、两杆抬枪、四十二口刀，十六身绵甲、三十多件号褂，四十二顶铁盔，三百多斤铅子和一百多斤火药。”
“这么说漕标的绿营兵全跑光了？”韩秀峰凝重地问。
“全跑光了！”张光生接过话茬，苦着脸道：“现在城里就剩扬州营的两百多个绿营兵和盐捕营的一百多号人，还有几个衙门的衙役。”
“张翊国呢，张翊国在哪儿？”
韩博连忙放下茶杯，无奈地说：“韩老爷，我一收到您的信就去找过张翊国，去探过他的口风。结果听口气发现他好像跟副将朱占鳌走得很近，朱占鳌给了他不少刀枪，他又从士绅那儿筹到了点粮饷，正率他招募的那三百多号乡勇在桃花庵操练，打算在桃花庵阻截贼匪。”
“你没提我们打算守廖家沟的事？”
“没提，他迂腐的很，我没敢提。”
“没提就好。”韩秀峰环视着众人道：“诸位，我来此的消息也不能泄露出去，要是搞得众人皆知，那我们就真成见死不救了。”
“我们谁也没说，除了吴文铭谁也不晓得您来了。”张光生急忙道。
“吴文铭没事，主要是不能让扬州城里的那些老爷们晓得。”韩秀峰示意潘二摊开地图，紧锁着眉头说：“实不相瞒，来此之前我真打算在这儿或大桥镇先跟贼匪周旋一番，然后再退到廖家沟东岸。可是来了才晓得不管这儿还是大桥镇，能跑的几乎全跑了，没跑的不但帮不上我们的忙，贼匪一来甚至会倒戈相向，估计仙女庙也差不多。所以不能全听徐老鬼的，我们得从长计议。”
正如韩秀峰所说，从扬州城到万福桥这一带的几个大镇，原来一个比一个繁荣，尤其大桥镇，各类店铺、行馆、酒楼、客栈、钱庄多达三、四百家，可现在镇上却见不着几个人，商铺、行馆几乎全关门了，就算没关门也是留下一两个伙计看店。
士绅和那些有钱的掌柜要么去了樊川、邵伯、泰州等地方避祸，要么去了乡下，没走的全是穷光蛋。尤其是那些在河上讨生活的穷人，他们不但一点也不担心贼匪会杀过来，甚至还有些期盼，贼匪真要是杀过来，天晓得他们会不会跟着造反！
想到这些，王千里禁不住问：“韩老爷，那我们怎么办？”
韩秀峰站起来指指地图：“诸位，我们不但要守万福桥和仙女庙，一样要分兵去守邵伯，不过这三个地方是能守则守，实在守不住就退守宜陵。我们就以宜陵的白塔河为界，别的地方被贼匪占就占了，但绝不能让贼匪渡过白塔河！”
“白塔河距泰州仅四十里！”张光生喃喃地说。
“离泰州近虽近了点，但粮草能接济得上，”韩博紧盯着地图道：“不但粮草能接济得上，徐老鬼要是见贼匪已经杀到了白塔河，一定会差人召集附近的青壮驰援，毕竟再往东就是泰州地界，他说话好使，不像在江都。”
韩秀峰坐下道：“我想的不只是粮草，也不只是徐老鬼会不会召集青壮驰援，而是贼匪攻占扬州之后不可能不留兵驻守，扬州距白塔河八十里，贼匪能分出多少兵？又敢孤军深入多远？”
“韩老爷，要是贼匪派大军攻泰州呢？”
“贼匪真要是派大军，那应该去攻邵伯，再沿河北上攻清江浦。”
“丰济仓！清江浦那边可是天下粮仓！”
“我要是贼匪，泰州和清江浦这两个地方让我选，我一定会选不但九省通衢，而且还有‘天下粮仓’的清江浦，才不会在泰州耽误功夫。”
张光生低声问：“韩老爷，您是说我们先分兵阻截，然后边阻截边退到宜陵，等贼匪杀到宜陵已是强弩之末，不但能守住，甚至能反过来追剿！”
“这得看你家少爷的，现在能用的就你家少爷和李老爷手下那五团乡勇。”韩秀峰抬头看向王监生，接着道：“王兄新招募的那几十个青壮到底能不能战你也看到了，等会儿给你堂哥写封信，告诉他率五团乡勇赶过来之后，只要能拖住贼匪六天，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了。”
“韩老爷，您打算用这六天操练新招募的青壮？”
“不只是操练，还要召集青壮挖壕结寨，不争分夺秒做点准备咋阻截。”
“那韩老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让家兄率乡勇们过来？”张光生追问道。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王监生的家人匆匆跑了进来，一进大厅就急切地说：“韩老爷，三少爷，镇江失陷，镇江被贼匪给攻占了！”
“你怎么晓得的？”王监生站起来问。
“逃难的人说的，这会儿从镇江来了十几条船，船上全是逃难的人，”家人擦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听逃难的人说杨抚台带着残兵败将去了江阴，他们不晓得江阴能不能守住，没敢跟着去，全雇船来这儿了。”
韩秀峰心想也真够倒霉的，来江苏上任前段大章和黄钟音帮着写了两封引荐信，结果一封也用不上，再想到贼匪已经攻占了镇江，韩秀峰不敢再等仪真那边的消息，斩钉截铁地说：“光生，赶紧给你堂哥写信，不，不用写信了，你现在就去姜堰，请你表哥和李老爷赶紧率乡勇来江都！”
“来了之后再分兵去守邵伯和仙女庙？”张光生愁眉苦脸地问。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担心他堂兄手下的兵不够，咬着牙道：“算了，他们只要来守万福桥，只要能帮我拖住从万福桥去犯泰州的贼匪六天。”
“韩老爷，仙女庙和邵伯怎么办？”韩博下意识问。
“等新招募的青壮全回来，你和陆大明率一百青壮去仙女庙。王兄，到时候你率一百青壮去邵伯。”
当着张光生的面，好多事不方便细问，尽管不太情愿，韩博和王监生还是拱手领命。张光生则一刻不敢耽误，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便动身回泰州。
他前脚刚走，韩秀峰便轻描淡写地说：“千里，韩博，瓜洲巡检司设在仙女庙，邵伯一样有巡检司，守这两个地方是瓜洲巡检和邵伯巡检的事。守住他们有功，守不住跟我们没任何干系。”
“那您让我们去做什么？”王监生不解地问。
“去等几个人。”
“等谁？”
“等督同江防事的前两淮盐运使但明伦，现任两淮盐运使刘良驹，扬州知府张廷瑞，江都知县陆武曾和甘泉知县梁园棣！”
“等他们做什么？”韩博越想越糊涂。
韩秀峰冷冷地说：“他们不但不好好守城，还凑银子去跟贼匪赎城，害我们要跟贼匪拼命，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我敢断定，贼匪要是杀到扬州城外，他们一定会往仙女庙、邵伯等地方跑，你们去守株待兔，一定能等到他们。”
王监生急切地问：“等到之后呢？”
“不要跟他们来硬的，只要跟着他们，他们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就说是徐老鬼差你们去的。”
韩博猛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对对对，等到之后就跟着他们！”
王监生没做过官，不晓得韩秀峰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正准备开口，韩秀峰就冷笑道：“朝廷早晚会晓得他们干的那些事，他们也晓得一旦东窗事发皇上一定会大怒，甚至会要他们的脑袋！所以他们肯定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再想办法托人帮着求情，等皇上气消了才会露头。而你们要是跟着他们就没法儿躲，想让你们不跟着就得掏银子。”
“还真是！韩老爷，您觉得让他们出多少银子合适？”
“这可是买命钱，而且他们做的又全是天底下最有油水的官，但明伦、刘良驹和张廷瑞一个人少说也得出两万两，梁园棣和陆武曾一个人少说也得出一万两，不出银子就跟着他们，等皇上的旨意一到就拿下他们送钦差大臣查办。”
“送给哪个钦差？”
“这会儿没钦差，过段时间就有了，就算过时间也没有就送往京城。不过我敢断定他们一定不敢拿身家性命当儿戏，一定会老老实实出银子的。”
王监生乐了，想想又忍不住问：“韩老爷，我们拿到银子之后呢？”
“拿到银子就去宜陵跟我会齐，他们不会傻到瞎说，更不敢去找徐老鬼对质，总之，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本来想着算张光成一份儿，可他那个堂弟居然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就算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多分点。”
“谢韩老爷提携！”
“全是自个儿人，别这么见外。”
韩博没想到这也能发财，禁不住起身道：“韩老爷，他们到底啥时候弃城逃命，到底会往啥地方跑，我们不能光靠猜。要不我去城里盯着，可不能让这几只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去盯着也好，不过得小心点，既不能被他们察觉，也要提防贼匪。”
“我晓得，我有分寸。”
让韩秀峰哭笑不得的是，王监生竟举一反三地问：“韩老爷，杨殿邦也是一只肥羊，还是只大肥羊，我们是不是想想办法打探他究竟躲在哪儿，然后也去跟着？”
“杨殿邦就算了，他可是内阁学士，做过礼部侍郎、仓场总督兼户部侍郎，现在更是漕运总督，并且已经八十多岁。皇上砍谁的脑袋也不会砍他的脑袋，顶多夺他的职，罢他的官。”
“惹不起？”王监生苦着脸问。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无奈地说：“惹不起，不能惹！”

第三百零六章 父子谋划
贼匪来攻扬州之前要做许多准备，可明面上却什么也做不了。要是搞得大张旗鼓，一定会授人以柄，韩秀峰赫然发现火急火燎赶到扬州，反而变得无事可做。
没事干就看书，盐商家有一大堆书，不过韩秀峰更喜欢看从泰州带来的《海国图志》，因为书里不但有之前闻所未闻甚至不敢想象的“西洋景”，还有洋人的练兵打仗之法。
相比看书，王监生更稀罕昨天下午从绿营逃兵手里买下的那两匹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马夫，就在马夫帮助下爬上马背，在院子里跑着小圈骑的不亦乐乎。
“韩老爷，您也来骑两圈呗，这马温顺的很，好骑！”
“是吗，我试试。”韩秀峰放下书，走出来接过缰绳，抚摸了两下马脖子，随即不用马夫帮忙就踏上马镫跨上马背，就这么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韩秀峰没穿官服，马夫不晓得他是官老爷，只晓得连王老爷都要听他的，生怕他摔着，吓得赶紧撒腿跟着马屁股后面追。
“没事，我会骑。”
“韩老爷，您真会骑？”王监生惊诧地问。
韩秀峰边策马慢跑边笑道：“这边马少，我们老家马多，以前经常下乡，经常骑。只不过我们那儿不是川马就是滇马，腿没这两匹马长，没这两匹马高大。”
“我说呢，原来您以前骑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要是生活在我们那儿或北方，你一样会骑。”韩秀峰“喻”了一声，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交给跑上来的马夫，转身道：“王兄，你也骑累了吧，走，去屋里喝口茶。”
“行，韩老爷请。”
王监生跟着韩秀峰走进楠木厅，潘二已沏好了茶，端着茶杯忍不住笑道：“王老爷，不光我家少爷会骑，我一样会骑，我们老家就叫走马岗，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马帮从岗上过，我爹以前收过几匹，人家缺钱牵去典当的，这活物只能死当，结果收下来养了一个多月也没卖掉，只能牵到城里去卖，算算亏大了。”
“长生兄弟，这么说你家是开当铺的？”
“是啊，您才晓得啊。”
“原来是少东家，失敬失敬。”
“让王老爷见笑，少爷，王老爷，你们慢用，我出去看看宵夜咋弄的。”
“去吧，别光看我们的，也看看弟兄们的，一定要让弟兄们吃饱，算算时间陆大明也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也去河边看看。”
“少爷，你放一百个心，有我在弟兄们绝不会饿着。”
目送走潘二，王监生看着茶几上的《海国图志》好奇地问：“韩老爷，这是高邮大老爷的攥写的书吧？”
“是啊，”韩秀峰端着茶杯感叹道：“魏老爷不愧是做过林则徐林大人幕友的高人，就这份见识就让人叹为观止。不看这部奇书真不晓得这个世界不是天圆地方，而是圆的，我们这些人竟站在一个大球上，王兄，你说说这个世界奇不奇妙。”
“我们站在一个大球上？”王监生一脸不可思议。
“开始我也不信，可洋人已经试过了，这世界的确是圆的！”
“洋人怎么试的？”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旋即起身捧来一个圆花瓶，轻轻放到他面前，指着花瓶道：“打个比方，原来洋人在这儿，他们也不晓得吃错了啥药，从这儿驾船一路往西，结果走着走着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这儿！”
“洋人是不是遇到大风大浪，被吹得晕头转向搞错了，明明是往回走的，他们以为还是在往前走？”
“要是一个洋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不止一个洋人这么说，他们试过好多次，一直往前走，每次都能走回来。在走的路上还发现好多以前没人住过的地方，有的地方比泰州乃至扬州都要大，而且他们找到的地方要么有金山银山，要么长满名贵的香料……”
王监生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像是天方夜谭。
韩秀峰意识到怎么说他也不会信，干脆把花瓶放回原处，回头笑道：“苏觉明正月里买这套书，原本是打算帮我跟魏老爷吉个善缘，毕竟人家好不容易攥写了本书，好不容易刊印出来，要是谁都不买一定会很失落。没想到真是本奇书，真让我大开眼界。”
对韩秀峰刚才说的那些，王监生一句也不信，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干脆岔开话题问：“韩老爷，魏老爷还在高邮吗？听人说他曾随林大人跟洋人打过仗，对付贼匪一定不在话下，他老人家要是能来阻截就好了。”
“这事我还真打听过，魏老爷已经不再是高邮正堂了，前不久刚卸任，现在的高邮正堂是汪裘汪老爷。”
“姓汪的老爷，这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应该是候补知州，魏老爷卸任之后让他去署理的。”
“韩老爷，那魏老爷现在身居何职？”
“告老了吧，他曾做过林大人的幕友，林大人都不在了，他年纪应该也很大。”
王监生想想又问道：“这个节骨眼上他是怎么告老的，不是说不让告病告老，就算死也要死在任上吗？”
韩秀峰坐下笑道：“那得看是谁，我们泰州正堂张老爷例贡出身，朝中没人。魏老爷就不一样了，不但是进士出身，还曾做过林大人的幕友。他老人家告老，别说张廷瑞，就算杨殿邦也只能同意。”
“看来朝中没人还真不能做官。”
“才晓得，不过这是遇上贼匪的，要是搁太平年景倒也没什么。”
“要是搁太平年景谁还会告病告老，别的不说就说我们泰州张老爷，都病成那样了还舍不得告病，可是天不遂人愿，拖着拖着竟把贼匪给拖来了，现在想告病也告不了。”
……
就在二人谈论泰州正堂张之杲时，张光成已率五团乡勇赶到了泰州，他让李昌经去接手韩秀峰之前跟徐老鬼说好的十几尊小炮、炮手和铁丸、火药，自己则率三十多个家人和乡勇回到了州衙。
人家马上要去万福桥阻截贼匪，临行前要探望父亲和家小，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徐瀛再不通情达理也不能拦着，更不想听张家人哭哭啼啼，干脆带着幕友和家人又去了城楼。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脚刚走，一直以为已病入膏肓的张之杲竟坐了起来，紧握着张光成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
“成儿，爹早就让你走，你怎么就不听呢！”
“爹，您在城里，让我怎么走？”张光成轻轻拍拍张之杲的手，随即站起来擦干眼泪，整整衣裳对着守在一边的中年儒生深深作了一揖：“骆神医，要不是您妙手回春，家父的身子一定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请受光成一拜！”
“二少爷无需多礼，我骆家世代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本就是骆某份内之事。”
泰州人不认得眼前这位，但在如皋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光成很庆幸能把骆神医从如皋请来，再次躬身道：“骆神医，光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二少爷请讲。”
“光成恳请神医别急着回如皋，恳请神医在泰州多留几日。”
骆神医很清楚既然来了，一时半会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笑道：“二少爷大可放心，骆某既来之则安之，张老爷贵体一日不康复，骆某一日不会走。”
“有劳骆神医了。”
“二少爷，您陪张老爷说话吧，骆某去看看上午刚抓的那副药煎好了没有。”
“我送送您。”
“不用送了，二少爷留步。”
目送走骆神医，张光成立马关上门，坐到塌边说起接下来的打算。
张之杲越听越激动，紧握着他的手道：“韩志行说得对，我们果然是当局者迷！他徐老鬼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杨殿邦和张廷瑞贪生怕死，我泰州哪轮得着他发号施令，他又凭什么在我泰州作威作福？”
“所以我打算给您留点人，再让小六子去找下张守备，吴吏目和那些候补巡检、候补吏目李昌经派人去说。徐老鬼这么对他们，他们是敢怒不敢言。等扬州那边一有消息，您站出来振臂一呼，定会一呼百应！到时候就能拿回官印，重掌泰州！”
“成儿，爹晓得只要杨殿邦和张廷瑞弃城逃命，我们就不用再怕徐老鬼，可是你怎么办？韩志行明明晓得贼匪不好对付，还让你去守万福桥，这不是让你去送死吗？爹可不想老来丧子，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爹，这不能全怪韩志行，他把好不容易编练的五团乡勇全给了我，甚至把他好不容易收罗的那几十杆鸟枪、抬枪也给我了，我还能说什么？何况守万福桥也不是韩志行让的，而是徐老鬼那个杀千刀的逼着去的。”
看着老爷子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光成又说道：“爹，您老尽管放心，我自有分寸，要是实在守不住我就退守宜陵。万福桥能不能守住不重要，但宜陵一定要守，毕竟您是泰州正堂，您守土有责。就算拼死我也不能让贼匪渡过白塔河，不能让贼匪围攻泰州！”
想到扬州城还没破，杨殿邦和张廷瑞还没倒台，徐老鬼还不能得罪，张之杲意识到只能让儿子去，再想到很快就能让徐老鬼滚蛋，张之杲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得小心点，能挡则挡，挡不住就退守宜陵。等爹重掌官印就去接应你，就召集青壮驰援宜陵！”

第三百零七章 士气可用
不到京城不晓得官小，不住盐商家不晓得扬州的盐商多有钱。
韩秀峰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却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宅子，更从未睡过如此奢华的“三滴水”床。
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个小屋子，跟房屋一样有三层三进，正下方有踏板三块，呈梯形，正上方有雕花板额三层，每一层窗檐都取屋檐滴水之意，两层床檐就叫做“两滴水”，这床共三层三进，所以叫“三滴水”。
床前的每个角楼都雕刻有精美纹样，不但富丽堂皇、精美繁缛，而且每个雕花图案都有讲究，多取谐音寓吉祥之意，如“莲花”寓意莲生贵子；“金瓜”寓意瓜瓞绵绵；“葵花”寓意多子多孙；“蝙蝠倒垂”则寓意福到……
雕工精美，并且用料也名贵，这么大一座床竟全是紫檀木的！既不是赤红色也不是紫黑色，而是灰褐色，可见有了年头，整座床呈现出一种古雅润泽的包浆，颜色微妙，精光内含。
王监生不晓得这床值多少钱，只晓得就算请手艺高超的老木匠做这个床，也要两到三年才能做好，所以也叫“千工床”。
潘二家是开当铺的，他一直自认为眼力不错，可让他估这床却估不出价。
总之，韩秀峰觉得像是睡在一堆银子上，辗转反侧到大半夜也睡不着，正准备把被褥拖到踏板上试试，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喊叫声、孩子的啼哭声夹杂在一起不绝于耳，韩秀峰大吃一惊，急忙爬起来找衣裳。
“韩老爷，不好了，贼匪来了，快走！”
“四哥，别担心，有我们呢，我们守在外头，你先穿衣裳！”
“韩老爷，住河边的弟兄们全来了！”
王监生第一个冲了进来，一看就晓得他也是刚被惊醒，别说棉衣了，连鞋都没穿。
潘二比他好些，至少穿着鞋。
大头值夜，不但穿着衣裳还端着一杆自来火鸟枪，意识到枪口竟斜对着潘二，急忙背到肩上。
韩秀峰早晓得贼匪会来，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一边手忙脚乱穿衣裳，一边急切地问：“贼匪到了哪儿，来了多少兵马？”
“不晓得。”大头脱口而出道。
“不晓得？”
“外面人说的，四哥，不信你出去看看！”
“少爷，我刚才出去瞧了一眼，街上全是逃命的人。我们还是快点吧，等贼匪杀过来想走都走不了！”潘二一边穿衣裳一边急切地说。
想到韩宸的堂弟韩博还在城里，韩秀峰很快冷静下来，穿上鞋起身道：“别慌，贼匪真要是杀过来，我们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韩老爷，您是说虚惊一场？”王监生下意识问。
“一定是街上的人被贼匪要杀过来的消息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韩老爷，君子不立危墙，管它是不是草木皆兵，我们还是先去万福桥吧！”
“走夜路一样危险。”韩秀峰沉吟道：“你们想想，瓜洲、奇兵营、青山营、仪真甚至连扬州城里都有我们的人，贼匪真要是来了，陆大明、梁六、苏觉明和梁九他们不可能不赶回来报信。”
“是啊，”潘二反应过来，喃喃地：“就算贼匪是从南边过来的，陆大明也不可能不晓得！”
“所以说很可能是虚惊一场，长生，叫吉大带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拦住几个逃命的人问问到底咋回事。大头，你和吉二带从河边赶来的弟兄们守住院子，谁敢来犯格杀勿论！”
“是！”
……
打发走潘二和大头，韩秀峰拿上一口牛尾刀走进前院儿，只见大头、吉二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表弟李致庸正领着从河边赶来的苦力们戒备。
王监生从漕标绿营兵手里买的鸟枪不但比正月里从私枭手里缴获的鸟枪长，而且不是自来火的。
刚学会放枪的苦力装好铅子和火药，正忙着点火绳，点好之后缠在手腕上。
大头和吉二等人边检查边喊道：“都别慌，小心走火！你们六个守大门，枪口对着外面，别对着自个人！”
“你们几个去里头搬桌子，把桌子架在墙边，把凳子也搬出来，然后爬上去守东墙！”
“你们几个跟我去后院儿，这边呢！”
“鸟枪手放完枪全退到堂屋，拿刀拿长矛的给我顶上，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砍一双！他奶奶的，我们有鸟枪有抬枪，有砍刀有长矛，谁怕谁啊！”
……
事实证明，大头、吉二等十二个亲随在海安没白跟陆大明和梁六、梁九操练，王监生的几个家人也没白跟海安团操练，有他们在几十号苦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变得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只是头一次经历这场面有些紧张。
韩秀峰回头看看跟出来的王监生，随即转身看着众人喊到：“弟兄们，本官就是你们这些天总谈论的泰州州同韩秀峰！本官没念过多少书，也没领过兵打过仗，但本官还是带你们来了，晓得为什么吗？”
“为什么？”一个苦力下意识问。
“因为不光贼匪，甚至连匪首也没念过几天书，也没正儿八经打过几场仗！”
韩秀峰看着他们傻傻的样子，抑扬顿挫地说：“不错，他们是攻陷过武昌，现而今还占了江宁。不过据本官所知并不是他们有多骁勇善战，更不是匪首有多神机妙算，而是我大清承平已久，旗兵绿营早已荒废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早已没了杀人的胆！”
王监生反应过来，很默契地说道：“弟兄们，绿营兵什么德行别人不晓得，你们一定是晓得的。别说指望他们打仗，就是跟那些婆娘打架他们估计也打不赢。”
想到陆大明、梁六和梁九等泰州守备绿营兵在坝上背盐的时间比在营里操练的时间长，一帮苦力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道：“弟兄们，我们就算今夜等不着贼匪，过几天也要跟贼匪较量。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本官就借这个机会跟你们说说贼匪到底是些何方神圣。
匪首姓洪，叫洪秀全，到底是广东还是广西人本官忘了，只晓得他是个连秀才也没考上的落魄书生。
他不好好读圣贤书也就罢了，居然信奉洋教，搞洋人的那一套。他自个儿不拜圣贤不要列祖列宗已是大逆不道，还妖言惑众，先是蛊惑一帮百姓跟他杀官造反，然后一路裹挟百姓烧杀抢掠！”
苦力们之前都听说过太平贼匪，但谁也不晓得太平贼匪到底什么来路，现在听韩秀峰这一说，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底。
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也有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到底就是比谁狠！这帮贼匪本官这个穿鞋的都不怕，你们这些光脚的怕不怕？”
大头就是那个愣的，头一个扯着嗓子吼道：“不怕！”
“不怕！”
“不怕！”苦力们缓过神，不约而同地跟着吼了起来。
韩秀峰刚举起手正准备压一压，一个越吼越激动的苦力又忍不住喊道：“韩老爷，小的烂命一条，小的才不怕他们呢！”
“韩老爷，小的不怕，小的跟您杀贼匪，来多少杀多少！”
“来多少杀多少？”韩秀峰紧盯着一个年轻的苦力问。
“真的，韩老爷，小的真不怕！”苦力生怕韩秀峰不信，连忙举起手中的刀。
韩秀峰摇摇头：“不行不行，可不能来多少杀多少。”
“韩老爷，您是要活的？”苦力小心翼翼地问。
“本官要活的干啥？”韩秀峰走上去拍拍他肩膀，回头看着众人道：“本官是说角斜场拢共就那么多地，贼匪真要是被你全杀光了，地全分给了你，别的兄弟咋办？”
他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笑起来，一个胆大的苦力更是笑骂道：“好你个丁三，竟敢跟我们抢地！”
“是啊，你小子把贼匪全杀光，我们怎么办？”
三言两语就让一帮苦力跟打了鸡血似的敢跟贼匪拼命，王监生敬佩不已，正琢磨着是不是也说几句，外面突然传来吉大的声音。
“别放枪，是我！韩老爷，我们打探回来了！”
大头急忙道：“枪口朝上，别伤着自个儿人。”
“哥，进来吧，可以进来了。”吉二下意识喊道。
确认不会被误伤，吉大这才领着五个苦力走进院子，一看见韩秀峰便喊道：“韩老爷，打探清楚了，贼匪来了的消息是从镇江逃难来的那些人散布的。他们说贼匪在河上，估摸着有十几号人，全扎着红头巾，把他们身上的盘缠和细软全给抢走了。”
“十几个贼匪？”王监生下意识问。
不等吉大开口，韩秀峰便笑道：“确实是贼匪，不过一定不是太平贼匪，我敢断定是一帮假冒的！”
“假冒贼匪？”
“王兄，不信我们可以打赌。”韩秀峰笑了笑，回头问：“吉大，晓不晓得那十几个贼匪在哪儿，离这儿多远？”
“晓得，就在南边两三里的河上，听逃出来的镇江人说他们有两条船，打着火把，有几个持刀，有几个持棍棒，好像没鸟枪。”
“王兄，劳烦你带五十个兄弟走一趟，去把那十几个贼匪给本官拿下！”
王监生意识到想领兵就得让手下人服，立马拱手道：“遵命！”

第三百零八章 潘二的打算
王监生带着家人和五十个青壮走了，说是打算兵分三路，一路乘船，另外两路从运河两岸步行过去包抄。
大头很想跟着去，韩秀峰没发话他只能老老实实呆着，同富安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表弟唐国政一起沿着盐商家的大宅院转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胆敢趁火打劫的人，便回到院内让剩下的青壮轮着守夜。
“堂屋那么大地方，进去睡，别睡外面，这么冷的天睡外面容易着凉。”唐国政把那些不敢进屋的青壮赶进堂屋，一屁股坐到青壮们刚在院子里生的篝火边，用老家话问：“长生哥，你说王老爷他们能逮着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匪吗？”
“难。”
“咋难？”大头好奇地问。
想到前不久还只是个读书人的王千里，竟杀气腾腾地抄着刀领着一帮青壮去捉拿贼匪，潘二感觉这些天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篝火一边解释道：“大半夜，伸手不见五指，不管从河上走还是从岸上走都得打火把。就算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匪还在那儿，见河上岸上有那么多火光也会打草惊蛇。”
“还真是，他们又不是瓜娃子，只要看见王老爷他们去了肯定会跑！”大头恍然大悟。
唐国政下意识回头往里看了看，忍不住问：“长生哥，连你都能想到，韩老爷一样能想到，韩老爷既然晓得这会儿去不一定能逮着那些贼匪，咋还让王老爷带人去？”
“练兵，练胆。”潘二不认为那几个当值的青壮能听懂四川话，但还是抬头看一眼。
想到太平贼匪已经攻占了镇江，只要有船一天之内便能杀到扬州城外，唐国政忐忑地说；“临阵磨枪，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练，练练总比不练好。”潘二这些天过得是心惊肉跳，想到韩秀峰这几天的安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大头，国政，少爷这会儿睡了，我想等他醒了跟他说个事。”
“啥事？”大头下意识问。
“我想……我想去角斜。”
“二哥，你怕了！”
“长生哥，你来都来了，这会儿回去不合适吧？”
“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潘长生是怕死，但我潘长生一样讲义气，一样是个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那你咋还要去角斜？”大头追问道。
潘二深吸气，解释道：“太平贼匪没四哥刚才说的那么好对付，四哥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也晓得，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鼓舞士气。要不也不至于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一直杀到江苏。”
“这我晓得。”唐国政凝重地说：“贼匪人多，官兵人少，一个县顶多两三百个，还要分防那么多汛地。”
潘二点点头，又说道：“贼匪还没杀过来呢，就有那么多胆大包天的家伙趁火打劫，这天下要大乱，这仗有得打！而养兵练兵离不开钱粮，可扬州的那些个士绅宁可把钱粮送给贼匪也不会给我们，少爷得从长计议。”
大头觉得潘二这是在为贪生怕死找借口，不快地说：“钱粮有啥好担心的，少爷下午还跟王老爷说过这事，说等吴少爷从仪真回来，吴少爷就能帮我们去筹钱粮。”
“光有钱粮没人有啥用？”潘二瞪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道：“打仗不光要钱粮，更要敢跟贼匪拼命的兵！不是吓唬你，一仗打下来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可太平贼匪有那么容易剿灭的吗，所以说这仗有得打，这兵有得招。”
唐国政似懂非懂地问：“长生哥，你打算去角斜帮韩老爷招募青壮？”
“角斜场的青壮是不少，但敢跟贼匪拼命的估计没几个。”潘二深吸口气，放下树枝道：“宵夜时我问过那些青壮，他们说在泰坝上背盐的还有好多，现在没盐可背穷的连饭都吃不上，四哥担心没那么多粮又只让陆大明和梁六招募了四百多个，剩下的那些苦力无所事事。”
“这跟你又有啥关系？”大头越听越糊涂。
“刚才不是说过吗，打仗会死人的，而这仗又不晓得要打到啥时候，所以我打算带那些苦力去角斜开荒，先给他们口饭吃，给他们条活路。等四哥这边要人的时候，就能让他们来给四哥效力。”
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潘二接着道：“而且角斜是我们的退路，扬州能丢，泰州能丢，海安也能丢，唯独角斜不能丢，角斜要是丢了，我们到时候往哪儿退？”
“长生哥，角斜你不用担心，角斜我表哥说了算！”
“现在是你表哥说了算，将来就难说了，别忘了你表哥做的是朝廷的官，朝廷要是派个新大使去咋办？”
唐国政意识到潘二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紧锁着眉头道：“这倒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别说我表哥那个大使是署理的，就算是实授的也只能做三五年。”
“所以我们得从长计议，趁现在你表哥说了算，让那些在泰坝上讨生活的苦力去多开垦点新淤的地。而且这事不能拖，要是再拖那些苦力就会去找其它生计，用不了几天就会散了。”
“这么大事我可做不了主。”
大头总算听明白，正觉得潘二的话一番道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刚爬起来，当值的几个苦力已经拉开阵势，几杆鸟枪正对着大门。
“谁？”
“我，长生兄弟，是我，我们回来了！”
“王老爷，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潘二急忙让青壮们放下鸟枪。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跟进院长，一看见众人就笑道：“二哥，我们也回来了。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我们走夜路竟然碰上一帮劫道的！”
陆大明回来了，潘二猛然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问：“那帮在河上冒充太平贼匪的家伙也想打你们的主意？”
“是啊，我们东西多，往回抬太累，就找了几条船连夜往回赶，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以为我们也是从逃难的，居然明火执仗想打劫，结果被我们全拿下了，回来路上又遇上王老爷，才晓得王老爷也是冲他们去的。”
大头兴高采烈地问：“大明哥，那些贼匪呢？”
“全关在河边的房子里，回来路上我问过，他们全是在运河上作奸犯科的贼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听说太平贼匪要杀过来就在头上扎块红布趁火打劫。”陆大明指指手下刚挑进来的两个箩筐，又得意地笑道：“他们这一夜没白忙活，抢了三十多条从镇江过来的船，光金银细软就抢了这么多！”
整整两大箩筐，里面全是金条、银锭、各种金银首饰和铜钱，其中一个箩筐里有一个匣子，接着火光打开一看，里面竟装满了十几个大小钱庄开具的银票和钱票。
在王千里看来这是煮熟的鸭子被陆大明给捷足先登了，一脸惋惜地说：“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王老爷，那帮贼匪被我们擒获跟被您擒获有啥两样？”
“这倒是，这倒是。”
潘二放下木匣，抬头问：“大明，就这么多？”
“天地良心，就这么多！”生怕潘二不信，陆大明又回头看着他那些手下道：“我跟弟兄们交代的很清楚，谁要是敢私藏一两银子我就剁了他的手！”
“这就好，不过大家尽管放心，韩老爷赏罚分明，不会让大家伙白干。”潘二示意大头把两大箩筐金银细软挑进里院，随即转身追问道：“大明，瓜洲那边咋样？”
“人全跑光了，不光营里一个人没有，连镇上都看不见一个活人，八成是收到贼匪的消息全跑了，我们没敢在镇上久留，把营里的军械收拢一下就赶紧往回赶。”
“收拢了多少？”
“多了，算算有一营的兵器。”
“太好了，你们先歇会儿。国政，大明他们赶了一夜路一定饿了，你赶紧喊几个人烧饭，我进去跟韩老爷禀报。”
……

第三百零九章 兵源
陆大明不但把整个瓜洲营的兵器搬回来了，还顺路擒获了十六个趁火打劫的贼匪，缴获了两大箩筐金银细软，让韩秀峰很高兴也很为难。
金银财宝是好东西，可眼前这两筐金银细软全是缴获的，赏罚要分明，不赏或者只赏一点点那些青壮肯定会有想法，真要是把这些金银细软赏下去，那些青壮有了钱显然不会再跟之前那样敢拼命。
韩秀峰从来没想过会面对这种事，正琢磨着该怎么办，潘二小心翼翼地说：“四哥，我真不是贪生怕死，我是觉得角斜那边不能没个人经营，而这些事韩大使又不方便出面。”
“哦，你想哪儿去了，我是在为这些不义之财发愁。”
“这些钱财好办。”
“你有主意？”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潘二回头看了看两箩筐金银细软，笑道：“四哥，看上去满满两大筐好像很多，其实有一小半是金银首饰，这价咋估别说外面那帮穷鬼，就是王老爷心里也没个数。何况银子要看成色，还有一大半是制钱，折成足银其实没多少。”
“还有这么多金条呢，没多少折成银子也值七八千两。”韩秀峰沉吟道。
“七八千两听上去是不少，可人也不少，算上陆大明一共八十七个人。”潘二笑了笑，接着道：“我们从来没立过规矩，大可借这个机会把规矩立起来。以后不管缴获多少银钱，都得拿出四成以作公用。”
“用作请大夫、抓药疗伤，用作阵亡的抚恤？”
“差不多，反正只要想让他们交，有的是由头。”
“上交四成太多，三成吧。”
“三成也行。”潘二帮韩秀峰沏了一杯茶，又坐下道：“剩下的七成也不能平分，听说绿营的规矩是营官拿一半，然后是千总、把总，到当兵的手里就没几个了。”
韩秀峰摇摇头：“我们跟绿营不一样，要是真跟绿营那样带兵，还打什么仗。”
“那当官的就少分点。”
“接着说。”
“四哥，我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是想要地，想要落户入籍吗？可不管在哪儿买地都得花钱，落户入籍一样得花钱！我们用不着给他们钱，只要给他们一张地契，帮他们填一张户口牌。”
韩秀峰反应了，不禁笑道：“光有户口牌和地可不够，还得盖房子，置办种地的家伙什，总之，想安一个家没个五六十两肯定是不够的。”
“况且他们又不全是光棍一条，有的有亲戚，就算没亲戚的还有一帮以前一起在泰坝上背盐的同乡要接济，又全是‘白手起家’，这钱怎么都不够花。”
“这倒是个办法，角斜场虽没富安场大，但新淤的地也有上万亩，再说又不是白送给他们，韩大使一定会同意的。”
“那我先清点下这两筐值多少银子。”
“等天亮了再清点吧，当着他们面清点。”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盐碱地跟良田没法儿比，一亩算三两。落户入籍，一个人也算三两。王千里不是从漕标的绿营兵手里收了几匹马么，也可以卖给他们用作垦荒，反正我们也用不上。”
“卖给他们也行，虽说用马耕地不如用牛，但牛没那么容易买。”
“就这么定。”韩秀峰转身指指桌上的木箱子：“跟他们说清楚，镇江已经被贼匪给占了，那些银楼钱庄估计也全被贼匪给抄了，这些银票现在一文不值，不过我们先收着，将来要是能兑就拿出去兑，实在兑不了也没办法。”
“行，等天亮清点时我跟他们说。”
“再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件事，这仗不晓得要打到啥时候，打仗不可能不死人，我们现在养不起太多兵，但将来不可能不招兵买马，所以角斜那边是要好好经营。”
“四哥，你同意我去角斜？”
“我这些天光想着咋对付眼前的贼匪，没想那么远。你旁观者清，想到了，我咋可能不让你去。”韩秀峰摸着嘴角，沉吟道：“只是要一下子带上千号人去，他们吃啥喝啥，就算他们愿意垦荒种地，又去种谁家的地？我们也好，韩大使也罢，不可能就这么白给他们地，不然营里的这些兄弟又会有想法。”
“这我还真没想过。”潘二意识到一碗水要端平，不能让没付出的人就有回报，不然谁愿意去跟贼匪拼命。
“不过这事也不难办。”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抬头道：“天一亮不是要发赏钱吗，钱是不会给太多，只会给他们地。但他们有了地不能荒着，可以让他们的亲朋好友先帮着开垦，先帮着种，开荒那么苦那么累，他们一定愿意的，这么一来就能安置三四百个。”
“剩下的呢？”潘二追问道。
“剩下的可以去种顾院长、王千里和余青槐他们的地。我和韩大使不能在任地置办田产，顾院长和王千里他们可以。我给韩大使写封信，请韩大使想想办法，多卖些新淤的地给海安的士绅，让在泰坝上无所事事的那些苦力去开垦，等种个两三年就不止三两一亩了，等种个五六年变成良田甚至能卖到十几二十两一亩，所以他们也一定会愿意的。”
“先让那些人有口饭吃，见陆大明这些人都发了财，有了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屋甚至牛马，等我们再招募青壮时他们一定会抢着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既然要从长计议，那不妨借人心惶惶、市面上的生意不好做，抓紧时间从扬州购置些种粮、钉耙、铁锹运到角斜去。你家是开当铺的，到底咋经营你比我在行。”
“四哥，干这个我还真是行家里手，可以先租给他们。不过想回本想赚钱没那么快，盐碱地不是良田，头一年他们能管张嘴就不错了，最少也要等个两三年，等地里有了收成，我们才能回本才能赚钱。”
“能回本就行，赚不赚钱放一边，毕竟我们是养人，养兵源。再说这本钱又不用我们出，我等会儿给顾院长写封信，请顾院长出面帮着张罗这事。”

第三百一十章 营规
夜里如惊弓之鸟仓皇逃命的百姓没有跑多远，发现是虚惊一场又陆续回来了，街上再次热闹起来。
韩秀峰和王监生去街上转了一圈，回到盐商家的大宅子。
本应该补觉的苦力们听说今天要发赏钱，一个比一个精神，全盘坐在院子里看潘二和几个书办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夜里拢共缴获了多少银钱。看他们那翘首以盼的神情，就晓得全在盘算能分到多少。
唐国政把韩秀峰二人迎接花厅，回到院子里接着在大头等人刚剪好的白布上写“勇”和“泰”字。陆大明率人从瓜洲运回的东西中有盔甲和几十件号褂，要是不把号褂上的“兵”字拆掉，别人一看就晓得来路不正。
“李老三，领衣裳，领号帽儿！”
“来了。”
陆大明眼睛一瞪：“什么来了，怎么跟你说的，要喊遵命！”
李老三吓一跳，急忙道：“遵命！”
之前只晓得从泰坝上招募了四百多号青壮，不晓得到底谁是谁，加之等会儿要发赏钱，不能再没有名册，明道书院的学生吴澄举着笔，抬头看着李老三问：“李老三，你有没有大名儿？”
韩老爷和王老爷坐在里面喝茶，李老三往花厅里偷看了一眼，紧张地说：“吴先生，我……我就这么名，没大名。”
“怎么会没大名，难不成你小时候也叫李老三？”
“我小时候叫三小，后来到坝上背盐，个个都喊我李老三。”
“李老三就李老三吧，什么地方人，今年多大。”
“老家东台，今年……今年二十四。”
“家里还有哪些人？”
“家里没人了，不，有个哥，我家穷，养不活，听我爸说他四岁时候让人家抱去养了。”
“你不是排行老三吗，怎么就剩一个哥，还有个哥呢。”
“死了，前年死的，我就是我哥带到泰坝上背盐的。”
“没婆娘没孩子？”
“没有，吴先生，我穷的叮当响，自己养不活，哪有钱娶婆娘！”
吴澄暗叹口气，又紧盯着他问：“李老三，不是我说晦气话，这上阵打仗刀枪无眼，你要是战死了，你的抚恤银子到时候交给谁？”
这个问题真把李老三给难住了，他禁不住回头看向众人，见平日里处的最好的王二狗正跟杨二窃窃私语，干脆来了句：“吴先生，我要是运气不好死在贼匪手里，就劳烦你把我的抚恤银子给二狗。”
“哪个二狗？”
“二狗，喊你呢！”
“三哥，还没到我呢！”
院子里这么多人，吴澄没功夫跟他们扯淡，抬头道：“少废话，你就是二狗，姓什么，大名叫什么？”
……
在泰坝上背盐的全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很多跟李老三这样不但没家甚至没亲戚，提到抚恤银子几乎无一例外地要给同伴。吴澄越登记心里越不是滋味儿，苦力们却因为领到新衣裳，等会儿又有赏钱领，一个个兴高采烈。
“这儿有剪刀，有针线，把上面的字拆下来，把这两个字缝上。”陆大明负责发放号褂，一件一件亲手交到他们手上。
一个苦力接过号褂，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两块布片儿，忍不住问：“大明哥，这两个字怎么不一样，是不是写错了？”
“没错，上面这块是‘勇’字，底下这块是‘泰’字，缝上之后人家一看就晓得你们是泰州的乡勇，上了战场这就是记号，不然谁晓得你是哪一边的，被自个儿人砍了你说冤不怨？”
“哦，晓得了。”
“赶紧的，下一个，关庆余！”
苦力们多少年没穿过新衣裳，一领到号褂就忙不迭拆上面的“兵”字，缝刚写好的“勇”和“泰”字，一缝好就忙不迭换上。
号褂一共八十多件，紧着身材中等甚至偏瘦的发放，不够的发好汉衣，一样在前后缝上“勇”、“泰”二字，身材魁梧高大的发棉甲，潘二那边的账还没算好，这边的衣裳已经换差不多了。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一看往前还真像模像样。
韩秀峰走到厅前看了看，冷冷地说：“大明，列队。”
“遵命！”陆大明应了一声，旋即转身喊道：“全给我听着，戴铁盔穿棉甲的全在那边列队，戴号帽穿号褂的全在我前面列队，戴号帽穿好汉衣的全靠西墙列队！别挤，急什么，列个队都乱哄哄的，贼匪来了还不乱成一团！”
“你们几个，往哪儿跑，戴铁盔的在这边！”王千里的堂弟王千帆跟着呵斥道。
“别拣鞋了，晓得啥叫军令如山吗，先列队！”唐国政走到人群中，跟赶鸭子似的帮着整队。
韩秀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想这乱糟糟的能打仗吗，可现而今也就他们敢跟贼匪拼命，只能不动声色问：“长生，算了没有？”
“算好了。”潘二连忙放下笔，起身拱手道：“禀韩老爷，夜里缴获的贼赃折银九千四百二十三两！”
“好。”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转身道：“王兄，劳烦你跟弟兄们说说我们泰勇营的章程。”
“遵命。”王千里躬身领命，旋即回头道：“弟兄们，我泰勇营的军规不多，拢共只有五条：头一条，临阵退缩者，斩！第二条，临阵抛弃军器者，斩！第三条，不服上官，令不行、禁不止者，斩！第四条，杀良冒功、抢夺民财、奸淫妇女者，斩！最后一条，缴获归公，胆敢私藏者，斩！”
军规是不多，不过却很严，谁要是敢犯就要掉脑袋。众人倒吸了口凉气，不过想到既然吃这碗饭就得守营里的规矩又觉得没啥。
“营规全得记牢，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会挨个考校，谁要是记不住或背不出来，杖五十！”王千里顿了顿，接着道：“我泰勇营军纪严明，但赏罚也分明。陆千总和梁把总应该跟你们说过，只要奋勇杀贼，不但能落户入籍，还有地可分！”
“听见没有？”陆大明喝问道。
苦力们缓过神，连忙道：“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赏罚分明
“好，”王千里点点头，又说道：“至于战场上的缴获，我泰勇营一样有章程，不管缴获多少银钱，三成归公，以作疗伤、安置伤残及抚恤阵亡之用；一成留作营内公费；另外六成按功劳大小赏发，功大功小由各什各哨公议，经韩老爷首肯便可赏发。”
苦力们多多少少听说过，泰勇营其实还有几百号人，那些人正在赶往万福桥的路上，海安、曲塘、白米、角斜等旗号被那边占用了，这边不好再分团，所以几位上官决定这边四百多号人按伍、什和哨编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
每什两伍，设什长。
每哨四什，设哨长。
王千里、角斜场盐课司韩大使的堂弟韩博和没见过面的余青槐、李致庸各率两哨，陆大明、梁六、梁九和王千里、余青槐、李致庸等官老爷的家人充任哨长，伍长、什长由大家伙公推公举。值得一提的是，陆大明接下来要充任哨长的甲哨，全部使鸟枪和抬枪，据说韩老爷甚至打算把亲兵们的自来火鸟枪也全给甲哨。
不过他们这会儿心思不在这上面，一个个全盯着厅前的两箩筐金银细软，全想着能分领到多少赏钱。
“什么叫赏罚分明，赏罚分明就是有攻就赏，没功什么也没有。”王千里清清嗓子，指指潘二身边的两筐金银细软：“这些银钱是跟陆千总去瓜洲办差的八十六个兄弟缴获的，所以只会赏这八十六个兄弟。没去的兄弟也别泄气，贼匪很快就会来犯我扬州，你们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立了大功，等会儿就能领到赏钱的苦力们一个个露出了笑容。守在扬州城外捡漏的苦力们其实早晓得没他们的份儿，刚才之所以那么兴奋只是心存侥幸，听王千里这么一说，不约而同朝夜里从瓜洲回来的同伴们望去，眼神中全是羡慕。
王千里很清楚韩秀峰让他宣布这些事，是想帮他树立威信，低头看了一眼潘二刚算好的账，接着道：“夜里缴获的是贼赃，十几个贼匪全关押在河边的房子里，苦主们也全在扬州，早上我跟韩老爷上街问了问，据说苦主们已经报官了，衙门查问下来不能不退赃。要晓得我们是泰州的乡勇，不是贼匪，不能黑吃黑，所以得留一半退赃。”
苦力们哪见过这么多银子，一个个心想就算退一半剩下的也不少。
见没人有异议，王千里抑扬顿挫地说：“留下一半就是四千七百一十一两五钱，四成上交营里，能赏给大家伙的就是两千八百二十六两。我泰勇营不是绿营，我们官兵一体，亲如手足，上到韩老爷，下到千总、把总、哨长、什长、伍长，全是论功行赏，文武官员不会多拿一文，所以这两千八百二十六两全拿出来给去瓜洲的兄弟平分，算上陆千总，每人赏银三十二两，剩下的零头算火耗。”
能领到三十二两赏银，在泰坝上背一年盐才能赚几个钱？
张小七乐得合不拢嘴，感觉像是在做梦。杨树林顿时懵了，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王三算是见过世面的，同样傻了，竟不晓得一下子有这么多钱该怎么花。
换作在绿营，陆大明少说也能分到两三百两，现在却只有三十多两，但他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眼前这些全是他从泰坝上招募的兄弟，要是拿太多弟兄们肯定有想法，何况退不退赃韩老爷说了算，明面上少分点，会在私下里补上。
韩秀峰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走上前笑问道：“弟兄们，这银子来的容易吧？”
“容易！”
“谢韩老爷提携，要不是韩老爷提携，小的哪有这福分！”
“别谢了，本官想说的是这银子来得容易，花起来也容易。”韩秀峰笑看着众人，意味深长地说：“苦日子过够了，好不容易有了几十两银子还不赶紧去花，过了河就是扬州城，城里有酒楼，有窑子，窑子里有细皮嫩肉的婆娘，只要有银子，想要啥就有啥，这几十两银子够你们快活几天的。”
王三今年三十了，从来没碰过女人，刚才真想过等领到赏钱就去尝尝女人到底啥滋味儿。张小七和杨树林倒没想过去找女人，而是想去饭馆好好吃一顿。可听韩老爷这么一说，他们猛然意识到过日子得细水长流，不能有点银子就花天酒地。
韩秀峰脸色一沉：“想快活的上来领银子，不过领了银子就得把号褂脱下，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泰勇营只要老实可靠的本分人，不要有点银子就去花天酒地，就去吃喝嫖赌的混子！”
“韩老爷，小的哪儿敢，小的不会吃喝嫖赌。”
“是啊韩老爷，小的要跟大明哥一样买地，要本本分分过日子。”
“这就对了嘛，不能有了点银子就忘了自个儿是谁。本官帮你们想好了，先入角斜场的籍，入籍你们是晓得的，怎么也得花二两银子。剩下的银子拿去买地，三两一亩，一个人能买十亩。只要你们在营里干满两年，就能去角斜过踏踏实实的日子。”
“韩老爷，小的愿意买地，可现在买了不能把地荒在那儿，我们在营里谁去种？”
“是啊，地怎么也不能荒着。”
“这件事本官也帮你们想好了，你们要在营里效力，但泰坝上还有好多兄弟没生计，可以让跟你们相熟的兄弟帮着种。那些地是新淤的盐碱地，长满杂草，头两年收成不会多，但只要好好侍弄，总能管几张嘴。既开了荒，又帮了相熟的兄弟，两全其美，多好。”
“这倒是个办法，韩老爷，大明哥，我的地让六叔帮着种。”
“大明哥，也不晓得余二他们还在不在泰州，他们要是没走，就让他们去角斜帮我种，我不收他的租，不管收多少粮全归他！”
“他们应该还在，你们别急，先挨个过来签字画押，等吴先生帮着登记上，帮着造好册，韩老爷会差人去泰坝帮你们捎信，也会差人去角斜场请韩大使帮你们量地，量好就有地契了。”
“太好了，我也有地了！”
“十亩啊，整整十亩地，老天有眼，我李老三也有今天。”
想到很快就有十亩属于自己的地，一帮苦力禁不住喜极而泣。之前跟王监生一起留在扬州城外捡漏的苦力羡慕的要死，暗暗发誓等贼匪来了一定要多杀几个，不拼不但要过一辈子苦日子，甚至娶不上婆娘，没人帮着传宗接代。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仪真失陷
拐过前面的汊港，再往西行三里水路便是吴家庄。
吴文铭思乡心切，掀开帘子钻出船舱，余青槐和李致庸不好意思再躺着，也穿上鞋跟了出来。船头不大，二人只能站在吴文铭后头。
“快到了，等到了庄上就拜托二位了。”吴文铭不敢拿两位老祖宗的安危当儿戏，打定主意不管太平贼匪到了哪儿，一回到庄上便请余李二人把两位族老架走。
“能为吴兄效力，在下三生有幸。”余青槐刚准备拱手回礼，突然发现西南方向卷起几道浓烟。
船工也注意到了，一边撑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谁家失了火，烟那么高！”
吴文铭大吃一惊，正准备让船工撑快点，几条小船从汊港里拐了过来，撑船的人却没接着把船往东撑，而是把船靠到北岸，用竹篙支着往岸上爬。紧接着，船上的人把东西一包一包往岸上扔，刚爬上岸的人顾不上收拢包裹，而是把船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往岸上拉。
“他们这是做什么，想过河再北走不到一里有渡口。”船工觉得奇怪，光顾着看稀奇一时间竟忘了撑船。
吴文铭一样觉的奇怪，喃喃地说：“船家，撑快点，撑上去问问。”
“哦。”
船工反应过来，刚把竹篙插到河底，又有几条小船拐出汊港，又跟刚才那些人一样靠到北岸，忙不迭往岸上爬。
“兄弟，不能再往前走了！”
“大兄弟，帮帮忙，把船靠过来让我们过去！”
正狐疑，南岸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乡民冲到了河边，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抱着孩子，一边朝船上喊，一边焦急地往回看，像是生怕被谁追上似的。
“你们是哪个村的，急急忙忙，到底怎么了？”吴文铭急切地问。
“我们是柳家庄的，太平贼匪杀过来了！”
“贼匪杀过来了，贼匪到哪儿了？”
“已经杀到我们庄上了，到处抓人，见什么抢什么，连刘老爷家的祠堂都被他们给烧了，辛亏我们跑得快。老爷，求求你大发慈悲救小的一命，让小的们过河吧！”
贼匪这就杀过来了！
吴文铭惊出一身冷汗，一边让船工往南岸撑，一边焦急地问：“吴家庄呢，贼匪有没有去吴家庄？”
“他们连我们柳家庄都没放过，更不用说吴家庄了！”一个汉子逃命心切，竟抱着孩子冲下了河，一边蹚着冰凉的河水往船边靠，一边心有余悸地说：“吴家是大户，出了好几个朝廷大官，贼匪头一个去的就是吴家庄。”
完了！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想到两位老祖宗凶多吉少，吴文铭呆若木鸡，顿时没了主意。
余青槐意识到此地不能久留，一把抓住吴文铭的胳膊：“吴兄，两位老爷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们先送这几位乡亲过河，然后再想法儿打探。”
李致庸之所以愿意帮同知老爷编练乡勇，之所以愿意冒险来仪真，不只是想建功立业，也是想跟来瞧瞧贼匪到底杀到了哪儿，不亲眼瞧瞧心里不放心，毕竟家大业大，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可不走搞不好就成坐以待毙了。
他跟余青槐一样不想稀里糊涂死在这儿，连忙道：“吴兄，别急，你们庄上那么多子弟，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一定也能想到，一定早护送两位老爷子脱离险境了。”
“他们就算能想到，可老祖宗不愿意走，他们又能怎样？”
“要往好处想，想送这几位乡亲过河。”
……
与此同时，昨天下午领着兄弟们从奇兵营赶到仪真城外与梁九汇合的梁六，正同梁九带领的六十多个苦力拼命地往扬州跑。
官道上全是从往扬州逃难的人，牛车、推车把本就不宽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慌不择路冲到了田里，之前找的三个向导早跑没影了，只晓得往东跑不会错。
“六哥，这么跑不是事，再跑人全跑没了，跟他们干吧！”梁九见身后的弟兄没跟上，一把拉住梁六停住了脚步。
梁六回头看了看，擦着汗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就这么点人怎么跟贼匪干？”
一个苦力急切地说：“六哥，陈三跑着跑着就跑丢了！”
“先歇会儿，先喘口气，”梁六回头看看，又抬起胳膊指指官道方向：“老九，你带几个弟兄过去看看，我们在这儿等。”
“好吧，我先去看看。”
韩老爷交代过，带多少人来的就要把多少人带回去，梁九一刻不敢耽误，领着五个苦力又往回跑。
梁六一样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个苦力坐到他身边，苦着脸问：“六哥，仪真的官老爷怎么一见着贼匪就跑，还有城里的那些绿营兵和衙役，一个跑的比一个快，连兵器都不要了。”
“贪生怕死呗，还能因为什么。”梁六探头看了看瘫坐在地里的苦力们，强撑着喊道：“弟兄们，奇兵营、青山营和仪真城里的守军贪生怕死，韩老爷早就料到了，不然也不会让我们来收拢兵器！贼匪虽占了仪真城，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更没什么好怕的！”
“六哥，我们不是怕，是觉得这么跑不是事！”
“是啊六哥，再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站都站不稳，怎么跟贼匪干？”
“我们早晚是要跟贼匪干的，但不是今天，更不是在这儿！”梁六揉着腿肚子，咬牙切齿地说：“打仗不是打架，打仗讲究的是章法。来前韩老爷交代过，我们是来收拢兵器的，不是来跟贼匪拼命的，等把这几天收拢的兵器带回去，找个地方好好操练几天，然后再跟贼匪干！”
“可贼匪都杀过来了，我们回得去吗？”
“我们靠两条腿，他们一样只有两条腿，就算打不过他们，难不成跑都跑不过他们，怎么就回不去？”梁六反问了一句，接着道：“但不管怎么跑，都别忘了我们的差事，什么都能跑丢，好不容易收拢的这些鸟枪砍刀和长矛不能丢，听见没！”

第三百一十三章 终于来了！
刚送走潘二和明道书院的学生吴澄，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匆匆赶了回来，一进院子就急切地说：“韩老爷，韩老爷，仪真失陷，贼匪奔扬州来了！”
终于来了，这次不会有假，韩秀峰定定心神，迎上来问：“贼匪到了哪儿，估摸着啥时能到扬州？”
“府衙的探子说贼匪大军天一亮就出发了。”
“这么说贼匪天擦黑就能杀过来？”
“差不多，探子虽然一路换马，走得比贼匪快些，但再快也顶多快半天。”韩博擦了擦汗，又说道：“不过贼匪想占扬州得先过朱占鳌和张翊国那一关，他俩移驻桃花庵，领着三百多绿营兵和四百多个乡勇据守长春桥。”
连海安那个偏僻的小镇都有十景，更不用说扬州这样的大城了。
桃花庵位于城西的瘦西湖，野树成林，水草茂盛，桃花庵前的长春桥是从仪真来扬州的必经之地，因岸边有屿，屿上有亭，亭北有台阶通往“临水红霞”的牌坊，被文人墨客誉为扬州二十四景中的“临水红霞”。
年前从江宁去泰州上任时韩秀峰曾经过长春桥，知道“临水红霞”那地方，但不认为扬州协标副将朱占鳌不晓得从哪儿收拢的那三百多号绿营兵和盐运司知事张翊国临时招募的那四百多号乡勇能挡住贼匪，立马转身让大头赶紧收拾东西，让陆大明和唐国政赶紧去召集手下，然后一边往河边走一边问：“晓不晓得来了多少贼匪？”
“探子说不清，只晓得来了好多。用他的话说贼匪出城时有成千上万人，一眼看不到头！”
“仪真啥时候失陷的？”
“昨晚。”
“探子咋到今天才回来报信？”
“这我就不晓得了，”韩博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刘良驹、但明伦和张廷瑞应该早晓得了，他们只是没声张！”
“他们人呢？”韩秀峰紧锁着眉头问。
“刚出城，领着两百多绿营兵去了城北。”韩博不想耽误功夫，急切说：“韩老爷，我估摸着他们不一定敢去仙女庙或邵伯镇，十有八九会走小路。”
“有这个可能。”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正往这边跑的乡勇们，沉吟道：“想让他们出血，守株待兔看样子可不行。”
“所以我打算带人去追。”
“他们手下有两百多号人！”
“韩老爷，您觉得他们会带那些绿营兵走吗？”韩博低声问。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猛然抬头道：“他们这会儿是想走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毕竟城里的盐商跟贼匪已经说好了。我们晓得贼匪不会只是借过，晓得贼匪根本不会让他们收复扬州城，但他们守土有责，一定会心存侥幸。”
“他们会在城外观望？”
“换做我，我一样会。”韩秀峰想了想，冷冷地说：“他们的那些个手下这是没见着贼匪的，等见着贼匪估计跑得比他们都要快。你和千里可以带人去，不过你们一人只能带一哨乡勇，梁六梁九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吴文铭和青槐他们也不晓得有没有撞上贼匪，我这边不能一个兵也没有。”
想到这儿只有一百多号乡勇，韩博咬咬牙：“韩老爷，给我两什乡勇就够了，用不着带一哨！”
“行，就这么定。”
王千里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忙道：“韩老爷，我也只要带两什。”
韩秀峰再次权衡了一番，答应道：“好，你们各带两什乡勇去城北，事不宜迟，现在就启程。”
“韩老爷，我们走了，您一定要保重。”
“是啊韩老爷，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一定要保重。”
“我没事，倒是你们得小心点，刘良驹、但明伦和张廷瑞他们真要是被贼匪盯上，那就别管他们了，赚钱的日子长着呢，犯不着因为点银子把自个儿搭进去。”
“我们晓得，我们会小心的。”
现在要去追的不是几个弃城逃命的官，而是白花花的银子，韩博和王千里一刻不敢耽误，叫上家人点齐刚编好的四十多号乡勇分承五条船过河。
陆大明他们缴获的金银细软全让潘二带走了，大头只要收拾几本书和换洗衣裳，等收拾好追到河边，一百三十多号乡勇已在哨长什长的呵斥下整整齐齐列好了队。
“韩老爷，这些劫道的贼匪咋办？”吉大指着刚押来的十几个垂头丧气的家伙问。
“他们不是喜欢扎红头巾吗，帮他们把红头巾全扎上，扎好之后一起押往万福桥。”
“遵命。”
吉大刚躬身领命，一直守在驿铺的亲兵江柱子竟带着两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追到河边。
“大明，先让弟兄们上船。”
“遵命！”帮办营务的几位老爷全不在，陆大明当仁不让地回头道：“各哨听令，拿好自个儿的兵器，看好各自的干粮，从甲哨开始依次上船，排好队，不要挤，不要急！”
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号不但有兵器，不但穿着号褂，甚至有些还穿着盔甲的乡勇，匆匆赶来的张光成和李昌经一时间竟愣住了，不想晓得韩秀峰咋跟变戏法似的变成这么多兵来的。
“张兄，李兄，五团乡勇全到万福桥了？”韩秀峰顾不上客套，走上来直言不讳地问。
“哦，全到了。”张光成反应过来，连忙道：“昨晚到的，这会儿正忙着安营扎寨，我和李老爷不放心，所以赶过来看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贼匪也快到了。”
“贼匪快到了？”李昌经惊诧地问。
“昨天攻陷仪真，今天一早就奔扬州来了。”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看着河对岸道：“我正打算去对岸瞧瞧，让陆大明先率大队人马去宜陵设防。”
“志行，贼匪都快杀过来了，躲还躲不及呢，这个节骨眼上去对岸做什么？”张光成不解地问。
“扬州用不着我们管，江都我们也不在乎，但泰州不能不守，接下来要打一场恶仗，不谈知己知彼，总得晓得贼匪到底长啥样吧。”
“我跟你一起过河，不过得离城墙远点，就看一眼。”
“我又不傻，才不会鸡蛋碰石头呢。”
“还有件事。”张光成犹豫了一下，一脸为难地说：“志行，我们经过州城时被徐老鬼叫住了，他……他问我们打算怎么守，我就把你的打算说了说，没想到他又想出个幺蛾子。”
“啥幺蛾子？”韩秀峰下意识问。
“他说我们拢共就这么点人，不能轻易分兵，不但不让我们分兵去守仙女庙，连宜陵都不用我们管，说他会命人召集青壮去白塔河设防，让你跟我们一道守万福桥。”张光成不想被韩秀峰误会，说完之后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韩秀峰接过信，拆开一看，果然是徐老鬼的笔迹，正如张光成所说让驻守万福桥，不过只要守六天，六天之后便能退守宜陵。
梁六梁九他们直到这会儿都没回来，余青槐和李致庸到现在也没消息，韩秀峰本就不放心，本来就没打算现在就退守宜陵，看着信故作权衡了一番，淡淡地说：“行，我们一起守万福桥。”
张光成越想越过意不去，苦着脸道：“志行……”
“张兄，我晓得你想说啥，这不关你的事。”想到接下来要跟他俩一道守廖家沟，韩秀峰觉得不能没点准备，立马话锋一转：“张兄，李兄，你们还是别跟我一道过河了，贼匪最迟今晚便能攻占扬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赶紧兵分两路，一个去仙女庙，一个回万福桥。”
“去仙女庙做啥？”李昌经糊涂了。
“据我所知整个扬州府的木料都是从仙女庙运过来的，仙女庙镇上有几十家木料行，河里有好多木排，你赶紧带人过去收集木料，争取赶在明天中午前运到万福桥。”
“用木料扎营寨？”
“嗯，要晓得我们对付的可是身经百战的太平贼匪，不是那些个欺软怕硬的私枭，营寨不扎结实点咋守？”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竹子，麻绳，麻袋，火油一样要收集，能收集多算多少，另外记得多找些铁锹。贼匪不傻子，见从河上强攻不下，一定会从南边或北边绕，所以我们要在大营周围多挖几条壕沟。”
“晓得了，我这就去！”
“志行，我呢？”
“赶紧回去毁桥，通往廖家沟的大桥小桥有一座算一座全要毁掉。还有民船，让船家有多远走多远，不愿意走或找不到船主的全部征用。”
事关能不能守六天，张光成一口答应道：“行，我这就回去。”
想到不能就这么让李昌经去仙女庙，韩秀峰回头道：“王千山，率你的人跟李老爷去仙女庙，一切全听李老爷的！陆大明，率剩下的兄弟跟张老爷去万福桥！”
“遵命！”
看着行头和兵器比海安、曲塘、白米等团乡勇还要好的陆大明等人，张光成禁不住问：“志行，这些兄弟从哪儿来的？”
“这几天新招募的，现在顾不上，回头跟你解释。”
“对对对，先办正事。”

第三百一十四章 巧遇周兴远
见粱六带着两百多个弟兄冲下麦田往北跑，官道上的百姓猛然意识到贼匪是奔扬州去的，要是沿着官道接着往东怎么跑也跑不掉，就这么也纷纷离开官道往北跑去。为了离贼匪远点，能丢的东西全丢了。
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没跟上大队人马的姜芝桂等十几个苦力突然变得格外显眼，他们或握着牛尾刀，或扛着长矛和鸟枪，一边气喘吁吁地往东跑，一边焦急地东张西望。
“这儿呢，我在这儿呢！”看见他们总算追上来了，梁九终于松下口气，急忙带着几个兄弟迎了上去，接过他们的兵器，边带着他们去找梁六边埋怨道：“你们怎么跑着跑着就跑丢了，眼睛也不看着点！”
“九哥，我们看了，是刚才人太多，一转眼就看不见你们了。”
“把鸟枪给我，我扛得动。”
“好，好好拿着，这次要跟紧点，可不能再跑丢。”
众人冲下麦田找到梁六等人，想着贼匪离得还远，梁六让刚赶上的众人坐下歇会儿，随即把梁九拉到一边：“老九，我拦住了个认得路的，等会儿让他给你们带路。”
梁九回头一看，发现田埂上果然坐着个之前没见过的汉子，再想到梁九说的话，下意识问：“给我们带路，六哥，你不走？”
梁六遥望着仪真方向，紧攥着拳头道：“韩老爷差我们来仪真，一是让我们收拢奇兵营和青山营的兵器，二是让我们打探贼匪的消息。兵器我们收拢到了一些，可贼匪到底有多少兵马，都有些什么兵器，仗到底打的怎样，我们全不晓得，只是在城外远远的看了一眼，只晓得他们全扎着红头巾。”
梁九不放心梁六一个人去打探，苦着脸道：“六哥，仪真的守军根本没打就跑了，贼匪连刀枪都没动就把仪真城给占了，奇兵营和青山营的那些兵更是连贼匪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跑了，扬州估计也差不多，你留下能打探到什么？”
“奇兵营、青山营和仪真城的那些绿营兵是贪生怕死，但也有不怕死的。来前王老爷不是说过吗，扬州营副将和运司的一个知事老爷召集了几百号人在扬州城西设防，打算在长春桥阻截贼匪，等会儿你们先走，我沿着官道去长春桥，看看他们能不能挡住贼匪。”
“他们才几百个人，贼匪少说也有两三万，他们肯定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去看看，不看看贼匪是怎么打仗，韩老爷要是问起来我们怎么回，就算韩老爷不问，对贼匪一无所知我们今后怎么跟贼匪较量？”
接下来肯定是要跟贼匪干的，可不能再两眼一抹黑不晓得贼匪的深浅……梁九越想越觉得梁六的话有道理，又不放心梁六一个人去，干脆咬咬牙：“六哥，弟兄们全是你带出来的，你得把弟兄们带回去，打探的事交给我，我去长春桥。”
“你去？”
“我去怎么了，论身手我比你好，跑起来都比你快。”生怕梁六不同意，梁九又说道：“来时我们经过过长春桥，那边就是瘦西湖，我的水性你是晓得的，实在跑不掉我就往湖里一跳。”
想到梁九的身手和水性确实好，梁六沉吟道：“行，我先带弟兄们去万福桥，你去长春桥打探，不过得小心点。”
“放心吧，我是去打探又不是去打仗的，躲远点不会有事的。”
“不许大意，贼匪可不是善茬。”
“晓得了，我不会大意的。”
两兄弟商量好，立即招呼坐在麦田里的弟兄们启程。
生怕再有人跑丢，梁六又交代了一番，让这几天公推公举的伍长和什长们看好自个儿的人，梁六把鸟枪交给一个苦力，只带了五斤干粮和一柄牛尾刀就一个人往空荡荡的官道上去了。
苦力们不晓得他一个人去做什么，现在也顾不上问。梁六看了一会儿梁九的背影，随即转身道：“弟兄们，出发！”
……
沿着官道走不会迷路，就剩下自个儿，不用再担心别人，梁九反而轻松了许多，见贼匪离得还远，至少回头看不见，也不用再跟之前那般狂奔，就这么沿着官道慢慢走，走累了坐下歇会儿，渴了去路边的沟渠里喝几口水，看到逃命的百姓跑丢的包裹，还忙里偷闲解开来瞧瞧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边走边哼着小调，不知不觉走着一个驿铺前。
院门敞开着，里头没人，不用问都晓得铺司兵收到贼匪杀过来的消息已经逃命去了，梁九去驿铺后头的马厩看了看，见只有草料没有马不免有些失望，正准备接着赶路，突然发现马厩边上的草垛后面有动静。
“谁，出来！”
“别别别，我们是逃难的，我们不贼匪。”见梁九拔出刀要往草垛里扎，三个穿着跟叫花子一般的男子急忙钻了出来。
梁九紧盯着他们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躲这儿？”
“我们是从江宁逃出来的，走到这儿饿的实在走不动了，又饿又冷，就躲在草堆里歇会儿。”
“江宁逃出来的，你以为我没去江宁，江宁人说话不是这口音。”
“天地良心，我真是江宁人！”一个矮矮瘦瘦的汉子急忙道。
天南地北的人梁九在泰坝上见多了，听出矮个子确实是江宁口音，用刀指着年纪大的那个问：“你呢，你什么地方人？”
“小兄弟，我是湖北人。”
“湖北人怎么跑扬州来了，还冒充江宁人，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贼匪的奸细！”
“小兄弟，我是读书人！”年纪大的男子掸掸身上的稻草，恨恨地说：“我不但是读书人，还有功名，我跟贼匪不共戴天，我怎会是贼匪的奸细。”
“兄弟，我可以给这位先生担保，他真不是贼匪的奸细。”
“你怎么担保？”
“我俩是跟周先生一起从城里逃出来的，一起从江宁逃到这儿。”
想到韩老爷之前说过，只要是两广、湖广过来的陌生人都可能是贼匪的探子，梁九冷冷地问：“一起从江宁逃出来的就不是奸细？”
矮个子急切地说：“小兄弟，周先生原来是在制台衙门当差的，还跟陆制台一起守过城，你说他会不会是贼匪的奸细。”
“你是衙门中人？”梁九紧盯着年纪大的男子问。
“正是，小兄弟，你也是当差的吧？”
“是又怎样？”
“你在哪个衙门当差？”年纪大的追问道。
梁九不假思索地说：“我是泰州乡勇营的把总，在州同韩老爷麾下听用。”
泰州的武官，虽然没听说过泰州有个什么乡勇营，但一听到泰州周兴远顿时松下口气，不禁笑问道：“小兄弟，你既然是从泰州来的，那认不认得海安巡检韩老爷？”
“认得啊，不过韩老爷不是巡检了，现在是我们泰州的州同老爷！”
“他年前才去泰州上任，现在已经是州同了？”
“你认得我们韩老爷？”
“不光认得，而且跟你们老爷是好友！”总算遇到个不把自个儿当骗子甚至奸细的人，而且遇到的这个还是韩秀峰的手下，周兴远欣喜若狂，竟走上去一边摸梁九的干粮袋，一边急切地问：“小兄弟，有没有吃的，老爷我快饿死了。”
梁九心想他认得韩老爷，那他的话应该不会有假，连忙摘下装干粮的袋子：“有，有米饼。”
“拿来。”周兴远抢过米饼，顺手递了两块跟从江宁一起逃出来的小子，随即捧着米饼狼吞虎咽。
看着他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梁九生怕他没饿死倒先被噎死，连忙去驿铺里找了个瓢舀来一瓢水。
“谢了，”周兴远咕噜咕噜一连喝了几大口，旋即擦着嘴道：“小兄弟，你姓什么叫什么，等见着韩老爷，我一定要帮你美言几句，让韩老爷好好赏赏你。”
“周先生，我们呢？”
“是啊周先生，我们出城时可是说好的！”
“你们一样有赏，我周兴远一言九鼎，答应过你们只会多不会少。”
梁九算看出来，眼前这位很可能是个大官，那个矮个子和脸上有痣的汉子是一路护送他出来的，再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我梁九本就是韩老爷的亲随，用不着你去美言吧。
周兴远不晓得韩秀峰有多器重梁九，只想早些去泰州投奔现而今唯一能收留他的韩秀峰，放下饼问：“小兄弟，有没有贼匪的消息？”
“有。”
“说来听听。”
“贼匪占了仪真，正在往扬州去的路上，离这儿应该不远了。”
“你怎么不早说！”周兴远可不想死在这穷山僻壤，把剩下的半块米饼往怀里一塞，随即俯身从草垛摸出一个小包裹，回头道：“赶紧走，此地不能久留。”
“周老爷，您打算去哪儿？”梁九好奇地问。
“去找你们韩老爷，我就是来找你们韩老爷的！”
“那我只能陪您走到长春桥，到了长春桥您自个儿去万福桥，等到了万福桥您就能见着我们韩老爷了。”
“老爷我哪儿认得什么万福桥，你送我去找你们老爷，我有要事跟你家老爷相商。”
“不行，我有差事。”
“别一根筋，送老爷我去见你们韩老爷才是正儿八经的差事，别的事放一边！”
“周老爷，真不行，我不能送您去万福桥，您还是自个儿去吧。”
周兴远急了，举起小包裹紧盯着梁九道：“晓得这里面是什么吗，说出来吓死你！老爷我千辛万苦从江宁逃出来，就是为了把这里头的东西送给你们韩老爷的，一刻也不能耽误，要是耽误了，要是落贼匪手里，你小子担待不起！”

第三百一十五章 总督关防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为搞清贼匪到底有多凶悍，韩秀峰找了个向导，带着大头等亲兵绕城赶到长春桥南边约一里的一户人家，让吉二留在运河边等粱六、梁九和吴文铭、余青槐等人。
主家晓得贼匪要来早跑了，众人在屋后转了一圈，发现一棵参天的大榆树，大头不晓得从哪儿找来一张梯子，韩秀峰就这么爬上树杈，隔着屋后这条十来丈宽的河，用徐老贵给的“千里眼”遥望在长春桥设防的官兵和乡勇。
离的太远，桥东又有一片小树林，就算有“千里眼”也只能隐约看到旌旗和官兵的人影。
大头担心贼匪会分兵沿水路过来，让吉大带着向导去西边警戒，再让王柱子过河把附近靠在北岸的船全拖到南岸，这才气喘吁吁跑到榆树下，仰着头问：“四哥，能不能看见？”
“西边能看见，东边树太多看不清。”
“贼匪是从西边过来的，能看见西边就行。”大头从来没摸过“千里眼”，看得心里痒痒，竟连梯子都不用就这么抱着树干爬了上来，一屁股坐到左边的树杈上。
韩秀峰眼睛看得有些花，刚放下“千里眼”就见他眼巴巴看着自个儿，干脆顺手递了过去：“你也看看，不过得小心点，可不能给我摔了。”
“不会摔，四哥，我晓得这东西金贵。”
“晓得就好。”
大头咧嘴一笑，学着韩秀峰刚才那样举起“千里眼”往长春桥方向看去，可眼睛凑上去只瞧见一片绿色，不禁问道：“四哥，啥也看不到，这东西是不是读书人才能看，是不是跟道士的法器一样要念咒？”
“谁都能看，也不用念啥咒。”
“那我咋啥也看不清？”
“别着急，慢慢看，看不清就拧拧前面，就是拧粗的那儿。”
“哦，我试试。”
大头摸了近半炷香的功夫，总算看到了长春桥，然后把镜头慢慢转向桥头，只见桥头挤满了逃难的人，守在桥头的官兵挥着刀把逃难的人往回赶，可是人太多怎么赶也赶不走，守桥的官兵急了，竟抡起大锤开始毁桥……
“四哥，那些人是不是瓜娃子，明明晓得贼匪奔扬州来了，他们还往东跑，还想进城！”
“他们可能以为扬州能守住，也可能打算去泰州，只是经过长春桥。”
“就算想去泰州也可以绕道。”大头嘀咕了一句，把“千里眼”还给了韩秀峰。
“可能是人生地不熟，不晓得咋绕。就算晓得咋绕，他们已经到了长春桥，周围不是河就是湖，没船让他们咋绕。”韩秀峰轻叹口气，想想又说道：“朱占鳌和张翊国不让那些人过也有不让过的道理，毕竟谁晓得那些人中有没有贼匪的奸细。”
大头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韩秀峰突然透过“千里眼”发现挤在桥头的人突然纷纷往回跑，后头的跑不掉竟往河里跳。
把镜头再往西移，只见西边一片尘土。
韩秀峰抬头看看树梢，确认风并不大再次举起“千里眼”，对着西边的那片尘土不断对焦，直到一面面旗子隐隐约约出现在“千里眼”里，才凝重地说：“大头，贼匪来了，赶紧下去跟吉大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打起精神留意西边的动静。”
“来了？”
“来了！”
“哦，我这就下去。”
大头可不想被贼匪包饺子，急忙抱着树干滑了下去。
韩秀峰再次举起“千里眼”，刚把镜头移到桥头，就见桥头也扬起一片白烟，紧接着，北边传来一阵枪响！
砰……砰……！
跟放爆竹似的，不过只是短短的一阵儿，响完之后便没了动静。
等了一会儿，桥头上的硝烟渐渐散去，眼前的一幕把韩秀峰的肺都快气炸了，那些本应该赶紧往鸟枪和抬枪里装填火药和铅子的官兵竟全不见了。镜头再往东移，一直移到桃花庵前的树林，隐约可见官兵和乡勇们正仓皇逃命，几个当官的挥舞着刀想拦，可怎么也拦不住。
“四哥，咋样，那边有枪响，是不是干上了？”大头跑回头急切地问。
“喊吉大回来，我们这就走！”
“朱老爷和张老爷他们守不住？”
“守不住。”
“晓得了，我这就去喊吉大。”逃命比什么都要紧，大头一刻不敢耽误，又沿着河堤往西边跑去。
韩秀峰再次举起“千里眼”，把镜头对准离桥头越来越近，看着也越来越清晰的贼匪，只见几十个扎着红头巾的贼匪跑到桥头，举起鸟枪对准桥那边仅剩的百十个官兵和乡勇。
又是一阵白烟，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响！
不过贼匪的枪放得比官兵齐，还没等把“千里眼”移过去看看贼匪这一排枪有没有伤着官兵，又有十几个贼匪冲到桥头，对准桥那边又是一阵排枪！
砰……！
离得虽不近，但枪声却清晰可闻，只是桥头全被白烟笼罩着，再也看不清桥头的动静。韩秀峰把镜头往西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密密麻麻的全是扎着红头巾的人，他们是有备而来，竟几十个人一队抬着小船兵分两路，从被刚毁掉的长春桥南北两侧用自个儿带的船强渡。
刚看到冲在最前头的那队贼匪把小木船放下河，又是一阵排枪！
韩秀峰虽没打过仗，虽不懂兵法，但也瞧出贼匪不断放枪是为了掩护那些强渡的人，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不但攻的有章法，而且不慌不忙，正在进行的强攻对他们而言跟庄户人家干农活儿一般简单。
他们真不怕死，能看得出来全是身经百战的。韩秀峰越看心里越没凉，等顺着梯子爬下来收好“千里眼”，才发现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韩老爷，贼匪过河了没？”匆匆跑回来的吉大焦急地问。
“过河了。”
“打了还没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过河了？”王柱子魂不守舍地问。
韩秀峰边跟着向导往安江门（扬州城南门）方向跑，边恨恨地说：“那些绿营兵丁和乡勇贪生怕死，放了一枪就全跑了，要不是提前毁了桥，贼匪都用不着半炷香功夫。”
“朱老爷和张老爷估计凶多吉少？”吉大忐忑地问。
“没有金刚钻，揽啥瓷器活，这是他们自找的！”一想到那些绿营兵扔掉的鸟枪和抬枪韩秀峰就心疼，怒骂了一句，突然回头问：“吉大，鸟枪能打多远？”
“这要看哪种鸟枪了，洋人的自来火鸟枪打得远，能打两百步。绿营的鸟枪不行，只能打二三十步。”
“抬枪呢？”
“抬枪能打两百步，不过出了一百五十步就没准头。”
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切，韩秀峰恨铁不成钢地说：“真不晓得朱占鳌那个副将是咋做上人，真不晓得他和张翊国是咋练的兵，贼匪离桥头还有两三百步，他们手下的那些个绿营兵和乡勇就忙着放枪，那么远，能打着吗？”
“肯定打不着。”
“所以我们以后遇着贼匪，万万不能慌，贼匪到跟前没二十步绝不许放枪。”
“遵命！”
这时候，枪声越来越稀，能想象到贼匪已经攻占了桃花庵。
韩秀峰不敢再说话，就这么跟着向导跑跑歇歇，歇口气再跑，一直跑到运河边见着守船的吉二才松下口气，腿几乎快跑断了，正准备坐下好好喘口气，顺便喝几口水，梁九竟不晓得从哪儿钻了出来。
“韩老爷，小的回来了，小的本打算去长春桥打探的，结果在城西三十里铺遇着个人，他说认得韩老爷您，还说找您有要事，非让小的先带他去万福桥见您，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吉二。”差事没办好，梁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想想又苦着脸道：“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小的生怕误了您的大事，就先带他来了。”
“谁，人呢？”韩秀峰瘫坐下来问。
“韩老弟，是我啊！”周兴远从船头爬上岸，远远的拱手道：“韩老弟，没想到是我吧，不怕老弟笑话，哥哥我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好在老天有眼，虽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赶到了这儿，总算见着了老弟！”
猛然看到周兴远，韩秀峰吓一跳，暗想两江总督陆建瀛都死了，他怎么还活着，到底是人是鬼？
“韩老弟，韩老弟……”
“哦，原来是周兄，你……你是怎么……怎么……”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真要是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周兴远一屁股坐到韩秀峰面前，吟着泪道：“总之，老天爷保佑，我周兴远命不该绝。”
韩秀峰不想影响手下的士气，连忙道：“周兄，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怕老弟笑话，有没有后福周某不敢想，只求老弟收留，求老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周某口饭吃。”
“周兄这是说哪里话，你我是啥交情，到了我这儿，我能不管你。”
“就晓得老弟不会见死不救。”周兴远抬头看看大头等人，欲言又止。
韩秀峰意识到他话要说，干脆爬起来道：“周兄，岸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船。”
“韩老弟请。”
“都啥时候了，还这么客气。”韩秀峰示意众人在岸上守着，这才同周兴远一起下坡上船。
周兴远也不客气，俯身钻进船舱，取出一个花布包裹，轻轻放到韩秀峰手上，不接过来不晓得，一接才发现挺沉，韩秀峰不解地问：“周兄，这是啥？”
“陆制台的关防大印！”
韩秀峰大吃一惊，下意识问：“陆制台的关防咋会在你手上？”
周兴远长叹气，苦着脸道：“城破那天，总督衙门的幕友胥吏和差役一听说陆制台殉国就全跑光了，连陆制台的那些家人也转眼间没了踪影。我想着陆制台已经殉国了，关防大印不能再落到贼匪手里，就去签押房找到大印，趁乱混出了城。”
“陆制台都殉国了，要他的关防大印何用？”
“总比落贼匪手里好吧，”周兴远深吸口气，又意味深长地说：“对我是没啥用，对老弟你却有大用，只要找个机会交上去，这就是一桩大功！”
“交上去？”韩秀峰看着大印苦笑着问：“周兄，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陆制台是在江宁殉国的，你让我咋跟上官解释这关防大印是从哪儿来的？”
“就说是贼匪从江宁带出来的，你杀了贼匪，抢回来了两江总督的关防大印！”
“这也太牵强，说出去人家会信吗？”
“把大印带出来的贼匪死了，死无对证，上官不信也得信！”

第三百一十六章 城是咋破的
私凭文书，官凭印。
周兴远送来的还不是一般的官印，而是两江总督的关防大印，只要交上去真是大功一件。韩秀峰很想问问大难不死的周兴远为啥不拿去换功劳，可想到他身为两江总督的幕友，东家都殉国了他却活着，猛然意识谁都可以拿关防大印去邀功请赏唯独他不能。
韩秀峰也想仔细问问江宁到底是咋丢的，他是咋趁乱逃出来的，又是怎么从江宁一直逃到这儿的，但贼匪大军已兵临扬州城下，现在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干脆把大印放到一边，钻出船舱问：“梁九，你堂哥和其他兄弟呢？”
梁九急忙道：“禀韩老爷，我六哥他们全回来了，我们本来是一起走的，走到一半担心被贼匪追上，我们就兵分两路。他们从北边绕，我走的是官道，打算从官道去长春桥，打算看看守在那儿的官兵能不能挡住贼匪的。”
“这么说他们就算今天回不来，明天也能回来？”韩秀峰追问道。
“差不多。”梁九挠挠头，又说道：“韩老爷，我六哥他们不一定会来这儿，走前他说他们直接去万福桥。”
“直接去万福桥最好，”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你们这一趟有没有收获，有没有收拢到些兵器？”
“收拢到一些，不过不多。”
“收拢到多少？”
提起这些梁九如数家珍，不假思索地说：“禀韩老爷，奇兵营和青山营的兵早跑了，我们赶到时营里一个人也没有，营里的东西全被附近的百姓哄抢了。我和六哥只能带着弟兄们去找附近的百姓，从百姓手里收拢了八杆鸟枪、两杆抬枪、四桶火药、三百多斤铅子、四十七口刀，三十多杆长矛，还有四十多身号褂、六身棉甲。”
“有没有炮？”
“没有，营里没有，附近的百姓说也没见着。”
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去两个营只收拢到这点兵器，韩秀峰未免有些失望，不过想到有总比没有好，总比落到贼匪手里强，心情又好了许多，正琢磨着先带众人回万福桥，还是在这儿再等会儿，周兴远从船舱里钻出来一脸不好意思地问：“韩老弟，能不能先借一百两银子给我？”
“周兄，这兵荒马乱的，要银子做什么？”韩秀峰不解地问。
周兴远指指蹲在岸上的那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苦笑道：“我能逃出江宁全靠岸上这两位帮忙，能从江宁赶到这儿也全靠他们一路照料。我答应过给他们一人五十两的，不能言而无信。”
没想到他还是个讲究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可是救命之恩，一个人给五十两银子真不算多，韩秀峰一口答应道：“你我啥交情，谈啥借。”
“主要是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收拾细软。”想到好不容易攒下的三千多两银子全拉在江宁城里便宜了贼匪，周兴远别提有多心疼。
韩秀峰也觉得他够倒霉的，刚让大头拿出几锭银子，一路把周兴远护送到这儿的矮个子汉子突然跪下问：“周先生，您不要小的了？这兵荒马乱的，这儿又人生地不熟，小的要银子何用？”
高个子汉子反应过来，也连忙跪下道：“周先生，小的哪儿都不去，小的就跟着您，再说您手下也不能没个当差的。”
“是啊周先生，您千万别赶小的走，让小的留下伺候您吧！”
手下没几个人，做什么都不方便，周兴远很想留下他们，可现在“寄人篱下”又不好意思一口答应，下意识朝韩秀峰看去。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不禁笑道：“周兄，既然这两位想留下效力，你就让他们留下呗。”
“那我就让他们留下了？”
“留下吧。”韩秀峰微微一笑，示意大头把银子交给周兴远。
这时候，一个乡勇沿着河岸飞奔过来，一见着韩秀峰便跪禀道：“禀韩老爷，早上出城的绿营兵和衙役听说贼匪到了西门，全扔下兵器逃命去了。韩老爷和王老爷带人去追那几个当官的了，让小的赶紧回来问问是不是差人去收拢兵器！”韩秀峰正准备开口，乡勇又说道：“那边有一个兄弟看着，再不差人去收拢，那些兵器就要被出城逃命的人拣走了。”
“吉大吉二，你们赶紧过去！”担心那么多兵器十几个人运不回来，韩秀峰又交代道：“一路召集青壮，给他们脚钱，让他们帮着搬！”
“遵命！”
“少爷，我呢？”大头急切地问。
“你跟我一道去万福桥，”韩秀峰爬上岸，再次看了一眼扬州城，冷冷地说：“吉大，你们收拢好兵器之后运到河边，找只船直接运往万福桥，我在万福桥等你们。”
“是！”
周兴远不晓得韩秀峰要做什么，只晓得不能吃干饭，不假思索地说：“张上青，陈泗，你们也一道去！”
两个从江宁逃出来的汉子正犹豫，韩秀峰突然道：“周兄，你这两位手下就不用跟着去了，从江宁一路走到这儿一定很累，先歇口气吧。”
“韩老弟，我们来投奔你，不能啥也不做。”
“周兄何出此言，”韩秀峰回到船头，拍拍他胳膊：“周兄，你是从江宁出来的，对贼匪一定比我了解，我还有很多事要跟你们主仆三人请教。”
“请教谈不上，韩老弟想知道啥尽管问。”
“好，我们去舱里说。”
……
贼匪已经到扬州城外，韩秀峰一刻不敢耽误，立即示意船家启程，旋即邀请周兴远再次回到船舱。
周兴远年前没跟着陆建瀛驰援江西，只在江宁跟贼匪交过手，一提到江宁城是咋破的，对他的老东家是没一句好话，反倒盛赞起韩秀峰年前想拜见却没见着的祁宿藻。
“江宁虽城墙坚固，易守难攻，但城池能不能守住要看是谁在守！要不是祁大人，江宁根本守不了十几天，恐怕会跟九江、安庆那样不攻自破！”
“此话怎讲？”韩秀峰好奇地问。
周兴远无奈地说：“贼匪气势汹汹杀到江宁城下时，城里只有东拼西凑的五千多兵丁，福珠洪阿还领着其中三千多兵驻在城外，城内仅有两千多旗丁和绿营。兵力不足咋守，祁大人一回到江宁就张榜发布告示，招募民勇。
凡是应招守城的每人每天给两百文，敢于上城墙跟贼匪干的加一倍。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短短两天就招募了一万多乡勇，要是再招募个两三万，就算贼匪号称百万大军，官兵和乡勇据城而守还是能守住的，可是不光招募不到，连之前好不容易招募的那一万多乡勇都跑掉不少。”
“为啥招募不到？”韩秀峰追问道。
周兴远苦笑道：“没钱，祁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让他咋招募？”
“咋会没钱，据我所知朝廷给江宁拨了三十多万两银子，连扬州关的税银都运到江宁藩库去了。”
“本来是有钱的，只是陆制台在差人送家眷回京时，让家人带走了十五万两。从安徽败退回江宁之后为鼓舞士气，陆制台又给那些残兵败将发了几万两赏钱。祁大人为招募那一万多乡勇把剩下的银子花差不多了，只能看着空荡荡的藩库兴叹。”
周兴远顿了顿，接着道：“城里的士绅财主既害怕贼匪也担心溃兵打劫，早纷纷带着钱跑了，想劝捐济饷都找不着人！邹鸣鹤又坏了大事，他主张拆掉城外的民房，去除贼匪的掩护。拆民房是为了守城，本来无可厚非。可他的那些家人竟借机敲诈勒索，只要百姓给钱，房子就可以不拆，不交钱或没钱交的全拆，让城外的那些百姓流离失所，搞得天怒人怨，民心尽失。”
“后来呢？”韩秀峰低声问。
“后来贼匪的先锋李开芳率兵赶到城南，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等大队人马集结。城里见贼匪杀到了城外，乱成一团，人人自危。陆制台和祥厚匆忙登上城墙，只是远远看到城外的贼匪人影就下令放炮。大小炮台，日夜不停地开炮，每天打掉的火药有上千斤，可放出去的那些炮弹根本够不着贼匪，全白瞎了！”
“再后来呢？”
“祁大人实在看不下去，据理力争，陆制台这才让炮停了。结果贼匪竟派兵跑到城下摇旗呐喊，陆制台吓坏了，又命守城的官兵开炮。官兵和乡勇在城上又是放炮，又是呐喊，又是敲锣打鼓。城外的贼匪却没放炮回击，只在远处看笑话，还分出一些兵去抢粮。”
周兴远喝了一口茶，接着道：“祁大人招募的乡勇并非不堪一击，几百贼匪跑到城南聚宝门外街抢粮，被一千多乡勇围住了。乡勇人多势众，贼匪虽勇猛但人没乡勇多，在聚宝门外杀的昏天暗地。
祁大人晓得如果僵持下去，等贼匪援兵赶到，城外的乡勇必死无疑。本想率兵出城接应，却被陆制台给拦住了，陆制台说城门一开必中贼匪的奸计，贼匪会乘机打进来，竟命城墙上的官兵用炮轰。
贼匪从广西一路杀到江宁，个个身经百战，炮弹打过去晓得伏地躲蔽。乡勇们没见识过，不晓得躲避，炮弹打到他们头上还顶着天灵盖四处观望。就这么炮轰了一夜，贼匪没死几个，城外的乡勇却死了六百多……”

第三百一十七章 走一步看一步
祁宿藻被陆建瀛气得急火攻心，一口鲜血涌上来，狂吐不止，部下见他口吐鲜血，急忙抬回衙门医治。
贼匪趁城南的守军炮弹打尽之机，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攻城，并在城门下放了一把火，想把城门烧掉。城上的官兵和乡勇手忙脚乱，一边往城下浇水，一边将滚木礌石卸下，总算打退了贼匪。
再后来贼匪大军赶到，合围江宁，在各城门外扎下营寨，并在城外高处安设炮台。城内守军对贼匪的部署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城外盲目开炮。
为更快消耗官兵的弹药，贼匪想了好多办法，比如将灯笼挂在驴脖子上，让驴在城下的树林里四处走动，官兵误以为是贼匪的伏兵，对着驴彻夜炮击。
除此以外，贼匪还把西天寺里的五百尊罗汉雕像搬到城下，插上旗子，点上灯火，让人躲在罗汉后面，虚张声势，彻夜呐喊。城上官兵分不清楚虚实，对着罗汉又是一阵炮击。
奄奄一息的祁宿藻，听到禀报说弹药已经用尽，挣扎着带病登上聚宝门，听见城下贼匪杀声震天，以为贼匪已经攻破城池，又气得吐血，被家人抬回布政司衙门不久就死了。
想到祁宿藻与其说是被贼匪气死的，不如说是被陆建瀛气死的，韩秀峰轻叹道：“周兄，你那位东家幸亏死在城里，要是他敢苟活，祁中堂一定不会饶过他！”
“不怕老弟笑话，我去江宁之前也不晓得他不但如此无能还如此无耻，要是早晓得陆建瀛是这样的人，打死我也不会去江宁做他的幕友。”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今后有何打算？”
周兴远长叹口气，无奈地说：“我都落到如此田地，只能在老弟在儿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有啥打算。”
韩秀峰沉吟道：“要不要给你准备点盘缠，早些回京？周兄，不是兄弟赶你走，而是这儿真不是久留之地。”
周兴远看着他手边的关防大印，苦着脸问：“我倒是想去京城，可我回得去吗？”
东家死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要是说不清楚，他就算回到京城又能有什么作为？再想到陆建瀛早把家人送回了京城，陆家人要是晓得他活得好好的，一定不会放过他。因为在人家看来，他应该跟陆建瀛一样死在江宁城里。
想到这些，韩秀峰轻声道：“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那就留下帮我吧。”
“韩老弟，我本就是来投奔你的，只是不晓得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跟你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此话怎讲？”
韩秀峰无奈地说：“说出来周兄不敢相信，整个扬州府那么多文武官员，就清军总捕同知徐瀛、副将朱占鳌和盐知事张翊国敢跟贼匪干，朱占鳌和张翊国手下的那几百官兵和乡勇下午刚被贼匪击溃，他们这会儿是生死未卜。徐瀛移驻泰州，手下无人可用，就矮子里挑将军，逼着我捐了个从六品州同，并逼着总揽江防事的漕运总督杨殿邦命我署理泰州州同。”
“我说你这官升的咋这么快呢！”
“要是搁太平年景升官是好事，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又遇上徐瀛这样的上司，他明面上命我率乡勇驰援扬州，其实是想要我在江都阻截贼匪，好给他争取时间好做准备保泰州。可乡勇全是刚招募的，既没钱粮又没兵器，只能去收拢溃兵逃命时扔掉的兵器。”
一听说要阻截贼匪，周兴远禁不住问：“韩老弟，你手下有多少乡勇？”
“九百多个，真正敢跟贼匪拼命的也就四百多个。”
“那你打算咋阻截？”
“不是我打算咋阻截，而是徐瀛要我咋阻截。”韩秀峰从身后翻出一张地图，指着地图解释道：“他让我守廖家沟，虽说只要我守六天，可能不能守住六天我心里真没底。”
周兴远看了一会儿地图，抬头问：“运盐河在南边，就算你能守住廖家沟，贼匪一样能从仙女庙沿运盐河去攻泰州，光守廖家沟有何用？”
“运盐河现在不好行船了，徐瀛召集青壮在河上填了好多坝，贼匪从南边绕道需要时间。这么说吧，徐瀛赌的不是我能不能在廖家沟阻截住贼匪，也不是那些坝能不能挡住贼匪，而是赌向荣和琦善的南北两路大军能不能在六天内赶到。”
“这六天从哪天开始算？”
“从扬州城破开始算。”
“这么说就是从今天开始？”
韩秀峰下意识回头看看身后：“现在还没收到城破的消息，等贼匪的旗子插到城头才能开始算。”
周兴远看着地图忧心忡忡地说：“廖家沟离扬州这么近，贼匪不可能不来攻，就算贼匪不想去攻泰州也会派兵出来抢粮，不然那么多贼匪吃啥？何况他们不但要给自个儿抢粮，也要收集粮草运往江宁。”
“所以说要跟贼匪打一场恶仗！”
“韩老弟，你是没见过贼匪，你要是见识过就晓得这仗没那么好打！”
“我见过，下午刚见识过，”韩秀峰深吸口气，紧锁着眉头道：“贼匪身经百战，确实不好对付。可事到如今只能跟他们干，不干都不行。”
“为啥不行？”
“周兄，徐瀛老奸巨猾，他生怕我临阵脱逃给我派了两个监军，一个是泰州正堂的二公子，一个是刚被夺了职的泰州州同，把人家的妻儿老小全软禁在州衙……”
韩秀峰简单说了下泰州的情形，周兴远这才晓得韩秀峰是退无可退。再想到相比仪真、瓜洲等地方，泰州对贼匪而言不是很重要，周兴远喃喃地说：“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赶紧做准备，只要能把贼匪打疼了，让他们晓得想从廖家沟攻泰州没那么容易，他们就算不会知难而退，也会绕着走。”
“我就是这么想的，不管咋说身为泰勇营的营官，总不能一枪不发就逃命。先守着试试，实在守不住也没办法。”
“韩老弟，这可不是试试的事，你要做两手准备，一定要留条后路。”
“周兄大可放心，来前经过廖家沟时我仔细察看过地形。能不能守住我心里没底，但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有把握的。”
“想好咋退？”
“想好了。”
“要是被贼匪围住呢？”
“围住也不怕。”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随即凑到他耳边说起接下来的打算。
周兴远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竟真有一个能在被贼匪团团围住时全身而退的妙计，顿时松下口气：“这倒是个办法，我要是贼匪，我一定想不到。”
“所以说不用担心退路。”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那就得想想咋守，韩老弟，有啥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韩秀峰手下人不少，但无论张光成还是李昌经都无法跟眼前这位相提并论，想到他那每次遇险都能脱身的本事，韩秀峰抬头道：“周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眼看就要跟贼匪干，不能对贼匪的动向一无所知，我想请你帮我打探贼匪的消息。”
周兴远很想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想到营里不可能养闲人，而且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低声道：“韩老弟，不是我不想出力，而是我既没钱手下又没人，你让我咋帮你去打探？”
“钱我来想办法，合适的人我手下是一个也没有，就算有也不能撒出去打探贼匪的消息。”
“有钱就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钱我就能招募到人去打探。”
“好，等到万福桥就有银子，一切就全拜托周兄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安营扎寨（上）
从大桥镇上岸，赶到万福桥天已经黑了，而桥头不但灯火通明而且挤满了人。
太平贼匪已杀到扬州的消息传的很快，附近的百姓尤其士绅不敢久留，拖家带口全涌了这儿，打算过河去泰州等地方暂避。但为了阻挡贼匪长驱直入，张光成已命堂弟张光生领着一百多乡勇正连夜从西头往东边开始拆桥，百姓们过不去，只能靠桥下的十几条船渡河。
张光成担心急着过河的百姓中有奸细，让储成贵带着四十多个乡勇，在附近士绅的帮助下盘查。本地人可以渡河，本地口音的也可以，操外地口音又没人作保的一个也不许上船！
大头挤到前面，踮起脚跟喊道：“储班头，储班头，我们回来了！”
储成贵一愣，旋即欣喜地跑过来问：“大头兄弟，怎么就一个人，韩老爷呢？”
“在后头呢，你这儿咋这么多人，我家少爷挤不过来。”
“全是逃难的，我有什么办法，”看到大头储成贵也很高兴，立马回头喊来几个乡勇，挥舞着刀呵斥道：“韩老爷驾到，全给我肃静，全给老子回避！”
正月里一起查缉过私盐的一个乡勇反应过来，立马拿起搁在一边的锣哐哐哐连敲了几下。得知韩老爷回来了，白米团和曲塘团的乡勇仿佛有了主心骨，一个比一个激动，不约而同抄起腰刀凶神恶煞般冲进人群，硬是开出了一条道。
官老爷驾到，百姓们吓得急忙避让。
韩秀峰顾不上安抚，带着周兴远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道：“成贵，二少爷呢？”
“禀韩老爷，二少爷率姜槐他们去收拢民船了。”
“已经收拢了多少？”
“这边收拢了四十多条，全是系在岸边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船主的，就这么烧掉可惜，我们就把船全划东岸去了。”储成贵指指已经拆了五六丈的万福桥，接着道：“韩老爷，从桥上过不去，得劳驾您坐船。”
这是一座一百五十多丈长的木桥，为了不影响船只通行，桥中间留了两个大桥洞，桥洞上建有两个亭子，桥洞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木桩，晚上看不清，大白天真是蔚为壮观。
这座木桥建的时间也不长，据说是道光二十六年扬州的几个大盐商出资两万多两修建的，横跨廖家沟，桥东是引江，既是泰州、仙女庙和邵伯等地通往扬州的陆路必经之地，也扬州通往苏北腹地的唯一要道。可惜命途多舛，建成没多久，便要毁于战火。
韩秀峰走到桥头看了看，指着依然竖在河里的那些木桥桩问：“桥桩怎么还在？”
“韩老爷，这些桥桩跟生了根似的拔不动！”
“拔不动也得想办法拔，要是不拔掉，贼匪铺上桥板就能过去了！”
“小的晓得，张光生也晓得，他说先拆桥板，等把桥板全拆掉再在桥桩上泼火油，点火把这些桥桩全烧掉。”
周兴远本以为廖家沟只是一条沟渠，怎么也没想到廖家沟竟如此之宽，看着一直延伸到夜色里的桥，忍不住问：“既然早晚要点火少，那拆它干嘛，不然一把火烧掉算了。”
储成贵不晓得周兴远是何方神圣，只晓得能让韩老爷以礼相待的绝不是一般人，连忙拱手道：“禀老爷，桥板和桥上的木头不能烧，我们要在东岸扎营，这些木料拆过去有用。”
“原来如此。”周兴远想想又说道：“这桥桩没那么容易烧，就算有火油也只能把河面上那半截烧掉，河面下的还在。就算留半截贼匪也能利用上，贼匪完全可以借河面下的桥桩搭浮桥。”
“周兄所言极是，这些桥桩还是得想办法拔掉。”
“韩老爷，真拔不动，下午我们试过。”
不等韩秀峰开口，周兴远便胸有成竹地说：“不是拔不动，是你们没找对办法。你刚才不是说收拢了几十条民船吗，把船上装满石头，然后划过来系上桥桩，系结实点，系好之后把石头扔下河，船就能帮你们把桥桩拔出来。”
“这能行吗？”储成贵将信将疑。
“行不行，不试试咋晓得？”韩秀峰反问道。
“是，小的这就去跟张光生说。”
“等等。”
“韩老爷，您还什么吩咐。”
“这里是江都，又没山，哪有那么多石头，就算能找着一些也不够用。去跟那些士绅说说，请他们帮着多召集些青壮帮着去挖土，往船上装土不用装石头。”
“遵命！”事关能不能在贼匪赶到前把桥毁掉，储成贵一刻不敢耽误，急忙跑去找本地的士绅。
韩秀峰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领着众人下坡上船。
周兴远站在船头，看着宛如长龙般的万福桥，再看看对岸的点点火光，禁不住感叹道：“韩老弟，这哪里是沟，这分明是条大江！”
“我也觉得奇怪，这么宽的一条大河，为啥偏偏叫沟，”韩秀峰迎着河面上的习习冷风，指指北边：“据说这条沟前朝就有了，那会儿上起横河，南迄霍桥羊尾，与夹江会合后东流入长江，是淮水入江的主要河道，被誉为天下第一沟。”
“河水深不深？”
“深，最深处达十几丈。”
“太好了，韩老弟，只要能赶在贼匪来前把桥桩全拔掉，这儿应该不难守！”
“贼匪从河上强攻，我倒是不怕。就怕贼匪从南边渡河，从小南圩上岸。”
“事到如今，怕有啥用，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倒是。”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俯身钻进船舱。
廖家沟太深，竹篙戳不到河底，船工只能摇撸，把船从西岸摇到东岸，整整用了近两炷香功夫，众人赶到东岸，上岸一看也是灯火通明。
桥上插满了火把，乡勇们正把从西头拆下的桥板和木护栏往这边运，剩下的两百多乡勇正忙着安营扎寨。这东岸主事的是李昌经的小舅子杨明，一见着韩秀峰就急忙跑上躬身行礼。
“禀韩老爷，小的正在取河边的土筑炮台，二少爷和我姐夫说要堆高点，炮架得高才打得远！”
韩秀峰环顾了下四周，指着东边那一排排民房问：“百姓们还没走？”
“走了一些，有钱的全走了，那些没钱没走。”
“你姐夫呢？”
“中午一回来就带人去了仙女庙，直到这会儿都没回来。”
“在姜堰劝输的银钱在谁手上？”
“禀韩老爷，我姐夫带走一些，剩下的全在小的这儿。”
“还有多少？”
“小的这儿还有一千六百多两银子和两百多贯制钱。”
“拿一千两给周先生，就是这位先生。”韩秀峰回头看看周兴远，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这边你也别管了，赶紧去劝那些百姓走远点，不是还剩六百多两银子和两百多贯钱吗，多多少少给人家点盘缠。”
剩下的是留在打仗时发给乡勇们的赏钱，张明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韩秀峰接着道：“东岸应该也有士绅，还是先去请士绅帮着多召集些青壮，找些青壮过来帮着扎营。”
“听见没，还愣着做啥？”见张明欲言又止，大头顿时脸色一变。
张明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才是营官，急忙拱手道：“遵命。”
这时候，王如海带着几个海安团的乡勇跑了过来，一见着韩秀峰便咧嘴笑道：“禀韩老爷，下午听李老爷说您要回来，小的就去找了个宅子，就在前头，离这儿不远，小的送您歇息。”
“老王，让你费心了。”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这全是小的应该做的。”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笑看着他们这些老面孔问：“马上要跟贼匪干了，你们怕不怕？”
“怕个球，有韩老爷在，我们谁也不怕！”
“是啊韩老爷，小的还等着给您效力，跟着您发财呢！”
“这是打仗，不是打劫，还发财！”韩秀峰笑骂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正：“你们全是我从海安带出来的，我也要把你们平平安安的带回去，所以我们绝不能轻敌。贼匪可不是那些私盐贩子，他们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杀到扬州，个个身上背着人命，真是穷凶极恶，心狠手辣。”
“韩老爷，我们不光有鸟枪，还有炮！”
“贼匪一样有，甚至比我们多，打得比我们准！”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指指廖家沟：“不过我们也不是没一战之力，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全占了，贼匪想攻过来，想要我们的命没那么容易，只要大家伙齐心，他们只会给我们送人头。”
“人头可是好东西，韩老爷，张二少爷说了，不管贼匪来不来，只要守住六天，每人赏银二两。贼匪真要是敢来，只要杀一个贼匪就赏银二两，杀两个赏银四两！”
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想到他们正月里刚尝过甜头，韩秀峰赫然发现别的团不敢说，海安团的乡勇还是敢跟贼匪拼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立马话锋一转：“弟兄们，贼匪没那么好对付，这赏钱没那么好赚，想要贼匪的人头换赏钱，就得把大营扎结实点，只有把营寨扎好，到时候才能以逸待劳。”
“韩老爷，您说吧，这营到底怎么扎？”
“把附近的民房全拆了，一间也不要留！”韩秀峰指指对面的那些民房，接着道：“还有那些树，全给砍了，贼匪不是傻子，他们从河上攻不上来，一定会想办法绕到我们背后偷袭，所以不得不防。”
“好的，我们这就去。”
“等等。”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张二少爷不是收拢了几十条民船吗，把船全拖上岸。等李老爷从仙女庙把木排拖来，再把船侧过钉上木头，做几十个可搬动的木墙，在桥头这块围一圈，再在墙外挖壕沟，埋竹刺！”
“这倒是个办法，从桥上拆的木料也能用上，可是把那些房子全拆了，我们住哪儿？”王如海苦着脸问。
“全住营里，”想到周兴远在路上说过的那些话，韩秀峰很认真很严肃地说：“营里不要搭啥帐篷，也不用搭啥茅草屋，等把桥桩全拔出来，用桥桩多搭些能防炮轰的营房。粮和火药一样要藏好，绝不能被贼匪一炮给轰没了。”
“那些桥桩不好拔。”
“总会有办法的，你们先去拆那几排民房。”
正说着，李昌经的小舅子张明带着几个家人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不用问就晓得是送银子的，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周兄，一千两够不够，要是不够我明天再想办法。”
“一千两足够了，”周兴远回头看了看他那两个手下，随即拱拱手：“韩老弟，你忙你的，我这就去河边招募熟悉本地情形的青壮。”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安营扎寨（下）
桥头忙成一团，也乱成一团。
下午先跟张光成过来的陆大明听说韩秀峰到了，带着几什长匆匆跑到桥头。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河面上又来了一条船，储成贵站在船头说对岸的士绅非要过来拜见。李昌经的小舅子对于大营该怎么扎只晓得个大概，具体要扎多大，到底该怎么部署却不清楚，又举着火把跑来问。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先跟谁交代，南边河面和河岸上出现了一片火光，紧接着一个乡勇气喘吁吁地跑来禀告，原来是李昌经从仙女庙回来了，他中午带去的乡勇摇身一变为纤夫，从仙女庙连夜拖回二十几个木排。除了木排之外，还带回十八船麻绳、铁钉、斧子、大锤、锯子、蒲包、铁锹和火油等东西，急着找人往岸上搬。
所有人全在忙，一时间去哪儿再找人。
韩秀峰正头疼，张光成也回来了，他和中午带走的那些乡勇从北边回来的，又摸黑收拢了十三条小船和八条大船，一时半会儿找不着那么多船工水手，把二十几条船绑在一块，跟李昌经拖木排一样让乡勇们从河岸上用麻绳拖回来的。
能独当一面的全回来了，韩秀峰干脆把其它事全放一边，让大头把在河边忙着招募探子的周兴远请了过来，再叫上陆大明、储成贵、姜槐、王如海、张光生、张明等大小头目，同张光成、李昌经一起在桥头说话。
“张兄、李兄，周兄是秀峰的好友，举人出身，不但在云南楚雄府做过一任知县，还在江宁做过两江总督陆大人的幕友，对贼情要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熟悉。而我们不能对贼匪的动向一无所知，所以我请周兄帮我们招募探子，专门打探贼匪的消息。”
张光成早晓得韩秀峰朝中有人，对突然冒出来的周兴远一点也不意外，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立马拱手道：“原来是周老爷，失敬失敬！”
“李昌经见过周老爷。”
“二位无需多礼。”周兴远急忙拱手回礼。
“诸位，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我们先说正事。”韩秀峰接过王如海找来的纸笔，让王如海和储成贵帮着押住纸，飞快地画了一张图，放下笔道：“张兄，李兄，我们能不能守住六天，全看营寨扎的结不结实，但现在不光要安营扎寨，还要抓紧时间操练，所以扎营的事就劳驾二位。”
“志行，还有好多船没收拢呢！”张光成担心地说。
“顾不上那么多了。”韩秀峰回头看看扬州方向，一脸无奈地说：“就算把大桥镇附近的大小船只全毁了，贼匪一样能从扬州收集到民船。我们现在不但抽调不出那么多人，就算能抽调出人也没那个时间，事有轻重缓急，其它事只能先放放，先赶紧把营扎好。”
周兴远生怕他们不当回事，急切地说：“二位，贼匪来了上万兵马，而扬州城里又能有多少存粮，现在又没人敢再去扬州做生意。我敢打赌，贼匪一站稳脚跟就会出来抢粮，说不定明天就会杀到大桥镇！”
想到贼匪四处袭扰，粮草全靠抢，张光成连忙道：“对对对，当务之急是先扎营。”
时间紧急，韩秀峰顾不上问李昌经的意见，便指着刚画好的图接着道：“大营以桥头为中轴，往南、往北各一千步，往东一千五百步，沿河挖土堆土墙，高一丈五，土墙两侧用木料或装满土的麻包、蒲包加固，堆好之后要抓紧时间夯实，不夯结实点没法儿架炮。”
“南边、北边和东边的墙呢？”李昌经急切地问。
“东、南、北三面就地取材，把河上的大小船只全拖上来，钉上刚从仙女庙拖来的木料，铺上从桥上拆下的桥板以及从那几排民房拆来的门板，抓紧时间做一道一丈五高、可容三人并排走的木围墙。”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木料不够用竹子，我下午来时经过大桥，在大桥镇上看见有好几个卖竹子的。李兄，你等会儿去跟那些士绅说说，请你们召集些人去大桥多运些竹子来。”
“行，我等会儿就去跟他们说。”
“士绅那边就拜托李兄了，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人手，跟他们好好说说。”
“韩老弟大可放心，他们虽然住在对岸，但只要我们能守住东岸，他们在西岸的基业就能保住，至少地不会被人给抢了，所以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
“好，你现在就去跟他们说。”
“周兄，在下先走一步。”
“韩老弟，要是这边没我啥事，我也去忙了。”
“去吧，劳烦二位了。”
韩秀峰目送走李昌经和周兴远，指着图接着道：“张兄，刚才说的是墙，现在要说营房，贼匪不光有鸟枪抬枪也有炮，我们不能不做防炮的准备。再加上一时半会找不到那么多材料，所以要劳烦你召集人手在营内挖能地洞，多挖几个，挖深点，在上面铺上木头，在木料上铺上装满土的麻袋，既能防炮又能住人，也能存放粮食和火药。”
“行，我晓得咋挖。”
“不但要多挖些地洞，还要多挖几条壕沟，贼匪真要是从南边或北绕过来围攻炮轰，我们的人不但能在壕沟躲避，还能在壕沟里机动。”
张光成不敢拿自个儿的小命开玩笑，一口答应道：“这倒是个办法，老弟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把壕沟挖得四通八达！”
“营里要挖，营外也要挖。”韩秀峰再次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圈：“我们来不及挖护城河，只能挖一道护墙的壕沟，在壕里倒埋上些竹刺，让贼匪没那么容易攻到墙下。对了，记得这儿留一个营门，装一个吊桥。”
“好，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还有。”韩秀峰指指图，接着道：“大营四个角上用木头各架一个箭楼，能架多高就架多高，只有站得高我们才能看得远。”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张光成紧盯着图凝重地说：“人手不够，就算能找到人，想把大营扎起来最快也要到后天中午！”
“人不够找老李，他不是去找那些士绅吗，只要本地士绅愿意出力，别说人手不是问题，连材料都不是问题。”
韩秀峰把图交给张光成，旋即回头道：“成贵，我们脚底下是大营，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对岸桥头也一样。你现在就去对岸召集摆渡的船家，把渡口设到南边，离桥头远点。这边也一样，也要往南移，闲杂人等全部要绕道！”
“遵命！”
“陆大明，把你们擒获的那十几个贼匪全交给王如海，然后率泰勇营的弟兄去焦家庄歇息，等天亮了再召集弟兄们操练。”
“韩老爷，我们走了这边怎么办？”
“这边不用你们管，你们是打仗的，不是来干活的！”
“是！”
张光成早看出韩秀峰后来招募的这帮乡勇跟之前的那些不一样，也认为得有一支能真正敢跟贼匪拼命的兵，不但没异议反而抬头道：“韩老弟，我这边没多少钱但粮却不少，要不等会儿让人给大明兄弟送几千斤过去？”
“也好，我这边的粮正好不多了。”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王如海，你赶紧召集弟兄做十六个站笼，做好之后把大明在扬州擒获的贼匪全锁进去示众！”
贼匪眼看就要杀过来，这些人嘴上虽说不怕，但心里还是害怕的。
王如海岂能猜不出韩秀峰的良苦用心，连忙躬身领命：“遵命！”
……
等韩秀峰打发走众人，张光成把他拉到一边问：“韩老弟，有没有张廷瑞的消息，晓不晓得他跑哪儿去了？”
“暂时没有，不过可以肯定他已经弃城逃命了。”
“泰州那边怎么办？”
韩秀峰意识到他受够了徐老鬼的气，这是打算收拾徐老鬼，遥望着对岸的火光沉吟道：“张兄，徐老鬼是可恶，但大敌当前，我们得想周全点，得以大局为重。这会儿让他滚蛋容易，可真要是把他赶走了，谁来主持泰州的城防？”
张光成禁不住笑道：“老弟有所不知，家父随时可收回官印主持大局。如皋的骆神医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妙手回春。”
“令尊大人的病痊愈了？”
“虽未痊愈，但好差不多了。”
“太好了，既然令尊的病养差不多了，那我们就没啥好顾忌的。不过收回官印之后该咋办，令尊那边有没有章程？”韩秀峰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
张光成笑道：“家父说了，等拿回官印就召集青壮去白塔河设防，等他到了白塔河就差人给我们送信，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在这儿死守了。”
贼匪真要是去攻泰州，韩秀峰不认为他老子能守住白塔河。如果只是一个局外人，韩秀峰宁可看着徐老鬼接着一手遮天，也不想看到张之杲那个老态龙钟的病秧子重掌泰州。然而他不是局外人，要是任由徐老鬼一手遮天，他早晚会被徐老鬼给坑死。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动声色地说：“张兄，州城不能没人坐镇，令尊亲率青壮去宜陵不合适，依我之见不如让徐老鬼率青壮去守白塔河，免得他留在城里兴风作浪。”
“让他去白塔河，我们到时候怎么办？”张光成不想稀里糊涂被徐老鬼坑死，而是想怎么才能坑死徐老鬼，竟坏笑着说：“请将不如激将，家父拿回官印徐老鬼一定不会高兴，不如让家父借这个机会让他带些青壮去驰援仙女庙。”

第三百二十章 虎落平阳
白天追人容易，晚上追人很难，何况要追的人不但如同惊弓之鸟，根本不敢走大路，只敢往小路跑，而且看架势要追的那几位想分头逃命！韩博和王千里本就不想去仙女庙，更不想追丢，见刘良驹等人想分头逃，立马率乡勇们围了上去。
本打算去高邮的刘良驹和但明伦以为被什么事也干得出来的溃兵给围住了，吓得魂不守舍，直到王千里亮明身份，他们二人和正准备去仙女庙暂避的扬州知府张廷瑞、江都知县陆武曾及甘泉知县梁园棣这才稍稍松下口气。
不过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刚落下很快就又悬了起来，从泰州来的这帮乡勇不但不听他们的号令，还摆出一副要拿人的架势，怎么赶也赶不走，就这么在河边的这座破庙里僵持到深夜。
刘良驹身为堂堂的两淮盐运使，就算逃命也放不下身段求人。王千里和韩博又阴沉着脸不搭理他的那几家人，江都知县陆武曾和甘泉知县梁园棣只能硬着头皮跟王千里和韩博说好话。
“王老弟，贼匪已经到了扬州，而这儿离扬州不到二十里，真不是久留之地！你们是团练，又不是官兵，用不着把命丢这儿。听陆某一句劝，早些回去吧。”
“陆老爷，晚生要是就这么回去，等见着徐老爷，您让晚生怎么跟徐老爷交差？”
“就算没见着我们，有什么不好交差的？”
“不行不行，外面兵荒马乱的，晚生要是就这么走了，刘大人、但大人和张府台咋办？”王千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干粮的刘良驹等人，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来前徐老爷交代过，要是扬州城没破，就让晚生在刘大人、但大人和张府台麾下效力，与府城共存亡！现而今城破了，晚生却活着，就这么回去徐老爷一定会治晚生的罪，说不定真会砍晚生的脑袋。”
“陆老爷，我们真不能就这么回去！”韩博接过话茬，振振有词地说：“徐老爷一移驻泰州就招募青壮、编练乡勇，刚编练出点眉目就命我和王兄做先锋，先率一哨乡勇驰援扬州。算算日子，我们泰州州同韩老爷亲率的大队人马这会儿也快到江都了，府城要是没丢那要收，府城丢了就得收复，我们怎能就这么一枪不发临阵脱逃！”
一会儿说守城，一会儿说要收复，还说什么城在人在。
陆武曾听得老脸发烫，正不晓得该怎么接着往下说，梁园棣突然爬起身，指着扬州方向气呼呼地问：“你们晓得来了多少贼匪吗？”
“多少？”王千里不动声色问。
“三万，整整来了三万，还全是骁勇善战的广西老贼！扬州就那几百个兵，让刘大人、但大人怎么守。现在城被贼匪给占了，凭你们泰州的那几百乡勇又怎么收复？”
王千里心想你们以前全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想巴结你们都巴结不上，现在风水轮流转，你们不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而且很快会变成朝廷要捉拿治罪的犯官，懒得再他们面子，干脆爬起来紧盯着他道：“梁老爷，您这话晚生不爱听！”
“怎么不爱听？”
“您身为甘泉知县，守土有责，岂能因为贼匪势大就弃城逃命！您理应与甘泉共存亡，却上有负皇恩，下有负百姓。我们徐老爷居然还以为您是忠臣，命我和韩老弟率乡勇星夜驰援，真是可笑又可恨！”
“你……你个区区童生竟敢以下犯上！”
“姓梁的，我王千里也是七品顶戴，以下犯上还真谈不上。何况对你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我王千里用得着客气吗？这官司就算打到京城去，我王千里也不怕！”
韩博也意识到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不会轻易就范，站起来冷冷地说：“梁老爷，陆老爷，既然您二位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和王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护送诸位去泰州。”
去泰州，开什么玩笑！
一想到软硬不吃的徐瀛，陆武曾和梁园棣头皮就发麻。刘良驹、但明伦和张廷瑞一样不敢去，急忙给他们二人使眼色。
“王老弟，消消气。”陆武曾反应过来，急忙打起圆场：“大敌当前，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刘大人、但大人、杨府台，晚生已差人去找船了，劳烦三位收拾下行李，船一到我们就启程。”
刘良驹退无可退，只能悻悻地说：“王老弟，你的一番好意本官心领了，本官公务在身，泰州是真去不了。”
“运司衙门在扬州，刘大人就算有公务也应该去扬州。”
“扬州不是被贼匪给占了吗。”
“扬州是被贼匪给占了，一时半会儿或许真收复不了，但刘大人您也不能走太远，还是跟晚生一道去泰州吧。”
王千里话音刚落，韩博便不失时机地来了句：“刘大人、但大人、杨府台，晚生还等着您三位率我们收复扬州呢。”
张廷瑞气的脸色铁青，恨死了远在泰州的徐瀛，心想早晓得徐瀛会落井下石，那会儿就应该让他移驻仪真，可现在悔之晚矣，只能硬着头皮道：“王老弟，泰州我们是一定不会去的。”
“这可由不得您，贼匪说不定已经分兵去了高邮，晚生可不能让您几位落入贼匪之手，为您几位的安危计，晚生就算绑也要把您几位绑泰州去。”
“你敢！”
“晚生听命行事，有什么不敢的？”王千里猛地转过身：“弟兄们听令，船一到就护送几位大人上船！”
“遵命！”
“王老弟，有话好好说吗，”陆武曾一边示意家人去拦住泰州的乡勇，一边苦着脸哀求道：“王老弟，韩老弟，给句痛快话，怎么才能放我们一马？”
“陆老爷，您这话说哪儿去了，我王千里虽说捐了个七品顶戴，但说到底还是个没出息的童生，求您几位别让王某为难才是，哪有让王某放您几位一马的道理。”
陆武曾猛然意识到破庙里人太多，好的话不太好说，立马提议道：“王老弟，要不我们出去透透气？”
“也好，陆老爷请。”
“王老弟请。”
……
韩博看看刘良驹等人，也手扶牛尾刀跟了出去。
刘良驹越想越憋屈，紧攥着拳头恨恨地说：“一个区区童生竟敢口出狂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刘大人息怒，依我看他是狗仗人势。”
“徐瀛那个天杀的，我们那么对他，他竟如此对我们，真是可恶。”
“他一定是想拿我们去换顶子，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让他移驻泰州！”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刘良驹狠瞪了张廷瑞一眼，张廷瑞正准备解释，陆武曾匆匆走了进来。
“那个姓王的怎么说？”但明伦急切地问。
“还能怎么说，要钱呗。”
“他想要多少？”
“八万两，少一两都不行。”
“要八万两，他竟敢狮子大开口！”
陆武曾苦着脸道：“刘大人，人家给咱们明码标价了，您、但大人和杨府台每人两万两，我和梁兄一人一万两。他们是有恃无恐，说等船到了我们拿不出银子，就把我们绑泰州去交给徐瀛。”
“还明码标价，他们这不是打劫吗？”
“但大人，这兵荒马乱的他们有什么不敢的，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们就算把我们全杀了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人晓得，说不定连朝廷都不会过问。”
自个儿做的事自个儿清楚，想到朝廷一旦晓得赎城的事肯定会派钦差来究办，刘良驹凝重地说：“你再去跟他商量商量，就说我们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银钱，看能不能少点。”
“行，我再去跟他们说说。”

第三百二十一章 周旋
刚刚过去的一夜廖家沟河面上和东岸像个大工地，李昌经在两岸乡绅帮助下召集了三千多青壮，不但连夜把宛如长龙的万福桥拆得只剩下三百根桥桩，而且帮着把昨天收拢的民船和李昌经率人从仙女庙拖来的木头全拖上了岸，在桥头围了一个“木城”，这会儿正在忙着加固。
前些天去奇兵营、青山营和仪真收拢兵器的梁六等苦力和昨天下午去扬州城北收拢兵器的吉大吉二等亲兵也回来了，一回来就打发他们去了距桥北两里的焦家庄，让他们抓紧时间操练。
在船上睡了一晚的韩秀峰洗完漱，吃了两碗大头熬的粥，换上官服爬上岸。张光成和李昌经迎了上来，二人熬了一夜，瞪满是血丝的双眼道：“韩老弟，要是贼匪能再给我们一天就好了。”
忙活儿了一眼，大营有了点样子。
韩秀峰拍拍二人胳膊，转身看了看那些正喊着号子往地上打桩固定木船的青壮，再看看被锁在站笼里示众的那十几个贼匪，故作轻松地说：“扬州城那么大，没一两天搜刮不完，贼匪今天就算来，人也不会太多。”
“但愿如此。”张光生微微点点头。
韩秀峰正准备让他们两个赶紧去歇息，突然发现大营中央树了一两根旗杆，杆顶飘扬着两面大旗，一面是“韩”，一面是“泰”，旗杆下支了三顶白布帐篷，帐篷外插着“肃静”、“回避”牌，两个乡勇手扶牛尾刀威风凛凛的守在营外。
李昌经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不把仪仗打出来服不了众。”
“给那些乡绅看的？”韩秀峰下意识问。
“还有附近的乡约、甲长。”李昌经指指正在帮着挖壕沟的百姓，轻叹道：“无论乡绅还是百姓都是故土难离，我们没打出旗号时他们六神无主，想走既舍不得也不晓得该去哪儿，我们把旗号一打出来他们就有了主心骨，两岸几个村的青壮能来的全带着钉耙、铁锹、扁担和箩筐来了，既不要工钱也不用我们管饭。”
一提到这个，张光成忍不住指着北边那几个带着一帮青壮帮着架箭楼的读书人道：“那几位全是大桥镇的生员，不但把家里的粮全运来了，还召集了二十几个青壮要帮着我们守城。”
韩秀峰喃喃地说：“民心还在我们这边。”
张光成苦笑道：“这是自然，不然张翊国凭什么能筹集到粮草，招募到那么多乡勇。可惜那些乡绅和百姓所托非人，遇上个自不量力，只会纸上谈兵的。白瞎了那么多钱粮，白丢了那么多条性命。”
“张翊国虽自不量力，但总比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好。”韩秀峰走到桥头，正准备问问那些桥桩要到啥时候才能全拔完，周兴远从河边的茅草屋里跑了过来。
“周兄，昨晚歇息得咋样？”
“就睡了一个时辰。”周兴远顾不上客套，跟张光成和李昌经微微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便说起这一夜打探到的贼情：“三位，从江宁来犯扬州的几个匪首搞清楚了，一个叫林凤祥，一个叫罗大纲，一个叫李开芳，还有一个叫曾立昌，这四人全是从广西来的老贼，全不好对付。”
李昌经好奇地问：“周老爷，这些消息您是咋打探到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我只是差人去扬州城外跟逃出来的百姓打探，并没有让他们冒险进城。不过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他们想进城也混不进去。”周兴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接着道：“这是贼匪昨天从仪真来扬州路上贴的安民告示，你们看看，贼匪显然打算在江宁经营，不打算跟之前那般四处逃窜。”
不看不晓得，一看大吃一惊，一帮流寇居然在江宁自立为王了！
国号叫啥子“天平天国”，定都江宁，把江宁改称“天京”，告示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却不简单，抬头是“真天命太平天国钦差大臣林、罗为”，另起一行是奉命出征的目的，即“扫荡清妖”，说啥子“该处人民务宜恪遵天威”、“沿途百姓莫不箪食壶浆于道路”，还提到在桃花庵“竟有不法顽民与清妖敢与天兵相抗”，最后落了一个“玉石俱焚，悔之不及”的下场……
周兴远摸摸嘴角，接着道：“朱占鳌殉国，张翊国命大逃出来了，带着几个家人收拢了四十多个溃兵退到了运河东岸，据探子说他打算重振旗鼓，就地筹粮募兵为朱占鳌报仇。”
“都已经被击溃一次了，好不容易拣条命，他还不长记性？”李昌经哭笑不得地问。
“天晓得他是咋想的，不过想给朱占熬报仇应该不会有假。”周兴远长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志行，依我之见他留在对岸不是啥坏事，毕竟我们这边最快也要到明天中午才能把大营扎好，不如差人去联络一下，给他送点兵器，让他在对岸跟贼匪周旋。”
不等韩秀峰开口，张光成便紧锁着眉头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他不长记性我们不能不长记性，就凭他手下那几十号人，能跟贼匪周旋吗？”
想到这边确实需要时间，李昌经抬头道：“光送点兵器不够，要不派点过去？”
“派谁？”韩秀峰低声问。
李昌经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几个大桥镇的秀才，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咋想的，沉吟道：“派青壮没用，要派就要派敢跟贼匪拼命的，不然只会枉送几十条性命。而且就算派人去也不能由他那个一个劲说了算，得去一个既敢跟贼匪拼命又能独当一面的。”
“这倒是，姓张的除了敢拼命还有什么本事，他就晓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着贼匪一照面就被击溃。所以要么不派人过去，要派就得派一个会打仗的。”
“二少爷，别看我，行军打仗我真不在行。”
“周某也只会纸上谈兵。”
正说着，对面过来了两条船。渡口已经往南移了，河面上全是正在拔桥桩的船，突然又有船过来，船上的一定是自己人。
韩秀峰从大头手里接过“千里眼”，举起来调好焦距看了看，随即放下道：“青槐和致庸他们回来了。”
“能回来就好，韩老弟，我们下去迎迎？”
“走。”
三人顺着坡走到河边，等了一会儿，两只船终于靠到了岸边。
见船上多了七八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韩秀峰正准备问问吴家的事办得咋样，李致庸把吴文铭从船舱里扶了出来，苦着脸道：“韩老爷，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吴家庄被贼匪烧了，两位老爷子……两位老爷子被贼匪点了天灯！”
“此仇不报，我吴文铭誓不为人！”
“吴兄节哀。”韩秀峰急忙把吴文铭扶了上来，紧攥着他胳膊问：“吴兄，庄里的其他人呢？”
“死了，我吴家庄四百多男女老幼全死在贼匪手里，就这几个贪生怕死的畜生活了下来。”吴文铭越想越气，伸手就要抢大头的刀，不用问就晓得他想把跟着来的那几个吴家子弟砍了。
“吴兄息怒，”李致庸急忙拦住，跟韩秀峰一起攥着他道：“吴兄，人死不能复生，现在砍了他们又有何用，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为两位老爷子，为吴家庄上下四百多口报仇雪恨！”
“是啊，先留他们一条命。”
那几个吴家子弟羞愧的恨不得立马投河，可想到死在贼匪手里的妻儿老小，顿时不约而同跪倒在河岸上，年纪最大的那个一边啪啪啪抽着自个儿的耳光，一边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六爷，我该死，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没脸活在这世上！求你先留我一条命，让我去拉几个垫背的！”
“听见没有，他们晓得错了。”韩秀峰示意大头把苟活下来的这几个吴家子弟带走，拍着他胳膊劝道：“吴兄，吴家死的人够多了，先留他们一条命吧。”
“怪我，全怪我，我要是早些回去，要是那会儿就把两位老祖宗绑泰州去，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当务之急是为两位老祖宗报仇。”韩秀峰跟周兴远对视了一眼，直言不讳地说：“贼匪已经占了扬州，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很快就会派兵出来抢粮。我们这边的营寨还没扎好，吴兄要是愿意，我想劳烦吴兄带一团乡勇去对岸跟贼匪周旋。”
心如刀绞的吴文铭没想到一回来韩秀峰就提出这么个要求，正不晓得该不该答应，韩秀峰又说道：“这不是一个好差事，一个不慎就回不来。要不是万不得已，我韩秀峰打死也不会开这个口。”
想到张翊国不一定会服别人，但一定会对吴文铭言听计从，张光成接过话茬：“不用跟贼匪硬碰硬，只要打打冷枪，截杀几个落单的，如果有机会就烧烧贼匪抢到的粮草。总而言之就是骚扰，让他们首尾难顾，让他们一时半会搞不清东岸的虚实。”
“我去！”吴文铭满腔怒火，早就想跟贼匪拼了，恨恨地说：“诸位，刚才那几个贪生怕死的畜生说没脸活，两位老祖宗和我吴家庄上上下下四百多口惨死在贼匪手里，我吴文铭一样没脸苟活！”
“吴兄，你不能死，你得给我好好活着。”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我跟你提过的盐知事张翊国就在对岸，他手下有几十号乡勇，你带人过去跟他汇合。让他别自作主张，不要再跟贼匪硬拼。”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变天！
徐瀛跟韩秀峰一样时刻关注扬州的消息，先后往扬州城和仙女庙等地方派了十几个探子。
寅时二刻，探子连夜送回扬州城失陷的探报，徐瀛把幕友们叫起来商量了一会儿对策，铺司兵又送来韩秀峰关于扬州失陷、贼匪势大，本打算驰援扬州的泰勇营兵少将寡，只能在万福桥就地扎营，准备死守廖家沟的公文。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泰勇营拢共就那几百号临时招募的乡勇，对于廖家沟能不能守住，徐瀛不是心里没底，而是没哪怕一丁点信心，只希望韩秀峰率乡勇们能守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能守一天算一天。
总之，他要做最坏打算。
因为贼匪一旦东渡廖家沟便能长驱直入，最迟两天便能兵围泰州。正因为如此，他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带着几个亲随出衙巡视城防。
徐瀛刚走不大会儿，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回来了，跟门丁打了个招呼直奔后衙。人家是张之杲的侄子，而张之杲尽管不理事但现在依然是泰州正堂，门子不好阻拦只能由着张光生进去。
一见着张光生，张之杲的病立马好了，接过信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光生，我们的人呢？”
“禀伯父，我们的人全在衙外候着。”
“张守备和杨监掣那边呢？”
“全说好了，他们就等您升堂。”
“好，你先出去叫人，我这就去大堂！”
大伯终于可以重掌泰州，张光生激动不已，连忙回头道：“小翠，伺候老爷更衣！”
“哦，来了。”守在门口的丫头缓过神，急忙推门走了进来。
……
张之杲虽然前不久被徐瀛夺了权，但刑名、钱谷等师爷和十几个长随并没有就这么遣散，一接到张光生的消息就从后门鱼贯走进内衙，拥簇着刚换上官服的张之杲直奔签押房。
胡师爷屁股上的伤没个把月好不了，行动不便，自然没法儿跟徐瀛出去巡城，正趴在榻上看公文，只见本应该躺在床上等死的张之杲竟跟回了魂似的大摇大摆闯了进来，他一下子懵了，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甚至忘了该起身行礼。
“胡先生，你家老爷呢？”张之杲背着手冷冷地问。
“我……我家老爷出去巡视城防了，张老爷，您……您怎么出来了，您的病好了？”
“托你家老爷的福，本官的病好差不多了。”张之杲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去紧盯着书架，看着书架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印匣。
刑名老夫子反应过来，立马走过去捧下木匣，搁在案子上打开，取出官印看了看，随即放进去盖上：“禀老爷，大印完好无损！”
“好，拿上官印，随老爷我升堂！”
“遵命！”
胡师爷猛然意识到张之杲为何要来拿官印，强忍着剧痛站起来问：“张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本官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跟你禀报？”张之杲冷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胡师爷急了，正准备阻拦，却被张之杲的长随拦住了：“胡先生，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您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别忘了您那顿板子是怎么挨的，可不能再以下犯上。”
“你……你……！”
“别你啊我的啦，这是大老爷们的事，你我既插不上话更插不了手，您还是好生养伤吧。”
说话间，张之杲已大步流星步入大堂。
守在堂前的几个皂隶大吃一惊，一时间竟忘了上前行礼。
张之杲也不跟他们计较，就这么走到公案后坐下，摸了摸刑名老夫子刚送到案子上的印匣，随即抬头道：“李九，去把九房经承全叫来，让他们把这些天的公文全带上，本官要看看有哪些公务要办。”
“遵命！”皂班班头反应过来，急忙躬身领命。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只见张光生带着一帮乡勇雄赳赳气昂昂闯进衙门，把徐瀛从扬州带来的家人全赶到了一边。紧接着，泰州营张守备、漕标吴千总，两淮盐运司泰坝监掣署的杨老爷，以及分发到泰州候补试用的文武官员全来了。
他们纷纷上前行礼，恭贺张之杲贵体康复，九房书吏和三班衙役再傻也明白泰州“变天”了，也急忙上前问安。
等徐瀛收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到州衙时，张之杲正端坐在堂上跟一众文武官员以及刚刚赶到的士绅们通报贼情、商量对策。此情此景，让早上还说了算的徐瀛觉得自个儿像个外人，泰州的大事小事似乎全跟他没任何关系似的。
“徐兄回来了，”讨厌归讨厌，但表面文章依然得做，张之杲一见着徐瀛就起身相迎，一边示意家人去端椅子，一边拱着手诚恳真挚地说：“前些天之杲偶染风寒，病得不能理事。要不是徐兄移驻泰州，真不晓得要耽误多少公务，让徐兄费心了！”
徐瀛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病居然奇迹般的好了，拱手回了一礼，随即阴沉着脸道：“大敌当前，这些全是徐某份内之事，张兄何出此言？”
“是啊，贼匪已占了扬州，泰州可不能再陷于贼手。之杲身为泰州知州，守土有责，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贼匪得逞！”张之杲顿了顿，旋即转身道：“诸位，正如徐老爷所说，大敌当前，之杲誓与泰州共存亡，但靠之杲一人可挡不住贼匪，还要请诸位襄助，一切全仰仗诸位了。”
“张老爷言重了，仰仗真谈不上，下官一切以张老爷马首是瞻！”
“张老爷，下官全听您的，您说怎么守我们就怎么守！”
……
一帮文武官员争前恐后的表忠心，徐瀛气得脸色铁青，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拾他们，张之杲竟回头道：“徐兄，下官已帮你安排好了下榻之所，请徐兄移步驿所稍事歇息，等本官安排好一切再去拜见。”
徐瀛再也忍不住了，紧盯着他怒问道：“张之杲，你敢以下犯上？”
“徐老爷何出此言？”张之杲装出一脸很无辜的样子，不卑不亢地说：“下官身为泰州正堂，泰州的大小事务本就是下官的职责所在。泰州正堂管泰州事，以下犯上这话真不晓得何从说起？”
“那你把本官当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本官吗？”
“您是我们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有关泰州的绿营及捕盗等事，下官自然会呈文去驿所向徐老爷您禀报。而这里是我泰州州衙，既不是徐老爷您的同知衙门，也不是徐老爷您下榻的驿所。”
“你以为本官移驻泰州是来散心了？”
“散心肯定不是，您为何移驻泰州，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徐瀛猛然意识到张之杲为何有恃无恐，因为来前知府衙门是给泰州下发过公文，但公文上只提到他移驻泰州，既没说让他署理泰州事，也没说让他总揽江防事。
搁两天前，张之杲要是敢这么干，可以差人去扬州找张廷瑞乃至杨殿邦。然而现在不是两天前，张廷瑞和杨殿邦贪生怕死不晓得跑哪儿去了，别说一时半会间找不着，就算找着他们现在说了也不算。说到底佐贰官终究不是正印官，就算品级比知州高，但没有知府撑腰，那他这个清军总捕同知就是个说了不算的“摇头老爷”！
徐瀛气得咬牙切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问：“本官要是不走呢？”
张之杲冷笑道：“徐老爷，您不但是上官，还是进士出身，朝廷的规矩别人不晓得，您不可能不晓得。”
想到就算赖着不走，泰州的这帮文武官员也不会再跟之前一样听令，徐瀛不想自讨没趣，同样不想就这么走，逼视着张之杲问：“张之杲，本官可以走，但走之前有一事要问清楚，这城你打算怎么守？”
“就算徐老爷不问，下官回头也要去驿所禀报。”张之杲回头看看众人，义正言辞地说：“下官身为泰州父母，上不能有负圣恩，下不能愧对治下百姓，不能只守州城却不顾城外百姓的死活。所以等下官安排好城防事宜，便率青壮抬棺去白塔河设防，就算拼死也要在白塔河挡住贼匪，绝不让战火蔓延到我泰州地界。”
“不可！”
“有何不可？”
徐瀛急了，指着他怒问道：“张之杲，城里拢共就这两三千青壮，不要分兵，据城而守，或许有几分胜算。一旦分兵，弃城阻截，非但没一丝胜算，甚至连州城都守不住！”
“徐老爷，下官要是听您的，那下官跟做缩头乌龟又有何两样？”张之杲冷哼一声，针锋相对地说：“还是那句话，下官身为泰州的父母官，不能只保城里的百姓，不管城外百姓的死活。下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徐老爷您要是怕死，那就留下守城吧，下官一定是要出城阻截的！”
“徐某会怕死，徐某真要是怕死就不会来泰州！”
请将不如激将，张之杲等的就是徐瀛这句话，带着几分嘲讽地问：“徐老爷，您要是真不怕死，为何不驰援扬州？现在扬州丢了，您为何不去仙女庙设防？”
张之杲话音刚落，早就恨透了徐瀛的张守备就忍不住来了句：“贼匪想犯我泰州，要么走万福桥，要么经仙女庙沿运盐河来犯。韩老爷、李昌经和张二公子已在万福桥设防，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而仙女庙却没人去守。”
“手下无兵，让本官怎么去守？”徐瀛气呼呼地问。
张之杲趁热打铁地说：“徐老爷真要是想去，下官可分出一千青壮！”
徐瀛岂能不晓得他们的险恶用心，可被架上去下不来了，再想到留在泰州不但要受这帮小人的气，而且摊上张之杲这么个老混蛋，泰州十有八九也守不住，干脆咬咬牙：“一千青壮就一千青壮，你们给本官等着，我们走着瞧！”

第三百二十三章 远水解不了近渴
韩秀峰本打算给吴文铭一团乡勇，没想到吴文铭不但没因为血海深仇失去理智，而且是个知兵的。确认分兵去对岸主要是袭扰贼匪，为东岸扎营争取时间，只从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挑了七十个乡勇，叫上前来帮忙的两个生员和十几个熟悉对岸的本地青壮，再加上一心求死的八个吴家子弟，带上三天干粮就出发了。
他晓得营里火器不多，一杆鸟枪也没要，只有从吴家庄带回九杆自来火鸟枪，剩下的九十来号人全使牛尾刀、长矛等兵器。
韩秀峰不想他们有去无回，请一个前来帮忙的大桥镇童生召集了十几个青壮，撑了五条船去对岸，靠岸之后就守在那儿接应，所停靠的地方也全是偏僻的汊港。
送走他们，韩秀峰骑上李昌经从驿铺找来的马，赶到焦家庄察看从泰坝上招募的乡勇操练。没曾想刚赶到庄上的打谷场，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和海安监生王千里就带着四十多个乡勇追来了。
“二位，咋回来的这么快，是不是没追上？”韩秀峰惊诧地问。
原来敲大官的竹杠这么爽，王千里越想越激动，把韩秀峰拉到一边，强忍着笑道：“怎么会追不上，我们是担心您这边人手不够，就快刀斩乱麻，赶在他们分头逃命前把事给办了！”
“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韩博背对着打谷场上的众人，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得意地笑道：“韩老爷，被您料中了，他们果然都是大肥羊。我们要八万两，他们就给了八万两。早晓得他们这么有钱，真应该多要点。”
全是“日升昌”、“大德通”和“协承乾”等山西大票号的银票，厚厚一大叠，这些票号在扬州的分号估计已经被贼匪给抄了，但总号和其它分号一样得认账。要是不认账就等于砸自个儿招牌，钱生钱的生意他们今后就别想做了，何况几万两银子对他们而言真算不上啥。
韩秀峰之所以愿意来守廖家沟，既是不想因为抗命丢官，也是为了趁火打劫敲敲那些家伙的竹杠，看着韩博手里的银票笑道：“辛苦二位了，赶紧收起来，回头再分。”
“好的，晚上再分。”
正说着，庄上的一个生员和几个大户问询而至，站在打谷场边一边跟大头等亲兵解释，一边垫着脚往这边张望。
几百号乡勇在打谷场是操练，有的穿棉甲，有的穿号褂，有的戴铁盔，有的戴号帽，不但个个有腰刀、长矛等兵器，还有六十多杆鸟枪、抬枪，连从瓜洲营搬回来的弓箭都用上了，梁九正指点三十多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乡勇习练。
至少从阵容上看，这是一支军械齐全、训练有素且斗志昂扬的精兵，韩秀峰晓得乡勇们的到来让本地乡绅看到了希望，晓得他们是来求乡勇营在庄上留守的，立马转身道：“千里，你去应付一下。跟他们说清楚，我们虽然会走，但不会走多远。只要我们能守住桥头，贼匪就不敢来犯焦家庄。”
想到说不定能从庄上筹到点钱粮，王千里不假思索地说：“行，我们这就过去。”
“等等。”
“韩老爷，还有啥事？”
韩秀峰回头看看西边的廖家沟，沉吟道：“你们从现在开始总揽廖家沟东岸的河防，韩博，你负责桥头往南十五里，赶紧回桥头召集本地青壮，昼夜巡河，盘问渡河避祸的百姓，捕拿混到东岸的奸细，阻截小股贼匪。千里，你负责桥头至焦家庄一线。”
“要是遇上大股贼匪呢？”王千里下意识问。
“贼匪应该不会夜里强渡，只会选择白天，河面那么宽，真要是有大股贼匪来犯，你们一定能看着。到时候就点几堆烽火示警，然后赶紧通知附近百姓暂避。”
“遵命！”
韩秀峰打发走二人，让大头召集把哨长们召集到身边，环视着众人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廖家沟能不能守住，全靠诸位了！我晓得成军太过仓促，大家伙都没咋操练，只能尽量给你们争取时间，但最多也只能操练到明后天，所以一定要抓紧！”
“韩老爷放心，有两天时间足够了！”
“是啊韩老爷，我们的弟兄们没怎么操练，贼匪一样全是泥腿子，一样没怎么操练。不就是拼命吗，我们有兵器有粮，谁怕谁！”
“不但有粮，还有肉！”韩秀峰拍拍一个哨长的胳膊，笑道：“余青槐余老爷早上回来了，一回来我就让他去附近村子采买大肥猪，能买几头就买几头，等会儿就会送过来！”
“今天有肉吃，太好了！”
“不光今天有肉吃，明天一样有！好好操练吧，我也该回去了。”
“韩老爷，我送送您。”
“别送了，赶紧操练，晚上不光有肉吃，我还请了一位先生来说书，给大家伙讲三国。”
有肉吃，还能听先生说书，乡勇们一听到这消息，顿时一片欢腾。韩秀峰跟众人招招手，旋即翻身上马，带着大头等亲兵返回万福桥。
张光成和李昌经熬了一夜，正在帐篷里休息。
营地里有早上刚赶回来的李致庸和张李二人的几个家人照应，活儿不但没拉下，干活儿的人反而比夜里更多了。万福桥离扬州不远，又是交通要道，桥头本就很繁荣，不管缺什么材料都能找到，以几十条大小船只为骨的一圈围墙已树起来了，青壮们正忙着加固，正忙着在墙外挖壕沟，靠河那一侧的土墙也堆了近一丈高。连附近的老弱妇孺都被本地士绅召集来帮着烧水、做饭、搓草绳、削竹刺……
让韩秀峰有些意外的是，上午刚拔出来的那些桥桩全被用上了，十几个青壮就地取材，在船上往靠东岸这一边的河里打桩。桥桩不够用竹桩，一个挨着一个，打两排，每排的桩间隔五六尺，而两排桩也间隔五六尺。
从河边茅草屋跑来的周兴远光顾着打探消息，也是才发现河面上的动静，迎上来不解地问：“韩老弟，他们这是做什么？”
韩秀峰并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头笑问道：“这桩打的好，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禀韩老爷，这是海安团的几个乡勇想到的。”李致庸连忙道。
“真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给他们记一功，等张二少爷醒了，请张二少爷好好赏赏那几个乡勇。”韩秀峰赞了一句，回头解释道：“周兄，河上的这两排桩能派上大用，你想想，贼匪想渡河不能没船。等他们好不容易找着船，划到这边却发现河上打了桩，船过不来，只能在河上挨枪子，哈哈哈！”
周兴远猛然反应过来：“离这边正好十五步，我们的鸟枪居高临下正好能打着！”
“正是。”韩秀峰看着靠东岸一侧尚未拆完的桥身，再看看河面上的桩，转身道：“致庸，桥头留一段不用拆，不过得跟这边一样在断桥前头打上桩。这么一来，等贼匪的船过来了，我们的人就能在墙上和桥上同时放枪。”
“丁字形，伸一段到河里……韩老爷，您这个主意好，只要留一段就能让贼匪两面挨枪！”
“我也是看到这两排桩才想到的，赶紧去跟他们说。”
“好咧。”
李致庸刚走，韩秀峰又好奇地问：“早上没这么多人，这些全是从哪儿找来的？”
这事周兴远正好晓得，不禁晓得：“夜里和早上干活的那些全是本地士绅帮着召集的，后来的这些全是渡河逃命的。这边不是人手不够吗，李昌经就让乡勇去渡口截人，只要渡河青壮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来干活儿。”
“强征啊！”
“大敌当前，顾不上那么多了，何况又不是让他们白干，营里至少还管饭。”
“粮够吗？”
“应该够吧，要是不够李昌经也不会拉这么多人来。”
这边紧挨着扬州，是真富庶。
有本地士绅相助，粮还真不难筹。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想想又问道：“周兄，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新消息？”
“有，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周兴远遥望着他招募的那些刚送回消息，又乘船去对岸的探子，如数家珍地说：“昨日傍晚，扬州城门洞开，贼匪担心有埋伏，先派了两百多人进城，直奔运司衙门和知府衙门，见官兵全跑了，就差人去城外报信，到天黑时大队贼匪全进了城，占据城门，四处搜杀官差。”
“搜杀了一夜？”
“嗯，那些个与虎谋皮的盐商倒了大霉，不但家产全被抄了，好的捐过顶戴的全被贼匪当作‘清妖’给杀了，学宫被砸了，搜出来的经史子集全被烧了，跟焚书坑儒差不多，韩老弟，你说贼匪可不可恶。”
“是可恶，可他们势大，现而今还能拿他们咋样？”
“贼匪的日子一样不好过，”周兴远带着几分兴奋地说：“不光有坏消息，也有好消息，钦差大臣向荣的大军已抵达江宁城外，据说已经跟贼匪打了几仗，打得贼匪龟缩的城里不敢露头，现在正跟贼匪对峙。”
“这倒是个好消息，可惜江宁离我们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韩秀峰轻叹口气，遥望着对岸喃喃地说：“我们现在只能指望琦善的大军，只能指望朝廷从山东、河南赶紧派援兵。”
周兴远猛然意识到不但要打探贼情，一样要打探朝廷的消息，懊悔地说：“我招募的那些探子要么去了对岸，要么去了三江口，没派人去北边打探。”
“我已经派了。”韩秀峰凝重地道：“我早在几天前就差人去了清江浦，清江浦是重镇，那边的消息一定会比我们这儿灵通，只是离得有些远，就算能打探到我们也要等两三天之后才晓得。”
“派谁去的？”
“姓苏，叫苏觉明，念过几年书，在清江浦还有几个酒肉朋友，他干别的不行，打探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能办事就行，有人在清江浦就好，我就不用再派人去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阻截（一）
正月里曾跟韩秀峰去查缉过私盐尝到了甜头的泼皮陈虎陈彪两兄弟，不但不怕贼匪反而觉得这世道越乱越好，觉得天下大乱他两兄弟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主动请缨来了西岸，还被委以重任摇身一变为什长。
没想到刚出大桥镇，就被逃难的百姓给堵在官道上，拦住几个百姓一问才晓得原来贼匪一大早就分兵出城扫荡周围庄镇的团练，征集军资粮油，其中一路距大桥镇已不到五里！
陈虎不敢大意，回头问：“吴老爷，现在怎么办，我们还去不去找盐运司的张老爷？”
吴文铭抬头看看四周，冷冷地说：“贼匪已经杀到了这儿，说明他召集的那些青壮又被击溃了，说不定已经殉国了，我们不用管他，赶紧把前头的那座桥毁掉，不能让贼匪长驱直入。”
“遵命！”
吴文铭想了想，又说道：“陈彪，你带二十个人去收拢前面河里的船，没船看贼匪怎么过河！四柱、新敏，你们几个将功赎罪的时候到了，带上鸟枪去桥头戒备。见着贼匪就放枪，给老爷我瞄准点！”
“晓得！”苟活下来的吴四柱和吴新敏等吴家子弟不敢再贪生怕死，立马端着鸟枪冲了过去。
见一个手下都没临阵脱逃，全忙碌起来，吴文铭稍稍松下口气，走到桥头看了看，随即转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手里只有长矛却没大锤等毁桥工具的曲塘团乡勇刘大生急忙道：“禀吴老爷，小的姓刘，叫刘大生。”
“这儿你别管了，赶紧回去跟韩老爷禀报贼匪已经到了大桥镇的消息。”
“是！”
“跑快点，延误军机拿你是问！”
“小的晓得。”
“等等。”
“吴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禀告韩老爷，就说从这儿到镇上有三条河，从镇上到廖家沟有五条河，我会赶紧毁桥毁船，然后借这五条河阻截。只是不晓得来了多少贼匪，也就不晓得能阻截多久，请韩老爷早做准备！”
“是。”
打发走刘大生，吴文铭走到河边，紧攥着刀把铿锵有力地说：“弟兄们，这条河不宽，只有三四丈，但既没桥也没船，贼匪想过来也没那么容易！大家伙加把劲儿，赶紧把这座石桥砸了，然后以逸待劳打贼匪个措手不及。”
来这边主要是阻截迟滞贼匪，不是来跟贼匪拼命的，所以带了不少铁锤、石锤、撬杠等毁桥的工具，陈虎站在坡下一边抡着大锤砸桥墩，一边喘着气道：“吴老爷，隔着条河，我们够不着贼匪，贼匪也够不着我们，能不能打贼匪个措手不及，全靠那几个有鸟枪的弟兄，您得看紧点，等会儿别一见着贼匪他们就跑了。”
从海安团过来的几个乡勇，全是跟私枭拼过命的，也全听说岸上那几个吴家子弟贪生怕死的事，打心眼里瞧不起吴四柱和吴新敏等吴家庄的子弟，所以陈虎一开口，正在干活的那些乡勇顿时哄笑起来。
吴家庄的子弟都是吴家人，他们丢的是吴家的脸。
吴文铭老脸一红，回头紧盯着吴家庄的几个后生冷冷地说：“老爷我就守在桥头督战，谁要是敢临阵脱逃，格杀勿论！”
同样从海安来的姜明岂能不晓得陈虎打的什么主意，趁热打铁地来了句：“吴老爷，上阵杀敌刀枪可不长眼，何况鸟枪放的铅子儿。来前韩老爷交代过，谁都能出事，就您不能出事，等会儿您万万不能站这儿，一定得往后靠点。至于贼匪，让我们来对付。”
吴文铭下意识问：“你们又没鸟枪，怎么对付？”
“让他们把鸟枪给我们不就行了，吴老爷，不是跟您吹，我们虽算不上身经百战，但也跟韩老爷上过阵见过血！”
陈虎早就盯上了吴家子弟手里的鸟枪，在营里不敢开口讨要，贼匪眼看就快杀到了他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干脆把大锤往身后的弟兄手里一塞，爬上岸道：“吴老爷，论杀人，您还得靠我们，他们没这个胆。”
吴家现在就剩这八个子弟，就剩九杆鸟枪。
吴文铭打心眼里舍不得把鸟枪让出去，可想到这帮乡勇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禁不住问：“陈虎，你们会使鸟枪吗？”
“我们海安团个个会使，只是枪不够，我们只能用刀用长矛。”
“真会？”
“骗您做啥，不信您大可去问韩老爷。”
眼看就要跟贼匪交战，现在不是小家子气的时候，吴文铭权衡了一番，回头道：“四柱、新敏，把鸟枪交给海安团的兄弟！”
吴四柱苦着脸问：“六老爷，把鸟枪交给他们，那我们用什么？”
“你们帮着装火药，帮着铅子。”吴文铭想了想，又说道：“要是贼匪也有鸟枪，在对岸也能打着我们，要是海安团的兄弟被贼匪的鸟枪伤着了，你们就接过鸟枪接着跟贼匪干！”
“哦。”
吴四柱话音刚落，陈虎就又说道：“吴老爷，贼匪的鸟枪要是比我们多，打得要是比我们远，那我们就不能恋战。放一排枪我们就跑，换个地方再跟他们干。”
吴文铭猛然想起临行时韩秀峰说过的那些话，沉吟道：“也行，等会儿我们见机行事。”
眼前这座桥说是石桥，其实是砖头砌的拱桥，只是桥面上铺着石板，两侧按着石拦，几十个乡勇一起从桥两头动手，砸的砸，撬的撬，不一会儿就听见轰隆一声桥身坠入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对岸的乡勇不敢久留，回头看了看立马乘船回到东岸。
想到等会儿只有九杆鸟枪能打着对岸，吴文铭走过去商量道：“陈虎，要不我们兵分两路，留三十个人在这儿阻截，其他去毁东边的桥，不然贼匪杀过之后来不及毁东边的那几座桥。”
陈虎一直很羡慕吉大吉二有鸟枪，现在他总算也有了，一边举着枪瞄准一边笑道：“这样也好，不过您得给我们留几条船，不然桥毁了我们就回不去了。”
“放心，我会给你们留船的。”
正说着，又有几十个百姓跑到了对岸，发现桥没了，发现对岸的官兵正把两条船往岸上拖，急切地喊救命。
“对不住了，现在船不能下河，你们去南边或者去北边吧，贼匪是冲着大桥镇来的，你就算过了河，就算到了大桥也没用。”刚沿河岸跑了好远，没发现河上有其它船的陈彪回道。
“去南边？”一个百姓下意识问。
“最好去北边，听说南边也有贼匪。”
“小兄弟，求求你了，要不先让我们过河，我们去对岸往北去走。”
“不行，船拖都拖上来了，不能再放下去。”
事关小命能不能保住，陈彪陈虎不为所动，就算对岸的百姓说给钱也不行，跑到桥头的百姓们没办法，只能背着行李拖家带口沿河岸往北跑。直到百姓们走远，陈虎猛然意识到竟忘了问贼匪到了哪儿，正准备派人从东岸追过去问问，西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弟兄们，买卖来了，全给我机灵点！”陈虎回头看了一眼，把鸟枪架到刚拖到桥头的船上，紧握着枪身瞄准对岸。
陈彪刚才去收拢民船了，拢共九杆鸟枪没他的份儿，只能带着其他没鸟枪的弟兄在桥头两侧找掩护。
陈虎是真会放枪，并且不止一次摸过像这样的自来火鸟枪，只是火药太金贵，大头和吉大吉二只教过他们怎么放，但从来没正儿八经让他们放过，所以不免有些紧张。
“你叫四柱？”他舔舔嘴唇问。
守在边上等帮着装填火药和铅子儿的吴四柱一愣，连忙道：“是，我是叫四柱。”
“四柱，你们吴家买的这鸟枪好使吗？”
“这鸟枪是六老爷差人去上海县管洋人买的，一百多两银子一杆，火药五两银子一桶，当然好使！”
“那你以前有没有放过？”
“放过，放过好几次，真好使，能打好远！”
“好使就行，蹲下，别露头，我还等着你帮我装枪子儿呢，可不能枪子没装上先吃贼匪的枪子儿。”
“哦。”吴四柱突然觉得这个匪气十足的什长人还不错，蹲下身躲在船后头忍不住提醒道：“陈大哥，你也小心点。”
“我能有什么事，我什么没见过，你管好自个儿就行了。”想到韩老爷早上跟团里使鸟枪的那些弟兄说的话，陈虎抬头道：“姜明，老五，等会儿听我号令，我说放枪就放枪，要放一起放，要打就打排枪，别一见着贼匪就放。”
“晓得，我们全听你的。”
说话间，只见一群百姓蜂拥般跑到对岸桥头，跟刚才一样见桥没了一个个哭天喊地，甚至有人慌不择路跳河游了过来。
谁也不晓得游过来的是不是奸细，陈虎不敢大意，紧握着鸟枪回头道：“老二，游过来的那几个交给你们，问清他们的底细。”
陈彪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带着没鸟枪的乡勇扑了过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阻截（二）
河里的人正拼命往东岸游，对岸的人哭喊着四处逃窜。
陈虎意识到贼匪来了，紧握着枪喊道：“弟兄们，等会儿别盯着一个人打。排枪排枪，打一排晓不得？我打跑到桥头中间的，你们往两边打，一排枪打过去怎么也得撂倒三五个！”
“晓得，我们听你号令！”
姜明话音刚落，一个曲塘团的乡勇忍不住问：“虎哥，我们跟贼匪隔着条河，贼匪过不来我们也过不去，贼匪就算被我们打死了也没法儿去割他们吃饭的家伙，没人头这战功怎么算，赏钱怎么领？”
陈虎猛然想起营里是按人头算战功的，没人头不管打死多少贼匪也口说无凭，追悔莫及地说：“都怪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你也是的，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会让吴老爷走，吴老爷要是在这儿至少能帮我们做个见证！”
“我也是才想起来的。”
姜明也觉得这仗不能白打，禁不住回头问：“现在怎么办？”
陈虎正为此头疼，埋伏在边的一个乡勇突然喊道：“虎哥，老姜，贼匪来了！”
众人探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对岸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扎着红头巾的人，排成几队打着旗子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开来。他们阵形整齐，走的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用说书先生的话说真有那么股排山倒海之势，他们的阵势尤其气势压的人喘不过气。
陈虎的心紧张的怦怦直跳，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姜明等乡勇也紧张的要死，一时间竟忘了提醒陈虎贼匪的前锋已进入鸟枪射程。
吴四柱这是第二次看到贼匪，想到那么多亲人惨死在贼匪手里，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紧握着船帮咬牙切齿地说：“陈什长，打呀，打死这些杀千刀的！”
陈虎缓过神，连忙松开枪在身上擦擦手心里的汗，旋即紧握着枪边瞄准边喊道：“弟兄们，我们打中间的，你们打两边的，全给我瞄准点，瞄好了听我号令。”
“瞄好了，赶紧打吧，那些王八蛋也有鸟枪！”
与此同时，冲到桥头的太平军前锋不但发现桥没了，也发现了守在桥头的乡勇，很默契地散开。有的举起鸟枪瞄准，有的冲到前头给使抬枪的兄弟当支架，然后他们遇上的是等候已久的陈虎等乡勇，刚摆开阵势就听见一阵枪响。
“啊……”
洋人的自来火鸟枪不但打得远，而且犀利。
铅弹如暴雨般袭来，冲在最前头尤其给抬枪当支架的那几个太平军一声惨叫被掀翻了，而对岸则随着一阵枪响烟雾弥漫，对岸桥头全笼罩在白色硝烟里什么也看不清。
陈虎清楚地看刚才撂倒了几个，再想到贼匪一时半会儿过不了，不但没刚才那么紧张，反而兴奋的热血沸腾，放下枪催促道：“赶紧装铅弹，装快点，再给那帮王八蛋几枪！”
“来了！”
吴四柱反应过来，急忙从弹药盒里取出圆柱状纸弹壳，咬开弹壳末端，将铅弹含在嘴里，手忙脚乱地竖起鸟枪击锤，往药池内倒入少许火药，然后合上火镰，将弹壳里剩下的火药全倒入枪膛。
“快点啊，别磨磨蹭蹭。”陈虎嫌他装的慢，回头吼道。
吴四柱一紧张，竟把嘴里的铅弹吞了下去。这时候，姜明等人的鸟枪已经在吴家子弟帮助下装好了弹，正准备举枪瞄准，只听见一阵雷鸣般的巨响，紧接着对岸也弥漫起白色的烟雾。
陈虎顾不上再催吴四柱装弹，下意识摸摸脸，随即回头问：“贼匪放枪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老子命大，他们没打着。”
“我也没事。”
“我没事，他们的枪打得没我们准，哈哈哈哈！”
这时候，吴四柱已重新取出一个纸弹壳，咬开外面纸把火药全倒掉，将铅弹吐进枪膛，把纸壳揉成一团塞入枪膛作为弹塞，用推弹杆将铅弹一推到底，举起枪喊道：“陈什长，装好了，装好了！”
“好，弟兄们，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刚逮着两个游过来的百姓的陈彪，猫着腰跑过来道：“哥，他们的鸟枪不是打不准，是打得没我们的鸟枪远。他们的鸟枪打不着我们，抬枪能打着，你们先瞄着抬枪打！”
陈虎这才想起梁九曾说过绿营的鸟枪只能打二三十步，而洋人的自来火鸟枪却能打两百步，再想到只要把对岸的抬枪给打掉，那接下来对岸的贼匪只有挨打的份，不禁笑道：“弟兄们，听见没，瞄着拿抬枪的打！”
“对面全是烟，哪看得清！”
“虎哥，枪子都装好了，赶紧打吧！”
姜明话音刚落，对岸又放枪了，这次没刚才那么齐，跟打雷般一道接着一道，对岸桥头又被火药烟给笼罩了，什么也看不清。
陈虎顾不上再瞄什么拿抬枪的，当机立断地喊道：“放！”
砰……！
一排枪放出去，这边也被火药烟给笼罩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贼匪在对岸吼叫，到底说什么也听不懂，不用问也晓得来的全是广西老贼。
陈虎越打越兴奋，嗷嗷叫道：“再来，给老子装快点，给老子狠狠打。”
陈彪清楚地看到已有贼匪奔两边去了，一把攥着他胳膊：“哥，见好就收吧，可不能恋战，不然会被他们包饺子的！”
“他们过不来，怕什么？”
陈虎刚说完，就听见有乡勇喊道：“虎哥，贼匪跳河了，他们想游过来！”
“哪边？”
“北边，这我这边！”
“虎哥，南边也有，这边狗日的真不怕死！”
陈虎没想到贼匪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船，竟想游过来强攻，立马回头道：“老姜，你带四个去北边。老五，我们几个去南边，再给他们一枪就走！”
“好的！”
……
与此同时，周兴远招募的探子已经打探到贼匪分兵出城扫荡大桥、仙女庙等庄镇的消息，让大头把只睡了一上午的张光成和李昌经叫醒，一起爬上箭楼，一边用千里眼观察对岸动静，一边商量起该如何应对。
“往我们这边来的这一路贼匪大概有两三千，往湾头、仙女庙去的贼匪也是两三千，看样子来的这两路贼匪只是为了征集军资粮油，并非冲泰州去的。”
“李兄，这可不一定。”
“此话怎讲？”李昌经下意识问。
韩秀峰放下“千里眼”苦笑道：“两三千兵不少了，这是泰州有准备的，要是没准备呢？你想想，他们从广西杀到湖南，再到湖北，再到江西，安徽乃至江宁，这一路上又有几个县城、府城真正守过？那些个守土有责的知县知府，又有多少闻风弃城逃命的？”
“对对对，志行所言极是，连扬州城都占的那么轻松，贼匪哪会把泰州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攻泰州，两三千兵足够了。”张光成顿了顿，接着道：“好在我们有准备，他们想跟占仪真、扬州一样占泰州没那么容易！”
周兴远沉吟道：“我们据险而守，冲这边来的两三千兵不足为虑，就算南边那一路轻而易举地拿下仙女庙，从南边和西岸夹攻，我们豁出去也能守住，但扬州城里还有大股贼匪，他们要是增兵就麻烦了。”
李昌经喃喃地说：“周先生，你们说去攻仙女庙的那一路贼匪，会不会拿下仙女庙之后沿运盐河直奔泰州？”
“有可能，毕竟仙女庙离这儿不算近，两路贼匪之间的消息并不灵通。”
“可惜我们兵太少，不然真可以抄他们的后路，让他们有来无回！”张光成紧攥着拳头说。
韩秀峰把“千里眼”递给张光成，扶着护栏道：“两路贼匪之间的消息今天肯定没那么灵通，但最迟明天坐镇扬州的匪首一定会收到我们在万福桥头的消息，也一定会担心孤军深入的南路贼匪很可能会被我们抄后路。总之，无论他们想攻泰州，还是去攻邵伯，都得先把我们这个钉子拔了。”
“这么说贼匪一定会增兵？”
“一定会！”韩秀峰想了想，指着河岸道：“周兄，劳烦你差人去对岸散布消息，就说我们聚集了泰州、兴化、东台、如皋等州县的绿营兵丁和青壮，有两千多绿营兵和五六千乡勇驻守。”
“虚张声势简单，可这么一来岂不是把贼匪全引过来？”
“嗯，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贼匪想来犯多多少少要做些准备，而做准备需要时间。”
李昌经反应过来，不禁回头道：“这个主意好，别说我们现在只有一千乡勇，就算真有五六千有挡不住贼匪，之所以来这儿扎营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要拖到琦善的大军赶到扬州，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行，我这就差人去散布消息。”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周兴远不敢延误战机，立马扶着梯子爬了下去。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李兄，河上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主要还是岸上，你赶紧去找本地士绅召集青壮，请他们多运些稻草来堆在河岸上，挡住贼匪的视线，让他们搞不清我们这边的虚实。贼匪要是征集民船从河上来犯，到时候还可以点燃推下去烧他们的船。”
“行，这事交给我。”
“二少爷，吴文铭他们在西岸跟贼匪顶多周旋到今晚，说不定只能周旋到下午，贼匪最迟明天早上就能饮马廖家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扎营的事全仰仗你，一定要抓紧。”
“放心，营寨交给我，就算通宵达旦我也要在明天天亮前把营寨扎好！”

第三百二十六章 阻截（三）
夜幕降临，刚因为太平军士兵砸庙宇神像，搜杀官差，而被搞的哭天喊地、鸡飞狗跳的大桥镇暂时恢复了平静，没跑掉的百姓躲在家中连油灯也不敢点，更不用说出门了。
晚饭做好了，忙碌了一天的太平军士卒顾不上再归拢沿途征集的军资粮油，不约而同聚集在各自的卒长身边，摆好碗筷饭食开始背诵《天条》。
王家祠堂的牌位全焚毁了，现在变成了师帅的临时府邸。
祠堂中央摆上八仙桌，点灯二盏，供茶三杯，菜肴三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盂。师帅的副手杨师尉，天王派来的监军李监尉和几个书使（书吏）跟外面的士兵一样跪坐在两侧，齐声诵道：“小子刘金昌（杨明广）跪在地下，祈祷天父皇上帝恩怜救护，时赐圣神风，化恶心，永不准妖魔迷蒙，时时看顾，永不准妖魔侵害。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崇拜皇上帝；不拜邪神；不妄题皇上帝之名；七日礼拜要颂赞皇上帝恩德；孝顺父母；不杀人害人；不奸邪淫乱；不偷窃抢劫；不讲谎话；不起贪心……”
背诵完《天条书》，师帅刘金昌睁开眼看看众人，起身朝着江宁方向神情肃穆的鞠躬，又诵起《食饭谢上帝》：“感谢天父皇上帝，祝福日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魂得升天！”
众人跟着诵完，一起坐下用饭。
晚饭做的仓促，鸡的毛都没拔干净，但自起事到以来光顾着厮杀，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刘金昌却吃得津津有味。
食不言寝不语，三口两口很快就吃完了，书使们刚把八仙桌收拾干净，刘金昌便阴沉着脸问：“明广，毁桥烧船的那些清妖到底是什么来路？”
杨明广是这一路的先锋，亲率一旅兄弟打前阵，本以为天兵驾到所向披靡，没曾想这一路并不顺利，苦着脸道：“禀师帅，毁桥烧船打冷枪的清妖全是从泰州来的，据说在廖家沟东岸扎营的清妖也是泰州的。”
“今天死了多少兄弟？”
“三十七个，那些清妖有洋枪，仗着洋枪打得远，总是隔着河偷袭。桥被他们毁了，船被他们烧了，等我们的兄弟好不容易过了河，他们早跑得无影无踪，甚是可恶。”
“竟敢负隅顽抗，泰州的知州是谁？”刘金昌冷冷地问。
“我差人打探过，泰州主事的不是知州，而是扬州同知徐瀛。听人说徐瀛一到泰州就召集青壮，抢修城墙，连通往泰州的运盐河都被他每隔几里填上坝，不但不降还想死守。”
“泰州有多少清妖？”
“不晓得。”
“不晓得？”站在边上的李监尉冷不丁问。
杨明广急忙道：“禀李监尉，徐瀛老儿不好对付，他派了好多人在城外设卡盘问，不是本地人不但进不了城还会被锁拿，我们前些天派出去的兄弟一个也没混进去，反而被徐老儿抓了好几个。”
在刘金昌看来泰州城混不进去，不等于攻不下来，也不认为徐瀛老儿有多难对付，坐下问：“在廖家沟东岸扎营的清妖主将是谁，营里有多少兵？”
“禀师帅，东岸的清妖主将是署理泰州州同韩秀峰，百姓们说他手下有两千多绿营兵和四千多乡勇。回来前我去河边看过，营扎得很结实，沿河的土墙上插满旗子，旗子下全是绿营兵，他们还有炮。”
“泰州有这么多兵？”刘金昌将信将疑。
杨明广没去过对岸，只能人云亦云，苦着脸道：“听百姓们说徐瀛老儿是清军总捕同知，本就能管绿营，所以把分驻泰州、兴化、东台等地的狼山镇和漕标兵丁全调来了。”
李监尉笃定地说：“狼山镇拢共才多少兵，就算把漕标算上，徐颖老儿也凑不出这么多兵，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
刘金昌点点头，坐下道：“别说不一定有那么多绿营兵，就算有也不足为虑，倒是那些乡勇不得不防。明广，你赶紧派几个兄弟过河打探，天亮前一定要打探出对岸的虚实！”
“遵命，我这就去。”
杨明广刚领命走出祠堂，刘金昌就痛心地说：“攻江宁我们也只折损了十一个兄弟，没想到在这个穷山僻壤一天之内竟折损了三十七个兄弟，还全是从广西老家一路追随过来的老兄弟，让我怎么跟军帅交代？”
李监尉同样心痛，可身为监军就不能心软，板着脸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师帅，当务之急是赶紧渡河，让对岸的清妖血债血偿！”
“渡河，没船怎么渡？”刘金昌端起油灯走到地图前，紧盯着地图道：“这一带的桥全被清妖毁了，船也全被清妖烧了，大半夜去哪儿找船，想渡河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下午。”
“找不到也要找，可不能延误战机！”李监尉走上来指指地图：“顾师帅下午就攻占了仙女庙，明天一早就会率部沿运盐河进击泰州。廖家沟东岸的这股清妖不除，顾师帅就可能被断后路，更不用说往回转运沿途征集的钱粮了！”
“李监尉，你觉得他们敢出营吗？”刘金昌回头问。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刘金昌不认为驻扎在廖家沟东岸的清妖敢出营去抄顾师帅的后路，但又不想背上一个不顾同僚死活的罪名，摸着嘴角道：“还是先打探清楚对岸的虚实吧，对岸真要是有五六千绿营兵和乡勇，他们又据河而守，我们这两千多人可不够。”
“不攻攻怎么晓得够不够？”
“就算攻也得先找到船。”
“好吧，我去找船！只要找到船，明天一早就渡河！”
刘金昌不想打没把握的仗，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书使突然走进来躬身道：“禀师帅，禀监尉，关有朋征集的粮草被清妖给烧了，看守粮草的兄弟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死的那三个兄弟头都给清妖给割了！”
“那些清妖呢？”
“跑了，关有朋已率人去追了。”
李监尉紧盯着书使问：“粮草是怎么被烧掉的？”
书使急忙道：“清妖人不多，但有洋枪，趁天黑悄悄摸到河边，对着守在河边的兄弟放了一排枪，然后就是冲上来割头放火。等关有朋率人赶到，他们已经乘船跑河对岸去了。”
“清妖有船？”
“有两条小船，他们跑到对岸之后就把船拖上了岸，抬着船跑了。”
人生地不熟，大晚上的去哪儿追？
刘金昌气得咬牙切齿，李监尉急忙让书使传令各旅多派些人守夜。就在他们被偷袭得焦头烂额之时，陈虎陈彪兄弟已带着二十几个乡勇跑到一个人迹罕至的汊港边，瘫坐在芦苇丛林里歇口气。
陈虎回头看看吴四柱提着的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气喘吁吁地说：“他娘的，总算割着几颗头了。”
“虎哥，我们打死的贼匪可不止这三个。”姜明擦着汗道。
“没人头不算，说这些废话管用吗？”陈虎一边揉着腿肚子，一边无奈地说。
一个乡勇凑过来道：“虎哥，彪哥，不管怎么说人头总算割到了，有了人头就可以回去领赏。”
“回去领赏？”
“不回去领赏我们费这个劲儿做什么？”
“我不是说不要赏钱，而是现在回得去吗？”陈虎瞪了他一样，回头望着大桥镇方向道：“没想到这帮贼匪跑那么快，追那么紧，害得吴老爷都来不及接应。现在廖家沟那边的船全回东岸了，西岸又全是贼匪，别说韩老爷不晓得我们在哪儿，就算晓得也没法派船过来接。”
“回不去怎么办？”
“回不去有什么好怕的？”陈虎反问一句，转身拍拍向导的胳膊，得意地笑道：“这一带我们比贼匪熟，有老徐带路贼匪想找着我们没那么容易。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想找他们反而容易。先在这儿养精蓄锐，等养着精神再跟刚才一样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虎哥说的对，我们不回去，就在这儿发财！”
“发什么财？”
“有人头就能发财，专挑落单的下手，一得手就跑，看贼匪能奈我何！”
“我就是这个意思，四柱，还有多少枪弹？”
吴四柱一愣，随即苦着脸道：“虎哥，没多少了，顶多只能再干两票。”
“什么干两票，我们是杀贼匪，又不是打劫。”陈虎踹了他一脚，回头道：“没火药和铅弹就用刀和矛，反正又不用跟他们硬碰硬。”
陈彪提醒道：“哥，我们打了他们一天冷枪，他们一定会提防的。”
“这倒是，一朝被蛇咬还十年怕井绳呢。”陈虎想了想，突然笑道：“弟兄们，敢不敢跟我走一趟扬州，敢不敢跟我去扬州城外逛逛？”
陈彪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去扬州倒是好主意，贼匪一定想不到我们敢去他们眼皮底下袭扰。”
陈虎胸有成竹地笑道：“先去扬州干两票，然后再回大桥杀他们个回马枪，等攒够百十个人头再回去跟韩老爷领赏！”

第三百二十七章 阻截（四）
傍晚一收到仙女庙失陷的消息，韩秀峰就李昌经召集士绅疏散前来帮忙及桥头附近的百姓，只留下五百多青壮接着挖壕沟。
已经杀到对岸的贼匪一时半会儿找不着那么多船，就算能找着大半夜也不可能强渡，当务之急是防范攻占仙女庙的那一路贼匪来犯。在焦家庄操练的乡勇全召回来了，不过没让陆大明他们进大营，而是让他们去东边刚把百姓疏散了的村子，让他们在村里歇息。
韩博和王千里召集的青壮负责守夜，周兴远往仙女庙方向派了十几个探子，张光成一吃完晚饭就督促青壮们接着干，吴文铭因为只跟贼匪周旋了一天，甚至还搞丢了三十多个乡勇，觉得对不起韩秀峰的重托，苦着脸跟在韩秀峰后头一声不吭。
在对岸的三十几个乡勇，大多是从海安带出来的，韩秀峰说不担心是假的，但还是劝慰道：“吴兄，别担心陈虎陈彪他们，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他们鬼精鬼精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会跑，贼匪想要他们的命没那么容易。”
“韩老弟，我不只是担心他们，而是这差事没办好，我……我……”
“贼匪势大，你们能周旋一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我亲自过去也不见得能打得比你好。”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掀起帘子走进大帐。
吴文铭刚跟来，周兴远竟带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从八品文官追了过来。
“张知事，这位便是署理泰州州同韩秀峰韩老爷。志行，这位便是候补盐知事张翊国张老兄！”
原来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痩得跟竹杆似的文官就是候补盐运司知事张翊国，韩秀峰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张兄，久仰大名。”
“韩老爷，下官……下官无处可去，前来投奔韩老爷，求韩老爷收留！”这几天屡战屡败，好不容易招募的四百多号乡勇打得就剩十几个，张翊国心如刀绞，拱着手泪流满面。
正值用人之际，韩秀峰就喜欢眼前这种不要命的，紧握着他手诚恳真挚地说：“张兄无需多礼，投奔真谈不上。实不相瞒，秀峰早就想请张兄来帮办营务，没想到张兄居然真来了，我泰勇营又添一员虎将！”
“让韩老爷见笑了，下官哪称得上虎将，败将还差不多。”
“张兄屡败屡战，对朝廷的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下官也只剩下一片忠心了。”
“还没吃饭吧，大头，赶紧准备去酒菜。”
“韩老爷，吃饭不着急，下官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
张翊国回头看看吴文铭和周兴远，欲言又止。
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光顾着寒暄，竟忘了给介绍。张兄，这位你没见过但一定听说过，他便是湖广总督吴文镕和四川盐茶道吴文锡两位大人的堂弟吴文铭吴先生。”
张翊国大吃一惊，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吴先生，下官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幸会幸会。”吴文铭拱手回礼。
韩秀峰接着道：“张兄，这位不但是秀峰的好友，也是曾在两江总督衙门做过幕友的周兴远周先生。周先生举人出身，还去云南楚雄府做过一任知县。总之，全是自个儿人，要是连他们都信不过，秀峰都不晓得还能相信谁。”
“吴先生，周先生，得罪得罪，下官刚才是不晓得，也不是信不过二位，而是此事体大，不敢……不敢……”
“不知者不罪，现在可以说了吗？”周兴远笑看着他问。
“当然可以，”张翊国从吴文铭手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擦着嘴角道：“韩老爷，吴先生，周先生，下官之所以屡战屡败，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并非自不量力想螳臂当车，而是在等仪真那边的消息。”
“仪真不是已经失陷了，仪真能有啥消息？”韩秀峰不解地问。
“贼匪留在仪真的守将黄德生，乃已殉国的扬州副将朱占鳌朱老爷的同乡，他是被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从贼的。现而今贼匪占了江宁，自立为王，大肆封赏，可封赏的全是广西老贼，黄德生乃湖南人，自然不受匪首洪秀全待见，心生判意，正月里差人联络朱老爷，想弃暗投明，求朝廷招安。”
韩秀峰总算明白朱占鳌明明晓得挡不住贼匪还要去桃花庵阻截，总算明白眼前这位为何在朱占鳌死了之后依然屡败屡战了，原来他们是等着黄德生率部归降，等着黄德生在背后给林凤祥雷霆一击。
吴文铭和周兴远也大吃一惊。
生怕众人不信，张翊国急切地说：“韩老爷，黄德生想归降不会有假，因为贼匪势大，想攻哪儿就攻哪儿，他根本用不着骗我和已经殉国的朱老爷！”
“张兄，你的话我怎会不相信，只是黄德生想率部归降没那么容易！据我所知，从江宁来犯瓜洲、仪真乃至扬州的贼匪大多是广西老贼，黄德生手下估计大半也是。他要归顺朝廷，他手下那些广西老贼愿意吗？”
“是啊，这事没那么简单。”周兴远深以为然。
张翊国不是没过这些，但依然心存侥幸，正不晓得该怎么往下说，张光成拿着一封信走进大帐，抬头好奇地打量了张翊国一眼，随即转身道：“韩老弟，家父差人送来一封信，信里说徐老鬼领着一千青壮驰援仙女庙去了，可现在仙女庙已失陷，也不晓得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他还能有啥打算，肯定是一收到消息就找个地方准备阻截。”
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周兄派出那么多探子，总算搞清了贼匪的虚实。贼匪的兵制是五人为伍，伍长统之；五伍为两，以两司马统之；四两为卒，以卒长统之，一卒有一百零四人；五卒为旅，设旅帅，一旅有五百二十五人；五旅为师，设师帅，一师计二千六百多人。
奔仙女庙去的那一路是一师，河对岸冲我们来的也是一师，我们有廖家沟天险，有营寨，挡住对岸的这两千六百多贼匪应该没啥问题。徐瀛有什么，既无险可守，又无营寨，甚至连鸟枪抬枪都没有，他凭什么阻截贼匪，十有八九会被击溃。”
“总得有人去阻截，总不能让贼匪长驱直入吧。”张光成懒得管徐老鬼的死活，接着道：“家父最迟明天中午便能率两千乡勇赶到宜陵镇，在宜陵镇东的白塔河东岸设防。家父在信里说要是贼匪攻到宜陵，就让我们火速回防，抄贼匪的后路，东西夹击，打贼匪个措手不及！”
韩秀峰嘴里没说心里想，什么东西夹击，什么打贼匪个措手不及，这分明是纸上谈兵！暗想就这一千来号乡勇，守守营寨还行，出营跟身经百战的贼匪厮杀那是找死。
正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南边突然传来一阵锣声。
周兴远脱口而出道：“乌漆墨黑的，贼匪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强渡，十有八九是探子。”
“也可能是骚扰，周兄你不是说过吗，他们攻江宁时就是这么干的，”韩秀峰想了想，回头道：“二少爷，宜陵那边的事先放一边，你赶紧督促青壮们把壕沟挖好，我去南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韩老爷，我跟您一道去。”张翊国不假思索地说。
“张兄，你现在啥也别管，赶紧吃饭歇息，我估摸着明天会有一场恶战，到时候还得劳烦你帮着领军。”
张翊国这几天几乎天天打仗，而且打的全是败仗，一被击溃就得逃命，没睡过一夜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实在扛不住了，干脆拱手道：“承蒙韩老爷信赖，下官就不跟韩老爷您客气了。”
……

第三百二十八章 阻截（五）
南边的河面上从西岸来了一条小船，天太黑，守夜的青壮开始没看见，直到船快划到东岸时才发现，一发现便鸣锣示警。当韩博和本地的几个士绅率大队青壮赶到时，船已经调头消失在乌漆墨黑的河面上。
韩秀峰刚赶到事发的河岸，北边又响起急促的锣声。
马不停蹄赶到示警的河岸，王千里也带着焦家庄的青壮到了，拉住敲锣的青壮一问，才晓得跟南边的情况差不多，船上的人发现岸上有人敲锣，立马调头把船划走了。
韩秀峰不认为对岸的贼匪一时半会儿间能征集到足以运送两千六百多人渡河的船。同样不认为贼匪敢在夜里强渡，几乎可以断定刚才那两条船上的人是准备过来打探虚实的。
想到贼匪行踪暴露之后很可能会变成袭扰，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派船过来虚张声势，当即让李昌经召集海安、白米、曲塘等团的五百多号乡勇连夜去东边的村子歇息。没接到军令，不管这边闹出多大动静也不许回营。
果不其然，乡勇们刚走不到半个时辰，西岸不但过来了好几条船，而且快到东岸时明火执仗，敲锣打鼓！
守夜的民壮本就害怕，一见着河上有火光，一听见河上的动静也拼命的鸣锣呐喊。下午堆在河岸上，本打算留着白天用来示警的小草垛全被点然了，远远地望去东岸上的火把、灯笼和草垛燃烧的火光宛如一条长龙。
锣鼓声不绝于耳，到处是火光，廖家沟的深夜从未如此热闹过。
韩秀峰回到营里，站在土墙上遥望着漆黑的对岸，淡淡地问：“周兄，对岸的主角姓啥的？下午你说过，我没记住。”
周兴远不假思索地说：“姓刘，叫刘金昌，是跟伪王洪秀全一起在广西犯上作乱，一起从广西窜到湖南，从湖南窜到湖北，又从湖北窜到江苏的广西老贼。身经百战，狡猾的很。”
“姓刘的这是想让我们寝食难安。”
“攻江宁时他们也是这么干的，幸亏老弟你识破了他的诡计，不然营里的乡勇别想睡好觉。”
想到驻扎在对岸的刘金昌用的是阳谋，韩秀峰无奈地说：“啥识破他们的诡计，周兄抬举了，何况就算识破又有何用？”
白天的差事没办好，跟贼匪打了几次照面却没真刀真枪干过的吴文铭忍不住道：“韩老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不让我带些弟兄去河里给他们点厉害！”
韩秀峰下意识问：“吴兄，你是说去河上截杀？”
吴文铭不想被韩博、王千里和余青槐等人小瞧，紧攥着拳头道：“他们的兵比我们多，但船一定没我们多，在河上没船兵再多也没用，何况在河上比的不只是谁更骁勇善战，也要比谁的水性更好！”
“可我已经让弟兄们去东边歇息了，再调人回来不合适。”
“韩老爷所言极是，大敌当前，我们可不能朝令夕改。”
“韩老弟，我们不用调乡勇，我们大可去挑一些艺高胆大的本地民壮。”
韩秀峰不想让吴文铭涉险，回头道：“吴兄，去河上截杀是要跟贼匪拼命的，让那些青壮帮着守守夜，帮着摇旗助威还行，指望他们下河去跟贼匪拼命，就是给贼匪送船，甚至会暴露我们这边的虚实。”
余青槐反应过来，附和道：“吴老爷，韩老爷的担心有道理，我们用不着冒这个险。”
“不下河给他们点厉害，难不成就这么让他们耀武扬威？”
“谁说就他们耀武扬威了，吴兄，你看看我们这边，我们这边一样威风。”韩秀峰抬起胳膊指指南边的火光，再转身看看北边，想想又笑道：“姓刘的一定被这阵势吓一跳，搞不清楚我们有多少兵，哈哈哈哈。”
余青槐忍不住笑道：“韩老爷说的对，就现在这样挺好，他们派探子，我们有青壮。他们敲锣打鼓，我们一样敲锣打鼓，先比比谁人多，比比谁敲的响！”
贼匪越是闹得越欢，越说明他们明天会有大动静！
韩秀峰不想明天无精打采，回头道：“青槐，千里，估摸着明天会有一场恶战，我和周兄得赶紧去歇息，这边交给你们二位。”
“韩老爷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啥事的！”
“好了，拜托二位了。”
……
大营内外灯火通明，张光成正领着青壮们连夜挖壕沟，在营里一样歇息不好，韩秀峰不敢走太远，干脆跟昨天一样睡在船上，外面虽然吵闹，但摇摇晃晃睡起来反而舒服，没想到这一睡竟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帘子看河面，见河面上风平浪静，韩秀峰这才松下口气，随即穿上官服连脸也顾不上洗便爬上岸，从开在东门的营门走进大营，爬上靠河的土墙，看着刚从箭楼上下来的李昌经问：“李兄，对岸有啥动静？”
“没什么动静，只有百十个贼匪守在对面。”李昌经把“千里眼”递给韩秀峰，接着道：“光成忙活一夜，里里外外的壕沟总算挖好了。同余青槐、李致庸、王千里他们刚去大帐歇息。”
韩秀峰边举着“千里眼”观察对岸动静，边低声问：“本地的那些青壮呢？”
“全让他们走了。”李昌经顿了顿，接着道：“韩老爷，刚刚过去这一夜贼匪没白折腾，他们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我们这边敲锣打鼓骚扰时，也派了几个探子从南边悄悄渡河，想绕过来打探我们的虚实，结果被周老爷派去打探仙女庙消息的探子发现了。”
“人呢？”
“一共来四个，死了三个，只活捉到一个，周老爷正在茅草屋里审。”李昌经深吸口气，又补充道：“为了捉这四个贼匪，周老爷招募的探子和在南边守夜的青壮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
“好对付就不贼匪了。”韩秀峰放下“千里眼”，看着锁在桥头站笼里那些假冒太平军的水匪，冷冷地说：“对岸的贼匪等会儿要是来攻，就把夜里捉的和站笼里锁着的那些一起砍了祭旗！”
“好，这事交给我。”
正说着，张翊国挎着牛尾刀匆匆爬上土墙，一见着韩秀峰就急切地说：“韩老爷，下官刚从周先生那边过来。审贼匪没审出什么，周先生前些天派去对岸的探子倒冒死送回贼匪连夜征集了四十多条船，准备午时来犯的消息！”
大桥镇那么大，贼匪一夜之间征集到四十多船并不让人意外，何况就算在大桥镇征集不到，他们也可以去运河那边找船。韩秀峰不敢再等，立马回头道：“大头，赶紧去给储成贵、姜槐和陆大明他们传令，让他们率部回营！”
“好的！”
大头前脚刚走，韩秀峰便接着道：“李兄，大桥通往廖家沟就那么几个河口，你赶紧差人去盯住对岸那几个河口。”
不等李昌经开口，张翊国便脱口而出道：“禀韩老爷，那几个河口，周先生已经差人去盯了。”
“那我就不用差人去了。”李昌经说道。
张翊国急切地说：“韩老爷，还有个消息。”
“还有啥消息？”
“仙女庙那边的贼匪晓得我们在此扎营，竟兵分两路，一路乘征集的民船沿运盐河往泰州去了，一路奔我们这边来了！”
韩秀峰没想到仙女庙那边的贼匪居然会分兵，下意识问：“来了多少人，这会儿到了哪？”
“探子来报时贼匪刚出镇，探子说估摸着有一千兵。”张翊国昨天是从仙女庙过来的，对这一路很熟悉，想想又说道：“如果走的快，他们中午便能赶到我们这儿。”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刘金昌连夜差人去仙女庙报过信，他们这是打算两路夹攻。”韩秀峰摸摸嘴角，接着道：“他这是晓得从河上不好攻，所以想让仙女庙那边的贼匪来掩护他们渡河。”
“现在怎么办？”李昌经下意识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还能咋办？”韩秀峰反问了一句，随即转身道：“李兄，赶紧召集士绅去南边的几个村子，让沿途的百姓们暂避。张兄，等贼匪到了，劳烦你和青槐率海安、姜堰两团乡勇守南墙。”
“谈不上劳烦！”张翊国连忙躬身领命。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看着闻讯而至的张光成、韩博等人道：“二少爷，等会儿劳烦你和致庸率曲塘、角斜两团守西墙；韩博、国政，你们二位率角斜、白米两团和本地士绅召集的青壮守北墙。千里劳烦你和梁六率乙、丙、丁三哨守东墙！”
“遵命！”
“别急着领命，等我说完。”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看着营内说：“该咋守，就按昨天下午商议的章程办。我们以逸待劳，又有一仗多高的土墙木墙，别说来两三千贼匪，就算来四五千守一天也不是难事。总之，一切全仰仗诸位了！”
“韩老爷放心，人在墙在，我等誓于大营共存亡！”
“韩老弟，我呢？”不等别人开口，吴文铭就急切地问。
“吴兄，你负责救火，负责照料受伤的兄弟，”韩秀峰转身指指东、南、西三面的木墙，紧盯着他道：“如果我是贼匪，见这三面墙是木头的，一定会火攻，所以不得不防。”

第三百二十九章 阻截（六）
乡勇们一回营，大营里再次忙碌起来。
火器只有集中起来使才犀利，韩秀峰早在前天就把海安、曲塘、白米和姜堰等团的鸟枪、抬枪连同枪手一道划入陆大明的甲哨，编成一支抬枪队、两支火枪队和一支专使自来火鸟枪的快枪队。
陆大明依然是哨长，他深感责任重大，吴文铭昨天从对岸一回来，他就跟吴文铭打听过陈虎陈彪兄弟在对岸是怎么阻截贼匪的，觉得一人专事瞄准放枪，一人专事装弹的办法好，昨晚又从海安、白米等团调来六十多个会装弹药的乡勇，他的甲哨也由此变成了全营人最多的哨，跟一个团差不多。
大战在即，他一刻不敢耽误，站在南墙上指着营外那几根不显眼的木桩，扯着嗓子吼道：“全给我看清楚了，最远的那几根桩离我们这儿一百五十步。贼匪走到桩那儿抬枪队和鸟枪队才能放枪，全给我瞄准点儿，只打自个儿前面的，打排枪，别冲一个地方打！”
“晓得，就打前头的。”一个鸟枪手应道。
上官说话居然敢插嘴，陆大明回头瞪了那个没规矩的鸟枪手一眼，接着道：“火枪队的什长、伍长在不在？”
“在！”
“把手举高点！”
“噢。”韩老爷和张二少爷他们全在箭楼上，大头和吉大吉二等亲兵也全挤在墙上，几个什长、伍长不敢怠慢，连忙把手举高高的。
陆大明再次抬起胳膊，指指离墙外壕沟不远的那几桩：“这几根桩是你们火器队的记号，下桩时量过，离墙二十二步，贼匪冲到桩这儿你们的鸟枪就能打着。跟抬枪队和快枪队一样，不许擅自放枪，要听号令，要放就放排枪！”
“遵命！”
“下面的弟兄也给我听清楚了，装药装弹全给我麻利点，你们全在墙后头，贼匪又打不着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所以用不着慌！”
“陆哨长，放心，我们晓得怎么装。”
“好，等会儿在枪上全系上绳子，有绳子往下放方便，装好弹药往上拉也方便。”陆大明回头看看守墙的其他乡勇，接着道：“弟兄们，我们不晓得贼匪会从哪边攻，说不定会从三面一起攻，总之我们使枪的弟兄不会只守这儿，墙上又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到时候他们要去西墙或东墙劳烦你们让个路。”
“陆哨长，你放一百个心，我们有轻重，怎么也不会挡你们的路。”
“好，这我就放心了。”
与此同时，吴文铭正在下面跟自愿留下来帮着守营的几个本地生员说道：“这些竹篙顶头全削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贼匪真要是攻上墙头，我们就领着青壮们用这些竹篙把贼匪捅下去！”
“吴先生，我们是不是也分成几队，一队协防一面墙？”一个生员问。
“我们拢共就百十号人，不能再分兵，何况我们还有其它差事。”吴文铭卷起袖子，指着壕沟边的一个水塘道：“周先生守过江宁，见识过贼匪是怎么攻城的，周先生说贼匪八成会火攻，不管贼匪往营里射火箭，还是往营扔火药包，只要有地方起了火，我们就得赶紧把火灭了。”
“行，我们全听您的。”
“再就是贼匪有炮，打炮可不是儿戏，民壮们大多没见过那阵仗，一是不能慌，二是要记得躲避。来得及进壕沟就进壕沟，来不及进壕沟就赶紧趴下。”
“晓得，我早上也交代过。”
……
上面和营里全在做准备，东、南、西三面以船为支架的墙下依然在忙碌，几十个乡勇正用斧子和凿子在墙上开洞，李昌经一边催促乡勇们干快点，一边仰头喊道：“大明，一面墙给你开二十个枪眼够不够？”
“够了，”陆大明扶着墙上的木栅栏往下看了看，又转身过去看看墙外，随即回头道：“老五，你带几个弟兄出营看看。”
“看什么？”老五糊涂了。
“看看李老爷帮我们开的墙眼外头有没有被什么东西挡住，要是有赶紧清理掉，不然枪伸出去打谁？”
“哦，我这就去。”
正说着，张光成打发走刚从宜陵送信来的铺司兵，走过来问道：“陆大明，我们不光有枪，也有十几尊炮。我估摸着贼匪不大可能从河面上攻，一定是让仙女庙那边过来的贼匪掩护，先上岸再合并一处从岸上攻，那些炮架在西墙上没什么用，要不要在下面开几个炮洞？”
墙上地方小，只能容三个人并排走。更重要的是木墙看上去很结实，炮架上去也没什么事，但经不住放炮引发的震动，只能加在用土堆的西墙上。
陆大明也觉得可惜，不过对那些炮手放出去的弹丸能不能打着贼匪不抱任何希望，扶着栅栏道：“二少爷，炮洞可不是枪眼，要么不开，开就不能开小，可要是开大了贼匪就能钻进来。这么大事我做不了主，您还是去问问韩老爷吧。”
韩秀峰在箭楼上听得清清楚楚，打心眼里觉得那十几尊小炮不能就这么当摆设，俯身喊道：“开几个吧，不过每个炮口都得留几个人守。”
“守几个洞其实不难。”不等张光成开口，李昌经便指着远处的蒲包道：“等炮洞开好就把那些装满土的蒲包搬过来，贼匪真要是杀到壕沟跟前，就用装满土的蒲包把炮口堵上，堵上之后再钉几个根木桩挡住，贼匪一时半会钻不进来。”
“行，就这么干。”
张光成拍拍李昌经胳膊，旋即扶着梯子爬上南墙，紧接着又顺着梯子爬上箭楼。周兴远和张翊国似乎晓得他有话说，很默契地顺着梯子下去了，箭楼上就剩下他和韩秀峰二人。
张光成抬头看看南边，随即回头道：“韩老弟，家父已率一千多乡勇到了白塔河。”
韩秀峰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问：“家眷呢？”
“全出城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了海安。”张光成想想又补充道：“不光我的家眷全出城了，李昌经和张守备他们的家眷也出城了，不过他们的家眷没去海安，有的去兴化，有的去了清江浦。”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我们就没后顾之忧。”
“是啊，可把她们接出来只是权宜之计。韩老弟，家父在信里又说了，让我们见机行事。”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张光成昨天说他爹让抄贼匪的后路，说啥子要给去犯泰州的贼匪一个东西夹击，让贼匪首尾难顾，全是说给别人听的。张之杲其实自始至终没想过跟贼匪拼命，而是打着不能只保城内百姓不顾城外百姓死活的幌子，名正言顺地出城罢了。
想到这些，韩秀峰突然觉得徐瀛有些可怜，移驻泰州之后得罪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不但那些人全白得罪了，那么多准备全白做了，连他自个儿甚至都被逼得去跟贼匪拼命。
不过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做官也好做普通百姓也罢，首先得活下去。要是不把徐瀛赶走，包括他韩秀峰在内的所有人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两说。正暗自感慨，张光成提醒道：“韩老弟，守自然是要守的，不过得做两手准备。”
“晓得，我自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我先下去了。”
“下去吧，我等会儿也下去。”
韩秀峰刚让开身体，只见一个百姓模样的汉子从南边飞奔过来，边走边喊道：“别放枪，我是自个儿人，我是周先生的人！”
不等守东墙吊桥的乡勇细问，本就在墙上的周兴远跑过去说：“是自个儿人，赶紧放吊桥！”
“哦。”守吊桥的几个乡勇反应过来，连忙把桥放了下去。
等韩秀峰顺着梯子爬下箭楼，周兴远已问清楚了情况，迎上来道：“韩老弟，仙女庙那一路的贼匪到了杭李庄，正拆房锯树架设浮桥，打算从南边过太平河。”
现在守的这个地方其实是一个淮水中的泥沙冲积出来的大沙洲，西边是廖家沟，东边五六里便是太平河，河上的桥早被李昌经派人去毁了，民船也找不着几条，贼匪想过来只有架桥。
韩秀峰回头看看一脸紧张的乡勇们，淡淡地说：“意料之中的事，让他们过河吧，我们就这儿以逸待劳。”
“嗯，以不变应万变最好。”
周兴远话音刚落，刚爬上箭楼的吉大就放下“千里眼”急切地喊道：“韩老爷，韩老爷，对岸有动静了，南边河口出来好几条船，船上还有旗子！”
今天的天气好的令人发指，真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就算没“千里眼”，站在墙上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对岸河口的动静。
韩秀峰跟守在墙上的众人一起看了会儿，随即回头苦笑道：“周兄，看样子河上的桩白打了，刘金昌十有八九会在仙女庙那一路的贼匪掩护下先从南边上岸，然后从岸上来攻。”
“那些桩怎么会白打，”周兴远抱着胳膊道：“要不是不打那些桩，我们就会四面受敌。贼匪折腾了一夜，发现这边有桩从河上过不来，只能绕到南边，我们就变成了三面受敌。”
“这倒是，”韩秀峰忍不住笑了，想想又问道：“周兄，你说刘金昌会不会给我们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南边大张旗鼓吸引我主意，然后派兵从北边悄悄渡河？”
“要是我们没营寨，刘金昌倒有可能这么干，可我们有这么结实的大营，并且守在营里以不变应万变，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又有何用？”
“也是，我们就像一根钉子，死死的钉在这儿，想拔掉我们他只能死磕，不把我们拔掉他会如鲠在喉。”
周兴远暗想你说得很轻松，但守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因为这个位置太重要，贼匪一定会疯狂来攻，能守住自然好，万一守不住就只能跑了。

第三百三十章 阻截（七）
可能是在等仙女庙的那一路太平军，也可能是还要做一些准备，对岸太平军的几十条民船出了河口就全系泊在岸边，并没有急着渡河。
他们不急，韩秀峰更不会急，让各什赶紧生火做饭，让伙夫们连晚饭一道做了，免得开战之后顾不上做。
午时二刻刚过，周兴远往南边派出的最后一个探子回来了，带回徐瀛在仙女庙东十六处被贼匪击溃的消息。一千多青壮一见着贼匪就不战自溃，四散逃命去了。
探子没敢靠太近，不晓得徐瀛的死活，韩秀峰也顾不上这些，因为从仙女庙过来的贼匪已经出现在视线里，正在大营南边两里处忙着埋锅做饭，不但嚣张到懒得扎营，甚至派了贼匪打着旗子来劝降。
“天兵驾临，你等再负隅顽抗，定会玉石俱焚……”
“韩老爷，洋枪能打着，已经瞄住了，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陆大明低声问。
铅子儿有很多，火药可不多，韩秀峰不想把宝贵的火药浪费在这两个贼匪身上，故作轻松地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们不懂规矩，我们不能不懂，用不着放枪。”
“韩老爷，他们是贼匪，算哪门子来使！”一个乡勇嘀咕道。
“你晓得个啥？”韩秀峰瞪了他一样，随即回头笑道：“他们长了嘴，你们没长嘴。他们劝降，你们也劝。他们要是骂阵，你们就给骂回去。”
李昌经晓得火药不多，立马道：“对对对，跟他们对骂，看谁能骂过谁！”
他话音刚落，陆大明就头一个骂道：“劝我们投降，你脑子有病啊，我们是官兵，你们贼匪，天底下哪有官兵降贼匪的道理！”
“你们两个狗日的是不是不想活了，有本事来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犯上作乱是要抄家灭族的，连祖坟都会被刨……”
陆大明起了个头，南墙上的乡勇们顿时开骂起来，有的甚至解下裤子对着墙下撒尿，骂着骂着，乡勇们竟没之前那么紧张害怕了。韩秀峰要的就是这士气，一边巡视一边鼓励他们骂。
正骂着，对岸有动静了。只见栽满贼匪、插满旗子的几十条船缓缓从对岸划来，直奔在南边埋锅做饭的贼匪而去。
“来了，终于来了！”张光成紧张地说。
韩秀峰举起“千里眼”观察了一会儿，凝重地说：“贼匪有炮，架在船头，看样子我们要四面受敌了。”
“啊！”
“有炮，在哪儿？”
“你们看看。”韩秀峰把“千里眼”递了过去。
张光成看了一会儿把“千里眼”交给李昌经，李昌经看完又把“千里眼”交给张翊国……众人不看不晓得，一看大吃一惊，贼匪竟把几条漕船改装成了战船，把小炮架在船头，船上还对准沙袋，并且那些船划到河中央便兵分两路，一路奔南边去了，一路直奔大营而来。
按之前的分工，张光成和李致庸负责守西墙，他不敢再耽误功夫，立马转身道：“致庸，我们过去吧。”
李致庸反应过来，紧握着刀把道：“走，去西墙！”
西墙上的炮手也意识到那些战船是冲他们来的，不等张光成和李致庸下令就手忙脚乱地装填起火药和弹丸。同样守在西墙上曲塘团和白米团乡勇反而没那么紧张，他们晓得河上有桩贼匪过不来，这边等会儿只会有炮战。
贼匪的船越来越近，周兴远忍不住提醒道：“韩老弟，西墙上的人太多，贼匪一炮打过来能打一片，要不先撤些人下去？”
“嗯，西边是用不着那么多人，”韩秀峰缓过神，吩咐道：“大头，赶紧去传令，西墙上只留炮手，其他人先下去待命。”
“遵命！”
大头前脚刚走，陆大明就忍不住问：“韩老爷，要不要把抬枪队调过去？”
抬枪能打两百步，如果贼匪的战船靠得够近，抬枪就能打着船上的贼匪，但韩秀峰却不假思索地说：“河上的贼匪不足为虑，西墙用不着你们管。”
“行，我全听您的。”
韩秀峰拍拍陆大明胳膊，随即回头道：“李兄，去办昨天说的那件事，给弟兄们提提气。”
李昌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遵命！”
在墙上和墙下的乡勇们注视下，李昌经跑到架在西墙上的一排站笼前，拔出腰刀面目狰狞地吼道：“弟兄们，贼匪既没三头六臂，也不是刀枪不入，不但没什么好怕的，而且犯上作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现在大战在即，留着他们碍事，干脆拿他们祭旗，老爷我先砍一个，剩下的留给你们，敢杀人的赶紧举手，晚了就只能砍营外的那些了！”
杀人说起来简单，可真要是做起来却不一定下得了手，尤其对之前从未杀过人的那些乡勇而言。
不过李昌经早有准备，昨晚就跟陆大明说好了。
他话音刚落，早被交代过的一个从泰坝上招募的乡勇就喊道：“不就是杀人吗，李老爷，算小的一个。”
“好，上来，这个贼匪交给你，由你来送他上路！”
“李老爷，也算小的一个！”
……
乡勇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不但十几个刽子手很快凑齐了，而且还有很多想开杀戒的乡勇没死囚可砍，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行刑。
李昌经手起刀落，一个贼匪的人头滚到墙上，又被他一脚踢到墙下，他身上被溅满了腥红的血，连脸上都沾上了，而随着乡勇们一阵阵欢呼，他不但不紧张害怕反而狞笑了起来。
韩秀峰不喜欢这场面，在京城时甚至都没去菜市口看刽子手行刑，但今天却阴沉着脸从头看到最后，直到西墙上的那些炮手把站笼推下去，忙着用稻草编的草帘垫脚才回头接着观察起河上和南边贼匪的动静。
“不就是杀人吗，有啥了不起的，在巴县时我就杀过。”大头不但看得兴高采烈，甚至看得心痒痒，竟自言自语的嘀咕道。
吉大忍不住说道：“大头哥，我不光晓得你杀过人，还晓得要不是韩老爷搭救，你早就被官府砍了给人偿命了。”
“你咋晓得的？”
“潘二哥说的。”
“这个潘二，咋啥都跟你们说。”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之时，已有两条船靠到了东岸，能清楚地看到两拨贼匪汇集到一起，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贼匪来了一船又一船，周兴远默默算着拢共有多少兵，韩秀峰同样在盘算来了多少贼匪，这营到底能守多久。
“禀韩老爷，炮船下锚了，停在河中央！”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冷冷地说：“他们这是打算等会儿一起攻。”
从西墙上赶来的张光生急切地说：“韩老爷，我堂哥问过炮手，炮手说我们的炮应该能打着。”
河上的贼匪本就不足为虑，而从泰州拉来的那十几门炮因为没熟练的炮手本就没什么大用，现在贼匪的战船在河中央下了锚，变成了停在那儿不动的靶子，韩秀峰觉得与其让那些炮手闲着，不然让他们先练练手，沉吟道：“既然能够着就打！告诉那些炮手，给老爷我打准点，要是能打沉一条，重赏！”
“遵命！”
大炮不是放枪，张光成接过点火药的火把，既紧张又激动地喊道：“弟兄们，全给我瞄着最大的那条。张四，你在上头看仔细点，第一轮打过去，往哪边偏的，偏多远，赶紧禀报。”
“晓得，我会看仔细的。”张四站在箭楼上回到。
炮手们忙得不亦乐乎，打得最好的老炮手瞄完这一尊又跑那一尊去帮着调角度，直到所有炮都瞄差不多了，这才回头道：“禀二少爷，全瞄好了！”
“放！”张光成嘴上吼着，手里的火把已经送到了点药口。
只听见“砰”一声巨响，炮身猛地往后一缩，紧接着其它炮也巷了，炮声震耳欲聋，西墙上弥漫起一片白色的火药烟。
到底有没有打着，墙上的人一时半会儿看不清。
守在箭楼上的张四因为没被硝烟挡住视线，瞧的清清楚楚，只见离贼匪那六条跑船七八丈的河面上，溅起一道道水柱，急忙喊道：“二少爷，打远了，也打偏了，一炮也没打着！”
刚才炮声太响，他的话营里的乡勇听不清，南墙、东墙和北墙上的乡勇更是听不见，只晓得自个儿这边打炮了，也不管有没有打着，跟打了鸡血似的又是一阵欢呼。
张光成听得清清楚楚，急忙跑到箭楼下仰头问：“说仔细点，打远了多少，打偏了多少？”
“打远了四五丈，打偏了七八丈！”
“往哪边偏的？”
“往南偏了。”
“晓得了，接着看。”
张光成用不着手下传令，急忙跑过去告诉老炮手，老炮手搞清楚到底偏了多远，连忙挨个校对。南边的太平军被这一轮炮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归缩在营寨里的官兵竟敢先开炮，顾不上再观察地形，竟拉开阵势迎了上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阻截（八）
对刚上岸的刘金昌而言过去这一夜没白袭扰，前锋杨明广往东岸派出的三拨探子，只有一拨被清妖发现了，没被发现的捉了几个落单的民壮，把营里清妖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别看清妖的旗子插满墙头，箭楼修得老高，其实就一千来号临时招募的乡勇。
想到监尉连夜差人去仙女庙送信，请本打算去攻泰州的同僚分兵来拔眼前这个清妖的营盘，刘金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想再耽误同僚的功夫，清妖一放炮就命杨明广率刚上岸的一旅兄弟强攻。
来不及打造云梯，但从西岸带来了十几副竹梯，清妖躲在营寨里又不是躲在城里，寨墙兵不高，只要冲到跟前就能把梯子架上去。
不过杨明广和旅帅关有朋并没有一口气冲到墙根儿下的壕沟，而是冲到抬枪能打着墙头的位置就停住了脚步，就在二人正打算让使抬枪的兄弟先射一轮时，只听见一阵枪响，清妖的弹丸像雨点般袭来，冲在最前头的兄弟眨眼睛就被掀翻了七八个，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
“师尉，清妖有抬枪！”
“旅帅，清妖的抬枪比我们多！”
“喊什么喊，赶紧打他们！”随着杨明广一声令下，使鸟枪的太平军士兵急忙冲着墙头开火。
砰……砰……砰……
太平军的抬枪响了，好几个使鸟枪的太平军士兵一时间忘了他们的鸟枪根本打不了那么远，也下意识跟着放枪，阵前和寨墙上一样顿时弥漫起白色的硝烟。
第一排枪就撂倒七八个贼匪，陆大明激动的热血沸腾，挥舞着牛尾刀喊道：“下面的弟兄给我装快点！下一轮抬枪，抬枪打完再打洋枪，给老子瞄准了打，狠狠的打！”
“装好了装好了，五哥，拖上去吧！”装弹的乡勇听说第一排枪打着了好几个贼匪，比墙上的枪手都激动，一装填好弹药就拉拉绳子，仰着头朝上面喊。
“好咧。”枪手赶紧把抬枪拖上墙头，再次架到栅栏上瞄准。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躲在大头和吉大举着的两面大木盾后头，透过缝隙观战。贼匪刚才的那一排枪，也不晓得是放的匆忙没来得及瞄准，还是因为他们的抬枪打得本就不远，一颗弹丸也没能打到墙头。
如果就这么对射，贼匪有败无胜。正暗自窃喜，只见近百个贼匪举着盾冲到阵前，竟在鸟枪的掩护下缓缓前移。而河上的贼匪也开炮了，炮声震耳欲聋，好在他们的炮也没准头，竟一颗炮弹都没砸到西墙上。
“抬枪队，瞄盾兵后头的贼匪，给我放！”
砰……又是一阵枪响。
陆大明顾不上察看这一排枪撂倒了几个贼匪，便扯着嗓子吼道：“抬枪装弹，快枪准备，看不清瞄第二排木桩，给老子打！”
兵部操练时是打“九连环”，泰勇营只有三十来抬枪和十几杆自来火鸟枪，所以只能两段射，抬枪队和鸟枪队刚各打了两排枪，大批贼匪已经冲到了第三排木桩跟前。
墙上地方太小，陆大明担心抬枪队和快枪队耽误鸟枪队放枪，立马喊道：“抬枪手去东墙，快枪手去东西箭楼，装好弹就打，瞄准了给老子狠狠打，不要等号令！”
“遵命！”
“鸟枪手准备，稳着点，不要慌，打三连环！”
随着陆大明一声令下，一直在待命的鸟枪兵不约而同上前，把装好弹药的鸟枪架到栅栏上开始瞄准，抬枪手迅速撤往东墙，快枪手则忙不迭地往箭楼上爬。
储成贵和王如海等守南墙的海安、姜堰两团乡勇不但插不上手，反而要随时避让。张翊国则大开眼界，紧扶着栅栏暗自感慨早晓得火器集中起来使这么犀利，当时在桃花庵也应该先在长春桥头建一个营寨。
该交代的全交代下去了，韩秀峰不认为亲自指挥会比陆大明指挥打得更好，就这么紧盯着贼匪阵型，禁不住回头道：“张兄，这帮贼匪还真不好对付，你看看，他们挨了好几排枪，死伤了几十号人，阵型竟还没乱。”
“韩老爷所言极是，要是好对付，他们也不会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杀到这儿。”
张翊国话音刚落，吉二便急切地说：“韩老爷，张老爷，从仙女庙过来的那帮贼匪动了！”
“他们这是奔东墙去了。”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道：“张兄，这边交给你了，我去东墙督战。”
“韩老爷放心，只要我张某还有一口气，贼匪就别想攻上墙头。”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带着大头等亲随赶到东墙。南墙是贼匪的主攻方向，陆大明必须守在那边，韩秀峰一赶到东墙，就当机立断地吼道：“千里，你指挥抬枪队！贼匪一走进一百八十步就给打。”
“遵命！”
“箭楼上的兄弟，从现在开始盯住往东墙来贼匪！南边的那些你们不用管，他们有鸟枪队招呼！”
“韩老爷放心，小的让他们有来无回！”
正说着，太平军师尉杨明广和旅帅关有朋已举着盾牌，身先士卒冲到了离壕沟十几步外，本以为墙上清妖就刚才那么多杆枪，只要咬咬牙坚持一下就能把梯子架到墙头，没想到的是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枪响，清妖的枪打得比刚才更猛了！
墙上是清妖居高临下朝下射，刚把盾牌举起护住头顶，墙身处突然伸出十几个黑通通的枪口，火光一闪，又是一阵枪响，又有几个老兄弟倒下了。枪声、炮声、喊杀声、痛苦的哀嚎声不绝于耳，让杨明广不由想起在湖南时遇到的一个人，那个姓江的清妖也是带着一帮不要命的乡勇压着天兵打，比八旗和绿营都难对付。
……
“弓箭手，射！”
贼匪已经冲到了跟前，习练了两天的弓箭手们终于派上了用场，陆大明一边挥舞着刀，一边喊着：“储成贵，王如海，拼命的时候到了，想发财就别让这帮贼匪冲上墙头！”
“喊什么喊，有我们在，贼匪别想冲上来！”储成贵顾不上再看热闹，推开一个乡勇直奔几个贼匪抬着梯子准备上墙的位置而去。
这时候，从仙女庙来的那一拨太平军已绕了东边，他们一进入抬枪和自来火鸟枪的射程，王千里就挥着牛尾刀喊打。
一阵排枪打过去，冲在最前头的太平军倒下十几个，东墙上的乡勇们顿时一阵欢呼，鼓手看的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激动的挥舞着鼓槌拼命擂，急促的鼓点声敲得墙上的乡勇和营里挤不上墙的乡勇热血沸腾，连协防的那百十个本地民壮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两拨贼匪加起来也就两千多兵，两边的鸟枪加起来不到四十杆，而泰勇营的抬枪、鸟枪和洋枪加起来多达一百五十来竿，又有结实的营寨可守，韩秀峰是越看对能不能守住越有信心，正琢磨着贼匪等会儿全压上来要付出多少条人命才能把贼匪打回去，西墙上传来一阵欢呼。
“怎么回事？”韩秀峰下意识问。
大头也搞不清楚，正回头望去，只听见南墙上的一个乡勇兴高采烈地喊道：“打着了，打着了，韩老爷，西墙上的炮打着了贼匪的一条船。”
“好，太好了，让他们接着打，狠狠打！”
韩秀峰话音刚落，南墙那边杀声震天，冲到壕沟边的贼匪跟不要命似的架起梯子往墙头爬，储成贵、王如海早有准备，当即命乡勇们用叉子把梯子往外推，贼匪好不容易把梯子架上墙头，岂能就这么让他们推开，下面的死死扶着，负责攻的拼命往上冲。
“他奶奶的，不要命是吧，老子成全你！”一个乡勇手起刀落，将快爬到栅栏边的贼匪砍翻下去。就在他收刀准备对付紧随其后的那个贼匪时，只见一道黑影从下面飞来，紧张脖子像被卡着一般，整个人被墙下投掷上来的长矛掀翻到了墙内。
一声闷响，一个乡勇从墙上摔倒下来，脖子上插着一杆长矛。
守在营内的吴文铭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喊道：“这边这边，准备好竹篙，准备协防！”
“来了！”一声生员反应过来，连忙带着几个民壮举着竹篙冲到墙下。吴文铭抬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身道：“大夫呢，这有兄弟受伤！”
南墙上杀声震天，枪声已经乱了，但一直没停。
从仙女庙来的那一拨贼匪挨了几排枪之后也冲到壕沟前，就在他们举起梯子准备强攻，韩秀峰也拔出刀准备血战时，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贼匪跟潮水般退去，退时还不忘带走阵亡的尸体和受伤的那些兵丁。
看着贼匪越来越远，韩秀峰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缓缓松下了，扶着栅栏来到南墙，看着身上全是血的张翊国问：“张兄，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没事，全是贼匪的血。”张翊国探头看了看壕沟里那些贼匪没来得及带走的尸体，激动地说：“痛快，今天杀得真痛快！韩老爷用兵如神，下官佩服！”
“啥用兵如神，是他们以为我们是个软柿子，以为一冲上来我们就不战自溃，没想到我们硬得很，不但没不战自溃，还磕掉了他们几颗门牙。”
“可不止几颗门牙，韩老爷，您看看，这一仗我们少说也杀了他们百十个！”
“大捷！大捷啊！”张光成兴冲冲跑过来说：“韩老弟，张兄，贼匪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连武昌、江宁那样的大城都被他们轻而易举攻下了，没想到在我们这儿吃了大亏，我们这不是大捷是什么？”
“是大捷，可也得等贼匪真正败退之后才能庆功。”韩秀峰遥望着退往南边的贼匪，凝重地说：“他们刚才是轻敌，现在晓得我们不好对付，肯定会准备好再攻。”
“他们能做什么准备？”
“攻城的准备，把我们的营寨当作一座城来攻。”韩秀峰不想泼他们的冷水，立马换了个话题：“成贵，我们死伤了多少兄弟？”
“禀韩老爷，我这边死了……死了十七八个，受伤的多了，估计有五六十个。”
“赶紧清点，受伤的赶紧医治。”
“遵命。”
就在泰勇营忙着清点死伤人员之时，杨明广正耷拉着脑袋跟刘金昌禀报。
“师帅，这帮清妖不好对付，他们至少有两百杆鸟枪，我们的鸟枪没他们多，打得也没他们远，抬回来的那些兄弟大多折损在他们的枪下……”
“我全看到了，”这半年来打得全是顺风仗，刘金昌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一千多乡勇如此难对付，不光士气高昂甚至连军械都比绿营精良，他回头看看天王派来的监军，阴沉着脸道：“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们轻敌了，先埋锅做饭，吃完饭收集木料打造云梯，等一切准备妥当了再攻。”

第三百三十二章 阻截（九）
伤亡数字清点出来了，守南墙的乡勇伤亡最惨重，阵亡十九个，伤了七十多个，阵亡的乡勇中有两个是不小心摔死的。
西墙上别看打炮打得热闹，但打了近半个时辰，打掉上百颗炮弹，只打中了一条贼匪的战船，并且只是打中并没有打沉，既没人阵亡也没人受伤。东墙没有近战，只有一杆鸟枪炸膛，枪手被炸伤了。看着那一具具摆在营内的尸体，韩秀峰真正明白了啥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了鼓舞士气，李昌经和吴文铭让人支上两张桌子，让书办登记阵亡乡勇的名册，等把贼匪真正击退之后再抚恤。同时命哨长、什长们统计杀了多少贼匪，以便战后论功行赏。
韩秀峰、张光成和周兴远则再次爬上箭楼，一边观察贼匪的动静，一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守。
“死了百十个兵，对贼匪而言算不上什么。他们刚才只是试探，现在晓得了我们的底细，等到他们准备好再攻，我们守起来就没刚才那么轻松了。”周兴远见识过贼匪是怎么攻城，遥望着南边的贼匪营地忧心忡忡。
“是啊，如果贼匪再攻，我们就算能守住也会伤亡惨重。”张光成刚才说“大捷”是为鼓舞士气，现在说的才是心里话。
韩秀峰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低声问：“张兄，火药还有多少？”
“不多了，刚才问过陆大明，他说铅子有的是，火药只够再打一场刚才那样的仗。”
“近战我们真不是贼匪的对手，想守住全靠火器。”
韩秀峰看看二人，沉吟道：“那就做两手准备，先看看情形，实在守不住就不守！”
“韩老弟，守肯定是守不住的，就算能守住今天也守不住明天，毕竟我们就这么点人，一时半会间不会有援兵，而眼前的贼匪只是前锋，他们见久攻不下，一定会从扬州搬兵。”周兴远低声道。
张光成苦着脸道：“当务之急是怎么撤？”
韩秀峰淡淡地说：“想撤不难，只要能坚持到天黑，关键是往哪儿撤？”
“往回撤，去跟家父汇合？”张光成问。
不等韩秀峰开口，周兴远便脱口而出道：“不行，往回撤不合适！”
“周先生何出此言？”
“二少爷，贼匪是要去攻泰州的，我们要是就这么去宜陵，少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就算退到泰州，同样要守城。这仗打一次就行了，再打胜仗就会变成败仗，到时候别说跟朝廷请功，恐怕还要被朝廷究办。”
在张光成看来老爷子已经出了泰州城，他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当务之急是怎么保持“大捷”的战功，只要能保住这个战功，就算泰州城将来失陷，有这个战功在朝廷也不会太过为难他爹。
想到这些，他赫然发现周兴远的话有一定道理，禁不住问：“那以周先生之见，我们应该往哪儿退？”
“韩老弟，二少爷，你们是来驰援扬州的，以我之见，只能进，不能退！”
“进？”张光成惊诧地问。
“对，我们只能进！”韩秀峰指指对岸，沉吟道：“林凤祥就派了两师贼匪扫荡城东各镇的团练，并命这两拨贼匪去攻泰州。这两拨贼匪拢共五千多兵，其中一千多兵已沿运盐河去了泰州，眼前两千多，剩下的两千多兵要守仙女庙、湾头、大桥等镇，还要分兵去各村征集军资转运粮油，换言之，对岸贼匪兵力空虚，我们去对岸反而稳妥些。”
“要是刘金昌率兵追过去呢？”
“追过去令尊大人那边就轻松了，泰州也就能保住。至于我们，大可往北去高邮，或渡河去邵伯。要是刘金昌不追，我们就扫荡他留在对岸的那些贼匪！”
张光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禁笑道：“这个主意好，反正我们有的是船，在河上他们拿我们没辄。”
“他们也有四十多条船，我们真要撤，动作一定要迅速，绝不能被他们给追上。”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接下来的半天最难熬，只要能熬过去，我们就没啥好担心的了。”
“再守一下午应该没问题。”
……
就在三人商量怎么熬过眼前这一关之时，虎子等家人已拖着徐瀛退到了白塔河东岸。
徐瀛本打算跟贼匪决一死战，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些青壮竟如此贪生怕死，他一连砍了几个也没挡住青壮们四散逃命。遥望着对岸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大旗，想到张之杲那个老家伙一定守在大旗下，徐瀛羞愧不已，瘫坐在河边就是不愿意去对岸。
“老爷，贼匪追的紧，离我们不到两里了，再不过河就来不及了！”
“不去，老爷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边！”
“东翁，你要是殉国了泰州怎么办？”师爷回头看看往这边逃命的百姓，急切地说：“我敢打赌，张之杲那个老鬼只是虚张声势，等贼匪一到他保准跑的比兔子都快。并且只会往北逃命，不会回泰州守城。现在不是跟他置气的时候，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老爷，您要是过河，还能做监军。只要有您在，他张之杲就不敢临阵脱逃！”虎子急切地说。
“做监军，老爷我现而今是败军之将，哪有脸去做他的监军，就算厚着脸皮过河，他老爷我的话他张之杲也不会听。”
“顾不上那么多，先过河要紧！”
师爷使了个眼色，虎子猛然反应过来，不管徐瀛高不高兴，就这么一把将他背到肩上，随即跑下坡冲上船。
徐瀛气得咬牙切齿，揪着虎子的辫子怒斥。虎子强忍着痛就是不松手，等师爷一上来就让船家撑船。
守在岸上的衙役看的清清楚楚，急忙去跟知州大老爷禀报，张之杲一接到消息就带着家人赶到河边，远远的拱手问：“徐兄这么快就回来了，下官给您的那一千青壮呢？”
“跑了，一见着贼匪就全跑了！”徐瀛阴沉着脸没好气地说。
“跑了？”张之杲故作惊诧地问。
“这能有假，本官难不成还会骗你？”
“这么说仙女庙丢了？”
“不光仙女庙丢了，泰州也岌岌可危。张之杲，贼匪距此不到两里，不是本官长贼匪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就你带来的这些青壮别说阻截，恐怕一见着贼匪也会跑得一干二净。听本官一句劝，现在回防泰州还来得及。”
“徐兄，您是打算让下官跟您一样临阵退缩？”
“你……！”
张之杲看着徐瀛灰头土脸的样子，心中一阵畅快，竟转身指着大旗下的一口棺材，义正言辞地说：“贼匪来了下官不一定能挡住，但下官一样不会临阵退缩，就算死也要死在白塔河边，贼匪想犯我泰州就得从下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张之杲，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得了我？”
“下官有没有骗人，河边的差役和青壮心里跟明镜似的。徐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一样心知肚明。”张之杲懒得跟徐瀛废话，随即回头道：“王班头，徐老爷一路跑回来一定很累，还不赶紧找个地方送徐老爷去歇息。”
“遵命！”
“张之杲，你想做什么？”
“大战在即，下官可不想有人在此动摇军心，徐兄，请吧。”
败军之将，没任何威严可言，何况知州大老爷下了令。一帮衙役二话不说，就把徐瀛和徐瀛的幕友家人架走了。
张之杲刚才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早做好了跑的准备，之所以差人把徐瀛架走，就是担心徐瀛留在这儿碍事，他正准备差人去对岸打探贼匪到底到了哪儿，就听见有青壮喊道：“大老爷，大老爷，贼匪来了，贼匪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对岸果然出现了贼匪的旗帜。
张之杲一刻不敢耽误，连忙走到家人们身边，打算再等等，再看看。旗帜越来越近，贼匪前锋的身影也渐渐映入眼帘，转眼间就冲到了河边，见桥没了，河上又没船，鸟枪又打不着对岸，只能停住脚步。
“老爷，现在怎么办？”一个家人紧张地问。
张之杲躲在棺材后头，边看边喃喃地说：“别慌，没船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们再等等，等贼匪找到船再说。”
东岸的泰州一千多衙役和青壮紧张到极点，个个做好了贼匪一找到船就逃命的准备，胆小的已经悄悄溜了，张之杲装没发现一般由着他们溜，把被软禁在不远处破庙里的徐瀛急着团团转。
宜陵不比万福桥，更没仙女庙繁荣，船本就不多，而且早被张之杲差人赶走了，没走的也被拖到了东岸，一口气追杀到白塔河边的太平军将士见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河，干脆留了一百多个士兵在河边对峙，大队人马先去镇上歇口气。
没想到这一对峙竟对峙到下午，就在张之杲觉得贼匪应该找到了船，或已经收集到架设浮桥的材料正准备带着家人逃命时，对岸的贼匪突然不见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不攻了？
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乡勇编练的最早，并且大多人正月里跟韩秀峰查缉过私盐，跟私枭们真刀真枪干过。本就是抱着发财的心思来的，所以守墙时不是特别害怕，只是有些紧张。
姜堰和角斜两团是前些天才编练的，虽然没上过阵杀过人，但早上也不是很害怕，毕竟有这么多人在，又有结实是营寨可守。贼匪刚开始攻营时也不是很害怕，营里的抬枪鸟枪比贼匪多，刚开始是压着贼匪打。当贼匪顺着梯子冲上墙头时，他们根本顾不上害怕，你死我活，只晓得拼命厮杀。
现在贼匪退回去了，正忙着收集木料打造云梯等攻城器械，等一切准备妥当又会来攻。他们守在墙头看看远处忙碌的贼匪，再回头看看停在营里的那几十具尸体，听着受伤的兄弟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突然怕的要死。
他们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韩秀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士气泄了想再鼓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再回头看看营外的那些贼匪，深吸口气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快步走到梁六梁九前面问：“中午没守墙的弟兄们歇的咋样？”
梁六中午上墙了，但守的不是南墙，没机会跟贼匪拼杀。
梁九中午没上墙，一提到这个就急切地说：“韩老爷，您亲自守墙，却让我们在下面，您说我们哪有心思歇啊，等会儿您把储班头他们换下来，让我们去守南墙吧！”
韩秀峰拍拍他肩膀，紧盯着他道：“中午没让你们上，是因为不能把人全压上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马上就要用你们了，不过这差事凶险的狠！”
“什么差事？”梁九下意识问。
“我在箭楼上用‘千里眼’盯了贼匪近一个时辰，发现贼匪不光在打造云梯，还拆了好几条船，像是在打造攻城楼。就是跟我们的墙差不多高的架子，人站在上头，等再攻时把架子推到我们跟前，他们的人就能从架子上上墙。”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我们想守住大营，就得把他们打造的攻城器械毁掉。”
“韩老爷，我这就带弟兄们出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把他们打造的那些东西毁掉！”
“你们只有两百多号人，贼匪有两千多。”
“不怕，韩老爷，我们不怕！”
“韩老爷，算我一个，我跟老九一道去！”梁六急切地说。
关键时刻还是他们靠谱，韩秀峰拍拍二人胳膊，随即转身道：“你们先做准备，全戴上铁盔，有多少棉甲换多少棉甲。火油等引火之物我让李老爷帮你们准备，等贼匪快攻到壕沟前时你们再杀出营。”
“遵命！”
“等我说完。”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你们出营之后尽可能沿着壕沟冲杀，不要离壕沟太远，到时候我会让抬枪队、快枪队和鸟枪队掩护你们，离壕沟太远容易被误伤。”
“晓得，谢韩老爷体恤。”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又说道：“再就是你们一出营我就会让守东墙的弟兄收起吊桥，你们沿着壕沟杀到南墙，再从南墙冲杀到西墙。西墙根儿窄，你们跑到西墙根儿之后只要留几个人殿后就行。要是太挤，贼匪追杀的太急，你们就往河里跳，总之，只要把贼匪的攻城器械毁掉就行，不要恋战。”
“行，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赶紧去准备吧。”
想到他们出营之后能回来一半就不错了，韩秀峰心里特不是滋味儿，再次拍拍二人胳膊，这时候，守在箭楼上的张翊国突然喊道：“韩老爷，韩老爷，贼匪……贼匪正在退兵，贼匪好像不打算再攻了！”
“什么？”
“您上来看看就晓得了，他们……他们真在撤！”
韩秀峰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连忙跑过去爬上箭楼。正如张翊国所说，从仙女庙来的那一拨贼匪果然在往南撤。而从西岸过来的刘金昌部竟只留下六七百人守渡口，其他人居然分成好几小股奔周围的村庄去了。
张光成和周兴远也爬了上来，趴在护栏上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韩老弟，你说这是不是贼匪的诡计？”
韩秀峰从张翊国手里接过“千里眼”，一边调着焦距一边喃喃地说：“我们在营里死守，以不变应万变，他们能使啥诡计？”
张翊国沉吟道：“会不会是仙女庙那边有变故，他们急着回去增援？”
不等韩秀峰开口，周兴远便脱口而出道：“仙女庙那边能有什么变故，就算有变故，刘金昌应该也跟着去仙女庙。哪有他这边有事人家帮忙，人家那边有事他不去帮的道理。”
韩秀峰放下“千里眼”，回头看着众人道：“中午来时他们没带粮草，一上岸就来攻我们的大营，至少刘金昌这股贼匪像是去周围村庄抢粮的。”
“还真是，”张翊国想想又说道：“不对，从仙女庙过来的那一拨走了，他又分兵去抢粮，就留六七百人守着渡口，他刘金昌就不怕我们反守为攻？”
张光成反应过来：“韩老弟，张兄的话有道理，这可能真是个诡计。他枪炮没我们多，晓得一时半会儿攻不下，就算能攻下也会伤亡惨重，就想骗我们出营。”
“有这个可能，不过从仙女庙来的那一拨贼匪越走越远，我们要是出营袭杀，他们回援来得及吗？”韩秀峰把“千里眼”递给周兴远，又苦笑道：“何况他肯定晓得我们只敢守不敢攻，离开营寨别说只有千把号人，就算再多一千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么说他们是真要走？”
“不管他们了，我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张翊国一心想为朱占鳌报仇，忍不住说：“可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惜。”
韩秀峰可不想拿手下的性命开玩笑，更不想连自个儿的小命都丢了，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这一营乡勇编练不久，也就能勉强守守营，守守城，野战我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就算他们真要走，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是啊，能守住已经很不容易了，用不着冒那个险。”张光成深以为然。
……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守住了！
正如韩秀峰所料，等了近两个时辰，之前分成几股走了的太平军又回来了，他们果然是去抢粮的。只是张光成和李昌经早在本地士绅帮着下提醒过附近百姓，能跑的全跑其它地方避祸了，没跑的全是些老弱妇孺，而粮也早藏起来了，那几股太平军的收获不大，肩挑手提回来的粮只装了不到两船。
太阳落山，天色越来越暗。
只见他们分成几批上船，把人一批一批的送往对岸，最后那一批似乎对没攻下桥头的大营不太服气，竟跑到距大营两百步的地方挥舞着刀枪耀武扬威的一番，然后才回到渡口登船。
“这就走了？”李昌经觉得像是在做梦。
张光成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最后一批太平军的船进入对岸通往大桥镇的河口，才回头道：“真走了，我们真守住了！”
守在墙上的乡勇一样看得清清楚楚，确认贼匪退了，大营守住，顿时欢呼起来。早做好出营跟贼匪拼命准备的梁六梁九竟有些失望，扔下刀不快地说：“卸甲，贼匪都走了，还穿着甲做什么，赶紧把甲卸了烧饭。”
储成贵乐了，忍不住俯身调侃道：“老六，想杀贼匪还不容易，对岸有的是，要不要我给你放几条船？”
“是啊，想杀贼匪我送你们过去！”
“储班头，别说风凉话，老子有什么不敢的，只要韩老爷发话，老子现在就去！”
……
看着他们对骂的样子，韩秀峰忍不住笑了，张光成、李昌经和韩博、余青槐、王千里、李致庸他们也全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时候，一个百姓模样的人不晓得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东墙外喊道：“周老爷，周老爷，我是杨四啊，贼匪走了，全走了，走得一个不剩！”
周兴远顾不上让守墙的乡勇放吊桥，跑过去急切地问：“去攻泰州的那些贼匪全退了？”
“全退了，小的亲眼看着他们从宜陵回来的，他们走得很急，连沿途抢的粮都扔了，一到仙女庙就过河去了对岸，像是急着回扬州。”
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诸位，一定是我们的援军到了！我们守在营里啥也不晓得，贼匪早收到了消息，甚至收到了赶紧回防的军令，只是有一路去了泰州，他们担心我们晓得之后会抄那一路的后路，不敢就这么走，所以一直在我们这儿等到去泰州的那拨贼匪从仙女庙过了河他们才走的。”
“援军到了，哪一路的援军？”李昌经下意识问。
“这我就不晓得了，可能是琦善大人的大军到了，也可能是朝廷从山东河南派来的援军，反正我们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接下来的仗让朝廷的八旗和绿营去打，扬州、仪真和瓜洲那些地方让八旗绿营去收复。”
“韩老爷，这么说没我们的事了？”储成贵禁不住问。
“你还想打仗？”
“韩老爷，我就是这么一问，不上阵不晓得贼匪这么难对付，他们真不怕死真不要命，我还是老老实实回海安吧。”
“青槐、千里，你们呢？”韩秀峰回头笑问道。
这一趟没白来，不但发了一笔财而且立了战功，今后不管谁去做泰州知州，不管谁去海安做巡检，都得对他们这些士绅以礼相待。总之，余青槐打定主意见好就收，拱手笑道：“韩老爷，眼看就要春耕，春种夏播可不能耽误，等援军一到我们也回去。”
“别说你们，连我也要回海安。”韩秀峰转身看看张光成，随即抬抬腿：“二少爷，等援军到了劳烦你帮我跟令尊大人告个假，就说我这腿守城时摔断了，先回海安养伤。回头我再写封告病的折子，劳烦你帮我一并递上去。”
张光成一愣，旋即苦着脸道：“韩老弟，你刚立下战功，朝廷定会重赏，真是前途无量，就这么告病不合适！”
韩秀峰暗想这仗有得打，别说朝廷派来的援军能不能顺利收复扬州，就算能收复还有瓜洲、仪真乃至江宁，带兵打仗可不是儿戏，现在银子赚到了，官也做过了，没必要再冒那个险，一脸认真地说：“实不相瞒，秀峰真不是带兵打仗的料，现在泰州守住了，我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正是致仕的好时候。”
“韩老爷，您要是告病，这些弟兄怎么办？”张翊国指着营里的乡勇们问。
“有地的领完赏回家种地，没地的我会妥善安置，”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想建功立业的就留下，如果张兄愿意，我就把他们托付给你。”
“托付给在下？”张翊国吓一跳。
“对，就是托付给你！”李昌经忍俊不禁地说：“张兄，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些人都不想再带兵了。好不容易编练的这营乡勇就这么散掉又有些可惜，不如把他们托付给你，不过粮饷你得自筹。”
“这……这……这怎么行，下官无德无能，怎么……”
“没什么不行的，”张光成也想借机抽身，拍着他的胳膊道：“家父那边我去帮你说，等援军到了，事情办完了，你就是泰州营的营官！”
见周兴远欲言又止，韩秀峰突然想起件事，连忙道：“诸位，还有件事，在阻截贼匪时我们无意中缴获到被贼匪抢走的两江总督陆大人的关防大印，那可是钦差关防，交上去大功一桩，这折怎么写诸位商量一下，最好先草拟一份，然后连夜送宜陵去找张老爷，如果张老爷觉得可以，就请张老爷在折上用印。”
“总督大人的钦差关防，什么时候缴获的，我怎么不晓得？”
“现在晓得就行了，到底怎么缴获的请诸位商量着写。”
周兴远笑而不语，张光成猛然猜出了个大概，不禁笑道：“这件事交给我，韩老弟，周先生，要不我们赶紧草拟，拟好我连夜去宜陵向家父报捷。”
“这就劳烦二少爷了。”
提心吊胆了一天，韩秀峰真累了，在众人拥簇下走进刚支起来的大帐，大头就急切地问：“四哥，你真要告老还乡？”
“不是告老还乡，是告病还乡。”
“这官不做了？”大头追问道。
韩秀峰坐下笑道：“你又不是没瞧见，兵荒马乱的这官有啥做头，现在官也做过了，钱我们也赚到了，不赶紧回巴县留在这儿做啥。”

第三百三十五章 人往高处走
被安置去焦家庄暂避的士绅们听说贼匪被打退了，连夜凑钱管焦家庄的百姓买鸡鸭鱼肉犒劳，焦家庄的大户也带着酒来了，打了胜仗，又有酒肉吃，营里跟过年一般热闹。
从大桥镇过来的士绅归心似箭，等众人吃饱喝足便提出回西岸。
他们的基业全在对岸，韩秀峰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让储成贵率两什乡勇连夜护送他们回去。这是一个美差，赏钱肯定少不了，储成贵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没想到把大桥镇的士绅们送走，本以为已经死在贼匪手里的陈虎陈彪竟领着包括吴家子弟在内的二十七个乡勇回来了，一个个累得像死狗一般，一回营就扔下血迹斑斑的麻袋瘫坐在地。
陈虎有气无力地禀报完在对岸袭扰贼匪的经过，便强撑着解开麻袋，一边让众人察看贼匪的人头，一边谄笑着问：“韩老爷，小的命大，不但没死还砍了十二颗贼匪的脑袋。来前张二少爷说过，杀一个贼匪赏银五两，杀了十二个贼匪就是六十两，小的没算错吧？”
“没算错，不光没算错，还算少了！”韩秀峰忍不住笑道：“你们在西岸隔着河阻截时打死打伤的那些，吴老爷可以帮你们作证，本官就跟你们按四十个算，一颗五两，一共两百两，等张二少爷回来就给你们发赏钱。”
“谢韩老爷，谢韩老爷！”
“别谢我，这是你们应该得的，是你们用命拼出来了的。”
……
之前没上过阵杀过敌，不晓得上阵杀敌多么凶险，只要是人都会害怕。
吴文铭经过中午那一战，不但原谅了跟陈虎陈彪一道回来的自家子弟，见吴新敏和吴四柱不但累得像条死狗，身上还全带着伤，竟情不自禁跟自家子弟抱头痛哭起来。
张翊国则越看陈虎陈彪兄弟越喜欢，觉得这是两员跟梁六梁九差不多的悍将，打定主意等会儿好好劝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回海安老家。
周兴远则守在河边等对岸的消息，贼匪傍晚一走他就把白天陆续回来的探子派出去了，也不晓得是夜路不好走，还是援军离太远，一直等到半夜也没等到，只能回营歇息。
这一夜，韩秀峰、李昌经和余青槐、王千里、李致庸等打算功成身退的人睡的很香，张翊国和打定主意接着杀贼的吴文铭却一直忙活到快天亮，从这个帐篷钻到那个帐篷，蛊惑完这个再去蛊惑那个，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说得一帮家里没地也没啥人的乡勇热血沸腾。
等韩秀峰一觉醒来时，大帐外已经聚满了人。
“到底咋了？”韩秀峰一边洗脸一边问。
大头忍不住笑道：“四哥，陆大明他们不想回去，又怕您不高兴。”
“让他们进来说。”
“哦。”
陆大明带着众人走进大帐，一进来就噗通跪下了，忐忑不安地说：“韩老爷，小的本就是行伍出身，让小的种地小的真种不好。张老爷和吴老爷说扬州营和盐捕营早晚会重建，说小的要是留下，等扬州营和盐捕营重建时就保举小的去做个正儿八经的千总……”
韩秀峰赫然发现张翊国和吴文铭还真不是哄骗他们，现而今不光扬州营和运司衙门的盐捕营要重建，人早跑光了的瓜洲营、青山营和奇兵营一样要重建，连泰州营现在都缺武官，因为原来那些能上阵杀敌的早被抽掉去了江宁。
死了那么多，跑掉没死的很快就要被究办，一下子空出那么多缺，不管皇上派哪个钦差大臣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那么多能打仗的武官。而张翊国虽然官不大，兵带得不怎么样，仗打得也不怎么样，但屡败屡战的名声在外，整个扬州府谁不晓得他是个大大的忠臣，吴文铭又是湖广总督吴文镕的堂弟，有他俩保举陆大明别说做个千总，就是去绿营做个守备都不是难事。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放下毛巾低声问：“姜槐，你也打算留下？”
“韩老爷，小的不想做一辈子衙役，小的想翻身只有豁出去搏一把。”姜槐一脸不好意思地说。
衙役是贱业，三代不能去考功名，正如他所说，他乃至他们姜家想翻身只有豁出去从军，韩秀峰捐官前在衙门帮那么多年闲，能理解他光宗耀祖的心情，一边示意他和陆大明起来，一边又问道：“陈虎，陈彪，你们一样不想回去？”
“韩老爷，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小的这些年游手好闲什么也不会，就算等张二少爷回来领到赏银，那点银子也不够小的花的。”
“韩老爷，小的要是就这么回去，还是被村里的那些人瞧不起。小的要建功立业，要做官，等小的做上官再回去光宗耀祖！”
“好，有志气。”韩秀峰拍拍他肩膀，随即转身道：“梁六，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梁九咋没来？”
梁六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禀韩老爷，小的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人，就这么回角斜场，小的担心那几亩薄地养不活全家老小。老九跟小的不一样，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他就没来。”
……
一个接着一个禀报，每个不想走的都有原因。
韩秀峰晓得他们只要留下，过不了多久全能做上官，但这官到底能做多久，有命赚钱能不能有命花就难说了，不管怎么说也跟他们患难过，打心眼里不想他们留下，可想到挡人前程跟挡人财路一样讨人厌，干脆笑道：“想留下就留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没啥不好意思的。”
“韩老爷，我……”
“别我啊你的啦，等张二少爷一回来，我就启程回海安。走前只想跟你们说一句，行军打仗凶险的很，以后一定要珍重。”
“谢韩老爷成全，谢韩老爷成全！”
“好啦好啦，都去忙吧。”
他们去大帐跟韩秀峰禀报，守在帐外张翊国和吴文铭真有些紧张，见他们喜形于色地出来了，二人这才松下口气。
韩秀峰不晓得张翊国和吴文铭在外头，正端起碗筷准备吃早饭，梁九和吉大吉二走进大帐，一进来就气呼呼地说：“韩老爷，那帮没良心的，被张老爷和吴老爷几句话就骗住了，除了那些要回家种地的，就四十二个弟兄愿意跟咱们回海安。”
梁九话音刚落，吉大便苦着脸道：“李二他们也不想走，一个个都变成了官迷，都想留下做官。”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随他们去吧。”
“可是……”
“没啥可是的，”韩秀峰抬头笑道：“你们去跟那些愿意回海安的兄弟说一声，赶紧收拾东西，等张二少爷回来发完赏钱我们就走。回去之后接着做乡勇，反正海安有保甲局，保甲局不能没团练。”
“行，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归心似箭的不只是韩秀峰，李昌经、韩博、唐国政、余青槐、王千里和李致庸一样忙着让家人收拾东西，收拾完之后清点了一番，打算一起回泰州、姜堰、白米、曲塘、海安和角斜的一共三百多人。
就在那些要走的乡勇忙着跟要留在这儿的乡勇道别之时，周兴远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张光成也带着家人从宜陵赶回来了。
“打探清楚了，琦善大人亲率的大军已经到了扬州城外，一眼望去全是朝廷的官兵，不光有绿营，还有八旗马队。其中一路刚过运河，最迟中午便能到大桥镇。”周兴远想想又笑看着张光成道：“二少爷，琦善大人是钦差大臣，按规矩令尊大人应该赶紧去拜见。”
“谢周先生提点，家父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可不能两手空空去。”
“周先生放心，家父早有准备。”
“有准备就好，有准备就好。”
周兴远话音刚落，张光成便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恭恭敬敬送到周兴远面前：“周先生，要不是您襄助，这廖家沟真不晓得能不能守住，这是家父和在下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
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搁以前李昌经、余青槐和王千里等人一定会觉得给得太多了，毕竟姓周的功劳没那么大，但现在谁也不会觉得五千两太多，因为这五千两是买两江总督关防大印的银子，而两江总督的关防大印只要交上去就是一件大功。
周兴远痛痛快快收下银子，嘴上却说着受之有愧。
张光成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报捷的公文和一份请功的名册，他爹不出意外的居首功，不但先是委派州同韩秀峰率乡勇驰援扬州，还亲率一千多青壮驻守白塔河，韩秀峰等人在万福桥头打败了本打算去犯泰州的中路贼匪，而他张之杲则在白塔河打败了去犯泰州的南路贼匪……
只要参战的泰州文武官员和士绅全有功，连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都在名册上，唯独移驻泰州的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徐瀛贪生怕死！
“韩老弟，你不是要告病了吗，这报捷的折子只能这么写，要是觉得不妥，等家父到了我们再斟酌。”
“不用斟酌，就这样挺好。”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韩秀峰可不想当出头鸟，把报捷的折子放到一边，笑看着他问：“二少爷，银子带来了吗，我们可不能言而无信，答应弟兄们多少就得给多少。”
“韩老弟放心，赏钱全带来了，等会儿就按昨天登记的名册发放。”张光成想想又忍不住笑道：“这笔银钱还是徐老鬼筹的，没想到真派上了大用场。”
“好，赶紧发吧，发完我和余兄、王兄就回海安。”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对岸，韩秀峰一刻不想在此久留，把官印交给张光成，便领着大头和梁九等人走出了大帐。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万福桥大捷
会试之年，不管贼匪在南方闹的多凶，但京城依然热闹，年前刚落成的重庆会馆更是喜事连连。
先是荣昌考生、翰林院庶吉士敖彤臣的堂弟敖册贤中式！
长兄如父，敖彤臣刚在会馆大宴完在京的同乡官员和考生，他自个儿又迎来散馆大考，并且考得出奇的好，被授为翰林院检讨，成了真正的翰林官。紧接着，他堂弟敖册贤同本科中式的贡士一道奉旨去保和殿策试，而且也考得不错，二甲三十四名，赐进士出身，馆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一门三进士，这不只是天大的喜事也会千古流芳传为美谈，敖家继续在会馆大宴宾客，把温掌柜等同乡商人忙得不亦乐乎。
湖广道监察御史黄钟音和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帮着送走敖册贤的同考官，在敖家兄弟陪同下回到花厅，从温掌柜手里接过茶感叹道：“诸位，这会馆真没白修，有了文昌阁和乡贤祠之后，我重庆府的文风和诸位的官运眼看着起来了，先是册贤金榜题名，紧接着彤臣授编修，这官运可见有多旺！”
“博文老弟所言极是，”黄钟音放下茶杯，环视着众人笑道：“诸位，我们这些在京的可不能吃水忘了挖井人。”
“是啊，要不是志行张罗，我们哪有这么好的会馆，哪有这么旺的官运！”敖彤臣深以为然。
跟官老爷们朝夕相处，温掌柜现在变得越来越有底气，禁不住来了句：“这么久了都没来一封信，也不晓得韩老爷现在过得咋样。”
“温掌柜，志行啥样的人你是晓得的，他不管在哪儿也不会吃亏。”吉云飞想想又无奈地苦笑道：“只是他这次出京运气不太好，段大人和永洸兄的两封书信，他是一封也用不上。”
提起这个黄钟音就郁闷，轻叹道：“没想到杨文定竟如此贪生怕死，要不是看在同年的份上，我定会参他一本。可打断胳膊连着筋，谁让我跟他是同年呢，不但不能参他，反倒要帮他奔走。”
“永洸兄，杨文定的事办的咋样，你觉得他能不能过这一关？”敖彤臣好奇地问。
黄钟音轻叹口气，苦着脸道：“皇上刚下旨，六百里加急命钦差大臣琦善将其锁拿，著刑部议罪。我估摸着他的脑袋应该能保住，但这官是别想再做了，十有八九会被革职且永不叙用。”
“他活该！”
“是啊，谁让他自个儿不争气呢。”
对温掌柜而言江苏巡抚太遥远，他只关心韩秀峰，禁不住又问道：“黄老爷，刚才宴客时听一位大人说贼匪已经占了扬州，韩老爷就在扬州府做官，您说韩老爷会不会有事？”
“扬州府大着呢，他又不在府城，而是在扬州治下的泰州，还是在泰州最东边的海安做巡检，距扬州上百里，应该不会有啥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再次落第后不想就这么灰头土脸回巴县老家，打算跟何恒一样在京城谋个差事的任禾，不由地想贼匪都已经攻占了扬州，去犯泰州是早晚的事。韩四身为巡检，也算半个带兵的，要是贼匪去犯泰州，韩四肯定要上阵。
贼匪势大，不然也不会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杀到扬州，打韩四肯定是打不赢的，要是跑就会跟江苏巡抚杨文定一样被朝廷究办，反正是凶多吉少，心中顿时一阵畅快。
刚金榜题名的敖册贤不晓得任禾是咋想的，也没见过韩秀峰，只听兄长和在京的这些官员经常提起，下意识说：“黄老爷，吉老爷，算算日子刘存厚也该到江苏了，他想去向大人麾下效力，一定会从泰州经过，等到了泰州他一定会去找志行的。”
“这倒是，江苏那边我们就那几个同乡，估计再有一两个月就有志行的消息了。”
任禾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在暗想，消息早晚会有的，不过十有八九是噩耗。
众人正聊着，何恒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跑进花厅就急切地说道：“黄老爷，吉老爷，万福桥大捷！白塔河大捷！扬州那边总算打了两个胜仗，其中一个胜仗还是志行打的！”
“有志行的消息了？”吉云飞最关心韩四那个小老乡，下意识站起身。
“嗯，钦差大臣琦善六百里加急奏报，泰州知州张之杲知道贼匪进犯扬州的消息后，当即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一起招募编练乡勇，命署理州同韩秀峰和他的儿子张光成率泰州和角斜场一千多乡勇驰援扬州，结果等志行率乡勇赶到距扬州不远的万福桥时，漕运总督杨殿邦、两淮盐运使刘良驹，前任盐运使但明伦和扬州知府张廷瑞竟弃城跑了，将偌大的扬州城拱手相让，志行只能在万福桥头设防，阻截贼匪进犯泰州。”
“后来呢？”
何恒喝了一口水，激动地说：“贼匪果然兵分两路，一路打算经万福桥去犯泰州，一路从南边的湾头、仙女庙，沿运盐河进犯泰州。志行率一千乡勇跟贼匪厮杀了一天，不但守住了还缴获到被贼匪抢走的两江总督关防大印。泰州知州张之杲也率青壮在泰州与江都交界的白塔河击退了贼匪，阵斩贼匪四百多人，皇上大喜，命军机处商讨该如何封赏。”
“志行不是去做巡检了，啥时候署理上州同的，这官升的也太快了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何恒想了想又说道：“听白天当值的小军机刘锡慧说，志行在与贼匪厮杀时受了伤，已经上了告病的折子，也不晓得皇上会不会恩准。”
“伤的重不重？”
“不晓得，不过都上告病折子了，估计伤的不轻。”
“受伤总比……总比殉国好，看志行的面相不是个短命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对对，黄老爷说得对，志行这次有惊无险，接下来一定会官运亨通。”何恒回头看着众人，又眉飞色舞地说：“向大人是我们重庆人，志行也是我们重庆人，他们在南边打胜仗，我们这些在京城的同乡脸上也有光！”
“说得好，说得对！”吉云飞立马掏出钱袋，翻出一把散碎银子，抬头笑道：“温掌柜，万福桥大捷，这不光是朝廷之幸，也是我重庆会馆的大喜事。今天太晚了，明天好好操办一下，别舍不得花钱，操办的越热闹越好！”
“是应该好好操办。”黄钟音反应过来，也取出一锭银子。
他们两位都出了银子，敖彤臣和敖册贤也连忙摸起腰包，任禾懵了，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怎么也想不到韩四这才去江苏为官几天，不但摇身一变为从六品的州同，还带兵打了一个大胜仗。
温掌柜则乐的心花怒放，一边按会馆的规矩收银子，一边急切地问：“黄老爷，吉老爷，操办是小的份内事，只是明儿个要摆多少桌，要请哪些老爷过来？”
在黄钟音看来这不只是帮远在江苏的韩四庆祝，也是重庆府乃至整个四川在京文武官员扬眉吐气的时候，沉吟道：“军机处的那几位要好的章京一定是要请的，六部的侍郎不一定会来，但请帖一定要送。六部的司官尤其吏部和兵部的司官能请的全要请到，志行是文官，而且只是署理州同，用不着他们关照，但向大人那边今后少不了他们关照。”
“这么说要准备十来桌上席？”
“照十六桌准备，这些银子不够先用会馆的公费垫上，等刘存厚到了向大人的营内，向大人自然会差人送银子来。”
向荣虽然跟琦善一样是钦差大臣，但他既出身低微又是汉人，皇上并不是很相信他，朝中的那些王公大臣甚至对向荣手握重兵有异议，他那个官想做得稳，朝中不能没人帮他说话。所以向荣早在湖北时，就差人来京城活动，结果银子花了不少，能帮着说话的靠山却是一个也没能找着，只能退而求其次求黄钟音、吉云飞等同乡关照。
想关照就得互通消息，而年前来京的刘存厚又一心想去建功立业，黄钟音和吉云飞干脆让刘存厚去向荣麾下效力，既能帮着出谋划策，又能互通消息加强联络。
温掌柜晓得一些内情，根本不担心没银子，连忙躬身道：“好的，我这就去张罗。”
目送走温掌柜，黄钟音喃喃地说：“志行也真是的，刚立下大功就要告病。要说养伤，在哪儿不能静养！”
敖彤臣附和道：“是啊，他要是就这么致仕也太可惜了。”
这么多人中吉云飞最了解韩四，忍不住笑道：“诸位，如果我没猜错，志行是想家想娃了，他这是想功成身退！”
“博文兄，你是说志行的伤不重，说不定压根没受伤？”
“这话不能乱说，但他想告病可没那么容易。你们想想，整个扬州府敢与贼匪相抗的文武官员能有几个，又有几个能打胜仗的。皇上一定不会恩准，就算伤的很重也只会让他在泰州养伤，绝不会让他就这么辞官回老家。”

第三百三十七章 靠山来了
刚刚过去的半个月，韩秀峰过得从来没如此惬意过。
从万福桥回来时路过泰州都没进城，马不停蹄赶到海安，被顾院长、余青槐和王千里等士绅拉着一连喝了三天大酒，又被韩宸接到角斜场看海、吃海鲜，今天又来泰坝苦力们的新家看看他们安顿的咋样，直到韩宸的堂弟韩博追过来说，原打算留在扬州城外碰碰运气的周兴远和之前派往清江浦打探消息的苏觉明来了，才意犹未尽地回到盐课司衙门。
周兴远不管多落魄也是举人出身，何况曾做过一任知县，韩宸以礼相待，正坐在花厅里陪周兴远喝茶说话，苏觉明不敢在官老爷面前放肆，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
一看见韩秀峰，韩宸就起身笑道：“志行，快坐，周先生等你多时了！”
“让周兄久等了，罪过罪过。”韩秀峰拱拱手，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苏觉明，随即坐下笑问道：“周兄，琦善大人可不是陆建瀛那个短命鬼，他现而今手握重兵，圣眷正浓，你要是能在琦善大人那儿谋个差事，想起复并非难事，咋跑我们这穷山僻壤来了？”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周兴远摆摆手，一脸尴尬。
“志行，周先生这么远跑来看你，你这是说什么话。”韩宸忍不住笑骂道。
周兴远连忙道：“无妨无妨，裕之兄有所不知，我跟志行不光是老交情，还是打出来的交情，没啥不能说的。”
躲了这么久清闲，韩秀峰很想知道扬州那边的战况，更想知道致仕的事上峰咋还没准，连忙道：“周兄，角斜离扬州太远，我们又没再往那边派家人，消息闭塞的很，能否告知一二？”
“你们的心也真大，竟然一点也不关心。”周兴远看着二人好奇的样子，如数家珍地说：“琦善大人和帮办营务的内阁学士胜保分驻在扬州城西北两面，左副都御史雷以诚驻仙女庙，曾征过回疆的老将陈金绶驻大桥镇一带，将据守在城里的贼匪三面合围，直到我动身来这儿也没正儿八经攻过城。”
韩宸本以为朝廷大军一到就会攻城，以为扬州早收复了，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琦大人虽初来乍到，但贼匪一样立足未稳，他为啥不攻城，为啥不一鼓作气收复扬州？”
“据我所知雷大人和胜保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几次进言‘急战破城’，琦大人却认为应该‘持重’，说大营初建，未学战阵，难以协同。说我大清承平已久，兵丁已无杀人之胆，打算稍迟数日，让麾下的八旗绿营兵丁先截杀奸细，以壮其胆。”
“好一个持重，分明是怯战！”
“裕之兄，你是没去看过，如果看过就不会这么想了，贼匪早有准备，竟在护城河外砌了三道木墙，在墙外又挖了许多陷阱，而琦大人麾下真正能战的兵也就一万，可城内却有上万贼匪，这城不好攻。”周兴远想想又看着韩秀峰道：“志行老弟跟贼匪交过手，贼匪有多难对付，志行老弟最清楚不过。”
“贼匪是不好对付，”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苦笑道：“围城的也好，守城的也罢，依我看他们全是投鼠忌器。琦大人赶到扬州城外时要是狠下心强攻，收复扬州并非没有胜算。贼匪要是趁琦大人立足未稳出城迎战，将朝廷的这一万多大军击溃也并非没有可能。”
“狭路相逢勇者胜？”韩宸下意识问。
“嗯，兵力旗鼓相当，不就是比狠嘛。”韩秀峰轻叹口气，想想又问道：“周兄，收复扬州是钦差大臣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就想知道现在江苏谁说了算。”
“对对对，这才是正事！”韩宸深以为然。
“照理说两江总督最大，可新任两江总督怡良驻常州，江南的事都管不好更别说管江北；江苏巡抚你们是晓得的，这两个月已经换了好几个，杨文定被夺职之后朝廷命吴棠署理，可他根本来不及上任，只能由联英代办巡抚事，也不晓得他是真病还是假病，一直没到任。然后是倪良耀，现而今是内阁学士许乃钊署理。”
周兴远顿了顿，接着道：“杨殿邦一跑到清江浦就被朝廷革职了，现在的漕运总督是刚到任的江苏按察使查文经署理。”
“查大人也驻清江浦？”韩秀峰下意识问。
不等周兴远开口，一直不敢插嘴的苏觉明忍不住说：“韩老爷，查大人是从甘肃按察使任上被朝廷急调江苏任按察使的，我在清江浦的驿站里遇到您的一位同乡，他姓刘，叫刘存厚，原来在刑部行走，打算去钦差大臣向荣麾下效力。他去拜见过查大人，没想到查大人不但晓得您，还让刘老爷给您捎一封信，刘老爷急着去江宁，就连同京城的信一道交给小的，让小的捎给您。”
“有信，你咋不早说！”
“您几位正在说话，小的不敢开口。”
“赶紧拿来。”
“哦。”
苏觉明急忙从包裹里取出一叠信，韩秀峰歉意的笑了笑，当着众人面一封一封拆阅起来。
有老丈人托进京赶考的举人捎到会馆的家信，有黄钟音、吉云飞、何恒的信，有温掌柜禀报会馆大小事务的信，有从未见过面的同乡刘存厚的信，再就是刚才说的新任江苏按察使署理漕运总督查文经让刘存厚捎来的信。
韩宸没想到韩秀峰竟跟查大人搭了上了关系，一直强忍到韩秀峰看完才急切地问：“志行，查大人在信里说啥了？”
“这信不是查大人写给我的，是我们的同乡，甘肃布政使段大人托查大人捎给我的，”韩秀峰放下信感叹道：“段大人待我如子侄，远在甘肃还记着我，在为查大人送行时特意请查大人到任之后多关照。”
“原来是段大人的信，哎呀，我韩宸说起来也是重庆府人，可直到今天都无缘去拜见段大人。”
“都是同乡，以后有的是机会。”韩秀峰放下信，又凝重地说：“还有一个噩耗，家岳在信里说顾老爷去年腊月仙去了，老人家走得很突然，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没有顾老爷的提携，就没我韩秀峰的今天，他老人家仙去三个多月我才晓得，甚至都没法儿去他老人家坟前祭奠，想想真愧对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志行，别这样，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别说有知遇之恩的顾老爷走了，就算……就算家里有人仙逝，我们这些在外为官的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
“是啊韩老弟，谁让我们身不由己呢，只能节哀。”
“唉，怎么会这样，”韩秀峰长叹口气，接着道：“再就是向大人差家人去过京城，找到了黄御史和吉老爷他们，他在外领兵，少不了一些非议，想请在京的同乡帮着留意朝堂上的动静，帮着活动活动。”
“我们人微言轻，而且也不是京官，我们可帮不上忙。”
“黄御史和吉老爷倒不是想让我们帮向大人啥忙，而是担心我们的安危，让我们要是遇上啥难事就去投奔向大人，向大人一样是同乡，他一定会收留的。”
韩宸这些年一直“孤苦伶仃”，看着韩秀峰手边那一叠信，不禁叹道：“有同乡跟没同乡就是不一样！”
“是啊，这让我想起去京城前顾老爷说过的一句话。”
“顾老爷说啥了？”
“出门在外，首重乡谊。”
周兴远很是羡慕他们，酸溜溜地说：“看样子我也得去找找同乡。”
“周兄，你的同乡可比我们的同乡多，远的不说，扬州府就有好几个，比如清军总捕同知徐瀛，就是你们湖北黄陂人。”
“去找徐瀛，韩老弟，你别开玩笑了，你们已经把人家得罪死了，他晓得你我有交情，才不会待见我呢！”
“周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没得罪过他，得罪他的是张之杲，是李昌经，是泰州城里那些贪生怕死的文武官员。”
“你以为徐瀛是傻子？”周兴远忍不住笑道。
韩秀峰也忍不住笑了，想想又好奇地问：“对了，徐瀛现在去哪儿了，都在忙些啥？”
“他去了仙女庙，不但帮办营务的雷以诚驻仙女庙，新任扬州知府、江都知县、甘泉知县和仪真知县全驻在仙女庙，他身为扬州府同知自然不能离府衙太远。”
“新任知府是谁？”
“福珠朗阿，满洲正白旗监生。”周兴远顿了顿，又如数家珍地说：“新任江都知县姓李，名辉德，举人出身；新任甘泉知县姓谢，叫谢范卿；年前被革职查办的都棨森不晓得走了谁的门路，不但开复了而且接着做仪真知县。”
“仪真都被贼匪给占了，这个县太爷有啥做头。”
“韩老弟，提起仪真我想起件事，张翊国之前不是说太平贼匪的仪真守将黄德生想归降吗，八成是走漏了消息，探报说前些天黄德生被斩了，现在的贼匪守将姓吴，叫吴孝如。”
“就晓得这个姓黄的很难成事！”
韩秀峰话音刚落，周兴远接着道：“新任江宁布政使姓陈，叫陈启迈，道光十八年进士，曾做过直隶布政使，驻徐州，办理江北官军的粮台事宜。淮扬道还是曹文昭，还是驻清江浦。”
韩宸身为盐官，禁不住问：“新任运司是谁？”
“郭沛霖，我来前刚到任，扬州不是被贼匪占了吗，他只能移驻泰州，运司衙门就设在离州衙不远的天后宫。”
这位是真正的靠山，韩秀峰不禁笑道：“郭大人终于来了，周兄，你咋不早说！”
“你认得新任两淮盐运使？”
“何止认得，哈哈哈！裕之兄，有郭大人在，你别说很快会由署理变成实授，就是想去富安场做大使也不是难事！”
“志行，你真跟郭大人有交情，真跟郭大人说得上话？”韩宸急切地问。
“郭大人跟段大人是同年，在京城时经常去我们重庆会馆，我也没少去郭大人府上，年前甚至差点跟郭大人一道来江苏上任，他的那些家人没我不认得的。”
“太好了，太好了！”那可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韩宸一刻不想耽误，立马起身道：“韩博，国政，赶紧去备一份厚礼，再准备一千两银子，我等会儿要去泰州！”
“裕之，着什么急？”
“不晓得没啥，晓得郭大人到了泰州我能不急吗？不但我等会儿要去，你也要去！”
“我不去！”
“你怎能不去，你不去谁帮我引见？”
“我受伤了，行动不便，要是就这么跟你一道去泰州，被人看出是装的就麻烦了，到时候咋告病，咋致仕回老家？”
“这好办，我找郎中来用木板把你的腿绑上，再帮你做两根拐杖，反正是乘船，又用不着你走路。等到了泰州，再雇顶轿子。”
想到不去拜见确实不太好，韩秀峰笑道：“好吧，让韩博和国政顺便帮我也准备一份厚礼。不，准备两份，不光我要准备两份，你一样要准备两份！”
“还有一份给谁？”韩宸不解地问。
“给新任府台，”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福珠朗阿你没咋听说过，我可是如雷贯耳，他跟我们也算半个同乡。”
“他是满员，咋会跟我们是半个同乡？”韩宸越听越糊涂。
韩秀峰得意地笑道：“福珠朗阿曾做过我们重庆府江北同知，江北厅城八门的石城就是他在同知任上召集本地绅耆、阁属、粮户捐资三万八千五百两白银建的。你老家大足，在老家时不怎么去巴县，不晓得也正常。我跟你不一样，打小就在巴县讨生活，不光在县衙帮过闲，也给道署和府衙帮过闲，这些事不可能不晓得。”
韩宸恍然大悟，禁不住问：“这么说我们拜见完郭大人，再一道去仙女庙拜见府台？”
“我反正是要致仕回老家的，去不去拜见无所谓。你跟我不一样，既然想在这儿接着做官，多攀个交情总比少攀个交情好。”
“这倒是，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第三百三十八章 徐老鬼也来了
为了攀附新任两淮盐运使和新任扬州知府，韩宸准备的礼物竟整整装了四船。
告病回乡的公文已经呈上去半个多月，韩秀峰估摸着致仕的事也应该办差不多了，干脆让潘二、大头收拾行李装船，打算陪韩宸拜见完郭沛霖和福珠朗阿就从仙女庙北上绕道河南、陕西回四川老家。没想到要带回老家的东西那么多，竟也装了两船。
太平贼匪搞得天下大乱，回老家的这一路上不安全，潘二和大头这些天说得天花乱坠，四川是天府之国，巴县有多么多么好，梁九和吉大吉二等从万福桥回来的四十二个乡勇不但信了，而且愿意背井离乡跟韩秀峰一道去四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要么没地没营生，要么没地没家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有口饭吃去哪儿都一样。
韩秀峰反而头大了，这些天一直寻思等回到老家该如何安置他们。好在这官没白做，前前后后加起来赚了几万两，实在不行就多买点地让他们去种。
值得一提的是，离开万福桥时梁九把营里的那十二杆自来火鸟枪全带回来了，铁盔、棉甲、牛尾刀和长矛也是拣好的挑。张翊国和吴文铭不但不好意思说啥，反而把陈虎陈彪从吴家子弟手里骗的那九杆自来火鸟枪和营里仅剩的那些火药也一并送给了韩秀峰，反正他们只要能筹到银子就可以差人去上海县管洋人买。
梁九生怕那么金贵的鸟枪生锈，不但让乡勇们每天用油布擦，还跟潘二要钱去买了一卷布，让已经在角斜场安顿下来的泰坝苦力们的家眷，帮着赶做了二十一个枪套，把枪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肩上。
“老九，放下呗，总背着累不累？”潘二坐在船头笑道。
“不累。”梁九回头看看两位韩老爷的官船，扶着船篷问：“二哥，我们说走就走，你在角斜场的买卖怎么办？”
潘二这些天没闲着，为了安置泰坝上的那些苦力和苦力们家眷，先是说服顾院长等海安士绅出钱管韩宸买了上千亩新淤的盐碱地租给苦力们种，头两年不收地租，第三年和第四年按当年的行情收一半，到第五年才足额收。然后又说服顾院长等海安士绅在海边开了个当铺，把从扬州采买的农具和种子赊给苦力们。
这买卖不但做得很大，而且苦力们对他是感恩戴德，要是能坚持几年肯定能赚大钱，就这么放手潘二确实有些舍不得，但嘴上还是笑道：“那又不是我的买卖，那是顾院长他们的买卖。”
“我晓得，可是你一走，顾院长他们会按你定的章程跟人家算吗？”
“这用不着你操心，顾院长他们是什么人，咋也不会言而无信。再说我们走了，韩大使还在，有韩大使在，不会有变故的。”
吉大既没买地也没跟顾院长他们租地，只想出个远门见见世面，又忍不住问：“二哥，大头说巴县有好多山，你家有没有山？”
“我老家叫走马岗，就在山岗上，你说我家有没有山？”
“你家就在山上？”
“这不是废话吗，不光我家在山上，整个巴县城都建在山上，”潘二笑了笑，又摇头晃脑地说：“本来我还想着捐个官做做的，可这兵荒马乱的，官实在是没啥做头，要是遇上贼匪，就算能保住命也会被朝廷究办，干脆不做了，等回到巴县也跟四哥一样在城里买个屋，把老婆娃全接城里去，不回走马岗了。”
“我们到时候住哪儿？”
“跟我们一样住城里，我想好了，找个门面做买卖，或者开个当铺，到时候你们可以跟我干。”
“我们这么多人……”
“不是还有四哥吗，放心吧，到了巴县有我们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们饿着。”
……
就这么他们憧憬着到了巴县之后这么开始新生活时，周兴远也想好准备跟韩秀峰一道去巴县，然后从巴县顺江而下回湖北老家。有五千两银子，回老家做个富家翁也不错。
看着他和韩秀峰眉飞色舞的样子，韩宸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不怕二位笑话，我也有些想家。只是能做上这官实属不易，就这么致仕太惋惜。”
“裕之，志行辞官有志行的道理，毕竟他做的佐贰官，事事要仰人鼻息，又不是一言九鼎的州县正堂。太平年景也就罢了，可现而今贼匪作乱天下不太平，这官接着做太凶险。你跟志行不一样，虽不是州县正堂但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是个肥缺，能做多久就做多久，为啥要辞？”
“这官到底能不能做下去，就看郭大人让不让。”韩宸又下意识朝韩秀峰看去。
“放心吧，有我在郭大人怎么也不会夺你职。”韩秀峰相信这点面子郭沛霖应该会给，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裕之，刚才提到家信，我突然想到了向大人。他老人家在外征战，估计很久没给家去信了。在他麾下效力的同乡估计不会少，那些同乡估计也想往老家捎信，等我致仕的事办妥，干脆在仙女庙等几天，你差人去向大人营里问问要不要给家捎信，如果要我就一并帮着捎回去。”
“这感情好，我让韩博去，别人不找，就去找刘存厚！”
“找刘存厚也行，”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还有件事，我这儿有几封薛家人托省馆张馆长捎来的信，可一直没打探到薛焕的下落，到时候让韩博把信带上，如果向大人营里有人晓得薛焕在哪儿，就托给人家把信给薛焕捎去。”
韩宸一口答应道：“行，反正跑一趟，一件事是办，两件事也是办。”
……
从角斜场到泰州并不近，三人又是下午启程的，到白米时天已经黑了，上岸去李致庸家吃了顿饭，让船工们歇了口气，便又接着赶路。
在船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天色已大亮，船已经到了泰州城外。潘二和韩博不但已租来两顶轿子，甚至顺路去了趟州衙，张光成一听说他们到了，就匆匆赶到城外码头。
韩秀峰蹲在船头一边洗脸一边问：“二少爷，我的事办的咋样，怎么到现在也没消息？”
“家父早帮你把告病的折子呈上去了，这些天也差人去仙女庙帮你跟府台的家人打探过，人家说朝廷有朝廷的章程，到底准不准府台说了不算，道台说了也不算。”
“那到底谁说了算？”
想做官很难，没想到想辞官也没那么容易，张光成觉得有些好笑，靠在轿子道：“搁以前藩台就能做主，吏部那边只要呈文报备就行了。可现在不是以前，新任藩台远在徐州，不但忙着筹粮顾不上你这点事，而且听府台家人的意思好像是藩台不想管也不敢管。”
“为啥不敢管？”
“钦差大臣就驻扎在扬州城北二十里的袁家花园，扬州府的大小事务钦差大人都能管，而藩台远在徐州，管你这事是不是不太合适？”
“想想是这个道理，那你怎么不帮我去问问钦差大人？”
“家父去钦差行辕拜见时琦大人倒是提过，结果琦大人说他只管兵事不管地方事务，让家父去跟府台禀报。”
韩秀峰急了：“这不是打太极拳吗，你推我，我推你，这么下去我啥时候能回四川老家？”
张光成笑道：“你不是来拜见郭大人的吗，你不是跟郭大人有交情吗，郭大人虽不是地方官员，但跟钦差大人一样能上达天听，有密折专奏之权。只要郭大人愿意帮你，想回老家还不容易。”
“这倒是，等会儿去跟郭大人说。”
“还有件事。”张光成回头看看身后，随即凑到他耳边：“徐老鬼来了，昨晚来的，跟你一样来拜见郭大人。他跟郭大人是同乡，肯定不会说我们什么好话，等见着郭大人你得仗义执言，可不能任由他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徐瀛来拜见郭沛霖纯属意料之中的事，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晓得，我心里有数。”

第三百三十九章 谎报战功？
福建会馆变成了运司衙门，泰坝监掣把监掣署十几个皂隶全派来听用，把监掣署的“肃静”“回避”牌全搬来了，甚至让泰州城里的盐商出钱修缮衙署。
会馆内的天后宫现在是运司衙门的大堂，四个皂隶手持水火棍在堂上当值，一个正四品武官耷拉着脑袋跪在堂前，新任两淮盐运使郭沛霖却不在堂上，而是在后院的一间房里一边翻阅前来拜见的盐官们呈上来的履历，一边听盐知事张翊国禀报。
听完禀报，郭沛霖扔下履历，阴沉着脸道：“这帮贪生怕死的丘八！城还没破就跑得无影无踪，一听说本官到任竟全冒出来了，现在晓得本官移驻泰州又全追来了！追过来倒也省事，用不着本官再差人去查访锁拿！”
坐在一边的徐瀛忍不住问：“仲霁兄，这么说临阵脱逃的全要究办？”
“连杨殿邦都被革了职，何况他们！”郭沛霖示意张翊国起来，想想又问道：“张知事，你一直在扬州城外跟贼匪周旋，晓不晓得刘良驹、但明伦二人下落。”
“回大人话，下官不知。”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下官真不晓得。”
“张廷瑞、陆武增等人躲在哪儿本官不管，刘良驹、但明伦的下落要赶紧打探，扬州失陷，他们难辞其咎。东窗事发还畏罪潜逃，实属大逆不道。”
郭沛霖掷地有声，张翊国吓得不敢喘气，因为昨天刚听到一个消息，湖北提督博勒恭武贪生怕死，致岳州失陷。然后改名换姓一路逃到京外的黄村，被顺天府衙役抓获，皇上震怒，怒骂其“罪无可逭。若不明正典刑，何以申军律服人心”，著即处斩，并派刑部尚书周祖培、侍郎培成监斩。
刘良驹、但明伦和张廷瑞等人可不只是贪生怕死，他们干的事比博勒恭武还要下作，要是不躲起来恐怕一样会被明正典刑。而刘良驹和但明伦是盐官，郭沛霖身为新任盐运使自然要差人查访锁拿。
徐瀛最瞧不起贪生怕死之辈，可这是运司衙门的事，他一个扬州府同知不好说什么，连忙回到之前的话题：“仲霁兄，别人不晓得，张知事是晓得的，不信你大可问问张知事，张之杲是不是贪生怕死，有没有谎报战功？”
运司衙门都被贼匪给占了，郭沛霖这个盐运使不得不移驻泰州，盐运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连那些朝廷一有事就会出银子“报效”的大盐商都被贼匪一锅端了，接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郭沛霖不想管也管不着徐瀛跟张之杲的恩怨，可不管咋说徐瀛也是同乡，只能带着几分敷衍地问：“张之杲谎报战功？”
“贼匪前锋进犯到白塔河西岸就退兵了，压根儿就没过河，更别说交战。可他竟厚颜无耻到称跟贼匪厮杀了一天，还阵斩贼匪两百多！仲霁兄，他这不是谎报战功是什么？”想到为防范贼匪来攻泰州，把城隍庙都拆了去修瓮城，而张之杲这几天不但大张旗鼓的重修城隍庙，还召集了一帮老儒攥写啥子《泰州保卫记》，给他自个儿树碑立传，徐瀛又恨恨地说：“他张之杲不只是谎报战功，也是在欺君！”
郭沛霖不想正在说的话传出去被外人误以为他插手地方政务，示意张翊国先退下，旋即明知故问道：“这么说白塔河大捷子虚乌有？”
“实属子虚乌有！”
“万福桥大捷呢？”
“万福桥倒是守住了，但也称不上大捷。”
郭沛霖追问道：“为何称不上？”
徐瀛直言不讳地说：“韩志行是率乡勇在万福桥头阻截过贼匪，据我所知也的确阵斩了百十个贼兵。但进犯万福桥的那一路贼匪与其说是韩志行击溃的，不如说是被琦大人的援军惊退的。要是朝廷的大军没到，他们一定守不住。”
“这么说万福桥能守住，琦善大人居首功？”
“这是自然。”
郭沛霖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徐老弟，那你有没有想过琦大人为何一字不改的将张之杲的捷报六百里加急呈上去？难不成琦大人真不晓得进犯泰州的贼匪是被他亲率的大军惊退的？”
“琦大人被蒙蔽了！”
“要是琦大人这么容易被蒙蔽，皇上能命琦大人为钦差来会剿贼匪？”郭沛霖长叹口气，耐心地解释道：“这么说吧，贼匪自武昌东窜，一路攻城略地，所经之处的文武官员几乎全被吓破了胆，敢守敢战的实属凤毛麟角。若地方官员全无心杀贼，琦大人麾下的将士再用命也无用，所以琦大人身为钦差亟需这样的大捷，朝廷也亟需这样的大捷！”
看着徐瀛一脸惊诧的样子，郭沛霖接着道：“不管怎么说，张之杲和韩志行身为泰州官员，不但保住了泰州，还防堵住贼匪进犯整个通泰。这不是大捷是什么，何况这大捷是二人率一帮临时招募的乡勇打出来的！”
“守万福桥的那些乡勇，是我正月里移驻泰州时命韩志行招募编练的。守白塔河的那些也是我移驻泰州时招募的。”
“徐老弟，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可是……”
“没啥可是的，怪只能怪你做的是佐贰官。不过也不要灰心丧气，你的为人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等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谋个正缺。”
“谢仲霁兄提携，一切全拜托仲霁兄了。”
“都是同乡，何必如此见外。”
……
与此同时，韩秀峰在潘二和大头的搀扶下钻出轿子，只见福建会馆大门两侧全是人，有文官有武官，有身穿青布长衫背着包裹的胥吏，还有许多连兵器都没了的差役和绿营兵丁。张光成把总捕的铺司兵也派来了，守在外头随时准备帮新任盐运使传递公文。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居然有好几个熟人。
富安场盐课司大使黄之继、安丰场盐课司大使王玉礼和几个文官正围着一个从四品顶戴的文官说话，同样刚钻出轿子的韩宸愣了愣，急忙整整官服迎上去行礼。
“二少爷，那位是谁？”韩秀峰下意识问。
张光成凑他耳边道：“运同孙家淦，也就是驻东台的泰州分司。”
运同是盐运司同知的简称，跟盐运司通判（运判）、副使（运副）分驻淮安、东台和通州三地，管淮北、淮中和淮南的二十三个盐场，也就是常说的淮安分司、泰州分司和通州分司。
一个盐场跟一个小县差不多，要是搁太平年景，盐课司大使的油水远比一个上县的知县多，而运同、运判和运副分辖那么多盐场，所以有“运同官职同州牧”之说，换言之，他们相当于一个知府！
想到韩宸身为盐课大使，见到顶头上司自然要去拜见，韩秀峰正琢磨着自个儿又不是盐官，用不着也跟着去，一个熟悉的面孔跑过来惊喜地喊道：“韩老爷，可算见着您了！没事吧，伤的重不重？”
“原来是郭通，吓我一跳！”
“我吓您一跳，您吓我一跳还差不多。”郭通看看韩秀峰的腿，随即扶着他胳膊道：“韩老爷，您说您堂堂的州同，不在泰州城里静养，跑海安去做什么。我家老爷早上还念着您，说您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打算让我下午去海安探望，没曾想您这就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啥子说曹操曹操到，曹操是奸臣，我是忠臣好不好！”
“瞧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您不是曹操那个大白脸，您是红脸关公，”他乡遇熟人，郭通激动不已，一边搀扶着韩秀峰往里走，一边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一出清江浦就听说您打了个大胜仗，老爷开始还不信，说您是巡检，没那么快做上州同，直到在袁家花园见着钦差大人才晓得万福桥的胜仗真是您打的，我家老爷别提有多高兴，说段大人要是晓得会更高兴。”
“运气，运气。”
“我在扬州城外见过贼匪，行军打仗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郭通兴高采烈，喋喋不休，在外面等候的所有人全惊呆了，连张光成和韩宸都没想到韩秀峰不仅跟新任运司有交情，而且交情竟如此之深。
韩秀峰不晓得外面的人是咋想的，一进院子就凑郭通耳边道：“郭通，我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带来了几船东西，有吃的有用的，晓得你这儿人多眼杂也就没往岸上搬。长生和大头你是认得的，等会儿你带几个人跟长生和大头去城外码头把东西搬过来。”
“自个人，搞这么客气做啥！”
“我是晚辈，孝敬长辈是应该的，韩大使也不是外人，他跟我是同乡。”
“这么说那个韩大使跟段大人也是同乡。”
“这不是废话吗。”
“瞧我笨的，一时间竟没转过弯。”
郭通嘿嘿一笑，正准备叫人去里面通报，韩秀峰看着跪在堂里的那个武官好奇问：“郭通，那位咋回事？”
“您不认得？”
“我是文官，哪会认得武官。”
郭通把他扶进左边的一间厢房，一边示意另一个家人去通报，一边解释道：“那人姓冯，叫啥名我忘了。只晓得是盐捕营都司，官居正四品，深受皇恩却贪生怕死，还没见着贼匪就扔下部下逃命去了，前天在仙女庙被雷大人擒获的，又被押解到这儿来交由我家老爷发落。”

第三百四十章 重建盐捕营
两江的绿营兵有好多“山头”，大致可归纳为“三督、一巡、一提、二镇”。
三督是指两江总督、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的督标、漕标和河标；一提指江南水陆提督的提标；一巡是江苏巡抚的抚标；二镇便是苏松镇和狼山镇总兵的镇标，共九十一个营，五万五千余人。
许多没来过两江，尤其没来过扬州的人不晓得的是，两淮盐运司不但有一个盐捕营，连狼山镇辖下的三江营早前也是运司衙门的。
韩秀峰暗想姓冯的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但落到要被究办的田地也真够冤的。因为他虽为正四品都司，可他的盐捕营本就不是用来剿匪平判的，而是专事查缉私盐的。并且包括他这个都司在内拢共才两百多号人，让他怎么去跟贼匪打？
就在他琢磨着姓冯的会被怎么发落之时，郭沛霖快步走进厢房，一见着他就笑容满面地说：“志行，看你这气色应该没大碍，害得我还在为你担心。”
“秀峰见过郭大人，秀峰……”
“别别别，别动！你腿上有伤，还是坐着吧，何况你现而今是功臣，连圣上都晓得你。万福桥那一仗打得好，连我脸上都有光。”
“郭大人，您别再夸了，再夸秀峰真会脸红。”韩秀峰苦着脸道。
郭沛霖坐到他面前，笑看着他问：“为啥脸红？”
韩秀峰一脸尴尬地说：“别人不晓得，郭大人您一定是晓得的，贼匪是退兵了，不过不是秀峰打跑的，而是被朝廷的大军惊退的。要不是琦大人亲率的援军及时赶到扬州城外，秀峰能不能活着见到您都两说，可不敢贪天之功。”
“张之杲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是他，我是我。”
“好一个他是他，我是我。”郭沛霖满意的点点头，拍着大腿感叹道：“志行啊志行，我一直以为人做了官就会变，没想到你没变，还是我认得的那个韩志行。”
“郭大人，我就是我，我咋会变！”韩秀峰一头雾水。
“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外面还有一大帮人等召见，运司衙门虽说是移驻其实是要重建，郭沛霖新官上任忙得焦头烂额，没那么多时间跟韩秀峰叙旧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志行，听说你想告病，想致仕回老家？”
“嗯，行李都收拾好了，也全带来了，就在城外码头的船上，可是上头迟迟没消息。我托人打听过，人家说新任藩台不敢管，钦差大人又不想管我这事。郭大人，在江苏我只能求您了，您能不能帮帮忙，帮我问问。”
“被贼匪吓破胆了，不敢在此久留，连官都不想做了？”郭沛霖紧盯着他问。
韩秀峰可不敢跟眼前这位耍花枪，苦着脸道：“郭大人，我娃从出世到现在也没见过我，我可不想让他没爹。再说我都伤成这样了，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泰州的百姓。”
韩秀峰要是找别的借口，郭沛霖会毫不犹豫拒绝，可他一开口就净说大实话，让郭沛霖反而不好拒绝，沉默了片刻起身道：“志行，你执意致仕我不但不能阻拦还得帮，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想回老家也用不着这么急。以我之见还是先静养一段日子，等腿上的伤痊愈再说。”
等腿上的伤痊愈再说，而不是等腿上的伤痊愈再走，韩秀峰听出郭沛霖有些言不由衷，连忙道：“郭大人，我可以边走边养伤，可以坐船、坐车甚至坐轿！”
“既然可以坐船、坐车甚至坐轿，那你咋不走？”
“不敢啊，这不是等上头的消息吗。”
“你还晓得要等消息，所以说这是急不来的事，别胡思乱想了，听我的，先在泰州住下，一切等伤养好了再说。”
“可是……”
郭沛霖新官上任，正为手下无人可用犯愁，岂能就这么让不但知根知底而且勤勉能干的韩秀峰致仕回乡，笑看着他道：“志行，别可是了。我晓得你是个闲不住的人，这样吧，先一边养伤一边帮我招募编练兵丁重建盐捕营，等盐捕营重建好伤也养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回去。”
韩秀峰可不敢上这个当，脱口而出道：“郭大人，我是文官！”
“文官怎么了，你这个文官好像没少干武官的事，乡勇编练的不是挺好的吗，万福桥那一仗打得不是挺漂亮的吗？”
“那是被逼出来的，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再说我是泰州州同，又不是运司衙门的盐官。郭大人，我可不敢耽误您的大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另请高明，你让我请谁？在这儿我就认得你，也就相信你！”郭沛霖脸色一正，接着道：“至于你不是我运司衙门的官员，这好办，等会儿我拟一封公文差人给扬州知府送去，让他给你委个差。”
“委啥差？”
“委你来运司听用的差。”
韩秀峰越听越不对劲，愁眉苦脸地说：“郭大人，我不要啥子差委，我真不想做官了，我就想回家！求求您看在段大人的份上帮帮忙，让我早些回乡吧。”
郭沛霖意识到再和声细语他会蹬鼻子上脸，声色俱厉地说：“大敌当前，国难当头，要是个个都想辞官，个个都想回老家，贼匪谁去剿？更何况你韩志行躲得了一时，难不成能躲得了一世？要是不把贼匪剿灭在江苏，等他们杀个回马枪去犯湖广，再犯四川，到时候别说你躲不掉，连你家人都会跟着遭殃！”
“郭大人，这个道理我懂，可我有我的苦衷……”
“你有多苦，再苦能有徐瀛苦？”郭沛霖狠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和张之杲干的那些事真以为别人不晓得，徐瀛忠君报国，为守泰州把全家老小都押上了，结果殚心竭虑做的那些准备全便宜了你们，而他自个儿却落了个贪生怕死的骂名。要不是琦大人和雷大人明察秋毫，甚至会被朝廷究办！”
“郭大人，冤枉啊，啥叫我和张之杲干的那些事，我一个有名无实的从六品州同巴结徐同知还来不及呢，借我几个胆也不敢陷害他。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你可不是小鬼，你是一肚子鬼！”说着说着，郭沛霖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不认为郭沛霖真会因为徐老鬼责怪他，忍不住问：“郭大人，张之杲他们做的是有些过，不过也是事出有因。琦大人和雷大人那边咋说，会不会因为这事究办他？”
“不管泰州到底是咋守住的，只要守住了就是天大的功劳。他张之杲不会被究办，但也别指望朝廷会封赏。”郭沛霖笑了笑，接着道：“你跟他不一样，你的封赏少不了。”
“我不要啥封赏，我就想回老家。”
“你小子有完没完了，别不识抬举！”郭沛霖脸色又变了，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刚才那些话跟我说说没啥，要是传到居心叵测的人耳里可不得了。先在这儿歇息，等会儿设宴给你庆功，记住，别再口无遮拦。”
“郭大人放心，那些话我也只敢跟您说。”见郭沛霖转身要走，韩秀峰急忙拄着拐杖站起身：“郭大人，还有件事。”
“啥事？”
韩秀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您刚到任，正是最缺钱的时候，这一千两是我的心意，这两千两是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孝敬您的。”
运司衙门被贼匪给占了，衙门的那些税银就算没被刘良驹卷走也进了贼匪的“圣库”，郭沛霖初来乍到是要啥没啥，各种开销却不少，正是最缺银子的时候，也不跟韩秀峰客气，接过银票问：“你认得韩宸？”
“他跟我是同乡。”
“为人咋样？”
“可信也可用，只是听说贼匪进犯扬州，担心运司衙门的安危，来不及去东台跟孙运同禀报就擅自招募乡勇，命角斜场盐课司副使率乡勇跟我一道去驰援，孙运同可能会不太高兴。”
“孙家淦不高兴，扬州失陷圣上还不高兴呢！”郭沛霖冷哼了一声，想想又说道：“你能守住万福桥，他韩宸功不可没，你让他不用担心，有本官在孙家淦不敢为难他。”
“郭大人，我代他先谢谢您。”
“别谢了，在这儿好好静养，我先去忙。”
……
郭沛霖刚走不大会儿，张翊国竟跑了进来。
韩秀峰探头看看他身后，下意识问：“张兄，你咋跑泰州来了？”
“我是盐知事，郭大人移驻泰州，我能不来吗？”张翊国生怕外面的人发现韩秀峰的伤是装的，赶紧关上门。
“营里的弟兄们呢？”
“韩老爷，我对不住您，我……我……”
“到底咋了？”韩秀峰急切地问。
一提起这事张翊国就郁闷，气得咬牙切齿地说：“韩老爷，您走后的第三天，新任府台就赶到了万福桥，说雷大人那边不能没人听用，他手下也不能没人差遣，就这么把一营乡勇全抢走了。我本来是想拦的，可人家说陈虎陈彪和姜槐他们全是泰勇，又不是盐捕营的兵，您说我能怎么办。”
泰勇营归泰州知州张之杲管，张之杲要听知府的，细想起来新任知府福珠朗阿抢人还真抢的理直气壮。韩秀峰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张翊国又苦着脸道：“韩老爷，一营乡勇被抢走了，郭大人也不高兴，让我将功赎过，来您这儿听用。”
“来我这儿听啥子用？”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
“招募青壮重建盐捕营！郭大人说了，粮饷由泰州分司和通州分司支应，我们不用再为粮饷操心。而且之前的都司、千总、把总、外委和额外外委一个不用，让我们物色合适人选，郭大人会具折保举。”
“让我这个从六品的州同和你这个从八品的盐知事，物色正四品的都司？”
“韩老爷，正四品他也是武官，武官跟我们文官能比吗？再说我们运司衙门的盐捕营跟镇标、河标的那些绿营不一样，别说那些个总兵、提督管不着，连藩台、抚台都无权过问，只有兼两淮盐政的两江总督才管得着。”

第三百四十一章 鸡犬升天（上）
来江苏署理两淮盐运使是郭沛霖头一次外放，他的家人郭通也是头一次跟着他出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遇上几个熟人别提有多高兴，竟让他弟弟郭俊先做一会儿门子，他则兴高采烈地跟潘二和大头去城外码头搬东西。
他不去不知道，一去顿时乐了。
他早听说韩四爷不但把之前编练的那些乡勇托付给了盐知事张翊国，甚至把剿匪时缴获的一千多两银子和剩下的八百多石米也给了张翊国。
结果所托非人，那些敢跟贼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悍勇连同之前缴获和筹集的钱粮全被新任扬州知府抢走了，因为这事老爷还大发过雷霆，没曾想赶到码头一看韩四爷不但还有四十一个手下，而且个个有兵器，甚至有二十一竿洋枪！想到老爷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他再也顾不上搬那些吃的用的，立马飞奔回福建会馆跟老爷禀报。
正为手下无人可用犯愁的郭沛霖果然大喜，干脆让刚呈上履历正准备禀报公务的泰州和通州分司稍候，跟着郭通再次走进韩秀峰歇息的厢房，一见面便问道：“志行，听说你手下还有四十多个悍勇？”
韩秀峰愣了愣，连忙道：“郭大人，手下我倒是有四十几个，不过算不上啥悍勇。”
“你留在城外的那些手下，有没有跟你一道去过万福桥？”
“去过，郭大人，您千万别误会，我真没想过要留点人将来好东山再起啥的，而是……”韩秀峰觉得这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道来。
郭沛霖越听越高兴，坐下笑道：“他们知恩图报，不为功名利禄所惑，明晓得你要辞官还愿追随，甚至愿背井离乡跟你一道去四川，这可不只是悍勇，也是忠义之士！”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郭沛霖对梁九和吉大吉二他们的评价如此之高，忍不住笑道：“郭大人，您也太抬举他们了，他们就是想跟着我混口饭吃。”
“是不是抬举放一边，跟你说个正事。”郭沛霖轻叹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都说两淮盐运使是天下第一肥缺，可我郭沛霖是生不逢时，不但没银子手下还无人可用。堂堂的从三品还不如你这个从六品，志行，你说我这官做得窝不窝囊？”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郭沛霖为何说这些，连忙道：“郭大人，您可不是生不逢时，您这是临危受命！至于人，我的手下不就是您的手下吗？您稍候，我这就让长生把梁六和吉大吉二他们全叫来听候您差遣。”
“让他们全来我这儿听用，你手下不就没人了吗？”
“我都要致仕回乡了，要什么手下，要那么多人何用！”
“又说这些没用的，重建盐捕营的事张翊国难道没跟你说？”郭沛霖既想要韩四那些手下，一样想要韩四，起身拍拍他肩膀：“这样吧，调二十个来运司当值，剩下的编入盐捕营。人家那会儿要是留在万福桥，现在就算做不上千总也能做个把总，可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回头你拟个名册，我具折保举。”
韩秀峰没想到郭沛霖为收服梁九他们竟下这么大本钱，感叹道：“郭大人，您这么提携他们，他们一定感恩涕零。”
“我不要他们感恩涕零，只要他们好好为运司效力。”郭沛霖想了想又说道：“我跟前还缺两个巡捕官，我看以前也在重庆会馆干过的那个……那个……”
“潘长生？”
“对，就是那个潘长生，我看他挺机灵的。他跟你一道来泰州也有一段时间了，不但机灵还熟悉地方，能不能割爱让他来我这儿听用？”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给两淮盐运使这样的从三品大员做负责传宣等事的巡捕官也是一个肥差，韩秀峰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不想耽误潘二的前程，毕竟对潘二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连忙道：“郭大人，啥割不割爱的，您这是没把我当自个儿人。”
“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是求之不得，郭大人，您这么器重长生，真是长生的造化。”
郭沛霖满意的点点头，想想又说道：“传宣的巡捕官有了，还差一个护卫的。要说合适，大头那娃最合适，但我已经把长生要来了，不能再跟你要大头。城外那些悍勇的人品到底咋样你最清楚，你举荐一个。”
“梁九吧，梁九不但有一身武艺，而且忠厚老实，让他在您身边当值，我就不用为您的安危担心了。”
站在角落的张翊国听得目瞪口呆，他早晓得郭沛霖很器重韩秀峰，但怎么也没想到竟器重到如此地步。可以说这已经不是器重了，而是把韩秀峰当自个儿人，甚至把韩秀峰当成了他的子侄，不然绝不会连伺候在左右的巡捕官都让韩秀峰的人充任。
守在门边的郭通却觉得没啥，毕竟用谁都是用，为啥不用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想到今后能跟潘二一道共事，他禁不住笑道：“老爷，长生在京城时就捐了官，只是没去吏部投供。”
“志行，长生捐了官身？”郭沛霖下意识问。
“捐了，不但捐了官身，还捐了个监生的出身。”
“这就更好办了，他之前捐的几品。”
“跟我一样，九品。”
“九品有点小，我的巡捕官怎么也得从七品。郭通，等会儿带长生去见倪先生，记得让长生把部照和履历带上。”
“好的，小的等会儿就去。”
“志行，你刚才说的那个梁九呢？”郭沛霖想想又问道。
“郭大人，说起来巧了，徐同知正月里一来泰州就劝捐济饷，朝廷又正好新开了捐纳事例，正四品以下可两折，我就帮梁九捐了个额外把总。”
保举文武官员对韩秀峰和张翊国而言是天大的事，对临危受命手下又正缺人的郭沛霖而言真是一件小事，轻描淡写地说：“额外把总算哪门子官，他跟你一起守过万福桥，有战功，千总还差不多，而且得是经制内的千总。”
“郭大人，您这么提携他们，您真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不说这些了，我接着去忙。你把他们全喊来，跟他们交代一下。”
“好的，您尽管去忙，他们的事交给我。”
……
恭送走郭沛霖，张翊国关上门惊叹道：“韩老爷，郭大人这是真没把您当外人！”
“我本来就不是外人。”韩秀峰岂能不晓得张翊国此时此刻的心情，笑看着他道：“张兄，你一样跟我一道守过万福桥，一样有战功，郭大人赏罚分明，一样会提携你的。”
“提携真不敢想，能不被究办下官就谢天谢地了。”
“究办，张兄何出此言？”
一提到这事张翊国就垂头丧气，瘫坐在椅子上苦笑道：“长春桥溃败，运河东岸溃败，仙女庙溃败，下官不但屡战屡败，还屡屡苟且偷生。要不是韩老爷您收留，让下官跟您一道守万福桥，分了点战功，就算朝廷不究办下官也没脸苟活于世。”
“京里的那些大人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韩秀峰拍拍桌子，义愤填膺地说：“只能打胜仗，不许打败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常胜将军？张兄，我晓得你心里不好受，但别忘了有句话叫公道自在人心！不管朝堂上的那些大人怎么说，但至少扬州府的文武官员和士绅百姓对你只有敬佩，没人觉得你贪生怕死。”
“真的？”张翊国将信将疑。
“这还能有假，不信你差家人去街上问问。”
“公道自在人心，公道自在人心……韩老爷，听您这么一说，下官还真问心无愧了！”
“你本就问心无愧，”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接着道：“要不是晓得你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郭大人能委以重任，让你同我一道重建盐捕营？其实受委屈的不只是你，要说憋屈，徐同知比你更憋屈，不光落下个贪生怕死的骂名，听说还被人联名参奏弹劾，可朝廷究办他了吗，没有！”
“听说是琦大人和雷大人保他的。”
“琦大人和雷大人为啥保他，不就是因为公道自在人心。”
张翊国没想到韩秀峰会说徐瀛的好话，忍不住提醒道：“韩老爷，徐同知来拜见过郭大人，昨晚来的，您来那会儿他刚走。您是不是得罪过他，他跟郭大人说了您到任之后的好多事。”
韩秀峰挠挠头，带着几分尴尬地苦笑道：“我晓得他来过，也晓得他不会说我啥好话。”
张翊国犹豫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韩老爷，他倒没跟郭大人说您什么坏话，反而对您赞赏有加，说您公明廉洁，奉行勤谨，在海安巡检任上既没办生辰，更没搜刮百姓，而是体察民情，拜访士绅，以绅劝民，团练乡勇，捕盗贼，诘奸宄，察宿夜。说海安境内原本贼盗出没，私枭横行。现而今是单骑往来无寒暑，地方安堵，民安盗息……”
“咋听着这么耳熟呢，”韩秀峰想了想，随即哭笑不得地说：“想起来了，这些话好像是我自个儿说的，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他这是晓得我要辞官，不想就这么让我功成身退。”
“他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我本来还挺敬仰的，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等事！”张翊国顿了顿，又说道：“现在看来他是枉做小人了，他根本不晓得您跟郭大人是什么关系，就算他不捧杀，郭大人也不会让您走。”
……

第三百四十二章 鸡犬升天（下）
福建会馆有后门，潘二和大头带着梁九他们把从船上挑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搬，郭通一边帮着归拢一边挤眉弄眼的咧嘴笑，把潘二给笑糊涂了。
“郭通，你笑什么？”
“笑你要请客，潘二，泰州你比我熟，有啥好吃的你回头要带我去吃，有啥好消遣的你回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我家老爷你是晓得的，只让我们收点门包，不许我们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更不许跟人家出去消遣。”
“不能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就可以吃我的喝我的？”潘二忍不住笑骂道。
“你又不是外人，再说你真要请客。”
“请啥客？”
“等会儿你就晓得了，赶紧搬，四爷正在里头等你们呢。”
郭通之前喊韩四韩老爷，现在喊四爷，连称呼都变了，潘二越想越奇怪，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郭通又回头问：“这位兄弟，刚才他们喊你九哥，你是不是姓梁？”
“嗯。”梁九下意识抬起头。
“你就是梁九啊，我姓郭，叫郭通，这会儿在前头守门房的那是我弟郭俊，听说你是行伍出身，练了一身好武艺。”
梁九平时本就话不多，郭通又是郭大人的家人，他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如何作答。大头不但没心没肺，而且在京城时就认得郭通，一边干活一边好奇地问：“郭大，你是咋晓得老九有一身好武艺的？”
“听四爷说的。”
“哪个四爷？”
“你家老爷！”郭通晓得大头脑壳不大好使，生怕他记不得，竟强调道：“大头，记清楚了。在运司衙门，再喊你家老爷都得喊四爷，可别再弄岔了。”
“我又不是瓜娃子，你一说我就晓得，咋会弄岔。”大头放下箩筐，又直起腰嘀咕道：“再说在京城时富贵他们喊我家少爷，也全喊四爷。你又不是头一个，有啥了不起的。”
“不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郭大，你龟儿子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咋就不懂了？”
“你才龟儿子呢！”生怕大头犯浑，郭通急忙躲到梁九身后，指着他笑骂道：“大头，这可是运司衙门，不是你们重庆会馆，你龟儿子给我老实点，不然看我咋收拾你！”
“我会怕你，我又不是不认得你家老爷。”想到在京城时的事，大头得意地笑道：“说了你别妒忌，你家老爷还给过我赏钱呢，每次去会馆都给！”
郭通暗笑你龟儿子就是个傻不拉几的活宝，官老爷们只要去重庆会馆都会给你赏钱，那是觉得你好笑，也是觉得你龟儿子没爹没娘可怜，正不晓得说他啥好，潘二放下东西问：“郭通，你到底笑啥，我真被你弄糊涂了。”
“你们的事等会儿就晓得了，四爷的事我估摸着要等几天。”
“我有啥事，我四哥又有啥事？”
“好事。”
……
他们插科打诨，嬉笑打闹，亲热得如同久别重逢的兄弟。
梁九和吉大吉二等乡勇默默地干活，心里却全在想大头之前说的那些话真不是吹牛，他真认得好多大官，韩老爷在朝中真有人。
福建会馆不大，安丰、富安等场的盐课司大使只能在外面候着，而大开口的歌舞巷又那么窄，他们不想堵住门口的路，见韩秀峰的家人往里搬东西，不约而同跟过来想看看韩秀峰都送了些啥，以便回去照着准备。
不来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年前还只是个九品巡检的韩秀峰，不但早就认得郭大人，而且跟郭大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再想到韩宸跟韩秀峰好像是同乡，又不约而同围住韩宸套起近乎。连一直守在附近的张光成都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看了一会儿热闹便兴冲冲跑回州衙跟他爹报喜。
“这么说韩志行不但早认得郭大人，跟郭大人的交情还不浅？”
“何止不浅，简直是一家人。”张光成扶着张之杲笑道：“爹，这下我们就没更没什么好担心的，有韩志行在，郭大人一定不会为难我们，徐老鬼掀不起什么风浪。”
张之杲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把现在的形势看得很通透，坐下道：“就算没韩志行这层关系，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管怎么说我们终究守住了泰州，朝廷要是究办我们，那些失地的官员岂不是更要究办。再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这官又能做几天。所以圣上是不会究办我的，甚至都不会夺我的职。”
“爹，有人说情总比没人说情好。”
“这倒是，回头你准备一份厚礼，请韩志行帮着送给郭大人。”
“行，我这就去准备。”
……
与此同时，刚干完活儿的潘二等人全跟着郭通来到前院儿。
厢房太小，这么多人挤不进去，郭通干脆让潘二、大头和梁九先进去，让其他人先在外头候着。
潘二早被郭通搞得一头雾水，一进门就急切地问：“四哥，到底啥事，郭通神神叨叨的，把我说的心里发毛。”
“好事。”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笑看着他道：“长生，看情形我们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干脆留下帮郭大人。”
“四哥，这事用不着跟我商量，我们都听你的。”
“是啊四哥，要回去一起回去，你不走我们咋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先走。”大头脱口而出道。
见潘二和大头都说了话，梁九觉得不开口不好，连忙道：“韩老爷，我也听您的，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除非您不要我了赶我走。”
韩秀峰忍不住调侃道：“你们三个就老九的话说在点子上。”
“韩老爷，您真不要我了？”梁九是个老实人，竟信以为真。
“别急，听我说完。”韩秀峰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郭大人临危受命来做运司，运司衙门却被贼匪给占了，原来在运司衙门当差的那些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跑了之后又追到泰州来的那些郭大人不想用更不敢用，可手下又不能没人，所以想让你们来运司衙门当差。”
潘二忍不住笑道：“四哥，你都说了我们反正是走不了，既然走不了在哪儿当差不是当差，在郭大人这儿当差总比在州衙当差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长生，郭大人想让你和梁九当的还不是一般的差。郭大人官居从三品，出行不能没从三品大员的仪仗，身边不能没两个分掌传宣和护卫的巡捕官，所以打算提携你们。”
“做郭大人的巡捕官？”
“嗯。”韩秀峰微笑着确认道：“不用你花一两银子，就让你做从七品的盐运司经历。老九，郭大人打算保举你做盐捕营千总。不过你这个千总跟长生的盐运司经历一样只是官衔，做的是巡捕官的事。”
潘二晓得官衔跟官职不一定会一样，梁九不懂这些，禁不住问：“韩老爷，巡捕官是什么官，要当什么差？”
“做郭大人的亲兵，跟州衙的班头差不多，不过这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武官，可不是被人瞧不起的衙役。”
“可我要是去做郭大人的巡捕官，您身边没人怎么办？”
“谁说我身边没人的，这不是有大头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你挑二十个弟兄来运司当值，身手要好，人品也要好，挑好之后跟郭通一道去见郭大人。”
“韩老爷，我……”升官谁不想，何况这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武官，梁九很想做这个巡捕官，可又觉得去做这个巡捕官对不起韩秀峰。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别给我犯傻了。你们越是飞黄腾达我越高兴，晓得不？”
“好吧，我全听您的。”
本来对做官已心灰意冷的潘二感觉像是在做梦，愣在那儿直到梁九跪下来给韩秀峰磕头他才缓过神，看看韩秀峰，又回头看看正笑看着他的郭通，激动地说：“四哥，大恩不言谢，我也给你磕个头吧！”
“咋都磕头呢，好啦好啦，全给我起来。就算要谢也不应该谢我，而是要谢郭大人提携。总之，你们两家的祖坟是冒青烟了，这就做上了官，简直是一步登天。”
见潘二和梁九都要做官，大头急了：“四哥，我呢！”
“你一样有官做，盐捕营千总。”
“几品？”
“正六品，跟老九一样。”韩秀峰抬头看着挤在门口的乡勇们，忍不住笑道：“别羡慕了，也有你们的份儿，有一个算一个全成官老爷了。不是把总就是外委，不是外委就是额外外委。用郭大人的话说不能让老实人吃亏。等你们全穿上官服，肯定会把那些没跟我们一道回海安的羡慕死，哈哈哈哈！”
“谢韩老爷提携，谢韩老爷提携！”
“韩老爷，小的也给您磕个头，您就是小的再生父母！”
……
门口的乡勇们不约而同跪下磕头，把刚被召进院子的一帮盐官们看得目瞪口呆。
韩秀峰懒得理会他们怎么想，正准备让梁九先挑二十个人去大堂前听用，潘二突然问道：“四哥，大头和吉大吉二全做上了盐捕营的官，这么一来盐捕营不就全是官没兵吗？”
“没兵可以去招啊，郭大人说了，先招五百个。”
“招满之后呢？”
韩秀峰晓得潘二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不禁笑道：“贼匪有八旗和绿营去对付，收复扬州是琦大人他们的事。郭大人是盐运使，皇上是派郭大人来整顿两淮盐务的，而我们要重建的盐捕营全名儿叫盐捕缉私营，重建起来用不着去对付贼匪，主要是押运官盐，查缉私贩，弹压各场的宵小。”

第三百四十三章 “火眼金睛”
郭沛霖上午说要设宴为韩秀峰庆功，结果他这一忙竟忙忘了，并且忙的全是正事大事，郭通不敢去大堂提醒，只能让厨子做了几个菜送到厢房让韩秀峰先吃着，韩秀峰也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等郭沛霖忙完想起再次来到厢房时，韩秀峰正躺在榻上呼呼酣睡。
“老爷，要不今儿个就算了，您忙了一天连中饭都没顾上吃，四爷又睡着了，要不明儿个再给四爷庆功。”郭通生怕把韩秀峰吵醒，提着灯笼轻声道。
刚刚过去的这一天，郭沛霖先后召见了泰州、通州的两位分司和安丰、富安、梁垛、角斜、栟茶等八场的盐课司大使，事无巨细问了许多盐务上的事，却没问到哪怕一件能让他欣慰的，不夸张地说两淮盐务不是糜烂而是已废，不但坐得腰疼而且心也很累。
心情不好吃酒也没意思，他微微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出去，在榻上睡的不太舒服的韩秀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身上的缎面被子随即滑落下来。
郭沛霖生怕他着凉，正打算把被子捡起来帮他盖上，突然觉得有点冷的他又下意识换了个睡姿，整个身体蜷曲起来。
郭通没在意，郭沛霖的脸色立马变了。
“老爷，我们回去吧，给您熬的莲子银耳羹已经热过好几次，再热就不好吃了。”郭通守在门边提醒道。
“把门带上，在外面守着，我不发话谁也不许靠近！”
“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让你把门带上就带上，少废话！”
“哦。”郭通吓一跳，急忙带上门背对着厢房守在外面。
这时候，韩秀峰也醒了，揉着惺忪的双眼坐起来呵欠连天地问：“郭大人，您忙完了……”
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郭沛霖越想越火，见条案上的花瓶里插着根鸡毛掸子，立马走过去取了出来，倒握着绑满鸡毛的那一头边抽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自作聪明，你晓不晓得你这是在欺君！这是被我看见的，要是被外人看见，你小子就算能保住吃饭的家伙这辈子也别想翻身！”
“郭大人，我怎么了我？”
“你说你怎么了？装病也就罢了，伤有那么好装的吗？”
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抱着头苦着脸道：“郭大人，我……我没想欺君，我就是想家想娃了，我……”
院子里有来泰州之后找的下人，有监掣署的皂隶，有这两天从仙女庙等地方追过来的运司衙门书吏，郭沛霖不想韩秀峰装伤的事被人发现，扔下鸡毛掸子冷冷地说：“想家想娃，就你想别人都不想？要是这事败露，你对得起你自个儿，对得起段大人，对得起你的娃吗？”
“没那么夸张吧。”
“没那么夸张，你晓得啥！”郭沛霖一屁股坐了下来，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万福桥大捷的捷报是六百里加急奏报圣上的，圣上不光晓得你率一千乡勇在万福桥头击溃贼匪，也晓得你受伤了，要是圣上晓得你的伤是装的，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郭大人，我没想到会惊动圣上。”
“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我看破？”
“没想到，郭大人，您真是火眼金睛，洞察秋毫。”
“少拍马屁，别嬉皮笑脸！”郭沛霖冷哼了一声，摸着嘴角沉吟道：“泰州人多眼杂，我能看出破绽别人一样能，带上大头和那二十个乡勇回海安，赶紧走，现在就走，走得越快越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呆满三个月别回来！”
想到人家这是真为自己着想，韩秀峰油然而生起一股歉疚，愁眉苦脸地说：“郭大人，您这儿正缺人，我走了您咋办，盐捕营还要不要重建了？”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郭沛霖露出一丝笑意，起身道：“当然要重建，你以为我让你回海安真是让你去静养。”
“去海安重建盐捕营？”韩秀峰下意识问。
“不去海安你还能去哪儿？”郭沛霖反问了一句，若有所思地说：“海安紧挨着角斜场，地处水路盐运要冲，在海安招募编练兵丁，淮中淮南各场支应起粮草反而更方便。那边又是你苦心经营的老巢，在那儿编练也不用担心装伤的事败露。”
“还真是，郭大人，您想得真周全。”韩秀峰急忙恭维道。
“你小子想得才周全，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郭沛霖瞪了他一眼，接着道：“本打算让张翊国跟你一道重建盐捕营的，看样子不能让他跟你一道去了。好在雷以诚好像挺欣赏他，前天还修书来借人，干脆打发他去雷以诚那儿听用。”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说张翊国早晓得这伤是装的，郭沛霖又说道：“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不是你同乡吗，干脆让他兼你的粮官，全权负责支应盐捕营的粮饷。”
“这么一来我就不用跟其他场大使打交道。”
“只能这样了，谁让你小子自作聪明搞得见不得人呢！”
韩秀峰尴尬地笑了笑，想想又问道：“郭大人，粮饷不用我操心，兵器呢？”
“找韩宸，能打造的找铁匠打造，铁匠打造不了的筹银子去上海县采买，我两淮二十三场难不成还养不起一个营！”
“这倒是，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淮盐务虽衰但那些盐场还在。”
郭沛霖不想夜长梦多，板着脸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韩秀峰急忙道：“我这就走。”
“就这么走啊，你腿不是折了吗？你不是瘸了吗？拄上你的拐，装也得给我装像点！”
“哦，我差点搞忘了。郭大人，我真走了，您一定要保重啊。”
“滚吧。”想到在泰州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就这么走了，一走就是三个月，郭沛霖忍不住笑骂道：“志行，要是再遇上什么事记得差人来禀报，千万别再自作聪明，别再自作主张。要是敢再犯，休怪我打断你的腿，让你小子变成真瘸子！”

第三百四十四章 志行升官了（上）
也不晓得刘存厚是不是还在赶向荣大营的路上，这两年动不动被革职，没几天又被起复，堪称“三起三落”的向荣已差家人给会馆送来了两万两银子！
这两万两真像一阵及时雨，黄钟音、吉云飞、敖彤臣和江昊轩、何恒等在京大小官员个个有份儿，手头上一下子宽裕了，这日子过得再也不用那么清苦。但这银子不能白要，这些天众人不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帮着奔走，而且“各司其职”，各有分工。
黄钟音负责打点言官，三天两头宴请六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请他们笔下留情，别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弹劾向荣；吉云飞、江昊轩和何恒负责打探消息，年前刚入值军机处的一个“小军机”和吏部、兵部的几位主事成了重庆会馆的常客。
翰林院检讨敖彤臣和刚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的敖册贤负责清流，隔三岔五邀上一帮翰林官踏春郊游或来会馆吟诗作对，借机盛赞远在江苏的向荣不但骁勇善战也是个大忠臣，这年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没一个好名声再骁勇善战也没用。
值得一提的是，众人全是清贵的文官，不能就这么到处为向荣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官奔走，不然传出去会被人笑话，所以每次都先聊战局，先提“万福桥大捷”，先说年前才补上缺去扬州上任的会馆首事韩四如何争气，说着说着再自然而然说到向荣身上。
众人交好的那些京官之前大多来过会馆，本就认得韩四，本就觉得韩四为人不错，不但一聊起来就兴高采烈，而且回去之后跟别人一聊到战局也自然而然地聊起韩四，“万福桥大捷”就这么在口口相传中成了众多“大捷”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大捷。
在吏部行走的员外郎周文杰是敖彤臣的同年，前晚在重庆会馆的酒桌上刚谈论过韩四，今儿中午跟考功司的几个笔帖式一起吃酒闲聊时竟无意中听到韩四消息，他敢肯定敖彤臣一定不晓得，一散班（下班）就匆匆赶到重庆会馆。
没想到不但敖彤臣、敖册贤兄弟在，湖广道御史黄钟英和翰林院编修吉云飞也在，周文杰顾不上跟二人问安，一走进花厅就拱手笑道：“黄老爷，吉老爷，敖兄，周某给您几位报喜来了，贵馆又要设宴庆贺了！”
“周兄，到底啥喜事？”
“大喜事。”周文杰坐到敖彤臣身边，笑看着黄钟音和吉云飞道：“黄老爷，吉老爷，前儿个您二位不是说志行打了个大胜仗，立了个大功，封赏却迟迟没下来。您二位随口一说，我却一直放在心上，一直在帮着留意。”
“这么说有消息？”吉云飞急切地问。
“嗯，有消息了。”周文杰从小山东手里接过茶，浅尝了一小口，随即放下茶杯眉飞色舞地说：“吉老爷，志行的事之前之所以迟迟没消息，一是他年前才到任，这官没做几天，吏部哪会有他历年的考绩考语。加之江宁失陷，吏部又没收到两江总督、江宁藩司和江苏按察司的呈文，只有他的履历和一份六百里加急的万福桥大捷奏报，这就把考功司和清吏司给难住了。”
“想想还真是。”黄钟音忍不住笑了。
“二是钦差大人琦善的奏报中说他受了伤，说他要告病。可到底恩不恩准，皇上没下谕旨，军机处也没个准信儿，这就让我们吏部更为难。”
吉云飞禁不住笑道：“这倒是，毕竟他要是告病回乡就得按告病的惯例封赏，留任或升转就得按留任或升转之例封赏。”
周文杰点点头，接着道：“江苏那边不用问都晓得早乱成了一锅粥，钦差大臣琦善要攻剿贼匪，收复扬州，再会同你们的那位同乡向荣收复江宁。要说叙功，要叙功的文武官员多了，哪顾得上志行这点事！两江总督远在常州，江苏巡抚一样在江南，刚到任的江宁布政使远在徐州，既顾不上也懒得管志行的事，所以军机处也好，我们吏部也罢，直到前天中午都只有那份六百里加急的万福桥大捷奏报。”
“现在有了吗？”敖彤臣急切地问。
“有了，不过既不是钦差大人琦善的，也不是两江总督怡良的，一样不是江苏巡抚许乃钊的，而是署理两淮盐运使郭沛霖的保奏。”
黄钟音下意识问：“郭沛霖到扬州了？”
“郭大人到任了，不过没去扬州，扬州不是被贼匪占了吗，两淮运司衙门现而今移驻泰州。郭大人六百里加急上了两封折子，圣上全恩准了！”
“郭沛霖上的啥折子？”
“一份是两淮盐务的，一份是保举志行和随志行守万福桥的那些士绅和勇目的，皇上昨儿下午谕旨，以江苏泰州署理州同韩秀峰防阻贼匪出力，赏从五品顶带，银一百五十两，白玉搬指一个，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二对。准两淮运司郭沛霖所奏，升任该员为两淮盐运司副使，就地养伤练兵，复建盐捕营，严缉私贩，防堵透漏。”
周文杰笑了笑，接着道：“不但志行升官了，跟志行一道编练乡勇的那些士绅和跟志行一道守万福桥的勇目也全升了官。相比志行这样的经制内官员，皇上对那些士绅和勇目是赞誉有加。赏那些士绅正七品顶带，谕旨中甚至说那些勇目胆壮能战，枪不妄发，始终奋勇，出力报效，即可拔补营员，以示鼓励，还要四百里谕令知之。”
“圣上这么做有圣上的道理。”吉云飞沉吟道：“志行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报效朝廷是应该的。而重赏士绅和乡勇，则能鼓舞士绅和百姓士气，能使官绅联为一气，众志成城，收实效而固人心。”
“博文所言极是，不过我们还是说说志行吧，年前还是个九品芝麻官，现而今已经是从五品的盐运司副使了，并且是实授不是署理，更不是虚衔。”
吉云飞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永洸兄，志行这运副（盐运司副使的简称）何止是实授，而是特授！天底下那么多官员，大多是吏部选任的，又有几个跟他这样是圣上直接下谕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志行升官了（下）
“对对对，是特授，他小子这是简在帝心！”
敖彤臣也忍不住笑道：“二位，你们咋忘了他的从五品顶带是从哪儿来的？”
黄钟音一愣，旋即笑道：“差点忘了，他的顶带也是钦赐的。再有往来公文，他就可以在公文里写上‘钦赐从五品顶带特授两淮盐运司副使韩’了，哈哈哈！”
“没想到志行的官运竟如此亨通，真让我有些羡慕，不过他能有今日那是用命换来了。”
敖彤臣话音刚落，黄钟音就叹道：“志行能有今日，一是他自个儿争气，二是郭沛霖的提携。正值多事之秋，要不是郭沛霖保举，再拖上一两个月，谁还会记得万福桥大捷，谁还能想起他韩志行？”
“这倒是，永洸兄所言极是，老郭这次可真帮了志行大忙，志行这个人情真欠大了！”
“永洸兄，博文兄，志行不光要领郭大人这份情，一样要领段大人，要领您二位的情。要不是段大人和您二位提携，志行能入得了郭大人的法眼？要不是看段大人和您二位的面子，郭大人能保举志行做运副？”敖彤臣感慨万千地说。
“我们本就是同乡，本就应该相互帮衬。不过你这番话给我提了个醒，老郭如此提携志行，的确有给我们几分薄面的意思，我们不能不领情。博文，我们等会儿修封书，给老郭去封信。”
“用不着等会儿，小山东，笔墨伺候！”
……
就在黄钟音和吉云飞二人给郭沛霖写信之时，韩秀峰升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会馆，温掌柜一边让他儿子赶紧去给其他同乡商人报信，一边忙着张罗晚宴。
因为表妹退婚的事，黄钟音对任禾多多少少有些歉疚，听说任禾落第之后不想回乡，就帮他在国子监谋了个差事。刚从国子监回来的任禾看着小山东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禁不住问：“小山东，今天又有啥喜事？”
“韩老爷又升官了，任爷，您说要不要庆贺！”
“又升官了，升啥官？”
“两淮盐运司副使，从五品的盐官，天底下最肥的缺，一年怎么着也能赚万儿八千两！”小山东眉飞色舞，那激动的样儿像是他做上了官，他一年能赚万儿八千两银子似的。
任禾的脑子里轰隆了一下，不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甚至站都站不稳了，急忙扶着墙。这时候，何恒兴冲冲跑进院子，一进来就急切地喊道：“黄老爷，吉老爷，志行的事有消息了，皇上刚下谕旨，赏从五品顶带，授两淮盐运司副使……”
敖册贤跟何恒的关系最好，忍不住打趣道：“君杰，你这喜报送晚了，志行升官的事我们早晓得了，别指望能讨到喜钱！”
“你们晓得了，你们的消息会比我灵通？”
“我的消息没你灵通，但我哥的消息比你灵通！你看看，跟我哥说话的是谁？”
见吏部员外郎周文杰正坐在花厅里跟敖彤贤说话，何恒猛然反应过来，不禁擦着汗笑道：“晚就晚了吧，早又能怎么样，正主儿不在，你让我跟谁去讨喜钱。”
“跟温掌柜，”敖册贤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温掌柜，调侃道：“温掌柜，志行虽然去江苏做官了，但京里的人情往来他是一桩也没少，每次都是你帮他垫的，有没有算过已经帮他垫了多少？”
温掌柜一愣，停住脚步笑道：“他走前给我留了点银子，不过就像您说的，那点银子哪里够，我是给他垫了不少。”
“不用担心，他现而今的这缺肥得很，虽然离得远但一定不会赖你的账。”
“瞧您说的，韩老爷啥样的人我能不晓得？说句心里话，能帮韩老爷打理京里的事，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
任禾心想都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这才过去多久，韩四一个在衙门帮闲的胥吏竟成了从五品的两淮盐运司副使，就是金榜题名的进士升迁的也没他快。
再想到有段大章、黄钟音和段黄二人的那些同年提携，京里又有吉云飞、敖彤臣、何恒等人帮衬，韩四的仕途显然不会止步于现而今这两淮运副，任禾惊出了一身冷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何恒意识到他是怕了，想到不管咋说都是同乡，走过去拍拍他胳膊：“行之，别胡思乱想。志行啥样的人我最清楚，过去的事早过去了，他度量大的很，不会跟你计较的。”
“君杰，我……”
“放心，志行要是就那点度量能从一个捐纳的九品巡检做上从五品运副？他真不会跟你计较的，要是心里实在不踏实，再给他去信我帮你跟他说说。先进去吧，志行升官可是大喜事，别坏了黄老爷他们的兴致。”何恒拉着任禾走到花厅门口，想想又转身看着乡贤祠苦笑道：“我重庆府还真是武强文弱，向大人就不说了，光向大人麾下就有多少我们重庆府的总兵、提督、副将、参将、游击？而文官这边，除了段大人、黄老爷、吉老爷、敖老爷就剩志行了。”
刚写好信的吉云飞听得清清楚楚，赫然发现何恒这话还真有一番道理，因为向荣不光差家人送来两万银子，也带来了一份正五品以上重庆府武官的名册。相比之下，重庆府的文官不但没武官多，品级也差一大截。
见吉云飞一脸尴尬，黄钟音放下笔道：“君杰，这是因为我们重庆会馆风水好，是因为我们把胡老将军的灵位也迎进了乡贤祠。”
何恒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对对，还真是，向大人他们之所以官运亨通，志行一个文官之所以能打胜仗，一定是胡老将军的在天之灵护佑！”
黄钟音点点头，旋即朝外面喊道：“温掌柜，小山东，听见没有？每次祭拜的香火钱一文没少给，乡贤祠的香火可不能断。”
温掌柜急忙飞奔过来，拱手道：“黄老爷放心，不光乡贤祠的香火没断过，文昌阁的香火一样没断过。这可是头等大事，我每天早中晚都要察看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去而复返
江宁、扬州、瓜洲和仪真等地方被太平军给占了，长江水运梗阻。加之扬州城里的那些大盐商被太平军给一锅端了，淮中和淮南二十几场的盐既没人来买，买了也运不出去，让往年不晓得有多热闹的运盐河变得格外冷清，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条盐船。而位于盐运水路要冲的海安镇，却因为韩秀峰去而复返变热闹了。
城西打谷场现而今变成了两淮盐运司盐捕缉私营的校场，紧挨着打谷场的一个青砖小院变成了署理泰州州同韩秀峰的临时衙署，打谷场西面河边的那几排民房全被征用作盐捕缉私营的营房。
乡约和甲长把逢年过节才会搭的戏台再次搭了起来，不但在戏台上摆了一张公案和一把太师椅，公案前插上“肃静”“回避”牌，两侧的架子上靠着几根水火棍，还在戏台前竖了两根旗杆。一根旗杆上挂着“钦加从六品衔署理泰州州同韩”的大旗，一根旗杆上挂着两淮盐运司盐捕缉私营的营旗。
不过正主儿这些天就来过一次，招募兵丁、打造兵器、添置号衣、操练演武和粮饷等营务全是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表弟唐国政和署理海安巡检方士枚帮着张罗的。
韩秀峰去而复返最高兴的当属顾院长、余青槐、王千里等士绅，这些天说是养伤，其实净忙着游山玩水，净忙着吃酒了。连大头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一回来就跟吉大吉二去吉家庄耍了两天，紧接着又跟正月里一起查缉过私盐，后来一道去守过万福桥，再后来跟着一道回来的魏勇去胡家集耍，现在又兴高采烈地跟王如海的二儿子王千步去捉鱼了。
看着他跑得屁颠屁颠的样子，顾院长嘀咕道：“韩老爷，大头这孩子本来蛮懂事的，怎么一耍子（玩）就收不住心。长生攀上了高枝，现而今在郭大人跟前当差，你身边就剩大头，可不能让他耍疯了，得管管。”
“是我让他去的，让他多耍几天吧，”韩秀峰扛着鱼竿边跟着众人往黄沙港走，边笑道：“顾院长，您老有所不知，大头是个苦命的娃，打小没爹没娘，脑壳又不好使，后来又跟我颠沛流离，这些年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清闲下来还不让他耍个尽兴。”
“韩老爷，他能遇上您，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哪有您老说得这么夸张。”
想到早上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又送来一船米，提着鱼篓和板凳跟在后头的余青槐忍不住提醒道：“韩老爷，郭大人真是把您当自个儿人，真是要什么给什么，重建盐捕营的事您不能总不放在心上。”
“我没不放在心上。”韩秀峰笑了笑，又回头道：“青槐，是不是仗你还没打够？”
“我不是想打仗，我是担心这么下去您没法儿跟郭大人交差。”
“韩老爷，青槐的担心有道理，您都已经回来十一天了，粮韩大使已先后送来六船，军饷韩大使也送来三千多两，砍刀长矛也送来了不少，可兵到今天才招了三十几个，这么下去盐捕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重建起来？”王千里忧心忡忡地问。
“你们也晓得重建的是盐捕营，那你们晓不晓得盐捕营是做啥的？”韩秀峰反问了一句，随即笑道说：“郭大人既不是圣上派来攻剿贼匪的钦差大臣，也不是江苏的地方官员，而是临危受命来重振两淮盐务的运司，跟协办江防事的前两任运司不一样。换句话说，扬州那边的事用不着郭大人管，盐捕营重建起来也不是用来对付太平贼匪的，所以无需着急。”
“我晓得用不着再去跟贼匪拼命，可私枭总得要去剿吧，私盐总得要去查缉吧！”
“没盐哪有私枭？”
“咋会没盐？”顾院长下意识问。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河边。
韩秀峰放下鱼竿，从王千里手里接过米糠，挑了个水草不多的地方打下窝，一边往鱼钩上装饵，一边苦笑道：“都说两淮运使是天底下第一肥缺，不过那是以前，现而今的两淮盐务可以用天灾人祸来形容。天灾你们是晓得的，黄水改道，淮水乱窜，盐场这些年是年年受灾。加之淮水中泥沙多，不断往海边冲积。淮中淮南等场这些年虽新淤了不少地，但卤气也随之渐淡，不但安丰、富安等场的盐是越产越少，据说通州分司的好几个场已经不产盐了。”
“黄水入淮，善淤善积，这我晓得。”顾院长放下板凳，端着鱼竿，回头看着凤山方向感叹道：“宋时的范公堤就在串场河边上，相传串场河就是范仲淹筑捍海堤时取土挖的，可现而今海离我们这边多远，正所谓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人祸诸位也是晓得的，太平贼匪作乱，水路梗阻，淮中淮南等场本就产不了多少盐，可现而今是好不容易产点盐不但运不出去，甚至已经找不到有财力的运商了，这么一来那些灶户盐丁的日子咋过，所以上次去泰州时各场场官叫苦不迭，纷纷恳请郭大人放垦。”
李致庸从来没去过盐场，不懂盐务，禁不住问：“放垦，放什么垦？”
“盐是煮出来的，煮盐离不开柴火，所以有‘荡为盐之母’之说。以前为了煮盐，盐场的荡地只许长草不许开垦。现在盐越来越难煮，就算煮出来也卖不掉，成千上万灶户盐丁吃啥喝啥，所以场官们想让灶户盐丁们开垦荡地种粮。”
“郭大人同意了吗？”
“要是把荡地全开垦了，拿啥去煮盐，朝廷正是用钱的时候去跟谁收盐税，郭大人哪里敢答应，所以现在很头疼。”韩秀峰把鱼钩放到河里，看着浮标轻叹道：“盐务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郭大人哪有心思去帮着攻剿贼匪。这兵荒马乱的，私盐的买卖一样不好做，所以没那么多私枭，我们呢也就不用着急。”
顾院长糊涂了，禁不住问：“韩老爷，郭大人既然不用去攻剿贼匪，也不用担心盐场透漏，那为什么还让您帮着重建盐捕营？”
“郭大人不管咋说也是从三品大员，贼匪又近在咫尺，手里自然不能没点兵。而且这跟我们之前编练乡勇不一样，盐捕营是经制内的绿营，不但江安粮道要拨粮，江宁藩司要拨饷，淮中淮南各场也得按例协济粮饷，不建白不建，那些粮饷不要白不要。”
顾院长反应过来，想想又问道：“那按朝廷定制，盐捕营设哪些武官？”
韩秀峰提提鱼竿，如数家珍地说：“盐捕营是运司衙门有且仅有的一个营，不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比一般的绿营规制高，设正四品都司一名，正六品千总两名，正七品把总两名，正八品外委千总两名，从九品额外外委四名，外加候补外委千总和候补额外外委十四名。”
“难怪吉大吉二他们说全升官了。”顾院长忍不住笑道。
余青槐也好奇地问：“韩老爷，官设二十几个，兵呢，经制内的兵有多少？”
“两百三十六个，这是朝廷给粮饷的。不过两百多个兵能成啥事，所以郭大人让我们招五百个，一半吃朝廷的粮饷，剩下一半人的粮饷由各场支应。”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这不算擅自招兵，因为以前的仪真批引所、现在的泰坝监掣署都有盐卒，运司衙门守库要有库丁，更不用说那么多巡检司衙门的皂隶弓兵了。总之，员额有出处，粮饷不用我们操心。”
王千里禁不住笑道：“有粮有饷，又不用打仗，这差事真不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韩秀峰回头道：“扬州那边到底谁输谁赢还不晓得呢，万一琦善不但没能收复扬州，反倒被扬州城里的贼匪击溃，形势又会变成半个月前那样。到时候郭大人可就不能再跟现在这般一门心思重整两淮盐务，他身为从三品大员就得挺身而出阻截贼匪来犯泰州，到时候盐捕营就要派上用场了。”
“韩老爷，这些天光顾着吃酒，您不说我差点忘了贼匪还盘踞在扬州，天下还不太平！”
“顾院长，我是见识过贼匪的，不是说丧气话，琦善想收复扬州没那么容易，搞不好真会跟韩老爷说的那样被击溃。”余青槐喃喃地道。
顾院长急切地问：“那怎么办？”
“以前咋办的今后还咋办，总之，不能掉以轻心。”韩秀峰深吸口气，想想又苦笑道：“您几位是晓得的，我本打算功成身退，致仕回乡。结果郭大人来了，我们不光早在京城时就认得，而且郭大人待我真如子侄，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让他老人家身陷险地。所以就算保不住泰州，也得保他老人家周全。”
“那盐捕营的事您咋一点也不着急？”
“谁说我不着急的，兵在精不在多，在选兵这件事上我是宁缺毋滥。”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说起来真的要感谢潘二，要感谢顾院长您。潘二早在二十多天前就想到这仗一年半载打不完，而打仗就会有死伤，不能没兵源补充，就回来同您老一起把泰坝上的那些苦力全带角斜场去安置了。”
“韩老爷，您打算招那帮苦力入营？”顾院长下意识问。
“嗯，不过只招五百个，韩大使正在帮我们招，那些苦力也想来效力。只是正值春耕，他们之前买的和您老租给他们种的那些地不能就这么荒了，所以要等他们把地耕好，把春种播下去才能入营。”

第三百四十七章 悔之不及
江宁布政使远在徐州，并没有与钦差大臣琦善同驻扬州城北二十里袁家花园，而是驻仙女庙的左副都御史雷以诚不但要帮办军务，并且成了扬州府品级最高、权力最大的文官。
前天去见钦差，今天一回来就召集新任扬州知府福珠朗阿、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徐瀛和江都、甘泉、仪真等县的新任知县查问招募编练乡勇和防堵贼匪等事宜。
贼匪虽只占了扬州城、仪真县城和瓜洲镇，但官兵拢共才一万多，围不住那么多地方，扬州南面甚至根本没围上，太平贼匪的船就这么在朝廷官兵眼皮底下络绎不绝，往返于镇江、瓜洲甚至江宁。所以只能命扬州知府和江都、甘泉、仪真三县知县招募青壮，编练乡勇帮着围堵。
除了刚开复的都棨森，其他几位全是初来乍到，又全移驻在仙女庙，不但没衙门甚至连三班衙役都没有，而且没有钱粮，一时半会儿间让他们去哪儿招募乡勇。
看着众人垂头丧气的样子，雷以诚取出一份从钦差行辕抄来了的公文，阴沉脸道：“诸位，以本官之见，招募编练乡勇防堵贼匪之事并不难，只是诸位没找对办法！”
“下官愚钝，还请雷大人明示。”福珠朗阿连忙拱手道。
“团练本就是官督绅办，据本官所知不少士绅在乡下避祸，他们与贼匪一样不共戴天，你等为何不去召集士绅，与士绅一道办理此事？”雷以诚举起手中的公文，环视着众人道：“署理泰州州同韩秀峰和泰州监生余青槐、王千里，童生李致庸你们不一定认得，但盐知事张翊国你们是认得的，人家能官绅一体，众志成城，招募编练乡勇，打出了万福桥大捷，你等为何不能？”
徐瀛听在耳里，郁闷在心里，暗想泰勇营是我移驻泰州时命韩秀峰去编练的。
新任扬州知府福珠朗阿不认得韩秀峰，但十几天前曾收过泰州州同韩秀峰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差家人送来的几百两银子和几船土特产。不光晓得韩秀峰和韩宸是重庆府人，而且韩秀峰有一件事比他率乡勇在万福桥击退贼匪更让人印象深刻。
那些乡勇是临时招募编练的，击退贼匪之后有的选择留下，有的回家种地去了。对营官而言差事办完这营也该散了，按例可以把能带走的钱粮全带走，可韩秀峰却分文不取，把剩下的钱粮全留下了。
想到像这样能打仗且廉洁奉公的官员真不多，而且也算半个同乡，福珠朗阿禁不住起身道：“雷大人，韩秀峰下官没见过但早有耳闻，他正好是我扬州府治下泰州的署理州同，半个多月前运司行文把他借走了，说是请他去边养伤边复建盐捕营。要不下官把他调回来，给他委个差，让他边养伤边招募编练乡勇。”
“晚了！”
“雷大人何出此言？”
之前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顾上。加之那个韩秀峰在守万福桥时又受了伤，据说要告病，就算顾上也想不到，结果被新任两淮盐运使郭沛霖捷足先登了。再想到整个扬州府唯一能打胜仗的韩秀峰就这么成了盐官，雷以诚也很郁闷，举着公文冷冷地说：“扬州府，他已经不再是你治下的泰州州同了，他现而今是圣上特授的两淮盐运司副使，钦赐从五品！”
徐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下意识问：“雷大人，他不光是捐纳出身，而且到任满打满算也没半年，怎么就做上运副了？”
“郭仲霁保举的，再说他刚打了个大胜仗，刚立下战功，圣上赏罚分明，有功自然会重赏。”雷以诚放下公文，接着道：“圣上不光钦赐他从五品顶带，特授他为两淮盐运司副使，跟他一道编练乡勇，坚守万福桥的那些士绅同样有封赏。赏泰州监生余青槐、王千里，泰州童生李致庸正七品顶带，赏泰州生员海安凤山书院院长顾欣城小荷包一对。并准郭仲霁所奏，将跟他一道守万福桥的袁大头、梁九等勇目拔补营员。”
“圣上还真是不吝赏赐。”徐瀛五味杂陈地说。
“这是昨日在钦差行辕抄来的圣上谕旨，你等拿去传抄，抄完之后将其张榜晓谕，鼓舞各自治下的士绅百姓，激励士绅百姓之士气！”
“遵命。”
……
徐瀛怎么也没想到郭沛霖竟如此提携韩秀峰，想到以后再见着韩秀峰至少在面子上得称兄道弟，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
前不久刚开复的都棨森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激动。暗暗庆幸人家年前经过仪真去泰州上任时，不但迎来送往了而且人家走时还送过程仪，这份善缘没白结，今后要是遇上啥事去求人家，人家不可能不帮忙。
福珠朗阿宦海沉浮那么多年，很清楚要是朝中没人就算立下战功，一个捐纳出身的署理州同也别想连升两级做上两淮盐运司副使，一回到暂住的小院就喊道：“王先生，王先生！”
师爷急忙走出厢房问：“东翁，喊在下何事？”
“拟一份书信，祝韩老爷高升。”
“哪位韩老爷？”
“就是半个月前送东西来的泰州州同，他现而今已经是两淮运副了，还是圣上特授的。”福珠朗阿走进堂屋，又回头道：“张福，赶紧去备一份厚礼，再准备两百两银子，等王先生写好书信，带上老爷我的名帖把礼物一并送泰州去。”
“老爷，您说的这位韩老爷官升的也太快了吧，上次差家人来时还是从六品州同。”
“人家朝中有人，官升起来能不快吗，赶紧的，锦上添花这种事可不能落于人后。”
“哦，晓得了，小的这就去准备。”
……
就在扬州知府福珠朗阿和仪真知县都棨森忙着让家人准备贺礼之时，正坐在离他们的临时衙署不远处一个茶馆里喝茶的周兴远和苏觉明，也收到了韩秀峰升官的消息。
苏觉明激动得无以复加，坐立不安地说：“周先生，韩老爷远在海安，一定还不晓得这天大的喜讯，要不我回去一趟，给韩老爷报喜！”
“你不回去韩老爷就不升官了？韩老爷要你报啥喜？”周兴远端着茶杯，遥望着在雷以诚行辕前当值的陈虎陈彪兄弟，轻描淡写地说：“韩老爷是让我们来打探消息的，但不是打探这样的消息，而是打探贼匪的消息，办正事要紧，别只晓得邀功请赏。”
“可在这儿有什么好打探的，真要是有什么消息，陆大明、姜槐和陈虎陈彪他们自然会来报信。”
正如苏觉明所说，现在的消息真不是一般的好打探，甚至不用刻意去打探。
从泰州来前周兴远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要花不少银子。结果赶到仙女庙一看，移驻仙女庙的大大小小七八个衙门口，当值的全是泰勇营的乡勇！拉住一个问了问，才晓得福珠朗阿把乡勇们从万福桥抢来之后，就被手下无人可用的雷以诚抢走一半。
想到新任江都、甘泉和仪真知县手下不能没人，要是没人雷以诚和他这个扬州知府交办的差事谁去办，福珠朗阿又把剩下的乡勇再分出一半给了各县，所以在他们那些官老爷手下当差的全是韩秀峰之前的手下，想打探消息简直易如反掌。
周兴远一样觉得好笑，忍俊不禁地说：“这些衙门和贼匪的消息是不难打探，可你要是就这么回去报喜了，等有了更紧要的消息谁往回送？”
“好吧，不回去了，就在这儿呆着。”苏觉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青楼，又禁不住笑道：“周先生，昨晚那姑娘不但水灵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没她不会的，要不帮她把身赎了，让她今后一心一意伺候您。”
他这么一说，食髓知味的周兴远还真有些心动，但想想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吧，韩老爷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我周兴远身为他的好友兼幕友，你苏觉明身为他的家人，在外面消遣消遣也就罢了，可不能再养外室败坏他的官声。”
“这倒是，我听您的。”
正说着，本应该在甘泉知县那儿听用的姜槐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一见着二人就苦着脸问：“周先生，苏先生，听谢老爷说韩老爷高升了，您二位晓不晓得？”
苏觉明岂能不晓得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抬头笑看着他道：“你都晓得了，我们能不晓得？”
“苏先生，小的还听说大头、梁九和吉大吉二他们也升官了，做的还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有这事，那会儿跟韩老爷回去的，有一个算一个现而今全做上了官。就跟你刚才说的，做的还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苏觉明微笑着确认道，心里却在想你们现在后悔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会儿张翊国和吴文铭说得天花乱坠，信了他们的话没回海安，结果不但官没做上全变成了衙役，而且很快会被派乡下去招募编练乡勇跟贼匪拼命，想到当时跟着回海安的那些人不但做上了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还不用再跟贼匪打仗，姜槐的肠子都快悔青了，苦着脸问：“周先生，苏先生，您二位能不能帮小的跟韩老爷美言几句，让小的回去？”
周兴远轻叹口气，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姜槐，你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应该晓得凡事都得看机遇。大头、梁九和吉大吉二他们运气好，赶上了！你运气不好，没能赶上，现在回去不但韩老爷想帮也帮不上，而且连现在这差事都会弄丢。依我之见，不如既来之则安之，仙女庙这边的老爷们全在用人之际，好好当差一样能熬出头，一样能出人头地。”

第三百四十八章 恭喜贺喜
前天钓完鱼回来，发现大头竟被王千步等铺司兵灌得烂醉如泥，吐的满屋子都是，味道难闻的令人作呕，韩秀峰觉得顾院长白天的话有道理，不能就这么放羊，得收收他们耍疯了的心。
昨天一早，把大头和吉大吉二等一起从泰州回来的亲随，以及从万福桥领了赏钱回家之后觉得种地没什么意思的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的三十多个乡勇全召集到一起，让韩博和唐国政上午盯着他们操练，吃完捎午教他们认字写字，傍晚接着操练，晚上请顾院长和候补儒学训导、明道书院院长任雅恩给他们讲三国。
操练没啥，他们早习惯了。
听顾院长和任院长说三国他们更喜欢，认字写字简直要了他们的命，一个个哭爹喊娘，怨声载道。
韩秀峰不为所动，限他们两天内要学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十天内要会背《三字经》，要会写一百个大字，一个月内要把《三字经》和《弟子规》背下来，谁要是不会背或写不出来，不但要罚钱，还要去明道书院跟那些六七岁的学童一起学。
他们上过阵打过仗跟贼匪拼过命，一个个皮糙肉厚，别说打手心，就是打板子他们也不怕，但最怕罚钱，更不想去跟一帮孩子一起摇头晃脑读书去丢那个人，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学。
大头学了一下午就受不了了，见韩秀峰又要跟顾院长出去吃酒，可怜兮兮地凑过来哀求道：“四哥，你饶了我吧，我真不是读书的料！我以后不喝酒了，再喝你打我板子。”
“是啊韩老爷，您看看我们这哪是写字的手，我真学不会，真写不好。”吉大也苦着脸道。
他俩一起头，一帮小子全跟着诉苦。
一帮丘八变如此老实，顾院长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岂能就这么半途而废，板着脸道：“你们当老爷我是谁，老爷我言出法随，行的是军令，军令如山晓得不？学不会也要学，写不好也要写，谁要是再敢叽叽歪歪，休怪老爷我让你们滚蛋！”
余青槐既觉得好笑也觉得该给他们上上规矩，更重要的是认字听书有认字听书的好处，尤其听三国，不但能多多少少从三国演义中学到点兵法，而且能让他们晓得什么叫忠义，见韩秀峰板着脸，他意识到应该扮演白脸，笑看着众人道：“你们别不识抬举，也不想想书是谁都能念的吗？”
“余老爷，小的不是不识抬举，小的晓得能念书是天大的福分，可小的真不是那块料！”
“听我说完。”余青槐狠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大多是要做官的，就算暂时做不上官，有韩老爷提携早晚都能做上。等做上官就是官老爷，不识字这官怎么做，就算能做上也做不长，晓得不？”
大头愣住了，吉大吉二等小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吱声。
顾院长接过话茬，摇头长叹道：“你们啊不只是不识抬举，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竟不晓得韩老爷的良苦用心，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老白米团的杨庆余年龄最大，在众人中也是最懂事的，见韩老爷一脸不快，急忙道：“韩老爷，小的糊涂，小的错了，小的不识抬举，小的再也不敢了。顾院长，小的好好学，小的可教？”
“真可教？”
“真可教，小的已经会写自个名字了，不信您老看！”杨庆余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张昨天写的大字，果然是他的名字，不过写得歪歪扭扭，而且好像少了一笔。
顾院长强忍着笑正打算勉励他们几句，中坝口方向突然隐隐传来一阵锣鼓声。正寻思又不是逢年过节鸣什么锣敲什么鼓，就见方士枚的堂弟方士俊和驿铺王千步兴高采烈地飞奔过来，一见着众人就大呼小叫道：“恭喜韩老爷，贺喜韩老爷！恭喜顾院长，贺喜顾院长！恭喜各位老爷，泰州来人，圣上有旨了！”
“什么恭喜贺喜的，来了什么人，圣上有什么旨？”韩秀峰下意识问。
“知州大老爷来了，跟长生……不，是跟运司衙门的潘老爷一道来的，张二少爷也来了，张二少爷说他们是传旨的，说您几位全升官了。大老爷的官船刚靠岸，家兄正把几位老爷往这边迎！”
“等等，你是说长生跟我们泰州大老爷和张二少爷一道来了？”
“嗯，他穿的是官服，看补子是从七品。”
韩秀峰乐了，禁不住笑道：“晓得了，顾院长，张老爷驾到，我们一道去迎迎？”
顾院长听说也有他的份儿，正准备说一起出迎，方士俊又急切地说：“韩老爷，大老爷交代过，您就在这儿等，您不用移步，他们马上就到。”
“大老爷驾临，我们怎能不出迎。”
“真不用，大老爷真交代过。”
正说着，锣鼓声越来越近，想到自个儿应该在“养伤”，想到来得可能还有其他人，韩秀峰意识到张之杲和张光成为何不让他出迎，扔下一句“那就不迎了”，便跑回打谷场北侧的小院，忙不迭找木片往腿上绑，等绑好拄着拐杖走出院子时，张之杲等人已经到了。
知州大老爷出行的仪仗果然威风，有人鸣锣，有人举“肃静”“回避”牌，有人持水火棍，有人打伞。甚至连轿子都用船运来了，从中坝口到打谷场这几步路他是乘轿来的。潘二不但摇身一变为从七品的文官，居然也跟张之杲一样乘轿，运司衙门的几个皂隶跟在后头，手里端着木托盘，盘上用红布盖着，也不晓得红布下面是什么。
“大老爷驾临，晚生有失远迎！”
“大老爷亲临海安，乃我海安绅民之幸！”
“免礼免礼，诸位免礼。”张之杲在张光成搀扶下钻出轿子，精神奕奕，一边拱手回礼，一边笑道：“志行老弟，顾院长，余老弟，王老弟，李老弟，恭喜几位，贺喜几位！”
“大老爷何出此言，我等何喜之有？”韩秀峰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微笑着明知故问。
“现在还不能说，顾院长，劳烦几位先摆上香案。”
刚才方士俊说得清清楚楚，说圣上有旨，顾院长反应过来，急忙让余青槐和王千里赶紧去准备。潘二挤眉弄眼，韩秀峰猜出应该是万福桥大捷的封赏，但不晓得是啥封赏，干脆先邀张之杲父子去小院吃茶。
没想到一进院子，张之杲就诉起苦：“志行老弟，朝中有人跟没人就是不一样！万福桥大捷我家光成是不是也有功，泰州保住了我张之杲是不是功不可没，可那些上官却视而不见，全当作没这回事一般谁也不吱声，你说我父子倒不倒霉？”
“张老爷，此话怎讲？”
“来前我打听过，万福桥大捷的事除了钦差大臣琦善的一份奏报就没下文了，要不是郭大人六百里加急保奏，别说我张之杲，连志行老弟你也会一样被人忘九霄云外去了。可郭大人身为两淮运司，只能保举帮着复建盐捕营的你，只能保举襄助你的这些士绅。且不说跟我张之杲本就没有交情，就算有交情他不方便保举我这样的地方官员。”
“只保举了我和顾院长他们，没保举你？”韩秀峰低声问。
“所以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张之杲轻叹口气，随即又笑道：“不过我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有大人们提携这官又能做几天，罢了罢了，不说也罢。”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回头笑问道：“长生，郭大人保举我做啥官？”
进了院子潘二可不敢再摆官老爷的架子，一边帮着沏茶一边笑道：“四哥，郭大人保举你做运副，没想到圣上不但恩准了，还下了谕旨，这跟吏部选任的不一样，你现如今是钦赐从五品顶带特授两淮盐运司副使，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志行老弟，我们父子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张之杲拱手道。
韩秀峰早晓得郭沛霖不会总让他做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营官，却怎么也没想到竟如此提携。想到这就成从五品朝廷命官，而且顶带是皇上钦赐的，缺是皇上特授的，顿时欣喜若狂，恨不得飞回巴县告诉家人这个天大的喜讯。
“我和大头、梁九他们的事，圣上也全恩准了，还赏余老爷、王老爷和李老爷正七品顶带，赏顾院长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两对。”潘二放下茶杯，又说道：“对了，圣上不但也赏了你大荷包和小荷包，还赏银一百五十两。我开始还以为圣上小气，后来才晓得这是难得的殊荣，郭大人说圣上极少赏银子的，就算赏也不会多。”
之前发生那么多事，本就无心仕途的张光成一心想回老家，对这些并不是很羡慕，但想到韩秀峰的官运竟如此亨通，忍不住笑道：“志行，你能有今天不但要谢郭大人提携，也要谢徐老鬼，要不是他逼着你花四千两捐了个从六品顶戴，要挟杨殿邦和张廷瑞让你署理我泰州州同，郭大人就算有心提携也没法保举你一个九品巡检做从五品运副。”

第三百四十九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从随行的皂隶们那儿打听到是什么好事，顾院长一阵狂喜，立马跟角斜场盐课司大使的堂弟韩博借钱给随行的皂隶们发喜钱，然后跟进小院恳请知州大老爷稍坐，等他差人把乡约、甲长和各庄镇德高望重的族老全请来再宣旨。
张之杲晓得他们是想光宗耀祖，而且今天肯定回不去，不但一口答应下来，还让他们不用着急，可以慢慢准备。
顾院长更高兴了，一出院子就让闻讯而至的侄子先去镇上买些点心来给知州大老爷垫垫肚子，然后让在巡检司衙门当差的青壮们赶紧去通知乡约、甲长和各庄镇德高望重的族老。
余青槐忙着找人去打酒，去采买鸡鸭鱼肉，找人来帮着准备午宴和晚宴。王千里则让家人去借锅碗瓢勺和桌椅板凳。李致庸和唐国政带着大头他们打扫戏台和打谷场，准备接旨所需的香案……
他们在外头忙得不亦乐乎，韩秀峰和张之杲也不着急，就这么在堂屋里边吃茶边聊天。
“老弟你荣升运副，州同这缺又空出来了，我本打算帮着去求求府台，看能不能帮他求个起复，没曾想这兵荒马乱的竟还有那么多人想做官，昨晚刚晓得你要荣升的消息，府台就派了个姓陈的过来署理。”张之杲轻叹口气，又放下茶杯道：“不过李昌经也不在乎能不能起复，这官他早不想做了，昨晚一听到消息就去跟我辞行，带着家眷连夜就走了，走前托我帮他跟你致个歉。”
“他这就走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张之杲回头看看坐在一边的张光成，无奈地说：“别说他了，连我都想叶落归根。可我跟他不一样，这官不能辞也辞不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张老爷，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贼匪已被四面合围，您有啥好担心的？”
“志行老弟，你不但见识过贼匪也跟贼匪交过手，别人不晓得你不可能不晓得贼匪有多难剿，你不可能不晓得收复扬州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这儿没外人，不是我张之杲说丧气话，就琦善手下的那些兵，想收复扬州我看悬！”
“不至于吧！”
“你是没去过琦善营里，去过就晓得那是一帮什么货色。”
“咋了？”
“那些丘八不但无心杀贼，而且净忙着吃喝嫖赌，不光把营里搞得乌烟瘴气，把地方也祸害得不轻。前几天为了强抢一个民女，一帮绿营兵竟跟从一帮从吉林来的旗兵大打出手，听说还闹出了人命，你说说，这样的丘八能打仗吗？”
绿营和八旗早废了，打不了仗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连军纪都这么涣散，韩秀峰暗叹口气，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张光成突然道：“志行，许乐群的底细打探清楚了，没想到他不但跟盐帮有勾连，还借朝廷命各地办团练之机纠集了五六百个私盐贩子投奔漕运总督杨以增，摇身一变为杨以增的幕友，大前天刚率他纠集的那帮私盐贩子进驻邵伯。”
韩秀峰倍感意外：“他跟盐帮有勾连？”
“就是仪真的那帮私枭，”张光成微微点点头，接着道：“正月里你查缉的那帮私盐贩子是从运河上来的，跑掉的那个李昭寿是漕帮的人。姓许的之所以借刀杀人，是因为盐帮跟漕帮本就有仇，平时没少械斗，也没少闹出人命，只是盐帮的头目和漕帮的头目不想把事闹大，两帮一直没真正撕破脸。”
“现在呢？”
“现在就不晓得了，只晓得李昭寿听说是姓许的坏了他的事，让他丢了那么多盐，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放出风声让盐帮给个说法。盐帮自然不会交人，反而说李昭寿听到的那些消息全是官府故意放出的风声，李昭寿不信。可能担心李昭寿会报复，最后答应给漕帮一个交代。”
“啥交代？”韩秀峰下意识问。
张光成苦笑道：“说冤有头债有主，盐是被你我截获的，人是被你我抓的，打算拿你我的脑袋给漕帮一个交代。后来的事你是晓得的，姓许的连命都不要，想借刀杀人，借徐老鬼的刀置你我于死地。”
“早晓得姓许的不简单，没想到还有这隐情。”韩秀峰连贼匪都不怕，怎会怕许乐群，更不会怕李昭寿那个手下败将，不禁笑道：“这个许乐群，咋就不长记性呢！他真以为纠集几百号人，投奔杨以增，杨以增就会把他当人看，我看把他当炮灰差不多。”
“这倒是，他想找你我报仇，得先帮杨以增防堵贼匪。”
“那个李昭寿呢？”
“李昭寿不用担心，从你这儿逃回去之后竟拉着一帮运河上的泼皮造反了，说是造反其实是打家劫舍，现而今是朝廷要剿的捻匪。”
……
从许乐群说到李昭寿，从李昭寿又说到战局，不知不觉竟聊到晌午。
顾院长不敢让知州大老爷和已荣升盐运司副使的韩秀峰久等，一些去请了但还没到的人就不等了，再次检查了一番香案上摆放的瓜果等贡品，跑回小院请张之杲去宣旨。
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吓一跳。
打谷场上摆了三十几张八仙桌，估计把镇上的八仙桌全借来了，桌边站满了人，顾、余、王、李几家的长辈和亲朋好友，海安、曲塘的乡约和各庄的保正、甲长，附近各村德高望重的族老，镇上店铺的掌柜们，凤山书院和明道书院的学生……总之，本地有头有脸的人能请的全请来了，一见着张之杲和韩秀峰便纷纷躬身行礼。
宣读钦赐韩秀峰从五品顶带授两淮运副的谕旨，郭沛霖本应该亲自来的，但他刚到任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又担心派别人来会看出韩秀峰腿其实没断的破绽，干脆请张之杲代劳。
张之杲在众人拥簇下登上戏台，先朝着京城方向焚香磕拜，然后从张光成手里接过谕旨，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以江苏泰州署理州同韩秀峰防阻贼匪出力，赏从五品顶带，授两淮盐运司副使，赏银一百五十两，白玉搬指一个，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两对！
以江苏泰州生员顾欣城办团练出力，赏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两对！
以江苏泰州监生余青槐、王千里，童生李致庸编练乡勇防阻贼匪出力，赏正七品顶带！
荷包这东西只要会女红的都会做，但这荷包是宫里的东西，是皇上赏赐的，这份荣耀不是谁都能有的，能写进家谱族谱，能供在祠堂千古流芳！
顾院长不但乐得心花怒放，而且真是扬眉吐气，急忙掸掸袖子恭恭敬敬的望阙三拜九叩。余青槐、王千里和李致庸同样欣喜若狂，虽然他们之前捐过顶带，并且也是正七品，但那是花银子捐的，而且是两折捐的，连候补官都算不上。现在这个七品顶带就不一样了，是皇上钦赐的！虽然不去京城投供一样做不上官，但今后出门就可自称正七品候补知县！
韩秀峰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不要三拜九叩，就这么跟众人一道从张之杲手里接过官凭、官印和皇上赏赐的银子、玉搬指等物。
海安这犄角旮旯连秀才也没出过几个，谁能想到能一下子出这么多官，台下一片欢腾，纷纷躬身祝贺。
等韩秀峰、张之杲等人走下台，在最前头的八仙桌就坐，潘二整整官服，带着运司衙门的几个皂隶登台，宣读钦加从三品顶带署理两淮盐运使郭沛霖校拔盐捕缉私营武官的公文。
拔补袁大头为盐捕缉私营千总，正六品！
拔补吉大吉二为盐捕缉私营把总，正七品！
拔补张庆余、田贵为盐捕缉私营外委千总，正八品！
拔补李兴生等四人为盐捕缉私营候补外委千总，正八品！
拔补王河东等四人为盐捕缉私营额外外委，从九品！
拔补葛二小等十人为盐捕缉私营候补额外外委，从九品！
文官就韩秀峰一个升官，余青槐他们只是赏了个顶带，并且没缺。武官这边就不一样了，一升竟升二十来个，品级最高的正六品，最低的从九品，并且有一半是之前怎么看怎么没出息的本地后生，台下再次欢腾起来，欢呼声比张之杲刚才宣读皇上谕旨时还要高。
郭沛霖虽然没亲临，但盐捕营武官的心一样是要收的，不但让潘二带来了官凭、官印，还让潘二带来了二十几顶官帽和二十几身行褂，看着大头他们那猴急的样子，韩秀峰干脆让他们先去营房换上行褂，戴上镶嵌着顶子的官帽再出来吃酒。
锣鼓震天，鞭炮齐鸣，镇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喜事，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父老们轮着去给运副老爷和知州大老爷敬酒，轮着给顾院长、余青槐他们敬酒祝贺，然后再轮着去旁边那两桌给大头等刚做上朝廷命官的丘八们敬酒祝贺，你敬我，我敬你，这顿酒竟吃了大半天。
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盛情难却，韩秀峰醉了，顾院长醉了，余青槐醉了，王千里、李致庸醉了，早上刚赌咒发誓再也不喝了的大头也醉了……

第三百五十章 郭大人的交代（上）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清晨，紧挨着打谷场的明道书院又传出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这里跟凤山一样是镇上最神圣的地方，无论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是来镇上卖瓜果蔬菜的老农，从这儿经过时不但不敢吆喝，连走路都变得蹑手蹑脚。
书院并不大，只有五间房，左边那三间还是书院唯一的先生兼院长任雅恩一家的住所，真正用来教授学生的只有两间。不过书不是什么人都能念的起的，学生也不多，拢共只有十七个。
任雅恩昨天喝高了，直到现在也没起床，钰儿担心耽误孩子们的学业，又偷偷拢起长发戴上帽子，换上一身青布长衫，拿着戒尺帮她爹任雅恩领着孩子们背《三字经》。
明道书院收的全是启蒙学童，凤山书院收的可全是念过好几年书的学生，有的甚至考上了童生。那些人的文章她全看过，不但做得一般有些甚至文理不通，连字也难登大雅之堂，诗词就更不用谈了。这让打小就崇拜花木兰、女状元和女驸马的她，总是恨自个儿为何不是男儿身。
总之，她很喜欢这种为人师表的感觉，正冒充先生冒充得陶醉。她的继母任余氏跑到门口，一个劲挤眉弄眼。任钰儿意识到她爹醒了，急忙放下戒尺跑出教室。
“钰儿，你爹起来了，赶紧把衣裳换了，被你爹看见可不得了。”任余氏担心地说。
值得一提的是任余氏只是在任家的称呼，出了门镇上人个个喊她三姑。虽然名字带个姑，但她年纪并不大，今年才十九，只比钰儿大一岁。她娘家在焦港，论辈分她也算余青槐的堂妹，只不过是远支，家境不但远不如财大气粗的余青槐家而且贫寒，所以打十来岁时就天天提着篮子来镇上卖菜。
顾院长见任雅恩不但膝下无子而且房里没人，半个月前帮着牵了这个红线。任雅恩早有续弦的想法，而余三姑她爹也觉得女儿能给儒学训导做填房等于攀上了高枝，一桩亲事就这么成了。余三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任家门，成了任钰儿的继母。
就大一岁，“母亲大人”这四个字钰儿实在喊不出口，一直都是喊你，甚至跟镇上人一样喊三姑，她生怕被那帮顽皮的学童们笑话，不耐烦地说：“没事的，你忙去吧，别管我。”
余三姑探头看了一眼，挎着篮子叮嘱道：“早饭烧好了，换好衣裳去厨房自个儿盛。我去给韩老爷送饭，还得帮韩老爷把昨天换下的衣裳洗了。也不晓得屋里屋外要不要收拾，如果要收拾回来一定早不了，中饭你自个儿做。其实也不用做，我昨天带回来那么多剩菜，你挑几样热一下就行。”
她一提起这些钰儿就烦，撅着嘴嘟囔道：“三姑，你现在是我爹的夫人，是我的继母，不是他韩老爷的下人，总这么抛头露面，总这么给人做老妈子，会被人笑话的！还有，咱能不能别再占人家的小便宜，连残羹剩饭都往家带，传出去丢不丢人！”
“什么夫人，我进了你家门还不是伺候你，伺候你爹，做你家的老妈子？”余三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窃笑道：“帮韩老爷烧烧饭，收拾收拾屋子，缝缝补补，洗洗晒晒，有什么丢人的？一个月二两银子呢，这差事还是从顾院长那儿求来的，我要是不去做，有的是人愿意去做，钱大贵的婆娘不晓得有多羡慕呢。”
“钱大贵是做什么的，我爹又是做什么的，他家那口子能跟你比吗？”
“你爹是做什么的，你爹就是穷教书的！我还以为进了你任家门能享福呢，结果进了门才晓得你爹穷的叮当响。不说了，我得给韩老爷送饭去。”
面对确实很能吃苦，很会持家的余三姑，尽管她平日里做得事不是一两点丢人，钰儿却实在不好意思再埋怨，只能苦笑着回自个儿房里换衣裳。
……
余三姑时间掐得很准，挎着竹篮走进小院儿，韩秀峰刚好也才起床，正在院子里一边洗脸漱口一边跟潘二说话。
“张老爷和张二少爷下榻在巡检司衙门，顾院长本打算中午宴请的，结果方士枚中午要请。方士俊刚来过，想请你中午去吃酒。”
“大头他们呢？”
“大头还没醒，昨天又喝高了。”已经是从七品候补盐运司经历，并在运司衙门做巡捕官的潘二，不但不敢在韩秀峰面前摆官老爷架子，反而比以前更恭敬了，站在一边禀报道：“吉大吉二他们昨天也醉了，不过今天一个比一个醒的早，天没亮就跑门口来等你起床，想告两天假回去光宗耀祖。说是家里人来问的，吉家庄的吉老财也确实来过。”
“他们做上官，虽然是武官但一样是官老爷，不光是他们自个儿的荣耀，也是家里的荣耀，理应回去一趟，他们还在门口吗？”
“走了，韩博和国政做主让他们回去的，走前还每人给他们预支了三个月饷钱。”
韩秀峰放下毛巾笑道：“韩博和国政这事做的好，荣归故里，光宗耀祖，不能不带点钱回去，没钱拿啥置办祭品祭祖，没钱拿啥摆酒。”
潘二也笑道：“是啊，我们这是离家远的，要是跟他们一样离家近，遇上这么大喜事，一样得告几天假，一样得回去祭祖，回去摆几桌酒。”
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可巴县离这儿上千里，并且还有贼匪作乱，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韩秀峰暗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长生，来前郭大人有没有啥交代？”
“有，昨天张之杲在这儿，说话不方便。”潘二陪着他走进堂屋，坐下道：“四哥，你跟我不一样，你的从五品顶带是皇上钦赐的，这运副是皇上特授的，按例不但要上谢恩折子，也要乞求回京觐见。郭大人晓得你不会写，也晓得你身边连个幕友都没有，更不会有会写谢恩折子的折奏师爷，就做主让他的幕友吴先生帮你写了一份，前天就连同其它公文一道呈上去了。”
“郭大人想的真周全，对了，郭大人有没有说要不要回京觐见？”
“郭大人说求肯定是要求的，按例少说也要乞求三次，但要不要回京觐见得看皇上恩不恩准。不过现而今不比以前，你腿上又有伤，皇上十有八九不会让你回京。”
韩秀峰沉吟道：“能不能被吏部或礼部带领引见无所谓，我虽没觐见过皇上，但见别人觐见过。段大人为觐见做那么多准备，还要给宫里的太监塞那么多银子，我可没那么多银子孝敬那帮阉人。”
段大章觐见的事潘二一样晓得，不禁笑道：“是啊，不回京最好，我们的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段大人有没有其他交代？”
“有，”潘二抬头看看正摆放碗筷的余三姑，直到余三姑反应过来退出堂屋才说道：“四哥，郭大人前天收到两封京里捎来的信，信中说他这个运司署理不了几天，说皇上已经授曾做过小军机，做过陕西凤邠道、直隶永定河道、云南按察使、广东布政使的崇纶为两淮盐运使。”
韩秀峰大吃一惊：“崇纶启程了没有，崇纶要是到任，郭大人咋办？”
“崇纶有没有启程，啥时候能到任，郭大人也不晓得。只晓得就算崇纶来了，他也不会被召回京，十有八九还会留在江苏。”
“去琦善那儿帮办军务？”
“不是。”潘二回头看看正在打扫院子的余三姑，凑韩秀峰耳边道：“郭大人在京里的朋友说，皇上有意让郭大人出任淮扬道，还打算让郭大人兼理漕务。”
“这么说郭大人很可能要去清江浦？”
“不会，信中说当务之急是攻剿盘踞在扬州、仪真和瓜洲的贼匪，清江浦离扬州太远，就算郭大人出任淮扬道估计一样得驻泰州。”
淮扬道的全称叫分巡淮扬兵备道，领淮安、扬州、通州和海州。也就是说江苏在仪真以东，长江以北的大多府县归淮扬道管。要是搁太平年景，这个缺真不如肥得流油的两淮盐运使，但现而今贼匪作乱，盐务荒废，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淮扬道比做两淮盐运使强多了。
韩秀峰打心眼里替郭沛霖高兴，可想想又问道：“郭大人去做淮扬道，我们怎么办？”
“四哥，郭大人早想好了。淮扬道署虽不像运司衙门这样有盐捕营，但郭大人不只是要去做淮扬道，十有八九还要兼理漕务。漕标在江苏有两个营，一个庙湾营、一个佃湖营，这两个营不但早荒废了，而且仅剩下的那点兵也早被抽调一空，跟盐捕营一样要复建。”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潘二接着道：“只是淮扬道署跟运司衙门不一样，只能监督巡察各府县和分驻各府的绿营，税赋这些却管不着。泰州的赋税也好，整个扬州府的赋税也罢，全得解往移驻徐州的江宁藩库。没钱让郭大人怎养兵，手下没兵要是遇上战事他怎么应对？”
“接着说。”
“崇纶不是还没到任吗，郭大人打算利用这个空档赶紧巡察各场，筹集粮饷。你这边不是要招五百个兵吗，郭大人让再多招两百个，到时候给崇纶留两百兵，剩下的全编入漕标的庙湾营和佃湖营。”
“这倒是个办法，可以后的粮饷怎么办？”
“庙湾营和佃湖营是经制内的绿营，朝廷要拨粮饷。当然，朝廷拨给的那点粮饷肯定是不够的，郭大人说他到时候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各府县再协济点。”
“我呢，我怎么办，”韩秀峰苦笑着问：“我现而今是运司的运副，领盐捕营那是份内事，领漕标绿营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潘二连忙道：“郭大人早想到了，他说到时候把你借调到道署听用，委你个帮办漕务的差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兵了。郭大人本来想帮你谋个候补知州的，思前想后觉得不合适，一是你这个运副是皇上特授的，二来候补知州终究是个候补官，哪有做实缺的运副体面。”
“既然郭大人早想到了我就不用担心，”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问道：“长生，郭大人出巡，身边不能没人护卫，我要不要随郭大人一起去巡察各场？”
“我倒是问过，郭大人说各场又没闹贼匪，用不着那么多人，何况你要养伤，可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不用你跟他一道去，等经过海安时他会在这儿住一晚。”

第三百五十一章 郭大人的交代（下）
说到郭沛霖过几天要去各盐场巡察，潘二起身去昨晚住的西厢房里取来一个册子，苦笑道：“四哥，郭大人不但要为你这边招兵买马筹粮饷，一样要帮朝廷筹饷。朝廷不是新开了捐纳事例吗，地方上要劝捐济饷，盐场一样要。”
韩秀峰对此并不意外，毕竟盐场那么大，那么多人，肯定会有一些家境殷实的想捐顶带甚至捐官。但接过小册子翻了翻，竟有股大开眼界之感。
考不上功名的想捐个监生的出身，五十四两，并且可两折捐。如果想一体乡试就得把五十四两补足，变成“十成监生”；“十成监生”想捐贡生，七十二两；
“十成监生”和“十成贡生”想捐从九品职衔只需四十两，捐县丞、盐大使或盐知事衔一百两；在任知县捐同知衔五百一十九两，候补知县捐同知衔六百三十四两……
捐武监生只需四两银子，不过想再捐把总衔得把另外八成补上，交足二十两变成“十成武监生”，再捐六十两才能捐到把总衔，把总以上跟文官一样以此类推。
此外，文官可捐花翎，武官可捐蓝翎，文官武官均可以捐加级、记录和各种封典，被革职的文武官员可捐开复……总之，应有尽有，想捐啥可对号入座，一目了然。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朝廷为筹饷，居然编纂刊印出各种捐纳名目如此详细的清册，不禁笑问道：“郭大人是不是想让营里的兄弟能捐的都捐点，想让我起个头？”
潘二苦着脸道：“四哥，郭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盐务你是晓得的，要是连这差事都办不好，他真没法儿跟圣上交差。”
“这倒是，圣上让他署理运司，他不能一点作为也没有，”韩秀峰轻叹口气，好奇地问：“长生，你捐了没？”
潘二尴尬地说：“四哥，我跟你没法儿比，我虽然有差事但只是个候补盐运司经历，不好捐加级记录，再捐顶带除了好听点又没啥用，干脆花两百两帮我婆娘捐了敕命孺人的封典。”
“你还真会捐，这个封典捐的好，你婆娘晓得了一定会很高兴。”
“四哥，你也给嫂子捐个呗，你现而今是从五品，你要是帮嫂子捐就不是敕命，而是诰命。”
“诰命那也是宜人，又不是诰命夫人。不过你说得对，这两年委屈她了，甚至不晓得还要委屈她多久，我回不了家，顾不上她和娃，只能给她个体面。”想到远在巴县老家的琴儿，韩秀峰心里一酸，下意识翻起小册子想看看捐一个诰命宜人的封典要多少银子。
“别翻了，我帮你看过，帮嫂子捐封典只要五百两。”潘二笑了笑，接着道：“四哥，你虽然不是正印官但也差不了太多，不晓得有多少人眼红。现而今天下又不太平，官又那么难做，有些事不得不防，最好早做点准备。”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低声问：“你是说我该捐加级，捐记录？”
潘二回头看看身后，深以为然地说：“四哥，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朝廷对有守土之责的文官和带兵打仗的武官多苛刻！真是只许打胜仗不许打败仗，哪怕你打了一百场胜仗，只要有一仗败了都会被弹劾，都会被究办。你又不是没银子，为啥不捐加级，不捐记录呢？而且这既是为你自个儿，也是在帮郭大人。”
韩秀峰觉得他的话有一定道理，笑问道：“你觉得加几级，记录几次合适？”
“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捐加级可不便宜，捐加一级要五百两，捐一次记录要一百二十五两。到底捐加几级，记录几次，还是你自个儿拿主意吧。”
“那就加五级记录两次吧，”韩秀峰放下小册子，端起碗筷道：“花翎不是也可以捐吗，帮我也捐上！郭大人待我不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可营里这些兄弟都没啥钱，我只能多捐点。”
潘二一愣，随即盘算道：“加五级记录两次，就是两千七百五十两，花翎一千两，再加上帮嫂子捐诰命，全捐下来要四千两百五十两。四哥，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你得想好了！”
“银子赚来不就是花的吗，四千两百五十两就四千两百五十两，等会儿我让韩博给你银票。”韩秀峰握着筷子挥了挥，想想又禁不住笑道：“何况这银子也没白花，再有往来公文我就可以写上‘钦赐从五品顶带赏戴花翎特授两淮盐运司副使加五级记录两次韩’了，这官名多长，唬也能把人给唬住，哈哈哈哈！”
“这倒是，这官名又长又威风。”看着韩秀峰意气风发的样子，潘二又感叹道：“四哥，郭通让我们喊你四爷，那会儿我们还以为这么喊听上去亲热，外人一听见就晓得郭大人把你当自个儿人。直到圣上降下谕旨，才晓得我们还没去泰州，还没见着郭大人，郭大人就已经上折子保举你了。”
“可这跟喊不喊我四爷有啥关系。”
“有啊，你想想，运司衙门郭大人最大，然后是从四品的孙运同和正五品的杨监掣，再然后就是四哥你了，你不就是运司衙门的四爷吗？”
“还真是，除了郭大人，孙家淦和泰坝监掣，整个运司衙门没比我更大的官了，哈哈哈。”韩秀峰喝了一口粥，又好奇地问：“对了，我们守住了万福桥，韩大使功不可没，郭大人有没有说要提携？”
“郭大人以前不晓得韩大使跟我们是同乡，直到你去泰州才晓得的。郭大人本打算调孙运同去署理通州分司，打算提携韩大使做运判，去东台接替孙运同署理泰州分司，毕竟韩大使早就捐过从六品顶带。后来想想又觉得让韩大使做场官更好，郭大人说场官跟知县一样是亲民之官，如果他不再做运司了，无论在招募民壮还是在钱粮上韩大使还能帮上忙。”
“县官不如现管？”
“就是这个意思。”
“对我们是有好处，可这么一来韩大使不就受委屈了？”韩秀峰喃喃地说。
“四哥，郭大人不会委屈韩大使的。郭大人说了，运判照升补，同时署理安丰场。淮中淮南二十几场，安丰场虽不是最大的，但灶户盐丁和民户应该是最多的，安丰场盐课司大使这缺也是二十几场中最肥的。”
“这就好，不然我真法儿跟韩大使解释。”
二人边吃边聊，又聊到了前两任两淮盐运使、前任扬州知府和前任甘泉、仪真、江都知县。潘二干脆再次站起身，去房里取来一叠从运司衙门带来的京报和邸钞，韩秀峰正准备看，顾院长和王千里到了。
“韩老爷，看什么呢？”
“看京报，正想看看朝廷打算咋收拾刘良驹和但明伦他们呢。”
王千里敲诈过那几个犯官一大笔钱财，也很想知道那几个犯官会落个什么下场，禁不住拿起京报道：“韩老爷，您接着吃，我给您念。”
“也好。”
韩秀峰话音刚落，顾院长竟感叹道：“京报和邸钞可是好东西，我还是七八年前在扬州时见过一次。韩老爷，我顾欣城昨天能得皇上赏赐，今天又能见着这京报和邸钞，全是占您的光，托您的福！”
“顾院长，您老这是说哪里话，我们是自个儿人好不好。坐，快请坐。”
“好，大恩不言谢，什么也不说了。”顾院长坐到韩秀峰身边，又回头道：“千里，赶紧念啊！”
“哦，这就念。”王千里翻到涉及刘良驹等人的那一张，抑扬顿挫地念道：“谕内阁、琦善等奏，查访扬州失守文武员弁下落一摺。前因逆匪东窜，扬州防堵，最为吃紧。特令漕运总督杨殿邦，督同前任两淮盐运使但明伦、两淮盐运使刘良驹，办理防堵。乃贼匪窜入扬城。杨殿邦辄先期退至上游。但明伦、刘良驹、及扬州府知府张廷瑞等，至今杳无下落，实属罪无可逭。杨殿邦、但明伦、刘良驹、张廷瑞并甘泉县知县梁园棣，均著革职，交刑部分别定拟罪名具奏。”
“这份早了，有没有近期的？”韩秀峰下意识问。
“有，还有一份。”王千里抬头看了一眼，又捧着一份邸钞念道：“江南河道总督杨以增奏，查扬州附近州县各官，似与贼匪不相为仇，扬州一带，闾阎门户上，俱贴顺字。民心不固，皆地方庸吏作俑。此等不肖官员，任伊依违尸禄，皆朕无知人之明，不知督抚大吏知愧否。汝若照例委查，曲为掩饰。惑于积阴功之说，不知此等人正不足惜。若曲护之。则彼之效死勿去者，何由伸愤。办此等事，失于仁，正是无阴功也……”
刚获封赏的顾院长觉得当今皇上是最好的皇上，听到这儿竟紧攥着拳头痛心疾首地说：“韩老爷，一听这圣谕就晓得皇上的心被这帮贪生怕死之辈给伤透了，不然绝不会说出朕无知人之明这话！”
不等韩秀峰开口，觉得刘良驹、但明伦和张廷瑞他们早死早好，死了就不用再担心被报复的王千里就脱口而出道：“这帮贪生怕死之辈实属罪无可逭，该杀！不杀天理难容！”
韩秀峰强忍着笑道：“对，该杀，该明正典刑！”

第三百五十二章 陆大明回来了
余三姑回来的很晚，任雅恩父女全在等她，一个坐在油灯下看书，一个坐在对面做女红。
见她抱着一小匹绸子兴高采烈跑进屋，任雅恩放下书问：“怎么到这会儿才回来？”
忙活了一天，余三姑累的腰酸背痛，但还是下意识问：“老爷，钰儿，你们有没有吃夜饭，没吃我去给你们烧。”
“早吃过了，钰儿做的。”任雅恩看着她抱着的绸子，追问道：“三姑，先说说怎么弄到这会儿才回来。”
“干活儿啊，一直干到这会儿。”余三姑把绸缎放到一边，在身上擦擦手，又拿起绸缎展开一截儿，跑过去一边在钰儿身上比划着，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韩老爷不是高升了吗，好多官老爷想巴结他，有的自个儿来的，有的差家人来的，周围那些盐场的盐官全来了，有个什么府台也差家人来了。一下子来那么多贵客，不能没人烧茶，更不能没烧饭，就这么一直忙到这会儿。”
“三姑，你这么卖力，韩老爷真应该给你涨工钱。”钰儿推开绸缎，带着几分嘲讽地说。
“一个月给二两银子已经不少了，我以前卖一年菜才赚几个铜板，可不能人心不足蛇吞象。再说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忙。”余三姑大大咧咧惯了，也不跟她计较，卷起绸缎有气无力瘫坐到任雅恩从扬州带来的藤椅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虽然是来做填房的，但不管怎么说进门没几天，也算个新媳妇，不但抛头露面还天天往韩老爷府上跑，任雅恩刚开始也觉得不合适，担心被人笑话。后来在镇上转了两圈，发现不但没人说闲话，反而个个夸她能干，夸她会持家。
再想到这里是海安，不是扬州。
好多小丫头因为家里穷都七八岁了还光着屁股到处跑，连顾院长、余青槐和王千里等士绅家的闺女都照样上街买菜、下地干活，那些已为人妇的小媳妇更是一个比一个泼辣，任雅恩终于意识到像余三姑这样的女人是不会被人笑话的，反倒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才会被人耻笑，因为在镇上人看来那是好吃懒做！
入乡就要随俗，何况人到中年能娶到这么能干的一个女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任雅恩瞪了不懂事的女儿一眼，坐下笑道：“韩老爷现如今是两淮运副，那些盐官自然要来祝贺。不过连府台都差家人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老爷，府台是做什么的？”
“府台就是扬州知府，比张知州还要大的官！”
“我的乖乖，府台这么大，这么说韩老爷的官也很大！”
“你才晓得。”任雅恩帮她倒上一杯茶，又笑看着她紧搂着不放的绸缎问：“这绸缎哪来的？”
提起绸缎，余三姑一脸不好意思：“今天不是忙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喊钱大贵婆娘、巷口的四婶和李瘸子家二丫头来搭把手。钱大贵婆娘你是见识过的，脸皮不晓得有多厚，见韩老爷要把人家送的那些礼赏给吉大吉二他们，还让王如海家老二帮着送去，钱大贵婆娘就厚着脸皮管韩老爷要，说她家四丫头明年要嫁人，想要几尺红绸帮她家四丫头做身嫁衣。”
“她要你不能要。”
“我没要，是韩老爷给的！”余三姑得意地笑道：“韩老爷不晓得有多大方，钱大贵家婆娘一开口他就答应了，让人把一匹绸子裁成四块，给了钱大贵婆娘几尺，给了四婶几尺，给了李瘸子家二丫头几尺，剩下的全给我了！”
虽然朝夕相处不久，但余三姑的为人钰儿再清楚不过，忍不住嘟哝道：“三姑，钱大贵家那口子脸皮是厚，不过胆子也小，她才不敢跟韩老爷开这个口呢，一定是你撺掇的！”
余三姑急了，蓦地跳起来，把绸缎往地上一扔：“任大小姐，你这人怎就不识好歹呢！你以为这绸子是为我自个儿要的，不是，我是帮你要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早晚要出阁，你爹又是秀才老爷，攒不上多少嫁妆也就罢了，总不能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吧！”
“我才不要呢！”
“不要，我看你嘴硬！”
“我不嫁人行了吧，不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钰儿觉得跟余三姑理论是对牛弹琴，扔下针线气呼呼跑房里去了。
任雅恩连忙拣起绸缎，一边掸沾上的灰尘，一边劝道：“三姑，钰儿还小，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爷，你说我……你说我忙来忙去，到底图个什么呀！”余三姑越想越委屈，热泪滚滚而流。
任雅恩在外人面前是不苟言笑的书院院长，但在余三姑面前却总挂着笑容，跟哄孩子般地把她拉到房里，和声细语地说：“三姑，让你受委屈了。钰儿不懂事，看我明天怎么教训她。”
“不懂事，她都十八了怎会还不懂事。老爷，我算看出来了，她是瞧不起我。”
“瞎说，你是她继母，她怎会瞧不起你？再说她能在这个家呆几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等嫁出去不就没事了。”
“嫁给谁，像她这样的谁会要？”
正如余三姑所说，任钰儿的婚事还真让任雅恩头疼。要是在扬州，任钰儿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小家碧玉。可这里不是扬州，这里是海安，实在找不出门当户对的。而那些普通人家，以任钰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十有八九也不会同意嫁。
……
就在他们两口子为任钰的婚事犯愁之时，在陆家巷口守夜的保甲局青壮拦住了十几个不速之客。
“站住，别动！”
“走夜路还带着兵器，一定不是好人，老四，赶紧鸣锣！”
盐捕营的人全升了官，全回去光宗耀祖了，韩老爷身边就剩一个大头，守夜的青壮不敢大意，一起守夜的更夫正准备鸣锣示警，刚上岸的一个人急切地喊道：“老四，别鸣锣，千万别惊动韩老爷，我是姜槐！”
“姜班头，你不是在扬州做官吗，怎么跑回来了？”更夫反应过来，急忙提着灯笼迎上去问。
“别提了，韩老爷呢，听说韩老爷没回四川老家，又回海安了？”
“回来了，在城西打谷场呢。”更夫看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再看看他身后那几个不但灰头土脸，身上还全带着伤的几个老面孔，禁不住问：“陆大明，梁六，你们也回来了。其他人呢，储班头呢，储班头他们怎么没回来？”
“回头再跟你们说，先带我们去见韩老爷。”
“这么晚去见韩老爷不合适吧，我们刚从打谷场那边巡过来，韩老爷早歇息了。”
“别废话，我们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有军情，好吧，我带你们去。”
……
被更夫在院子外叫醒的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陆大明、梁六和姜槐回来的这么快，让大头开门喊他们先进来，等穿上鞋，披上衣裳走进堂屋时，他们和跟他们一道回来的九个乡勇竟全跪在八仙桌前，有的衣衫褴褛，有的不但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伤，一个比一个狼狈。
韩秀峰心里咯噔了一下，很直接地以为盘踞在扬州城里的贼匪杀出来了，急切地问：“大明，你们这是咋了，到底怎么回事？”
“韩老爷，小的鬼迷心窍，小的不应该信张翊国的鬼话，结果弄成这样，还死了那么多弟兄，小的对不起您，小的……”陆大明追悔莫及，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实在说不下去了。
“先说怎么回事，到底弄成啥样了？”
“昨天中午，贼匪……贼匪突然杀出城，官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我们和刚在江都、甘泉招募的那些乡勇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李海死了，刘二死了，陈彪死了，陈虎带着几十个乡勇在南边防堵的，不晓得是死是活，估计也凶多吉少。”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韩秀峰实在顾不上那些乡勇的死活，一把揪住陆大明肩膀问：“贼匪往哪儿冲杀的，出来多少人，现在到哪儿了？”
“禀韩老爷，贼匪没奔我们这边来，他们往西去了，也不晓得是不是打算回江宁，少说也有万把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一见着人就杀，实在挡不住！”姜槐心有余悸，禁不住擦了把汗。
官兵都挡不住，何况他们。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扬州城呢？”
“禀韩老爷，贼匪没全走，扬州城里好像还有不少，”陆大明越想越难受，哭诉道：“韩老爷，新来的府台和那些县太爷压根就没把我们当人看，让我们去招募青壮防堵，去跟官兵一起围城。他们不但不给钱粮，还全躲在仙女庙，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他们一点事也没有。”
“到底死了多少兄弟？”韩秀峰低声问。
“百十个。”姜槐抬头偷看了一眼，忐忑不安地说：“有些兄弟在东边围堵，贼匪没奔他们去，所以他们没事。还有一些兄弟在仙女庙，在仙女庙的也没事。”
“别人不去，你们为啥要去？”
“韩老爷，不是我们要去的，是雷大人让张翊国带我们去的。”
“张翊国人呢？”
“被冲散了，不晓得是死是活。”
盐知事张翊国给大头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忍不住道：“大明，老六，张翊国啥样的人你们又不是不晓得，他打过胜仗吗，他就会打败仗！跟他去打仗，你们有八条命也不够送的！”

第三百五十三章 京里来人了
太平军分兵出城往西去了，韩秀峰觉得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扬州城里的粮不够那么多人吃，要么是素未谋面的同乡向荣正在猛攻江宁，洪秀全担心城破就命江北的太平军回援。总之，这对泰州而言不是啥坏事，只是一下子死那么多乡勇太可惜。
陆大明他们好不容易拣回条命，又一路风餐露宿跑回海安，韩秀峰不想责怪他们，让保甲局的民壮先给他们做饭，帮他们找几身干净衣裳，让他们吃饱了洗个澡在营里歇息。
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苏觉明从仙女庙回来了，不但带回林凤祥、李开芳率大股太平军奔浦口去了的消息，还从泰州带来一个在京城时认得的熟人——山西票号“日升昌”京城分号的小伍子！
“韩老爷，我按您的吩咐不管打探到什么消息先向郭大人禀报，结果赶到泰州，赶到福建会馆，竟在门口遇上这位小兄弟，他正在跟郭大人的家人郭通打探您，所以我就把这位兄弟一起带来了。”
“韩老爷，小的就晓得您不会总做巡检，这才过去几天，您已经高升运副了！”小伍子让随行的票号伙计把礼物交给大头，又端着茶杯笑道：“其实小的来前就听说您高升了，不过那会儿是州同，内阁中书何老爷和温掌柜还感叹您官运亨通，可跟运副一比，州同算什么。”
他乡遇故知，韩秀峰也很高兴，放下何恒托他捎来的信，饶有兴致地问：“小伍子，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这兵荒马乱的，你不在京城好好呆着，跑泰州来做啥？”
小伍子连忙放下茶杯道：“禀韩老爷，我们东家晓得您在泰州，也晓得小的认得您，就让小的来扬州府善后。说韩老爷您是个热心人，一定会关照小的。”
“我好像不认得你们东家吧？”
“我们东家是听我们京城分号的大先生说的。”小伍子一脸尴尬。
“原来如此，”韩秀峰笑了笑，又问道：“你们东家让你来善什么后，需要我帮什么忙？”
“韩老爷，扬州不是被贼匪占了吗，我们扬州分号损失不小。不过我们东家说了，不管损失多少，只要主顾拿本号开具的银票和汇票来，票上是多少本号就兑现多少。”
别人不晓得韩秀峰是晓得的，扬州被太平军占了，“日升昌”扬州分号是有损失，不过所谓的损失是丢了数以百计的大主顾，银钱不但没什么损失甚至有可能大赚，因为那些把银子存进“日升昌”的扬州大盐商就算没死在太平军手里，他们的银票汇票也早进了太平军的“圣库”，变成了一堆废纸。
不过相比其它钱庄，“日升昌”能做到这一步实属难能可贵，韩秀峰笑看着问：“这么说你是带着银子来的？”
小伍子抬头看了看苏觉明和大头，笑而不语。
苏觉明何等精明，连忙借口有事躬身退出堂屋，走前还不忘拉上大头。
等他俩和从京城带来的五个伙计全去了院外，小伍子才拱手道：“韩老爷，实不相瞒，小的此次出京就带了两位账房先生，三个伙计，一千两现银和一块小号的牌匾！”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岂能不晓得他们东家打的是空手套白狼的如意算盘，再次想到他们那名声在外的信誉，不禁笑问道：“这么说你们东家打算在泰州设立分号？”
“正是。”
“小伍子，论做汇兑买卖，你应该去找潘二！他家是开当铺的，跟你们经营票号差不多，他或许能帮上忙。我对此一窍不通，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小伍子在“日升昌”做那么多年学徒，岂能不晓得“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的道理，笑看着曾经的重庆会馆首事韩秀峰开门见山地说：“韩老爷，我们东家说了，您要是能帮小的在泰州站稳脚跟，不但今后汇兑银子不再收您的火耗和汇兑钱，交寄家信不再收您的脚钱，您要是有银子存入我‘日升昌’泰州分号，我泰州分号跟您算两分利。”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小伍子又补充道：“韩老爷，小号经营不易，您要是信得过小的，要是把银子存入我泰州分号，得以两万两为限，超过两万两就不能按两分利算了。”
“说白了就是让我借两万两给你‘日升昌’泰州分号周转，你‘日升昌’泰州分号每年给我四千两？”
“韩老爷果然厉害。”
“厉害啥呀，这账不难算。”韩秀峰摆摆手，笑看着他道：“小伍子，我不是信不过你，更不是信不过你‘日升昌’，而是我韩秀峰既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那么多银子也大可存入其它钱庄票号生利。远的不说，就海安镇上的当铺，我要是存一千两过去，掌柜的一年少说也会给我三百两的利钱。”
“韩老爷，您这话小的信！但您要是存两万过去呢，镇上的当铺敢收吗，您又敢存吗？”小伍子笑了笑，接着道：“再说他能帮您把银子汇京城，汇巴县去吗？”
不得不承认，小伍子的话有一定道理。
别说镇上的当铺，就是泰州城里的那些钱庄银楼，这兵荒马乱的也不敢轻易收存上万两银子，毕竟收存回去不敢轻易放贷，放不出去又怎么生利，钱庄银楼都赚不着钱又怎么给你利钱。
但韩秀峰不想就这么便宜“日升昌”，因为他们要的不只是两万两，而是想做泰州州衙乃至运司衙门的买卖，想把州库和运司衙门库房里的银子全搬过去，沉默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小伍子，话虽这么说，可我实在没那么多银子，确实帮不上忙。”
“韩老爷，要不这样，小的先斩后奏，把您自个儿的存银以三万两为限！”
“别说三万两，你说十万也没用，谁不晓得存越多利钱越多，可我先得有那么多银子！”韩秀峰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小伍子，要不这样，我们还是以两万两为限，不过得算三分利。”
“三分利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么一来，其它地方的存银就不能少了。”
“泰州的赋税一年七八万两，运司衙门虽大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年往来的银子少说也有七八万两。贼匪虽占了扬州城和仪真县城，可乡下那些地方并没沦陷，圣上也没免那些地方的赋税，新任扬州知府跟我正好是半个同乡，我要是去帮你说说，或许他也会把银子存入你‘日升昌’泰州分号。”
小伍子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站起来躬身道：“小的就晓得韩老爷会帮忙，请韩老爷受小的一拜。”
“别别别，你我是啥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用不着拜，也用不着谢！”
……
这段时间能兑现的银子全兑现了，装了好几大箱，搁在屋里怕被人偷了，只能让大头在房里挖了个大坑，全埋在地下。与其让那么多银子在地下发霉，不如存入“日升昌”生利。
韩秀峰说到做到，帮小伍子给两淮盐运使郭沛霖、泰州知州张之杲和新任扬州知府福珠朗阿写好信，就让大头去房里把银子挖出来，让小伍子和小伍子从京城带来的两个账房先生称重并开具银票。
小伍子忙着建泰州分号，一吃完捎午就带上银子回泰州，韩秀峰担心这一路上的安危，让韩博去保甲局喊了二十个青壮一路护送。
几大箱银子装了半船，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顾院长和余青槐、王千里，三人一赶到小院儿就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但不是外人，不但全晓得银子是从哪儿来的，甚至也全分过，韩秀峰没啥好隐瞒的，干脆坦诚相告。
“整整两万两，全存他那儿保险吗？”
“韩老爷，我看那个分号掌柜年纪不大，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顾院长，我跟他在京城时就认得，别看他年纪不大，每年从他手上过的银子可不少，说了您老可能不信，没十万两也有八万两。”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何况我又不是把银子存他那儿，而是存入了‘日升昌’。‘日升昌’的金字招牌你们是晓得的，不可能贪我这点银子。”
“这倒是，”王千里反应过来，想想又笑道：“再说他又不会去其它地方，只要在泰州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说这些了，总谈钱俗气。”
韩秀峰抬头看看时不时在院子外转一圈的陆大明等人，苦笑道：“陆大明、梁六和姜槐他们的事三位是晓得的，本来想建功立业，结果不但跟他们一道去防堵贼匪的弟兄死了百十个，连他们自个儿都差点回不来。我们从万福桥回来时把营里的公费全留给了他们，可是后来全被新任扬州知府福珠朗阿拿走了，搞得现在连抚恤银子都没有。”
“韩老爷，这只能怪他们鬼迷心窍，怪他们鼠目寸光！”
“是啊韩老爷，他们那会儿要是跟我们一道回来，能有这么多事，能死那么多人？”
“话不能这么说，那会儿我是铁了心要致仕的，你们几位摆的践行酒我都吃过了。要不是我拦着，万民伞都已经做了几顶。连我自个儿都不晓得走不成，何况他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留在江都建功立业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们运气不好，遇人不淑，遇上一帮没把他们当人看，根本不在乎他们死活的上官。”
顾院长年纪大了，心也软，喃喃地说：“理是这个理，可现在怎么办？”
韩秀峰沉吟道：“我是这么想的，不管咋说那些乡勇是我们带出去的，现而今人死了不能不给亲属个交代。刚才我写了封信让韩博顺带给张之杲，请张之杲帮着求求福珠朗阿，看能不能帮着要点抚恤银子，毕竟那些乡勇是战死的。”
“能要到吗？”顾院长下意识问。
“就算能要到也不会多，所以我想请您老出面筹点银钱，我们几个也多多少少捐点，总而言之，不能让那些乡勇白死。”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陆大明他们怎么安置，盐捕营你们是晓得的，从正六品千总到从九品的候补额外外委，一个萝卜一个坑已经全有人了，所以我想让他们先在保甲局帮几天闲，等有机会再去求郭大人给他们个差事。”
“韩老爷，他们这是遇上您的，要是遇上别的上官，才不会收留他们呢！”
“不管咋说他们为我们效过力，甚至拼过命，”韩秀峰轻叹口气，又抬头道：“而且他们全是上过阵的，尤其陆大明和梁六，让他们带一营兵都绰绰有余。要是就这么打发他们走，等我们要用人的时候去哪儿找他们这样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 定心丸
陆大明和梁六从唐国政那儿听说韩老爷不但收留他们，等有机会还要跟提携梁九和吉大吉二等人一样提携他们，甚至自掏腰包和顾院长、余青槐等海安、曲塘、白米的乡绅们一道捐钱抚恤那些战死的兄弟，是既高兴又惭愧，领着跟他俩一起跑回来的几个乡勇去小院儿门口磕几个头，然后就去了保甲局，不用顾院长开口就跟后来招募的民壮们一道巡街守夜。
没想到他们刚去保甲局两天，吉大吉二他们刚光宗耀祖回来，本以为也战死了的陈虎竟狼狈不堪地跑回来了。
韩秀峰忙着跟早上来海安的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商量后天怎么迎接郭大人，没功夫见他，干脆让大头打发他去保甲局先见顾院长和余青槐。
陈虎是土生土长的海安人，他带去帮官军围堵贼匪的乡勇也大多是海安人，结果带去的那些同乡全死了，连亲弟弟陈彪都死了，没脸回家见姐姐姐夫，一样没脸面对海安最德高望重的两位士绅，就这么跪在顾院长和余青槐面前，一个劲儿扇自个儿耳光。
见他的脸都扇肿了，手估计也扇麻木了，顾院长冷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扇耳光有什么用，你弟他们能活过来吗？”
“顾院长，小的糊涂，小的鬼迷心窍……”
“罢了罢了，念在你还算上进，还算有点良心的份上，韩老爷和你姐姐姐夫那边老朽去帮你说，战死的那些子弟保甲局先筹银钱帮着抚恤。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等吃了中饭老朽帮你走一趟。”
“谢顾院长，谢余老爷。”
“别谢了，不少债的又不只是你陈虎，姜槐他们还不是一样。跟韩老爷一道去打了个胜仗，赚了点赏钱就得意忘形，就忘了自个儿到底几斤几两！”
余青槐也指着他骂道：“鬼迷心窍，不相信自个儿人竟然相信外人，真是自作自受！要不是韩老爷念旧情，我和顾院长才不会帮你出面呢，更别说收留！”
……
就在陈虎羞愧不已嚎啕大哭时，韩宸已跟韩秀峰商量好怎么接待郭大人，正说起另一件事：“志行，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现而今有郭大人提携关照，我们没啥好担心的，但要是郭大人调任或被召回京咋办？”
“郭大人倒是让长生跟我说过，他这个运司做不久，等新运司到任，他十有八九要调任淮扬道。”
“真要是能调任淮扬道也好，可万一不是呢？”
“裕之兄，你的意思是？”
韩宸直言不讳地说：“志行，我们以前找不着同乡没办法，但现而今能找着，我甚至敢肯定向大人也晓得江北有你我这两个重庆同乡。你现在是郭大人的人，去拜见不太合适，甚至连家人都不能派。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差人去。”
韩秀峰沉吟道：“多个朋友多条路。”
“何止是多个朋友，而是多个手握重权的钦差同乡！”
“去拜见一下也好，不过你一样走不开，你打算派谁去？”
“除了韩博还能派谁，”韩宸想了想，又说道：“提起家人，你那个年前收的苏觉明，好像一直在外头帮着打探消息。张弛有度才是驭下之道，依我之见不能总让他在外头飘着。韩博一走你这边肯定缺人，不妨把他留在身边。”
韩秀峰觉得韩宸的话有一番道理，不禁笑道：“他正好回来了，我本打算让他明天去仙女庙的，听你这一说再放他出去还真不合适。”
“那就让他留在你身边。”
“对了，韩博去拜见向大人，我这边正好有几封信让他捎去。”
“我晓得，上次去泰州时你不是说过吗，省馆张馆长托你捎给薛焕的家信。”
“没想到你还记在心上，裕之，说到去让韩博去拜见向大人，我突然想起两件事。”
韩宸下意识问：“啥事？”
韩秀峰端着茶杯笑道：“周兴远你是晓得的，我跟他是不打不相识，是打出来的交情，对他这个人太了解了。做我的幕友也好，帮我去仙女庙打听消息也罢，对他而言纯属权宜之计。他嘴上说对仕途心灰意冷，其实心里还是想起复。”
“他跟李昌经不一样，他想起复得皇上恩准。”
“所以说在我这儿他这辈子也别指望能东山再起，连郭大人都帮不了他。其它地方我不晓得，但在两江能帮他翻身的只有两个人，一位是扬州城外的琦善，另一位就是我们那位行伍出身的钦差大人同乡。”
“让他跟韩博一道去江南，让去向大人那儿碰碰运气？”
“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志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别说韩博，就算你我亲自去也没法开这个口帮他引荐。”
“用不着韩博开口，让他带上我的书信去找刘存厚。我跟刘存厚虽没啥交情，甚至都没见过面，但刘存厚是从京城去向大人那儿效力的，不可能不晓得我跟段大人、黄御史和吉翰林是啥关系，这个面子一定会给。”
“你啊，真是个老好人。”
“啥老好人，我是欠他个人情，要不是他从江宁带出来的两江总督关防大印，万福桥大捷算啥大捷，别说惊动圣上，恐怕连琦善都不会帮着六百里加急奏报。”
“这倒是，欠啥都可以，唯独不能欠人情。”韩宸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第二件事呢？”
“段大人不托新任按察使查文经给我捎了封信吗，信我早收到了，竟因为忙这忙那忘了差人去拜见。人家可不只是按察使，现而今还署理漕运总督，郭大人真要是调任淮扬道兼理漕务，到时候他就是我韩秀峰上司的上司。”
两江总督远在江宁，鞭长莫及管不着江北的人和事。
所以江宁失陷之后，朝廷就命前任漕运总督杨殿邦总揽江防事，江北的地方政务也统归漕运总督管。现在同样如此，只不过扬州府情况比较特殊，不但有琦善那个钦差大臣，还有个帮办军务的左副都御史雷以诚，扬州的地方官员不管遇到啥事都得跟雷以诚乃至琦善禀报。但不管咋说，查文经才是江北现而今最大的文官，能巴结自然要巴结。
想到这些，韩宸脱口而出道：“志行，你要是不提我也想不起来，是该去拜见，而且得备一份厚礼！”
“让国政走一趟咋样？”
“只能让国政去，可国政一走，你这边不就没人了吗？”
“不是有苏觉明吗，再说我这边现在能有什么事？”
“也是，你这边现在还真没啥事。”
……
二人聊着聊着，又聊到郭沛霖身上。
韩宸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提携，更没同乡关照，这官做得是忐忑不安、如履薄冰，不但一直谨小慎微，而且习惯居安思危，他放下茶杯忧心忡忡地说：“郭大人现而今对你是有求必应，甚至打算不辞辛劳亲自出巡帮你筹粮筹饷，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等兵招满齐练好了，随时有可能让你率兵出战！”
“不会的。”韩秀峰胸有成竹地说：“裕之，你尽管放心，死守万福桥是我韩秀峰的第一仗也是最后一仗。”
“怎么可能，郭大人要是没打算让你率兵出战，为何让你回海安复建盐捕营，又为何让你多招些乡勇？”
“战事真要是吃紧，出战肯定是要出战的，但一定不会让我上阵。”
“怎么就不会？”韩宸百思不得其解。
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练兵和打仗是两码事，郭大人不但晓得我怕死，也晓得我胸无大志，之所以来江苏做官只是为摆脱冷籍。而且来前段大人、黄御史、吉翰林和敖老爷他们拜托过，请他到任之后多关照。我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段大人和黄御史他们交代？”
“既然这样他为何不让你致仕？”
“裕之，你刚才还感慨我们手下无人可用，郭大人初来乍到，又赶在战事最吃紧的时候，连运司衙门都不得不移驻泰州，他手下又何尝不是无人可用。把我留下，至少能帮他复建盐捕营，还能帮他在盐捕营之外再练几百兵。我要是走了，这兵荒马乱的谁会帮他尽心尽力地做事。”
“我说你咋一点也不担心呢，原来只要练兵不用去打仗。”
“吃一堑长一智，徐老鬼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我开始也担心也害怕，直到后来才想明白的。”
“想明白啥？”韩宸好奇地问。
“郭大人不是徐老鬼，”韩秀峰笑了笑，又得意地说：“在泰州时人多耳杂，许多话郭大人不方便说，直到前些天才让长生给我捎了个口信，让我不要担心，说不管将来战事有多紧也不会让我上阵的。”
韩宸羡慕地说：“这我就放心了，志行，你说你运气多好，不但有段大人等同乡提携，还能遇上郭大人这么好的上官。”
韩秀峰嘿嘿笑道：“可能以前总是走霉运，轮也轮着我转运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吃柿子挑软的捏
扬州城东北二十里的小银庄，紧挨着运河。
十天前还自由自在的江有贵，怎么也没想到做乡勇不但要跟官军一起防堵贼匪，而且要干取土填河这样的苦力活儿。南河总督让地方上的官老爷帮着筹的粮还远在邵伯，不晓得要什么时候才能运到，他饿的饥肠辘辘却不敢扔下锹歇息，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挖。
“二哥，我实在饿得不行了，要先不歇会儿？”做乡勇之前只撑过船的小六真挖不动了，放下锹苦着脸道。
江有贵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几个骑在马上监工的八旗兵，伸出手道：“你以为我不饿，你以为我不想歇，看看我的手，磨了好几个泡，可不干行吗？”
小六早上因为偷懒，挨过几鞭子，一提起那些八旗兵就窝火，弯下腰背对着远处的那几个八旗兵道：“二哥，他们就六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有什么好怕的，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是！”
“这儿只有六个，其它地方呢？周围全是官兵，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江有贵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一样郁闷，暗想就算私盐买卖没法儿做，去讨饭也比做这样的乡勇强。
小六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又忍不住道：“二哥，扬州和仪真被贼匪占了，南边不是贼匪就是官兵，北边没贼匪。我们为什么不去北边接着做私盐买卖，为什么非要来吃这个苦受这个罪？”
一个同样饿得不行也累的不行的乡勇附和道：“是啊二哥，从淮南收不到盐我们可以去淮北的那些盐场收！”
“收盐是要本钱，没本钱怎么收？”江有贵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就算有本钱能收着盐，也要有船运。那么多船全被发匪抢了，你真有本事怎么不去发匪那儿把船抢回来？”
“可是……”
“可是什么，”江有贵站直身体，揉了揉腰，又抄起铁锹道：“就算有本钱也有船，收到盐也能把盐从盐场运出来，又能把盐卖给谁？我们以前走的是水路，盐全卖到了湖广，北边是漕帮的地盘，真要是把盐运去，就算官府不管漕帮也不会让我们卖。”
提起漕帮，一个乡勇低声道：“二哥，听说李昭寿反了。”
“有这事。”
“他能反我们一样能反，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那些当官的真没把我们当人看，反正活不下去了，不如去投发匪。”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投发匪，亏你们想得出来！”
乡勇吓一跳，急忙回头道：“许先生，我就是这么一说。我们干活他们看着，我们饿肚子他们大鱼大肉，还不让人发发牢骚！”
刚从邵伯运粮回来的许乐群远远的举手跟那几个八旗兵打了个招呼，旋即一边示意那些挑土的兄弟把船上的粮搬上岸，赶紧去找柴火生火烧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摊开举到众人面前道：“你们以为投奔发匪，发匪就会把你们当人看？”
“许先生，这是什么告示，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就是发匪的文告，是前些天城里百姓趁乱逃出来时带出来的，这份文告叫《待百姓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要钱漕，也就是不收地丁银和漕粮，但百姓之田皆系天王之田，收取子粒，全归天王。每年大口给米一石，小口减半，以作养生。”
刚才发牢骚要投奔太平军的乡勇反应过来，喃喃地说：“这算什么不要钱漕，收成全归他们的什么天王，一个壮丁一年只给一石米，这比官府收的还多！”
“才晓得。”许乐群看看众人，接着道：“还有呢，文告说‘所生男女，亦选择天王’，也就是全得信洋教，不许敬菩萨拜祖宗。还说‘店铺照常买卖，但本利皆归天王，不许百姓使用，如此则魂得升天，否则即是邪心，为妖魔，魂不得升天，其罪极大’！”
江有贵也哭笑不得地说：“连本带利全归他们，那还做什么买卖？”
“不光做买卖本利全归他们，而且城里的百姓除了要‘人人认识天王，归顺天王，同打江山，共享仙福’，还传令‘男女分馆，百工归行’，也就是男的跟男的住一块，女的跟女的住一块，不管是不是夫妻全得分开，谁要是敢在一起就犯了他们的‘天条’，就要被点天灯。”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这样谁会归顺他们那个天王？”
“所以说他们不得人心，所以说他们成不了气候，”许乐群晓得这帮自由自在惯了，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私盐贩子，从来没干过这样的活儿，也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循循善诱地说：“弟兄们，三爷让我带大家伙投奔朝廷，自然有三爷的道理。你们想想，扬州被发匪给占了，仪真被发匪占了，水路被发匪给堵了，我们这些既没地又没手艺的人不投奔朝廷还能投奔谁，这日子怎么往下过？”
“许先生，理是这个理，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晓得大家伙受委屈了，但得忍忍。”许乐群收起从杨以增那儿要来的太平军文告，回头看着运河道：“填河不是杨大人让我们来的，而是钦差大臣琦善大人让的。琦善大人担心发匪沿河北上，不但要填河，还要把南边的坝全挖开，把水全排江里去，等把运河里的水排差不多了，发匪自然也就没法儿沿运河去攻清江浦，更没法儿沿运河去犯京城。”
“许先生，发匪想去京城？”一个乡勇惊诧地问。
许乐群坐下确认道：“前些天扬州城里的贼匪不是分兵了吗，消息打探清楚了，带兵出城的是广西老贼林凤祥和李开芳，他们这会儿已经到浦口，已经跟另一拨发匪汇合了，号称三十万兵马，叫嚣要北上去攻京城。”
“他们是冲着皇上去的！”
“管他们是冲谁去的，反正对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坏事，他们这一分兵，扬州城里就没多少发匪了，能不能守住城都两说，更不用说出城厮杀，我们也就不用担心被杨大人派去跟他们打仗，只要帮着把河填上就行。”
“把河填上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嗯，把这一带通往运河的大小六个河口堵上，我们就可以回邵伯。”许乐群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有贵，我还打听到了个消息，我们的仇家又升官了，现在不再是泰州州同，而是两淮盐运司的运副，从五品，听杨大人说这顶带还是皇上钦赐的。”
“姓韩的做上运副了，姓张的呢？”
“张光成没升官，还在泰州。”
“他姓韩的做上运副又怎么样，他有种别被我遇上！”
许乐群理解江有贵的心情，毕竟他亲哥就死在韩秀峰和张光成手里，但想到杨大人说过的那些话，不得不提醒道：“遇早晚是能遇上的，但遇上之后可不能轻举妄动。相信我，帮你哥报仇的事得从长计议。”
江有贵咬牙切齿地问：“许先生，怎么就不能轻举妄动？”
“据说他正在复建盐捕营，别人不晓得我们是晓得的，他手下本来就有一帮乡勇，还跟发匪在万福桥较量过，盐捕营哪用得着复建，只要让他手下原来的那些乡勇换上盐捕营的号衣就行。”
“他有兵，我们一样有几百个兄弟！”
“他不光是从五品的朝廷命官，领的也是朝廷的官兵。可我们呢，我们的顶带全是捐的，差事全是杨大人临时委派的，弟兄们全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乡勇，跟他们火拼就是造反，到时候杨大人就算想帮我们说话也开不了口。”
“那怎么办，难不成这血海深仇不报了？”
“仇自然是要报的，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得从长计议，绝不能莽撞行事。”许乐群拍拍他胳膊，又低声道：“杨大人说了，只要我们把差事办好，只要能立一两个战功，到时候他不但能保举我们做真正的朝廷命官，还能跟郭沛霖让姓韩的复建盐捕营一样，让我们去复建河标中营！”
“原来的河标中营呢？”
“中营原来的那些绿营兵早在发匪进犯扬州时就跑光了，只剩一个都司和一个千总，不过也都给革职了。”
江有贵虽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但之前没少跟官兵周旋，不但晓得河标有中营、左营、右营、洪湖营、苇荡营和清河城守营，而且晓得中营是南河总督辖下最大也是最紧要的一个营。
想到有机会做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不用再跟现在一样拿姓韩的没辄，江有贵紧攥着拳头问：“发匪不出城，我们去哪儿杀发匪搏战功？”
许乐群意味深长地说：“想搏战功不一定要去杀发匪。”
“不杀发匪怎么搏？”
“朝廷不光要剿发匪，一样要剿捻匪，漕帮的那些王八蛋不但在运河上胡作非为，现在还扯旗造反。吃柿子挑软的捏，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拿他们开刀。”
江有贵反应过来：“先收拾李昭寿？”
许乐群冷冷说：“要说仇，死在他李昭寿手里的盐帮兄弟，比死在韩秀峰和张光成手里的多。三爷早想收拾他了，只是一直找不着机会。现在他造反了，我们投了朝廷，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剿了。他不是要三爷给个说法，要我许乐群的脑袋吗，我倒要看看谁要谁的脑袋！”

第三百五十六章 让你去你就去！
出京时，湖广道御史黄钟音、翰林院编修吉云飞交代过，路过扬州府地界时若有机会就去拜会下已做上泰州州同的韩秀峰。其实就算黄钟音和吉云飞没交代，刘存厚一样想去拜会下在短短一年内竟把年久失修的会馆翻建得那么气派的同乡。
没曾想一到清江浦就听说同乡在距扬州城不远的万福桥头阵斩贼匪四百多，打了个大胜仗！本来打算顺道去拜会，结果遇上一个也要去江南大营效力的满将，想着镇江和江阴都被贼匪占了，这一路并不好走，干脆把黄钟音等人的书信交给同乡派到清江浦的家人，跟满将一起取道安徽，从西边绕到了位于孝陵卫的江南大营。
太平贼匪近在咫尺，与朝廷大军就隔着一堵又高又坚固的城墙，只不过贼匪在城墙外挖了许多壕沟陷阱，建了十几个营寨。官兵一样没闲着，也在挖壕建垒。贼匪没往外冲杀，官兵也没往里攻，攻守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到江南大营一转眼已经八天，就头天刚到时跟钦差大臣向荣见过一面，黄钟音和吉云飞的书信向大人全收下了，却放到一边没拆看，问了几句京里的事，就让一个月前同样来投效的前金山知县薛焕帮着安顿。
直到昨天才晓得向大人不是不想看京信，而是不识字看不懂。想到千里迢迢来投奔的同乡并非想象中那么骁勇善战，而是一个六十多岁，已经骑不了马上不了阵的老头子，刘存厚不免有些失望。
正寻思在这儿会不会被重用，薛焕带着一个胡子拉碴的武官回来了，那武官看上去年纪不大，看胸前的补子品级却不低，竟然从五品，应该是哪个营的千总，也可能只是从五品顶带。
刘存厚连忙起身道：“觐堂兄，半天没见着你人，去忙啥了？”
“能忙啥，帮向帅去彭玉雯那儿催粮了。”薛焕扔下公文，端起桌上的茶就喝，一看就晓得没少磨嘴皮，磨的口干舌燥。
营里的人和事这几天刘存厚打听到不少，晓得新任按察使彭玉雯现而今是江南大营的总粮台，粮饷不济自然要去找他，禁不住问：“催到没有？”
“哪有这么容易。”薛焕抬头看了跟进来的武官一眼，气呼呼地说：“向帅从广西一路追剿到江宁，可营里的粮饷朝廷竟依然让广东、四川和浙江三省支应，浙江还好，广东和四川离这儿多远，从广东和四川运过来要多久，真是岂有此理。”
“现而今一个月要耗费多少粮饷？”
“折银三十万两。”薛焕放下杯子，又恨恨地说：“彭玉雯说广东好不容易解运了二十万两，结果在半道上被人给截走了八万两，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跟向帅禀报。”
“谁这么大胆？”
“湖南巡抚骆秉章，据广东的解运官说好像是曾国藩授意的，说是留作办船之用。”
刘存厚虽不是科举入仕的官员，但对曾国藩这个名字却是如雷贯耳，不光晓得曾国藩连圣上都敢骂，而且晓得曾国藩在京城时就是湖广籍京官们的领头羊，正不知道该说点啥好，薛焕又起身道：“仲山，这位小兄弟听说你是从京城来的，想找你打听个人。你们先聊，我去跟向帅禀报。”
“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文贵武贱，杜三虽已是从五品，却不敢在才来一个多月但深得大帅信赖的薛焕跟前放肆，恭恭敬敬地送走薛焕，这才咧嘴笑道：“刘老爷，我姓杜，叫杜卫方，在家排行老三，营里兄弟个个喊我杜三。”
“原来是杜三爷，失敬失敬。”
“啥失不失敬的，我个粗人，您用不着这么客气。”杜三大大咧咧坐了下来，急切地说：“刘老爷，听说您是从京城来的，您有没有见过我二弟？”
“你二弟？”
“结义兄弟，他姓韩，叫韩秀峰，我补上缺去广西上任时他正好接替费二爷照看会馆，您不会没去过我们重庆会馆吧？”
原来是打听韩秀峰，刘存厚乐了：“杜兄弟，实不相瞒，我也是年前才去京城的，不光下榻在会馆，也晓得你那位结义兄弟，只是无缘相识。”
“你都住会馆了，怎会无缘相识？”杜三糊涂了。
“杜兄弟有所不知，现而今的重庆会馆已经不是你在时的重庆会馆，现而今的韩志行更不是以前的韩志行了。”
“刘老爷，您这话啥意思？”
江南大营主帅向荣是重庆人，营里的重庆乃至四川同乡自然少不了，要不是这样，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武官也不会是从五品顶带，但那些同乡一个比一个忙。除了薛焕，刘存厚实在找不到几个能说话的人，不禁坐下说起重庆会馆和韩秀峰这一年的变化。
杜三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问：“刘老爷，这么说我二弟就在江北，离我们这儿不远？”
“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他一个文官，咋跟我一样带上兵，还跟贼匪厮杀了一场，打了个大胜仗！”
“贼匪那会儿已经占了扬州，分兵去犯泰州，他那会儿身为州同自然要领兵出战。”
“他伤的重不重？”
“这我就不晓得了，你也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福大命大，应该不会有大碍。”
想到韩秀峰不但就在江北，而且已经是从五品的两淮盐运司运副，杜三是真高兴，捧着茶杯激动地说：“我要是能抽出身，一定要去江北找他。他要是晓得我大难不死，晓得我在向帅这儿效力，也一定会来找我的！”
刘存厚能看得出来他和韩秀峰的交情是真不浅，禁不住笑道：“想告诉他你在这儿不难，有机会托人捎个信就是了。”
杜三正准备开口，外面有人喊道：“杜三，杜三，找了你半天，你不在营里呆着跑这儿来做啥？要不是正好遇上了薛老爷，让我去哪儿找？”
“啥事？”
“军务，赶紧走，周大哥正等着我们呢。”
“哦，来了。”杜三不敢延误军机，急忙拱拱手：“刘老爷，我军务在身先走一步，等有空再来找您。”
“去吧，军务要紧。”
杜三跟来寻他的同僚火急火燎赶到前不久刚被圣上封为“沙拉玛依巴图鲁”的保安营都司周天受帐中，赫然发现不但周天受的弟弟周天培、周天孚在，张玉良、虎嵩林和虎嵩林的儿子虎坤元等同乡全在。
“杜三，不好好在营里呆着跑哪儿去了？”周天受紧盯着他不快地问。
“周大哥，我……”
“别我啦，说正事。”周天受见该来的全来齐了，示意杜三站到一边，环视着众人板着脸道：“弟兄们，向帅刚接到一份朝廷的六百里加急公文，公文上说长毛分兵北上去犯京城了！”
“这关我们什么事，江北不是有琦善吗？”张玉良下意识问。
“说起江北，去犯京城的贼匪中有一半是从扬州去的。琦善不但没围堵住，还求圣上让向帅派两千兵去江北。”
“去追剿奔京城去那些贼匪？”
“贼匪去犯京城可不是小事，他哪敢等向帅分兵去追剿，圣上更不敢等，已经六百里加急命帮办江北大营军务的胜保率兵去追了。他说胜保带走了几千兵，江北大营空虚，跟圣上请旨从我们这儿调兵，圣上竟准了。”
“他那边兵不够，我们这边兵就够？”虎嵩林下意识问。
“圣上可不管这些。”周天受无奈地说。
虎嵩林想想又说道：“既然一定要给他两千兵，那就给呗！问问向帅，能不能把那些广东佬和八旗兵全打发去江北，省得他们在这儿碍事。”
“你想得倒美，人家说了，要调两千四川兵。”
“调四川兵，一调还是两千？”
“你以为向帅愿意啊，现而今说啥也没用，只能派两千兵去江北，”周天受顿了顿，接着道：“向帅已经发了话，兵从各营出，一营出四百，带兵的也一样，一个营出一个。”
不等众人开口，周天培就脱口而出道：“我不去，我才不江北呢！”
在江南有向帅关照提携，去江北就得听琦善的号令，虎嵩林也不假思索地说：“别看我，我是不会去的。”
“周大哥，你别看我，我也不去。”张玉良连忙道。
眼前全是有过命交情的老兄弟，周天受本就没打算派他们去，目光转移到半路入营的杜三身上：“杜三，你都已经从五品顶带了，不能总一直候补，这是个机会，要不你走一趟？”
别人都不敢去，杜三更不敢去，顿时苦着脸道：“周大哥，我有几斤几两你是晓得的，给各位大哥打打杂还行，让我领兵打仗真不行。再说我这个从五品顶带哪儿来的，你们又不是不晓得……”
他的从五品顶带是向帅保举的，之所以保举不是因为战功，而是向帅在湖南时患上了疟疾，上吐下泻，营里的那些郎中束手无策，就在众人急得团团转之时，他献上了一瓶据说很金贵的金鸡纳霜，向帅服下去果然不到三天就好了，后来就分了点战功保举他做了现在这个从五品的候补协办守备。
江北要打仗，这边一样要打仗。
营里一下子要抽三百个兵去江北，周天受已经很心疼了，怎么也不会再让能打仗的周天培、张玉良和虎嵩林等老兄弟走，冷冷地说：“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至于不会打仗，打几仗就会了！再说去的又不光你一个人，还有好几个千总、把总呢。”
……

第三百五十七章 厘金局
外面乱成一团，韩秀峰却很清闲。
送走路过海安去各场巡察的郭沛霖，又换上粗布长衫，戴上斗笠，坐在明道书院后面的河边钓鱼。顾院长等士绅轮流作陪，今天正好轮到昨天刚从白米回来的李致庸，见坐了半天没鱼咬钩，又忍不住说起招兵练兵的事。
“四爷，那么多青壮来投奔，您为何一个也不收？”
想到吉大吉二他们光宗耀祖回来后，有好多村里的后生坐不住了，也想建功立业，成群结队来投军，韩秀峰就笑道：“不是不收，而是不敢收。”
“全是乡里的子弟，最可靠不过了，为何不敢收？”李致庸不解地问。
“因为收下他们就得管他们饭，别看我们现在有点粮，但那点粮能够吃几天？与其收下他们，不如让各村办团练，让陆大明、梁六和吉大吉二他们去各村帮着先操练，等将来真要是有战事，再招他们入营。”
想到让各村办团练，让那些青壮在自个儿家门口操练，既不要发饷也不用管饭，李致庸不禁笑道：“寓兵于民，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光想着有郭大人在，我们就不用为粮饷担忧。”韩秀峰提了提鱼竿，接着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得想长远点，万一郭大人调任怎么办？所以得未雨绸缪，先存点粮饷，以便不时之需。”
李致庸点点头：“这倒是，我们是得想长远点。”
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现而今不比往年，水路梗阻，安丰、富安等场的盐运不出去，外面的粮一样运不过来，盐场那么多灶户盐丁的存粮一定不够吃，我们现在多存点，万一各场闹饥荒，郭大人还能从我们这儿调粮去解燃眉之急。”
想到各盐场自产的粮一直是不够吃的，那些运商在把盐卖到湖广之后不会放空船回来，而是把湖广的粮再贩卖到沿海各盐场，李致庸这才意识到韩老爷想得更远。
他正暗自感慨，突然发现韩老爷好像愣住了，顺着韩老爷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妙龄女子，正跟余三姑一道提水浇河边的菜地。
“四爷，四爷……”
“哦，刚才说到哪儿了？”韩秀峰缓过神，带着几分尴尬地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致庸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边看边笑道：“好像是任院长家的女公子，不然也不会跟三姑一起干活。”
韩秀峰刚才之所以走神，是因为那女子的背影越看越像远在巴县老家的琴儿，心不在焉地说：“是吗？”
“一定是，没想到任院长家的千金竟出落的如此标致。”李致庸笑了笑，又说道：“生在扬州城里的女子就是不一样，据说琴棋书画没她不会的。别说海安，就是泰州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才女。”
韩秀峰笑道：“任院长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要悉心教导。”
“以前膝下无子，以后不见得还是，这不是续弦了吗，三姑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说不定真能帮任院长生个大胖小子，给任院长传宗接代。”
“这倒是，你这么一说倒给我提了个醒，以后可不能再让三姑干重活了。”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蹲在一边伺候的苏觉明突然想到他和周兴远在仙女庙时几乎天天去青楼，而韩老爷却一直孤身寡人，连个暖床的丫头都没有。再想到海安这地方的那些女子粗手粗脚，别说韩老爷看不上，连他苏觉明都看不上，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
韩秀峰压根儿没回头，自然看不见苏觉明的表情，就算看见也不晓得他在想啥，正琢磨着这儿没鱼咬钩，是不是换个地方钓，顾院长、余青槐和王千里三人竟沿着河边跑了过来。
“顾院长，您老怎么来了，您老慢点，看着点脚下！”
“韩老爷，有事，有大事，仙女庙来人了！”
“到底啥事？”
顾院长一走到他身边就急切地说：“刚刚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陆的候补知县和一个姓杨的候补县丞，是拿着刑部侍郎雷以诚的公文来的，说雷大人为了筹饷奏请朝廷在仙女庙设了个什么厘金局，他们现而今是厘金局的帮办委员，打算在我们海安收过往商货的厘金，这会儿全在巡检司，要方士枚派几个弓兵跟他们一道去中坝口设卡。”
“雷以诚不是左副都御史吗，怎么成刑部侍郎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升官了，应该是刚升不久。”
“来的那两个人有没有说这厘金怎么个收法？”
“过往的商货每千文抽取三、四十文不等，”顾院长坐到李致庸让出的板凳上，苦笑道：“如果只设这么一个卡，抽取三、四十文也不算多，可雷以诚不只是设一个卡，仙女庙设，宜陵设，泰州设，姜堰设……韩老爷，您说说，一船商货从江南运到我们这儿要抽多少钱？”
“也是啊，可人家官大，再说朝廷又准了，我们能怎么样，难不成让那两个候补官滚蛋，不让他们在海安设卡？”
“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让他们设。”顾院长轻叹口气，无奈地说：“方士枚估计是穷疯了，看他那样好像挺热衷。”
“不管怎么说他是巡检，那两个什么委员又要他出人出力，收到钱自然要跟他们分肥，他能不热衷？”余青槐嘟哝了几句，想想又说道：“韩老爷，听那两个候补官说雷以诚请旨设厘金局，是他的一个姓钱名江的幕友献的计。”
韩秀峰沉吟道：“我看没这么简单。”
“韩老爷何出此言？”
“征粮加耗，设卡收厘，谁不会啊，谁又不想？只是大清有‘永不加赋’的祖训，谁也不敢提罢了。”韩秀峰抬头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道：“前段时候觉明不是从清江浦带回几封京信吗，信里提到朝廷为筹饷让四川等省捐输广额，黄御史在信里说这主意就是雷以诚想出来的。”
“捐输广额，什么意思？”顾院长好奇地问。
韩秀峰耐心地解释道：“贼匪作乱，朝廷不是缺银子吗，我还在京城做会馆首事时，户部就曾疏奏推广捐例，奏请捐纳举人和生员，好像是捐举人五千两，附生三百两。”
“举人都能捐，那我们这些读书人还读什么书，还去考什么功名？”顾院长大吃一惊。
“顾院长，连您老都觉得这是一个馊主意，万万不可行，更不用说京里那些科举入仕的科道言官了，反正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是连举人都能捐，别说五千两，就是一万两，砸锅卖铁我也要捐一个。”
“这是自然，那可是举人！”顾院长想想又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时任太常寺少卿的雷以诚想了个变通的办法，既然不能直接捐举人，那就让各省捐乡试的中额和府试的学额。好像是一个省捐银十万两，加文武乡试中额一名，所捐递增，但大省最多不能超过三十名、中省二十名、小省十名；一州、一厅、一县，若捐银两千两，可酌加文武学额一名，以此递增。”
余青槐反应过来，喃喃地说：“要是让直接捐举人出身，天底下的读书人一定不会答应，但让捐乡试中额和府试中额就不一样了，多一个中额就等于多一个中举的机会，这是造福所有读书人的事，读书人自然不会反对。”
“不但不会反对，还踊跃捐输。别说那些读书人，连我都要捐几百两。也不晓得我们老家现在是谁在张罗这事，只要有人出面张罗，我岳父肯定会帮我捐的。”
王千里感叹道：“四爷，您别说，雷大人的这个主意还真妙。我们就说您老家四川吧，要是四川官员不当回事，那些读书人一定不会答应。以前没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还不把那三十个乡试中额捐满，这就是能多中三十个举人，而朝廷光从四川就能轻而易举地筹到三百万两！”
“所以说设厘金局这事，雷以诚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用得着那个姓钱的师爷献计吗？”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要是没猜错，雷以诚是担心被千夫所指，所以让那个姓钱的师爷提出来，就算有人骂也不会全骂他。”
“还真是！”
“不说这些了，说了也没用。顾院长，来的那两个人有没有提扬州那边的战事？”
“提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从扬州窜出的那些贼匪真奔京城去了，好消息是贼匪围攻六合，不但没攻下还死伤惨重。”顾院长顿了顿，又补充道：“据说六合知县姓温，叫温绍原，湖广人，跟您一样是捐纳出身的，还在运司做过一任经历，后来才改任知县的。不过去署理六合县事时间也不长，好像是年前到任的，一到任就减赋役、蠲苛法，跟您一样深受绅民拥戴。”
“晓不晓得六合有多少兵，这城他是怎么守住的？”韩秀峰好奇地问。
顾院长笑道：“听刚来的那两个候补官说六合城里只有百十个不堪大用的绿营兵，他年前一到任就编练乡勇，是靠乡勇和临时召集的民壮守住的。”
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叹道：“靠一帮编练不久的乡勇和临时召集的民壮就能守住，可见贼匪没那么难对付。”
“是啊，说到底还是看谁守，要是换做您，您一样能守住。可要是换作刘良驹、但明伦和张廷瑞那样的贪生怕死之辈，就算给他们几千悍勇他们也守不住。”
“什么守不住，他们压根儿不敢守，贼匪还没到他们就已经跑无影无踪了！”
“几位，别恭维我了，我一样贪生怕死，”韩秀峰不无自嘲的笑了笑，又好奇地问：“有没有刘良驹和但明伦他们的消息？”
“还真有。”不等顾院长开口，王千里就脱口而出道：“刚来的那两个候补官说，琦善想攻城，可是缺炮，而且缺能把城墙轰开的万斤巨炮。但明伦就这么露头了，说他晓得哪儿有炮，愿将功赎罪。”
“他真晓得吗？”
“据说是真晓得，反正只要能把炮运到扬州城下，他项上人头应该就保住。”王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张廷瑞也露头了，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走了谁的门路，只是被革职，现而今在雷以诚那儿听用。韩老爷，您说我要不要找个地方先避避？”
“意料之中的事，”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担心什么，想想又笑道：“千里，别担心，他只是保住了脑袋，想翻身可没那么容易。别说他不敢去跟徐老鬼对质，就算敢去我们也没啥好怕的。”
“韩老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说不用担心就不用担心，他们有同窗同年，我一样有同乡。他们要是真敢为难你，我们只要花两三千银子就能让京里的御史言官揪住他们不放。总之，他们正心虚着呢，不敢拿自个儿的小命开玩笑。”

第三百五十八章 苏觉明的主意（上）
天天钓鱼，天天吃鱼，韩秀峰已经吃腻了。
大头他们又全去了各村帮着办团练，留着也没人吃，干脆跟昨天一样把上午钓的几斤鲫鱼全送给了余三姑，连捎午都没在小院吃就同李致庸一起去了凤山。
盐捕营原本专事查缉私贩，现而今贼匪作乱，天下不太平，又多了一个弹压各场的差事，不像狼山镇的那些营有汛地、塘地，要分汛驻守，所以营盘扎在哪里都一样。不过相比驻扎在泰州，驻扎在海安反而更好。
一是扬州失陷之后泰州人口爆增，物价也随之爆涨。盐捕营要是驻扎在泰州，几百号人的柴米油盐就全得在泰州采买，就会多耗费粮饷；二来海安不但离各场近，而且位于串场河与运盐河的交叉口，往南可乘船去通州分司各场，往北可达泰州分司各场，那些盐场要是有人胆敢犯上作乱，从海安出兵弹压远比从泰州出兵快。
正因为如此，郭沛霖不但同意将盐捕营驻扎在海安，而且准备筹银帮盐捕营在运盐河北岸的凤山脚下建营房。
顾院长和余青槐、王千里等士绅之所以能获圣上的封赏，一样是郭沛霖保奏的，他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何况这兵荒马乱的盐捕营能驻扎在海安对他们这些士绅是有百利而无一弊，不但把凤山书院在河边的一百二十亩学田捐出来了，还用保甲局的公费先帮着招募工匠和青壮，采买砖瓦沙石等材料先开工。
凤山书院的几个学生摇身一变为监工，正领着一帮百姓在平整土地。
韩秀峰一上岸，顾院长的侄子顾谨言就迎了上来，把二人邀到凉棚里指着用茶瓦压着的图纸说：“韩老爷，这是家叔请泰州的杨师傅绘制的图，不但请杨师傅来看过，也从如皋请风水先生来看过，他们说衙署、大营和各仓这么建最合适。”
“还要建衙署？”韩秀峰笑问道。
“韩老爷，您现而今是运副老爷，怎能没衙署！”顾谨言拱拱手，眉飞色舞地说：“整体布局坐北朝南，这儿是韩老爷您的运副署，东边是都司署，营房在都司署后头。西边是镇上的善义仓、凤山周边各村的社仓和盐捕营的营仓。门口修一条路，河边再修一个码头！”
粮正从各场源源不断往这儿运，打谷场边上的那十几间用来储粮的民房已经装不下了，加之镇上本就没义仓，各村之前也没建社仓，所以顾院长等士绅想借这个机会把义仓和社仓建起来。
韩秀峰看着图纸微微点点头，顾谨言像是受到鼓舞一般又如数家珍地说：“运副署前后五进，这儿是仪门，两边是公房，这儿是大堂，然后是二堂。这一进是书房和见客的地方，从这儿往里是内宅，内宅也是两进。
仓区布局一样坐北朝南，这儿是大门，这儿是前院，从这往北是后场。门房宽七间，进深四椽，明间开双扇板门，两侧为公房，中间这三间是供奉粮神的大殿，再往里便是六排仓房，每排七间，单檐硬山顶，后头这一片空地要平整夯实，留作收、晒粮之用……”
都司署和盐捕营的营区同样规划的面面俱到，能想象到建成之后会有多壮观，多气派。韩秀峰没想到他们搞这么大，禁不住笑道：“谨言，你们有没有算过按这图建，要花多少银子？”
“韩老爷，我们这儿是海安，又不是泰州，工钱真用不了多少。至于材料，我们打算挑实用的，不买那些花俏的。尤其营房和粮仓，能住能用就行，无需雕梁画柱。家叔请泰州的大师傅估算过，有五六千两足够了。”
“五六千两真够？”
“真够，不够您拿我是问！”
“那要建多久？”
“最多三个月，要是三个月还没竣工，您一样拿我是问！”
想到凤山上的那些庙宇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青砖瓦房，不但用料不讲究，而且一样没雕梁画柱，跟去年在京城翻建会馆完全是两码事，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既然你们都想好了，就照这图上建吧。银子的事不用担心，运司衙门虽大不如以前，但五六千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能为韩老爷效力，是晚生之幸。”
“自个儿人，幸什么幸？走，去你们书院吃中午，今天中午吃啥？”
“韩老爷，晚生不晓得您和李老爷要来，一点准备也没有，刚才过来时好像听做饭的说中午吃青菜豆腐汤。”
“青菜豆腐汤就青菜豆腐汤，吃清淡点好，致庸，你说是不是？”
“是，四爷说得是，清淡点好，清淡点好！”
……
就在他们说说笑笑去凤山书院蹭饭之时，苏觉明也正在保甲局蹭饭。
保甲局的伙食还不如凤山书院，白米饭管够，菜只有腊月里腌的咸菜，但对那些过惯苦日子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的青壮们而言，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一个个蹲在院子里吃得津津有味，渴了就去缸里舀水喝。
顾院长、余青槐和王千里不但是海安最德高望重的士绅，现而今还全是官身，不能跟庄稼汉一样蹲在地上吃，而是围坐在堂屋里八仙桌边吃，并且比青壮们多一个红烧肉和一个蛋花汤。
苏觉明边吃边忍不住问：“顾院长，余老爷，方巡检又不是没来请您几位，您几位为什么不去？他那边摆了酒席，吃得比这好！”
“人家是宴请那两个候补官的，韩老爷都不去，我们去算什么？”
王千里话音刚落，顾院长就抬头道：“食不言寝不语。”
“哦，吃饭吃饭。”
苏觉明心想吃饭都有这么多规矩，以后不跟你们一道吃了，就这么闷头吃完碗里的饭，坐在一边等三人全吃完，等烧饭的青壮收拾走碗筷，才端着刚沏的茶道：“顾院长，余老爷，王老爷，有件事小的不晓得当不当讲。”
顾院长跟他爹是多年的好友，自然不会把他当外人，下意识问：“什么事？”
“顾院长，韩老爷来海安好几个月了，要是搁太平年景，一定会差人把家眷接来。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这兵荒马乱的，四川离这儿又远，家眷肯定是接不过来的。”
“这倒是，离家那么远，怎么团聚。”
“我是觉得夫人来不了，他身边不能没个人！您老想想，别说韩老爷这样的从五品运副，就是周围的那些个场官，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个跟韩老爷这样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
“还真是，顾院长，这事我们早该想到的。”余青槐深以为然。
王千里也觉得韩老爷就这么孤零零的不合适，沉吟道：“既然想到了，那就赶紧办！顾院长，要不我走一趟泰州，看能不能帮韩老爷买两个使唤丫头。”
想到韩秀峰的为人，顾院长喃喃地说：“买一定是能买到的，只是买回来之后呢，韩老爷什么样的人你们又不是不晓得，万一韩老爷不要怎么办？”
“韩老爷怎会不要？”
“怎么就不会不要，别看韩老爷是捐纳出身的，但那些个胭脂水粉韩老爷真不一定看得上。”
想到天下闻名的扬州瘦马，王千里不禁叹道：“扬州要是没失陷就好了，要说女子，天底下的女子都不如扬州的。”
苏觉明等的就是这句话，咧嘴笑道：“王老爷，要说扬州的女子，海安正好有一个！”
顾院长猛然反应过来，想都没想就摇摇头：“别瞎说，任家闺女是不错，但那丫头是任院长的掌上明珠，别说让他闺女去做使唤丫头，就是给韩老爷做小任院长也不会同意。”
“顾院长，我晓得任院长是有头有脸的人，让任家小姐做使唤丫头自然不合适。但我家老爷身份不晓得比任院长尊贵多少，现而今已经是从五品运副，不但有郭大人提携，而且京里也有人，前途不可限量！”
“这我晓得，让任家闺女给韩老爷做妾，还真不算委屈他任雅恩，可他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个闺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是能招个后生入赘，还能给他续香火，给他任家传宗接代，但要是让他闺女给韩老爷做妾，那他可真就成断子绝孙了。”
“他怎么会断子绝孙，您老忘了，他这不刚续了弦，听说这红线还是您老牵的。余三姑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帮他生个大胖小子不就有后了。就算余三姑生不出来，他还可以从堂兄弟那儿过继个子侄……”
“不合适不合适，你别再说了，这事真不合适。”
不等苏觉明开口，余青槐便苦笑道：“我看不是不合适，而是正合适！只不过这事太过难以启齿，没法儿跟任院长开口。”
“青槐这话说在点子上，毕竟任院长也是个要面子的人。”王千里附和道。
潘二做官了，大头做官了，连后来才跟韩老爷的梁九和吉大吉二他们都做官了，苏觉明也想弄个官做做，岂能错过这个讨好韩老爷的机会，嘿嘿笑道：“顾院长，余老爷，王老爷，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顾院长低声问。
“其实您几位刚才想得太远，也想得太多，我们为何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提什么妾啊使唤丫头不就成了。余三姑不是刚做填房没多久吗，说不定已经怀上了，不管她有没有怀上，反正是不能再让她跟现在这般干活。”
“接着说。”
“不让余三姑干活，韩老爷身边不就没人伺候了吗，干脆让李瘸子家二丫头去接替余三姑，然后再找个由头请任家小姐去帮忙。她不是琴棋书画样样会吗，韩老爷身边正好缺个断文识字的，总而言之，先让任小姐去韩老爷身边，其它事走一步看一步，以后再说。”
王千里想了想，忍不住笑道：“要是任院长和任小姐觉得男女授受不亲，那就把李瘸子家那个笨手笨脚的二丫头抬出来，问问他人家都可以他家为何不可以？而且这么一来，外面也不会有那么多闲话。”
“我就是这么想的。”苏觉明笑了笑，接着道：“再说这是海安，又不是泰州，更不是扬州。没出阁的姑娘给人家干干活，帮帮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又不要任家小姐干那些下人的活儿，只是让她帮着看看往来公文，算算账，写写信。”
“让一个女子去做这些？”顾院长哭笑不得地问。
“顾院长，说自然要这么说，让不让她做是另一回事！”

第三百五十九章 苏觉明的主意（下）
顾院长反复权衡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去明道书院找任雅恩。苏觉明欣喜若狂，兴高采烈地追了上去，没想到刚出保甲局大门就被顾院长赶了回来。
他更没想到的是，顾院长赶到明道书院，不光把他中午说过的那些话全告诉了任雅恩，说完之后又骂道：“本以为他跟了韩老爷，能浪子回头金不换，没想到跟以前一样不少债，跟以前一样心术不正，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任雅恩早气得咬牙切齿，听顾院长这一说更是紧攥着的拳头道：“他是狗仗人势，他欺人太甚！”
“谁说不是呢，别说你了，我都想替他老子好好教训他一番。”
“顾院长，这事我跟他没完，我……我拿他没办法，我可以去找他老子，让他老子给我个说法！”
“用不着找他老子，想收拾他还不容易。”
“怎么收拾？”
“跟韩老爷说一声就是了，据实相告，韩老爷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顾院长胸有成竹，任雅恩却哭笑不得，苦着脸道：“去求韩老爷做主，顾院长，您老还嫌我不够丢人？再说遇上这种事韩老爷避嫌都来不及，又怎会帮我主持公道？”
顾院长微微点点头，想想又话锋一转：“雅恩，提起韩老爷，我发现苏觉明那小子虽心术不正，但说的那些话也有几分道理。你想想，韩老爷来我们江苏为官多久了，这兵荒马乱的，家眷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接不过来。而这仗不晓得要打到猴年马月，他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身边确实不能没个人。”
“既然身边不能没人，那……那就帮他找一个。”
“我们是想帮韩老爷找，可去哪儿找合适的。”
任雅恩猛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顾院长，您老不会也跟苏觉明一样盯上我家钰儿了吧？”
“老弟觉得老朽是那样的人吗？”顾院长反问了一句，又话锋一转：“不过仔细想想，这对钰儿未尝不是个机会。要是没记错，钰儿今年已经十八了，也该谈婚论嫁了，可这兵荒马乱的去哪儿找门当户对的后生。”
“可韩老爷已经娶了妻，不光娶了妻还生了子！顾院长，我任雅恩虽没出息，我任家虽是小门小户，但也不能让钰儿去给人做妾，不能把钰儿往火坑里推啊！”
“越说越远了，韩老爷的为人你应该晓得，对下属都那么体恤，又怎会亏待身边的人。”顾院长拍拍他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韩老爷的正妻远在四川老家，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韩老爷一样回不去，至少在海安乃至在扬州府，这个妾跟正妻又有什么两样，说到底就是个脸面，就是个名分。”
“我要脸面，钰儿要名分，这难道还不够？”任雅恩紧盯着顾院长问。
“脸面好说，就跟苏觉明那小子说的，暂时别想那么多。先让钰儿去韩老爷那儿帮帮忙，做做事，担心外面有闲话就说钰儿是韩老爷的义妹。等这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韩老爷高升去别的地方做官，或致仕回乡，谁会晓得这事？”
“可是……”
“听我说完吗，”顾院长深吸口气，接着道：“韩老爷重情重义，一定不会亏待钰儿的，一样不会亏待你。而老弟你本就是官身，只要韩老爷愿意提携，别说做儒学训导，就是县学教谕都有可能。”
任雅恩愁眉苦脸地说：“这岂不成卖女求官了？”
“任老弟，现而今不比以前，不信你去泰州看看，有多少卖儿卖女的！再说这也不是卖，韩老爷不但前途无量，而且为人真没得说，我是没闺女的，我要是有闺女，这好事还能轮着你？”顾院长拍拍他肩膀，再次话锋一转：“我就是这么一说，到底行不行你自个儿拿主意，实在不行就当我没说过。”
“顾院长，韩老爷晓得这事吗？”
“苏觉明自作主张的，韩老爷哪里会晓得。”
“不晓得就好，不晓得就好。”任雅恩揉着脸，又无奈地说：“顾院长，这不是一件小事，您老容我仔细想想。”
“不急，慢慢想，一切等想好了再说。”
……
送走顾院长，任雅恩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到底高在哪里，还不是能考功名出仕为官。他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做这个教书先生，现在有机会做官他自然不想错过。但就这么让女儿去给人家做妾，他又心有不甘，就这么一直闷坐到余三姑敲门喊老家来人了。
扬州早被贼匪给占了，哪有什么老家。
来的是拖家带口逃难到宜陵的弟弟任雅福和钰儿的舅舅，他们这是第二次来海安，来意不用问也晓得是来求他接济的。
亲弟弟和大舅哥遇到难处，不能不管。好在余三姑虽是乡下的女人，但比许多城里的女人都明事理，不但上街割肉打酒招待，而且让拿多少银钱就拿多少银钱。
陪弟弟和大舅哥吃完饭，帮弟弟和大舅哥在教室安顿下来，去巷口跟刘大说好明天一早撑船送弟弟和大舅哥走，回到书院听三姑说全家就剩不到二两银子，再想到顾院长下午说过的那些话，任雅恩咬咬牙，让余三姑敲开西厢房，把钰儿喊了出来。
“这么晚了，什么事？”任钰儿下意识问。
余三姑连忙道：“别看我，我也不晓得。”
“坐，都坐下，我们坐下说。”任雅恩深吸口气，放下茶杯道：“三姑，顾院长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他说……他说你进我任家门，是帮我生孩子，帮我任家传宗接代的，说你总跟现在这样从早忙到晚不好，要是怀上了会动胎气的。”
别看余三姑平时大大咧咧，可当着钰儿面说这些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这不是没怀上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任雅恩偷看了一眼女儿，故作轻松地说：“顾院长让你以后别再去韩老爷那儿干活了，他已经跟李瘸子说好了，打算让李瘸子家二丫头接替你。”
“这怎么行，一个月二两工钱呢！”
“别急，我晓得你舍不得这差事，晓得你是为这个家着想，可顾院长的话不是没道理，而且顾院长一样晓得我们不宽裕，他老人家早帮我们想好了。”
“顾院长怎么说？”余三姑急切地问。
“顾院长说韩老爷本来有一位幕友，就是那位举人出身的周先生，可现在周先生去了江南。韩大使的堂弟韩博、表弟唐国政也全出去办差了，原来的那个家人潘长生又在郭大人那儿效力，身边连个断文识字的人都没有。”
“韩老爷打算请你去做师爷？”
“这倒没有，就算韩老爷想请我去做幕友我也走不开，我要是走了书院怎么办。”任雅恩回头看着女儿，不动声色地说：“钰儿，顾院长晓得你断文识字，能写会算，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韩老爷那儿做事。”
“让我去韩老爷那儿做事，爹，你没开玩笑吧！”任钰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没跟你开玩笑，海安这地方你又不是不晓得，没出阁的姑娘什么活不干，有些泼辣的比那些小媳妇都厉害。”
“老爷，这不合适，钰儿跟那些野丫头疯丫头不一样，再说钰儿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能做什么事！”
“三姑，我不怎么出门不等于不会做事！”任钰急了，指着案子上的一堆书问：“这些书上的字你认得吗？”
“我哪儿认得，我又不识字。”
“这就是了，你不认得我认得，不光认得还会写！”
任雅恩本忐忑地问：“钰儿，这么说你愿意去韩老爷那儿做事？”
“三姑能去，李瘸子家二丫头能去，我为何不能去？我再这么总呆在家里，就真成好吃懒做了。”任钰不想被镇上的女人在背后议论，再想到这不只是出去做事赚钱补贴家用，而且能一展才华，不禁窃笑着问：“爹，顾院长有没有说这工钱怎么算？”
“每月二两总该有吧。”
“怎么才二两，你是不是没好意思开口问？”
余三姑也觉得少，撑着腰道：“二两肯定不行，钰儿去做师爷的事，韩老爷就得给师爷的工钱，一个月怎么也得五两！”
“是啊，一个月怎么也得五两！”想到能赚钱，而且能赚大钱，任钰激动不已。
想到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差事丢了，但继女真可能谋到个每月五两的差事，余三姑一样激动，禁不住笑道：“老爷，我晓得你是要面子的人，一定是不好意思跟顾院长开这个口。我跟你不一样，我又不怕人笑话，我去问顾院长，我去帮钰儿说。”
“谁说女人无才便是德，谁说女子读书没用，这不就有用了吗？”任钰越想越激动，竟挽着余三姑的胳膊说：“三姑，你真要是能帮我把工钱谈到每月五两，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两。”
“还有三两呢？”余三姑回头问。
“我存着呀，我得给我自个儿存嫁妆。”
“你的婚姻大事老爷给你做主，你的嫁妆老爷和我帮你置办，你要存钱做什么，还存那么多，我以前不管赚多少钱都交给家里的！不行，那三两你也得给我。”
“三姑，你是不是钻钱眼儿里去了，我自个儿赚的钱凭什么给你？”
……
她俩又斗起了嘴，不过这次更像是开玩笑。
任雅恩本以为女儿打死也不会去，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只能硬着头皮陪笑，心里却全是歉疚。

第三百六十章 将错就错
算算日子，小伍子筹备的应该差不多了。
“日升昌”泰州分号开门大吉之日，便是可交寄京信乃至家信之时，韩秀峰没再跟前几天一样去钓鱼，一起床便洗漱，洗完漱就磨墨挥毫，给远在甘肃的段大章，在京城的黄钟音、吉云飞、敖彤臣、敖册贤、何恒及温掌柜等同乡回信。
今年殿试一放榜，朝廷就跟往年一样六百里加急晓谕天下。
敖册贤金榜题名，荣昌敖家如愿以偿的“一门三进士”的事韩秀峰早晓得了，只是之前扬州失陷，他忙成一团，外面乱成一团，既顾不上写信祝贺，就算写了也没法儿交寄。结果敖家兄弟倒先托“日升昌”的小伍子捎来了两封信，一封是报喜兼叙旧的，一封是请教为官之道的。
再仔细看看黄钟音、吉云飞和何恒等人的书信，韩秀峰赫然发现在同乡们心目中他已经不只是曾经的重庆会馆首事，也是巴县乃至重庆同乡中为数不多的外官，并且是前途无量的那种！
想到在京为官的同乡们过得清苦，韩秀峰意识到冰敬、炭敬不但不能少，能汇还得多汇点过去。正琢磨着现如今已是从五品的运副，应该给京里的同乡送多少冰敬合适，外面传来李瘸子家二丫头李翠花的声音。
“韩老爷，韩老爷，吃早饭了！”
“来了。”
韩秀峰放下笔，走出厢房，只见李翠花一边麻利地往八仙桌上摆放碗筷，一边兴奋地说：“韩老爷，顾院长给我这差事，让我来伺候您，我爸我妈不晓得有多高兴，还让我给您煮了咸鸭蛋！”
“这早饭是你烧的？”
“嗯，我早就来了，见您在忙就没敢吱声。”
“三姑呢？”韩秀峰下意识问。
“三姑不来了，韩老爷，您不晓得？”李翠花担心韩老爷赶她走，捏着衣角一脸紧张。
韩秀峰正纳闷余三姑在这儿干好好的，怎么说不来就不来，苏觉明和顾院长领着任雅恩父女走进院子。
“韩老爷，起这么早？”
“这还早啊，顾院长，任院长，您二位这是……”韩秀峰放下筷子，笑看着跟在他们身后的任钰问。
不等顾院长和任雅恩开口，苏觉明就咧嘴笑道：“禀韩老爷，您昨天上午不是说三姑不能再从早忙到晚，不能再干重活儿吗，小的就做主请翠花来伺候您。想着您身边还缺个断文识字的先生，就托顾院长把任小姐也请来了。”
韩秀峰心想且不说余三姑好像没怀上，就算怀上任雅恩的娃，像她那样的乡下女人还不是照样干活，而且会一直干到快生娃。不过提到任家丫头，他下意识朝之前虽见过几次，却从未说过话的任钰儿往去，只见任钰儿怯生生地躲在她爹身后，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还挎着一青布书包，不用问都晓得里头装的是文房四宝。
再看看顾院长和任雅恩，一个笑而不语，一个一脸尴尬，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不动声色地说：“我这儿是缺个断文识字的先生，只不过……只不过……”
见苏觉明一个劲儿使眼色，任雅恩强忍着愤怒拱手道：“韩老爷，小女虽是女儿身，但打小是当男孩儿养的。不敢说满腹经纶，经史子集还是读过一些的，字和文章也勉强拿得出手。”
“任院长，您误会了，我没瞧不起令千金的意思，而是……而是令千金正值妙龄，待字闺中，来我这儿做事恐怕不合适，搞不好会毁了令千金的名节，有损您的清誉。”
“韩老爷，这儿是海安，又不是泰州，更不是扬州，哪有那么多男女之防。”苏觉明又指指翠花，眉飞色舞地说：“要说待字闺中，翠花一样没出阁，她还不是一样来伺候您！”
任家丫头跟翠花这个村姑能一样吗？
韩秀峰越想越不对劲，正准备开口，晓得家里没什么钱，担心谋不上差事的任钰儿竟忍不住道：“钰儿谢韩老爷体谅，不过就像苏大哥说的，这儿是海安又不是扬州，钰儿都不怕，韩老爷您有什么好怕的？”
“小女不懂规矩，让韩老爷见笑了。”任雅恩意识到韩老爷真不晓得，真被蒙在鼓里，再想到韩老爷真要是让钰儿留下，那钰儿这辈子就真得给人做小了，不但歉疚而且懊悔，下意识拉住钰儿，一脸尴尬地说：“既然韩老爷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先回去。”
“爹，来都来了，怎能说回去就回去！”任钰儿看着李翠花那得意的样子，再想到家里是真缺钱，禁不住甩开她爹的手，款款走到韩秀峰跟前，微微一蹲，恭恭敬敬地道了个万福，旋即从书包里掏出一幅字：“这是钰儿前几天写的，请韩老爷过目。”
不得不承认，她不但长得好看，字写的也漂亮，而且带着几分灵气。
“不错，写得真不错，”韩秀峰由衷的赞了一句，旋即抬头道：“钰儿小姐，请稍候，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你的事回头再说。”
“韩老爷……”
任钰儿紧张的要死，等她再次抬起头，韩秀峰已经走出了院子。苏觉明愣了愣，急忙跟顾院长一道追了上去。任雅恩下意识想追，可追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刚才看着任钰，韩秀峰脑子里却全是远在老家的琴儿，心里只有歉疚，哪里会有其它想法，就这么顺着陆家巷一直走到中坝口，见年久失修的木桥头没啥人，才停住脚步回头问：“觉明，到底怎么回事？”
邀功的时候到了，苏觉明献宝似地说：“韩老爷，您来江苏这么久了，身边都没个人伺候，这跟打光棍有什么两样？照理说这些事应该是潘二和大头帮着张罗的，结果潘二攀上了郭大人的高枝儿，只晓得升官发财。大头脑袋一个劲，只晓得吃饭睡觉。您身边就剩我一个人，我再不帮着张罗谁帮着张罗。”
“这么说全是你的主意。”韩秀峰不动声色问。
“嗯，全是我的主意。”
韩秀峰再也忍不住了，抬起腿就猛踹了他一脚，苏觉明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
“长本事了，竟敢自作主张，竟敢背着本官以权压人，强抢民女！”韩秀峰越想越火，边接着踹边怒骂道：“欺压的还不是一般人，强抢的还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晓得任院长是啥出身吗，人家不但是朝廷的贡生，也是候补儒学训导！连学官都敢欺压，连官小姐都敢强抢，你龟儿子是不是活腻了？”
“韩老爷，韩老爷，小的是心疼您，小的是替您着想！”
“心疼我，替我着想，你这分明是在害我！”见对岸来了几个百姓，韩秀峰不想把事闹大，立马回头道：“顾院长，秀峰驭下不严，让您老见笑了。”
顾院长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韩秀峰又凝重地说：“对任院长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顾院长，解铃还须系铃人，劳烦您老走一趟，帮秀峰去跟任院长解释解释。等任院长气消了，秀峰再备厚礼去赔罪。”
顾院长可不想自个儿打自个儿脸，迟疑了一下苦着脸道：“韩老爷，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依我之见不如将错就错。”
“这种事咋能将错就错？”
“韩老爷，您别急，容我说完。”
“好，您老先说。”
“韩老爷，其实这事真不像您想的那样，算不上以权压人，更谈不上强抢民女。钰儿那丫头您刚才也见过，她是真想来伺候您。至于任雅恩，您一样不用担心。别人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他心气高着呢，来我海安执教实属权宜之计。之所以让钰儿那丫头来伺候您，是想着您能不能提携提携，帮他补个缺，谋个差事。”
“是啊韩老爷，真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苏觉明爬起来说道，可能担心又被踹，这次躲远远的。
“滚，你的事没完呢，看我等会咋收拾你！”韩秀峰回头瞪了他一样，旋即苦着脸道：“顾院长，任院长咋想是任院长的事，我不能就这么将错就错。他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但他家千金不能留在我身边，更不能毁了他家千金的名节。”
“韩老爷，觉明虽是自作主张，但他确实是在为您着想，您身边也确实缺个人伺候。”
“我身边是缺人，但不缺女人！顾院长，您老有所不知，几年前我韩秀峰不光家境贫寒，还欠下一笔巨债。内人不但没嫌弃，甚至把私房钱都要出来给我去京城投供，年前为了帮我生娃更是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又怎能做对不起她的事？”韩秀峰顿了顿，又用坚决的语气说：“实不相瞒，早在离家时我就发过誓，就算将来真飞黄腾达了这辈子也不会纳妾，一定要跟内人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大清那么多官老爷，又有几个不纳妾的？
顾院长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专情，打心眼里敬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韩老爷，钰儿那丫头来都来了，要是就这么打发她回去，不光她有想法，连任雅恩都会有想法。要不将错就错，认她做义妹，让她暂且留下。”
“义妹？”
“您刚才又不是没见识过，那丫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要是就这么让她回去，她一定会以为您嫌她的字不好，嫌她的文章做的不好，甚至会以为您瞧不起她。”

第三百六十一章 杜三来了！
海安镇很小，根本藏不住事，早上发生一件事，用不着等到天黑就个个全晓得了。
韩秀峰越想越觉得顾院长的话有一定道理，要是暂且让任家丫头留下，镇上的那些婆娘反倒不会说三道四。如果就这么让任家丫头回去，镇上那些本就看不惯任家丫头的婆娘一定会以为嫌弃任家丫头懒，甚至会在背后数落任家丫头好吃懒做。
而正如顾院长所说，任家丫头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真要是因为这事被镇上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取笑，一个想不开真可能去投河。
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但自作主张的苏觉明绝不能轻饶，甚至连大头和吉大吉二今后都得严加管束。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请顾院长先去跟任雅恩解释，然后把苏觉明带到凤山脚下，把他交给顾院长的侄子顾谨言，让顾谨言监督他跟工匠们一起干活，不干满一个月不许回去！
苏觉明打小游手好闲，从来没干过重活，从来没吃过这苦。肠子都快悔青了，看着韩秀峰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苏兄，苏兄……”
“哦，来了。”
顾谨言不但早就认得他，而且小时候没少被他欺负，虽然不晓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他一定犯了错，不然韩老爷绝不会这么罚他，强忍着笑道：“苏兄，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今天真是赶巧了，大师傅正在放线，等线放好了就放鞭炮敬菩萨开工，中午不光有肉还有酒！不过这地基今天得挖出来，那边有锹，你是自个儿去挑把用着顺手的，还是我去帮你拿一把过来？”
苏觉明急了：“谨言，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读书人，我哪会挖沟！”
“是挖地基，不是挖沟。”
“沟我也不会挖。”
“不会可以学，谁天生会干这些活。”顾谨言脸色一正，指着那些等大师傅放线的百姓道：“苏兄，你要是不赶紧过去，不好好挖地基，小弟就没法儿跟韩老爷交差，就只能去跟韩老爷请罪。”
“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老爷有那么好糊弄吗？苏兄，你别让我难做，不然我真要去跟韩老爷禀报。”
苏觉明可不敢让他去禀报，扭头就往放线的地方走去，边走边嘟哝道：“去就去，不就是挖沟，爷不怕！拿根鸡毛当令箭，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怎么不去考功名做官……”
“苏兄，你说什么？”顾谨言不快地问。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
顾谨言年纪虽不大，书念的也不太好，但做事却四平八稳，韩秀峰相信他能把苏觉明整治服帖，根本不担心苏觉明那小子敢偷奸耍滑，回到南岸便径直赶到保甲局，让今天“坐堂”的王千里差人去喊大头和吉大吉二他们回来。
各村的青壮跟保甲局的乡勇不一样，不是要种地，就是有别的营生，不可能从早到晚操练，据说有的村是早晚操练，有些村是隔三岔五操练，总之，不能就这么让大头和吉大吉二他们在乡下闲着，不然很容易横生事端。
等交代好一切，回到小院儿，翠花已经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昨天换下来的衣裳也洗干净晾上了，正坐在井边摘菜。
“韩老爷，您回来的正好，刚才忘了问您中午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有什么吃什么，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韩秀峰想想又回头道：“这样吧，我进去给你拿点钱放你这儿，需要买什么菜，家里缺什么东西，你帮着上街买。钱花完了跟我说一声，我再给你拿。”
“这感情好，韩老爷，您放心，不会贪您钱的。我爸说了，在您这儿做事手脚要干净，不能贪钱，也不能占小便宜。”
这丫头真不会说谎，就差在脸上写着去其它地方做事就可以贪钱，就可以占点小便宜，韩秀峰忍不住笑了，正准备说晓得就好，任钰儿突然走出来，怯生生地说：“韩老爷，要不把钱搁我这儿吧，我帮您保管。”
她果然没回去！
韩秀峰愣了愣，停住脚步道：“任小姐，不，我还是喊你钰儿吧。你呢，也不要再喊我韩老爷，以后就喊我四哥。”
任钰儿暗想我是来帮你做事，又不是来给你做小妾的，就算做小妾也得喊老爷，顿时吓了一跳：“韩老爷，这不合适，这万万使不得……”
“别害怕，听我说完。”韩秀峰微微一笑，和声细语地解释道：“顾院长一定是忘了跟你说，我在老家有个堂妹，不光跟你差不多大，而且长得也很像，所以见着你是一见如故，想认你做个义妹，不晓得你意下如何，愿不愿认我这个哥哥？”
任钰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急忙又道了个万福，激动地说：“钰儿愿意，能有韩老爷您这样的哥哥，是钰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说着说着，俏脸羞得通红。
韩秀峰心想真是个傻丫头，被人卖了都不晓得，暗叹口气跨过门槛走进屋，见她已经把西厢房里的书和早上写的书信全整理好了，回头道：“钰儿，哥这边虽缺个断文识字的人，但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多。”
“韩老爷……”
“咋又喊老爷了，喊四哥。”
“哦，四哥。”任钰儿反应过来，禁不住笑了。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这儿确实没什么事可让她做，韩秀峰一时间竟忘了刚才想说什么的，干脆走进东厢房拿出一串钥匙，带着她走进西厢房门口，指指里头堆着的几口大木箱：“钰儿，角上的那个是钱箱，里头有几十贯钱，钥匙给你，里头的钱交给你管，家里缺什么，要添置什么，你看着让翠花上街买。”
“谢韩老爷，不，谢四哥信赖，钰儿一定会保管好的，不管花多少，不管花在哪儿，我都会一笔一笔全记下来，等到月底再给您交账。”
韩秀峰心想家用的，记啥子账，再想到她一样不能闲着，干脆点点头，想想又说道：“边上这几个箱子，有的装的是书，有的装了些往来公文，还有一些同乡同僚和家里的信，你有空帮着归拢归拢。”
“好的，我会分门别类帮您归拢好的。”
“再就是……再就是……”韩秀峰实在想不出她还能干点什么，正不晓得再让她干点啥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一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二弟，二弟，你都已经是运副老爷了，咋不住镇上的衙门，反而住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地方……”
杜三的声音！
韩秀峰以为听错了，走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别已经一年多的杜三，正穿着一身官服冲进堂屋，都没来得及看他胸前的补子，就被他一个熊抱给搂着了。
“大哥，真是你？”
“真是我，二弟，是不是感觉像是在做梦？”杜三是真高兴真激动，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热泪盈眶地说：“二弟，你差点真见不着哥哥了！你是不晓得啊，我跋山涉水，千辛万苦赶到广西，还没见着提台倒先遇上了长毛，腾金斗死了，王游击死了，幸亏我跑得快，不然早客死他乡了，连尸首你都找不着。”
韩秀峰使劲儿推开他，这才发现他已经是从五品顶带，再看看他身后，竟是上次留在泰州的一个乡勇，猛然意识到他是先找到运司衙门，找到没跟郭沛霖一道去各场巡察，而是留在泰州盯着运司衙门那些胥吏衙役的潘二，潘二再差人陪他找到海安来的。
“大哥，别这样，你都已经是从五品的大官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杜三反应过来，连忙擦擦泪，带着几分尴尬地说：“二弟，哥哥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连命都差点没保住，还会怕人笑话？”
“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韩秀峰一边示意刚认的妹妹赶紧去烧茶，一边示意翠花赶紧去张罗酒菜，等两个丫头全反应过来这才招呼杜三坐下，好奇地问：“大哥，后来呢？”
“啥后来？”杜三嘴上问着，目光却盯着去沏茶的任钰儿。
韩秀峰暗骂了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干咳了一声提醒道：“我是问你咋跑江苏来的，还因祸得福升了官？”
杜三也意识到走神了，不无尴尬地说：“不是一到广西就遇上长毛了吗，他们到处搜杀官差，腾金斗他们头天晚上喝多了，早上醒的晚，被长毛逮了个正着。那天我运气好，没在驿站睡，发现不对劲就跑。说起来也邪性了，我跑到哪儿长毛就追到哪儿。我风餐露宿，一口气跑到湖南，那帮龟儿子就追到了湖南！”
“然后呢？”
“跑着跑着我实在跑不动了，身上的钱也花没了，真是山穷水尽，真叫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会儿我就想，十有八九要死在湖南，没想到遇上一帮湖南的乡勇，那帮乡勇真不怕死，不但敢跟长毛真刀真枪干，还把长毛杀了个落花流水！”
“湖南的乡勇这么霸道？”韩秀峰将信将疑。
“骗你做啥。”杜三从任钰手里接过茶，眉飞色舞地说：“后来才晓得领兵的那个湖南人姓江，叫江忠源，举人出身，好像在浙江做过一任知县，在我遇上之前他就领着一帮乡勇去广西跟长毛打过仗，长毛贼的那个啥子南王冯云山就死在他手里的，你说他霸不霸道。”
江忠源这个湖南人，以前没咋听说过，今年却是如雷贯耳，据说不少广西老贼栽在他手里，现而今好像已官居湖北按察使。只是没想到杜三运气这么好，逃无可逃的时居然能遇上这么个能打仗的湖南人。
“再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那会儿我不光没地方去，甚至连没饭都没得吃，只能求江大人收留，没想到在江大人那儿呆了一个多月，朝廷就让江大人去向帅营里帮办军务。二弟，向帅你晓得不，他是巴县人，跟你是正儿八经的同乡！”
“晓得，我晓得。”
杜三喝了口茶，接着道：“向帅是你的同乡，一样是我的同乡，就算投奔也要投奔自个儿的同乡，我就这么在向帅麾下效力了。”
韩秀峰发现他的经历还真有那么点传奇，想想又问道：“向帅不是在攻江宁吗，你咋从江宁跑泰州来了？”
“别提了，一提这个我就来气！”杜三放下茶杯，恨恨地说：“向帅麾下有好多同乡，我是后来投向帅的，他们投奔向帅比我早，就不把我当自个儿人。长毛不是分兵奔京城去了吗，琦善大人这边一样要分兵去追剿，说江北的兵不够，就跟圣上请旨从向帅那儿调两千四川兵。在向帅麾下那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他们谁都不愿意来，就让我来了。”
“你带兵来的？”
“我哪儿带得了兵，我就是个摆设，真正带兵的是那些个千总把总，”说到这里，杜三突然话锋一转：“二弟，哥哥来一趟不容易，为了告五天假，整整给双来的那几个手下塞了一百两银子！”
双来这个名字韩秀峰一样有所耳闻，汉军正白旗人，琦善手下最得力的战将，现而今已是总兵了。据说太平军原来驻扎在扬州西门、七里甸、镇海寺和廋西湖一带的十几座营盘，全是被双来率兵扫荡掉的。
甚至能想象到要不是双来杀得猛，当时坐镇扬州的太平军主将林凤祥绝不会让攻泰州的那两路太平军回援，别说白塔河守不住，连做了那么多准备的廖家沟也不一定能守住。
一听到双来，韩秀峰下意识问：“大哥，这么说你现而今在双来总兵那儿听用？”
“所以我才花一百两银子告假来找你，双来跟江大人一样，他真不怕死，他就喜欢打仗。我们一到扬州城外他就让我们准备攻城，说是等啥子炮，炮一运到就开打！”杜三越想越害怕，紧攥着韩秀峰胳膊：“二弟，帮我想想办法，攻城真会死人的，我可不想死在扬州城下。”
“大哥，我又不认得双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认得双来，但认得郭大人，去帮我求求郭大人，请郭大人帮我跟雷大人说说情。双来现而今移驻扬州城南，要听雷大人号令。只要雷大人一句话，他不就不会逼着我去攻城了。”
“大哥，我不是不帮你，更不是见死不救，而是这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韩秀峰真被他给难住了，挠着脖子道：“何况郭大人去各场巡察了，这会儿巡到了哪儿我都不晓得，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杜三怕得要死，真不想去攻城，苦着脸哀求道：“二弟，哥哥晓得这事让你为难，可哥哥我除了来求你还能求谁？”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什么都不做实在说不过去，韩秀峰沉吟道：“大哥，你确定双来现在要听雷大人号令？”
“确定！”
“雷大人那儿我正好有个熟人，我写封书信，你回去时带给他，看他能不能帮这个忙。”
“把信带给谁？”
“盐知事张翊国，他现如今在雷大人那儿听用，据说雷大人挺器重他的。”
“二弟，你认得张翊国？”杜三惊诧地问。
“这么说你也认得？”韩秀峰倍感意外。
“那个姓张的跟监军差不多，天天盯着我们，我能不认得吗？”提起张翊国杜三又是一肚子火，咬牙切齿地说：“他领着一帮乡勇，整天在营外转悠，像看押罪囚似的看着我们，营里兄弟不管去哪儿都要跟他禀报，要是不禀报就军法伺候。”

第三百六十二章 余有福回来了！
巴县城三面环水，雾大，阴雨重，湿气也重。
难得遇到个晴天，琴儿赶紧关上院门，在院子里系满晾衣绳，把床单被褥、箱子里的衣裳和这一年来人家送的绸缎等礼物全捧出来晾晒。
幺妹儿抱着刚去隔壁喂好奶的狗蛋，坐在堂屋门口一边摇晃着一边哄逗道：“我们不叫狗蛋是吧，狗蛋多难听！你叫韩仕畅，你爹叫韩秀峰，你爹在外面做官，你是我们韩家的头一个官少爷，等长大了我们仕畅要去念书，要去考功名跟你爹一样做官，还要娶个官小姐……”
正在拍打被褥的琴儿噗嗤笑道：“娶官小姐，幺妹儿，你想得真远！”
“嫂子，这不算远，别看仕畅还小，可时间过起来可快了，一转眼就长大了，我家仕畅是正儿八经的官少爷，娶自然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官小姐，难道我说错了？”
“没错，到时候你就是官少爷和官小姐的姑奶奶。”琴儿放下鸡毛掸子，坐到她身边又拿起绒布擦拭起木匣子里那一堆长命锁。
这全是娃满月那天人家送的，每个长命锁上都系着一根红布条，狗蛋他外公生怕忘了，用笔在每根布条上注明到底是谁家送的。
再过一年半幺妹儿就要出阁，想着嫁人不能没点嫁妆，搂着娃羡慕地说：“这么多，仕畅戴的过来吗？”
琴儿岂能不晓得她在想啥，把刚擦拭好的一个长命锁放到一边，调侃道：“这还没嫁人呢，就想着生娃，你害不害羞！”
幺妹儿连忙道：“谁想着生娃了，我才不嫁人呢。”
“就晓得嘴硬！”琴儿笑骂了一句，随即叹道：“你哥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官，也不晓得啥时候能回来，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的婚事我自然要帮着张罗。别说长命锁，连嫁妆都帮你准备好了。”
“是吗，”院子里又没外人，幺妹儿没啥不好意思的，禁不住笑问道：“嫂子，你到底准备了啥？”
“该有的全有，你到时候就晓得了。”琴儿想想又指着正在晾晒的那一堆礼物道：“别看收人情风光，可这人情是有来有往的，不能我家有事收人家的东西，人家有事我们却不去，所以这些东西跟存在我们这儿差不多。”
“这我晓得，要是张家有事就把李家送来的东西送去，不然你爹也不会在上面做记号。”
“我爹是担心弄混了。”
提起段吉庆，幺妹儿好奇地问：“嫂子，你爹这些天到底在忙啥，神神叨叨的，说是有好事，到底啥好事他又不说。”
“我哪儿晓得。”琴儿也觉得自从那个山西票号的掌柜来过之后，老爷子变得有些反常，衙门的差事明明早辞了，可现在竟三天两头往衙门跑，昨天还去了趟江北，去找刘举人。
“柱子也不晓得在忙啥。”幺妹儿想想又嘀咕道。
琴儿放下绒布，托着下巴道：“昨天听我娘说，四哥在京城结识的那位吴道台和张先生，从成都来我们巴县了，好像住在湖广会馆。我爹去求见过好几次，却一次也能没见着。”
“嫂子，边茶买卖不就是靠那位吴道台和张先生关照吗，咋会连面都见不上？”
“估计人家是忙吧。”
……
姑嫂俩正说着，外面传来段徐氏的喊声。
琴儿急忙起身去开门，没想到段徐氏一进门就激动地说：“琴儿，你弟的亲事定下来了，你晓不晓得是谁家闺女。”
弟弟念书念瓜了，整个一书呆子，琴儿从未奢望过弟弟能娶上个好女子，但还是忍不住问：“谁家闺女？”
“刘家五小姐，就是江北厅刘举人刘老爷的妹妹！”
刘家五小姐琴儿不光听说过，而且有一次去庙里上香还遇到过，不光有点胖好像比她还大一岁，但不管咋说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琴儿觉得不可思议，将信将疑地问：“娘，你没开玩笑吧？”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说我敢开这玩笑吗？”儿子的亲事总算有了着落，段徐氏是真高兴，从幺妹儿手里抱过小外孙，眉飞色舞地说：“要是搁以前，肯定是门不当户不对，我们是真高攀不上。但现而今不是以前，狗蛋他爹不但跟刘举人以兄弟相称，而且做上了大官，身份比刘举人都要尊贵，所以人家不但愿意跟我们交好，还愿意跟我们结亲！”
“四哥做的是巡检，巡检算啥子大官？”琴儿被搞得哭笑不得。
段徐氏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道：“狗蛋他爹的官做得大不大搁一边，就这门亲事他刘家也没吃亏。你想想，你弟虽……虽没人家精明，但换句话说就是安分守己，谁家闺女不想嫁个安分守己、老实本分的后生？”
“可是刘家五小姐比我弟大好几岁！”
“女大三抱金砖，大几岁有啥不好的。这么说吧，刘家五小姐要是嫁到别人家，我是说那种门当户对的，嫁过去只能做小媳妇。嫁我家来就不一样了，她就是少奶奶，一进门就能当家！”
琴儿忍俊不禁地说：“这倒是。”
“再说这亲事不是我们上赶着求人家的，是刘老爷先跟你爹提出来的！”段徐氏亲了亲外孙的小脸蛋，又兴高采烈地说：“连你都晓得刘家五小姐年纪不小了，她又跟幺妹儿一要给她爹守孝，要等两三年才能出阁，到时候就成老姑娘了，除了我家谁家愿意等？”
“娘，听您一说这亲事还真合适。”
“当然合适，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全是占狗蛋他爹的光，我们可不能没良心，做人可不能忘本。”
娃他爹确实跟江北厅刘举人有交情，琴儿没往别处想，正准备起身去把被褥翻过来晒，外面又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段吉庆和关班头的声音。
“琴儿，快开门，你余叔回来了！”
“哪个余叔？”琴儿下意识问。
“我，余有福！”
琴儿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余有福，想到他应该是在娃他爹那儿当差，禁不住踮起脚往他身后望去，然而跟他一道来的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并没有见到日思夜想的娃他爹。正浑浑噩噩，段吉庆走进院子，掀起一床挡住去路的被子道：“琴儿，志行不但让你余叔给家捎了信，还给家捎了钱！”
“余叔，你回来了，狗蛋他爹咋没回来？”琴儿噙着泪问。
就这么扔下四娃子他们几个独自回来，余有福这一路上本就很歉疚，被琴儿这一问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一脸尴尬地说：“琴儿，四娃子公务繁忙实在回不来，晓得你担心他，给家捎信又没在京城时方便，所以……所以就打发我先回来了。”
韩秀峰到底因为什么让他先回来的，从朝天门码头到这儿的一路上，余有福已经跟段吉庆、关捕头和柱子说过，他不但无颜面对琴儿，一样无颜面对段吉庆和关班头，毕竟太平贼匪到底打到了哪儿，泰州究竟有没有失陷，四娃子这会儿到底是死是活，一直忙着赶路的他全不晓得。
他更不晓得的是，段吉庆的消息远比他灵通，看着他尴尬无比的样子，禁不住笑道：“有福，志行没事，用不着你担心，还是先办正事吧。”
“段经承，四娃子真没事？”余有福急切地问。
关班头一样晓得内情，笑看着他催促道：“段经承的话你都不信，别磨蹭了，先说正事。”
“哦，”余有福回头看看一脸茫然的琴儿，从褡裢里取出两封家信交给段吉庆，随即转身道：“段经承，关班头，这位是张士衡张少爷，他爹叫张德坚，在我们四川盐茶道吴道台那儿效力，四娃子和潘二、大头往家捎的汇票，全放在张少爷身上。”
段吉庆上午光忙着安顿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家眷，只晓得四娃子从江苏捎回了钱，却不晓得捎回了多少，不晓得汇票放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更不晓得这个年轻人竟是张先生的儿子。
想到他爹前段时间正好随吴道台来了巴县，段吉庆激动地说：“原来是张少爷，失敬失敬。”
张士衡可不敢在他们面前摆少爷谱，何况他实在算不上什么少爷，急忙躬身作揖：“士衡拜见段老爷，拜见婶娘。”
琴儿一愣，下意识问：“你喊我婶娘？”
“没喊错，他就应该喊你婶娘。”余有福连忙解释起韩秀峰把张士衡从仪真带到海安，再让张士衡跟他一道来四川的经过。
琴儿反应过来，正琢磨着要不要给眼前这个晚辈点见面礼，张士衡竟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解开衣裳，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两张“日升昌”扬州分号开具的汇票，当着余有福面恭恭敬敬地交给段吉庆。
段吉庆接过带着余温的汇票，看着上面写的金额，顿时大吃一惊，随即欣喜若狂。相比娃他爹给家捎了多少钱，琴儿更想晓得信里都说了啥，禁不住提醒道：“爹，还是先看看狗蛋他爹的信吧。”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天大的人情
韩秀峰让余有福捎回的家信中主要是报平安，太平贼匪进犯江宁乃至扬州的事只是一笔带过。至于汇回来的这一万多两银子，那是查缉私贩缴获的功盐变价发卖所得，让留一千两家用，给远在走马乡下的爹娘一百两，三个哥哥一人一百两，不是舍不得多给，而是乡下人没见过那么多钱，给太多反而会出事。
段吉庆抬头看看关班头，接着道：“老关，志行不但没忘了你，也没忘了衙门里那些以前关照过他的叔伯，让把银子取出来之后给你拿一千五百两，五百两是孝敬你的，剩下的一千两托你帮着分，说你那儿有本账。”
柱子忍不住笑道：“就是四哥去京城投供前，大家伙帮着凑盘缠的账。”
“你们要是不说，我差点想不起来，好像是有本账，好像是王经承帮着记的。”关班头想想又感叹道：“四娃子也真的，他公务那么忙，离家这么远，还把我们记在心上。这些年看着长大的那么多娃，就数四娃子最出息了！”
“这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段吉庆笑了笑，接着道：“柱子，你四哥一样没忘了你，不过银子是不会给你的，他在信里说了，让我帮你盘个小院，让你嫂子帮幺妹儿置办嫁妆，成亲之后就别再住棺材铺隔壁了，换个地方住，重新安个家。”
“谢段经承。”柱子咧嘴笑道。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四哥，谢谢你嫂子。”
“对对对，您老说得对，谢谢嫂子。”
“好啦好啦，自个儿人搞这么见外做啥。”琴儿笑了笑，又抱着娃朝段吉庆看去。
“剩下的银子咋花，志行在信里也说了，”段吉庆喝了口茶，再次捧着信道：“志行说现在这个院子太小，有合适的就换一个。要是换个大点的宅子，银子还有得剩，就去江北置几十亩地。”
琴儿苦着脸问：“爹，这院子挺好的，也不小，为啥要换？”
“要是搁以前，自然不用换，但现而今不比以前，不换个大点的宅院真不行。”
“咋就不比以前？”
段吉庆回头看看余有福，随即看着女儿笑道：“琴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告诉你一是怕你担心，二是朝廷的公文还没到，公文没到就搞得沸沸扬扬不好。”
琴儿急切地问：“到底啥事？”
“志行升官了，”段吉庆回头笑看着余有福和张士衡道：“有福，你和士衡少爷跟韩大使一家从扬州启程不久，太平贼匪就攻占了江宁，并打算分兵去犯扬州。泰州好像离扬州不远，也不晓得是不是泰州正堂手下无人可用，就让志行捐了个从六品顶带，并保举志行署理州同。”
“后来呢？”张士衡急切地问。
“后来太平贼匪果然占了扬州，志行就率一千乡勇去一个叫万福桥的地方阻截，不光挡住了贼匪，保住了泰州，还阵斩贼匪四百多，这可是大捷！圣上一高兴，就钦赐志行从五品顶带，特授志行做两淮盐运司副使。”
琴儿听得胆战心惊，禁不住问：“爹，这么说四哥现在领兵打仗了？”
“是领过兵打过仗，不过就万福桥那一次。现而今是从五品的盐官，用不着他再领兵打仗。”女婿升官发财，段吉庆最高兴，想想又放下信笑道：“两淮运副，那可是天底下最肥的缺，要是能做个三五年，少说也能赚三五万两！”
从海安启程时四娃子还是九品巡检，没想到这才过去两个月，四娃子已经是从五品的运副了，余有福觉得像是在做梦，将信将疑地问：“段经承，这些事您是咋晓得的？”
“扬州不是被贼匪占了吗，‘日升昌’扬州分号自然没法儿再开张，总号的大掌柜不晓得从哪儿听说京城分号有个伙计跟志行有交情，就派那个伙计去泰州筹设分号，那伙计从京城启程前自然要去会馆拜访。”
“这我晓得，一定是小伍子。”
“反正不管他‘日升昌’有多财大气粗，但想去泰州做汇兑买卖就得求志行关照，所以一有志行的消息，京城分号就会告诉我们巴县分号，让巴县分号的掌柜告诉我。”段吉庆顿了顿，又笑道：“这半个月我已经收到两个消息，一个是志行已经做上州同，领着一千乡勇打了大胜仗的消息。一个是圣上恩准署理两淮盐运使郭沛霖郭大人保奏，钦赐志行从五品顶带，特授志行两淮运副的消息。”
关班头晓得内情，而且这些天一直在帮着打探，禁不住补充道：“志行升官跟敖举人中进士一样，朝廷会给我们四川制台衙门发文，制台衙门会给道署，道署会给府衙，府衙再转给我们巴县县衙，会让县太爷注册。”
“注啥册？”琴儿好奇地问。
“要在户房的户籍清册上注明志行现而今官居几品，官居何职。要是不给县衙下文，县太爷哪晓得这些，以后要是遇上我家狗蛋，又怎会以礼相待？”
“我娃还小！”
“我就是打个比方，这么说吧，朝廷的公文一到，这家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家！志行他爹远在走马乡下，城里就我这个岳父，我段吉庆就能作这家的主，虽算不上士绅，但起码也是乡绅。就算去府衙，府台都得给我几分面子，更别说去县衙了！”
琴儿怎么也没想到娃他爹真做上大官了，高兴是高兴，但没段吉庆等人那么高兴，心不在焉地问：“那朝廷的公文到了没？”
“说起来巧了，跟有福和张少爷一样也是上午到的。”段吉庆放下信，端着茶杯道：“上午到的道署，最迟明天下午便能到县衙。不过我们可不能等到明天，这院子今天就得收拾。”
“收拾院子做啥，又要请人来吃酒？”琴儿低声问。
“这次不请了，”段吉庆大手一挥，得意地笑道：“以前志行官做的小，想扬眉吐气只能请那些举人老爷来撑面子。现在不一样了，志行做那么大官，我们用不着再去巴结那些举人，只有那些举人来巴结我们的份儿。”
“那你还让收拾院子。”
“让收拾院子，是朝廷的公文一到县衙，县太爷就会亲自登门祝贺。”
段徐氏只晓得女婿升官了，不晓得这官到底有多大，禁不住问：“县太爷都要亲自登门，这么说狗蛋他爹的官比县太爷大？”
“这是自然，我们重庆府的江北同知你晓得不，志行现而今的官做得跟同知老爷差不多大。而且志行的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官职是皇上特授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荣耀！别说我们重庆府，就算整个川东道，就是全四川也找不出几个！”
想到日思夜想的男人真做上了大官，琴儿沉吟道：“爹，我想带狗蛋去趟走马。”
段吉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对对对，是该去趟走马岗。志行公务繁忙回不来，这光宗耀祖的事我们不帮着操办谁帮着操办？不过要等几天，等爹把眼前的事忙完再送你们娘儿俩去。”
“我也想我娘，我也想家了。”幺妹儿脱口而出道。
“要去一道去！”关班头起身笑道：“段经承，你估摸着哪天能动身，定个日子，定好日子我就去衙门告假。”
在段吉庆眼里张士衡不只是一个年轻的后生，也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权衡了一番起身道：“这得看眼前的事要多久才能忙完。要不这样，你们先准备着，难得走一趟亲戚，何况这次去走马是要摆酒的，不准备妥当了咋去。”
“都要准备些啥？”琴儿急切地问。
“多准备些乡下没有的东西，别舍不得花钱，也别担心东西太多不好背，大不了到时候多雇几个脚夫。”
柱子抬头笑道：“嫂子，这事交给我，我晓得乡下有啥没啥。”
“好，你看着准备，等会儿给你拿钱。”
琴儿话音刚落，段吉庆便看着张士衡笑道：“士衡，说起来巧了，你爹前些天刚好随吴道台来我们巴县公干，就下榻在离县衙不远的湖广会馆。”
“段老爷，我爹就在巴县？”
“骗你做啥。”
“我还以为我爹在成都呢！”
“盐茶道衙门是在成都，他们这次是来公干的，听说是为江苏那边平乱筹饷。我晓得你多少年没见过你爹了，走，我陪你去找你爹！”
“谢段老爷，谢段老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个儿人用不着这么客气。”段吉庆拍拍张士衡的胳膊，目光中充满慈祥，搞不清楚的真以为他是张士衡的长辈。
四川跟一样有盐场，不过两淮产海盐，四川产的是井盐。再就是朝廷没在四川设盐运司，四川盐政一直由四川总督兼任，盐务一直是盐茶道办理。都说两淮盐运使是天底下最肥的缺，其实四川盐茶道一样肥，只不过没两淮盐运使那么出名罢了。
正因为盐茶道手握盐茶买卖大权，吴文锡一到巴县就被八省行帮迎请到湖广会馆下榻，这些天不是见地方官员就是忙着见八省商人，根本没空见去拜见过几次的段吉庆。但现在不一样了，余有福不但帮吴文锡的幕友张德坚把儿子带来了，也带来了仪真吴家的消息，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关班头反应过来，连忙道：“段经承，张少爷，我给你们带路。”

第三百六十四章 父子团聚
对做盐茶买卖的八省商人而言，吴文锡不只是手握四川盐茶大权的道台，也是湖广总督吴文镕的胞弟。现而今粤匪又占了江宁和扬州，水运梗阻，淮盐运不到本属于两淮盐运司引地的湖广，圣上已下谕让四川接济。
换言之，这就是让从弟弟这儿领引，去盐场购盐贩往哥哥那儿卖！湖广人口又那么多，可想而知这是多大的买卖。
一直以来做川盐买卖的大多是山陕商人，这跟做淮盐买卖的大多是安徽商人差不多。现在川盐可名正言顺地卖往湖广，湖广商人自然不想这块肥肉被山陕商人抢走，所以一晓得吴文锡要来巴县，就抢在山陕商人前头去成都接驾，一直把吴文锡从成都迎到湖广会馆。
陈客长这几天忙得不亦乐乎，不但要接待好吴道台，也要帮同乡们将那些吴道台不需要见的人拒之门外。可吴道台有不光有幕友，有家人，还有从成都带来的皂隶，陈客长干脆让茶帮夫头朱二带着十几个脚夫守在会馆外围，只要见着那些无关的商人全部挡驾。
段吉庆前几次来拜见，全是被朱二给拦住的，只能一次又一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值得一提的是，这既是朱二怀恨在心故意刁难也是陈客长默许的。在陈客长眼里段吉庆早已不再是府衙的兵房经承，尤其在曾做过一任监察御史的顾忠政死了之后，失去靠山的段吉庆就是一个走狗屎运，弄了点茶引，做边茶买卖的小商人。
段吉庆也很清楚这一点，一直在隐忍，但今天不想再忍了，走到会馆附近回头使了个眼色，关班头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故意放慢脚步和张士衡一道跟在后头。
“段经承，你咋又来了？”不等段吉庆开口，朱二就迎上来笑道：“吴大人正在见璧山县太爷，见完璧山县太爷还要见另外几位老爷。不信你看看，门口来了七八顶轿子。请回吧，吴大人今天真没功夫见你。”
“朱二，你让我去跟吴大人的家人说说，劳烦吴大人的家人帮着通报一声。”段吉庆嘴上恳求着，手上也没闲着，从兜里摸出一把铜钱。
朱二探头看看跟着后头的关班头，暗想你们也有今天，抱着双臂笑道：“段经承，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又不是吴大人的家人，哪能收你的门包！”
“可你现在这差事跟吴大人的家人差不多，帮帮忙，让我去跟吴大人的家人说说。”
“段经承，对不住了，你的钱我不能收，你这个忙我也帮不上。”
“那帮我跟吴大人的幕友张先生通报一声总可以吧？”
“不行，张先生忙着呢，一样没空见你。”
“一点不能通融？”段吉庆苦着脸问。
“不能。”朱二摇摇头。
段吉庆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回头走了几步，又转身迎上来道：“朱二兄弟，我求见张先生真有急事。”
“啥急事，段经承，你别开玩笑了，你衙门的差事早辞了又能啥急事？”朱二带着几分嘲讽地问。
“我……我真有急事，看见没有，那位少爷就是张先生家的公子，人家千里迢迢从仪真老家来找他爹，你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家父子团聚吧？”
朱二顺着段吉庆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关班头身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后生，不过怎么看怎么不像少爷，心想一定是骗人的，毕竟张先生真要是有家人来投亲，也不会先去找他段吉庆，正琢磨着怎么赶他们走，陈客长走过来道：“咋回事，吴大人正在里头跟几位老爷议事呢，可不能在门口大声喧哗！”
“陈客长，可算见着您了，我们没大声喧哗，我是有事。”段吉庆拱手道。
“啥事？”陈客长低声问。
“陈客长，看见没有，那位就是张先生家的公子。仪真不是被太平贼匪给占了吗，人家九死一生逃出来了，千里迢迢来我们四川找他爹，您说这是不是急事？”
陈客长这些年没咋出门，以前天南海北可没少跑，作为湖广会馆的客长消息又很灵通，看着段吉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段吉庆苦着脸问：“陈客长，你笑啥？”
“被你逗笑了。”
“我怎么逗你了？”
“段经承，你这瞎话编得一点也不像，”陈客长也跟朱二一样抱起双臂，笑看着段吉庆道：“仪真是失陷了，扬州也失陷了，不过据我所知这时间对不上。”
“咋就对不上？”
“你也不想想，吴大人和张先生的老家仪真离我们这儿有多远，就算水路没梗阻，张先生家的公子从仪真失陷那天出门，紧赶慢赶也赶不到巴县。再说就算人家脚程快，他哪晓得吴大人和张先生会来巴县？肯定先得去成都，从成都到这儿又要几天。这时间根本对不上，你说是不是漏洞百出？”
“陈客长，我说了你咋就不信呢，我段吉庆啥时候骗过你？”
“不说这些了，再说没意思，请回吧，今天吴大人和张先生真没功夫见你，等吴大人和张先生闲下来我帮你禀报，到时候让朱二去喊你。”
“你们……你们拦着不让进也就罢了，连通报都不让通报一声，真是岂有此理！”段吉庆装出一副老羞成怒的样子，一边往里冲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吴大人，吴大人，我给您捎信来了！张先生，张先生，你家士衡从老家来了！”
“士衡，那帮龟儿子拦着不让进，快喊你爹！”关班头很默契地捅捅张士衡胳膊，旋即跟着喊道：“张先生，张先生，你家公子来找你！张先生，张先生……”
“段经承，你这是做什么？”陈客长急了，正准备让脚夫们把他架走，刚反应过来的张士衡立马喊道：“爸，三老爷，我士衡啊！我来找你们了！爸，你在不在里头，爸，我真是士衡啊！”
一句也听不懂，听着像是江浙一带的口音。
陈客长愣住了，朱二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依然拦住众人不让进。段吉庆强忍着笑又喊道：“张德坚，张德坚，你儿子张士衡找你来了……”
正忙着算账的张德坚早听见外面吵闹，只是算账算得太专注没太在意，直到听见熟悉的乡音，听到段吉庆喊他名字这才反应过来，但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不敢相信儿子真找来了。
倒是坐在花厅里跟几位知县说话的吴文锡先走出了会馆，看着被几个脚夫拦住的张士衡，用老家话问：“你是士衡？”
张士衡小时候见过吴文锡，吴文锡这些年变化又不大，一眼就认了出来，激动地跳起来说：“三老爷，三老爷，我真是士衡，您不记得我了？”
“你都长这么高了，我只记得你小时候的样，过来过来，赶紧过来，说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
“三老爷，我来找我爸。对了，这是来前六老爷让我给您捎的信。”张士衡急忙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封吴文铭让他带来的家信，想想又忍不住问：“三老爷，我爸呢？”
“你爸在里头呢，德坚，德坚！你是不是聋了，你家士衡来找你了！”吴文锡这些天一直担心家人的安危，真是寝食难安，回头喊了一声，然后一边拆信一边急切地问：“士衡，先跟三老爷说说，你什么时候从家动身的，来时贼匪有没有到仪真？”
“禀三老爷，我动身时贼匪正在攻江宁，家里您不用担心，韩叔早就让苏秀才家老三给六老爷送过信。我从老家动身时六老爷也说了，他会把几位夫人和公子小姐全送泰州去，送泰州去要是还不稳妥，韩叔会把他们接角斜场去……”
张德坚冲出会馆，发现果然是他儿子，正准备开口，吴文锡又追问道：“哪个韩叔？”
“三老爷，您认得的，就是在京城做过重庆会馆首事的韩巡检，不过听段老爷说韩叔在我们动身之后领着一千乡勇在万福桥打了一个大胜仗，圣上刚钦赐韩叔从五品顶带，特授韩叔做两淮盐运司副使。”
“东翁，士衡说的一定是韩志行，在京城时我们见过的。”张德坚强忍着激动提醒道。
“哦，想起来了。”吴文锡意识到人家父子要团聚，看着信道：“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爸！”
“士衡，果然是我儿，你……你都这么高了，要是再见不着你，我都快记不得你什么样了。”张德坚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紧搂着儿子老泪纵横。
段吉庆不晓得是真想起了远在江苏为官的女婿，还是装模作样，反正被此情此景给感动了，揉着眼睛道：“陈客长，朱二，看见没，真是张先生家的公子，说了你们不光不信，还不让我们进！”
陈客长缓过神，意识到上了段吉庆的当，急忙苦着脸道：“张先生恕罪，张先生恕罪，在下有眼无珠，在下真不晓得这是您家公子。”
“不知者不罪。”张德坚父子团聚，哪顾得上这些，搂着儿子回头道：“段兄，进来啊，有话进来再说。”
……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一无所求
吴道台老家来了人，几位县太爷很识相的告退。
陈客长正打算跟进花厅伺候，段吉庆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能停住脚步躬身作了一揖，只能恭恭敬敬地退到大门口，远远地望着吴文锡跟段吉庆及刚找着爹的张士衡说话。
张士衡跟竹筒倒豆子般将韩秀峰到省之后先去仪真拜见两位老太爷，带着他和六老爷介绍的苏觉明到海安上任，锁拿为非作歹、横行乡里的泼皮，领着巡检司衙门的皂隶弓兵和那些泼皮一道去查缉私盐，以及苏觉明一打探到粤匪顺江而下去攻江宁的消息，就意识到江宁一旦失陷仪真和扬州将岌岌可危，便开始做各种准备的事一五一十详细道来。
确认女儿和女婿一家没事，张德坚终于松下口气。再想到儿子刚才说韩秀峰在收到贼匪进犯江宁的消息之前，不但把他儿子当子侄对待，还请先生教他儿子念书，张德坚感慨万千，只是当着吴文锡的面不好表露出来。
收到老家的确切消息，虽是两个多月前的，但吴文锡一样松下口气，放下信问：“士衡，韩巡检，不，现在是韩运副了，韩运副有没有让你给我捎信？”
“没有，”张士衡生怕三老爷不高兴，挠着脖子道：“三老爷，一收到贼匪去犯江宁的消息，韩叔就忙着召集士绅筹粮筹饷，招募青壮编练乡勇，还要打发我和韩大使的家眷回四川，应该是忙得没顾上。”
吴文锡倍感意外，想想又抬头问：“段……段经承，令婿有没有托你给本官捎信？”
“没有，”段吉庆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拱手道：“实不相瞒，士衡说的这些晚生也是头一次听说，家信小婿倒是托士衡带回一封，只是信里全是报平安，让我们不用为他担心。”
为吴家做了那么多，竟连一封书信也没有，居然一无所求！
吴文锡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端起茶杯笑道：“段经承，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本官还有些公务，等忙完之后再差人去府上致谢。”
“吴大人，您这是说哪里话，别说晚生，就是小婿也当不上这个谢字，您公务繁忙，晚生先告退。”
“段经承，我送送你。”
“张先生，您也留步，可不敢再耽误您功夫。”段吉庆再次拱拱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厅。
连顿饭都不留人家吃，想到韩叔对自个儿的好，张士衡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正准备出去送送，突然被张德坚一把拉住：“士衡，三老爷有话要问你。”
“三老爷，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张士衡下意识回过头。
吴文锡放下茶杯，紧盯着他双眼道：“士衡，你虽不姓吴，但也算半个吴家人，这儿没外人，跟三老爷说实话，那个韩志行为人到底怎样。”
“韩老爷重情重义，韩老爷的为人真没得说！”
“怎么个重情重义？”
“他……他对我好！”
“对别人呢？”吴文锡追问道。
“对别人也好，不然京里的那些重庆同乡也不会那么关照他，”张士衡想了想，忐忑不安地说：“听韩老爷的家人潘二说，韩老爷出京前湖广道监察御史黄钟音和甘肃布政使段大章帮着给江苏巡抚杨文定和江宁布政使祁宿藻写过信。还说韩老爷本来是跟郭沛霖郭大人一道去江苏上任的，结果赶上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郭大人要去宫里拜贺，一时半会出不了京，所以才先去江苏的。”
“好，你先退下吧。”吴文锡等家人把张士衡带出花厅，这才回头笑道：“我说呢，原来人家朝中有人！”
张德坚岂能听不出东家的言外之意，端着茶杯喃喃地说：“祁宿藻殉国了，杨文定贪生怕死被革了职。”
“这两位指望不上，京里不是还有黄钟音吗？”吴文锡反问了一句，又沉吟道：“何况段大章的那些个同年，官运一个比一个亨通。别的不说，就那个曾国藩，连家兄都很倚重。据说江忠源当年进京觐见，就是曾国藩举荐的。对了，还有郭沛霖，现而今好像是以道员署理两淮盐运使。”
“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一个会馆管事竟有这么多靠山！”
“要是没猜错应该是重庆府人才少，所以重庆籍的京官外官只能相互帮衬，只能抱团，提起这个我又想起一个人。”
“谁？”张德坚下意识问。
“向荣，向荣好像也是重庆人，只不过是行伍出身，他现而今已是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说到这儿，吴文锡带着几分自嘲地感叹道：“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且不说这个韩志行已是圣上钦赐的从五品顶带，圣上特授的两淮运副，就算还是个九品巡检，他也用不着求我吴家提携。”
“东翁，话也不能这么说，出仕为官，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冤家好。”
“这倒是，所以人家来了个举手之劳，我们呢就得承这个情。”
“他既不在四川做官，也不在湖广做官，这人情怎么还？”
“是啊，反倒是我们的家小全在泰州，全要拜托他帮着照应。”吴文锡实在想不出怎么还这个人情，干脆起身道：“他朝中有人，仕途上无需家兄提携。他身为两淮运副，顶头上司又是郭沛霖，这银子一样不会少赚，看来我们只能锦上添花了。”
“怎么个锦上添花？”张德坚下意识问。
“刚才他岳父不是说他升任从五品运副的公文已经到川东道署了吗，你差人去跟巴县正堂知会一声，等公文到了县衙我们跟巴县正堂一道去登门祝贺。”吴文锡想了想，接着道：“贺礼自然不能少，最好再准备一块牌匾，到底怎么题你帮着想想。”
“好，我这就想。”
“还有，他岳父年前不是跟你要了点茶引吗，茶引拢共就那么多，再多给别人那些山西商人一定不会依。接济湖广的盐引已经包销给了湖广商人，再让别人分一杯羹湖广商人一样不会依，干脆把那些从各县收缴的废引给他岳父，反正四川盐务早已积重难返，连圣上都束手无策，就算我们把那些废引漏引全收缴销毁也课不到几两盐税。”
“这样也好，我这就去办。”
想好了怎么还人情，吴文锡又想起老家的事，拿起茶几上的信忧心忡忡地说：“文铭做事还算稳当，只是遇事欠缺决断。要是搁平时，两位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但现在不是平时，就怕他劝不动又不敢当机立断。”
张德坚劝慰道：“东翁，不是还有韩志行吗，韩志行可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不然也不会一到任就查缉私贩，更不会率乡勇去万福桥阻截贼匪。”
“只能往好处想了，离家那么远，我们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
……
段吉庆从湖广会馆出来之后直奔望江楼，叮嘱掌柜早点把酒菜送到悦来客栈，因为晚上要为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家眷接风洗尘。
回来的主要是女眷，自然要女眷作陪。
赶到家正准备让老伴儿和琴儿去洗漱，去换身衣裳，本应该在家守孝的江北厅举人刘山阳带着妻子和妹妹到了。
“始真，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先坐下喝口茶，等会儿一道去悦来客栈给韩大使的家眷接风。”看见未来儿媳妇和未来儿媳妇的哥哥，段吉庆格外高兴，连称呼都变了，不再喊刘山阳刘老爷，而是喊刘山阳的字。
“茶就不喝了，我先抱抱狗蛋。”刘山阳笑道。
刘山阳的妻子刘杨氏给段吉庆道了个万福，旋即笑道：“你个大男人抱啥娃，你陪段老爷说话，我和五妹去看看狗蛋。”
“好好好，让你们先抱行了吧。”
韩刘两家以后不只是好友也是亲戚，琴儿觉得有些好笑，把娃小心翼翼地交给刘杨氏，笑看着未来的弟妹问：“嫂子，你和五妹今天怎么得空出来的？”
刘杨氏示意小姑子关上房门，一边逗弄着小狗蛋一边窃笑着问：“狗蛋他爹升官这么大喜事，我们能不来讨杯酒吃吗？”
妻凭夫贵，琴儿打心眼里高兴，但嘴上还是埋怨道：“这算啥喜事，他爹又回不来。”
“做官的不都这样吗，琴儿，你别得了便宜还不卖乖，我家山阳要是有你男人这本事，我睡着了都要笑醒！”
“嫂子，谁得了便宜还不卖乖，我哥是堂堂的举人老爷，你都已经是举人夫人了还想咋样？”刘家五丫头忍不住笑骂道。
琴儿掩嘴轻笑道：“五妹，你嫂子不是得了便宜不卖乖，你嫂子这是望夫成龙。”
“对对对，你这个死丫头，你看看你琴儿嫂子多会说话，我这是望夫成龙晓得不！”刘杨氏回头笑骂了一句，又摇晃着小家伙道：“狗蛋，你这胎投得好，你的命真好，一出世就是官少爷，一生下来就开始享福……”

第三百六十六章 知恩图报
吴文锡不但公务繁忙，应酬也多。昨晚是川东道宴请的，今晚是前来拜见的璧山知县设宴，并且邀请府台、江北同知和巴县正堂作陪。
张德坚是一个幕友，不在受邀之列。何况儿子千里迢迢从仪真老家找到了这儿，就算人家邀请他也不会去。陪儿子吃完晚饭，又问了一会儿老家的事，便跟换了个人似的板着脸考校起儿子的学业。
不考校不晓得，一考校失望无比。
“罢了罢了，看来真不是块读书的料！”想到这兵荒马乱的平安就是福，张德坚不想苛责儿子，一边示意因为没好好念书吓得跪在地上的张士衡起来，一边带着几分无奈地说：“考不上功名也没什么，今后就跟我一样在三老爷这儿效力吧。”
“爸，我全听你的。”
“我是你老子，不听我难不成听别人的？”张德坚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一边收拾着书桌，一边提醒道：“士衡，你在三老爷这儿当差，就是三老爷的家人，以后别再一口一个韩叔，不然人家会误以为你胳膊肘往外拐，会以为你吃里扒外。”
想到在海安时个个喊自个儿“张少爷”，而在这儿只能做个跑腿打杂的家人，张士衡禁不住嘀咕道：“早晓得这样，我还不如不来呢。”
“你不想来找我？”
“爸，我不是不想来找你，我是宁愿在韩叔那儿……”
张德坚岂能不晓得儿子是怎么想的，不等儿子说完就打断道：“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来都来了，不在三老爷这儿当差还能去哪儿？就算有去处，就算有别的事可做，我也不能让你去，不然三老爷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
“好吧，我不会再提韩叔了。”
“晓得就好，”张德坚不想让儿子觉得他忘恩负义，想想又拍拍儿子肩膀：“士衡，我晓得韩志行对你不错，真把你当子侄对待，不但有恩于你，而且有恩于我们张家。要不是他把你带在身边，要不是他及时把你姐姐姐夫接角斜场去，我恐怕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张家却是天大的恩情，这份恩情我们一定是要铭记于心的，但用不着总挂在嘴上。”
“爸，我还以为你不晓得呢。”张士衡忍不住道。
“你爸我要是连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都不晓得，还能在三老爷这儿干到今天？”张德坚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只是我们父子不但人微言轻，想报答都报答不了这份恩情，而且还寄人篱下，只能先记在心里。”
“爸，你别生气，我错怪你了。”
“你这么懂事，爸又怎会生气。”张德坚坐到书桌边，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件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粤匪作乱对朝廷，对那些遭兵祸的地方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对那些怀才不遇的人却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以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张士衡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要不是贼匪作乱，韩叔也不会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九品巡检变成从五品的运副！”
“不光你韩叔，还有湖南的江忠源，还有现而今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向荣。”
“爸，你该不会也打算去从军平乱吧？”
“人贵在自知之明，我可领不了兵打不了仗，但可以去军中效力，可以去做点别的，”张德坚不想就这么做一辈子师爷，竟起身道：“大老爷那边正缺人，将来要是有机会，我就去大老爷那儿效力。”
吴文锡虽手握四川盐茶大权，但终究只是个道台。
吴文镕就不一样了，那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张士衡越想越激动，禁不住说：“爸，上阵不离父子兵，我跟你一道去！”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能让你跟我一道去涉险？”张德坚摆摆手，想想又说道：“何况我们父子要是全走了，三老爷一定不会高兴。听我的，你在三老爷这儿当差，我去大老爷那儿效力。”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再说我都不一定去得成。”张德坚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指指刚从箱子里取出的一叠盐引：“帮我归拢归拢，归拢好明天给段吉庆送去。”
仪真跟扬州一样是淮盐集散地，被贼匪攻占前两淮盐运司的批验所就设在仪真，仪真的好多百姓靠盐吃盐，靠背盐甚至贩卖私盐为生。张士衡不但是土生土长的仪真人，还跟韩秀峰一道去海安查缉过私盐，对盐引并不陌生，下意识问：“爸，这么多盐引全送给段老爷？”
“怎么了？”
“这么多引值多少银子，三老爷晓得吗？”
“就是三老爷让送的，他怎会不晓得。”张德坚顿了顿，又笑道：“川盐跟淮盐不一样，别看这么多引，其实全是漏引废引，值不了多少银子。”
“川盐怎么就跟淮盐不一样？”
想到儿子今后要在吴文锡这儿当差，不能什么都不懂，张德坚示意他坐下，耐心地解释道：“早在雍正年之前，四川跟两淮一样是‘给票行盐’，一样有场商、运商，各地一样有卖盐的坐商，课税也容易，每年少说也能上交户部两百万两。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乾隆五十七年，井枯水涸，灶户、商人家产尽绝，无力纳课。有些州县为了完课就禀明道府，议定将盐课银两摊入里下，随同地丁征收，而盐呢归民间自贩自食。”
张士衡喃喃地说：“摊盐入亩？”
“对，就是摊盐入亩，那会儿的主要税目有井课、引税、羡余、羡截四项，在产盐州县比如阆中等地，四者合称‘税课羡截银’。在不产盐的州县比如安县、巴县，羡余、羡截与引税合称‘税羡截角银’。”
张德坚顿了顿，接着道：“有些州县这么摊盐入亩，但有些州县的坐商还有利可图，有余力完课，那些州县官也就没理由推行摊盐入亩。但这么一来就乱了，那些施行摊盐入亩州县的商人甚至百姓，就可以想买多少盐就去盐场买多少盐，再贩卖到那些没施行摊盐入亩的州县。”
“这就是私盐！”张士衡脱口而出道。
“所以朝廷晓得之后就不许四川施行摊盐入亩，可那些已施行摊盐入亩州县已经尝到了甜头。对那些州县官而言摊盐入亩不但可以完课，还能多收点弥补正赋的亏空，一个个阳奉阴违，府道乃至藩司为了完正赋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但没能禁绝，反而跟着施行摊盐入亩的州县越来越多。”
“后来呢？”
“朝廷既担心私盐透漏到那些没施行摊盐入亩的州县，更担心川盐透漏到淮盐的引地，不但从未准过四川三番两次请奏的摊盐入亩，并且每隔两三年就命四川总督甚至派钦差来严查积弊，可四川的盐务已积重难返，不管派谁来也没用，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这些废引和漏引又是哪来的？”张士衡不解地问。
“刚才不是说过吗，各州县摊盐入亩不但没有得到户部和圣上的同意而废止，反倒变得愈演愈烈。可朝廷的盐法还在，所以那些州县一边施行摊盐入亩，一边还得每年请领盐引，假造盐商名册报部，接着维持面子上的专商引岸规矩。”张德坚笑了笑，接着道：“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废引漏引也就是这么来的。”
“说一套做一套，合伙骗皇上？”
“所以说积重难返，所以说四川盐务几乎全纲颓废。”
“那段老爷要这些废引漏引有什么用？”张士衡追问道。
张德坚解释道：“不是还有不少州县没施行摊盐入亩吗，有部引就可以去盐场买盐，买到盐就可以贩卖给那些没施行摊盐入亩的州县。段吉庆八成不会去贩盐，但可以把这些漏引废引转手给那些盐商。”
张士衡想想又问道：“爸，这些盐引要是转手给那些盐商，段老爷能赚多少银子？”
“这要看转手给谁了，要是转手给专做私盐泛滥州县买卖的盐商，也就值两三千两。要是转手给私盐侵灌不多的州县盐商，少说也能赚万把两。不过相比欠韩志行的人情，这点废引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倒是，细想起来三老爷其实一两银子也没花。”
“不说这些了，更不许再在背后议论三老爷。”
“晓得，我不会再说了。”
张德坚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指着书桌道：“士衡，既然晓得你韩叔待你不薄，你现而今已经到了巴县，已经找着了我，不能不给他去信报个平安。赶紧写吧，写好明天一并带给段吉庆，段吉庆一定有办法帮着捎给你韩叔的。”
“好的，我这就写。”
“你先写，写完我也要写。大恩不言谢就是一句屁话，人家对我张家有再造之恩，我张德坚怎能不修书道谢！”
想到在海安的那些日子，张士衡不禁笑道：“爸，韩叔真没想过要我们怎么报答，韩叔真不是个施恩图报的人。”
张德坚点点头，想想又紧攥着拳头道：“他施恩不图报，但这份恩情我们不能不报！我要是报答不了就只能靠你了，你要是也报答不了，那就让我们张家的子孙后代去报答，我就不信我张家没有翻身的那一天！”

第三百六十七章 不值钱的东西
韩宸的家人归心似箭，要不是盛情难却昨天就走了。
段吉庆能理解韩家人的心情，昨天就让川帮夫头姜六帮着找好了船，今天一早就和关班头一道把韩家人从客栈送到码头，看着韩家人雇的三条船远去了才火急火燎地往女儿家赶。
没想到一进门，就见曾在道署做过两年仓大使，后来捐了个七品顶带，现而今在重庆府等着委署试用的候补知县柳大全竟来了，正坐在院子里跟江北厅举人刘山阳以及同样从江北赶过来的亲家刘财主，眉飞色舞地说他跟韩四的交情。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去信问韩老爷，他当年打算去京城投供时手头拮据，没钱置办官服，是不是我柳大全把那身官服作价五十两让给他的！我那身官服跟现而今的这些官服不一样，正儿八经的平金绣，补子全是用银线绣的，置办时整整花了我三百六十两！”
“这么贵？”刘财主将信将疑。
“骗你做啥，你没见过世面，刘举人是见过世面的。刘举人，你一定见韩老爷穿过我那身官服，你告诉亲家翁，我那身官服到底是不是真材实料。”
“我确实见过，那身官服也的确是平金绣的。不过据我所知，柳老爷您那身官服置办时好像只用了一百八十两。”刘山阳最瞧不起他这种信口开河的人，毫不犹豫拆穿了他的鬼话。
柳大全的脸皮多厚，不但不脸红反而摆摆手，煞有介事地说：“刘举人，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有其二？”刘山阳笑看着他问。
“当然有！”柳大全起身跟刚进门的段吉庆拱拱手，摇头晃脑地说：“段经承，当年我是跟韩老爷说过那身官服置办时只用了一百八十两，不过你晓得我为何这么说吗？”
“为啥？”段吉庆也忍不住笑问道。
“因为不敢照实说，我要是实话实说，把花了三百六十两置办的官服，作价五十两让给韩老爷，韩老爷肯定会不好意思，一定会总记在心上。我柳大全的为人你段经承是晓得的，你说我能实话实说吗，只要五十两，意思一下，这样多好！”
段吉庆嘴上没说心里想，你龟儿子的为人老子最清楚不过。正寻思咋才能打发他混蛋，他又神神叨叨地说：“那身官服到底值多少银子其实没什么，我真正要说的是那身官服的官运。当年我置办那身官服没过几天，就补上了缺来四川上任。虽说做得只是个仓大使，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肥缺。后来把官服让给了韩老爷，这官运也就转到韩老爷身上，这不，韩老爷现而今已经是从五品运副老爷了！”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段吉庆暗想不能就这么让他滚蛋，至少要留他吃顿酒。
刘山阳见段吉庆一头大汗，晓得段吉庆担心什么，起身笑道：“段经承，家里准备妥当了，敬菩萨的供品我差人去买的，鞭炮准备了六箩筐，吃茶的点心也准备好了，衙门那边有柱子他们打探。”
“这我就放心了，瞧我这一路跑的。”段吉庆擦了把汗，走进堂屋看着刚换上新衣裳的女儿问：“狗蛋呢，狗蛋去哪儿了？”
“幺妹儿抱他去隔壁喂奶了，喂饱就抱回来。”
“等抱回来也帮狗蛋换上新衣裳。”
琴儿嫣然一笑：“晓得，我早准备好了。”
段吉庆看看香案上的供品，看看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再回头看看摆了两张八仙桌的院子，感叹道：“这院子是太小，连个待客吃茶的地方都没有，更不用说门房客房了，家里来个客都没地方住。”
琴儿探头偷看了看令人无比讨厌的柳大全，窃笑道：“等过几天狗蛋他爹汇回来的银子好取，就去找找有没有大点的院子。”
“用不着等银子，现在就可以先找着。”
正说着，一个衙役风风火火跑进院子，一进院子就气喘吁吁地说：“段经承，关班头，县太爷去湖广会馆了，好像是下榻在湖广会馆的吴大人也要来，他打算跟吴大人一道来！”
“吴大人要来？”
“应该不会有假。”
段吉庆没想到吴文锡会亲自登门祝贺，正准备让关班头去望江楼置办一桌上席，柱子也火急火燎地跑回来了，扶着院门的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段……段经承，吴大人动身了，不光吴大人要来，府……府台也要来！陈客长帮着找了几十个脚夫，背了几十箩兜贺礼，还抬了三块匾！”
“府台也来！”刘山阳大吃一惊。
“吴大人都来了，府台能不来吗？”柱子反问了一句，又说道：“我先走了，我再去看看他们到哪儿。”
知府亲自登门，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段吉庆欣喜若狂，急忙喊道：“琴儿，赶紧去把狗蛋抱回来！始真，走，我们一道去巷口恭候！”
“我呢？”关捕头下意识问。
“你赶紧去望江楼，去置办一桌上席，让掌柜的一做好就赶紧差人送来！”
“好的，我这就去。”
……
与此同时，跟在吴文锡轿子后面小跑的陈客长，看着脚夫们背着的那些箩兜，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儿。因为这些贺礼全是同乡们前几天送给吴文锡的，没想到就在会馆放了三四天，吴文锡竟要把这些东西全送给韩四。
“韩四这才离家两年，怎么就做上了从五品的运副老爷！顶带还是皇上钦赐的，官职居然也是皇上特授的！”一个刚从县衙衙役那儿打探到消息的脚夫，边走边跟同乡嘟囔道。
“你问我，我哪儿晓得。”矮个子脚夫偷看了前头的那些衙役一眼，禁不住回头道：“二哥，打死吴大的那个川帮瓜娃子在韩四手下当差，韩四现而今又做上了大官，我看吴大真是白死了，吴二吴三和吴四他们这辈子也别指望能帮吴大报仇。”
“事情都过去几年了，再说有意思吗？”朱二瞪了他们一眼，加快脚步追到陈客长身边。
其实这件事茶帮的脚夫们几乎都快忘了，毕竟已经过去两年多，不但川帮的那个瓜娃子跟韩四去了京城，连吴家兄弟都被赶回了茶陵老家，也不晓得现在在做啥。要不是听说韩四做上了大官，连吴道台和府台都备贺礼登门祝贺，他们真想不起来。
不过这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个个边走边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钱二，你不是过几天要回老家吗，记得给吴二他们捎个信，劝劝他们，民不与官斗，何况韩四做得是大官，让他们死了那条心，踏踏实实过日子。”
“是啊，说不定连那个瓜娃子都跟着韩四混上了一官半职。”
“要我说这事不能全怨那个瓜娃子，冤有头债有主，真要是想报仇应该去找姜六，瓜娃子只是动手的，他脑壳本就不好使，他晓得啥。”
“对对对，就应该找姜六！”
……
就在家里人忙着接待道台、府台和县太爷之时，韩秀峰正在小院里摆酒为杜三送行。
书信拿到手了，也不晓得管不管用，杜三实在没心情吃酒。过来给杜三送行，不用跟吉大吉二他们一起读书写字的大头却兴奋不已，显摆完他现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又显摆他这两年拢共赚了多少银子。
韩秀峰担心传出去被人笑话，干脆让任钰儿和翠花先回去，就这么端着酒杯由着他显摆。
“杜三，你都已经是从五品了，咋就没赚到银子呢？”
“这两年我有大半年在赶路，还有大半年在跑路，你让我去哪儿赚银子？”杜三越想越郁闷，又放下杯子气呼呼地说：“你以为个个像你，啥也不用做，啥也不用想，只要跟着你四哥就有饭吃，还有银子赚！”
“我就占四哥的光，不光我占，潘二也占！”大头得意地笑道。
“好啦好啦，你龟儿子命好行了吧？”
“我四哥的命也好，杜三，皇上还赏了个玉搬指给我四哥，你晓得不？”
“晓得。”
“荷包呢？”
杜三再也受不了了，干脆从腰里摸出一个荷包，往桌上一搁：“荷包是吧，是不是这样的？”
大头一愣，旋即抢过荷包，急切地问：“四哥，这是皇上赏给你的，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怎么能给他？就算你不想要了，要给也是给我！”
韩秀峰倍感意外，正准备开口，杜三忍不住笑道：“不就是荷包吗，你喜欢就送给你。”
“这是你的，皇上也赏你了？”大头下意识问。
杜三端起酒一饮而尽，旋即笑道：“玉搬指、大荷包、小荷包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皇上先后差人给向帅送去了百十件，让向帅酌情赏给有功的将士。这么说吧，江南大营里的那些同乡，只要是做官的几乎个个有。”
“皇上赏的东西，怎么能个个有？”大头将信将疑。
“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敢打赌，皇上也没少差人给江北大营送，琦善大人的钦差行辕里估计也有一大堆。”
想到玉搬指、大荷包和小荷包是皇上赏的，应该很金贵，生怕丢了还用绒布包着藏在箱子里，韩秀峰也忍不住笑了，笑看着大头道：“既然大哥都说把这荷包送给你，那就收下呗，这也是大哥的一番心意。”

第三百六十八章 张之杲又病了
吃饱喝足，送杜三去中坝口坐船。
见杜三磨磨蹭蹭，大头没心没肺地说：“杜三，你这么怕打仗，这么怕死，为啥不直接回老家？要你是直接回老家，还能帮我给家捎个信。”
“直接回老家，你龟儿子说得倒轻巧！”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还能拦着？”
“要是就这么回去，那就是临阵脱逃，是要被朝廷究办的！朝廷不会轻易杀文官的头，但杀我这样的武官可不会手软。”
“你跑都跑了，朝廷去哪儿找你？”大头追问道。
杜三长叹口气，无奈地说：“你龟儿子以为我跟你一样，你没爹没娘，没婆娘没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呢，我上有老娘，下有娃，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难不成扔下老娘、婆娘和娃不管，找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躲起来？”
“可是……”
“别可是了，”韩秀峰不想让大头再往杜三伤口上洒盐，回头道：“你就送到这儿吧，赶紧回营，今天的大字还没写呢。”
“又要写大字……”见韩秀峰板起了脸，大头不敢再说了，就这么悻悻地扭头回打谷场。
杜三看着大头的背影，不禁苦笑道：“二弟，不怕你笑话，我真有些羡慕大头，不是羡慕他跟着你后头升官发财，是羡慕他啥都不晓得，啥也不用想。有肉吃高兴，有银子高兴，有新衣裳穿高兴，好像就没有能让他犯愁的事。”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听你这一说，我倒也有些羡慕他。”
“不说他了，说正事。要是张翊国那龟儿子看了信却不帮忙，我还得托人给你捎信，还得来求你，反正哥哥现而今只能靠你了。”
“晓得，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杜三看看正在解缆绳的船工，想想又回头笑道：“我还等着来吃你的喜酒呢，我的事你要是不放在心上，说不定你的喜事还没办，倒要先帮我操办丧事。”
“吃我的喜酒，大哥，你这是开啥玩笑？”韩秀峰被说得一头雾水。
“那个任钰儿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杜三坏笑着说。
“你想哪儿去了，她真是我义妹。”韩秀峰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干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杜三依然不信，似笑非笑地问：“既然是那个姓苏的龟儿子自作主张，那你又为何让任家小姐留下。这瓜田李下的，就算不是过不了多久也会变成真的。”
韩秀峰不想他误会，更不想被他传到其他同乡耳中，只能苦笑着解释道：“我刚开始也是想让她回去的，后来想想还是觉得让她回去不合适，因为不光为她着想，也要为她爹着想。”
“她爹有啥好担心的？”
“当然有，你想想，人家不管咋说也是贡生，也是候补儒学训导。不管是不是苏觉明自作主张，但钰儿终究是他这个做爹的送到我面前的。你晓得这对一个读书人而言意味着啥吗，这意味着他为做官豁出去连脸面都不要了。我要是让钰儿就这么回去，他更没脸做人。”
“为了求官，把女儿送给你做小，结果你还没要……照这么说还真是，要是传出去人家一定会笑话他。”
“所以只能让钰儿留下，至于你说的瓜田李下，清者自清，时间一久就没那些闲言闲语了。毕竟我身边不只是钰儿一个姑娘，还有翠花。并且钰儿又不住我那儿，这几天你也看见了，她是早上来，太阳没落山就回去，就算有人想嚼舌头也不能信口开河。”
别人说这话，杜三打死也不会信。
韩秀峰说这话，杜三深信不疑，禁不住叹道：“二弟，你对弟妹还真是专情。哥哥不如你，想想这些年真对不住你嫂子。”
“现在能想到也不晚，走吧，等到了仙女庙张翊国真要是不帮忙，你赶紧托人给我捎信，我再帮你想其它办法。”
“好，一切拜托了。”
杜三拱手告辞，跳上船头又放下行李躬身作了一揖。
韩秀峰躬身回礼，再次抬起头发现杜三突然变得有些失魂落魄，看着他那挥舞着胳膊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竟有些心酸，就这么在河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打谷场。
没想到前脚刚进小院，王如海的二儿子王千步就追了过来，呈上两封公文。一封盖着运司衙门的印戳，一封盖着州衙的印戳。
跟翠花一道忙着收拾碗筷的钰儿连忙去房里拿来一把剪子，韩秀峰接过剪子剪开信袋，从信袋里取出公文正准备看，余青槐和王千里说说笑笑的来了。
“韩老爷，有公务？”
“我正在养伤，能有啥公务。”韩秀峰一边招呼他们坐，一边举着信笑道：“这是长生和张光成假公济私，让铺司兵送来的。”
“都说了什么？”余青槐好奇地问。
“长生这封信有点意思，正月里我和张光成不是查缉过两拨私盐吗，富安场的盐商许乐群跟其中一拨私枭有勾连，他现而今不光纠集一帮私盐贩子投奔了南河总督杨以增，还在邵伯和清江浦一带查缉起私贩。”
“私盐贩子查缉起私盐，还真有点意思。”王千里忍不住笑道。
韩秀峰边看着信便笑道：“更有意思的是，只要是贩卖私盐的案子统归运司衙门管，杨以增差人给运司衙门送来一份公文，让运司衙门差人去邵伯提那些被许乐群擒获的私盐贩子。”
“让提就去提呗，这又关您什么事？”余青槐不解地问。
“我现如今是运副，而且查缉私贩本就归我管，郭大人又去各场巡察了，杨监掣就把这事推我这儿来了，说他手下不但没兵，这事也不归他管。长生拿不定主意，于是写信问我咋办。”
“那要不要去邵伯提人？”
“去自然是要去的，要是不去把人犯提回来，今后不但河道衙门不会再把我们运司放在眼里，连那些州县再遇上这种事都不会差人来运司禀报。这就跟姜堰被方士枚那个败家子让给吴吏目一样，一旦既成事实这查办之权就收不回来了。”
王千里晓得那个姓许的不是个善茬，提醒道：“可韩老爷您现在要养伤！”
“我肯定是不会去的，但我可以差人去。”韩秀峰想了想，不禁笑问道：“青槐，千里，要不你们二位帮我走一趟？”
“我们去算什么，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姓许的一定会刁难。”
“韩老爷，我们不是不想为您效力，而是担心办不好这差事，会误了您的事。”
“郭大人的印没带走，你们要是愿意帮这个忙，就先去泰州找长生，让长生找郭大人的幕友帮你们颁一份帮办盐捕营营务的公文，这不就名正言顺了。至于那个许乐群，他现在还不敢刁难你们。”
“他怎么就不敢刁难？”余青槐下意识问。
“你想想，他才投奔杨以增几天，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给他几个胆也不敢张狂。更何况你们二位也不是一般的士绅，你们的顶带跟我的顶带一样是圣上钦赐的，就算杨以增见着你们，也会喊一声余老弟王老弟。”
“可是……”
“没啥可是的，又不是让你们就这么去，而是让你们拿着公文带着兵去的，等会儿让大头和吉大吉二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
“提到人之后呢？”
“押往泰州，交给长生。”
余青槐静极思动，也想出去看看，不禁笑道：“既然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我和千里就走一趟。”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韩秀峰突然话锋一转：“青槐，千里，我之所以让你们去，不只是让你们帮着提人犯，也是想请你们二位借这个机会帮我去看看许乐群手下拢共有多少乡勇，那些乡勇到底能不能战，再帮我打探打探杨以增到底是不是真器重他，会不会真重用他！”
余青槐反应过来，连忙道：“晓得，我会打探清楚的。”
王千里也意识到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但当着钰儿和翠花的面不好多说，看着韩秀峰拿起的第二封书信问：“张光成说了些什么？”
“两件事，一件事是泰州现而今是人满为患，不但来了好多逃难的商人和百姓，还来了好多官。扬州被贼匪占了，运河梗阻，扬州关的那些关卡就算没撤也收不着税，但扬州关监督、帮办委员和那些税吏税卒还在。现在监督署也跟运司一样移驻泰州，那些税官整天花天酒地、无所事事。”
韩秀峰看了看信，接着道：“道光二十年恩科进士，被道光爷钦点为一甲第一名的状元李承霖也从镇江逃难到了泰州。说起来巧了，道光二十三年，他曾外放去广西做过府试主考，而江宁城里的那位洪天王正好去考过，结果没考上。真要是考上了，那他就是匪首洪秀全的座师。你们说巧不巧，好不好笑。”
“还真巧。”余青槐忍俊不禁地说：“他要是那会儿让洪秀全考上秀才，姓洪的也不至于造反，我大清也不至于被姓洪的折腾成这样！”
韩秀峰轻叹道：“连你都这么想，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估计一样会这么想。我敢打赌，李承霖这两年过得一定是寝食难安。”
“这也不能怪他。”王千里虽然只是个花银子捐的监生，但一样是读书人，自然要帮读书人说话，他不但听说过李承霖，还晓得李承霖的许多事，竟眉飞色舞地说：“要论读书考功名，这位李老爷堪称我辈楷模。据说他三十岁时还是个童生，然后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道光十九年府试考中秀才，紧接着乡试中举，还是经魁（乡试前五），一中举就进京会试，不但中式还被道光爷钦点为状元。从府试到被钦点为状元，前后不到一年，正所谓‘读书三十年，发达八个月’！”
“这位李老爷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余青槐接过话茬，笑看着韩秀峰道：“听说他会试名次并不高，殿试时的文章做得也不是最好。道光爷之所以钦点他为一甲第一名状元，是因为那年直隶大旱，不但成千上万亩田地眼看着要颗粒无收，连京城的百姓都快没水吃了。见这位李老爷的名叫承霖，字雨人，全带着雨水，道光爷想图个吉利，御笔一挥，状元就是他了！”
韩秀峰忍不住笑道：“还有这奇事！”
“韩老爷，我也是道听途说，但话又说回来，人家能乡试中举，能会试中式，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倒是。”
“对了韩老爷，您刚才不是说还有件事吗？”
“哦，差点了。”韩秀峰放下信，苦笑道：“张光成说他爹从我们这儿回去之后又病了，他已经差家人去如皋请骆神医，不晓得能不能请着，也不晓得请着骆神医之后，骆神医能不能跟上次一样妙手回春。”

第三百六十九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海安不比泰州，与失陷前的扬州更无法相提并论，既没戏园茶楼，一样没澡堂子，就算想过也过不上那种“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生活。所以镇上人晚饭都吃的早，天没黑就烧好吃完了，天一黑就洗脚上床睡觉。
任雅恩不太习惯睡那么早，也不想省那么点灯油钱，跟往常一样舒舒服服的坐在太师椅上，捧着一卷书，泡着脚。
余三姑往木盆里加了点热水，拿起针线凑到油灯下一边纳起鞋底，一边又跟坐在对面绣手帕的钰儿问这问那。
“今天真没什么事，你又不是不晓得，韩老爷一点不像官居从五品的大老爷，不光没架子，也没多少公务。送走那个杜老爷，回来跟余老爷王老爷说了一会儿话，就坐在院子里看书，一直看到太阳快落山。”
“韩老爷跟余老爷和王老爷都说了些什么？”余三姑好奇地问。
“能说什么，自然说公事，公事能告诉你吗？”钰儿抬头笑看着她反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没多少公务吗？”
“我是说过没多少公务，但没说一点也没有！”
余三姑意识到说不过眼前这个只比她小一岁的继女，可又觉得不说点什么没意思，禁不住又问道：“就没一点稀奇事？”
任钰儿被问得不厌其烦，干脆放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旋即笑道：“稀奇事没有，好笑的事倒有一件。”
“别卖关子，到底什么事？”
“韩老爷不是认我做义妹，让我喊他四哥吗，下午翠花也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听我喊四哥，就问韩老爷她能不能也喊四哥！”
“韩老爷怎么说？”余三姑急切地问。
任钰儿吃吃笑道：“韩老爷说也不是不可以，说她要是愿意嫁给大头，那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喊。别看翠花平时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可听韩老爷这一说，她羞得面红耳赤，竟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了。”
余三姑忍不住笑道：“韩老爷也真是的，怎么跟翠花开这玩笑，不管怎么说翠花也是个黄花大闺女。”
让她不敢相信的是，任钰儿竟又说道：“我见她跑了，担心别人会误以为韩老爷欺负她，赶紧去追。也不晓得她究竟有没有裹脚，跑起来飞快，我追了半天才追上。没想到她一见着我，就把我拉到角落里问，韩老爷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韩老爷的话能不能当真！”
“这疯丫头想男人了！”
“三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想男人了，真难听。”
“我没读过书，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不会说话。说正事，翠花那丫头是不是喜欢大头？”
任钰儿托着下巴喃喃地说：“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我哪晓得。”
余三姑放下鞋底道：“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真假。”
“怎么就不会有假，你想想，大头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正六品千总！听他们中午吃酒时说，大头跟韩老爷这些年，不但做上了官连银子都没少赚。翠花要是能嫁给大头，不就成官太太了吗？到底是不是真喜欢大头这个人，还重要吗？”
“听你这一说还真是。”余三姑越想越兴奋，竟回头道：“老爷，你是不晓得，别看翠花她爸是个瘸子，心眼却不比别人少。翠花她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连买把韭菜都斤斤计较，镇上谁不晓得他家人最会算计！”
都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任雅恩之前是从来不听这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但自从女儿去韩老爷那儿做事之后，他表面上跟往常一样该看书看书，该泡脚泡脚，而事实上却在偷听余三姑和女儿的话。
他故作愣了愣，随即放下书敷衍般地问：“是吗？”
“骗你做啥，他家会算计是出了名的。”余三姑想想又说道：“不行，我明天得去提醒下韩老爷，可不能上这个当！”
任雅恩连忙道：“三姑，我晓得你是一片好心，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去提醒不就是坏人家的好事吗？再说这只是个玩笑，韩老爷只是随口一说，你还能当真？”
“是啊三姑，可不能去跟韩老爷瞎说。”任钰儿真后悔告诉她这些，担心她真跑去乱嚼舌头，想想又说道：“再说大头脑子本就不太灵光，能娶到媳妇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哪会嫌这个嫌那个。”
“你晓得什么！”余三姑急了，站起来道：“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自然是看不上大头千总的，乡下的闺女可不这么想。这年头，好人家有那么好找吗？大头千总不但是官，不光有钱，人还老实，嫁给大头千总只会享福，不会吃亏！”
“这么说大头还挺抢手？”
“你才晓得，不行，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天大的便宜可不能让翠花给占了。老爷，我明天一早就回娘家，我有好几个堂妹表妹呢，哪个不比翠花好看，哪个干活不比翠花利落！”
“三姑，你这是想做媒婆？”任雅恩哭笑不得地问。
“给自个儿家人说亲怎么了，难不成我还怕人笑话。”
“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余三姑越想越觉得不能错过这个让堂妹或表妹嫁给官老爷，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叉着腰窃笑道：“翠花个死丫头想草鸡变凤凰，不就是占着个什么……什么，钰儿，就是你前天说的那个什么什么月。反正她不就是捡了个便宜，能在韩老爷身边做事吗。明天我就回娘家把我堂妹表妹全带镇上来，让她们全去伺候韩老爷，不要工钱也要去。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到时候韩老爷就晓得让谁嫁给大头千总最合适！”
任钰儿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对对对，就是这个月，怎么也不能让翠花那个不要脸的死丫头给抢了！”
“可大头只有一个，你也用不着把你那些堂妹表妹全带来。”
“大头千总是只有一个，但把总、外委千总、外委把总和什么额外不是有几十个吗？远的不说，吉大还没娶婆娘吧，吉二也没娶。他们现而今全做上了官，只要嫁给他们不就成官太太了。”想到堂妹表妹加起来拢共只有六个，其中一个今年才十岁，余三姑又说道：“这可不是件小事，我明天要回去跟六爷说说。”
想到她要做那么多人的媒，而且想拦也拦不住，任钰儿悔之不及，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任雅恩。
任雅恩岂能不晓得要是由着余三姑胡闹会被人笑话，但想到这媒真要是做成了就算被镇上人笑话也值得，干脆再次捧起书道：“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别问我，我还是读我的圣贤书吧。”
“爸！”
“怎么了？”
“你也不管管！”
“管什么？”
任钰儿急了：“管三姑啊，爸，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管我？”不等任雅恩开口，余三姑就不快地问：“大小姐，我余三姑又怎么你了，还让老爷来管我。你干脆让老爷打死我，干脆让老爷写封休书，把我休了算了！”
“瞎说什么呢，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都回房歇息吧。”任雅恩再次和起稀泥，放下书拿起擦脚布，把脚擦干净，旋即穿上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东厢房。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坐在保甲局“大堂”里跟顾院长下棋。观棋不语真君子，方士枚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将！”顾院长啪了一声又落一子。
韩秀峰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老帅”这次真在劫难逃，不禁笑道：“姜果然是老的辣，顾院长，秀峰甘拜下风。”
“这都是小道，不足挂齿。”顾院长摆摆手，回头笑问道：“方老爷，韩老爷也下累了，要不你换韩老爷跟顾某杀一局？”
方士枚急忙拱拱手：“不敢不敢，顾院长，您老爷的棋艺士枚领教过，可不敢再自取其辱。”
“既然不是来下棋，那你这么晚了不歇息，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韩老爷，顾院长，下官有一事要禀报，听说您二位在这儿下棋，就从打谷场追到这里来了。”
“什么事？”韩秀峰放下棋子，端起陆大明刚续上的热茶问。
“韩老爷，帮办江北军务的刑部侍郎雷以诚雷大人，不是奏请朝廷设立厘金局为平乱筹饷吗，厘金局要在泰州设分局，泰州分局要在我们海安设厘卡。厘金局的两位帮办委员已经来了好几天，他们就住在衙门里，一应准备也全已就绪，打算明天一早就去中坝口设卡抽厘，这么大事不能不跟您二位禀报，所以下官就找到了这里。”
不等韩秀峰开口，顾院长就笑问道：“方老爷，你是我们海安的巡检，又不是厘金局的什么委员，就算要禀报也应该是那两个委员来禀报，你为何给他们跑这个腿？”
“顾院长，他们不是跟您二位不熟吗，再说为大军筹饷是大事，士枚跑跑腿也是应该的。”方士枚一脸尴尬，想想又拱拱手。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的真正来意，放下茶杯一边摆放棋子，一边笑道：“方兄如此勤勉，真让本官汗颜。不就是设卡抽厘吗，本官晓得了，你明天还要办正事，早点回衙门歇息吧。”
“韩老爷，设卡抽厘可不是小事，要是有刁民拒不让抽，甚至冲卡怎么办！”
“按规矩办呗，我大清又不是没有王法，朝廷既然让雷大人设厘金局，雷大人更不可能不拟一份怎么抽厘的章程。本官是两淮运副，又不是泰州正堂，这些事用不着跟本官禀报。”
“也用不着跟我说，”顾院长拿起一枚棋子，回头笑道：“老朽虽说也是从五品，不过这从五品顶带是花银子捐的。虽说蒙圣上开恩，获赐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一对，但说到底跟平头百姓没什么两样。”
方士枚心想你们一个不但是圣上钦赐的从五品顶带，特授的两淮运副，而且手握盐捕营，掌查缉私贩大权。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士绅，在海安这一亩三分地上堪称一呼百应。暗想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两位要是不点头，这厘金真抽取不成。
毕竟相比运司衙门，厘金局只是个草台班子，到时候只要有船从海安过，只要来一句怀疑船上夹带了私盐，就可以连船带人全带走，那两位帮办委员和抽厘的差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说算告到雷大人那儿都没用，哪怕官司打到京城圣上也只会帮运司不会帮厘金局。
方士枚不敢就这么回去，小心翼翼地说：“韩老爷，顾院长，那两位帮办委员说了，要是您二位能襄助，等厘金抽上来，就拿出一成协济盐捕营，再拿出一成协济保甲局，以作编练乡勇之用。”
韩秀峰心想羊毛出在羊身上，再多要最终还是百姓倒霉，但不要是万万不行的，不然他们就不会把盐捕营乃至运司衙门放在眼里，故作权衡了一番，抬头笑道：“方兄，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应该的。”
“那本官就代盐捕营的弟兄先谢谢方兄了。”

第三百七十章 贪生怕死之辈
杜三一直以为武官顶带不值钱，没曾想赶到驻扎在距扬州城便益门两里的军营，找到虽不是帮办营务但跟帮办营务差不多的张翊国，赫然发现这才五天没见，张翊国官服上的补子竟变成象征行止闲雅、不急不躁的白鹇。官帽上的镂花金顶不但变成了水晶顶还多了一根花翎，不是正五品就是从五品，也不晓得是花银子捐的还是雷以诚保举的。
文官本就高武官一等，何况张翊国现而今也是五品顶带，杜三不敢怠慢，都没敢细看坐在一边的中年儒生，就单膝下跪禀报道：“下官杜卫方拜见张老爷……”
张翊国不等他说完，便阴沉着脸问：“杜卫方，战事如此吃紧，你为何到今天才回营？”
“禀张老爷，下官告的就是五天假，下官从出营到回营刚好五天。”
“好一个刚好五天，你这时间掐得还真准。”张翊国站起身，紧盯着他道：“你要是再晚个把时辰回营，不但你要被究办，连给你作保的那几个武官都得连坐！”
“张老爷，军令如山的规矩下官懂，就是借下官几个胆，下官也不敢拖延，更不敢连累营里的兄弟。”
“晓得就好，起来说话。”
“谢张老爷，”屋里有个儒生，说话不方便，并且那儒生气度不凡，一看就晓得有点来头，杜三不敢当着外人说，可想到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只能硬着头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呈到张翊国面前：“张老爷，这是下官回来时两淮盐运司副使韩老爷，托下官给您捎的信。”
张翊国愣了愣，接过信好奇地问：“你去海安了，你认得韩老爷？”
“去了，实不相瞒，下官告假就是去拜见韩老爷的。”
“差点忘了，你跟韩老爷是同乡。”
杜三正准备说跟韩老爷不只是同乡，坐在边上的儒生竟冷不丁问：“韩老爷还好吧？”
“韩老爷一切安好，敢问这位先生尊姓？”
“免贵姓吴。”
“下官候补协办守备杜卫方见过吴先生！”
……
只要认得韩四的人杜三都想巴结，正忙着套近乎，突然发现正在看信的张翊国脸色不太对劲，甚至微皱起眉头。杜三连忙退到一边，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吱声。
“翊国，志行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张翊国深吸口气，随即抬头道：“杜守备，你先回营吧，要是有事本官会差人去喊你。”
“下官遵命，下官告退。”杜三吓得大气不敢喘，急忙躬身行礼。
目送走杜三，吴文铭不解地问：“翊国，志行到底说了些什么。”
张翊国把信递了过去，苦笑道：“刚才这个姓杜的跟韩老爷不只是同乡，还有些交情。他贪生怕死，不敢上阵，又不敢临阵脱逃，就告假去海安求韩老爷救命。他都找上了门，就算只是同乡并没有深交，韩老爷也不能不管，所以就让他带着这封信来找我。”
“志行怎么摊上这么个同乡，真不晓得他的从五品顶带哪儿来的！”吴文铭也被搞得啼笑皆非。
“溜须拍马，到处钻营呗，不然这顶带还能从哪儿来。”张翊国长叹口气，无奈地说：“我张翊国一个文官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一个武官竟如此贪生怕死，而像他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竟数不胜数，这仗能打赢吗，这粤匪能剿灭吗？”
“翊国，别说丧气话，远的不谈，就江北至少还有雷大人，有双来，有瞿腾龙，有温绍原，还有你我。”吴文铭放下信，想想又说道：“至于这个姓杜的，正如你刚才所说，像他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数不胜数，与其让他留在营里坏事，不如打发他走人。”
“吴先生，让他走容易，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禀请雷大人革他的职，可真要是革了他的职，让我怎么跟韩老爷交代？”
“志行在信里只说能保就保他一条性命，没说要保他的官。”吴文铭再次拿起信看了起来。
“韩老爷在信里是没提，但我不能那么做。”一想曾在万福桥一起阻截过贼匪的韩秀峰，张翊国就歉疚地说：“韩老爷不但把那么多兄弟托付给我张翊国，连营里的一千多两公费都留给了我。结果我不但连人带银子都没保住，后来战死的那一百多个兄弟甚至连抚恤银子都没着落，想想真愧对韩老爷！”
“志行不是把那些乡勇托付给你，而是托付给你我。这件事说起来怪我，那会儿我要是不急着回仪真办两位老祖宗的后事，借他福珠朗阿几个胆也不敢明目张胆抢我们的人和银子！”
刚从仪真操办完丧事回来的吴文铭越想越窝火，紧攥着拳头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但抚恤银子一厘也不能少，我等会儿就去找福珠朗阿，他要是不认这笔账，我就去找雷大人，请雷大人主持公道。”
“吴先生，这事我已经跟雷大人禀报过，雷大人已经发了话，等厘金收上来就拨一千五百两送海安去。”
“一百多条人命，只值一千五百两？”
“朝廷是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不然也不会恩准雷大人设厘金局筹饷。一千五百两已经不少了，这还是看在那些乡勇守万福桥有功的份上。要说抚恤，要抚恤的青壮多了。林凤祥率兵冲出城时杀了多少，那些后来招募的青壮死伤估计有上千，连本名册都没有，更别说抚恤。”
想到仗打到这地步，那些经制内的绿营兵战死都没几两抚恤银子，吴文铭没再说什么。
张翊国刚才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并非虚言，因为等已被革职，现而今在江北大营将功自赎的前两淮盐运使但明伦，主动请缨去找的万斤巨炮一运到，已将扬州城围得水泄不通的一万多八旗、绿营兵和乡勇就要攻城，而他已主动请缨做前锋，等城门一被轰开或城墙一被轰塌就亲率两百多精挑细选的乡勇攻入城内。
上阵杀敌，刀枪无眼。
张翊国不晓得自个儿能不能活下来，两天前就写好了遗书，不想活着时欠下的人情死了之后还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吴先生，你刚才不是说拜见完雷大人就回仪真招募青壮编练乡勇吗，不妨借这个机会跟雷大人要几个人。”
“要人？”
“团练团练，总得操练，不操练怎么保境安民，又怎么帮同官军围堵贼匪？既然要操练就不能没几个行伍出身的教习，还得是上过阵杀过贼的。姓杜的虽贪生怕死，十有八九也没真正上过阵，但在别人看来他却是琦善大人从向荣那儿调来的精兵，你只要开口，雷大人一定会同意的。”
“这个口倒是不难开，雷大人也会给这个面子，只是把他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要去何用？”
“没用就养着，谁让你我欠韩老爷那么大一个人情呢。”
“这倒是，看来只能这样了。”
“既然吴先生愿意帮这个忙，那就得赶紧去求雷大人。大战在即，临阵抽兵这种事宜早不宜晚，晚了一定会影响将士们的士气。”
“行，我这就去仙女庙。”想到一开打，张翊国就要身先士卒冲入城内，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吴文铭心里一酸，禁不住拱着手哽咽地说：“翊国，我走了，你一定要珍重！”
“多谢吴先生。”张翊国拱手回了一礼，随即摘下官帽，看了看官帽上晶莹剔透的水晶，抚摸着插在玉管上的花翎，竟笑道：“我没事，我张翊国就算马革裹尸，此生也无憾矣！”

第三百七十一章 永宽通宝
余三姑回焦港娘家了，任钰儿不晓得一向谨小慎微的父亲为何不拦住余三姑，只晓得等余三姑从娘家一回来就会闹出大笑话！
这丢人丢到家的事，她不敢不向韩老爷禀报，可当着翠花面又不好开口，直到翠花把衣裳洗干净晾上，挎着篮子去街上买菜，才咬咬银牙，鼓足勇气，忐忑不安地跟韩老爷禀报。
韩秀峰刚看完铺司兵王千步早上送来的公文，正跟把玩古董似的把玩从公文袋里倒出的那几枚铜钱，把玩的很专注，任钰儿以为他没听见，又尴尬无比地说：“四哥，我真不是个喜欢乱嚼舌头的人，我真不是有意的。早晓得三姑这么势利，打死我也敢不乱说……”
“这又不是啥机密，有什么不能说的。”韩秀峰放下铜钱，回头笑道：“而且三姑也不算势利，她想把堂妹表妹许给大头他们，想让乡下的堂妹表妹做官太太过好日子，这没什么不对。”
“四哥，您怎么也向着她？”任钰儿哭笑不得地问。
“我没向着她，我这是就事论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头和吉大吉二他们也不小了，想想是该娶媳妇成了个家。要不是你说三姑打算帮他们说媒，我都想不起来这些。幸亏三姑热心，不然真要耽误他们的终身大事。”
“四哥，您……您这不是向着她是什么，您晓不晓得她要是把乡下的那些堂妹表妹全带来，会闹出大笑话的！”
“我不笑谁敢笑？”一想到余三姑带着一帮乡下丫头气势汹汹杀镇上抢男人的场面，韩秀峰心里其实觉得很好笑，忍俊不禁地说：“只是三姑热心归热心，做事却有些欠考虑，回娘家前都不来问问正主儿们这些天究竟在不在。现在倒好，人全跟余老爷和王老爷去邵伯办差了，没十天半月回不来，看样子她要扑空喽！”
任钰儿猛然想起大头和吉大吉二他们一大早就乘船去了泰州，然后还要去邵伯提人犯，悬在心里的那颗石头终于落下了，拍着胸口窃笑道：“四哥，您不说我差点忘了，人都不在家，她折腾不起来！”
“所以说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这样最好，刚才真吓死我了！”
“怎么会吓死，这是好事。”
“四哥，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对您、对袁千总和吉把总他们自然是好事，对我和我爸可不是什么好事。真要是由着她闹，让我和我爸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正如她所说，余三姑真要是闹这一出，对任家而言还真是件丢人现眼的事。余三姑的为人韩秀峰是晓得的，她再泼辣也不敢不听任雅恩的，而任雅恩明明晓得会丢人现眼却没阻止，韩秀峰觉得很奇怪，再想到钰儿是怎么到自个儿身边的，不禁暗叹口气。
任钰儿以为刚才说错了话，连忙道：“四哥，对不起，我不该跟她乱说的。您放心，您这边的事我今后再也不敢跟她说，跟谁都不会说！”
“又来了，这根本算不上事。”韩秀峰不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指着桌上的铜钱问：“钰儿，你是在扬州城长大的，见识比我广，帮着看看，以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钱。”
任钰儿一愣，拿起铜钱问：“四哥，这钱怎么了？”
韩秀峰笑道：“你仔细看看。”
这几枚铜钱大小与市面上流通的“道光通宝”“咸丰通宝”差不少，质地甚至比“咸丰通宝”还要厚实一些，只是币色略呈浅褐色，没有“咸丰通宝”那么光亮。再看看币面上的字，正面竟是“永宽通宝”，背面是钱串的图案。
任钰儿越看越糊涂，放下钱喃喃地问：“永宽是什么年号，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
“那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顾院长哼着本地的小调信步走进院子，一进门就拱手道：“韩老爷，在忙什么呢？”
“顾院长，您老来得正好，您老见多识广，劳烦您帮我看看这钱。”
“钱有什么好看的？”
“您老看看就晓得了。”
顾院长接过钱一看，果然啧啧称奇：“孤陋寡闻了，这钱老朽也是头一次见。钰儿，你也算饱读圣贤书，你晓不晓得‘永宽’这年号的来历？”
“您老就知道取笑钰儿，钰儿虽读过几本书，但怎么也称不上饱读圣贤书，这永宽的来历钰儿一样不晓得。”任钰儿不敢再失礼，微微一蹲道了个万福，便去帮着沏茶了。
顾院长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坐下道：“韩老爷，这是不是有人私铸的？”
“京局和各省不可能铸这样的钱，肯定是私铸的，”韩秀峰再次拿起钱，凝重地说：“只是私铸这钱的人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按大清律私铸百万以上者凌迟，十万以上者斩立决，十万以下一万以上者斩监候，买卖使用及藏匿者流三千里，本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私铸这钱的人竟还杜撰出个年号，这不只是大不敬，这分明是要造反！”
顾院长岂能不晓得这些，下意识问：“会不会是洋钱，据说两广和福建的市面上流通了不少洋钱。”
“这我不但听说过，在京城时还见过，不过洋钱上面全是洋文，而且洋钱大多是银元。”
“看这钱应该不是新铸的。”
“所以说更不能掉以轻心，您老想想，太平贼匪也不是突然间冒出来的，在没举旗造反前就有不少官员发现端倪，只是谁也没当回事，结果一次又一次错失将其一举剿灭的良机，以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想到犯上作乱的不只是太平贼匪，南边还有天地会，西南有白莲教，北边有捻匪，很难说江苏有没有其它想造反的贼匪，顾院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切地问：“韩老爷，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指指桌上的书信，凝重地说：“这钱是吕四场盐课司大使发现的，刚开始不多，他没敢声张，只是让家人去街上转，发现一枚收缴一枚，结果越收缴越多，光在吕四场各庄镇就先后收缴了一万多枚。郭大人大前天巡察到吕四场，场官意识到纸包不住火，把郭大人一迎进衙门就跪拜请罪。”
“一万多枚，竟有这么多！”
“这还只是在吕四场发现的，周边各场估计也不会少。”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无奈地说：“百姓大多不识字，只要是钱他们就会收就会用，所以市面上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钱，究竟都流通到了哪些地方，现在谁也说不清。”
“不行不行，我得让人去查查我们海安有没有！”
“查一定是要查的，不过当务之急是搞清这钱的来历。”
“韩老爷，不查怎么搞得清这钱是从哪儿来的。”顾院长想想又问：“对了，郭大人是什么意思？”
“郭大人要重振两淮盐务，哪顾得上这些。何况这事可大可小，要是就这么奏报朝廷，朝廷一定会饬令查办。太平贼匪还在扬州城里呢，运司衙门都不得不移驻泰州，现而今已经够乱了，郭大人不想再火上添油，就把这差事交给了我，让我明察暗访，追查这钱的来历，追查这钱到底是谁私铸的。”
“就算能找着用这些钱的百姓，百姓也是一问三不知，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案到底怎么查？”
“所以只能从这年号上着手，看看能不能先搞清‘永宽’到底啥意思，或者出自何处。”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您老也看出来了，这钱不像是新铸的，应该有了些年头，我琢磨着先查阅能找到的典籍，看看典籍上有没有关于‘永宽’的记载。”
“行，我这就去书院，让学生们帮着查阅。”
“任院长那边的书也不少，劳烦您老走一趟，请任院长也帮着查查。”
“好，我这就过去。”
顾院长拿起两枚铜钱刚走，任钰儿就忍不住提醒：“四哥，海安能有几本藏书，您想从典籍里查这个年号的出处，就应该差人去泰州。泰州文风昌盛，出过好几位大儒，读书人更是数不胜数，藏书自然也不会少。”
“还真是，不过我现在要养伤，不太方便去泰州，”韩秀峰想了想，随即笑道：“钰儿，帮哥给张光成写封信，请他帮我收集能收集到的所有书籍。人家愿意卖的就花钱买，人家愿意不愿意卖就借，要是连借都不愿意，就找人帮着抄。”
“这多麻烦，请张二少爷找几个读书人帮着查阅不就行了。”
“不行，这不是一件小事，不能声张。”
“您担心打草惊蛇？”
“相比打草惊蛇，我更担心被那些上官晓得，不光我担心，郭大人更担心。”
想到扬州城还没收复，太平贼匪依然占据扬州、仪真、瓜州乃至江宁，甚至分兵奔京城去了，一切都要以攻剿追剿太平贼匪为重，钰儿下意识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写。”

第三百七十二章 知进退
杜三不晓得张翊国会不会给韩四面子，不晓得张翊国会不会帮他的忙，而肃州镇总兵双来这两天竟从早到晚守在营里盯着操练，甚至让粮官不晓得从哪儿买来二十几头大肥猪宰了让营里的弟兄开荤，昨晚还请把总以上武官吃酒，瓜娃子都晓得这是要开打的前奏。
别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几碗酒下肚就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今后将唯双来马首是瞻，要跟双来一道先收复扬州，再收复瓜洲和仪真，然后去攻江宁生擒匪首洪秀全。杜三却食不甘味，这两天过得是心惊肉跳。
直到今天早上，张翊国带着雷大人的手令来营里，说是有一个差事，让他和另外六个同乡赶紧收拾行李一起走，他这才松下口气。
双来就在前头盯着，他担心夜长梦多，铺盖卷都顾不上收拾就跟张翊国来到一条小河边。正准备跪谢，张翊国突然瞪了他一眼，随即指指坡下的小船：“赶紧上船，以后别再回来了，别让本官再见着你！”
“张老爷，下官……”
“少废话，再敢多说一句，休怪本官送你等回去！”
杜三不敢再废话，急忙跟同乡们使了个眼色，背着行囊跑下坡，跳上船。一起被带出营的六个绿营兵被搞得一头雾水，可看到张翊国那杀人般的眼神，不敢犹豫，也跟着下坡上船。
守住船上的乡勇跟船工点点头，船工急忙拿起篙子，把船往仙女庙方向撑，结果离仙女庙还有老远，杜三就见大前天在张翊国屋里见着的那个中年儒生，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河岸上遥望着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乡勇。
“三爷，到底啥差事？”一起被叫出营的丁二忐忑不安地问。
“等会儿再说，反正不是坏事。”杜三不晓得在岸上等的吴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能猜出来头一定不会小，站在船头远远地朝岸上躬身行礼。
丁二等绿营兵愣了愣，也跟着躬身作揖。
吴文铭打心眼里瞧不起杜三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像没看见一般转过身去。杜三脸皮本就厚，哪会在乎这些，船一靠岸就爬上去道：“下官杜卫方见过吴先生。”
“嗯。”吴文铭微微点点头，随即看着刚上岸的几个绿营兵问：“你们六个姓什么叫什么？”
连杜三都如此恭敬，丁二更不敢怠慢，急忙道：“禀老爷，小的姓丁，名大河，在家排行老二，营里弟兄都喊小的丁二。”
“丁二是吧，老家什么地方？”
“小的老家巴县。”
“你呢？”
“禀老爷，小的叫刘本贵，这是小的三弟刘本富，小的跟丁二一样也是巴县人氏。”
……
全是巴县人，杜三猛然意识到张翊国为何把这六个丘八一起叫上，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吴文铭示意曾跟陈虎一道在大桥镇一带杀过贼匪的家人吴四柱递上一个信袋，面无表情地说：“杜卫方，信袋里有两封信和一份公文，信是我和张老爷写给韩老爷的，公文是我去雷大人那儿帮你求来的。”
“谢吴先生……”
“少废话，等我说完。”吴文铭脸色一正，接着道：“你不再是候补协办守备，而是青山营的钦加从五品衔千总。青山营早在贼匪攻占仪真前就没人了，所以你这个千总也没什么事可做。想回四川老家就回去，等过段日子托人给我捎个信，我找个由头帮你呈报上去，就说你病得不轻，只能让你告病回乡。”
“吴先生，回家这么大事我得问问我二弟。”
“你居然有脸说韩老爷是你二弟，罢了，你想问就去问吧。”吴文铭懒得再跟他废话，又看着丁二等人道：“你们几个就算之前不晓得，很快也会晓得两淮盐运司副使韩老爷是巴县人，跟你们乃同乡。韩老爷身边没几个家人，你们去投奔他一定会收留的，不过去了之后一定要尽心尽力做事，不许偷奸耍滑。”
丁二这些天没少听杜三吹嘘过，只是从来没敢往这上面想，毕竟运副老爷那可是从五品，而且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就算是同乡也高攀不上，听吴文铭这一说，顿时欣喜若狂，急忙跪下道：“吴老爷放心，谢吴老爷提携，小的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小的一定……”
“好啦好啦，跟我说这些没用，要谢等到了海安再谢你们韩老爷。”
……
打发走杜三等丘八，了却了一桩心思，吴文铭上了另一条船回仪真。
吴四柱把在船尾的炉子上烧开的水提进船舱，沏上茶忍不住问：“六老爷，您不是求雷大人派几个人跟我们一道回去办团练吗，怎么让他们去海安。”
“办团练哪用得着他们，你看就他们那样，像是能打仗的吗？”
“可雷大人还让那个杜卫方做青山营的千总，姓杜的去了海安，青山营怎么办，还要不要复建。”
“青山营自然是要复建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让老爷我去复建。雷大人之所以让姓杜的做青山营千总，是因为不这么办就没法儿名正言顺派人去帮我们办团练，毕竟姓杜的不管怎么说也是经制内的武官。”
“这么说您是帮韩老爷要的人！”
“你晓得就行了，不许到处乱说。”
“晓得，我不会瞎说的。”吴四柱想想又问道：“六老爷，这个姓杜的要是不回四川老家，又赖在海安不去仪真，雷大人将来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吴文铭端起茶杯，揭开盖子，撇撇飘在上面的茶叶，轻描淡写地说：“扬州城外的千总没五百个也有四百个，雷大人哪会记得他杜卫方。再说韩老爷是什么人，要是姓杜的真赖在他那儿不走又不回仪真，他怎么也不会让我难做，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姓杜的调到盐捕营，或帮姓杜的找个别的差事。”
……
与此同时，这些天不能跟张翊国一样在雷以诚那儿效力，只能每天早上去福珠朗阿那儿点个卯的徐瀛，收到了一份在泰州避难的同乡差人送来的信，信里说张之杲病了！
屁股上的伤还没好的胡师爷觉得这是个机会，趴在榻上急切地说：“东翁，郭大人说得对，您吃亏就吃亏在不是正印官。既然张之杲那个老混蛋又病得不能理事，您为何不去求求雷大人，去署理泰州事？”
东家官运亨通，幕友才有好日子过。
杨师爷深以为然，也劝道：“东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看看仙女庙现在有多少候补官在等着差委试用，要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徐瀛无奈地放下茶杯笑道：“张之杲又病得不能理事的消息，其实我三天前就晓得了。”
“您早就晓得了？”
“张之杲刚病倒就差家人来跟福珠朗阿禀报，这个泰州正堂他从道光二十三年一直做到今天，该捞的早就捞足了。现在天下又不太平，太平贼匪又近在咫尺，他巴不得早些卸任回老家。”
“福珠朗阿不让他走？”胡师爷下意识问。
“福珠朗阿估计是晓得张之杲急着叶落归根，也可能是想等着那些候补官出价，总之既没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反正就是这么拖着。”
“哎呦，我怎么连这都没想到，福珠朗阿一定是既想要张之杲的银子，也想待价而沽，想把署理泰州这差事卖个好价钱！”
“你才晓得？”徐瀛反问了一句，随即冷笑道：“不过这事雷大人心里有数，郭大人心里也有数，他张之杲别想得便宜就一走了之！福珠朗阿也别指望能从中捞多少银子！”
想到张之杲明明贪生怕死却虚报战功的事尽人皆知，而雷以诚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这些天甚至跟钦差大臣琦善都翻脸了，一连上了两道折子弹劾琦善三天两头给圣上报捷，事实上却没正儿八经打过一场仗，胡师爷猛然反应过来：“张之杲越是不想做这个官，越是要让他做，死也要让他死在泰州任上！”
“反正他张之杲想叶落归根没那么容易。”徐瀛冷哼一声，放下茶杯起身道：“至于福珠朗阿，这个知府他也署理不了几天。所以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以不变应万变。”
“韩秀峰，这些天有没有韩秀峰的消息？”胡师爷回头朝杨师爷望去。
“据说正在海安建营房，建衙署。都说官不修衙，他倒好，大敌当前，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耗费钱粮和民力大兴土木。”
“建衙署？”
杨师爷一边收拾书桌，一边确认道：“建运副衙门，运司衙门都移驻泰州了，他竟然还要移驻海安。这分明是怕了，想离扬州再远点。躲在海安多好，跟扬州中间还隔着个泰州，就算扬州这边打翻了天，他龟缩在海安也不会有什么事。”
胡师爷恨恨地说：“该进则进，该退则退，他倒是个知进退的主儿！”
“别瞎说！”徐瀛提醒道：“韩志行移驻海安一定是经郭大人首肯的，郭大人同意他移驻海安也一定有郭大人的道理。毕竟他现在不只是运副，也是盐捕营的营官，移驻海安既方便查缉私贩，也方便弹压各场。扬州这边已经够乱了，沿海各场可不能再乱。一旦那些因水运梗阻淮盐运不出去而没了生计的灶户盐丁和船工犯上作乱，那乱的可不只是淮中淮南二十一场，而是整个通泰。”

第三百七十三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上）
扬州和仪真已被贼匪占了两个多月，逃难的人仍在源源不断往泰州跑，城里的人口激增，租金和物价暴涨，奢侈之风竟也随之盛行。
茶楼戏园澡堂雨后春笋般地突然间冒出许多，城里城外那些之前不晓得荒废多久的园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全有了新主人，有的简单修缮一下将就着住，有的竟大兴土木推倒重建。
能在州城站稳脚跟的大多是有钱人，那些没钱的只能去宜陵、邵伯甚至姜堰等镇暂居。而有钱人虽不一定全是读书人，但大多念过书，泰州的文风也由此变得愈加昌盛。望海楼等几处名胜古迹，每天都有文人骚客们流连忘返，之前相比其它衙门显得有些冷清的学宫，现而今也变得门庭若市。
扬州那边战事正紧，泰州文坛也“硝烟弥漫”。
刚帮知州大老爷撰写完《泰州保卫记》的那些儒生，觉得道光年修的《泰州志》漏洞百出，三天两头去州衙陈情要重修地方志。
道光年间参与修志的不少儒生依然健在，那些老儒生自然不会答应，也三天两头结伴去州衙反对。
就在许多没下场的读书人看热闹时，泰州文坛又闹出一件稀罕事。
曾亲率一千乡勇坚守万福桥，阵斩贼匪四百多的前泰州州同，现而今在海安养伤的两淮盐运司副使韩老爷要读书，不但请张二少爷帮着购买市面上能买到的书，还在全城重金征集市面上没有的藏书！
紧接着，移驻泰州的运司衙门也开始帮着征集，郭大人的巡捕官潘老爷不但带着一帮皂隶去“扫荡”学宫，还带着名帖拜访城里那些只要有点名气的书香门第。
有人觉得韩老爷志向高远，官都已经做到从五品了还不忘读书。也有人觉得韩老爷这读法不对，竟不晓得“欲速则不达，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觉得韩老爷在学业上不会有什么大作为。
但不管怎么说，捐纳出身的韩老爷喜欢读书的事，在短短几天内就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而州衙和运司衙门征集到的书，也随之一船接着一船往海安送。
今天要往海安送的书不多，只有四箱，不过船上多了两个客人。
现而今已是郭大人亲随，但没跟郭大人一道去各场巡察的关仁海，回头偷看了一眼舱里那两个从京城来的客人，再想到昨天下午搭船去海安的那个杜千总和六个四川人，禁不住用本地话笑道：“储班头，韩老爷做巡检时可没这么多亲朋故旧来投奔，一做上运副就三天两头有亲朋故旧来找，想想真好笑。”
储成贵从万福桥回来之后没再去巡检司衙门当差，而是被张光成委以重任留在州衙做快班班头，在州衙干了两个月已站稳脚跟，这次是回海安接家眷的，想到前几天平时不怎么走动的几个亲戚也跑泰州来找过他，不禁笑道：“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有亲戚多麻烦，你看我多好，自个儿赚钱自个儿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等你娶了婆娘就有亲戚了，哈哈哈。”
……
富贵听不懂海安方言，身为新任扬州关委员，堂堂的从五品朝廷命官，不但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甚至有些瞧不起站在船头上的那个丘八和衙役。
他舒舒服服靠在装满书的大木箱上，把玩着鼻烟壶优哉游哉地说：“景华，别这么拘束，更用不着这么紧张。四爷你又不是没见过，四爷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只要到了泰州，到了四爷这儿，我们哥儿俩就跟到了自个儿家一样！”
“姐夫，您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您跟四爷什么交情，我跟四爷又有什么交情，在京城时我是去过会馆，也见过四爷，可四爷哪会记得我！”
“你怎么又忘了这是什么地儿，这又不是京城，这是泰州，”富贵瞪了他一眼，放下鼻烟壶道：“真要是论身份，你身份尊贵着呢！以后可不能再说这话，传出去会被人笑话。至于跟四爷不熟，这有什么关系，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嘛。”
“我还是有些担心。”景华苦着脸道。
“有我在，你的事四爷一定会放在心上，有什么好担心的？”想到最迟天黑前就能赶到海安，就能见着韩四，富贵又解开行囊，检查起黄御史、吉翰林和敖翰林等京官托他给韩四稍的信，以及来前准备的几样小礼物。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凤山上的庙里上香。
闻讯而至的顾院长和李致庸不晓得他为何突然来敬香礼佛，只能跟在后头一起跪拜。跪在一边的杜三不但猜出了几分，甚至油然而生起几分尴尬和几分歉疚。
韩秀峰上完香，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这才回头问：“顾院长，致庸，你们怎么也来了。”
“衙署的地基不是打好了吗，我们不大放心，过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听谨言说您在山上，我们就这么过来了。”顾院长不无好奇地看了看杜三，接着道：“中坝口抽取的厘金有我们两成，天晓得他们会不会在账目上做手脚，过来时正好遇到那两个什么委员，我也没跟他们客气，说好从明天开始我们保甲局要派个人过去。”
“派个人过去也好，您老打算派谁去？”
“要说合适，谨言最合适，可谨言哪抽得出身，所以我打算让千里的堂侄王有朋过去。有朋那孩子学业虽没什么长进，但为人和办事还算可靠。”
“您老说可靠，那一定很可靠。”韩秀峰笑了笑，邀众人一起下山。
杜三这是第二次来，晓得顾院长和李致庸不但是本地士绅，而且不是捐过顶带就是圣上钦赐的顶带，手下甚至有乡勇，何况心里本就有愧，不好意思跟太紧，就这么远远的跟在后头。
不出他所料，刚走出几步，顾院长就问起韩秀峰为何突然想起来凤山上香。
韩秀峰停住脚步，遥望着扬州方向，凝重地说：“扬州那边要开打了，这次是真打！但明伦为了将功赎罪，不但说晓得哪里有能把城墙轰开的万斤巨炮，还自掏腰包雇青壮去运，等炮一运到就开打。”
“韩老爷，您这是为大军祈福？”
“大军还轮不着我韩秀峰操心，我是担心张翊国。”
“那个屡战屡败的盐知事？”顾院长下意识问。
“嗯，不过他不再是盐知事了，现在跟我一样是从五品顶带，雷以诚保举的。”
“大军攻城，跟他一个文官又有什么关系？”
韩秀峰苦笑道：“朝廷为筹饷新开捐纳事例，捐一个从五品顶带用不了多少银子。雷以诚居然就用这值不了多少银子的顶戴花翎，让他死心塌为朝廷卖命。明明是个文官，还主动请缨给大军做先锋，要亲率两百悍勇头一个攻城。”
“他……他又要领兵打仗？”李致庸哭笑不得地问。
“嗯。”
“完了，让他当先锋，我看这城十有八九攻不下。”
“致庸，你这话什么意思？”顾院长不解地问。
李致庸禁不住笑道：“顾院长，您老又不是不晓得，他张翊国就没打过胜仗！他能活到今天，我都觉得奇怪。”
“话不能这么说，我大清总得有几个不怕死的文武官员，”顾院长想想又问道：“韩老爷，那万斤巨炮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信上说已经运过江了，算算日子再过三五天便能运到扬州城下。”
“从哪儿找到的？”
“江阴鹅鼻嘴，说是一尊道光二十三年铸造的‘奋威振远大将军炮’，重一万两千斤，吃药三百二十四两，配弹二百四十两。当年铸这炮是为防范洋人的，后来不是议和了吗，这炮也就没用上，好多人都不记得了，没想到但明伦居然记得。”
顾院长沉思了片刻，又问道：“韩老爷，晓不晓得城里有多少贼匪？”
“吴文铭的信上说分兵之后城里的广西老贼不会超过三千，但贼匪每到一处就会裹挟百姓，从贼的到底有多少就不晓得了。”
“张翊国有没有给你信？”
“有信，不过一句也没提他要身先士卒去攻城的事，只说他已经求过雷以诚，等厘金收上来就拨一千五百两送海安来，抚恤那一百多个帮同官军围堵贼匪而战死的乡勇。”
“忠臣，他是真正的忠臣。”
“不然我也不会来上香许愿帮他祈福。”
“吴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李致庸忍不住问。
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吴文铭一心为吴家两位老祖宗和吴家庄上下一百多口报仇雪恨，拜见完雷以诚又回仪真了。打算回去筹集钱粮，招募民壮，编练乡勇。他是怀着必死之心回去的，在信中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请帮着照应安置在泰州的那些家小。”
“他这又是何苦呢！”
“他跟你我不一样，他要是啥也不做，将来哪有脸面对他那两位哥哥。”

第三百七十四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下）
韩秀峰跟本地士绅的话，杜三听得清清楚楚，想到张翊国那样的文官和湖广总督吴文锡、四川盐茶道吴文镕的弟弟吴文铭都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他这个武举出身的从五品武官却如此贪生怕死，脸颊真有些发烫。
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他可不想客死他乡。就这么耷拉着脑袋，跟着韩秀峰悻悻地回到小院。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晓得他想说什么，再看看刚跟进来的那六个巴县同乡，禁不住抬头问：“大哥，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二弟，不怕你笑话，哥哥我在营里时总想出来，现在托你福出来了，又跟丢了魂似的六神无主，哪有啥子打算。”
“你不想早些回去跟嫂子团聚？”
“咋不想，可两手空空的咋回去。”杜三挠挠脖子，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千里为官只图财，那会儿出来是为了做官赚钱的。现而今官虽说做上了，银子却没赚着，光一个从五品顶带有啥子用？”
想想也是，他就这么回老家又能做什么，婆娘和娃还跟以前一样要吃糠咽菜。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又问道：“丁二，你们几个呢？”
丁二一愣，急忙跪下道：“禀韩老爷，小的一切听您的，您让小的回老家，小的就回去。您让小的留下当差，小的就在韩老爷您这儿讨口饭吃。”
“韩老爷，小的也一样，小的也听您的。”
刘本贵胆子大，忍不住说：“韩老爷，您都已经是运副老爷了，手下还有一个营，身边不能没几个家人。小的不想回老家，小的想给您当差。”
“这么说，你们都不想回老家？”
“二弟，我们没赚着钱咋回老家？”杜三苦着脸道。
没钱是个问题！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突然笑道：“想赚钱倒是不难，甚至都用不着在我这儿当差。不过这钱是辛苦钱，不晓得你们能不能吃得了那个苦。”
“二弟，只要能赚着钱，哥哥我不怕吃苦！”
“真不怕？”
“真不怕！”杜三拍着胸脯道。
韩秀峰再次权衡了一番，笑看着他们道：“你们都是从向帅那儿来的，肯定晓得江南大营有不少同乡，甚至跟那些同乡还有些交情。现而今他们全有军务在身，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老家，连家信找不着人往老家捎。你们要是不怕辛苦，大可以回一趟江南大营，问问那些同乡要不要给家寄信。”
杜三愣了愣，哭笑不得地问：“二弟，帮着送信能赚几个脚钱？再说江苏离四川那么远，路上又不太平，往返一趟要多长时间，那点脚钱都不够盘缠！”
“捎信是赚不了几个钱，但帮那么多同乡往老家捎银子呢？”韩秀峰反问一句，微笑着解释道：“江南大营里的四川同乡没有五千也有三千，你们说说，他们谁不想给家捎信，谁不想往家捎银子。这可是一桩大买卖，只要你们不怕苦不怕累，一年少说也能赚三五千两！”
“可他们不一定相信我！”
“我呢，你觉得那些同乡会不会相信我？”
“刘老爷肯定信你，其他人就难说了。”
“有刘老爷相信还不够吗？”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这就是一桩生意，做生意讲究的是口碑，口碑就是口口相传！刘存厚相信我韩秀峰，你上次提到的那位薛老爷估计也会相信，只要刘老爷和薛老爷相信，别的同乡自然而然也都会相信。”
“二弟，照你这么一说，我发现这还真是桩好买卖，只是想帮他们把银子捎回去也不是件事容易事。”
“不用你们往四川送，只要帮他们把家信和银子送到泰州。山西大票号‘日升昌’你是晓得的，现而今人家在泰州设了分号。我帮你们跟泰州分号的掌柜打个招呼，他会差账房先生跟你们一道去江南大营，要往四川汇多少银子当场开具汇票，最保险不过了。”
“可是送到四川之后呢，‘日升昌’在我们四川好像就成都和巴县设有分号。”
“我们这边，从江南大营到泰州有你们。等银子汇到巴县，巴县那边有我岳父。你们把这头接上，我岳父把老家那头接上，中间最远的一程有‘日升昌’，你们说说有多少银子汇不回去？”
“哎呦，我差点忘了你老丈人在府衙当差！二弟，这买卖好，我不怕吃苦，我就干这个！”杜三越想越激动，又眉飞色舞地说：“而且这不只是桩买卖，也是在帮同乡的忙，说不定连向帅都会托我们帮他往老家捎信捎银子。”
“大哥，赚钱的路子给你们了，但事情一定要帮人家办好。书信丢了倒不是啥大事，要是银钱出了差错，不光我韩秀峰的名声会毁了，你们这些经手人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二弟，我晓得轻重！”杜三急忙道：“我们做的全是同乡的买卖，帮着往老家汇的全是同乡们用命换来的银子，别说手脚不干净贪了人家的银子，就是天灾人祸把银子弄丢了也没法儿跟人家交代！”
“晓得就好。”
“晓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的主顾可不只是同乡。要是敢贪人家的钱财，到时候真会有命赚钱没命花。”
“既然这样，我就帮你们写几封书信，你们拿着我的书信先去泰州，这交寄家信和往四川汇银子的买卖到底咋做，‘日升昌’泰州分号的掌柜看到信自然会拿出个章程，你们到时候全听他的就是了。”
“好，这就劳烦二弟了。”
……
韩秀峰说写就写，帮着给小伍子、刘存厚写完信，留他们吃了顿中饭，就让陆大明找船送他们去泰州。
任钰儿怎么也没想到杜三等人这就走了，韩秀峰从中坝口一回来，她就忍不住问：“四哥，好不容易来几个同乡，您怎么就这么打发他们走，为何不把他们留下当差？”
“你又不是没听见，他们想赚银子，在我这儿当差一年能赚几两？”韩秀峰坐下来，又笑道：“再就是我跟别的官不一样，身边不但用不着那么多家人，甚至不能留太多家人。”
“为什么不能留？”任钰儿扑闪着大眼睛问。
“晓得你哥我能有今天，靠的是啥吗？”
“您朝中有人，在京城有大人们提携，在江苏一样有郭大人提携。”
“这是一个原因，但光有大人们提携你哥我也不会有今天。”韩秀峰抬起胳膊，指着保甲局方向：“至少在泰州这地方，我这官想做得稳，想做得长，离不开顾院长等本地士绅相助。我现而今不是入乡随俗，而是真把自个儿当海安人，要是让杜三他们留下，就算顾院长他们不会有啥想法，下面的人也会有想法。”
“还真是！”之前没什么感觉，韩秀峰这一说任钰儿突然发现韩老爷跟别的官老爷真不大一样，尤其跟本地士绅的关系，那是真叫个好，连镇上那些做买卖的都没把他当外人，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地方官员，镇上人依然把他当作海安最大的官。
“该干正事了。”韩秀峰不想再耽误功夫，又前两天一样翻看起张光成和潘二从泰州源源不断送来的书。
西厢房已经盛不下了，堂屋里堆得到处都是，并且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明道书院和凤山书院里一样堆积如山。
任钰儿坐到他对面，一边帮着查阅一边窃笑道：“四哥，要是晓得您短短几天就收罗到这么多书，其中还不乏珍贵的孤本，那些买不起书的读书人要羡慕死。”
“别说那些读书人，要是搁三五年前，连我自个儿都羡慕。”提到这个，韩秀峰抬头看看满屋子的书，不禁笑道：“送都送过来了，别指望我再给他们送回去。等过两年致仕回乡，我就把这些书全带回巴县，有这么多书在，我韩家不是书香门第也是书香门第！”
“那要多大的书房才能搁下这么多书？”
“还真是，不过有办法。人家告老还乡修桥铺路，日行一善。我就不修桥铺路了，我要回走马老家筹建个书院，捐资助学！”
……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太阳就落山了。
韩秀峰跟往常一样让任钰儿早些回去，任钰儿担心回去之后又会忍不住跟余三姑吵架，竟拖拖拉拉到天黑才走。没想到她前脚刚走，本应该在运司和州衙当差的储成贵和关仁海不但回来了，还带来两位不速之客。
“富爷，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您了吗？”富贵一边忙不迭取黄钟音等人托他捎的信，一边激动地说：“四爷，听说您荣升两淮运副，黄老爷，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不晓得有多高兴，不但放炮庆祝，还了摆好几桌酒席，请京里的老爷们，请省馆张馆长，连会馆的街坊邻居都请了！”
“是吗？”
“骗您做啥，我一接请帖就往会馆跑，那天晚上还喝高了。”
韩秀峰点点头，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追问道：“富爷，您不是在崇文门当差吗，崇文门的差事不干了？”
“那差事别人不晓得，四爷您是晓得的，哪会让你干太久。我琢磨着再干也干不了几天，就使了点银子托内务府的老爷们帮着再谋个差事。结果人家说扬州关空出个委员的缺，谁都不愿意来，问我愿不愿意。”
“富爷，我看您是上当了。”
“上什么当？”
韩秀峰忍不住笑道：“扬州都被贼匪给占了，运河早梗阻了，现而今哪有商货从扬州过，听说漕粮都要走海运，扬州关那几个关口不是被贼匪给占了就是停征，您千里迢迢跑过来收谁的税？”
“这些我都晓得。”
“您既然晓得为啥还要来？”
“不来在京里一样是闲着，”富贵从储成贵手里接过刚沏好的茶，笑道：“扬州关现在是停征了，现在是收不了税，但早晚会复征。崇文门那个差事我整整等了八年，扬州关这差事等个一年半载真算不上什么。”
韩秀峰反应过来，忍不住指着他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差点忘了富爷您这差事是要么不开张，开张不是吃三年，而是能吃十年！”
“让四爷见笑了，有一大家子要养呢，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跟四爷您自然是没法儿比的。”见一起来的景华欲言又止，富贵连忙放下茶杯，转身介绍道：“四爷，差点忘了，这是我小舅子景华，翻建会馆时帮您去那些犯官家拉过东西的，您还记得不？”
“我说咋这么面熟呢，原来是您小舅子。”
“景华见过韩老爷。”
见他小舅子起身要跪拜，韩秀峰急忙伸手扶住：“使不得使不得，景华兄弟，要是没记错您好像是皇室贵胄，我韩秀峰可不敢受您的大礼。”
不等景华开口，富贵就没好气地说：“什么皇室贵胄，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闲散宗室。这些年要不是我接济，他连饭吃不上，连婆娘和孩子都养不活！”
“姐夫，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景华苦着脸道。
“跟四爷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不跟四爷实话实说四爷就不晓得？”富贵反问了一句，随即转身道：“四爷，要不是你嫂子天天在耳边唠叨，我才不会带他来呢。为了帮他出京，我不光倒贴盘缠，还得帮他去求宗人府的那些大爷，整整花了五十两银子！”
想到闲散宗室一样是宗室，一样跟圣上同姓爱新觉罗，正常情况下是不许离京四十里的，韩秀峰好奇地问：“富爷，景华老弟这次出京是借什么由头？”
“除了去江北大营效力还能有什么由头。”
“那有没有去琦善的钦差行辕？”
“没去，”不等富贵开口，景华就急切地说：“四爷，您看我这样像是能打仗的吗？再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死也不能死，借我几个胆我也不敢去。”
“可不去江北大营报备，宗人府要是查究起来怎么办。”
“所以想求四爷您帮个忙，看能不能帮他谋个差事。”富贵满是期待地说。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苦着脸道：“富爷，景华兄弟身份尊贵，一生下来就是正四品！要么不做官，做就只能做正四品或正四品以上的官。您让我一个从五品的运副，去帮景华兄弟谋正四品的缺，这不是开玩笑吗？”
“正四品的缺多了，景华又不是非要做文官，就他这样想做也做不上。四爷，您帮帮忙，看能不能帮他谋个不用上阵打仗的四品武官做做。”
“是啊四爷，我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来求您。”
想到盐捕营正好缺一个都司，并且都司这缺不能总空着，一时间又没个合适的人选，就算有合适人选也不能轻易去求郭大人保奏，毕竟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正四品，韩秀峰顿时眼前一亮：“办法我倒是可以帮着想，不过这事急不来。”
富贵以为韩秀峰要钱，竟凑韩秀峰耳边道：“四爷，我晓得，我晓得，想谋差事哪有那么容易。那些规矩我懂，只是景华连来泰州这一路上的盘缠都是我帮垫的，实在拿不出银子去活动。不过您放心，等他做上官赚到银子，该多少就让他拿多少，他要是拿不出您找我！”
“富爷，您误会了，您跟我什么交情，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谈钱不是打我脸吗？”
“四爷，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
“既然谈交情还谈什么规矩，不过提到规矩还真有一个，但不是谋缺要花多少银子，而是这缺谋上之后不该赚的一两也不能赚，一年下来赚不了多少银子。”
“有差事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是啊四爷，我只想混口饭吃。”
“行，我先帮你们安顿下来，谋缺的事明天一早就帮你们想办法。”

第三百七十五章 光宗耀祖
谁做上大官谁发了大财，对普通百姓而言太遥远，但在本地士绅乃至士林中却传得很快。之前只要有过交往的纷纷登门祝贺或差家人送贺礼，连没随段大章去甘肃而是在巴县老家花天酒地的段家大少爷段小山都来过。
费二爷因为离得比较远，晓得的比较晚，等他从璧山赶到巴县，段吉庆正在帮女儿和小外孙搬家。
新宅子位于翠微门内，是一栋前后两进，中间是大屋，东西两侧是两层厢楼的宅院。大门、二门是两道石门。进入院内，一道镂空雕刻的“遮堂门”将院子分为前后两进，前面是迎客、议事的前堂，后堂则是歇息的地方，东西两侧是家人居住的厢楼。黄墙灰瓦，屋内朱红、墨黑交错，富贵而大气。
整座宅子就在湖广会馆后头，不但离道署、府衙和县衙近，离巴县最大的水路码头朝天门也不远，堪称巴县城里最好的地段。
原来的主人是一个腰缠万贯的湖广商人，这个宅子只是他在巴县的众多产业之一，甚至从建好到现在他都没怎么在这儿住过，几乎全用作接待达官显贵和来四川做买卖的那些同乡。
之所以把宅子卖给韩四，并且只作价六千两，是因为他现而今不但做稻米买卖，也随着吴文锡的到来摇身一变为盐商，从盐茶道衙门申领盐引去盐场购盐，运往湖北老家去贩卖。
正因为如此，他三天两头宴请吴文锡的幕友张德坚。
从张德坚那儿无意中打听到韩四与吴家不但有交情，而且交情不浅。不光盐茶道吴文锡的家小，甚至连湖广总督吴文镕的家小，也全是韩四在帮着照料。又听说段吉庆想帮韩四换个宅子，第二天一早便亲自登门找段吉庆谈这桩“赔钱”的买卖。
这种送上门的便宜，段吉庆是不占白不占，从“日升昌”巴县分号取出银子，送到商人的府上，拿到房契，就喊了十几个脚夫开始帮女儿搬家。
幺妹儿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琴儿一样没住过，抱着狗蛋看完前院看后堂，看完后堂去看厢楼，这会儿又爬到楼上，推开窗户看看外面，旋即推开朝西的窗户俯身喊道：“爹，在楼上能看见川江！”
“川江有啥子好看的，小心娃，抱好了别摔着。”
“哦。”
想到小外孙还没断奶，搬过来之后就没奶吃，段吉庆又抬头道：“琴儿，王婶的那个小姑子叫啥来着？”
“叫红英，问她做啥子？”琴儿抱着狗蛋再次走到窗边。
“等会儿回去跟她商量商量，问问她愿不愿搬过来住，”段吉庆一边招呼费二爷吃茶，一边抬头笑道：“要是她愿意来做我家狗蛋的奶娘，等狗蛋断了奶就不用回乡下了，以后就在这儿做事，让她家娃跟我家狗蛋一起耍，等再大点就给我家狗蛋做书童。总之，只要她愿意，我们咋也不会亏待她。”
想到现在家里有钱了，用不着再那么省，而且狗蛋他爹做那么大官，要是再跟之前一样小家子气反而会被人笑话，琴儿喃喃地说：“红英肯定愿意，她以前还跟我开过这玩笑，可她搬过来她男人咋办？”
“让她男人来城里，我帮她男人找个差事，只要他们愿意来，咋也比在乡下种地强。”
“行，等会儿回去我问问。”
等他们父女俩说完家事，费二爷放下茶杯叹道：“段经承，我就说志行前途无量吧，这才多久，就已经荣升两淮运副了！”
“托您老的福，要不是您老在京城时提携，我家志行能有今天？”
“段经承，你这话真抬举我了。不怕你笑话，我非但没本事提携志行，反倒受过志行不少恩惠！”
“二爷，您老咋又说这些？”段吉庆脸色一正，很认真很诚恳地说：“别的我段吉庆不晓得，我段吉庆只晓得要不是您费二爷，我家志行就做不上会馆首事，做不上会馆首事就不会有那么多大人器重，志行也就不会有今天。”
“言重了言重了，我那是让贤。”
“好好好，我们都不客套了好不好？”
“行，一家人不说两句话，我们说点别的。”
段吉庆笑了笑，放下茶杯感叹道：“二爷，潘长生和大头您老是晓得的，没想到这两个娃也出息了。前天府衙给县衙转去两份京里的公文，一份是吏部的，一份是兵部的，潘长生现而今已经是从七品的候补盐运司经历，连大头那瓜娃子都成了正六品的千总！”
“潘二和大头全做官了？”费二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脸惊诧。
“全做上官了，我一收到消息就差人去走马岗报信，算算时间潘掌柜中午不到下午也会到，所以说您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等潘掌柜到了好好庆祝一番。”
“他家老二能跟着志行当差，他潘家能有今日，真是祖坟冒青烟！”
“潘掌柜当年还担心借给志行他叔的银子要不回来，我敢打赌，他现在一定后悔当时借少了，哈哈哈哈。”
“真是，真是。”费二爷忍不住笑了。
段吉庆笑完之后又惋惜地说：“可惜大头他爹他娘死得早，要是都还健在，看到大头这么出息，一定会很高兴。”
“我记得大头那娃在巴县好像还有个爷爷。”
“是有一个，原来是码头上的脚夫，见大头没爹没娘可怜，就把大头收养了，把大头拉扯大，跟大头在码头上相依为命。可惜三月份害了场病，没能熬过来，人活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七十岁也算高寿，只是没能见大头出息的这一天。”
人老了就怕死，费二爷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段吉庆突然问：“二爷，您老这段时间过得咋样？”
“一言难尽。”
“咋了？”
提起这些费二爷心里就难受，看着段吉庆无比羡慕地说：“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啊，现而今像志行这么孝顺这么重情重义的后生是越来越少了。说起来也怪我没出息，虽中了举却没谋个一官半职，没赚到多少银子。内人走得早，膝下又无子，不受侄子侄媳妇待见也是活该。”
“他们敢不孝！”
“家丑不可外扬，不说了，不说也罢。”
费二爷不说段吉庆也能猜出几分，想到今后的人情往来少不了。比如上个月，永川的黄开基黄老爷从台湾知府任上致仕回乡，经过巴县时他因为有事都没能去朝天门码头迎接，觉得家里缺一位能帮着应酬的人，不禁提议道：“二爷，要不您老就别回璧山了。”
“段经承，你这是开啥子玩笑，我不回璧山还能去哪儿？”
“哪儿都不用去，就在这儿帮志行。”
“志行远在泰州为官，家里能有啥事？”费二爷不解地问。
段吉庆微笑着解释道：“志行要是在家，那就不用请您老帮忙了。正是因为不在家，家里才不能没个能帮他应付场面上那些事的人。您老想想，琴儿是女眷，就算不用带娃也不方便抛头露面。我呢外面有一堆事，就算不做边茶买卖，好多官面上的事我去也不大合适。毕竟在府衙当那么多年差，个个认得我，个个晓得我段吉庆不但没功名原来还做过胥吏。”
“可是……”
“没啥可是的，二爷，您老不光是举人老爷，跟志行的交情也是尽人皆知，那些官面上的事您代志行出面，谁也不会说三道四。再说狗蛋一转眼就长大了，志行的心愿别人不晓得您老一定是晓得的，他就指望狗蛋将来能好好读书，能考取个功名。我自个儿都没考上，教也教不好，把亲儿子都教瓜了，可不敢教狗蛋，请别人教我又不放心，有您老在就不一样了，不但我不用担心，连志行都不用再担心狗蛋的学业。”
费二爷这半年受够了侄媳妇的气，打心眼里不想再回璧山老家，刚才之所以没点头，是不想再受韩四恩惠，不想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听段吉庆这一说，他赫然发现留在这儿真能帮上韩四，并不是靠人家可怜混饭吃，欣然笑道：“狗蛋的学业还真不是一件小事，段经承，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就不回去了，不过你得差人帮我跟我那几个侄子说一声。”
“太好了，老家的事您老放心，我会帮您老安排的妥妥当当。”
正说着，走马岗“同兴当”潘掌柜跟着关班头走进院子，一跨过门槛就拱手道：“段经承，段经承，潘某来迟，请您恕罪。”
“恕啥子罪，来来来，先见过费老爷。”
潘掌柜这才注意到费二爷也在，急忙躬身作揖。
一番寒暄，坐下吃茶说起正事。
潘掌柜早从送信的衙役那儿听说二儿子升官了，只是不晓得详情，得知二儿子虽说是候补盐运司经历，但跟那些等着差委试用的候补官不一样，从七品顶带不是花银子捐的，而是两淮盐运使郭大人保举的，不用问都晓得只要有缺就会尽先补用，潘掌柜乐得心花怒放，一个劲儿拱手作揖，一个劲儿说全是托韩四的福。
“潘掌柜，一家人不说两句话，我们还是说说这么大喜事咋操办吧。”
“段经承，不怕您笑话，我潘家就出了长生这么一个官，到底该咋操办我真不懂，我一切全听您和费老爷的，您二位说该咋操办我就咋操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潘掌柜激动的竟有些语无伦次。
段吉庆回头看看费二爷，放下茶杯笑道：“潘掌柜，实不相瞒，志行做上从五品运副的公文来得早，我们呢本打算去一趟走马岗，摆几桌酒，把乡约、保正、甲长和志行老家的左邻右舍全请上，帮志行光宗耀祖，帮我亲家把面子撑起来，让我亲家公和亲家母高兴高兴，后来柱子说志行老家就几间房，我们都去不但住不下，甚至都没地方摆酒。加上这些天又忙着换这个宅子，也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一定要在乡下操办？在岗上行不行？”潘掌柜急切地问。
“自然是要在乡下操办，在岗上操办怎么光宗耀祖。”
“一定要在乡下操办，可乡下要啥没啥，这一时半会间还真有些麻烦。”
“所以要请你过来一起商量，”段吉庆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我们原打算先带狗蛋去祭祖，然后摆几桌酒，放点炮，给左邻右舍的那些娃发点喜钱，后来想想这也太简单了。志行现而今已是从五品，光宗耀祖就要有光宗耀祖的样子，家谱一定是要修的，祠堂也是要盖的，等将来求到恩典还要盖个牌坊，可无论盖祠堂还是盖牌坊都要地，而一时半会间有钱都买不着地！”
潘掌柜猛然反应过来，连忙道：“段经承，您咋不早说，买地还不容易！我在走马乡下有一百多亩薄田，其中有四十六亩离志行老家还不远。您要是看得上，我把那四十六亩送给志行。”
“不行不行，志行哪能白要你潘家的田！”
“段经承，要是没志行提携，我家长生能有今天，我潘家能有今天？四十来亩地能值几个钱，就当是贺礼，您要是不要，那就是瞧不起我。”
“潘掌柜，你听我说，你的心意我代志行领了，但这个地肯定不能白要，我家志行是啥样的人，我真要是做主白要你的地，他晓得了一定不会高兴。”
“是啊潘掌柜，志行是不会白要你家地的。”费二爷深以为然。
地没了有机会再去买，人情没了那就真没了，潘掌柜岂能错过这个机会，急切地说：“那作价五百两，段经承，这总可以吧？”
“乡下田地的行情我是晓得的，现而今一亩上田少说也要二十两，算上找补没三十两下不来。潘掌柜，四十六亩地只卖五百两太少，我段吉庆咋也不能让你吃亏。”
“六百两，六百两咋样，不能再多了！”
“都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潘掌柜，哪有你这么做买卖的？我晓得这是你的一片心意，要是一点不领情你心里一定不会舒服，这样吧，干脆一千两。”
“一千两太多，最多八百两。”
“潘掌柜，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买了，我就不信有银子买不着地！”
“好好好，就一千两。”
“这就对了嘛。”段吉庆拱拱手，暗想这份大礼亲家一定喜欢，等到了走马乡下再看看女婿的那几个侄子是不是念书的料，要是那几个娃聪明伶俐又上进，就送他们去走马岗的书院念书，总之，女婿不在家，但女婿老家的事他这个老丈人一定要帮着办漂漂亮亮。

第三百七十六章 知人善用
韩秀峰不晓得远在巴县的老丈人在忙什么，郭大人已通过驿铺送来一份公文，说已巡察完淮南各场，接下来要去巡察富安、安丰和梁垛等淮中各场，官船过几天又要经过海安，私铸铜钱的事不能一点眉目也没有，不但顾不上想老丈人在忙什么，甚至都没功夫陪远道而来的富贵和景华。
张光成和潘二这些天是源源不断送来好多书，但查阅跟读书是两码事，那么多人一起翻书，一目十行，很快就翻差不多了，却没翻出个头绪。
就在韩秀峰一筹莫展时，保甲局送来一百多枚这几天青壮们明察暗访收拢到的铜钱，不看不知道，一看更糊涂。不但有几枚郭大人之前随信寄来的“永宽通宝”，剩下的竟全是“宽永通宝”，从大小、币色以及背面的图样上看，应该出自同一个地方。
永宽，宽永……
韩秀峰一头雾水，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发呆。
好多书已经发霉了，任钰儿把发霉的全拿出来晾晒，把那些封皮封底烂了的拆开换上新封皮封底，发现字迹模糊的干脆誊写一张拆开来重修装订。翠花打下手，帮着装订，两个人在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
“韩老爷，刚才去街上买线，听我爸说从京里来的富爷和景爷在顾院长那儿吃酒。”
“是吗？”韩秀峰闭着双眼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翠花窃笑道：“骗您做什么，我爸说他们不但能喝还好打发，有半斤猪头肉和一碟花生米就能喝半天，顾院长刚开始还愿意陪他们喝，后来实在耗不起，就让李老爷陪他们喝，李老爷喝着喝着也受不了了，就喊王如海家老二去陪他们喝。”
韩秀峰暗笑只要有酒有肉，他们别说喝一天，喝十天半个月都愿意，因为他们在京城时过得就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任钰儿好奇地问：“四哥，那个景爷真是皇室贵胄？”
“这还能有假。”
“可我怎么看着不大像。”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韩秀峰睁开双眼，坐起来笑道：“他祖上是太祖爷努尔哈赤的第七子阿巴泰，他们这一支运气从来没好过，当年阿巴泰就因为出身偏房，直到死了之后才被追封为和硕饶余亲王，然后一代不如一代，到他这一辈儿已经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
“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皇上不管他们吗？”
“皇上倒是想管，但像他这样的闲散宗室太多，多到管不过来。其实朝廷对他们还是很优待的，比如乡试会试，专门给他们这些宗室开一科。人家要考好几场，他们只要考一场，而且是十选一，只要文章勉强过得去就能中举甚至中式。不但宗人府和内务府，连六部都给他们留了宗室缺，可惜他们眼高于顶，瞧不起汉官，甚至瞧不起其他满员，反正是不愿读书，给他们机会都没用。”
“那怎么生活？”
“每年给他们发点银钱，那点银钱本来就不够养活全家老小，他们一领到银钱还去花天酒地，所以一个混的比一个惨。不过相比其他闲散宗室，景华还算争气的，至少晓得出京谋个差事，赚点钱养家糊口。”韩秀峰想想又说道：“应该是被他姐夫给骂出来的。”
“那个富爷？”
“嗯，在京里的那些八旗子弟中，富贵算出息的。”
“富爷是不是宗室？”
“富贵不是，你是没去过京城，有机会去京城看看就晓得景华这样的宗室咋回事。”
任钰儿正想问景华为何只能做四品以上的官，顾谨言干咳了一声，把胡子拉碴、浑身脏兮兮的苏觉明领进院子。
不等他们开口，韩秀峰便抬头道：“钰儿，翠花，你们先出去转转。”
“哦，好的。”任钰儿意识到他有话要跟顾谨言和苏觉明说，急忙放下手里的书，同翠花一起走出院子。
“韩老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晓得错了？”
“晓得。”苏觉明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说。
“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韩秀峰低声道。
“脏，没顾上洗。”
“磨了好几个泡，看样子没咋偷懒。”韩秀峰示意他站起身，紧盯着他双眼道：“既然晓得错了，就用不着干满一个月。”
“谢韩老爷……”
“听我说完，”韩秀峰瞪了他一眼，低声问：“从京城来了两个客你晓得不？”
苏觉明一愣，连忙道：“晓得，也见过，他们早上去过中坝口，跟抽厘的那两个什么委员拉了近半个时辰家常。”
“其中一位明天就回泰州，另一位不但不会走，我还打算等郭大人过两天路过海安，帮他谋个差事。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边不能没个人，你先去洗个澡，把脸刮干净，换身干净衣裳，等收拾干净利落了就去保甲局找他，以后就跟着他。”
“韩老爷，您不要我了？”
“谁说不要的，我是让你去他身边当差。”
“哪个他，来了两个客人？”
“瘦的那个，名叫景华。”
苏觉明糊涂了，禁不住追问道：“可他好像连官都不是，我去能有什么差事？”
韩秀峰笑道：“现在不是，很快就是了，用不着跟你隐瞒，我打算请郭大人保举他做盐捕营都司，等他署理上不就是官了，身边不就需要人了。”
“韩老爷，您开什么玩笑，就他那样能做盐捕营都司？”
“人家是宗室，是皇室贵胄，真要是论辈分，当今皇上都得喊他叔叔，他怎么就不能做都司？”韩秀峰反问一句，接着道：“何况盐捕营都司这缺不能总空着，现在有了那么多汉官，再保举汉官做都司不合适，要是不让他顶这个缺，用不了多久朝廷一样会派个都司来。与其来个不知根不知底甚至不靠谱的，不如让他来做。”
苏觉明反应过来，禁不住笑道：“韩老爷，您放心，只要有我在，保证让他不敢耍滑头！”
“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担心他耍滑头的人吗，正四品又怎样，正四品一样是武官，见着我一样得下跪。再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跟谁耍滑头也不会跟我耍滑头。”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担心他闯祸，是想让你去帮我盯着他，提醒他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
“明白，我晓得该怎么做。”
“去吧，去收拾干净。”
打发走苏觉明，韩秀峰正准备捡掉地上的铜钱，发现正在晾晒的书中竟有一本《幕学举要》和一本《刑幕要略》。心想这是在老家时想买都买不到的书，那些师爷生怕被抢了饭碗不会把这样的书轻易示人，不禁眼前一亮。
“钰儿，钰儿！”
“四哥，什么事？”
“帮哥给张光成写封信，就说我要请一位精通刑名的幕友，十万火急，请他赶紧帮着找。”
“好的，我这就写。”
韩秀峰跟了却一桩心思般扔掉铜钱，边往院外走边笑道：“想想我真蠢，都已经做上从五品运副了，还把自个儿当九品芝麻官，遇到点事还亲力亲为。”
“四哥，您是说刑名师爷晓得怎么查？”任钰儿下意识回头问。
“人家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你说他们晓不晓得。”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其实我倒没必要请刑名师爷，但郭大人不能不请一位。”
“以前的那位周先生不就是师爷吗？”
“周先生是给人做过幕友，而且做过不少年，但他并不精通刑名，说好听点是长于谋略，说难听点就是精通官场上的那些弯弯道道。别说刑名，恐怕连钱谷他都胜任不了。”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任钰儿噗嗤笑道：“四哥，您还真是知人善用。”

第三百七十七章 收点利息
守万福桥前在扬州城外收了几匹马，韩秀峰不但不稀罕甚至嫌难养。王千里之前一直呆在海安，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匹马，所以很稀罕也很喜欢，把六匹马连同在扬州找的马夫一道带回了海安，养在保甲局东面的河边，还让保甲局的民壮们搭了个马棚。这次出来帮运司衙门办差，自然要骑马出来。
余青槐小时候骑牛摔过一次，刚开始不太敢骑马，后来发现这匹马格外温顺，就这么也骑上了。
大头本来也想骑，可出来时韩秀峰有交代，除了王千里和余青槐谁也不许穿官服，一起来的弟兄们明明全是官，现在却全穿着盐捕营兵丁的号褂，胸前缝着一块显目的“盐”字，背后一个“兵”。总之，当兵的只能跟在马屁股后头跑，不能跟官老爷一样骑马。
好在这差事不是很急，早一天到晚一天到都没事。一行三十多人就这么走走歇歇，走了三天才走到邵伯镇外。
见镇外不但有皂隶弓兵盘查，还有绿营兵和乡勇巡逻，王千里从油布包里取出公文，叫上吉大一起进镇。余青槐和大队人马先在河边的树荫下歇息，打算等王千里跟前头的那些皂隶弓兵打听清楚再进镇。
吉二放下牛尾刀，一屁股坐下问：“余老爷，明明可以坐船，为什么非要走？”
“是啊余老爷，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张庆余也忍不住嘀咕道。
刚刚过去的这三天，余青槐没少听他们发牢骚，只是懒得跟他们解释，见他们又怨声载道，回头笑问道：“脱裤子放屁？”
“难道不是吗？”张庆余咧嘴笑道。
“张庆余，这话是你说的，大家伙全听见了，等回去之后我帮你问问韩老爷，为什么要脱裤子放屁。”
“韩老爷让走的？”
“不是韩老爷让的，难不成是我和王老爷让的。”
“余老爷，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就当我放了个屁，韩老爷让我们走自然有韩老爷的道理，求求您了，回去之后千万别跟韩老爷提。”
“现在晓得怕了，还脱裤子放屁，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居然发起牢骚。我看你们一个个是蹬鼻子上脸，提携你们混了个一官半职就忘了自个儿是谁！”
“余老爷，小的错了，小的不敢了。”
“晓得错就好。”余青槐伸了个懒腰，扶着马背笑道：“既然都想知道为什么有船不坐非让走，我就跟你们说个明白。你们现而今全是盐捕营的人，盐捕营是做什么的，私枭不只是海安有，运河、廖家沟和邵伯湖一样有，这么说吧，海安的私枭几乎全是从这一带过去的，对这一带不熟悉将来怎么查缉私贩，所以带你们走走看看，让你们先熟悉熟悉。”
“我就晓得韩老爷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走。”
“既然早晓得为什么这一路上还要发牢骚？”
张庆余正准备辩解，只见王千里站在桥口朝这边招手。众人不想耽误功夫，连忙拿起兵器，背上行李，列队进镇。
大头走在前头帮余青槐牵马，正准备回头让后面的弟兄跟紧点，王千里竟迎上来告诫道：“弟兄们，进镇之后全给我安生点，四川总督慧成大人就在镇里，谁要是胆敢生事，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王老爷，我们四川的总督大人来了？”大头欣喜地问。
王千里被搞得啼笑皆非，忍不住笑骂道：“别一听说四川就想着巴结，慧成大人只是四川总督又不是四川人，跟你不是同乡，更不会认你这个同乡。”
“可他不在四川做总督，跑这儿来做啥子？”
“人家是奉旨率兵来攻剿贼匪的，你以为来做什么。”
“可贼匪在扬州城里，离这儿远着呢。”
不得不承认，大头虽口无遮拦，但这话不是没道理，既然是来攻剿贼匪的为什么不去扬州，躲在邵伯平什么乱剿什么匪。想到这些，王千里对率兵驰援江北大营的四川总督慧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数。
前头有邵伯巡检司的皂隶带路，众人就这么一直跟到巡检司大门口。
给门子塞了几十文钱，门子飞快地跑进去禀报，等了不大会儿，邵伯巡检笑容满面地迎来出来，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把王千里和余青槐请进大堂，没想到走进大堂一看，许乐群竟坐在公案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王老爷，余老爷，这位便是生擒二十多个私枭，查获八十多万斤私盐的候补同知许乐群许老爷。”刘巡检把公文和王千里二人的名帖恭恭敬敬地呈给许乐群，又转身道：“许老爷，这位是运司衙门帮办盐捕营营务的王千里王老爷，这位是帮办营务的余青槐余老爷。”
“原来是王兄和余兄，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许先生客气了，海安一别有小半年了吧，没想到许先生不但风采依旧，还官运亨通做上了正五品的官老爷！”
许乐群下意识问：“王兄认得许某？”
王千里再次拱起手：“今年正月初一，在下应时任海安巡检韩老爷之托，曾去巡检司衙门帮韩老爷安抚过那些战死青壮的亲属，有幸见过许先生一面，跟许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许乐群不但听说过王千里和余青槐，也晓得王千里和余青槐全是韩秀峰的人，只不过在海安的那几天不是醉卧花船就是在巡检司衙门里深居简出，从来没跟王千里和余青槐打过交道，要是王千里不提他都想不起来曾打过照面。
想到王千里一来就提起正月里的事，许乐群心中很是不快，拆看公文看了看，随即笑道：“王兄，运司衙门该不会是没人了吧，不然提人犯这点事也用不着劳驾您和余兄出马。”
“运司衙门不是没人，而是这点小事无需老爷们亲自出马。”王千里笑了笑，旋即回头道：“刘巡检，河道衙门给运司的公文上说，让我们来邵伯巡检司提人犯。运司的公文您也看过，我们是不是先把公事办了？”
“王老爷，公文上是说来下官这儿提人，不过下官这儿只是关押人犯的地方。”
“刘巡检，您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不是说过吗，那些个私枭是许老爷生擒的，下官就是帮着看押。”
“您是说许先生不点头，您就不交人？”王千里追问道。
刘巡检挠挠头，一脸尴尬地苦笑道：“王老爷，您就别为难下官了，您就当下官是个狱卒。”
“许先生，那您说这事该怎么办？”王千里转身笑问道。
“什么事怎么办？”许乐群笑看着王千里，心想老子明明穿着正五品的官服，你居然一口一个“许先生”，自始至终没尊称一声“许老爷”，更没按官场上的规矩拜见，你还想让老子交人犯。
王千里确实没把他当作正儿八经的官老爷，跟笑而不语的余青槐对视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许先生，王某只是个跑腿的，您要是不点头不交人，那王某只能去清江浦求见杨大人，毕竟这是公事，自然要公办，您说是不是。”
“好一个公事公办，”许乐群不想惊动杨大人，微微一笑，随即抬起胳膊“啪啪”拍了两下手。
紧接着，一个个遍体鳞伤的人犯被乡勇们架进院子，一个书吏模样的中年儒生呈上一份名册，恭恭敬敬地说：“禀王老爷，余老爷，拢共一十六个人犯，姓名、籍贯、年纪，所犯何事，全在名册上，请两位老爷验明正身。”
“好，我先看看。”
王千里翻开名册，翻到第二页脸色立马变了。余青槐下意识凑过去看，不看不晓得，一看大吃一惊，名册上竟有个熟悉的名字！
王千里把名册顺手交给余青槐，抬头看了看许乐群，然后走出大堂，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犯跟前，托着人犯的下巴，看着人犯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问：“李先生，你不是早回富安了吗，怎会贩卖起私盐？”
曾在海安巡检司衙门做过书吏的李秀才，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门牙都被打掉几颗，脸上和嘴里全是血，早已神志不清，连眼都睁不开，哪里说得出话。就这么被两个凶神恶煞般地乡勇架着，像个活死人。
许乐群走到王千里身边，看看半死不活的李秀才，冷冷地说：“王兄，你大可放心，许某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姓李的身为朝廷生员，不思报效朝廷，竟利欲熏心，勾结捻匪贩运私盐，沦为阶下囚纯属咎由自取。”
王千里很清楚李秀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更清楚许乐群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回头问：“许先生，您说李先生勾结捻匪，贩运私盐，可有实据？”
“王兄，你是要人证还是物证？”
“都有吗？”
“你想要就有！”
“许先生啊许先生，你都已经是正五品的官老爷了，应该大人大量，怎么跟这么个穷秀才置气？”王千里轻叹口气，想想又说道：“你现而今是官身，手下有几百乡勇，朝廷又正值用人之际，正是你我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大家和和气气，一起升官发财多好，之前的那点小误会为何就放不下呢？”
“王兄，许某跟你没误会，跟余兄也没误会。劳烦二位帮我给韩老爷和张二少爷带个话，就说那笔债我许乐群没忘，只是公务在身没空去讨要，暂且先收点利息。”
“收点利息，许乐群啊许乐群，我说你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就总喜欢钻牛角尖呢。”王千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王千里本以为你是个人物，还想着帮你在韩老爷面前说说好话，帮你跟韩老爷求求情，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抬举。罢了，既然你想玩就接着玩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个什么好来！”
……

第三百七十八章 就差一点点！
富贵一走，景华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韩秀峰让苏觉明去库里取来一身绣满铜丁的布面铁甲，让他换上铁甲，戴上铁盔，挎上腰刀，围着打谷场跑二十圈。这一身行头重五六十斤，苦头没少吃却从来没干过活儿的景华，光穿在身上就很吃力，哪里跑得动。
这才跑了半圈就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哀求起来：“四爷，您饶了我吧，我真跑不动了，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
“站不起来扶你起来，跑不动慢慢跑。”
韩秀峰话音刚落，苏觉明就俯身道：“景爷，我给您搭把手。”
“不用你拉，”景华哪受过这罪，苦着脸道：“四爷，我真上不了阵打不了仗。您真要是让我领兵上阵，我死了事小，打了败仗延误军机事大！我不能连累您，也不能连累跟我一道上阵的弟兄，您还是别让我跑了吧，我真不是块领兵打仗的料。”
“你以为我让你跑圈，是打算让你领兵打仗？”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景华可怜兮兮地问。
韩秀峰回头看看戏台前竖着的营旗，笑看着他道：“景华，你是宗室，应该晓得要么不做官，要做只能做正四品的官。也应该晓得文官你一定是做不上的，只能弄个正四品的武官做做。可这儿是扬州府，不是京城，只要是武官就随时可能会被调去攻剿粤匪，军令如山，到时候你不想领兵上阵也得领兵上阵。”
打仗会死人的！
想到自粤匪作乱到现在死了那么多文武官员，景华头皮就发麻，竟苦着脸道：“四爷，既然做武官这么凶险，那我……那我就不做了！您也不用再费心帮我谋差事，我这就走，去泰州找我姐夫。”
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不想做官了，这就要走？”
景华摘下铁盔道：“不做了，真不想做了。”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能说收回去就收回去。”韩秀峰脸色一变，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这么说吧，你的事我已经帮你托人了，事到如今别想打退堂鼓。至于让你穿这一身跑，不是指望你能打胜仗，而是想着要是打了败仗不能连跑都跑不掉。”
“四爷，您是说……”
“你姐夫把你托付给我，我自然要保你周全，你要是死在贼匪手里，让我怎么跟你姐夫交代？”
“可是……”
“没啥可是的，跑不动慢慢跑，这二十圈就算跑到天黑也得给我跑完。”韩秀峰转过身去，边往小院走边头也不回地交代道：“苏觉明，伺候好景爷，他要是少跑一圈，小心我拿你是问！”
“遵命。”
景华追悔莫及，看着韩秀峰的背影欲哭无泪。
苏觉明强忍着笑将他扶起，假惺惺地劝道：“景爷，四爷也是为您好，不就是二十圈吗，我陪您，我们慢慢跑。”
景华心想你小子又没穿戴盔甲，也不用挎着不但碍事还重的牛尾刀，跑几圈又不吃力，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已走出老远的韩秀峰突然回头道：“今天先跑二十圈，从明儿个开始，每天加五圈。”
“啊！”
“别啊了，赶紧跑吧，不跑完别想吃饭。”
……
只要打谷场上有人操练，镇上的孩童就会蜂拥般跑来看热闹，见一帮熊孩子围着景华和苏觉明嬉笑打闹，甚至跟着一道跑，坐在院门口摘菜的翠花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天忙着晒书的任钰儿忍不住走到门边，看得正好笑，已出去办差好多天的韩博背着行囊，带着两个营里的兄弟回来了。
他之前见过任钰儿，不过他走时任钰儿还是个深居简出的小家碧玉，在这里看到任钰儿倍感意外，下意识拱手问：“任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四爷呢？”
怎么在这儿，一言半语还真解释不清楚，任钰儿俏脸一红，急忙道了个万福：“四爷在里头看书呢，我去帮您通报。”
“劳烦任小姐了，”韩博被搞得一头雾水，摘下行李回头看着打谷场，又好奇地问：“翠花，那个穿戴盔甲的是谁？”
“前几天从京城来的景爷，韩先生，说了您一定不会相信，景爷是皇亲国戚，跟当今皇上一个姓，论辈分当今皇上还得喊他叔！”
“他是宗室！”
“对对对，就是宗室，四爷也是这么说的。”
韩博没想到这才出门二十来天，营里竟有这么大变化，正琢磨着那个宗室是不是朝廷派来的盐捕营都司，就听见韩秀峰在里头喊道：“韩博，进来啊，杵在外面做啥子！”
“哦，来了。”
韩博连忙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好奇地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书，旋即拱手道：“四爷，我们本来昨天就能到家的，大前天路过仙女庙，听说大军正在攻城，就在仙女庙等了一天战况，也就耽误了一天功夫。”
韩秀峰这两天一样在等扬州那边的消息，下意识问：“攻下了没有？”
“差点，就差一点点！”
“攻下就是攻下了，没攻下就是没攻下，什么叫就差一点点？”
“四爷您听我说，本来都已经攻下了，但明伦不是主动请缨自掏腰包雇青壮从江阴运去一尊万斤巨炮吗，雷大人让炮手和青壮把炮架在五台山下，瞄准便益门轰，第二炮就把城门给轰开了。”
“后来呢？”韩秀峰急切地问。
韩博苦笑道：“城门一轰开，张翊国就率两百乡勇杀了进去，城楼上的贼匪拼命朝他们放枪放炮，张翊国担心堵住城门口大军进不去，就不管城楼上的贼匪冒着枪林弹雨拼命往城里头冲杀，一直厮杀到财神庙！”
“大军没有跟上？”
“跟上了，但只跟进去不到两千，双来率琦善从向帅那儿调来的两千四川兵，紧随其后，刚冲上城楼贼匪的援兵也到了，就这么在城头杀得昏天暗地。”
“再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便益门这边只有这两千能战之兵，剩下的全是临时招募的青壮，据说雷大人晓得那些青壮不堪大用，早就跟城北的琦善，城西的陈金绶约定好这边一轰开城门，城北和城西的大军就一起开打，可城南都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琦善和陈金绶却按兵不动。守西门和北门的贼匪全驰援便益门，张翊国哪挡得住，身边的两百多乡勇死伤过半，只能退出城外。”
“功亏一篑？”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张翊国没事吧？”韩秀峰想想又问道。
“他都身先士卒杀到财神庙了怎会没事，据说浑身上下受伤十几处，不过应该没大碍。对了，双来总兵也受伤了，门牙都掉了两颗。”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这都没攻下，还伤了两员悍将，真不晓得琦善和陈金绶到底是咋想的，真不晓得仗打成这样他们咋跟圣上交代！”
“这就不晓得了，听在雷以诚那儿当差的兄弟说，雷以诚和新任漕运总督福济气得暴跳如雷，要六百里加急上折子弹劾琦善。”
“弹劾有用吗，顶多是革职留任。”韩秀峰无奈地摇摇头，想想又问道：“这趟去江南大营顺不顺利，有没有见着向帅？”
说起正事，韩博连忙从行李里翻出三封信：“这一路还算顺利，不但见着了向帅，还见着好多同乡。这是向帅请薛老爷给您写的信，这是薛老爷和刘老爷的。”
“向帅那边咋样？”韩秀峰一边拆看书信一边问。
“江北大营将帅不和，向帅那边也好不了多少，管事的和带兵的分好几派，我们四川算一派，向帅最大，下面有周天培、周天孚、周天受、张玉良、虎坤元、虎嵩林等武将，全是我们四川同乡；两广算一派，官最大的是张国粱，听说他以前是天地会的人，后来被朝廷招抚做上官的，手下有戴文英、梁克勋、冯子材和张威邦等两广武将。”
“另外两派呢？”
“一派是满将，有右翼长和春，还有苏布通阿，福兴那些出身八旗的大爷。再就是朝廷派的文官，有帮办军务的内阁大学士许乃钊，还有兼总粮台的按察使彭玉雯。和春跟向帅素有嫌隙，对向帅是阳奉阴违，甚至在暗地里拆向帅的台。”
韩博从任钰儿手中接过刚沏好的茶，接着道：“将帅不和也就罢了，连兵马都是从各地临时抽调拼凑的，经制内的兵有从两广、四川、湖南、湖北、贵州、云南和陕甘调来的绿营，有从吉林、黑龙江调来的八旗马队，还有后来收拢的江宁和镇江的驻防旗兵。
勇壮更是名目繁多，光大营本部的壮勇就有十几个名号，加上在镇江和皖南所募的不下四五十种，籍贯南达两广，西及四川，东到江浙，北抵山东。天南地北，什么人都有。琦善又奏请圣上调走两千四川兵，向帅手下快无兵可用了，我回来前刚让薛焕薛老爷和刘存厚刘老爷各领一营壮勇。”

第三百七十九章 张之杲不行了！
向荣让薛焕帮着写的信里主要是叙乡谊，主要是客套。不过想想也正常，人家现而今不但是从一品的湖北提督，也是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同乡除了叙乡谊还能说什么。
薛焕的信里不只是叙乡谊，更多的是感谢，感谢韩秀峰让韩博给他捎去那么多家信。同时也很遗憾，说仅一江之隔却军务缠身无法前来拜会，他日有缘定当面致谢。
刘存厚去江南大营既是想建功立业，也是受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等在京同乡所托，虽然一样从未见过韩秀峰，但与韩秀峰的关系则要近一些。在信里说了许多韩博不晓得的事，对战事不但不乐观甚至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见韩秀峰脸色越来越凝重，韩博忍不住问：“四爷，刘老爷都说了啥？”
“他说粤匪不但分兵北上去犯京城，还分兵去犯安徽、江西乃至湖北。”
“这我晓得，向帅已经分兵去剿了。”
“你刚从向帅那儿回来，肯定晓得向帅那儿拢共才多少可用之兵，先是被琦善调了两千四川兵来江北，现在又要分兵去安徽追剿，手下的可用之兵越来越少，且不说收复江宁，就是能不能挡住贼匪去犯苏杭等财赋之地都有些力不从心。”
韩秀峰放下信，又凝重地说：“皇上和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哪晓得这些，他们只晓得粤匪先是分兵北伐，现在又分兵西征，全以为向帅攻剿不力，下谕旨训斥向帅。”
想到之前看过的那些邸报，韩博禁不住叹道：“当今圣上说好伺候也好伺候，说难伺候那是真难伺候。谁要是打了胜仗，真叫个不吝赏赐，可要是打了败仗，骂起来不晓得有多难听。”
“可向帅又不识字，无论谕旨还是京里的其他公文，都只能找人帮着念。帮着念的那些人嘴又不严，向帅每次被皇上训斥，都会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久而久之，把向帅的虎威弄得荡然无存，别说那些满将和广东佬，连一些兵丁都会对向帅心生轻视。”
“有这样的事？”
“刘存厚在信里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可这么下去，这兵让向帅怎么带，这仗让向帅怎么打？”
“这我就不晓得了，这得去问向帅。”韩秀峰收起信，接着道：“刘存厚说不但家信难通，现而今连京信都难通了，问我能不能帮向帅和江南大营的同乡们想想办法。说起来巧了，前几天我刚打发杜三去办这事，我韩秀峰能为向帅和江南大营里的同乡们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哪个杜三？”韩博好奇地问。
“当年跟我一道去京城投供的同乡，武举出身，也在向帅麾下效过几天力，认得刘存厚，也认得薛焕，让他去办这事正合适。”
“有人去办正好，我可不想左一趟又一趟来回跑，”韩博想想又禁不住苦笑道：“四爷，我哥那会儿还想着不管咋说跟向帅是同乡，将来说不定真要去求向帅提携，哪里会想到别看向帅已是钦差大臣，其实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所以说靠人不如靠己，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谁也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个儿！”
“是啊，只能靠自个儿。”
二人正感慨，本应该在泰州照应张之杲的张光成竟来了，不但带来一个中年儒生，而且脸色不太对劲，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韩秀峰连忙起身相迎，刚招呼他坐下，他就凝重地说：“韩老弟，家父这次恐怕……恐怕真不行了，骆神医都束手无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只能进点米汤。”
“张兄别急，骆神医束手无策，我们再找别的名医。”
“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只能治病，救不了命。韩老弟，我没事，其实家父之前卧病那么久，我早做好了最坏打算。说句不孝的话，连寿衣寿材都准备好了。”张光成揉了一把脸，想想又凝重地说：“骆神医虽没说家父能坚持多久，但能从他的话里听出该准备后事了。不过我不打算在泰州操办，等家父……等家父一咽气，我就让仵作赶紧收敛，一收敛好就扶棺回广东老家。”
“真无力回天？”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油尽灯枯，请医术再高明的大夫去也没用。现在想想，他老人家那会儿能站起来，能帮我们赶走徐老鬼，那是回光返照。”
“那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在他老人家身边尽孝，跑我这儿来做什么！回去回去，赶紧回去，可不能见不着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你以为我会在你这儿过夜，我这就回去，不过得让我把话说完。”
“好，赶紧说。”
“三件事，第一件事，你不是差人给我送信，托我帮着请个精通刑名的老夫子吗？徐先生你是见过的，老家绍兴，几代为幕。当年为了聘徐先生做西席，家父不是三顾茅庐而是五顾。现在家父快不行了，你这边又正好缺一位刑名老夫子，我就代家父把徐先生推荐给你。”
“学生徐成慧见过韩老爷。”中年儒生连忙起身行礼。
韩秀峰之前是曾跟这个徐成慧打过照面，但从未说过话，更谈不上有啥交情，想到他能帮张之杲打理那么多年泰州的刑名，而且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一口答应道：“徐先生，你来得正好，只不过现在不是谈束脩（工资）的时候，劳烦您稍候。”
“学生晓得，学生不急。”徐成慧躬身作了一揖，旋即转身走出堂屋。
韩博反应过来，也跟了出去。
二人前脚刚走，张光成就忧心忡忡地说：“第二件事是怎么回乡，家父在任上，许乐群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不敢轻举妄动。要是家父一走，他一定不会让我顺顺当当回老家。韩老弟，我张光成只能来求你了。”
韩秀峰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沉吟道：“走水路，我差人一路把你们护送到通州，再给通州分司的吕四场盐课司大使去封信，让他找船并差人护送你们一家老小过江去上海县，从上海县乘回浙江老家。”
“韩老弟，请受光成一拜！”
“拜什么拜，你我是什么交情，赶紧说正事，说完赶紧回泰州。”
“好，说正事。”张光成再次坐下身，紧攥着他胳膊道：“韩老弟，家父要是一走，泰州正堂这缺就空出来了！要是搁以前，怎么也轮不着老弟你，但现在不是以前，你已经是从五品的运副了，只要郭大人愿意保举，署理泰州并非难事。”
“你让我这个捐纳出身的去谋泰州正堂这缺？”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
“捐纳出身的怎么了，行伍出身的还做钦差大臣呢！再说你如今这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做的这运副是皇上特授的，真是简在帝心！只要你想谋这缺，徐老鬼就没戏，总之，怎么也不能便宜徐老鬼！”
“徐老鬼想来做泰州正堂？”
“这还用得着问！”
“那可是正印官，不是我现而今这个运副可比的。张兄，要是搁太平年景，有这机会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争一争，可现在天下不太平，扬州直到这会儿还被贼匪占着呢，这官不好做，给我做我都不会去做。”
“有什么不好做的，要说做官，家父刚开始一样不会，不会怎么办，多延聘几位幕友就是了。刑名、钱谷、书启、挂号、征比，让他们各司其职，各干各的事。只要伺候好上官，其它真没什么要操心的。”
“张兄，别劝了，我说不争就不争，这官说不做就不做。”韩秀峰不想让他家老头子临死前见不着他，起身道：“走，我送你去中坝口，韩博刚从江南大营回来，我让韩博辛苦一下跟你一道回泰州。”
“让韩博跟我回去做什么？”张光成不解地问。
“大头和吉大吉二他们去邵伯办差，说起来办的差事还真跟许乐群有点关系。总而言之，算算时间他们也快从邵伯回泰州了。我让韩博去泰州等他们，让他们到了泰州之后先别急着回来。”
“你让他们在泰州等我？”
“从泰州到海安这一路上一样不能没人护送，有他们在，你就不用担心许乐群了。”
“韩老弟高义，光成铭记在心，这份大恩大德，容光成日后再报。”
“又来了，赶紧走吧，”韩秀峰想想又凝重地说：“张兄，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不养三个月伤不能去泰州，所以令尊真要是走了，你也不用差人来给我报丧。”
“家父真要是走了，我连丧事都会不操办，连灵堂都不会摆，哪会报什么丧。”
“这倒是，好吧，我就送到这儿。韩博，劳烦你跟张二少爷走一趟。”
“遵命，张二少爷，请。”
……
今天收到的全是坏消息，目送走张光成，韩秀峰的心情格外沉重，正寻思许乐群有没有这个胆追杀张光成，跟张光成一道来的徐师爷突然道：“韩老爷，二少爷既担心许乐群，更担心徐瀛，要是张老爷一走，徐瀛就来署理泰州事，一定会变着法为难二少爷。”
韩秀峰深吸口气，边往回走边说道：“徐先生，有本官在，张二少爷的事你用不着担心。走，劳烦你先帮本官看几样东西，先帮本官办一件事。”

第三百八十章 狗行千里吃屎
大头和吉大吉二等盐捕营官兵在泰州等张之杲咽气，以便护送张家上上下下三十多口及张之杲的棺椁沿运盐河来海安，再经海安去通州。
王千里和余青槐跟张光成没什么交情，而且护送这种事也用不着他们这样的士绅亲自出马，把从邵伯提到的人犯交给潘二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跟韩秀峰、顾院长一道为迎接两淮盐运使郭沛霖做准备。
镇上太嘈杂，而且没像样的宅院，连巡检司衙门都残破不堪，众人决定跟上次一样，请郭大人下榻在凤山书院。
凤山虽然只是座土山，包括书院在内的建筑虽然一样不是雕梁画柱，一样没亭台楼阁，但胜在山上山下树木众多，郁郁葱葱，至少在海安是风景最优美的地方。而且没那么多闲杂人等，住在山上会很清静。
李致庸一大早就带人去如皋接驾，没想到他前脚刚走，随同郭大人巡察的新任两淮运判署理安丰场盐课司大使韩宸就差人赶到海安报信，说郭大人吃完早饭就从如皋动身，中午便能到海安，让众人在运盐河边恭候。
正因为如此，包括海安巡检方士枚和厘金局派驻海安抽厘的那两个什么委员在内的大小官员全来了，按品级大小列队在河边恭迎。
韩秀峰官居从五品，自然站在最前面。
顾院长和穿着一身布面铁甲、头戴铁盔的景华分列左右，人靠衣装马靠鞍，咋一看他倒真有几分武将的风采。不过只是看上去光鲜，事实上景华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诉苦。
“四爷，我真扛不住了，胳膊疼的都抬不起来，腿疼的都迈不开，等会儿见着郭大人，我都不晓得能不能迈出步子，抬起胳膊给他老人家行礼……”
“这才跑了几天，就疼成这样？”韩秀峰将信将疑。
“天地良心，我疼的早上连饭碗都端不起来，不信您问苏觉明！”景华愁眉苦脸地说。
想到让他这样的人每天穿戴盔甲围着打谷场跑几十圈，对他而言的确不是件容易事，韩秀峰觉得他的这些话应该不会有假，胳膊腿应该是真疼，但并没有因此同意他回去卸甲，而是循循善诱地说：“景华，我晓得你这几天受罪了，但这罪受得值！要是不受点罪，哪能这么威风的站在这儿。”
“只是看着威风。”
“看着威风也不容易，要是连看着都不威风，就你刚来时那样，能入得了郭大人的法眼？”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只要郭大人觉得你行，那盐捕营都司这缺就是你的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两淮盐运司盐捕缉私营的脸面，自然要威风凛凛，走出去就算唬不住那些贼匪和私枭，也得能唬住那些个看我们不顺眼的文武官员。”
景华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四爷，谁吃熊心豹子胆了敢看您不顺眼？”
“看我不顺眼的人多了，确切地说是看我们红眼。”
“他们凭什么看咱们红眼？”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你想想，同样是朝廷命官，同样是经制内的绿营，他们要去跟贼匪拼命，我们不但不用还能查缉私贩缴获功盐发点小财，你说他们会不会红眼？”
“哎呦，照您这一说还真是！”
“所以你做上都司之后，不威风也得给我把威风逞起来。谁要是敢让我们去跟贼匪拼命，就告诉他我们是做什么的。”
“要是他们说是军务，是军令呢？”
“难道光他们有军务，我们就没军务？他们的军务是剿匪平乱，我们的军务是查缉私贩、弹压各场。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谁要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就跟他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就不搭理他，我们该做什么就接着做什么。”
“他要是说我抗命，要究办我，治我的罪呢？”景华追问道。
韩秀峰撩起他的盔甲下摆，笑道：“抗命咋了，抗就抗了，想究办你，想治你的罪可没那么容易。亮出你的黄带子，让他去宗人府告，天底下只有皇上和宗人府才能治你的罪。就算真告到宗人府，一样没什么好怕的。你又没谋逆造反，皇上怎么会为难你，顶多罚你点官俸，连圈禁都不会。”
景华仔细想想，赫然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要不造反，像他这样的宗室犯点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就算当街打死个人，也顶多圈禁一两个月。真要是被那些个御史言官揪住不放，也只会被发配去盛京。杀宗室的头给人偿命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事关皇家的脸面。
景华越想越觉得这缺要是能谋上，这差事不但不会有什么危险，甚至真能发财，禁不住笑道：“四爷，您瞧好吧，只要我景华能做上这都司，就算琦善来也别想把咱们盐捕营调去跟贼匪拼命！”
“好，我等着瞧。”
顾院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活宝，想到王千里和余青槐说过的那些事，忍不住接过话茬：“四爷，千里说那个姓许的私盐贩子不但不思悔改，还没完没了。李秀才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说弄死就弄死，还刻意弄给我们看，说什么先收点利息，您说他有多心狠手辣。”
韩秀峰遥望着通扬河口，轻描淡写地说：“姓许的不足为虑，您老大可放心。”
“四爷，都说宁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连张光成都对他不敢掉以轻心，您一样不得不防啊。”
“顾院长，这事没您老想的那么简单。”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见方士枚他们没敢靠近，微笑着解释道：“张光成之所以急着走，确实是有些担心姓许的会追杀，但更多的是担心徐瀛。”
“他爹一死，徐瀛就会来署理泰州事？”
“要是搁以前，徐瀛倒不一定能署理上。但现在不是以前，扬州府的事雷以诚能做大半主，他跟徐瀛是同乡，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徐瀛确实不是盏省油的灯，可就算他能署理泰州，等他到任时张之杲已经死了，他怎么也不能跟一个死人计较！”
“正常情况下是不能跟死人计较，不然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但张之杲不会就这么死，张光成也不会就这么走。我敢打赌，张之杲早让张光成把上半年收的赋税差人送走了，不管谁来做泰州正堂，都得面对上万两的亏空。换作别人，或许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徐瀛可不是愿意吃哑巴亏的主儿，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从张光成那儿把银子弄回来弥补亏空。”
“我说张光成为何那么急，原来是担心这个！”
“您老才晓得。”
“四爷，可您明明晓得他张光成要卷走我们泰州的半年赋税，为何还要差人送他走？”
“他不是要卷走，而是早卷走了，就算把他扣下也榨不出几两银子，既然榨不出银子为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韩秀峰回头看看顾院长，又无奈地苦笑道：“其实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就算张之杲平平安安卸任，而不是死在任上，他一样会这么干。所以不管哪个州县的正堂交接都不是件容易事，几乎全要讨价还价。”
“我还真头一次听说！”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哪能让你们晓得。”韩秀峰摸摸嘴角，接着道：“至于许乐群弄死李秀才，既是弄给我们看的，但更多的是弄给他手下那些人看的。做官不容易，领兵一样不容易，何况他手下又全是盐帮的人，他要是不帮那个死在张光成手里的盐帮头目江长贵报仇，手下人谁会服他？”
“可他也不能得寸进尺来招惹您！”
“不招惹我，他还能招惹谁，或者说招惹别人管用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想想禁不住笑道：“话说对他而言这还真是个能让手下人一条心的办法，只可惜他精明归精明，却弄不明白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只能吃屎的道理。”
顾院长忍不住笑问道：“四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别看他蹦跶的欢，也别看杨以增看似挺器重他的，但我敢断定在杨以增眼里他许乐群连条狗都不如。”
“怎么可能，千里说杨以增已经发了话，打算让他复建河标中营。”
“所以说我们用不着搭理他，不信您老走着瞧，杨以增让他复建河标中营之日，就是让他和他那帮手下去跟贼匪拼命之时。他许乐群在杨以增那儿是炮灰，就算发现杨以增压根儿没把他当人看，去投奔贼匪，贼匪一样不会把他当人看，一样会把他当着炮灰。”
想到朝廷根本不会相信许乐群这样的私枭，而在江宁城里自立为王的匪首洪秀全连不是广西的那些手下都不相信，一样不会相信许乐群这样的私枭，顾院长恍然大悟，摇头笑道：“还真是不足为虑，这姓许的还真是狗行千里只能吃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景华虽然不晓得那个姓许的到底跟四爷有什么恩怨，但已经把许乐群这个名字记住了，暗想将来要是能遇上，一定要帮四爷出口气。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不知道也正常
巳时刚过，郭沛霖一行乘坐的官船果然出现在河面上。
上次从泰州来时是三条船，随着韩宸的加入从海安出发时是五条船，现在竟回来十几条船，不用问都晓得后头那些船上装的全是淮南各场盐课司大使和通州各州县的知州知县送的礼物。
船一靠岸，韩秀峰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上船迎接。
郭沛霖笑骂了一句装得还挺像，便在他和韩宸拥簇下上岸，顾院长和景华不敢怠慢，不约而同上前拜见，郭沛霖拱手致谢，旋即在众人陪同下登上凤山。
随行的幕友和护卫一起上山，皂隶、伞夫、船工有顾谨言接待，不用韩秀峰等人操心。没想到刚陪郭沛霖走进凤山书院，潘二和郭沛霖留在泰州的另一个幕友就到了，能想象的他们也早收到了信，这次是赶来禀报这些天运司衙门的公务的。
不过公务再繁忙也得吃饭，酒席早准备好了，满满一大桌看上去很丰盛，但大多是本地的土菜，剩下几个是韩秀峰特意让厨子多放了些海椒的辣菜。
海安找不着好厨子，顾院长等士绅本以为用这样的酒菜招待两淮盐运使太寒酸，没想到郭沛霖见到放了海椒的辣菜竟食欲大增，象征性的喝了几杯酒就提议上米饭，就着海椒炒肉，海椒炖鱼，一连吃了两小碗米饭。
吃完饭，送走顾院长等人，郭沛霖从潘二手中接过茶，意犹未尽地笑道：“要说吃，还是乡下土菜合胃口。扬州虽失陷了，扬州的奢靡之风却依然盛行，好多厨子跑到了泰州，泰州的那些酒楼做的全是扬州菜，一块豆腐都能切成上千根丝，也就是摆上桌好看，其实没什么吃头。”
“郭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一样吃不惯淮扬菜。”韩宸也禁不住笑道。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郭沛霖竟放下茶杯道：“要说好吃，大头烧的菜还真不错，在京城时我吃过几回。现而今他已经做上了官，再让他下厨不合适，想吃都吃不上了，哈哈哈。”
“志行，大头会烧饭？”韩宸一脸不可思议。
韩秀峰笑道：“以前在会馆就是他烧饭的，要说烧饭，我一样会烧，长生也没少烧，穷人家的孩子谁不会。”
“好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这做人就是不能忘本。”郭沛霖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问：“长生，先说说战况吧。”
“遵命。”潘二反应过来，急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禀报起他这些天打听到的战况。
雷以诚和新任漕运总督福济准备了很久，将功自赎的但明伦甚至真找到万斤巨炮并把炮运到了扬州城下，结果不但把城门轰开了，张翊国甚至率两百乡勇都杀到了财神庙，双来都已经攻占了便益门的城楼，却因为琦善和陈金绶按兵不动，功亏一篑。
据说去犯京城的林凤祥和李开芳都快杀到黄河边上了，奉旨率兵来援的四川总督慧成已经到邵伯却止步不前，声称要扼守邵伯防范贼匪沿运河北上，去犯京城的贼匪在西边几百里，他在东边，怎么防范？
西征的贼匪到底杀到了哪儿，一时半会儿没消息，不过能想象到沿江的皖南各州县应该沦陷的没几个了，贼匪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杀到了江西……
没一个好消息，郭沛霖听得眉头紧锁。
等潘二禀报完躬身退下，韩秀峰放下茶杯道：“郭大人，您上次交办的事搞清眉目了，其实都算不上一件事。”
“永宽钱？”郭沛霖下意识问。
“嗯。”韩秀峰从兜里取出两枚钱，解释道：“其实这钱早在前朝就有了，这‘永宽’和‘宽永’其实是日本的年号，刚开始我也不晓得，后来想到这种事那些精通刑名的师爷应该遇到过，就把泰州正堂张之杲的刑名老夫子请了过来，没想到他果然晓得。”
“日本的年号？”韩宸倍感意外。
“正是，那位师爷说早在前朝的《朱竹垞文集》中就有一篇《吾妻镜》，内有‘永宽三年序’的记载。又在前朝徐光启的《中山传讯录》中发现有‘倭国市上行使永宽通宝钱’的记载。徐光启曾在崇祯三年做过历局监督，专事修前朝历法，他所记载的应是事实。”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我后来发现的‘宽永通宝’，一样系日本国市面上流通的钱币。早在乾隆年间，江苏、浙江、福建和广东等沿海各省就发现过，并且惊动了乾隆爷，曾下旨各省督抚严查，后来发现是往来于日本的海船带来的，又下旨收缴销毁并严令海商不能再私带。”
“早就有了，还曾下过旨，我居然连这都不知道，要是没留个心眼直接呈报上去，还不被京里的那些大人们笑话死！”郭沛霖哭笑不得地说。
“郭大人，您在金榜题名前读的是圣贤书，金榜题名之后就入翰林院观政，关心的是军国大事，又不是学律的师爷，不知道这些再正常不过。何况道光二十三年，时任江苏布政使奉旨铸造的奋威振远大将军炮，现而今都没几个人记得，何况这一百多年的事！”
“这倒是，搞清来历就好，至少了却一桩心思。”郭沛霖笑了笑，随即回头道：“长生，记得跟杨先生说一声，请杨先生拟一份折子连同这几枚钱四百里加急奏报京城。”
“遵命。”
看着潘二谨小慎微的样子，韩秀峰赫然发现潘二这巡捕官做得还真像模像样，想想又说道：“郭大人，我们运司衙门不但专管淮南、淮北引盐造册，兼管江都、甘泉、高邮、宝应、天长、泰兴六州县入垣解捆，也督察上述六州县缉私事务。只要是私盐案都要管，没移驻泰州前的那些老吏死的死，逃的逃，追到泰州的那些又不堪大用，我觉得您真得延聘一位既精通刑名又熟悉地方的师爷。”
郭沛霖不想再闹出笑话，也觉得应该延聘一位刑名老夫子，下意识问：“有合适的吗？”
“张之杲快不行了，这次恐怕熬不过去，说不定就这几天的事，他当年来泰州上任时延聘的刑名师爷精通刑律成例，帮张之杲掌泰州刑名这些年几乎没出过差错。至于人品，这我真不大清楚。”
“只要精通刑名就行，又不用让他干别的。”
“那我等会儿就让他来拜见。”
“让他明天再来吧，我们先说正事。”
“好，先说盐捕营，千总、把总、额外千总、额外把总这些武官全齐了，还都是您提携校拔的，士卒全是之前跟您禀报过的那些暂时安置在角斜场的泰坝苦力。农活现在干差不多了，我就等着您回来选个黄道吉日，差人喊他们来海安入营。”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明天也好，我等会儿就差人去角斜喊他们，让他们明天一早去打谷场。”
“乡勇呢？”郭沛霖追问道。
韩秀峰回头看看韩宸，接着道：“郭大人，我是这么想的，一下子招募四五百个乡勇倒是不难，但招来就得管他们饭，甚至要多多少少要给他们发点饷钱。不然跟盐捕营一道操练，将来甚至要一道上阵杀敌，却既不管饭也不给饷，用不着多长时间，估计三五天就会有青壮闹事。”
“接着说。”郭沛霖端着茶杯道。
“所以前段时间有青壮来投军，我是一个也没收，而是让保甲局和保正甲长们出面让各村办团练，派大头和吉大吉二他们去各村领着那些青壮操练。保甲局这边本就有一团乡勇，曲塘、白米也各有一团，加上这段时间各村编练的，一共四百多。”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我想着我们运司要么不用兵，等轮到我们运司用兵，就意味着扬州不但没能收复，贼匪甚至又要来犯泰州。盐捕营两百多兵和刚才说的四百多乡勇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打算差人去姜堰、安丰、富安和角斜各编练一团，无论如何也要凑满一千人。”
想到贼匪成千上万，将来真要是轮到运司用兵，没一千兵马真不顶事，郭沛霖沉吟道：“不是凑满一千，我看是只能多不能少。”
韩宸起身拱手道：“那就招募编练，郭大人，安丰、富安和角斜三场交给下官，要是半年内编练不出三百悍勇，您拿下官是问！”
“裕之，不是本官信不过你，而是术业有专攻，编练乡勇之事还是交给志行吧。再说你的担子也不轻，那些在各场各村操练的乡勇虽说不用管饭给饷，但也不能一点也不赏，不然士气从哪儿来，粮饷一定要接济上，接下来有你忙的。”
“郭大人所言极是，论练兵志行是行家，下官自愧不如。”韩宸再次拱拱手，微笑着坐下身。
郭沛霖微微点头，又问道：“志行，去各场办团练不但好办而且好说，为何要去姜堰办？”
韩秀峰解释道：“姜堰有许多窑场，窑场上有许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窑工，上次驰援扬州，坚守万福桥，就曾招募过一百多个。相比从各村招募的青壮，那些窑工跟之前在泰坝上的讨生活苦力一样更用命。”

第三百八十二章 萌生退意
窑工老实可靠，遇战事只要给足赏钱定能用命。但姜堰终究在泰州治下，在泰州招募青壮编练乡勇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郭沛霖正想有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韩宸提议道：“郭大人，我们何不将批引所移驻姜堰，批引所大小也个是衙门，不能只有批引所大使没有皂隶盐卒。”
“姜堰就在运盐河边上，将仪真批引所暂且移驻姜堰倒也是个办法，从那些个候补盐经历或盐知事中选一个办事勤勉的去署理批引所大使，命他就地招募青壮编练一百盐勇。”郭沛霖笑了笑，又回头道：“志行，编练盐勇的事只是让批引所大使出面，具体招募编练还得劳烦你。”
“郭大人言重了，这是份内事，谈不上劳烦。”
“对了，刚才一起吃饭的那个武官叫什么来着？”
“景华。”
“满将？”
韩秀峰笑道：“不只是满将，还是个黄带子。”
郭沛霖倍感意外，禁不住问：“在京城那些个闲散宗室是满街走，在泰州可不多见，他在哪个衙门当差，跑海安来做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您还记得段大人回京觐见时，我曾请崇文门的一个税官帮过忙，帮段大人省了几千两银子吗？这个景华就是那个税官的小舅子，那税官的差事您是晓得的，在崇文门顶多只能干一年，现而今差不多一年了，又谋了个扬州关委员的差事，来扬州上任前使了点银子求宗人府的那些大爷们放景华出京，来江北大营效力。”
“那个税官的事我略知一二，只是他这个小舅子既然是去琦善那儿效力的，为何不去扬州反而跑海安来？”
“郭大人，您做那么多年京官，这帮闲散宗室的德性别人不晓得，您最清楚不过。您觉得他有胆去琦善那儿吗？就算他有胆去琦善又敢用吗？”
“所以他就跑海安来投奔你？”
“他不只是来我这儿骗吃骗喝，还想托我帮他谋个差事。我想着您到任这么久，提携校拔了那么多文武官员，却没一个满员更别说宗室，就让他留下了。”
韩秀峰看似在开玩笑，郭沛霖却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啪一声猛拍了下大腿：“志行，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忘了这茬！这个景华来的好，留得对，他不是想做官吗，给他个官做做，盐捕营都司就是他了！”
“郭大人，要不您先见见他？”
“像他这样的闲散宗室不见也罢，何况你跟他本就认得，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这样，那我等会儿让他把履历和宗人府及兵部的公文交给长生。”
“嗯，这件事要抓紧办。”郭沛霖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志行，这一趟通州分司各场之行收获虽不大却也没白跑，拢共筹到现银两万三千五百多两，稻米一千八百多石，几个场官会在月底前把这些钱粮解运到海安，要是哪个场没能按时把钱粮交到你手上，你就找裕之。”
“郭大人放心，下官会催他们的。”韩宸急忙道。
“好，”郭沛霖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道：“这一路上我问过梁九，梁九说没上过阵见过血的青壮，遇上贼匪十有八九会一触即溃。你们上次之所以能守住廖家沟靠的是火器，而且是洋人的鸟枪。”
“靠的不只是洋枪，还有洋人的火药。”韩秀峰苦笑道。
“梁九也说过，用洋人的火药打出去的铅子，比用我们自个儿的火药打的远，甚至能达两百步，跟我们的抬枪差不多。总之，既然洋枪和洋人的火药犀利，那我们不妨多采买一些。”
“去哪儿采买？”
“除了去上海县还能去哪儿，我打听过，据说一杆洋枪要一百多两银子，这还是年前的价。现在江宁都被贼匪给占了，许多士绅为自保纷纷差人去上海抢购，买的人多了，洋人一定会坐地起价。”
“郭大人，这么说两万多两银子，买不了多少杆洋枪。”韩秀峰沉吟道。
郭沛霖无奈地说：“买不了多少杆也要买，不然拿什么去对付贼匪。再就是谁去买，这儿没外人，不妨跟你们说句心里话，除了你们二位我实在想不出能相信谁。毕竟这可是两万多两，要是被卷跑再想筹可就难了！”
韩秀峰心想这世道能信得过的人确实不多，毕竟财帛动人心，看着郭沛霖眉头紧锁的样子，笑道：“郭大人，要不过两天我走一趟。”
“你去盐捕营怎么办，那些乡勇还要不要编练了？”
“走前我会安排好的，再说上海县离海安不算近，但也算不上有多远，来回一个月足够了，耽误不了啥事。”韩秀峰顿了顿，又笑道：“不怕您笑话，其实我一直想去开开眼界，看看人家说的那个十里洋场究竟啥样。”
“既然不会耽误事，那就劳烦你走一趟。”想到不但拦着眼前这位不让回乡，还给他安排了那么多差事，郭沛霖很是歉疚，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志行，盐捕营和乡勇这边，可用之人除了梁九还有哪些？”
“有不少，我全给您留着呢。”
“不但有，还不少？”
“我哄谁也不能哄您！”韩秀峰放下茶杯，得意地笑道：“梁九的堂哥梁六您一定听说过，他已经从扬州回来了。还有当初把梁九引荐给我的陆大明，有曾跟吴文铭一道去大桥镇阻截贼匪的陈虎。总之，当初留在万福桥的那些乡勇，陆陆续续回来了四十多个。不但全上过阵见过血，之前还全做过伍长、什长甚至哨长。”
“他们人呢？”郭沛霖急切地问。
“全在保甲局坐冷板凳呢，他们被仙女庙的那些主儿坑得不浅，现在一个个是追悔莫及。您要是能启用他们，他们一定会用命。”
“有这么多可用之人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没顾上吗，”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论领兵，陆大明和梁六都能独当一面。陈虎胆大心细，曾率三十多乡勇在大桥镇一带与贼匪周旋，不但把三十多个乡勇全带回来了，还带回三十多颗贼匪的首级。姜槐虽不如他们，但领一团乡勇绰绰有余。”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悍将，好，太好了！”郭沛霖激动不已，想想竟站起身，紧盯着韩秀峰道：“志行，我郭沛霖一言九鼎，说到定然会做到。你不是想致仕回乡吗，最迟明年春天，等盐捕营和那些乡勇编练好，不管到时候战事有多紧我都会让你回去。”
“谢郭大人成全。”韩秀峰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站起来躬身致谢。
“这有什么好谢，应该是我谢你才是。”郭沛霖扶住他双臂，又问道：“半年一转眼就过去了，你要是在江苏还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免得走时想不起来或顾不上。”
“郭大人，您这一说我发现还真有几件事要拜托您。”
“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是我跟仪真吴家有点交情，吴文铭回仪真办团练去了，这一去不晓得能不能再回泰州。他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走前安置在泰州的那些家眷不能没人照应。”
“湖广总督吴文镕的胞弟？”
“正是。”
“这你大可放心，就算你跟吴家没交情，我郭沛霖也要保吴家人周全。”
“谢郭大人，”韩秀峰拱拱手，接着道：“再就是顾院长、王千里和余青槐等海安士绅，现在都快变成我们运司衙门的士绅了，不管我们要做什么，人家都是有求必应。人家跟我们运司走这么近，很难说将来的泰州正堂会不会有想法，所以……”
“我运司衙门就不是衙门了？”郭沛霖拍拍韩秀峰胳膊，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你大可放心，只要我郭沛霖没离开江苏，就没人敢为难他们！”
“郭大人，我代顾院长他们谢谢您。”
“又来了，说正事，还有吗？”
“还有件事，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你怎么会变这么婆婆妈妈的，这儿又没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明道书院院长任雅恩您是见过的，他不只是贡生，也是候补儒学训导，候补了十几年都没能补上缺。所以我想帮他求求您，要是有机会就帮他补个缺，要是能做一任教谕那就更好了。”
“我以为多大事呢，新任江苏学政正好是我在京城时的好友，你让那个姓任的贡生把履历交给长生，我回头写封信连同履历一道差人送江阴去。”
“郭大人，您就不问问我为啥要帮他求官？”韩秀峰禁不住笑道。
“谁没个亲朋好友，这有什么好问的？”郭沛霖对这些真不感兴趣，反问了一句又追问道：“还有没有了？”
“没了，不是，还有件事。”
“还有赶紧说！”
“还有就是我走了之后您一定要保重，我还等着将来求您提携我娃呢。”
“这算什么事，你看我像是个短命的吗？”郭沛霖笑骂了一句，竟坐下叹道：“志行，我敢断定出京前段大章一定跟你说过什么，可惜了，可惜了！”
“郭大人何出此言？”
“你是真不晓得假不晓得。”
“我真不晓得，郭大人，我想回家这跟段大人又有啥子关系！”
“其实他也没明说，只是从言谈间能听出他对官场心生厌倦，已萌生辞官归隐之意。人各有志，不说也罢。”

第三百八十三章 官越大胆越小
韩秀峰之前只晓得郭沛霖不会让他再领兵上阵，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老家，现在终于确定了归期，真叫个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哼着扬州小调回打谷场小院儿的。
没想到刚坐下，潘二竟追了过来，一进门就急切地问：“四哥，这官你真不打算做了，真打算明年开春就回巴县？”
“这还能有假，回家多好，难道你不想家？”
“想。”潘二回头看看身后，见任钰儿和翠花都在外头晒书，这才苦着脸道：“四哥，我想是想，但我跟你不一样。在泰州个个晓得我潘长生是郭大人的巡捕官，可要是回了老家谁会晓得，他们一定以为我只是个看着光鲜的候补官！”
韩秀峰下意识问：“这么说你不想跟我一道回去？”
“四哥，我不是不想，我是打算再干几年，等署理上个缺，哪怕只做一任盐课司大使，也比就这么回去强。再说郭大人对我不薄，他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走那是之前说好的，我要是也跟着走，郭大人这儿咋办。”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留下呗，你现而今已经是从七品的候补经历了，这些事用不着跟我商量。”
“我们不是一起出来的吗，去留这么大事，我能不跟你商量？”潘二反问一句，想想又说道：“四哥，不用问都晓得，大头是一定会跟你回去的。有大头在你身边，这一路上我就没啥好担心的了。”
“我还用得着你担心，再说走是明年的事，还早着呢！”
“这倒是。”
“不过你既然来了，有件事得跟你交代一下。”
“啥事？”潘二连忙问。
“杜三和那六个同乡的事你是晓得的，我就算明年开春才走，现在也去不了泰州，顾不上他们。你有空，你要是能遇上，记得帮我敲打敲打他们。以前他不把你放在眼前，风水轮流转，现在借他几个胆也不敢。总之，你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四哥，这你大可放心，我和小伍子会盯着他们的，前天他们从泰州去江宁时我还告诫过他们，坑谁也不能坑自个儿同乡，更不能打着四哥你的幌子在外面招摇撞骗。”
“对，就应该这么敲打他们。”
潘二正准备开口，景华像真瘸了一样在苏觉明搀扶下走进院子，一进来就急切地问：“四爷，郭大人怎么说，我的事有没有戏？”
“郭大人点头了，”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一边指着潘二笑道：“长生你是认得的，等会儿把你的履历和宗人府、兵部发给你的公文交给长生，长生会带着郭大人的书信去钦差行辕帮你求琦善，只要琦善一点头你就能署理盐捕营，就是我盐捕营的都司。”
“琦善要是不点头呢？”
“他怎会不点头，你想想，他现而今得罪的人还少吗？据我所知，他不但跟雷以诚、福济和率兵去追剿林凤祥、李开芳的胜保翻了脸，好像跟陈金绶也尿不到一个壶里。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岂不是连郭大人都要一并得罪。”
“这么说这事成了！”景华喜形于色。
“应该不会有啥变数，”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不过这都司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想做稳做久，我在时要听我，我不在时要听长生的。”
“这是自然，这缺是四爷您帮我谋到的，我不听您和长生兄弟的还能听谁的，再说在这地方我除了四爷您就认得长生兄弟。”
“晓得就好，赶紧去拿履历和公文吧。”
“好咧，我这就去。”景华的胳膊腿像是突然间不疼，用不着苏觉明搀扶就爬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道：“长生兄弟，今后一切仰仗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潘二拱手笑道。
“好，不说了，我先去取履历和公文。”
“觉明，你别去。”
“四爷，您有什么吩咐。”苏觉明连忙问。
韩秀峰笑道：“先帮我去请任院长，就说有要事相商，然后去一趟保甲局，把陆大明、梁六、姜槐和陈虎四人喊来。”
“好咧，我这就去。”
……
任雅恩中午也去河边迎接过郭沛霖，只是凤山书院的正厅太小，只能摆下一桌酒席，他担心跟去坐不下反而尴尬，跟众人一道把郭沛霖送上山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听苏觉明说韩老爷找他有要事相商，扔下戒尺就往小院儿跑。
没想到果然有好事，韩秀峰话音刚落，他就起身作揖，一边作揖一边激动无比地说：“谢韩老爷提携，谢韩老爷提携，要不是韩老爷提携，学生这个候补儒学训导真不知道要候补到什么时候……”
“任院长，这可使不得，钰儿还在外面呢！”韩秀峰一把将他扶起，笑看着他道：“等会儿把履历交给长生，郭大人会帮你给新任学政修书，连同履历一并送学台衙门去。这学官一定是能做上的，只是早与晚的事。”
“不着急，晚生十几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一年半载。”
“我估摸着最多让你等一年。”
任钰儿一直在门口偷听，发现她爹是真想做官，禁不住扶着门框问：“爸，这兵荒马乱的在海安教书多好，这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为什么一定要去做官？”
“你晓得什么，我正跟韩老爷说正事呢！”
“我什么不晓得，爸，这么大事你跟三姑说过吗？”
“这事用得着跟她说，好啦好啦，你去忙你的，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可是……”
女儿不依不饶，任雅恩急了，但又不能当着韩老爷跟女儿发火，只能苦口婆心地说：“钰儿，爸晓得你担心什么，其实真没什么好担心的。爸要做的是学官，又不是正印官，没有守土之责，真要是遇上贼匪也不用跟贼匪打仗。”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不信问韩老爷。”
“四哥，学官真没守土之责，真不用跟贼匪打仗？”任钰儿噙着泪紧盯着韩秀峰问。
“真没有，你爸真没骗你。”生怕她不信，韩秀峰又笑道：“在如何究办失地文武官员这件事上，皇上专门下过旨，学官没有守土之责，贼来可守亦可走。”
“这我就放心了，可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做官。”
“不做官那读那么多圣贤书做什么，不做官怎么光宗耀祖……”
任雅恩不想让韩老爷和潘老爷笑话，跟哄孩子一般赶紧去哄女儿。好在陆大明等人来得快，不然真不晓得要闹出多大笑话。
陆大明和梁六一直在等凤山上的消息，一听说韩老爷召见，就意识到有差事了，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老老实实的跪在八仙桌前。
韩秀峰没跟往常一样让他们起来说话，而是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大明，老六，姜槐，陈虎，刚才在山上，我帮你们求了郭大人，郭大人想给我韩秀峰几分薄面，可这件事又让他很为难，毕竟之前已经校拔了那么多武官，盐捕营已经没缺了。”
“韩老爷，这些小的晓得，小的只想求个差事混口饭吃，能不能做官倒不要紧。”
“是啊韩老爷，总这么天天巡街守夜有什么意思，我们就想求个……求个差事。”
“让你们跟那些青壮一道巡街守夜，是有些委屈你们了。这样吧，等会儿你们跟长生一道去拜见郭大人，见着之后多磕几个头，郭大人心一软，说不定就会给你们差事了。”
“韩老爷，我们去拜见倒容易，只是去了郭大人会见我们吗？”陆大明愁眉苦脸地问。
“这不是有长生吗，机会是自个儿争取的，不去试试哪晓得能不能求到差事。”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起来，一边很认真很严肃地提醒道：“再就是郭大人跟仙女庙的那些官老爷不一样，他要么不收留你们，但收留就会把你们当自个儿人。就算眼前没合适的缺，但早晚会帮你们谋上缺，混个一官半职。”
“这我晓得，”不等陆大明开口，梁六就一脸羡慕地说：“刚才我去找过老九，老九说郭大人对他们可好了，还打算帮老九说个婆娘。”
“晓得还不赶紧去拜见，在我这儿磨蹭可没用。”
“韩老爷，您刚才说让小的等会儿的。”
“好，我是说过，现在我让你们滚，全去凤山脚下等。”
“那小的就滚了？”
韩秀峰笑骂道：“滚吧滚吧，全给我滚远点！”
看着他们喜笑颜开、兴高采烈离去的样子，潘二忍不住回头道：“四哥，你这是把得力的人全给了郭大人。”
“不给郭大人难不成还能给别人，就算举荐给别人，别人也不一定会用。”韩秀峰放下茶杯站起身，想想又凝重地说：“要是不让他们去给郭大人效力，他们心里一定不会舒服。可让他们去了，对他们到底是不是件好事，我心里真没底。”
潘二觉韩四的官是越做越大，胆子却变得越来越小，禁不住笑道：“四哥，你想太多了。你以前不是常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吗，剿匪平乱这种事怎么也轮不着我们运司去，郭大人请你帮着复建盐捕营也好，请你帮着编练乡勇也罢，都只是防患于未然。”

第三百八十四章 拿得起放得下
箱子太沉，一口一口堆的太高，任钰儿和翠花既搬不动也够不着。打发走潘二，韩秀峰便亲自动手把箱子搬出来，一起帮着收拾满院子的书。
任钰儿能看出他与往日的不同，忍不住问：“四哥，刚才潘老爷说您要回老家，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回家就是回家，哪有什么真假。”韩秀峰把她整理好的一摞书放进箱子，直起腰看着对面已装满书的那几口大木箱，会心地笑道：“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这一天！”
“您这么急着回四川，是不是想嫂子了？”任钰儿怯生生地问。
“我跟你嫂子成亲没到半个月就出门了，转眼间出来已经快三年，你说我能不想吗，简直是日思夜想，连做梦都想！”韩秀峰感慨万千地说。
官老爷任钰儿见得不多，但没少听说过那些官老爷的事，从来没见过韩老爷这么专情的，想到自个儿将来一样要嫁人，竟羡慕地说：“四哥，嫂子能嫁给您这样的夫婿，真是好福气。”
“你晓得啥，应该是能娶到你嫂子那样的女子是我的福气。”韩秀峰弯下腰一边接着收拾，一边笑道：“我不但想你嫂子，也想狗蛋，就是你嫂子帮我生的娃。他打出世我都没见过，更别说抱。想想这会儿他应该快会走，快会说话了。”
“狗蛋，怎么取这么难听的名字？”任钰儿忍俊不禁地问。
“你嫂子生娃时遇上横生，不但娃差点没能保住，连你嫂子都差点没命。我岳父说娃没出世就遭那么大磨难，担心不好养，就帮着取了这么个小名儿。其实大名好听，我是秀字辈，到我娃这儿是仕字辈，所以曾做过翰林院检讨，后来又做过江西道监察御史的顾老爷，就帮我娃取名叫韩仕畅。”
“哪个唱？”
“开怀畅饮的畅，取仕途顺畅之意。”
“这名字取的真好，不愧为翰林老爷。”
“翰林老爷就是文曲星下凡，我娃一生下来就能沾上文气，所以说我娃有福。”韩秀峰得意地笑了笑，想想又扶着木箱道：“我之所以急着回老家，既是想你嫂子和娃，也是担心你嫂子和娃。”
“四川又没闹贼匪，您有什么好担心的？”任钰儿不解地问。
韩秀峰带着几分尴尬地解释道：“我家跟你家不一样，之前从没出过官，甚至连正儿八经的读书人都没出几个，我岳父那边也一样。以前家里穷，现而今我做上了官，多多少少赚了点钱，这变化有点大。我敢肯定要是再不回去，家里不管有啥好东西都会紧着我娃，等娃再大点，他不管要啥子我岳父和你嫂子都会给，太溺爱不好，这么下去可不行！”
“四哥，您是担心慈母多败儿？”
“我就这么一个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韩家将来能不能变成书香门第全靠他，你说我能不悉心教导？”
“四哥，您想得真远！”
“不是想得真远，而是我韩家能有今天不容易，我韩秀峰不得不想。”
任钰儿猛然意识到韩老爷不只是官老爷，也是一个女人的夫婿，一个孩子的爹，甚至是一个家族的希望，而他又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孩子身上。并且现在官也做上了，银子多多少少也赚到一些，相比接着做官对他而言家反而显得更重要。
想到光阴似箭，半年一转眼就会过去，任钰儿心里一酸突然有些舍不得，急忙背过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我终于明白我爸为何一门心思想做官了。”
“你爸也不容易，毕竟你任家想翻身全靠他。”
“可这兵荒马乱的他要出去做官，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所以说男人不容易，女人一样不容易。遇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只要活在这世上的都不容易。”
正感慨，韩宸微笑着走进小院：“这话说得在理，连皇上都不容易，何况你我。”
“裕之兄，你咋来了？”韩秀峰起身相迎。
任钰儿俏脸一红，急忙上前道了个万福，旋即赶紧去洗手帮着沏茶。
看到任钰儿，韩宸猛然想起韩秀峰中午帮那个姓任的贡生求官的事，不禁多看了几眼，直到韩秀峰招呼他进屋，才似笑非笑地说：“郭大人那边有顾院长和王千里陪，他们刚去看完正在修建的运副署、都司署和营房，又回书院吟诗作对去了，我在那儿连话都插不上，干脆来你这儿讨口茶喝。”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问道：“就顾院长和王千里？”
“余青槐和李致庸也在，听说他们跟角斜、富安和安丰的那些生员都认得，甚至还有几位是他们的亲戚，郭大人很高兴，已经让他们差家人去请了。”
“请角斜、富安和安丰的士绅来吃酒？”
“不只是吃酒，还要请那些士绅明天一道观礼。”
“观啥子礼？”
“复建盐捕营的大礼，这么大事能不摆香案望阙磕拜，能不敲锣打鼓放炮？”韩宸笑了笑，接着道：“不过这些事用不着你我操心，顾院长已经让他侄子顾谨言去张罗了。”
“就这些？”
“不止这些。”韩宸从任钰儿手中接过茶，轻描淡写地说：“陆大明和梁六那些人，郭大人不但一个不落全收下了，还让他们接替梁九等人做亲随，过几天跟着一道去巡察各场，让梁九他们留在海安跟你一道操练即将入营的新兵。”
韩秀峰意识到郭沛霖这是要收陆大明等人的心，只要让陆大明、梁六他们在身边做一两个月亲随，那陆大明等乡勇就会死心塌地为他效力，就会真正变成他郭沛霖的人。而把已死心塌地为他效力的梁九等人留在海安，又可以把即将入营的那两百多新兵变成他郭沛霖的人。
再想到顾院长、王千里等士绅这会儿全在凤山，韩秀峰禁不住笑道：“看样子我用不着等到明年开春再走。”
想到郭沛霖把他和韩四苦心经营那么久的这点家底照单全收，韩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紧盯着韩四道：“志行，你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裕之，俗话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不但我韩秀峰要拿得起放得下，该放下的你一样要放得下。相信我，有时候吃亏就是福，何况你也没吃亏。现而今都已经是以运判署理安丰盐课司大使了，你还想咋样？”
“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觉得……”
“觉得啥，是不是觉得郭大人没把你当自个儿人？”韩秀峰反问一句，放下茶杯劝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郭大人之所以养兵练兵，一是未雨绸缪做最坏打算，二来未尝没有坐待良机建功立业的想法。换言之，手里没兵是万万不成的，而这兵权也是万万不能轻易交给别人的。”
“也是，我韩宸就算跟那些个乡勇一样死心塌地为郭大人效力，也只能帮着筹筹粮饷，又领了不兵，上不了阵，打不了仗。”韩宸苦笑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真要是跟张翊国一样豁出去，郭大人一样会另眼相待。但你我跟张翊国不一样，千里为官只图财，你我是出来做官赚钱的，不是来跟贼匪拼命的。”
“这话说得在理。”韩宸深以为然，想想忍不住笑了。
确认同乡没因此而对郭沛霖心存芥蒂，韩秀峰终于放下了心，想想又好奇地问：“凤山那边还有啥新鲜事？”
“你中午说的那个闲散宗室，郭大人担心他留在海安会碍事，让潘二明天下午带他回泰州，让他今后就在运司衙门呆着。”
“让景华去泰州也好，不过就算是摆设也不能让人家啥也捞不着。”
“这你放心，郭大人交代了，只要那个景华听话，不要给运司添乱，一年给他一千两。”
“这还差不多。”
想到今天发生的那些事，韩宸笑道：“志行，郭大人让你明年开春再走，分明是担心你要是现在就走，他一时半会间没法儿跟你我之前一样，把顾院长等本地士绅和梁六、梁九、陆大明、姜槐、陈虎他们拧成一股绳，其实接下来盐捕营的操练和那些乡勇编练，不但不用你我操多少心，甚至操太多心反而不好。”
“我早想到了，所以对我而言就剩下一个差事，就是去上海办枪。”
“打算啥时候动身？”
“本来想过几天就动身的，甚至想做个顺水人情把张光成一家顺路送到上海，后来想想各场的钱粮要月底才能解运到这儿，没银子拿什么去跟洋人买枪。并且就这么走顾院长和陆大明他们可能会多多少少有些想法，所以我打算下个月中旬再动身。”
韩秀峰指指外面的那一口口大木箱，接着道：“我这一走就不打算回来了，毕竟买枪不是买米买菜，就算有银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买着，说不定要在上海等卖家交货。再就是贼匪现而今在西征北伐，西边在打仗，北边也在打仗，想回家只能从上海走。”
“乘办漕粮的沙船出洋走海路去天津卫，再经直隶、山西、陕西回川？”
“出来不容易回去也不容易，要是林凤祥和李开芳一口气杀到了直隶乃至京城，那这条路就没法儿走了。到时候只能从上海乘船去两广，经云南、贵州回四川。”
想到韩四回乡这一路说不定要走上个一年半载，韩宸不禁叹道：“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现而今难走的又何止蜀道。”
韩秀峰深以为然，端起茶杯苦笑道：“这兵荒马乱的，外面的这些大路小道比蜀道还要难走！古人云：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次回家之后，我韩四就算穷死饿死也不会再出川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办枪是个肥差
在被潘二安置去角斜场的那些泰坝苦力们心目中，之前跟陆大明、梁六和梁九一起去当差的四百多个弟兄，只要活下来的全做上了官发了大财！死了的那些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就算在泰坝背盐一样会病死累死甚至饿死，所以一个个全看着那些升官发财的眼红，尤其好不容易被选上的那些全在眼巴巴等着入营。
正因为如此，顾院长差保甲局的青壮去角斜一喊，不但之前选上的那些一个不少的全来了，还跟来三十多个之前没被选上，想追过来碰碰运气的。
郭沛霖觉得士气可用，大手一挥全收下了！
凤山书院的那些学生又摇身一变为书办，先给前来投军的泰坝苦力登记造册，然后发放号帽号褂和长矛砍刀等兵器。梁九等人呵斥着让他们列队，列完队一起拜见郭沛霖、韩秀峰、韩宸和景华等运司衙门的老爷们。
郭沛霖端坐在戏台中央的太师椅上，等两百多新兵和保甲局的乡勇们跪拜完，便从潘二手中接过香，领着包括韩宸、景华、顾院长在内的所有文武官员、士绅和兵丁乡勇一起望阙磕拜，韩秀峰腿上有伤，拄着拐杖，行动不便，跟上次一样又没磕头。
不出韩宸所料，敲锣打鼓，燃放完鞭炮之后就没韩四什么事了。
操练刚入营的新兵有梁九等郭沛霖之前校拔的千总、把总和额外千总、额外外委等武官，办团练有顾院长、王千里、余青槐、李致庸和与他们相熟的角斜、富安及安丰三场士绅，郭沛霖走前甚至交代吉大吉二等之前校拔的盐捕营武官从泰州回来之后不用干别的，只要跟以前一样去各村帮着办团练。
景华跟潘二走了，韩宸也带着韩博去了安丰，韩秀峰不但一下子变得无事可做，身边甚至就剩下一个连潘二都瞧不上，郭沛霖更不可能会用的苏觉明。
“陆大明他们全被郭大人带走了，顾院长他们也全在忙郭大人交代的差事。四爷，不管怎么说您也是运副老爷，怎么也不能让您坐冷板凳，郭大人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韩秀峰跟以前一样又钓起鱼，提提鱼竿回头笑道：“这冷板凳不是谁让我坐的，而是我自个儿要坐的。”
“可您这不是还没辞官吗，古人云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只要您做一天官这权就一天不能放！”
“哪个古人云的，这话我咋没听说过？”
“不管是哪个古人说的，但理是这个理！”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为什么总发牢骚，端着鱼竿问：“觉明，你是不是觉得以前跟我的那些人个个做官了，就算没做上官的也都有差事，就你啥也没捞着，心里不大舒坦？”
苏觉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借他几个胆也不敢说出来，连忙道：“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您怎么会这么想？我苏觉明是跟四爷您一道来海安上任的，可不是他们那帮见利忘义的白眼狼，别说您只是坐冷板凳，您就是丢官了我也一样跟着您。”
“真的？”
“天地良心，不信我发誓。”
“别别别，可别赌咒发誓。”韩秀峰把鱼竿顺手递给他，俯身端起出来时带的紫砂壶，笑看着他道：“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前那些跟我的人现而今个个都做上官了，就你啥也没捞着，仔细想想是有些对不住你。”
“四爷，您又说这些……”
“听我说完。”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不缓不慢地说：“其实我早想过，怎么也不能让你吃亏，所以打算过段日子带你一道去上海办枪。郭大人走前说买一杆自来火洋枪估摸着要两百两，我琢磨着洋枪再金贵也用不着两百两，等到了上海之后我们得货比三家，看能不能砍到一百八十两一杆。”
苏觉明多精明，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禁不住笑道：“四爷，这么说去上海办枪还真个肥差，要是能把价砍到一百五十两一杆，那我们一杆枪少说也能赚三十两！”
“说实话，一百五十两一杆我都觉得贵。”
“我们觉得贵那我们就把价往死里砍，至于郭大人那边，只要他不觉得贵就行。”生怕韩老爷心软，苏觉明又振振有词地说：“四爷，衙门采买的规矩您比我懂，要是买的太便宜不但郭大人会以为我们是在以次充好，甚至会得罪那些帮别的衙门办差的老爷。”
在江苏的最后一个差事，也是在江苏的最后一个赚钱的机会，韩秀峰岂能错过，禁不住笑道：“所以我们要有分寸。”
“对对对，一定要有分寸。”
苏觉明正激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秀峰回头一看，只见大头和一个披麻戴孝的人沿着河岸飞奔过来。
“四哥，四哥，我回来了，张二少爷来了！”
韩秀峰下意识站起身，迎上去问：“张兄，令尊大人走了？”
“昨晚走的，”张光成深吸口气，凝重地说：“韩老弟，徐老鬼这会儿就是没到泰州，估计也在去泰州的路上。他一定不会让我顺顺当当把家父的棺椁送回乡的，而我拖家带口又走不快，真不敢在此耽搁。只能来跟你打个招呼，打完招呼就走。”
“张兄，我晓得赶路要紧，可郭大人前两天刚经过海安，走前特意交代过吉大吉二他们回来之后就去各村帮着办团练，真是计划不如变化。”
“我晓得，你的信我收到了，许乐群远在邵伯，就算晓得家父已仙去的消息也追不上，所以有没有人护送没多大关系。”
“既然这样你们赶紧走，徐老鬼真要是追过来，我尽可能帮你把他拖住。”
“韩老弟高义，光成拜谢。”
“走，我送送你们。”
“老弟留步，我们的船就在中坝口，就几步路。”
“几步路更要送送。”韩秀峰让苏觉明赶紧回去拿早帮张光成写给吕四场盐课司大使的信和早准备好的程仪，一边陪着张光成去中坝口，一边说起自己也快去上海，等帮郭沛霖买到枪，就从上海回四川老家的事。
没想到张光成竟把守在灵船上的张光生喊了上来，随即回头道：“韩老弟，管洋人买枪也不是件容易事，没熟悉的人说不定会被骗。在上海我倒是有不少同乡，光生都认得。要不让光生留下，到时候跟你一道去上海，等你办完枪再让他从上海回浙江。”
据说上海五方杂处，鱼龙混杂，比巴县老家还要乱，韩秀峰觉得在那边没几个熟人是不行，事实上已经让潘二给“日升昌”泰州分号的小伍子捎过信，想问问小伍子能不能派个伙计到时候一道去，毕竟“日升昌”在上海设有分号，只是没想到张光成在那边也有熟人。
熟人不怕多，有熟人才好办事，但韩秀峰权衡了一番还是提议道：“张兄，要不让光生跟你一道走，到了上海让他在上海等我。”
张光成意识到他是担心张光生留在海安会被徐老鬼发现，一口答应道：“我上船去给你写个地址，等到上海你就晓得去哪儿找光生了。”
“这样最好不过。”
“我这就上船去帮你写。”
等张光成写好同乡在上海的地址，苏觉明也把信和程仪取来了，韩秀峰把信和程仪交给张光成，随即掸掸袖子对着灵船躬身三拜。
都说人走茶凉，张光成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韩秀峰不但当着那些抽厘的厘金局委员和差役拜他爹，还送上两百两的程仪，感动得热泪盈眶，急忙把妻儿和张四等家人全喊出来，当着众人面跪谢。
……
与此同时，徐瀛带着幕友和十几个在仙女庙招募的乡勇冲进了州衙。趴在公案上打瞌睡的署理州同吓一大跳，急忙绕过公案跑上前拜见。
“张之杲呢？”
“禀徐老爷，张老爷死了。”
徐瀛走到公案边打开印匣，取出大印看了一眼，随即看着整整齐齐堆在公案上的那一叠叠赋税薄册，阴沉着脸道：“本官晓得他死了，他要是不死，本官也不会来此，本官问的是他的灵堂摆在哪儿，他儿子张光成哪儿去了？”
“禀徐老爷，张光成没给张老爷摆灵堂，张老爷昨晚一咽气，张光成就喊仵作来收敛，一收敛好就带着全家老小扶棺出城了。”
“跑了！”
“禀徐老爷，他们是走着出城的，抬着棺材也跑不起来。”
“不办交接就走，这不就是跑吗，你身为州同为何不阻拦？”
“徐老爷，下官只是个州同，张老爷健在时下官不敢拦，张老爷死了下官一样不敢拦。人家急着奔丧，急着送张老爷叶落归根，下官要是去拦，不但会遭人骂，说不定会被人打！”
“既然你什么也不管，那你为何来州衙，为何还坐在这大堂上？”
署理州同回头看看他刚才坐的太师椅，苦着脸道：“禀徐老爷，下官本不想来，是张光成非让下官来的，他说衙门不能没人。下官想着真要是不来，大印丢了到时候怎么办，所以就来了。”
徐瀛气的咬牙切齿，正不晓得该怎么骂这个糊涂官，一个家人跌跌撞撞跑进大堂，急切地说：“老爷，州库里空空如也，库里的银子全被张光成给卷跑了！”
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徐瀛气得咆哮道：“既然晓得被他卷跑了，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去追呀！”

第三百八十六章 恭候多时
张光成想把张之杲的棺椁运回浙江钱塘只能走水路，而最近的水路是从泰州去泰兴，从泰兴入江，东可去上海，南可进运河。只是现而今不比以前，贼匪的水军在江上游弋，徐瀛觉得张光成十有八九不敢冒险走运河。
最稳妥的办法是往东去上海，再想到张光成一定能猜出他会来署理泰州，也一定能猜到他一到任就会清查州库，发现库里的银子全没了也一定会去追，不可能没有防范，徐瀛猛然想起一个人，立马叫上储成贵等十几个快班衙役，征用了两条快船，火急火燎往海安追。
不追不晓得，一追他更急。
经过姜堰时打听到张之杲的灵船不但昨天刚从姜堰过，并且是往海安去了。等他风风火火赶到海安，韩秀峰已收到储成贵悄悄让人报的信，正坐在中坝口恭候。
站在船头的虎子发现不对劲，急忙掀起帘子喊道：“老爷，前头全是船，船上还有兵，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本官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
徐瀛冷哼了一句，钻出船舱一看，只见七八条船拦在河中央，船头船尾全是盐捕营的官兵，还有一个千总和几个把总。设卡收厘的那些人全在东边往这儿看，谁也不敢靠近。再抬头看岸上，只见韩秀峰正朝他拱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徐老爷，下官恭候多时。您赶了一夜路，一定没吃早饭，下官准备了包子、烧饼，大米粥和小咸菜，不晓得徐老爷能不能赏光。”
“韩老弟，你的盛情徐某心领了，只是公务在身，实在没空叨扰。”
“徐老爷，据我所知您是来署理泰州事的，可从这儿再往东就是角斜，往北是富安和安丰，往南是如皋，您身为泰州正堂去那些地方有何公务？”
徐瀛不想跟韩秀峰绕圈子，背着双手冷冷地说：“实不相瞒，本官是去追张光成的！韩老弟，你不会没见过他吧。”
“见过。”
“既然见过，你身为圣上特授的从五品运副，为何不阻拦。”
“他的船上又没夹带私盐，下官为何要阻拦？”
“他的船上没夹带私盐，难不成本官的船上会夹带？”徐瀛指指拦住他去路的盐捕营官兵，目光再次转移到韩秀峰身上。
“误会误会，徐老爷，您误会了。”韩秀峰再次拱拱手，笑看着他道：“徐老爷，下官没拦张光成，反而拦您，自然有下官的道理。”
“韩老弟，要是没记错，海安好像是我泰州治下。你身为两淮运副，竟在我泰州地界上拦我，还调来这么多兵，你意欲何为？”
“不让你去追张光成。”
“你好大的胆！”
“徐老爷，您也太瞧得起我韩秀峰了。论胆子，您的胆比我韩秀峰大多了，而且是忠肝义胆。”
“既然晓得本官忠肝义胆，你为何还敢阻拦？”徐瀛咬牙切齿地问。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上岸，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因为要不是您那会儿提携，下官就做不上现而今这从五品运副。因为您是郭大人的同乡，下官不想也不能看着您一气之下误了前程。”
徐瀛被搞得哭笑不得，禁不住问：“韩志行，这么说你率兵阻拦本官，还是为本官好？替本官着想？”
“正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强调道：“如果郭大人在这儿，郭大人一样会下官拦住您。”
“郭大人要是晓得内情又怎会拦我，真是岂有此理！”
“徐老爷，您怎么就听不进劝呢？既然您不听劝，那就这么耗着吧。只要有我韩秀峰在，您就别想从这儿过！”
“你敢！”
“梁九听令，守住中坝口，谁也不许过，谁要是胆敢冲卡，一概拿下。”
“遵命！”
“韩志行，你敢以下犯上！”
“徐老爷，您又不是不晓得，这官我早不想做了，我有何不敢的。”韩秀峰也懒得他磨嘴皮，干脆坐下端起碗筷，像没事人一样吃起早饭。
徐瀛转身看看耷拉着脑袋连头都不敢抬的那些衙役，再看看那些手持长矛砍刀的盐捕营官兵，终于意识到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能冷哼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岸。
“徐老爷，坐呀，我们边吃边说。”韩秀峰一边帮他盛稀饭，一边跟拉家常似的说：“张光成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通州，我就算让您从这儿过，您十有八九也追不上。就算运气好追上了，您又能拿他怎样？”
见韩秀峰让在一边伺候的人全退下了，徐瀛坐到他对面，紧盯着他气呼呼地问：“州库里空空如也，他把上半年收的赋税全卷走了，留下那么大一亏空，换作你，你会不会追？”
“不会。”
“你又不是正印官，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徐老爷，我要是跟您一样是正印官，我一样不会追。”韩秀峰打开蒸笼，帮徐瀛夹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解释道：“要晓得那可是全泰州半年的赋税，少说也有两三万两，您觉得他会带在身上吗？既然他不会带在身上，您就算追上又能拿他怎样。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您就算找也只能找张之杲，可张之杲已经死了，您是能让张之杲死而复生，还是打算鞭张之杲的尸。”
“难不成就这么让张光成把半年的赋税卷走？”徐瀛冷冷地问。
“徐老爷，我晓得您气不过，但遇上这种事还真没什么好办法。”韩秀峰放下筷子，不缓不慢地说：“张之杲父子做得是有些过，但事闹成现在这样，也不能全怪他们父子。俗话说兔子急了还要咬人，狗急了还跳墙呢。您想想，贼匪退守扬州之后张之杲告过多少次病，要是那会儿让他致仕回乡，哪会闹成现在这样。”
“不准他致仕的是福珠朗阿，是雷大人。”
“徐老爷，您推的倒干净，据我所知，您好像没少在雷大人跟前帮张之杲美言。”韩秀峰毫不犹豫拆穿了徐瀛的鬼话，又话锋一转：“要不是念您跟郭大人是同乡，我才不会管这烂事，才不会在这儿拦您呢。”
“韩志行，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徐老爷，论年纪，您比我长；论出身，您是堂堂的进士；论做官，您入仕比我早，官做得比我大，甚至做过我的上司，照理说轮不着我韩秀峰班门弄斧。可是您竟因为这点事追到了海安，秀峰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说，我倒要请教请教老弟的为官之道。”徐瀛嘴上说请教，语气却带着几分讥讽。
在他们这些科举入仕的官眼中，捐纳出身的就不是正途，韩秀峰并不在意，缓缓地说：“徐老爷，这做人要有一个好名声，做官一样要有个好官声。都说人死为大，张之杲现而今都已经死了，您要是还揪着不放，传出去不但会被人笑话，会坏了您的官声，会没朋友，甚至都不会再有上官敢用您。”
徐瀛赫然发现韩秀峰的话有一定道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让他更意外的是，韩秀峰竟从凳子上取出一份手抄的职官志，一边翻看着一边道：“徐老爷，要是这上面没记载错，您应该是咸丰元年十一月补上的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
“是又怎样？”徐瀛下意识问。
韩秀峰追问道：“那您晓不晓得张之杲做了多少年泰州正堂？”
徐瀛只晓得张之杲做了好多年泰州正堂，具体多少却不清楚，禁不住问：“多少年？”
“他是道光二十三年升任泰州知州的，这一做就做了十年。期间，淮扬道换了五任，扬州知府走马灯似的换了六任，两淮盐运使换了七任，甘泉知县换了八任，江都知县换了七任，仪真知县换的更频，前前后后竟换了九任！”
看着徐瀛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干脆念道：“陈文杰，广东博罗举人，二十年八月选；孙纬，道光二十五年署；张学襄，顺天大兴人，道光二十六年任；方榆，江西南昌人，道光二十七年九月解，二十九年再任；王检心，河南内乡举人，二十七年十月调……”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瀛不耐烦地问。
“徐老爷，您外放扬州虽不到三年，但不可能不晓得知府和州县正堂为何换这么频，不是因为别的，全是因为赋税！张之杲能做十年泰州正堂，一样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过去十年泰州应缴藩库的赋税从未拖欠过，泰州应协济各大小衙门的粮饷从来没短缺过，刑名一样没出过差错，每三年一次的考绩评语全是卓异！”
“照你这么说他张之杲还是个能吏，还是个好官？”
“对朝廷而言，他还真是。”韩秀峰把职官志放到一边，接着道：“再说任上留下亏空，那亏空的州县多了，有的甚至拖欠朝廷三五年赋税，而泰州只亏空半年，相比其他州县官，张之杲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换言之，您不但没吃多大亏，反而占了个大便宜，甚至要感谢张之杲，毕竟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一个烂摊子。”
“可是……”
“徐老爷，相信我，真没那么多可是。您要是不信，将来大可去问问郭大人，也可以去问问雷大人，看郭大人和雷大人会怎么说。”看着徐瀛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又提醒道：“您那几位幕友我见过，在我看来他们与其说您延聘的幕友，不如说是您的好友。恕我直言，让他们干点别的还行，指望他们辅佐您做泰州正堂可不行，要是有合适的赶紧延聘一位吧。”
“这官该怎么做，我徐瀛用不着你韩志行教！”
“好吧，当我没说。”
“告辞。”
“不送。”
徐瀛甩手而去，不过没再去追张光成，而是怒气冲冲的率储成贵等衙役掉头回泰州。苏觉明跑过来，看着远去的帆影问：“四爷，您觉得他这泰州正堂能做几天？”
韩秀峰沉默了片刻，回头道：“会读书不一定会做人，能考上功名不一定会做官。他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我看这泰州正堂他署理不了几天。”
“他会不会记恨您？”
“要是记恨我，他就不会打道回府了，死要面子活受罪，说得就是他这种人。”韩秀峰抬起胳膊，示意梁九带兵回营，想想又凝重地说：“他或许真是个清官，对朝廷也忠心耿耿，但绝不是一个好官。让他来署理泰州事，真不是泰州百姓之福。”

第三百八十七章 光宗耀祖
韩秀峰做事一向“公私分明”，他远在巴县的老丈人段吉庆做事同样如此。
女婿从江苏汇回来的银钱，在信里说给他多少就拿多少，不该拿的一个铜板也不会要，用他的话说哪有老丈人占女婿女儿便宜的道理。但那些废引显然是吴文锡让张德坚送给他的，毕竟要是送给韩四那点废引真拿不出手。
总之，段家没绝后，不但有个儿子，而且过两年要迎娶江北厅刘举人的妹妹，家里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同时操持两个家，段吉庆这些天是忙得焦头烂额。
刚帮女儿和小外孙搬到湖广会馆后面的宅院，又忙着转手废引。好不容易找到个买家，谈了个好价钱，赚了五千多两，又把女儿女婿家隔壁的小院盘了下来，四处买材料，找工匠准备推倒重建。
不过这事急不来也不用着急，毕竟儿子过两年才迎娶刘家五小姐，他干脆请刘举人的堂弟帮着照应，留下两百两应急的银子，就带着老伴儿、女儿、小外孙、幺妹儿、柱子同关班头一起启程去走马岗。
准备了很久，带的东西很多。
为了把柱子这些天帮着置办的东西全带走马去，竟雇了三十多个脚夫。晓得老伴儿和女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自个儿也不想走几十里山路，还从轿行雇了三顶抬杆，坐在抬杆上晃悠了一整天才赶到走马岗。
潘掌柜早把自家宅院收拾的干干净净，琴儿却不愿意住潘家，而是抱着娃跟幺妹儿一道住幺妹儿家。婶娘喜极而泣，先是搂着幺妹儿抱头痛哭，然后抱着狗蛋不放手，竟跟她和幺妹儿说话说到快天亮。
第二天一早，昨晚收到信的韩大、韩二和韩三全来了，等潘掌柜招呼他们吃完早饭，段吉庆再次喊众人启程，甚至把抬杆让出来给婶娘坐。
“亲家，亲家，我还是下来走吧，又不远。”婶娘不但从来没坐过抬杆，而且晓得四娃子的老丈人原来是在府衙当差的，哪里敢坐抬杆却让段吉庆在前头走，刚出山门又忍不住喊道。
段吉庆放慢脚步，边走边笑道：“幺妹儿她娘，我比你虚长几岁，托大喊你一声弟妹。你刚才喊我亲家，这亲家真喊对了。志行虽不是你的娃，但跟亲生的娃也没啥两样，要不是他叔走的早，说不定早过继给你了。”
搁以前，婶娘真有这想法。
但现而今不是以前，四娃子已经做上了大官，婶娘可不敢再有这想法，正不晓得该怎么开口，段吉庆又说道：“总之，不管过不过继，在我段吉庆眼里，弟妹你一样是亲家。等会儿见着志行他爹，我要跟他商量商量，不管咋说不能让你们二房断了香火，这事也是志行在信里交代的。”
“四娃子在信里说了？”婶娘噙着泪问。
“说了，说过好几次。”
段吉庆话音刚落，韩三就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段老爷，我爹我娘早说了，让我过继给婶娘做娃。就是过继这么大事，我们又不晓得要不要报衙门，一直想着等老四回来了再办。”
“你爹你娘早想好了？”段吉庆笑问道。
“早想好了，”生怕段吉庆不信，韩大急切地说：“做人要凭良心，要不是我叔我婶，我爹我娘包括我们四个兄弟能过上这日子，我家老四能读书认字，能做上官？”
“好一个做人要凭良心，你爹和你娘比我想的还要通情达理。这样吧，这事用不着等你弟回来，趁我和关班头这几天都在，干脆把这事一并办了。”
“这样最好，段老爷，这就劳烦你了。”
“谈不上劳烦，这是应该的。”
婶娘最担心的就是她将来没人养老送终，更担心她这一房断了香火，可这种事又不好主动去跟哥哥嫂子说，久而久之成了一块心病。她怎么也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之快，又捂着脸痛哭起来。
“娘，你哭啥，这是好事。”幺妹儿急切地说。
“是啊婶娘，别哭了，您应该高兴才是。”琴儿也搂着娃回头劝道。
“我不哭，我是高兴。”
婶娘连连点头，嘴上虽一个劲儿说不哭，泪水却滚滚而流。潘掌柜走到抬杆边恭喜，关班头恭喜完走过去拍拍咧嘴傻笑的韩三肩膀，以长辈身份提醒他等过继过来就是婶娘的娃，不但他要孝顺，他婆娘和娃一样要孝顺。
哭的哭，笑的笑。
哭哭笑笑，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庄口，只见三个乡绅模样的人陪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农正在树下翘首以盼。
“段经承，那位就是志行他爹。”潘掌柜微笑着介绍道。
段吉庆反应过来，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边走边拱手笑道：“亲家，亲家，我就是段吉庆，之前请了你和亲家母好几次，结果你们家里忙一次也没去成，今天总算见着了！”
韩玉贵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平时连走马岗都不怎么去，见着保正甲长都害怕，面对远道而来的段吉庆，一时间紧张得不晓得说啥。
这时候，琴儿抱着娃走到他面前，微微一蹲，哽咽地说：“爹，我是您的儿媳琴儿，这是您的孙子仕畅。”
“好，好，我瞧瞧。”
“您抱抱。”
韩玉贵下意识伸出手，正准备抱抱孙子，突然想到他整天干活的手太粗糙，竟又缩了回来，好在韩大媳妇胆大，急忙挤上前抱过狗蛋，欣喜地说：“琴儿妹子，我还想着过几个月跟娃他爹一起进城去看看你和狗蛋呢，没想到你们这就来了。”
韩大连忙道：“这是我婆娘。”
琴儿反应过来，急忙道了个万福：“琴儿见过嫂子。”
“别别别，这可使不得，”韩大婆娘吓一跳，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礼，干脆抱着狗蛋转身道：“爹，你瞧瞧，城里的娃跟我们乡下的娃就是不一样，你看狗蛋多白，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
“这是自然。”幺妹儿挤过来得意地说：“大嫂子，我家狗蛋一生下来就是官少爷，等长大了不光要读书还要去考功名，将来跟他爹一样去做官，还要娶官小姐。”
韩大婆娘越听越激动，竟转身跟围观的那些邻居显摆道：“你们听见没，我家老四的娃是官少爷！”
老韩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不但出了个官老爷，现在又有了官少爷，韩玉贵乐得合不拢嘴，却不晓得该说点啥。
段吉庆在府衙做那么多年兵房经承，岂能不晓得像韩玉贵这么老实巴交的乡下百姓不会甚至不敢说话，干脆啥也不说了，就这么紧握着韩玉贵的双手，在众人拥簇下往庄里走。
潘掌柜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边走边介绍道：“段经承，这位就是我前些天托人跟您说的徐云山，这位是王景城，这位陈华贵。”
段吉庆意识到这三位就是庄上的三个大户，心想这庄上以后就不止你们徐、王、陈三家了，而是要变成韩、徐、王、陈四家，微笑着拱手道：“原来是徐兄、王兄和陈兄，失敬失敬。”
“段经承，我们可是久仰您的大名，这个失敬我等可不敢当。”
“是啊段经承，您屈尊降贵来这穷山僻壤，我等受宠若惊。”
“三位老兄抬举段某了，就算你们三位不来，段某这两天也要一一登门拜访。”
“段经承，您这是说哪里话……”
“三位，段某可不是说客气话，也不是跟三位开玩笑，”段吉庆停住脚步，遥望着徐家的宅院，感叹道：“要不是三位当年请先生办私塾，小婿的叔叔韩玉财哪有机会去伺候先生，又哪有机会跟着先生读书认字？要是韩玉财都不识字，小婿就更不会识字，不识字咋做官，所以细想起来要感谢三位。”
“段经承，您言重了，其实我们真没做啥，说到底是玉财争气，是四娃子争气！”
“他们是很争气，尤其小婿，现而今已是皇上钦赐的从五品顶带，特授的两淮盐运司副使。吏部的公文刚发到我们巴县，不但县太爷亲自登门祝贺，连盐茶道、川东道和府台都一起登门贺喜，光牌匾就送了五块。”
段吉庆冲着京城方向拱拱手，旋即话锋一转：“但做人不能忘本，吃水不能忘了挖井人。玉财英年早逝，报答不了这份恩情，这份情只能小婿来报答，小婿在外为官，一时半会回不来，所以只能由段某代为致谢。”
“段经承，千万别，您这是折煞我等！”
“是啊是啊，可使不得。”
“应该的应该的，连礼都备好了，稍后我会和亲家带上小女和志行他娃一道去府上致谢。”
韩四做上了从五品的大官，不但在庄里就算在走马也是一件大事。徐云山早在几十年前就延聘先生来庄里教徐家子弟，本就是一个聪明人。何况连“同兴当”潘掌柜都主动让出了四十多亩地，他岂能不晓得韩家今非昔比，急忙道：“段经承，玉贵兄，志行做上从五品的大官，我们脸上也有光了，将来还要跟着沾光。”
“是啊段经承，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想，志行都已经做上从五品的大老爷，家里不能没从五品大老爷的排场，没排场哪有体面？所以我们琢磨着祠堂一定是要修的，现在那几间屋一定是要翻盖的，要盖个大宅院，这地少说也得置上两三百亩。”
段吉庆就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停住脚步环顾着四周问：“徐兄，王兄，现而今这周围还能买到地吗？”
“要是搁别人那是肯定买不到的，但志行又不是别人，我们商量好了，我们三家各让五十亩，”徐云山指指韩家后面的那一片山坡，再指指韩家前面的那一片水田，笑道：“我们准备把前面的那一片山林，东边的那两口池塘和下面的这一片水田全让出来，山林和水田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五十亩，只是不晓得段经承您能不能看得上。”
“让三位割爱，这咋好意思呢？”
“应该的应该的，您要是看得上，就是瞧得起我们。”
“徐兄，王兄，陈兄，你们这三个朋友我段某交定了！”段吉庆拱拱手，意气风发地说：“这一百五十亩山林和水田，段某代小婿帮亲家买了，价钱随行就市，绝不能让你们三位吃亏。再就是劳烦三位帮着想想，庄里有哪些路要铺的，哪些桥要修的，回头我代小婿出钱交给三位，劳烦三位帮着一并铺好修上。”
徐云山心想做上官就是大气，这还没致仕回乡就要修桥铺路，正准备代庄里百姓感谢，段吉庆又说道：“再就是庄里的私塾现而今还在吗？要是在就算小婿一份，要是没先生就延聘一位，钱粮这些好说，总之不能荒废学业，要让庄里这些聪明伶俐的娃能入学的都入学，就算将来考不上功名也比目不识丁强！”

第三百八十八章 天灾人祸
初八祭祖。
初九，大摆流水席宴请乡里。
初十至十三，搭戏台请戏班连唱三天大戏。
十四，请韩四的舅舅、幺妹儿的舅舅以及乡约、保正、甲长作见证，将韩三过继给二房。
十五，宴请走马书院院长和庄里私塾的先生，吃完酒各送上现银三十两，劳烦他们在闲暇之余帮老韩家修族谱家谱。
十六，请风水先生来看风水，看看韩家祠堂和韩家大宅该如何修建，算算哪天开工最吉利。
十七至十九，庄上徐、王、陈三家轮流请吃酒。
二十一早回走马岗，去潘掌柜家吃酒。韩家要扬眉吐气，潘家一样要光宗耀祖，潘掌柜在岗上大摆流水席，宴请亲朋好友，乡约、保正、甲长和街坊邻居，摆完流水席也请戏班来山门内的戏台连唱了三天大戏。
韩四升官发财潘二跟着沾光的消息由此不胫而走，不但一下子冒出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连韩大、韩二和韩三都坐不住了，哥儿仨站在韩玉财生前买的小院里，眼巴巴看着坐在黄桷树喝茶的段吉庆和关捕头。
“你们看着眼红，都想去找你弟，都想跟潘二一样做官？”段吉庆哭笑不得地问。
“段老爷，都说打虎不离亲兄弟，要说可靠，哪有自个儿兄弟可靠。”韩大偷看了段吉庆一眼，又嘀咕道：“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四用谁不是用，为啥便宜别人不用自个儿兄弟。”
段吉庆做过那么多年府衙兵房经承，先后伺候过十几任知府，岂能不晓得“官须自做，不用三爷”的道理，同时也能理解他们哥儿仨的心情，放下茶碗不缓不慢地说：“要是搁太平年景，你们真要是想去投奔志行，我就让你们去了。但现而今天下不太平，粤匪不但占了江宁和扬州，还分兵去犯京城，去攻安徽江西甚至湖北，不是我吓唬你们，这一路是真不好走，恐怕刚出四川就会遇上贼匪。”
柱子刚开始一样想去，只是过完年幺妹儿就满孝，他就要做新郎官也就死了那条去投奔韩四的心，见韩家三兄弟欲言又止，忍不住笑道：“大哥，二哥，三哥，段经承真不是吓唬你们，要是这一路好走，我早去投奔四哥了！”
“可是……”
“可是啥？”关班头没段吉庆那么好的脾气，啪一声拍案而起，紧盯着他们问：“你们晓得江苏离这儿有多远吗，你们会说官话吗，你们识字吗？啥也不懂，出了门连东南西北都弄不清，就算去了不但帮不上四娃子的忙，反倒会给四娃子添乱！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被人家一撺掇就沉不住气。四娃子要是晓得你们都变成了这样，真要被你们给活活气死！”
韩大从来没见关班头发过火，吓得不敢再吱声。
韩二韩三一样吓坏了，害怕得连腿都不由自主地颤抖。
“关班头，喝茶喝茶，喝口茶消消气。”段吉庆把关班头拉坐下来，笑看着韩家三兄弟道：“我晓得你们不只是想跟潘二一样沾点光，更是想去帮志行，毕竟这兵荒马乱的，他身边是不能没几个信得过的自个儿人。但这一路确实不好走，真要是好走，别说你们，连我都想去。”
“段老爷，关叔，我们糊涂，我们不去了，我们除了种地啥都不会，去了也帮不上老四的忙……”
“别别别，别这样，听我把话说完，”段吉庆喝了一小口茶，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晓得你弟抛妻弃子，背井离乡，不远万里去做官，甚至亲率一千多乡勇去跟贼匪拼命，究竟图个啥？说到底，他全是为了这个家。”
“段老爷，我晓得，我错了。”
“晓得就好，”段吉庆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道：“出门在外的人，最挂念的就是家。志行每次托人给家捎信，信说得最多的就是希望家人平平安安，这年头平安就是福。他是你们的弟弟，弟弟不好说你们这些兄长，我和关班头也算你们的长辈，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你们说道说道。”
韩大真是被那些人给撺掇的，关班头刚才发了那一通火，让他猛然意识到做官不是那么简单，本就追悔莫及，尴尬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听段吉庆这一说，急忙道：“段老爷，您说，我们全听您的！”
“我和关班头明天一早就回城，以前只是不放心你弟，现而今又有些不放心你们。钱是好东西，可钱多了也不一定是啥好事。有些原本老实本分的人突然有了点钱，就不晓得这日子该咋过了，有的去赌，有的去嫖，有的去抽大烟，不但弄得倾家荡产，甚至为了还债不得不卖儿卖女！”
“来走马前我遇上个赌得倾家荡产福建商人，没脸回去见婆娘娃竟投江了。”关班头冷不丁来了句。
“这事我晓得，尸首从江里捞上来，还是我去收敛的。”柱子低声道。
“县太爷让你去收敛的？”关班头下意识问。
“老余不是病了吗，现在衙门就剩我一个仵作，不让我去还能让谁去。”柱子苦笑道。
“听见没有，这就是不学好的下场。”段吉庆放下茶碗，回到之前的话题：“你们的弟弟争气，把这个家撑起来了，让你们和你们的婆娘娃全过上好日子，所以你们不但不能因为有了点钱就学坏，还要孝敬父母，兄弟和睦，把这份家业守住，把这个家守好。”
“晓得，段老爷，您放心，我们不会不学好的，以前的日子咋过的以后还咋过。”
“对头，做人就应该这样不能忘本。”段吉庆点点头，想想又笑道：“不过你这话对也不对，为啥子说也不对呢，是因为现而今韩家不再是小门小户。别的不说，就新置的那两百多亩山林和水田，你们三兄弟种得过来吗？”
“种不过来。”韩二低声道。
“所以就得请邻里帮着种，刚才说做人不能忘本，你们也曾做过佃户，晓得种人家的地不容易，既然晓得就要将心比心。要是风调雨顺收成好，该收多少租就收多少租。要是遇上水灾旱灾，收成不好甚至颗粒无收，不但不能逼着人家交租，还得拿出点粮接济。左邻右舍要是遇上其它难事，能帮的最好帮一把，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既能给子孙后代积德也能搏个好名声，晓得不？”
“晓得。”韩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当然，这个帮要看情形，你们只要记住一句：救急不救贫。”
“我会记住的，救急不救贫。”
“好，一定要记住。”段吉庆笑了笑，又说道：“再就是你弟乃至你叔的愿望你们是晓得的，他们希望韩家能变成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耕好说，现而今有地了，只剩下个读。潘二为啥能做上官，一是有你弟提携，二是因为他识几个字，能写会算。所以要让你们的娃读书，不读书不成才。”
“晓得，我会让他们好好念书的，不好好念看我咋收拾他们！”
……
就在段吉庆和关班头帮韩秀峰教韩大韩二韩三怎么做一个乡绅之时，韩秀峰正看着一封信跟顾院长、王千里等海安乡绅唏嘘不已。
前段时间攻城，因为琦善和陈金绶按兵不动，功亏一篑。雷以诚和新任漕运总督福济气不过，六百里加急上折子弹劾琦善和陈金绶。皇上大怒，下旨革了琦善的职，可又找不到更合适的大臣来总揽江北军务，只能让琦善革职留任，并痛骂了一番让他赶紧收复扬州。
琦善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敢再假打，大前天又攻了一次城，不但又没攻下，连带伤督战的总兵双来都战死了，江北大营就这么折损了一员悍将。
不过韩秀峰等人不是为双来难过，毕竟连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而是感叹张翊国的命真硬，这次同样带伤督战，双来死了，他手下那些乡勇死了六十多个，他又一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跟谁打仗也不能跟他打仗，他从守长春桥到现在，打了多少场仗，跟他一起打仗人的死了多少，他却一点事没有！”
“是啊，先是朱占鳌，现在是双来，一个副将一个总兵，他不光克手下还克上官！四爷，幸亏守完万福桥我们就跟他分道扬镳了，不然真不晓得会被他克成什么样。”王千里心有余悸地说。
“也不是一点事没有，上次攻城时他不是受了十几处伤吗？”韩秀峰放下信苦笑道。
“可别人都死了他却没死！”
“千里，你这话我不爱听，”顾院长放下茶杯，喃喃地说：“朝廷现在缺的就是他这样的忠臣，要是扬州那边全是琦善那样的贪生怕死之辈，我们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这倒是，您老所言极是，是得有几个像他这样不怕死的。”
“要说不怕死，徐老鬼一样不怕死，雷大人怎么不把徐老鬼调去攻城。”
“千里，徐瀛怎么你了？”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
王千里解释道：“提到他我就来气，好好的州衙被他搞得怨声载道，书吏清退掉一百多个，帮闲的白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遣散了，连储成贵都从快班班头变成了皂班衙役。朝廷不是刚下旨让贼匪没进犯的地方把已招募的乡勇全遣散吗，可我们泰州虽然没被贼匪攻占但也被进犯过。可他倒好，居然也要裁撤，居然让我们遣散乡勇！”
“朝廷是担心尾大不掉。”韩秀峰沉吟道。
“可我们泰州不是其它地方，贼匪还盘踞在扬州没走呢！”
“郭大人怎么说？”
“我们好办，我们的团练换个名头就行了，他徐瀛不让我们招募编练乡勇，那我们就招募编练盐勇。他官再大也没郭大人，权再大也管不到运司衙门。”
就晓得徐瀛不会安生，没想到他竟闹出这么大动静，韩秀峰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顾院长突然道：“裁撤团练，遣散乡勇倒是没什么，毕竟全泰州也就我们海安是在正儿八经编练。只是一下子遣散那么多帮闲的书吏和白役，就靠州衙那几十个衙役，下半年的赋税他收得上来吗？”
“还真是，今天雨水又不多，我们这边还算好，据说靠江都那些庄镇的河里都快没水了。没水浇地，收成本自然不会好，下半年的赋税不好收啊！”余青槐凝重地说。
王千里脱口而出道：“这不只是天灾也是人祸。”
“人祸？”韩秀峰下意识问。
王千里解释道：“琦善贪生怕死不好好去攻城，反倒在北边打坝，南边放水，把运河里的水都快放干了，说什么以防贼匪沿运河北犯京城。反正是把西边和北边的河道弄得七零八落，搞得各地涝的涝，旱的旱。”

第三百八十九章 陋规不能少
信是潘二托人捎来的，此外还有一份徐瀛让铺司兵送来的公文。与其说是一份公文，不如说是一份讨债信！
送走顾院长等士绅，韩秀峰走到西厢房门口笑问道：“钰儿，算好了没有，我究竟欠州衙多少银子？”
任钰儿书读得不少，字也写得很漂亮，文章做得甚至比她爹任雅恩还要好。这段时间的往来书信全是她帮着写的，而她之前从来没写过那样的书信，只是翻了翻几本尺牍，就把信写得骈四俪六，气概堂皇。
总之，真是一个才女。
不过写文章跟算账是两码事，不但账算不好甚至不会打算盘，见韩老爷问起，急忙起身道：“正在算，马上好。”
韩秀峰笑道：“没算好就不用算了，反正我是一两银子也不会给他。”
任钰儿如释重负，禁不住笑道：“是啊，凭什么给，您从到任再到卸任，一两官俸和养廉银也没见着。他还好意思管您要银子，这不是让您倒贴嘛！”
正说着，大头走了进来，傻笑着问：“四哥，啥倒贴？”
“徐老鬼管我要银子。”
“他管你要啥银子？”
“要州衙帮我垫的银子。”韩秀峰回头笑道。
大头追问道：“四哥，州衙给您垫过银子？”
“垫过，张光成帮着垫的。他不想因为这些小事烦我，帮我垫上也就罢了，为啥还记账。现在倒好，账本落在徐老鬼手里，徐老鬼就凭着账本管我讨要银子。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张光成，应该是户房的那些书吏记的账，张光成估计都不晓得。”
大头越听越糊涂，又追问道：“四哥，你买啥了，还让张二少爷帮你垫银子？”
“啥也没买。”韩秀峰苦笑道。
“啥也没买要他帮你垫啥子银子？”大头脑壳虽不好使，但遇上事却总喜欢问个明白。
韩秀峰不是习以为常，而是早被搞得不厌其烦，正不晓得该怎么打发他滚蛋，任钰儿禁不住笑道：“全是孝敬上官的，年前府台去泰州巡视，州衙为迎接府台花了五千多两，张老爷就把这笔花销分摊到泰州的官员身上，那会儿四哥还是巡检，所以要出五百两。”
大头现而今也是有钱人，连口气都变大了，竟咧嘴笑道：“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五百两吗。”
“五百两只是其中一笔。”任钰儿噗嗤笑道。
“还有？”
“多了。”任钰儿转身拿来徐老鬼的讨债信，看着信上那一笔笔账，如数家珍地说：“钦差大臣琦善虽没来过泰州，但钦差行辕是要修的，一应家具是要添置的，这笔开销分摊给各州县，四哥那会儿正署理州同，一样要出银子。”
“出多少两？”
“这一笔不算多，就两百两。但来过扬州的不只是钦差大臣琦善，还有刑部侍郎雷大人，内阁学士胜保大人。雷大人驻仙女庙，连个正儿八经的衙门都没有，所以要出银子帮着翻修宅院，置办家具。胜保大人在时也一样，这两笔加起来是六百两。”
“这么多！”大头大吃一惊。
“还有呢，新任府台在仙女庙的宅院一样要修缮，一样要添置家具。运司衙门移驻泰州，州衙一样出过银子帮着修缮过福建会馆，而那会儿四哥还没做上运副，所以也要出银子。”任钰儿放下徐老鬼的讨债信，接着道：“扬州关监督署移驻泰州，州衙一样得出银子帮着修缮衙署，还有新任学政路过泰州，州衙花了两千八百两，这笔开销一样要分摊。”
“四哥，这一笔一笔的，零零碎碎加起来，得有上千两银子！”大头惊诧地问。
“你才晓得。”韩秀峰坐下道。
“可以不出吗，你跟那些大人又没啥交情。”大头坐下问。
“没交情一样得给，既然做官就得守官场的规矩，要是连这些陋规都不出，这官就没法儿做了。”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徐老鬼别指望从我这儿要到银子，那是张光成帮我垫的，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找就找张光成去，找我算什么。”
“对，让他去找张二少爷，我们的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啥给他。”大头深以为然。
“四哥，要是徐老爷追过来讨要呢？”任钰儿忍不住问。
“就说我已经还给张光成了，”韩秀峰想想又笑道：“房里不是有张光成的书信吗，你要是不放心就去看看张光成的笔迹，看能不能照着他的笔迹写张收条，徐瀛真要是找过来，你就把收条拿给他，哈哈哈。”
“行，我这就去找张二少爷的书信。”
……
徐瀛穷疯了到处在找银子，但这点债对韩秀峰而言都算不上一件事，正打算喊大头一道去钓鱼，“日升昌”的小伍子竟来了，而且是背着行李来的。
韩秀峰觉得很奇怪，指着他肩上的行李问：“伍掌柜，你这是打算出远门？”
“什么掌柜，四爷，您就别取笑小的了，小的是……”话到嘴边，小伍子反而不晓得该如何解释了。
日升昌的规矩比朝廷的规矩还要多还要严，韩秀峰其实早看出破绽，只是看破但没说破罢了，一边招呼他放下行李坐下喝茶，一边笑问道：“上次跟你一道来的那两位账房先生，到底哪一位才是真正的掌柜？”
“杨先生，杨先生是真掌柜。”小伍子放下行李，一脸尴尬地说：“四爷，小的没想过骗您，也晓得压根儿就骗不了您，而是杨掌柜担心您不帮忙，非让小的假装掌柜。”
“骗就是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谁做泰州分号的掌柜，这是你们票号的事，我只想问问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些事还算不算数。”
“算数，四爷，您放一百个心，之前说好的事板上钉钉，不会因为小的不做掌柜就不算数。”
“这就好。”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又笑问道：“你连行李都背来了，这是打算去哪儿？”
小伍子急忙道：“四爷，您不是要去上海办枪吗，杨掌柜晓得让小的假装掌柜的事让您不高兴，就让小的陪您一道去上海。等您办完枪，再让小的从上海乘漕船去天津卫，从天津卫回京。”
“这么说就算我不去上海办枪，你一样不会在泰州久留？”
“是，总号大掌柜本来打算让小的过两个月就回京的。”
“你去过上海？”韩秀峰好奇地问。
“没去过，不过小的在上海有人，上海分号的掌柜是小的堂伯，分号的几个伙计全是小的同乡。”说到这里小伍子突然想起件事，急忙从行李里翻出一封书信：“四爷，来前小的去福建会馆找过长生哥，这是长生哥让我给您捎的信。”
“早上不是刚来信吗，怎么又有信。”韩秀峰接过信喃喃地说。
“早上的信应该是他前天托人捎给您的，这是昨天的。”
“也是，用茶，我先看看信。”
不看不知道，一看韩秀峰乐了，禁不住回头道：“钰儿，先别找张光成的书信，回家帮我喊一下你爹，就说补缺的事有消息了。”
“这就有消息了？”任钰儿大吃一惊。
“赶紧去喊。”
“哦。”
……
韩秀峰没想到任雅恩补缺的事办得如此顺利，任雅恩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听女儿一说顿时欣喜若狂，扔下一帮学童就往小院儿跑。
见他来了，任钰儿却没回来，韩秀峰意识到任钰儿裹着脚走不快，应该是落在后头，干脆让大头先帮他沏了一杯茶，寒暄了一会儿等任钰儿和余三姑都到了才说起正事。
“任院长，学官补缺的规矩你是晓得的，可在本省做官，但不可在本府，所以泰州、泰兴、高邮这些州县的学官你是做不成的。”
“学生晓得，相比韩老爷您离家上千里，学生能在本省做官已经很不错了。”
“晓得就好。”韩秀峰微微笑了笑，接着道：“现而今空出两个儒学训导的缺，一个离得近，是东台。一个离得远，是松江府治下的嘉定县。相比东台，嘉定这个缺显然要好一些，毕竟嘉定紧挨着苏州和上海县，不但比东台富庶，文风也比东台昌盛。任院长，你跟三姑商量商量，究竟是去东台还是去嘉定。”
不等任雅恩开口，余三姑就喜笑颜开地说：“当然是东台，东台我虽然没去过，但没少听顾院长他们说过，离我们海安不远，过了安丰场就是东台，早上动身晚上就能到！”
任雅恩急了：“你个妇道人家晓得什么！”
“离家近点不好？”余三姑不解地问。
“光离家近有什么用，”任雅恩不好意思当着众人面说去嘉定做学官能赚更多银子，只能解释道：“我是去做学官的，自然要去文风昌盛的地方！东台连泰州都不如，能有几个读书人，没几个读书人，就算做上县学训导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等郭大人从淮中十场筹的银子运到海安之日，就是韩老爷去上海办枪之时，而且韩老爷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任钰儿鬼使神差地说：“三姑，还是去嘉定好，韩老爷不是要去上海办差吗，我们到时候可以跟韩老爷一道走。嘉定离上海好像不远，爸头一次做官什么都不懂，到任之后真要是遇上什么事，还可以去请韩老爷关照。”
“是啊，韩老爷正好也要去上海，我们可以跟韩老爷一起走！”任雅恩深以为然。
余三姑下意识问：“老爷，你是说也带我去？”
“这是说什么话，我去上任能不带上你。”
“真带我去？”
“真带，难不成还假带！”
“既然带我，那去哪儿都一样，我全听你的。”
看着余三姑喜笑颜开的样子，韩秀峰突然有些羡慕任雅恩，毕竟他这官做得虽不大但至少能带上妻儿，再看到手边的信，连忙道：“任院长，嘉定离上海是不算远，但我们恐怕没法儿一起去。”
“韩老爷，您不去上海办差了？”任雅恩不解地问。
“上海我是一定要去的，而是你得先去一趟江阴，先去拜见学台。要不这样，我们兵分两路，等书院的事跟顾院长等海安士绅说好，你就去江阴拜见学台，拜见完学台拿到上任的公文再去嘉定。我过几天带三姑和钰儿先去上海，等你到任之后再去上海接她们。”
“可我听说上海县大着呢，到时候我去哪儿找您？”
“去我们日升昌吧，我们日升昌在上海有分号。”一直没敢插话的小伍子得意地说。
“去日升昌上海分号也行，任院长，你觉得这么安排咋样？”韩秀峰笑问道。
“好，这么安排最好，韩老爷，那学生先告退，先去找顾院长。”

第三百九十章 胸无大志
任雅恩要去松江府做官，顾院长等海安士绅打心眼里替他高兴，不但没阻拦而且送上两百两程仪。至于他走后明道书院谁来执教，搁以前确实是个麻烦，毕竟真正有点学问的先生是不太愿意来海安这犄角旮旯的，不过现而今不是以前，泰州城里人满为患，读书人一样不少，想聘一个教书先生很容易。
就在任雅恩走后的第三天，郭沛霖巡察完淮中各场打道回府，再次路过海安，再次下榻在凤山书院。
淮中各场之行同样没白跑，拢共筹到三万两千多两银子，并且随他的官船一道运来了。不过只给了韩秀峰两万两，剩下的一万多两明天一早要运回泰州留作不时之需。
见韩四把官印都送来了，郭沛霖意识到韩四这一走就不打算再回来，打心眼里舍不得，可又不能言而无信，只能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志行，加上这次的两万两，你要带走四万两千多两，你要是把这四万多两银子卷走，让我去哪儿找你？”
“俗话说跑掉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您大可去四川找我。”
“到那会儿段大章估计也致仕了，到时候还能顺便去他府上讨杯酒吃。”
“公私两不误，就怕您不去。”韩秀峰禁不住笑道。
郭沛霖想想也笑道：“真要是把这四万多两银子卷走，我还真拿你小子没办法，一是公务缠身走不开，二来师出无名，就算追到巴县也不能拉你去衙门见官。”
这不是开玩笑，而是在说正事！
朝廷既想剿匪平乱，又担心那些领兵的文武官员尾大不掉，对待琦善这样的满将还好一些，对待向荣是既在用又在防。而且就算琦善是满将，也只是让他总揽江北军务，地方上的事是绝不让他插手的。
无论江北大营还是江南大营的总粮台，均由帮办军务的文官充任，琦善和向荣一样晓得洋枪洋炮犀利，可他们是既没钱也不敢擅自去找洋人买。现在连之前为防范贼匪而招募编练的乡勇，能遣散的朝廷都让遣散掉，更别说你既办团练又去买枪了。
总之，洋枪洋炮土财主可以悄悄去买，私枭可以去买，打家劫舍的贼盗可以去买，犯上作乱的贼匪可以明目张胆找洋人买，唯独郭沛霖这样的朝廷命官不能擅自去买。想到明明是在为朝廷办事，却搞得跟做贼似的，韩秀峰苦笑道：“所以我才把官印交给您。”
郭沛霖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私凭文书官凭印，不带上官印，要是遇上什么事怎么办？”
“我留了几张盖过印的空白公文。”
“只能这样了。”
“郭大人，您手头上还有多少兵部勘合，要是多的话能不能给我几张，如果遇上什么事急着跟您禀报，我也好直接填用。”
“勘合有，等会儿全拿给你。”
“全给我，您遇到急事怎么办？”
“我这边没了可以再去申领。”
“这倒是，那您手头有几张就给我几张。”
郭沛霖笑了笑，一边招呼韩秀峰喝茶，一边又问道：“你打算哪天动身？”
韩秀峰端起茶杯沉吟道：“带这么多现银去不方便，我等会儿就差人去找‘日升昌’泰州分号的杨掌柜，让他来取银子开汇票，等拿到汇票就启程。”
“去不去吕四场？”
“不去，我打算直奔去通州，从通州雇船去上海。”
“嗯，这件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
韩秀峰笑道：“郭大人，我早想好了，等到了上海我都不会轻易露面，更不会去上海的那些衙门。就算买枪的事被人发现，那也是顾院长等海安士绅买的，跟我没关系，跟您更不会有关系。”
“这我就放心了，”郭沛霖喝了一小口茶，不缓不慢地说：“不用带现银，去的这一路上也就用不着带太多人。但买着枪之后往回运，回来这一路上不能没几个可靠的人。我打算让长生、陆大明、梁九和陈虎他们跟你一道去，你意下如何？”
“您这么安排最好，毕竟从上海到泰州这一路上，不但有盗匪出没，还有好多关卡。真要是遇上毛贼，就让陆大明他们去对付。至于那些关卡，就让长生去打点。”
“那我就不带他们回泰州了。”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郭沛霖的良苦用心，想到还有一批人没真正变成他的人，放下茶杯提议道：“郭大人，大头跟我亲如兄弟，他脑壳又不大好使，所以我是怎么把他带出来的，就得怎么把他带回去。吉大吉二等您之前校拔的盐捕营武官，全是本地人，我不可能带他们回四川，他们现而今全做上了官也不可能跟我走，海安这边暂时又没他们什么事，陆大明、梁六和陈虎要是跟我去上海，您身边就没人了，不如把吉大吉二他们全带泰州去。”
“这样也好，你回头跟他们说一声。”
“好的，我等会儿就跟他们说。”
想到韩四把苦心经营的家底就这么全交出来，郭沛霖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不晓得该说点什么。
正尴尬，韩秀峰话锋一转，说起前些天拦住徐瀛不让去追张光成的事。
“拦的好，要是不把他拦下，真要是让他追上，会闹出大笑话的！”想到在京城时同乡们说过的那些话，郭沛霖又叹道：“像他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外放，外放了也不能让他做正印官。也不晓得雷以诚是怎么想的，竟让他来署理泰州事！”
“郭大人，您也觉得让他做正印官不合适？”
“实不相瞒，我倒是答应过帮他谋个正印官做做，但不是泰州，而是仪真或江都、甘泉等县，让他去筹粮筹饷，招募青壮编练乡勇，帮同大军围堵贼匪正合适。”
韩秀峰沉吟道：“雷大人估计看他是正五品，觉得让他以正五品同知去署理仪真甘泉等县不合适。”
郭沛霖苦笑道：“十有八九是，有时候这官做大了就下不来。想想真有些后悔，要是那会儿不保举你做运副，现在就可以让你去做一任场大使，场大使虽不是州县正堂但也差不多，要是能做一任场大使，你就算致仕也不会留下遗憾。”
韩秀峰没想到郭沛霖会说这个，心里真有些感动，沉默了片刻拱手道：“郭大人，场大使这缺您帮我留着，等我娃长大了让我娃来做。”
“等你娃长大了，我郭沛霖不晓得在哪儿呢。再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娃将来真要是混到要求人提携来做场大使的境地，说明你这个爹没做好！”
“还真是，郭大人，我娃将来要是考不上功名，我就不让他出来丢这个人。”
“这还差不多，可不能让他跟你一样胸无大志。”
“郭大人说得是，我没啥出息，只能指望我娃了。”
……
与此同时，刚署理上盐捕缉私营都司，刚从潘二那里预支到两百两银子的景华，正在离福建会馆不远的四海楼宴请这些天结交的狐朋狗友。
小舅子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就大肆挥霍，富贵这个做姐夫的窝着一肚子火，可又不敢当场发作。因为小舅子结交的这帮狐朋狗友不但全认识，其中甚至包括他的顶头上司：扬州关监督鄂那海。
“听说皇上下旨依提督例优恤双来，赐银一千两！还命柩归时专奏入城治丧，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职，谥号忠毅！”
“赐银一千两？”
“骗你做什么，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赐银一千两，这份恩典可不多见。”
一个从江宁织造署逃到泰州的笔帖式，举起酒杯叹道：“人死都死了，要银子何用，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对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景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旋即侧身问道：“鄂爷，上头有没有说你们扬州关什么时候开征，哥儿几个包括我姐夫全指着您呢！要是再不开征，就真成坐吃山空了。”
“是啊鄂爷，小的这些天是只出不进，再这么下去真要上街要饭。”
“鄂爷，我们出去讨饭没什么，可到时候丢的就是您的脸！”
“这事怪只能怪琦善，手下那么多兵马，一天不知道要耗费朝廷多少钱粮，皇上急，我们急，他倒好，一点也不急！他不好好打仗，不收复扬州，让爷怎么去开征？”鄂那海这些天一样是只出不进，一提到这事就是一肚子气。
“他这是拥兵自重！”
“你高看他了，拥兵自重，借他几个胆也不敢。他是贪生怕死，越老越怕死！”
“皇上就不管？”
“皇上怎会不管，这不是刚革了他的职吗？”
……
他们肆无忌惮，痛骂钦差大臣，平时连国事都不敢在大庭广众下谈论的食客们吓得全跑了，不知不觉二楼就剩他们这一桌。正骂的痛快，一个三十多岁的儒生和一个精壮的汉子走上二楼。
生怕非要上楼的这两位客官，一不小心罪鄂那海和景华等连知州大老爷都不敢惹的这帮大爷，小二小心翼翼地说：“二位客官，我们还是下楼吧，楼下清静。”
不等儒生开口，精壮汉子就不快地说：“哪有你们这么做买卖的，楼下再清静能有楼上清静？明明有这么多张空桌，竟敢不让大爷坐，你狗日的是不是瞧不起大爷，是不是皮痒了？”
“客官，您误会了。”小二背对着景华等人，一边挤眉弄眼一边低声道：“后面那几位全是官老爷……”
“官老爷怎么了，真是狗眼看人低，”汉子把牛尾刀啪一声往桌上一搁，摸出一块腰牌举到小二面前：“看仔细了，爷一样是官！”
儒生不想惹事，正准备开口，刚才那个笔帖式忍不住回头笑道：“这位爷好大的官威，腰牌拿过来让我们瞧瞧，究竟是多大的官。”
笔帖式话音刚落，鄂那海和景华等人顿时哄笑起来。
鄂那海等人全没穿官服，看上去不但不像官老爷反而更像一帮泼皮。而且在汉子看来泰州最大的官就是徐老鬼那个死对头，现而今又用不着再害怕徐老鬼，抬起胳膊指着鄂那海等人问：“你们笑什么，敢笑我，是不是活腻了！”
刚才那块腰牌只有武官才会用，一个这些天无所事事，正不晓得该找点啥消遣的笔帖式乐了，禁不住笑道：“哎呦，这孙子还来劲儿了。”
“谁是你孙子，给我把话说清楚！”
“爷说的就是你，没听清是吧，孙子，孙子……现在听清了没？”
“老八，您是不是喝高了，收他做孙子，真便宜他了！”
“对对对，您这话在理，让他做爷的狗还差不多，做孙子真是抬举他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打的就是你！
精壮汉子哪受过这气，抬起腿就是一脚。那个叫老八的笔帖式猝不及防，只听见嘭一声闷响被踹倒了，摔得眼冒金星。
鄂那海火了，啪一声拍案而起：“这孙子竟敢动手，你几个还愣着做什么？”
景华反应过来，急忙扔掉酒杯抄起椅子砸了过去，富贵和扬州关的另外几个委员、帮办委员，以及从江宁逃到泰州的三个笔帖式，也不约而同找顺手的家伙，逮着什么抄起什么，一抄上手就往汉子身上招呼。
“敢打爷，敢动手，爷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活腻了。”
“打死他，狠狠打，往死招呼！”
……
要是在其它地方以命相搏，景华等人真不是汉子的对手。但这是在酒楼上，身边全是桌椅板凳，汉子不但来不及拿刀，甚至都周旋不开，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只能抬起胳膊护住头。
景华和扬州关的两个帮办委员是越战越勇，抄着椅子使劲儿往汉子身上砸。挤不上前的那两个笔帖式，竟爬到桌上把雕刻精美的灯笼揪下来往汉子头上砸。富贵年轻时没少打架，不但晓得既然占了上风就得压着打，绝不能让汉子反应过来，而且晓得绝不能让汉子摸到兵器，赶紧冲过去拿起汉子刚才搁在八仙桌上的刀。
儒生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精壮汉子，听动手的这些人全是京城口音，急忙道：“误会，误会啊！各位手下留情，许某驭下不严，许某给各位赔罪……”
鄂那海也不想把事闹大，他倒不是怕徐瀛，而是担心会惊动跟扬州关监督署一样移驻泰州的运司衙门，毕竟两淮盐运使那是能密折专奏上达天听的，见手下的气也出差不多了，坐下道：“景华，富贵，好啦，先收手。”
“敢跟爷横，孙子，现在晓得爷的厉害了吧。”叫老八的那个笔帖式又踹了汉子一脚，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鄂那海身边。
景华扔下椅子，整整衣裳，走到鄂那海身边回头笑看着汉子和儒生道：“鄂爷，这事可不能就这么完。”
“这是自然。”正为没进账而发愁的鄂那海岂能错过这个敲竹杠的机会，从富贵手中接过牛尾刀，拔出来摸摸锋口，旋即走到儒生和刚爬起来的汉子面前，冷冷地问：“你们两个姓什么叫什么，在哪个衙门当差？”
“在下许乐群，在河督杨大人麾下效力。”许乐群拱起手，回头看了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江有贵，接着道：“手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几位，在下给几位赔罪。”
“这丘八是你的手下？”
“正是。”
“他也在河道衙门当差？”
“是，他是河标中营候补千总。”
“你呢，你官居几品，身居何职？”
“下官正五品，现而今奉杨大人命编练了一营乡勇。”
叫老八的笔帖式忍不住笑道：“这么说你只是正五品顶带，其实无官无职！”
“是……”
“那你还敢自称下官？”
许乐群一脸尴尬，正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景华突然想起在海安听说过这个名字，岂能错过这个帮四爷出气的机会，不动声色走到二人身后，猛地抄起椅子就往许乐群头上砸去，边使劲儿砸边兴高采烈地咆哮道：“你就是许乐群，可算让爷逮着你了！”
“狗日的，欺人太甚！”江有贵怒吼一声，抡起胳膊就是一拳。
“还敢动手，哥儿几个，揍他！”
“孙子，爷看你真是活腻了，打，往死里他。”
“误会，误会！别打了，有贵，住手，全是误会！”许乐群猝不及防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抱着头喊误会。
“没误会，爷打的就是你这个私枭！”刚挨了一拳的景华像疯了一般，爬起来就抄起椅子拼命往满地打滚的许乐群身上招呼。
“他是私枭，是私盐贩子？”鄂那海惊诧地问。
“您才晓得！”
“既然是私盐贩子，那就不用留手，打完再说！”
八个人打两个人，确切地说是围殴一个，许乐群就算之前没挨那么一闷椅，像他这样靠算计的人也不是景华等京城泼皮的对手。许乐群刚开始喊误会，然后连连求饶，打着打着竟没声了，跟死狗一般蜷曲在八仙桌边一动不动。江有贵刚开始还跟富贵他们有来有往，打着打着又被打趴下了，也跟许乐群一样被打得像条死狗。
“不动了，不会真死了吧？”
“给他一刀就知道了，看他是真死还是装死。”老八揉着刚才挨过一拳的左脸，坐下来气喘吁吁地说。
许乐群确实是在装死，虽然被打得头破血流，虽然左臂好像被打断了疼得撕心裂肺，但依然有知觉，强忍着剧痛道：“这位爷，在下跟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这又是为何？”
“果然是装死！”景华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他身边，抬起脚踩着许乐群的头，咬牙切齿地说：“你跟爷无冤无仇，但爷跟你有冤有仇！”
“敢问这位爷尊姓？”
“爱新觉罗，”景华掀起衣裳下摆，亮出黄腰带，生怕他看不见，还解开拖出一截在他眼前晃了晃：“看见没，爷跟皇上一个姓，能被爷打，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许乐群怎么也没想到会惹上皇室贵胄，更想不明白究竟哪里得罪过景华，正不晓得是先解释还是先求饶，景华又冷冷地说：“爷在运司衙门当差，爷是盐捕缉私营都司，现在知道爷为何要打你了吧。”
韩四的人！
他居然是韩四的人！
许乐群猛然意识到这个皇室贵胄为何要打他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鄂那海看出事情没景华刚才说得那么简单，不动声色道：“景华，既然他是你们运司要缉捕的私枭，那我们就不管了。先走一步，改天再约。”
“别别别，鄂爷，您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他们不是你要拿的私枭吗，都已经帮你拿下还不好办，可以送州衙，也可以带回运司衙门。”
叫老八的笔帖式岂能不晓得鄂那海是不想担干系，毕竟这两人之前到底是不是私枭不晓得，但现在肯定是有顶带的，一边摸许乐群的钱袋，一边笑道：“景华，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跑不了。你要是担心他们跑，我去帮你喊人。”
景华之前只想着揍姓许的一顿，帮四爷出口气，没想过揍完之后怎么办，见鄂那海很不讲义气的想开溜，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在京城时富贵不止一次帮景华擦过屁股，见鄂那海他们全要开溜，只能凑到景华身边道：“这两个孙子身为朝廷命官，不但不思报效朝廷，还私通贼匪。晓得你是宗室竟乔装打扮，携凶器潜入泰州来行刺。要不是鄂爷和八哥发现不对劲，及时将他们拿下，真会让他们得逞。”
“对对对，他竟敢行刺我！”
“那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报官，赶紧报州衙。”
“哦，小二，小二，赶紧给爷去报官，赶紧去禀报州衙，就说爷擒获了两个贼匪！”
一直守在楼梯口不敢靠近的小二反应过来，连忙躬身作了一揖，这才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鄂那海意识到走不了，跟富贵使了个眼色，把富贵叫到窗边问：“老弟，你真打算把这个姓许的往死里整？”
“都已经打成这样了，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
“要是兜不住呢？”
“兜不住也不会连累鄂爷您，大不了到时候让景华自个儿扛。”有牛尾刀就等于有了物证，富贵生怕鄂那海等人要是甩手不管就没了人证，想想又说道：“而且这不只景华的事，也是运司的事。就算杨以增追泰州来，不是还有郭大人吗。”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鄂爷，州衙的人马上就到，要不您先在这儿帮盯着，我赶紧去运司衙门报个信。”
“去吧。”鄂那海想想又一把拉住富贵，凑富贵耳边道：“其它倒好说，但私通贼匪不是件小事，得有实据！这帽子不是想扣就能扣的，你得帮你小舅子想好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不留后患只能这样。至于实据，让运司的人去找。”
“那你赶紧去，徐瀛这边有我。”
“谢了。”
……
富贵一刻不敢耽误，一口气跑到福建会馆，找到潘二。
听说许乐群不但来泰州了，还被景华打得半死不活，潘二是既高兴又头疼，高兴的是姓许的该打甚至该死，头疼的是这事怎么收场，毕竟姓许的现在是南河总督杨以增的人。
“一定要私通贼匪？”
“不私通贼匪怎么要他命。”
潘二想想又问道：“富爷，你们打都打了，要他命还不简单？”
富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打死容易，可打死之后上头查究下来怎么办，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可您让我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姓许的私通贼匪的实据？”
“这是你的事，你要是不管就对不起景华，他打姓许的可不是为他自个儿，而是想帮四爷。”
“好吧，让我想想。”潘二苦思冥想的片刻，低声问：“富爷，姓许的以前有两个手下，因为贩运私盐被衙役擒获，被州衙送到了府衙，又被府衙押送到我们运司衙门。不是现在这个衙门，是扬州城里的那个运司衙门。”
“然后呢？”富贵追问道。
潘二解释道：“后来扬州不是被贼匪给占了吗，他那两个被关在牢里的手下，也不晓得是被贼匪杀了，还是从了贼。”
“肯定是从了贼！前天吃酒时你不是说仙女庙和扬州城外有不少乡勇以前给四爷效过力，现而今还在帮你打探消息吗？赶紧差人去找他们，跟他们说好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见过姓许的那两个手下，他那两个手下不但从了贼，不但帮贼匪守城，还做上了贼匪的官！”

第三百九十二章 擅自调兵
两淮盐运司盐捕缉私营的都司在州衙跟人家打官司，运司衙门不能不去个人。等潘二安排好一切，同富贵一起赶到州衙时，景华正跟端坐在公堂上的徐瀛，指控许乐群和江有贵令人发指的罪行。
鄂那海和扬州关的几个委员、帮办委员坐在公堂左侧，两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被告没跪在堂前，而是被储成贵等皂隶扶坐在右侧，不晓得从哪儿喊来的郎中，正手忙脚乱地帮他们包扎。怎么看怎么不像在审案，更像是在帮着说和。
一看见潘二，徐瀛便抬头道：“潘经历也来了，虎子，再去搬把椅子来。”
潘二急忙躬身道：“多谢徐老爷，下官还是站着吧。”
“看见没，全坐着呢，你站着像什么。”
“下官站习惯了。”
“好，既然你习惯站那就站着吧。”徐瀛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问：“景华，你指控许乐群私通贼匪可以实据？”
“徐老爷，他都乔装打扮携凶器来行刺我了，这不就是实据吗！”
徐瀛从来没遇到过如此荒唐的案子，在他看来景华不是什么好东西，许乐群更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想各打五十大板将他们轰出大堂。可他们一个是宗室，一个是南河总督杨以增的人，不但不能打还得让他们坐下说话。
他真不想管这狗咬狗一嘴毛的烂事，可人已经来了州衙，真要不是管由着事情闹大，甚至闹出人命，到时候两边都没法儿交代。
他正想问问许乐群要不要反驳，许乐群就强忍着痛急切地说：“徐老爷，他仗势欺人，他是在构陷下官！”
“孙子，你这话说对了。”景华又掀起衣裳下摆，亮出金黄色的腰带走到他面前，斜看着他冷冷地说：“爷是仗势了，仗的是皇上和祖上的势！所以你看着不服气，想行刺爷，想造反！”
“你，你欺人太甚！”许乐群也不晓得是疼还是气得浑身颤抖，推开正在帮他包扎伤口的郎中，扶着椅子站起来面目狰狞地说：“徐老爷，您都看见了，他就是在构陷下官，您要帮下官做主……”
景华火了，竟当着众人面抬起腿就是一脚，要不是站在后头的储成贵手疾眼快，许乐群猝不及防真会被踹翻。
“爷构陷，姓许的，你也太瞧得起自个儿了，你以为你是谁，爷想弄死你还用得着构陷吗？”景华暴跳如雷，边骂边去抢刀，徐瀛的家人虎子吓一跳，赶紧把搁着公案上的牛尾刀抢走藏在身后。
当值的另外几个衙役也在徐瀛示意下抱住景华，生怕他会在公堂上闹出人命。
“徐老爷，冤枉啊！徐老爷，您都看见了，他就是仗势欺人，他就是想构陷下官，他甚至想害下官的性命……”许乐群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亏，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甩开储成贵跑到公案前。
“姓许的，别狡辩了，人证物证俱在，我们还能冤枉你？”鄂那海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痛痛快快把罪认了，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你……你们合伙构陷我！”
“哎呦，你是属狗的，还乱攀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什么东西，我鄂那海乃堂堂的扬州关监督能构陷你？”
“敢诬陷我们鄂爷，掌嘴！”那个叫老八的笔帖式跳了出来。
……
潘二差点爆笑出来，心想姓许的你也有今天。
徐瀛看不下去了，啪啪啪连拍了几下惊堂木：“鄂那海，景华，这儿既不是扬州关监督署，也不是盐捕营的都司署，而是本官的公堂！你们要是再这样，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你们的事本官不管了！”
“徐老爷，这孙子乱攀咬，我是气不过，得罪了，您接着审。”
“景华，你呢？”
“徐老爷，这是您的公堂，我听您的。”
“说好了，不许再插话，更不许再动手。”
“行，不动手。”景华拱拱手，回到位置上，坐下时还不忘跟潘二做了个鬼脸。
扬州关监督鄂那海和鄂那海手下的那些委员、帮办委员，全是内务府派来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那几个笔帖式，虽然因为江宁失陷没了差事，但一样是内务府的，一样全是皇上的家奴。再加上景华那个杀人真不用偿命的黄带子，徐瀛意识到慢慢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干脆快刀斩乱麻。
他干咳了一声，紧盯着许乐群问：“你说景华构陷你，要害你性命，可有实据。”
“徐老爷，韩秀峰跟我有仇，这事您最清楚不过，韩秀峰现而今是两淮运副，盐捕营又正好是韩秀峰复建的，景华这个盐捕营都司不就是韩秀峰的人吗，他构陷我，要害我性命，肯定是韩秀峰指使的！”
牵扯到韩四，潘二不能再看热闹，连忙拱手道：“徐老爷，下官能不能说两句？”
“本官刚才是怎么说的，不许插嘴，还不给本官退下！”
“遵命。”
潘二没想到徐老鬼竟如此不讲理，正暗自着急，徐瀛又问道：“许乐群，你和江有贵是什么时候来的泰州？”
“中午来的，徐老爷，我们也是刚进城，都不认得景华，也不认得鄂监督，又怎会去行刺他？”
“中午来的泰州？”
“是。”
徐瀛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你既然是中午刚到的泰州，那远在海安养伤的韩运副，又哪来得及指使景华构陷甚至害你性命？时间对不上，这话说不通！”
“是啊徐老爷，”景华乐了，禁不住笑道：“徐老爷，这孙子刚才说都不认得我，其实我一样不认得韩老爷。不信您问问潘经历，问问鄂爷，我景华是哪天到任的，到任之后有没有去过海安，再问问韩老爷有没有从海安来过泰州。”
“禀徐老爷，景爷是七天前到任的，不光有人证，还有钦差行辕发来的公文为证。”潘二不失时机地拱手道。
“晓得了，你们先退下。”
“遵命。”
徐瀛的目光再次转移到许乐群身上，又问道：“许乐群，你刚才说现而今在南河总督杨大人麾下效力，还受杨大人之命编练了一营乡勇。如果一切属实，那你身为营官应该在清江浦，为何来我泰州？”
“我……徐老爷，我是回来办私事的。”许乐群想想又说道：“而且下官和下官的那些弟兄们，本就不驻清江浦，而是驻邵伯。”
“来泰州办何私事，有何人可为你作证？”
“……”
许乐群语结了，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作答。
“徐老爷，看见没，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肯定有鬼！”
“徐老爷，我说他心怀不轨私通贼匪您还不信，现在相信了吧，他真要是个好人，能乔装打扮鬼鬼祟祟来泰州？”
刚才一直没敢吱声的江有贵越听心里越打鼓，生怕被扣上一顶私通贼匪的帽子，忍不住起身道：“禀徐老爷，我们是来找张光成的！”
“找张光成……”徐瀛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道：“张光成早回了浙江老家，已经走十几天，城里谁不晓得，你说来找张光成谁会信？”
“天地良心，小的不敢有半句假话，小的真是来找张光成的。刚才许先生也说了，我们营驻邵伯，离泰州那么远，前几天才晓得张之杲死了，才晓得现而今的泰州正堂是徐老爷您。”江有贵生怕徐瀛不相信，又急切地说：“有人可以给我们作证，我们来了四十几个弟兄，全在南门外，不信您差人去问问。”
徐瀛正准备开口，鄂那海突然惊呼道：“有同党！”
“还四十多个！”景华也站了起来。
许乐群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顾不上让江有贵闭嘴，急切地说：“徐老爷，您千万别误会，真不是您想的那样，更不是什么同党。”
“本官不会误会，本官只想问问你是不是率四十多个乡勇来泰州了？”
“是……也不是，徐老爷，我……”
“少废话，再问你一句，你领兵来我泰州，杨大人晓不晓得？”
“杨大人不晓得，徐老爷，我们是来办私事的，我们……”
擅自调兵来泰州可不是开玩笑的，徐瀛懒得再听他解释，蓦地起身道：“堂下人听令，将这二人给本官拿下！”
“遵命。”
“徐老爷，徐老爷，冤枉啊！”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姓许的，这是你自个儿作的孽，现在喊冤枉晚了！”徐瀛一边示意皂隶们将许乐群二人架出大堂，一边阴沉着脸道：“虎子，赶紧去召集捕班快班，等人齐了随本官去南门拿人犯。”
鄂那海和景华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徐老鬼翻脸比翻书还快。
潘二第一个反应过来，顿时一阵狂喜，禁不住走到徐瀛身边，凑徐瀛耳边道：“徐老爷，年前您不是审过两个私枭吗，张知州差人押送去扬州的，一个淮北人，姓丁，叫丁大勇。一个徽州人，姓关叫关大福，江湖绰号关大刀。”
“本官是审过，后来移送给你们运司了，那二人跟今天这事又有何关系？”
“那两个人不只是许乐群的同乡，也是许乐群的手下。前些天下官去仙女庙，听张翊国张老爷手下的那些乡勇说，上次攻城时见过那两个人，不但从了贼，帮贼匪守城，还做上了贼匪的官。”
……

第三百九十三章 自作孽不可活
以前衙役手下全有帮闲的白役，最少也有三五个，多的有十几个。加之有些白役又让他那些狐朋狗友帮闲，所以张之杲做知州时全泰州当差的有上千人。
徐瀛觉得白役只会狐假虎威，横行乡里，敲诈勒索，无恶不作，一到任就把白役全遣散掉了，甚至革掉十几个不愿意遣散白役的衙役，之前的捕班班头甚至因为这事被打了五十大板。
现在白役没了，泰州营又只剩下个营盘，连新守备和千总、把总等武官都没到任，他只能亲率从仙女庙带来的十几个乡勇和虎子召集的储成贵等五十多个衙役，持水火棍、砍刀、长矛和铁链出城拿人。
不出潘二所料，他们哪是许乐群那帮手下的对手，不但没能全拿下，反而被那些心狠手辣的私盐贩子伤了十几个。要不是那些私盐贩子做贼心虚，不敢恋战，别说冲进城把许乐群和江有贵抢走，就是把泰州占了都有可能！
出师不利，徐瀛灰头土脸，城里被搞得人心惶惶。
就在一帮坐不住的士绅打算去州衙恳请徐瀛去江北大营搬救兵，或重新招募青壮编练乡勇之时，巡察完淮中淮南等场的两淮盐运使郭沛霖回来了，看到郭沛霖的仪仗尤其吉大吉二等盐捕营官兵，城里的士绅和百姓才松下口气。
发生这么大事，潘二自然要禀报。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郭沛霖不但没把这当回事，而且让他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跟“日升昌”泰州分号的掌柜一道去海安找韩秀峰，然后再跟韩秀峰一道去上海办差。直到徐瀛过来禀报中午发生的事，郭沛霖才把景华喊去训斥了一番，并责令景华收拾东西去姜堰，协助新任批验所大使编练盐勇，未经他首肯不许回泰州也不许去其它地方。
总之，在郭沛霖眼里这算不上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潘二却觉得有些“虎头蛇尾”，想到在京城时韩四不止一次去刑部大牢探望过“铜天王”，他一收拾好行李就出去买了点酒菜，请储成贵跟狱卒打了个招呼，提着食盒走进州衙的牢房，探望正在喊冤叫屈的许乐群。
“许先生，别喊了，你都走到了这步田地，喊破喉咙也没用。”
“我是冤枉的，杨大人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杨大人会来救你，哈哈，许先生，不是我幸灾乐祸，你混成现而今这样还真是一点也不冤。”
“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在酒菜里下了毒，你是不是想害我？”见潘二打开食盒，取出酒菜，许乐群下意识松开双手，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想哪儿去了，你都没几天好活了，我为何要多此一举？”潘二接过狱卒送来的凳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笑道：“许先生，说了你别不高兴，你这样真让我有些失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记得在正月里在海安，那真叫个宁死不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话是你说的吧，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忘了我可没忘！”
许乐群突然愣住了，就这么坐在稻草上连眼神都有些呆滞。
“看样子被我料中了，一定是做上了官胆子却变小了，”潘二俯身取出酒壶，倒上一杯酒，端到嘴边喝了一小口，不缓不慢地说：“你把李秀才弄死了，说是收点利息，你晓不晓得我四哥是咋说的，他说你既是弄给我们看的，更是弄给你那些手下看的。说带兵不容易，何况带的还全是些私盐贩子，想让他们听你的，想让他们齐心，帮江有余报仇是最好的借口。”
“韩秀峰？”许乐群咬牙切齿地问。
“嗯，”潘二点点头，接着道：“你觉得你是个人物，其实我四哥压根儿没把你许乐群当回事，甚至让我们别搭理你，说你这么作下去早晚会把自个儿作死的，没想到这还没到一个月就应验了，你说好不好笑。”
“姓潘的，别高兴的太早，徐瀛不敢杀我，杨大人一定会来救我的！”
“徐老爷不敢杀你？杨大人会来救你？”
“我许乐群再怎么说也是堂堂的五品文官，徐瀛凭什么杀我？”
“要是搁太平年景，徐老爷是不能杀你，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你驻邵伯也有不少日子了，应该晓得官兵正在四处截杀贼匪的奸细，有些丘八为了赚赏钱甚至杀良冒功，只要是跟贼匪沾上边的，杀就杀了，皇上是不会怪罪的。”
潘二笑了笑，又说道：“要是换作正儿八经的官，尤其那些科举入仕的，徐老爷一样不会杀。要说罪过，前任两淮盐运使但明伦、刘良驹和前任扬州知府张廷瑞的罪大了，连皇上都要杀他们的头，可最后却没杀成，你晓得为什么吗？”
“他们朝中有人。”
“这话说在点子上，不过只说对了一半，他们之所以能保住脑袋，不只是朝中有人，也是因为他们懂官场的规矩。你跟他们不一样，不但朝中没人，还不守规矩，这不是作死是什么，徐老爷中午说你是自作孽不可活一点也没说错。”
“不懂规矩，什么意思？”许乐群下意识问。
“不懂规矩就是不懂规矩，还能有什么意思。”看着许乐群若有所思的样子，潘二干脆解释道：“算了，你都快死了，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就说今天这事，你跟我们的那点恩怨，徐老爷心知肚明，而且他跟我四哥一样不对付，所以他刚开始不但没想过要你的命，甚至还打算帮你跟景华说和，看能不能让你赔点银子给景华，把这事了了。”
“我凭什么赔银子给他？”
“你冲撞了他，得罪了他，他弄死你真不用偿命的！不管怎么说你许乐群也算半个汉官，别说徐老爷，就我看你被景华和鄂那海欺负成那样，我心里一样不是滋味儿。”
“别假惺惺充好人。”
“好好好，我充好人行了吧。”潘二喝完杯中酒，回到原来的话题：“你后来说是来泰州办私事的，甚至带了几十个手下，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顶多挨一顿板子，充军发配，反正要不了你的命。可你不是来办私事的，而是来杀官的，杀官就是造反啊，这谁能保得了你！”
“张光成算哪门子官？”许乐群咬牙切齿地问。
“张二少爷不但捐过官，也是张之杲张老爷的儿子！徐老爷是跟他们父子不对付，但那全是因为公事，就算想收拾张光成，那也只会参奏弹劾。你倒好，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乔装打扮率人携凶器悄悄潜入泰州来刺杀，这不只是犯了王法，也坏了官场上的规矩。”
“什么规矩？”
“这还不明白，既然做上了官就得守官场的规矩，政见不和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可以使绊子，可以借刀杀人，就跟你上次捧杀我四哥让徐老爷逼着我四哥去跟贼匪拼命那样，但绝不能买凶甚至亲自去刺杀。再说祸不及父母，罪不及妻儿，可你倒好，不但想杀张光成，还想杀张家满门。要是个个跟你一样，谁还敢做官？”
看着许乐群幡然悔悟的样子，潘二又说道：“我大清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不管京里的王公大臣还是京外的督抚，我敢断定他们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你倒好，居然想开这个先例，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我……”许乐群意识到潘二不是在吓唬他，竟吓得浑身颤抖。
“所以说你这罪过大了，比造反还要大。说起造反，造反的人多了，只要识时务懂规矩一样有机会翻身。江南大营里有不少两广的武将就造过反，比如张国梁，冯子材，他们不但造反还杀过官，可人家识时务，发现苗头不对就归降，就被朝廷招了安，变成官军就听向帅的号令守朝廷的规矩。可你呢，都已经投奔了杨大人，在杨大人麾下效力却不守规矩，杨大人还会再相信你，还敢再相信你吗？”
潘二顿了顿，起身道：“你或许觉得这次是运气不好，稀里糊涂遇上了景华。但在我看来就算今天运气好没遇上景华，你早晚也会因为别的事把自个儿作死。像你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混官场，从你鬼迷心窍捐官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你不会有啥好下场，早晚会死无全尸。”
“不会的，杨大人不会见死不救，杨大人一定会来救我的……”
“做人不但要守规矩还得认命，别自个儿哄自个儿了。”
潘二指指食盒，又说道：“其实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去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自然也就没法儿看着你被明正典刑。不过你放心，看在你曾帮过我四哥查缉私盐的份上，我会安排人到时候帮你收尸。
总之，你走到这一步怨不得别人，怨只能怨你自个儿。死了之后见着阎王爷别喊冤叫屈，你在凡间作那么多孽，就算喊冤叫屈也没用。更别缠着我和四哥，就算缠我们也不怕。大不了请和尚道士做几场法事，到时候魂飞魄散投不了胎可别怪我们，因为那是你自找的。”

第三百九十四章 受之有愧
银子赚到了，官也做过了，韩秀峰归心似箭，本打算拿到汇票就动身去上海，结果顾院长等海安士绅舍不得他就这么走，硬是说要择个宜出行的吉日再启程。
想到急也不急这三五天，韩秀峰干脆听他们的，前天去顾院长家吃酒，昨天去王千里家，今天是余青槐请，甚至把署理安丰场事的两淮运判韩宸都请来了。
正吃得高兴，方士枚留在泰州的家人送回一个消息，许乐群、江有贵和后来被擒获的九个私盐贩子被问斩了，头被悬挂在南门和西门的城楼上示众。那些从泰州跑掉的私盐贩子，有的在仙女庙被擒获，有的在万福桥被擒获，还有几个跑到了大桥镇，被驻守在镇上的官兵擒获了，十有八九也要被砍头。而留在邵伯的那四百多个私盐贩子，竟全被驻守邵伯的四川总督慧成当作贼匪给剿了。
“扬州久攻不下，大人们正不晓得该怎么跟皇上交代。姓许的倒好，人家是瞌睡送枕头，他是瞌睡送人头，给大人们送上这么大一功劳。”想到那可是四百多条人命，顾院长唏嘘不已。
回想起前不久去邵伯提人犯时许乐群那嚣张的样子，王千里禁不住叹道：“四爷，韩运判，实不相瞒，我早料到他会把自个儿作死，从邵伯回来的这路上我甚至想过他有可能的一百种死法儿，就是没想到他竟死的如此窝囊，竟死的如此之快。”
“我一样没想到。”韩秀峰放下筷子，轻叹道：“要是没猜错，他是不愿意去泰州的，甚至没想过再来招惹我。可他身不由己，要是晓得张之杲死了，晓得张光成要回浙江老家，却不去泰州帮死在张光成手里的江有余报仇，他那些手下肯定不会答应，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去，结果闹成现在这样。”
韩宸不想因为这事坏了酒兴，举杯笑道：“他本就不是啥好东西，他那些手下一样全不是良善之辈，死了活该，没啥好惋惜的。”
“韩运判所言极是，姓许的死不足惜！”
“他是死不足惜，可他的家小呢？”韩秀峰环视着众人，凝重地说：“换做其它事倒好说，可现而今是私通贼匪，是谋反！徐瀛一定不会错过这个邀功请赏的机会，不但不会放过他的家眷，连他手下的那些家小都不会放过。接下来不晓得会有多少人被牵连，不晓得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会被他们连累。”
想到徐老鬼的为人，顾院长惊呼道：“四爷，听您这一说我发现还真有这可能！”
韩宸深以为然：“徐瀛就是个酷吏，别人怕报应他可不怕。”
韩秀峰从未想过要把许乐群往死里整，因为根本没必要，但想到会有成百乃至上千无辜之人会被牵连，而这事又多多少少跟他有些关系，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儿，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陆大明走进来躬身道：“禀韩老爷，禀韩运判，富安场场商鲍代杰求见。”
“四哥，他一定是也收到了消息，一定是怕了。”潘二低声道。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转身问：“裕之兄，你说见还是不见？”
韩宸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因为见就意味着要保鲍家周全，不见就意味着不管鲍家的事，由着鲍家被徐瀛究办。想到现而今虽只是署理安丰场，但事实上角斜和富安二场一样归他这个两淮运判管，驻东台的刘运同很识相已经不再过问角斜场和富安的事，韩宸抬头道：“来都来了，不妨见见。”
“行，那就见见。”韩秀峰再次拿起筷子，边夹菜边淡淡地说：“大明，先他先去保甲局坐会儿，等我们吃完中饭再去见他。”
“遵命。”
陆大明躬身退出余家堂屋，潘二笑了，顾院长和王千里、余青槐等士绅也笑了。韩宸不想他们一个个搞得跟心怀鬼胎似的，禁不住笑道：“这些天手头有些紧，正为送多少程仪犯愁。现在好了，有人上赶着送银子。”
“韩运判说得是，四爷，您用不着跟他们心软，这银子不要白不要。”
“您如果不要，就等于便宜徐老鬼！”
“千里，你们说得倒轻巧，拿人钱财就得给人消灾。”韩秀峰忍不住笑道。
“这不是有我吗。”韩宸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地说：“就当是我送的程仪，俗话说穷家富路，出这么远的门，走那么远的路，不多准备些盘缠可不成。”
想到他们的话有一番道理，这银子如果不要就真便宜了徐老鬼，韩秀峰举杯笑道：“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众人吃饱喝足，一起来到保甲局，只见鲍代杰竟和两个家人如丧考妣的跪在院内，身边放着两口楠木箱子，不用打开看都晓得里头装的是银子。
顾院长和王千里等士绅很默契地停住了脚步，在院外跟方士枚兴致勃勃地聊起这越来越热的天气。
韩宸走进院子，明知故问道：“鲍代杰，你来海安做什么？”
“韩大使，不，韩老爷，救命啊，求您和韩运副高抬贵手，放小的全家老小一马！许乐群私通贼匪犯上作乱的事，小的真不晓得，跟小的真没关系！”鲍代杰是真怕了，一边哀求一边磕头。
“起来，起来说话。”
“韩老爷，韩运副，您二位要是不帮小的，小的就长跪不起。”
“鲍代杰，说起来你一样捐过顶带，一样是官身，总这么跪在像什么样。”
“韩老爷……”
“起来说话，再不起来本官就走了。”
“好，小的先起来。”
鲍代杰爬起身，跟着二人走进堂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又哭诉起来，边哭边痛骂许乐群不是东西，连亲戚和同乡都祸害。
韩宸不想看着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沉吟道：“你大可放心，许乐群私通贼匪犯上作乱的事，到底跟你鲍家有没有关系，本官会查清楚的。本官不会冤枉你，韩运副更不会冤枉你。”
“韩老爷，小的晓得您和韩运副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小的，可徐老爷那边怎么办，听说泰州的几个同乡已经被牵连下狱了，他早晚会找到富安，他一定不会放过小的！”
“现在晓得害怕，早干什么去了？”韩宸狠瞪了他一眼，阴沉着脸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们跟仪真的那帮私枭合伙贩运私盐的事真没人晓得，现在要被秋后算账才晓得怕，晚了！”
“可正月里张光成说海安的事在海安了，以前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张光成？何况现而今你鲍家摊上的可不只是贩运私盐的事，许乐群是你的表弟没错吧，他曾给你鲍家做过十几年事没错吧？不但他许乐群，连你鲍家以前的那两个护院都从了贼，做上的贼匪的官，你现在说跟他们没关系谁会信？”
“韩老爷，冤枉啊，我要是晓得他们敢犯上作乱，当年打死我也不会收留他们！”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韩老爷，韩运副，求求您二位，小的给您二位磕头，小的……”
“罢了罢了，谁让我们心软呢，外面的那两口箱子留下，你赶紧去富安场投案，赶紧去把事说清楚。至于徐老爷那边，我帮你出面。他想从富安场盐课司衙门把你提走，得先问问我韩宸答不答应。”
“谢韩老爷，谢韩运副……”
“别谢了，”韩秀峰接过话茬，回头道：“裕之兄，事不宜迟，依我之见你不妨差个人送鲍兄回富安。现而今他去哪儿都不稳妥，只有呆在富安场盐课司衙门的牢里才稳妥。”
“只能这样了，”韩宸轻叹口气，起身道：“鲍代杰，看样子只能委屈里去牢里呆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不委屈，不委屈。”在鲍代杰看来眼前这两位的人品还是靠得住的，要么不收银子，收了银子就会帮着办事，连忙拱手道：“韩老爷，韩运副，您二位就是小的再生父母，这份大恩大德小的铭记于心，小的这就回富安投案，不光小的去，小的全家老小全去。”
“用不着全去吧。”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
“全去稳妥，不把全家老小带在身边，小的不放心。”
想到泰州发生那么大的案子，富安场乃至泰州分司要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合适，韩宸答应道：“全去就全去，本官会帮你跟场官打招呼，他不会慢待你们，那些胥吏差役更不敢慢待你全家老小。”
“谢韩老爷，谢韩运副……”
刚打发走千恩万谢的鲍代杰，潘二就走进来笑道：“四爷，韩老爷，姓鲍的这次倒爽快，箱子里不但有四千多两银子，还有十二根金条！”
“事关他全家上下近百口的性命，他敢不爽快。”韩宸笑了笑，回头道：“志行，这盘缠总算帮你凑齐了。俗话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等会儿回去之后就不来了，后天我就不来送了。”
“送什么送，来回折腾多麻烦。”韩秀峰拱拱手，想想又说道：“鲍代杰送来的这些金条和银子，我留一半，你带一半走，毕竟他的事靠你不靠我，要是全留下那就真成受之有愧。”
韩宸晓得韩秀峰说只收一半就不会多要一两，不禁笑道：“既然你担心受之有愧，那我们一人一半。不过我那一半你得一起带走，劳烦你帮我捎回老家。”

第三百九十五章 启程
七月廿八，是一个宜嫁娶、纳采、开市、出行、赴任的好日子，天蒙蒙亮顾院长和王千里、余青槐等士绅就带着早准备好的万民伞赶到小院为韩秀峰送行。
翠花天没亮就打着灯笼过来做饭，一边做一边哭，等把一桌酒菜准备好已经哭得不成人样了。梁九大半夜就守在院子外，见苏觉明、梁六、陆大明和陈虎都到了，连忙去喊营里的弟兄过来帮着把行李往中坝口搬。
韩秀峰天天想着回家，可面对此情此景心里突然又有些舍不得。只能强忍着不舍喝了几杯酒，躬身给顾院长等士绅深深作了一揖，这才在众人拥簇下去中坝口登船。
去上海办枪的事虽说欺上不瞒下，但晓得人还是越少越好。人家要是问起来，顾院长等士绅会说他去安丰场养伤了。要是有上官非要见他，到时候韩宸会说水路梗阻，盐运不出去，粮运不过来，韩运副见角斜、富安和安丰三场的灶户盐丁没粮吃，就筹银去通州乃至松江府购粮了。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不想惊动厘金局派驻在海安的那两个帮办委员，确认人全齐了，行李一件也没落下，便让船工解缆启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顾院长等士绅把三条船目送到通扬河口就打道回府，谁也没注意到翠花竟沿着河岸飞奔，一口气竟追了近两里。她泪流满面却又不敢喊，直到前面没路了才一屁股瘫坐下来，眼睁睁看着船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余三姑头一次出远门，既激动又兴奋，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道：“钰儿，四爷早上光顾着吃酒，都没动几筷子。我这儿有茶食，你说要不要送点过去让四爷先吃几块垫垫肚子。”
“四爷在前头的船上，怎么送？”任钰儿反问了一句，想想又提醒道：“三姑，四爷身边有潘老爷和苏觉明，他用不着你管，你管好自个儿就行了。”
“我怎么了？”余三姑放下行李问。
“你有身孕，你怀着我爸的孩子呢，现在又要出那么远门，一定要照顾好自个儿，可不能跟在家时那样咋咋呼呼。”
“你怎么晓得的？”
“我爸走前跟我说的，让我照应好你。”
“你爸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余三姑嘴上埋怨着，心里却美滋滋的，暗想怀上任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不然任钰儿这样的大小姐能变这么懂事。
任钰儿不晓得她在想什么，把行李放到一边笑看着她道：“三姑，我爸这辈子就两个念想，一是出仕做官，二是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现在官快做上了，就缺一个儿子。这事别人帮不上忙，全靠你。”
别看余三姑平时大大咧咧，但跟只比自个儿小一岁的继女谈生孩子的事却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道：“你说什么呢，让开让开，让我看看外头。”
“河上有什么好看的，再说河上风大，可别着凉。”
“这么热的天哪会着凉，我可没你那么娇气。”
……
就在她俩很难得地拉家常之时，韩秀峰正在跟潘二、大头，苏觉明、梁六、陆大明、陈虎等人说正事。
“要不是江有贵去招惹景华和鄂那海，他们去泰州寻仇的事也不会败露，结果不但害了许乐群，也害了他自个儿，所以说不能得意忘形，尤其出门在外，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四爷，您放一百个心，我们可不是江有贵，我们可不敢给您惹事。”陈虎急忙道。
“晓得就好。”韩秀峰从潘二手中接过茶杯，接着道：“办枪这事非同小可，我们要谨慎谨慎再谨慎，等会儿把腰牌全交给长生保管，把官服和号帽号褂全给我藏好，把兵器全给我收起来。总之，从现在开始我韩秀峰不再是官，你们一样不再是当差的。”
“四爷，要是遇上关卡，被那些当差的盘问怎么办？”陆大明下意识问。
“觉明，还愣着做什么？”韩秀峰回头笑道。
穿得像个管家似的苏觉明反应过来，急忙从手边的包裹里取出一叠户口牌，一边分发一边笑道：“几位，这是四爷请韩运判帮大家伙准备的新户口牌，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只是籍贯全改成了安丰场的灶户。不管遇上官差盘问，还是打尖住店，只要有人问起来，就说四爷是从扬州逃难去上海的读书人，任小姐是四爷的妹妹，三姑是四爷的嫂子，我和大头是四爷的家人。”
“他们呢？”大头好奇地问。
“是啊，我们呢？”陆大明禁不住笑问道。
“刚才不是说过吗，你们是安丰场的灶户，潘老爷是安丰场的商户，专做稻米买卖，所以今后不能再喊潘老爷，要喊潘掌柜。你们全是潘掌柜请的伙计，跟我们原本并不认得，是在路上遇着了，听说我们也要去上海，所以结伴而行。”
“分成两拨？”
“嗯，”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抬头道：“长生，凡事都要想长远点，毕竟我们终究是要分别的，到时候你们回江北，我和大头却要北上去京城或南下去两广，人家问起来不好解释。”
潘二连忙道：“四哥，我全听你的。”
“好，等会儿你们就上前头那条船。从今天开始，不管打点沿路的关卡，还是打尖住店，一应花销全分开来算。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我们是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路人，这账一定要算清楚，不然人家会起疑心的。”
“不但要分开来算，还得斤斤计较。”潘二忍俊不禁地说。
“对，就应该斤斤计较。”
……
从海安到通州这一路好走，路上也没几个关卡，但到了通州就得过坝换船。
昨晚在船上过的夜，今天却要住客栈，余三姑百思不得其解，从码头到客栈的这一路上又不敢乱问，直到把行李放下才关上门问：“钰儿，为什么要换船，坐原来的船不是蛮好的吗？”
任钰儿头一次来通州，把窗户推开一道缝，一边偷看外面一边解释道：“我们来这儿坐的是顾院长找的船，都说长江无风三尺浪，来时的那三条船在内河走走没事，去江里可不成，所以得换江船。再说那些船工跟我们一样没出过远门，他们既不熟悉长江水况，也不认得上海，所以只能把我们送到这儿。”
“可我们的东西还在船上！”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没找着船，他们是不会走的。”
余三姑从来没住过客栈，摸着大床上的雕花，又忍不住问：“在这儿住一宿得多少钱？”
“这你得去问苏觉明。”任钰儿现而今也是有钱人，对这一路上的花销并不是很在意，想着已经到了通州韩老爷一定要给郭大人去封信，立马叮嘱了余三姑一番，便拉开门去对面的上房。
不出她所料，她一进门正在洗脸的韩秀峰便笑道：“钰儿，帮我给郭大人写封信，告诉郭大人我们到通州了。”
“我就是为这来的。”任钰儿嫣然一笑，走过去打开考篮，取出笔墨纸砚。
韩秀峰放下手巾，推开窗户遥望着远处的城门，叹道：“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北通州我去过，不过那会儿真没想过会有来南通州的这一天。”
任钰儿磨着墨笑道：“我也没想过能来南通州，不过这对子倒是听说过。”
“下联是怎么说的？”韩秀峰饶有兴致地问。
“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只是听起来没上联大气。”
“这是自然，”任钰儿磨好墨，拿起笔道：“四哥，这对子其实不难对，想工整容易，想对得跟上联那么大气就难了。”
“那你对一个来听听。”韩秀峰坐下笑道。
任钰儿心想问别的事我不懂，这种事你可难不倒我，不禁笑道：“四哥，对对子是可以套的，上联是以南北作对，刚才那个下联便以东西作对，直接用‘东西’套就行了。您想要多少，我就能给您对出多少。”
“真的？”韩秀峰将信将疑。
“骗您做啥，”想到韩老爷这次去上海要办的差事，任钰儿脱口而出道：“东买办西买办，东西买办买东西。四哥，您觉得怎样，工整不，贴切不？”
韩秀峰乐了：“还真是，再来一个！”
“东渡口西渡口，东西渡口渡东西；东学堂西学堂，东西学堂学东西；您老家不是叫走马吗，也可以以此作对，东走马西走马，东西走马走东西！”对到这里，任钰儿又忍俊不禁地说：“真是要多少能对出多少。”
“那换一个呢，别再以东西作对呢？”
“换一个也容易，可以以大小，也可以以古今作对，大赌场小赌场，大小赌场赌大小；古学者今学者，古今学者学古今；还可以以好坏或左右作对，好判官坏判官，好坏判官判好坏；左护卫右护卫，左右护卫护左右……就是个文字游戏，很容易的。”
果然是才女，韩秀峰既佩服又羡慕，摇头叹道：“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娃不在身边，要是在身边我就聘你为西席，请做我娃的先生！”
看着韩秀峰一脸遗憾的样子，任钰儿啼笑皆非，心想本以为你可惜我不是男儿身，就算满腹经纶也考不了功名，结果根本不是。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红人
韩秀峰本就没从五品大老爷的架子，从来没坐过官轿，出行不用什么仪仗，甚至连官服都不怎么穿，平时也不怎么逛街，要么呆在打谷场小院看书，要么去明道书院后头的河边钓鱼，以至于低调到许多人以为他没走。
有些起的早，见过他上船的，以为他是出去公干，很直接地认为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知情的人也不少，但谁也不敢乱嚼舌头。所以他带着潘二、大头等人去上海，在镇上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凤山脚下的工地依然忙得热火朝天，盐捕营的两百多官兵依然打谷场在操练，有钱人的孩子依然去明道书院读书，穷人家的孩子依然去打谷场看热闹，只有顾院长、王千里和余青槐等士绅像没了主心骨，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余青槐实在没兴致下棋，放下棋子问：“顾院长，陈有道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帮四爷把银子给他送去？”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银子在哪儿？”顾院长抬头问。
“在公匣里搁着呢。”
“那就拿上给他送去，省的一忙又搞忘了。”
“行，我去拿。”
四人拿上银子，一路跟街坊邻居打着招呼来到陈家。
陈有道这半年是真正的深居简出，不但他不怎么上街，连他老伴儿和两个儿子都不怎么抛头露面，更不敢去打谷场和巡检司衙门。
顾院长和王千里等人突然来访，陈有道吓一大跳，急忙把众人迎进堂屋，一边示意老伴儿赶紧去烧茶，一边忐忑不安地问：“顾院长，千里，你们今天怎有空来我这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一个多月没见，陈有道的额头上又多了几道皱纹，看上去更苍老了。顾院长暗叹口气，等王千里把一包银子放到他面前，才低声道：“陈兄，我们冒昧登门，是受韩老爷之托。”
一听到韩老爷三个字，陈有道再也忍不住了，蓦地起身问：“顾院长，我家老三已经被他害死了，他还想赶尽杀绝？”
“你想哪儿去了？”顾院长反问了一句，不快地说：“你把韩老爷当什么人了，他能跟你计较？韩老爷不但从未想过要为难你，反而担心你家老大老二不孝顺，担心你丢了书院的饭碗会老无所依，特意托我们给你送点银子来颐养天年。”
“我家老大老二孝顺着呢，他又不是我的孝子贤孙，我陈有道用不着他来养老送终！”
王千里急了：“陈院长，你怎么越老越糊涂，怎么听不进人劝呢！”
“千里，坐下！”顾院长把王千里拉坐下来，回头紧盯着陈有道说：“陈兄，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家老三纯属咎由自取，他被韩老爷锁拿进巡检司衙门那会儿，镇上人可都是拍手称快的。何况韩老爷不是没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只是他运气不好，那么多人一道去查缉私盐，人家没事，他被伤着了。”
“是啊陈院长，这都是命，要是他那会儿没被私枭伤着，说不定早改过自新甚至都混上一官半职了！”余青槐附和道。
“你们说得倒轻巧，要晓得死的可是我儿子！”
“人死都死了，现在说这些有用吗？再说养不教父之过，你家老三的事，你这个做老子的难辞其咎！”顾馆长敲敲桌子，接着道：“这么说吧，韩老爷从来没后悔过锁拿你家老三，他是为民做主，你家老三后来死了，他心里也从来没有过意不去，更没觉得有哪里对不起你陈有道。”
“那他为何让你们送银子来？”
“因为不管怎么说你陈有道也是我海安士绅，再就是看你老来丧子可怜。”
“这么说我要去跪谢？”
“不用，韩老爷昨天已经走了。”
“他走了？”陈有道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走了，这一走估计不会再回来。你能想通最好，想不通也没什么。”顾院长不想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纠缠，起身拱拱手，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陈家小院。
……
回到保甲局，顾院长心里还是空荡荡的，正准备问问王千里、余青槐、李致庸愿不愿一道去凤山工地看看，李瘸子竟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
“顾院长，顾院长，我家翠花病了……”
“病了赶紧去找郎中看看，赶紧去抓药，跟我说有什么用？”顾院长哭笑不得地问。
李瘸子拄着拐杖看看王千里和余青槐，一脸尴尬地说：“顾院长，我家翠花好像是心病。”
“心病，什么心病？”
“相思病。”
“你是不是戏看多了，还相思病！”
“顾院长，不怕您笑话，我家翠花害的好像真是相思病，她从昨天回来到这会儿一口饭都没吃，额头滚烫滚烫的，神志都不清了，净说梦话，净说糊话。”
“说什么梦话糊话？”顾院长追问道。
“她……她喊大头，喊韩老爷，她……”
王千里反应过来，禁不住骂道：“这事能怪谁，怪只能怪你和你婆娘！谁不晓得你家翠花喜欢大头，余三姑生怕大头被你家翠花抢走，甚至把娘家的那些个堂妹表妹全喊来了。结果你们倒好，刚开始上赶着要攀这高枝，还托我去帮你们跟韩老爷说。后头听说韩老爷和大头要去上海办差，办完差就从上海直接回四川老家，你们又觉得这亲一结，你家丫头就真成泼出去的水，又反悔了！”
“四川是太远，王老爷，您一样有闺女，您家闺女要是嫁那么远，您舍得吗？”
“我闺女要是嫁那么远，我是舍不得，但我舍不得是因为今后很难再见着闺女，你和你婆娘舍不得那是因为担心今后占不到女儿女婿的光！”
“王老爷，瞧您说的，养儿不就是防老的嘛。”
“好好好，你有理行了吧，反正翠花是你闺女又不是我闺女，这事你别跟我们说，说了我们也管不着。”
顾院长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也禁不住笑道：“李瘸子，你都说了翠花害的是心病，既然是心病就得用心药治。跟我们说这些真没用，你还是回去好好劝劝，就说好后生多的是，回头帮她找个合适的。”
“顾院长，您是不晓得，这丫头去韩老爷那儿烧了几天饭，心气都烧高了。就想嫁给官老爷，做官太太。您说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去哪儿帮她找官老爷！”
“本来有机会的，是你和你婆娘不同意，这能怨谁？”
“我……顾院长，我……”
“别我啊你的啦，跟我们说这些没用。”
……
与此同时，江南大营的一个营帐中，因打起仗来跟张国梁一样不要命而被誉为“小张”的千总张玉良，正同“老虎”虎嵩林、“小虎”虎坤元等人一起围着保安营都司周天受，商量要不要跟外面的弟兄们一样往老家汇钱。
周天受刚从阵前回头，还不晓得营里发生的事，哭笑不得地问：“没开玩笑吧，你们居然打算把用命赚的银子交给杜三？”
“大哥，要是光杜三一个人来，打死我们也不敢把银子交给他，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往老家汇银子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说说他是咋回来的？”
“大哥，您放心，他倒不是临阵脱逃，而是前几天薛老爷和刘老爷说的那个在泰州做两淮运副的同乡，不光认得他，跟他还有交情。见雷以诚打算让从我们这儿过去的兄弟攻城，担心他死在扬州城下，就想法儿把他从雷以诚那儿调出来了，现而今好像是狼山镇青山营的千总。”
“那他不好好呆营里，跑回来做什么？”周天受追问道。
小虎刚去打听过，兴高采烈地说：“这我晓得，听前些天从江北来的那位周先生说，青山营的人早在贼匪犯扬州时就跑光了。杜三现在是既没上司，也没手下，甚至连营盘都没有。反正是没人管他，他现在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龟儿子运气真好，跑江苏来还能遇上贵人。”
“大哥，你别说，他还真遇上贵人了！”张玉良接过话茬，羡慕地说：“那位韩老爷可了不得，不光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官职是皇上特授的，来江苏上任前还做过我们重庆府在京城会馆的馆长，要是哪天来我们营里，连向帅都要以礼相待。”
“这么说杜三是去京城投供时认得韩老爷的？”
“应该是。”张玉良点点头，又说道：“他这次回来，不但有韩老爷的书信，还把日升昌泰州分号的账房先生带来了。说只要把银子交给他，他就能帮着把银子捎回老家，家信也可以帮着捎，不过要付脚钱。你没出去看，你出去看看就晓得了，营里这会儿已经炸了锅，弟兄们全在凑银子，几个书办帮着写信都写不过来！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杜三那龟儿子现在真成了营里大红人，不晓得有多少弟兄围着他转！”
“鬼晓得他带来的是不是日升昌的账房先生，银子要是被他卷跑咋办？”
“他应该没这个胆。”
“大哥，不会有假的，听说不光薛老爷、刘老爷要托他往老家捎信捎银子，连向帅都打算让他往老家捎银子！”
杜三不但贪生怕死，而且喜欢占小便宜，周天受觉得把银子交给杜三不靠谱，可想到千里迢迢往老家捎信捎银子太难，不能就这么不许弟兄们去找杜三，沉吟道：“你们先别急，我去问问向帅，这事等我从向帅那儿回来再说。”

第三百九十七章 大开眼界
从南通州去上海可船渡江去对岸的沙州（现在的张家港），再雇船走江南那四通八达的内河去上海，或干脆走陆路。但据说对岸的船家不会去那么远，所以这么走途中不晓得要换几次船。走陆路更不用考虑，毕竟好几百里。
韩秀峰跟出去打听回来的潘二、苏觉明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雇现在这条在通州登记注册，船名“袁万利”的沙船去上海。顺江而下，从吴淞口进入黄浦江，能直抵上海县城小东门外的码头，不但最多只用三天，而且这一路上不用换船。没想到怀有身孕的余三姑一点事没有，任钰儿竟晕船晕得把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男女授受不亲，韩秀峰插不上手帮不上忙，本应该被任钰儿照应的余三姑，反而要照应任钰儿，刚刚过去的这两天，不晓得打扫过几次被吐得一片狼藉的船舱。
小伍子扶着缆绳走到船尾，透过篷帆的缝隙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不亦乐乎的那些船工，低声道：“四爷，苏觉明刚去问过，船老大说下午便能到上海。”
韩秀峰不想被船工们从口音中听出他不是本地人，这两天极少开口，甚至都没跟船工说过话，扶着桅杆下意识问：“这么说已经进了黄浦江？”
“早过了吴淞口，这就是黄浦江！”小伍子想想又忍不住笑道：“这船坐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弄不清。要不是苏觉明和梁大说，我也以为还在长江里呢。”
“这才坐两天，你都晕头转向。要是办完事坐运漕粮的船去天津卫，那不晓得会晕成啥样。”
“四爷，不怕您笑话，我以前想简单了，以为搭运漕粮的船回京方便，现在可不敢，再方便我也不敢坐。”
“为啥不敢？”韩秀峰好奇地问。
小伍子指指站在船头的矮个子船工，惊恐地说：“四爷，您是不晓得这船一出洋有多凶险！就咱们现在坐的这条，就前头那几个船工，去年受旅沪赣榆县籍巨商孙同德所雇，运送棉花、西洋布等货物，从上海出发去山东金口，途中遇风，一直漂流到朝鲜的济州，差点船毁人亡！”
“有这事？”
“他们亲口跟苏觉明说的，应该不会有假。”见韩老爷将信将疑，小伍子急切地说：“四爷，苏觉明打听过，这样的事多了。咱们这条船的船主袁老板，手下有好几条船，其中一条在道光二十二年，受上海巨商郁盛森所雇，从上海空船出洋去辽东牛庄运豆货，结果也遇上暴风，一直漂流到朝鲜的忠清道。”
韩秀峰可不想葬身鱼腹，喃喃地说：“看样子能不走海路就不走海路。”
“这是自然，您身份尊贵着呢，不到万不得已用不着犯这险。”
正说着，潘二和苏觉明也走了过来，陆大明、梁六拉着大头在前面看岸上的景色，有意无意地挡住船工不让靠近。
“四哥，我刚打听过，上海的码头跟我们巴县码头一样鱼龙混杂，我们那边的脚夫分属川帮和茶帮，上海这边分‘杠夫’和‘箩夫’，‘杠夫’专事装卸普通商户和百姓的货，‘箩夫’专事装卸洋人的货。码头上划了好多界，一个界一个‘脚头’，船等会儿靠在哪儿，我们的行李就只能给哪儿的脚头安排‘杠夫’背。”
“行有行规，到时候该让谁背就给谁背，反正我们的行李也不算多。”
“船老大说上海有好多会党帮派，我们是从江北来的，不管住城里还是城外，最好不要去那些会党帮派的地盘。”
“有会党，还有好多？”韩秀峰惊诧地问。
“真有。”不等潘二开口，苏觉明便如数家珍地说：“船工们说有小刀会、双刀会、罗汉党、青巾会、编钱会、宁波帮、福建帮、江宁帮、江北帮、底作帮和什么蓝线党。这些大大小小的会党和帮派各立门户，经常为抢地盘聚众械斗，尤其福建人和广东人聚居的地方。”
“船老大说上海的本地人没外地人多，外地人中属福建人、广东人和浙江人最多。”潘二顿了顿，又补充道：“觉明刚才说的那些会党和帮会中，属小刀会的会众最多，势力最大。”
韩秀峰沉吟道：“那我们得小心点，离他们远点，不管有事没事，尽量不招惹他们。”
潘二苦着脸道：“可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很难说会不会来招惹我们。四哥，这些帮众你是晓得的，说可怜的确可怜，说可恶也可恶。他们真是欺软怕硬，我们一靠岸他们就会来打探，要是发现我们有钱，能坑就坑，能骗就骗，坑骗不着甚至敢抢！”
“上海是有衙门的，据我所知不但有县衙还有道署，我就不信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等会儿交代下去，让弟兄们小心点。总之，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惹事的。”
“好的，我这就去交代。”
正说着，一艘张满帆的大船从后头驶了上来。
“洋鬼子的船！四哥，快看，船上有洋鬼子！”
大头早忘了之前的交代，一见着洋人的船就惊叫起来。好在江北方言太多，多到隔一条河说话都不一样，船工们连海安话都听不懂，哪会在意大头的口音不太像江北人。
陆大民反应过来，赶紧把大头拉到一边。大头这才意识到不应该大呼小叫，偷看了韩秀峰一眼，又忍不住走过来道：“四哥，真是洋人！”
“看见了。”韩秀峰扶着桅杆，紧盯着洋人的船，只见不但船身比沙船长而且高，船上的帆也比沙船多，船上系满了缆绳，一个洋人水手竟站那么高的桅杆上，看着像是在收帆。
潘二也是头一次见着洋人的船，下意识道：“四哥，船身上好像蒙着铁皮。”
头一次见着洋船和洋人，韩秀峰自然要看个清楚，低声道：“大头，去舱里把我的窥筒拿来。”
“哦。”大头愣了愣，急忙跑去拿“千里眼”。
“四爷，船头有炮。”陆大明忍不住说。
“看到了，”韩秀峰从匆匆跑回来的大头手中接过“千里眼”，背对那些见怪不怪的船工，举起“千里眼”慢慢调焦距，一边仔仔细细观察，一边喃喃地说：“不只是船头有，船身上也有，那一排看着像窗户的全是炮眼，果然船坚炮利！”
“船身上也有炮眼？”大头惊问道。
“那两个炮门开着呢，那两个黑通通的就是炮口。”韩秀峰往上看了一会儿，又低声道：“看旗子应该是法兰西的炮船。”
“四哥，你咋晓得的？”潘二边看边好奇地问。
“魏源的书上有万国旗帜的图样，”韩秀峰突然发现一个洋人正举着窥筒朝这边看，顿时吓了一跳：“有个龟儿子在看我！”
“没事吧？”
“不就是看几眼，能有啥事。”韩秀峰收起窥筒，回头道：“这洋鬼子的头发竟然是白的，不光白的还打着卷儿。”
大头脱口而出道：“白无常！”
“啥白无常，他一样是人，只不过是洋人。”想到上海有洋人的租界，应该有不少洋人，韩秀峰叮嘱道：“等到了上海，洋人会更多，我们甚至要跟洋人打交道，可不能再这么大惊小怪。相比那些会党帮派，洋人更不能招惹，晓得不。”
“四哥，这你放心，借几个胆我也不敢招惹洋鬼子，看着就渗人，更别说招惹了。”
“晓得就好。”
大头本就觉得遇上洋鬼子很晦气，何况还遇上个“白无常”，正暗自念叨阿弥陀佛，江上隐隐约约传来轰鸣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又来了一条洋人的船，并且迎面而来的这条比刚才那条更恐怖，船头一样有高高的桅杆，船身中间却多了一个大烟筒，正冒着黑烟，像是一头怪兽在江上喘气。
“这什么船！”潘二吓得魂不守舍。
“我也不晓得。”韩秀峰再次举起窥筒，边看边吩咐道：“大明，去跟船工打听打听。”
“哦。”
这条边航行边冒黑烟边发出巨响的洋船没几门炮，船上的洋人水手也不多，看着像是运货的船，韩秀峰正看得入神，找船工打听回来的陆大明道：“四爷，船工说这是洋人的争气船，到底怎么个争气他们也说不清，反正船上有机关，烧炭的机关。”
“烧炭做什么？”
“烧炭往前走，船工们说这船不但逆风能走，甚至没风都能走，不用撑也不用摇橹，能日行百里！”
韩秀峰想了想，放下窥筒道：“这么说跟三国里的木牛流马差不多，可惜木牛流马失传了。”
“奇技淫巧！”苏觉明低声道。
“这可不是奇技淫巧，这要是用来行军打仗可不得了，”韩秀峰望着转眼间已经到左边，正与沙船擦肩而过的洋人“争气船”，感叹道：“朝廷要是有几百条这样的船，往京城运送漕粮就不用等风信，只要有炭，想啥时候起运就啥时候起运；我要是有这么一条船，就能溯江而上去武昌甚至宜昌，最多一个月就能赶到巴县。”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大码头
越往南走，江上航行的和系泊在两岸的船越多。韩秀峰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了，暗想别说巴县，就是失陷前的扬州也没这么多船。
听说快到上海了，连晕船晕得脸色煞白的任钰儿都在余三姑搀扶下出来看热闹。在船老大看来他们就是一帮土包子，觉得好笑，竟走过来指着岸上，用一口带着浓浓通州口音的官话道：“那就是虹口港，现在是花旗人的通商码头。看见没，那些房子都是花旗人盖的！”
“那就是美利坚的租界？”韩秀峰下意识问。
“韩少爷，你真头一次来上海？”
“真头一次。”
“那你怎么晓得花旗人就是美利坚人的？”
“书上说的。”
“我说呢，原来书上有，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船老大对读书人还是很尊重的，连忙拱手作了一揖，又指着前头道：“往前是英吉利的通商码头，再往前是法兰西的，洋人的这些码头我们不能靠，我们想靠岸还得往前。”
“上海县城在南边？”
“在南边，等会儿您就能见着了。”
“上海关呢？”韩秀峰追问道。
船老大没想到这个从扬州逃难来的秀才居然晓得上海关，不禁笑道：“也在前头，就在江边上，不过我们不用靠关口，因为这一带的码头全是关口。您不用去找他们，等船一靠岸那些税官自然会来找您。”
正说着，一栋栋怪模怪样的洋人建筑出现在眼前。像全是用巨石砌的，不但比中国的宫殿庙宇高大，而且看上去很结实。
上海跟泰州一样又没山，韩秀峰正纳闷洋人是从哪儿运来这么多石料的，又一艘洋人的大帆船迎面驶来。江面没之前那么宽，两条船离得很近，不用窥筒都能清楚地看到船上的洋人。
大头惊呼道：“洋婆娘！四哥，快看，船上有洋婆娘！”
“我又没瞎，喊什么喊！”
“四哥，我是说这些洋婆娘不要脸，不好好穿衣裳！”
顺着他手指的放向，果然看到几个洋婆娘戴着花帽却衣衫不整，甚是扎眼。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急忙回头道：“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晓得不。”
“四哥，我……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不行，马上靠岸了，快去收拾东西。”
“哦。”大头不敢不听，只是又忍不住看了几眼。
见潘二、苏觉明和梁六他们全盯着洋婆娘看，余三姑禁不住骂道：“下流，没见过女人啊！”
“三姑，你说什么呢。”任钰儿羞得脸颊发烫，急忙拉着余三姑道：“我们回舱里去吧，等靠岸了再出来。”
她话音刚落，船工们顿时哄笑起来。
韩秀峰回头瞪了一眼，没人再敢笑。
今天顺风，沙船行驶的很快，不一会儿就驶到了能遥望到城墙的码头。正如船老大所说，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把船靠到岸边，一个税吏就带着两个税卒爬上了船。
怎么打发他们无需韩秀峰操心，苏觉明和潘二打开几个箱子和几口麻袋，让税吏看了看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在船头讨价还价的一番，给了六贯钱便拿到了税票。
税吏和税卒刚下船，守在岸上的脚头就上来了，见只有八箱子书和一些行李，并没有什么货显得有些失望，问清楚要把箱子和行李送往何处，算好脚钱，见有两个女眷，便提议再雇一辆独轮车。
想到任钰儿裹着脚走不开，苏觉明一口答应了。
之前约定过，潘二和陆大明等人不进城，先在码头附近找个客栈住下，顺便打听打听回江北的船好不好雇，打听打听上海的米是什么价。因为回去时少说也要买两船米，不然买的洋枪和火药不好藏。
众人就这么在码头作揖道别，不但岸上的脚夫没起疑心，连船老大都以为他们真是两拨人。
一切比想象中更顺利，韩秀峰就这么和小伍子在前头走，余三姑和任钰儿一左一右斜坐在脚夫推的独轮车上跟着后头，然后是挑着木箱和行李的六个脚夫，苏觉明和大头殿后，生怕脚夫把箱子和行李挑跑了。
没想到刚走出几步，突然嘭一声，一口箱子滑落了，也不晓得是绳子系得不紧，还是脚夫故意的，箱子被摔的四分五裂，箱子里的书散落一地。
“你怎么干活的，这箱子摔坏了谁赔！”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绳子没系好……”
“箱子摔坏是小事，我家少爷因为书丢了考不上功名你狗日的罪过就大了，还不赶紧拣起来！”苏觉明一边骂着一边忙不迭拣，大头晓得这些书金贵，也蹲下身拣了起来。
脚夫忙不迭作揖赔罪，引来许多脚夫和行人看热闹。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脚夫这是故意的，不动声色说：“觉明，算了，拣起来就好，没丢就行。”
“少爷……”
“算了，出门在外，用不着因为这点事跟人家计较。”
“还是这位少爷明事理，小的给您赔罪了。”
“不用了，你们在码头讨生活也不容易。”
围观的脚夫心想刚下船的这位就是个穷书生，不但穿得寒酸，连箱子里的书都是旧的，好多书都发霉了，觉得没什么油水，就这么渐渐散去。
韩秀峰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一般，一边等众人拣书，一边好奇地四处观望。上海真是个大码头，商铺、茶馆、酒楼、客栈和货栈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放眼望去全是商铺全是人。
余三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紧盯着对面布庄里挂着的洋布激动地说：“钰儿，等有空我们来问问这布怎么卖的，要是不贵就买几尺，给你和你爸做几身新衣裳！”
“我不要新衣裳，我什么都不想，就想找个地方歇会儿。”任钰儿捂着鼻子有气无力地说。
“还难受？”韩秀峰朝城门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笑道：“应该不远了。”
“四哥，我没事。”
“没事就好。”
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书，把摔坏的箱子捆好接着往前走，从小东门进城，跟着脚夫七绕八绕，绕得晕头转向，就在众人怀疑脚夫是不是故意的之时，走在最前头的脚夫回头道：“这位爷，这就是吴家弄，弄堂里住了好多家，您到底去哪家？”
韩秀峰探头看了看，沉吟道：“我们也是头一次来，觉明，你进去问问。”
“好咧。”
苏觉明刚跑进弄堂，小伍子就忍不住问：“这位大哥，你晓不晓得日升昌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脚夫一愣，下意识问：“日升昌好像是个票号？”
见韩秀峰微皱起眉头，小伍子意识到问错人了，连忙道：“日升昌是票号吗，我以为是民信局呢。”
“你想捎信啊，能捎信的地方多了，出了弄堂就有民信局，不过听人说有些地方能捎到，有些地方捎不到。反正不管信能不能帮你捎到，但脚钱是一文也不能少的。”
“哦，谢了。”
小伍子刚道完谢，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着苏觉明从弄堂里跑了出来，一见着韩秀峰就拱手道：“四爷，您怎么今天才到，这一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你哥呢？”
张光生一边示意脚夫们把箱子和行李挑进去，一边解释道：“我堂哥和我嫂子她们早回钱塘老家了，弄堂里那三间屋是一个同乡的产业，您先进去歇个脚，喝口茶。”
“我们不一定要住这儿，住客栈也行。”韩秀峰笑道。
“四爷，您听我说。”张光生把韩秀峰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哥走前交代过，他说您的事在城里办不方便，就让我托同乡帮您在城北租了个宅院，离大马路不远。我已经请人去把宅院打扫干净了，您先进去歇个脚，等会儿我送您过去。”
各种地名韩秀峰听说过不少，有街有巷有弄，就是没听说过什么路，下意识问：“大马路？”
“就是洋人的跑马厅前头的那条路，跑马厅不大，洋人嫌跑不开，就经常在骑着马在前头的路上跑，所以那条路就叫大马路。”
“这么说那宅院在洋人的租界里？”
“不在，只是离得近。”
想到一路上见着那么多洋人，但城里却看不见几个，再想到守在城门口和街巷口的那些衙役和乡勇，韩秀峰觉得还是住在城外好，毕竟买枪这种事能不惊动衙门就不惊动衙门，欣然笑道：“行，到了这儿我全听你的。”
“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光生能帮您跑腿是光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韩秀峰笑了笑，跟着张光生走进狭小的弄堂，来到一间低矮的屋子，看着把屋里快堆满了的箱子和行李，不禁回头道：“光生，我们就不在这儿歇了，劳烦你去帮我再找几个脚夫，把行李帮我送城北去。”
“这就走，我还想给您几位接风呢。”
“自个儿人，接什么风。”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你再找个人，送小伍子去日升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等到了你帮我租的那个宅院再说。”

第三百九十九章 有大买家！
张光生帮着在城北租的是一座极具江南风格的宅院，里外三进，一看就晓得建了不超过五年。往南几里便是周泾浜，东面紧挨着一条没名字的小河。
入夏雨水多，河水已涨至离东边几间房的窗口不到半人高，能看到宅子在水中那粉墙黛瓦的倒影，再看看前头那几棵枝条都垂到水里的杨柳，任钰儿禁不住叹道：“临水人家，水墨江南，真像是住在一幅水墨画里！”
“这河里的水比我们那儿还要高，要是下几天雨，会不会淹？”余三姑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吧，人家盖这么大宅子不可能想不到。”
就在她们二人欣赏完窗外的景致，又好奇地研究张光生帮着添置的那些洋货时，韩秀峰正站在大门口不解地问：“光生，这么好的宅子，主家为何不住？”
“还不是被洋人闹的。”
“洋人？”
张光生抬起胳膊指指东岸，解释道：“主家是一个姓徐的宁波人，打小就跟他父亲来上海做豆货买卖，买卖做的很大，便打算在上海安家落户。可城里寸土寸金，哪有这么大地方给他盖宅院，后来就跟本地人买下这块地。
他买下这几十亩地那会儿，英吉利的租界很小，就县城北门外临黄浦江那一片，也就六十多亩。道光二十六年，英吉利领事觉得之前租借的地皮不够用，就找时任道台宫慕久交涉，又租借了好多地，南至洋泾浜，北至李家庄，东至黄浦江，西至界路，由原来的六十多亩，一下子扩至八百三十多亩。”
“后来呢？”韩秀峰好奇地问。
“后来没过多久，好像是道光二十八年，英吉利换了个领事，他一到任就去找时任道台麟桂交涉，把北界扩至吴淞江口（苏州河）岸，西界从原来的界路一直扩到您身后的这条河。西南一直扩到周泾，南边还是以洋泾浜为界，从八百三十多亩一下子变成了两千八百多亩！”
“从六十多亩扩至两千多亩，洋人这是得寸进尺！”
“谁说不是呢，洋人要多大地盘就给多大地盘，宫慕久和麟桂丧权辱国！”
韩秀峰深以为然，想想又问道：“这么说河这边是华界，河对面就是洋人的租界？”
张光生苦笑道：“对岸就是洋人的跑马厅和洋人修的大马路，洋人不光在对岸跑马，不光在对岸玩那种抛球，洋和尚还隔三岔五跑这边来传教。主家虽是做买卖的生意人，但不是洋行的那些连祖宗都不要的买办、通事，不堪其扰，好不容易把这宅子建好都不愿意再住了。”
“原来如此。”韩秀峰点点头，下意识转身朝东岸望去。
张光生想了想，又无奈地说：“听主家说英吉利人好像嫌现在的租界还不够大，让那些买办找过他好几次，想买这宅子和宅前的这二十多亩地。周围的百姓几乎全卖了，唯独他没卖。他说就算宅子和这二十多亩荒废掉也不会卖给洋人。”
“有骨气！”
“光他有骨气没用，现而今的道台和县太爷没骨气，不止一次帮洋人找过他，他都不晓得能顶多久。”
“是啊，光他一个人有骨气也没用。”韩秀峰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轻叹口气走进院子。
本以为大头和苏觉明在里面收拾东西，没想到二人不但在花厅里，而且一见着他就拿着一块纸包着的像是点心模样的东西，迎上来兴高采烈地说：“四哥，你闻闻，这东西可香呢！”
“这是啥？”韩秀峰下意识问。
“我也不晓得，正想问你呢，到底能不能吃？”
不等韩秀峰开口，张光生便忍俊不禁地说：“这是洋皂，沐浴用的，不能吃。”
“沐浴不就是洗澡吗？”
“对对对，就是洗澡用的。”张光生接过香皂，拆开包在外面的纸，一边作势在身上擦，一边解释道：“洗澡时在身上抹抹，搓搓，揉揉，就会起好多泡泡，再用水把泡泡冲掉，不但能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能让人神清气爽，洗完之后身上还有香味。”
“这么说是女人用的！”
“男人一样能用。”张光生晓得他们没见过这些，放下洋皂又拿起一个锡盒，小心翼翼打开，举到韩秀峰面前：“四爷，这是牙粉，是用来刷牙漱口的。对了，那边不是有几个小刷子吗，您再洗漱时就用小刷子蘸上牙粉，就像我这样，多刷几下，牙就干净了。”
“有点意思，”韩秀峰接过闻了闻，又看着圆桌上的一堆洋货问：“那些是做啥的？”
“这是洋火，”张光生拆开一个纸包，取出一个方纸盒，打开抽出一根火柴，在盒边上一划，只听见嗤一声便燃起一朵蓝色的火焰：“四爷，就这么简单，用这个引火比火镰方便多了。”
韩秀峰忍不住放下牙粉，接过火柴，也试着划了一支，没想到一划就着，不禁笑道：“是比火镰方便，闻着里头应该有硝，这洋火不便宜吧。”
“对普通百姓自然不便宜，对您这洋火真算不上什么。”张光生笑了笑，又解开几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如数家珍地说：“四爷，您在京城做过会馆馆长，自鸣钟您一定是见过的，这是洋表，就是小号的洋钟。”
“洋人的怀表，这我见过，不过这洋表可不便宜。”
“这是同乡送给我堂哥的，一共送了两块，我堂哥带走了一块，走前特意交代把这块送给您。”
“不是花钱买的？”
“四爷，我敢骗您吗？”
“好，既然不是花钱买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是抗风洋灯，不过在上海叫马灯，这是洋油，我帮您添上。您瞧瞧，把这个盖儿拧开，把洋油灌进去，再把盖儿拧上。这水晶罩是可以打开的，觉明，劳烦你把洋火拿来……”张光生教众人怎么点马灯，又指着满桌子的洋货道：“这些全是女眷用的，有洋人的胭脂花粉，还有洋人的机制洋针。四爷，您瞧瞧，针杆多细，多光滑多坚硬，针尖锐利，缝制起衣裳来比我们的土针好用。”
张光成不光帮着添置了一堆洋人的日用品，还送来许多洋灰皮、洋呢、哔叽、姑绒、天鹅绒等洋人的布料。
韩秀峰看得眼花缭乱，不禁笑道：“记得有本书说‘五州之内，日用百须，无求于他国而自足者，独有一中华’。还有人写过《禁用洋货议》一文，称‘凡洋货之至于中国者，皆所谓奇巧而无用者也’。我要是用这些东西，人家会不会说我韩秀峰‘以洋为尚’，甚至崇洋媚外？”
张光生连忙道：“四爷，说这些话的腐儒是没见识过洋火，甚至都没见过洋枪洋炮，不晓得洋人的厉害！”
韩秀峰坐到太师椅上，从苏觉明手中接过刚沏好茶，感叹道：“我不光晓得洋枪有多犀利，今天也见识过洋人的炮船，一条炮船上装了几十尊炮，船身还用铁皮蒙着，真叫个船坚炮利！细想起来，道光二十二年跟洋人的那一仗，我们输的是一点也不冤。再想想你刚才说洋人得寸进尺，这租界是一扩再扩，我觉得相比粤匪，洋人才是大患！”
“四爷，要是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个个都有您这份见识就好了。”张光生不失时机地恭维道。
“我一个捐纳出身的从五品运副能有啥见识，只是有幸拜读过魏源的《海国图志》，有机会来上海办差顺便开了开眼界。不说这些了，说正事，这些天你有没有帮我打听过找谁可以买到洋枪。”
说起正事，张光生急忙道：“禀四爷，上海的买办和通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大多是福建人和广东人，他们不少人的祖上就在广州十三行做过事，反正大多会说洋人的话，看得懂洋文。如果只是买十杆八杆，随便找一个都能帮着买到，可您要买的不是十杆八杆，这么大买卖他们吃不下，找他们买也不划算。”
“你是说找他们买不便宜？”
“四爷，我打听过，买用火绳打火的那种洋枪倒不贵，二三十银元就能买到一杆。”
“自来火的那种呢？”韩秀峰急切地问。
“自来火鸟枪不但不便宜，而且不一定能买着。”张光生无奈地说。
“为何买不着？”
“洋人自个儿就用那种鸟枪，一般人去买洋人是不会卖的，就算卖也不会卖太多，价钱自然也不会便宜，据说要六七十银元一杆。”
不等韩秀峰开口，苏觉明就惊问道：“光生，你真打听过，自来火鸟枪真只要六七十银元一杆？”
“真打听过，四爷交代的事我敢当儿戏吗？”张光生想想又苦笑道：“不过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价，现在买估计不会再是这个价。”
上海这边洋人多，管洋人买洋枪自然要用银元。而洋人的银元大多是七钱二分一枚，也就是说买一杆洋人的自来火鸟枪，不管怎么折算火耗也只要四五十两一杆。比预料中要便宜，并且便宜很多，能想象的帮仪真吴家来上海买枪的人赚了多少银子。
韩秀峰觉得这枪就算涨价也涨不到哪儿去，笑问道：“光生，为何现在那个价买不到，难不成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大买家？”
“四爷，我是听人说的，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说来听听，到底谁在买？”
“贼匪在买，”张光生放下茶杯，苦笑道：“朝廷没银子，贼匪有的是银子！听说英吉利领事不但去过江宁，还把洋枪洋炮和火药一船接着一船往江宁运。租界里的那些洋行，连那些没开洋行的洋商，现而今全在做贼匪的买卖。反正就算被朝廷查获，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顶多收缴他们的货。”
“四爷，粤匪信洋教，他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苏觉明脱口而出道。
韩秀峰回头看了苏觉明一眼，沉吟道：“难怪涨价，原来真有大买家！不过是不是都信洋教，我琢磨着倒不是很紧要，毕竟洋人唯利是图，有银子不会不赚，不会因为贼匪信洋教就不做我们的买卖。”
张光生突然想起件事，急忙道：“四爷，听说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洋教也分好几派，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和花旗人虽信奉同一个洋菩萨，但信奉的教义还是不一样的，反正花旗洋和尚和英吉利的洋和尚不是一个路子。再就是洋人里一样有刁民，出了事他们找各自的领事，没事他们就各干各的，听说都不怎么听领事的招呼，简直无法无天。”
“那行，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几个租界看看，找最大的洋行直接跟洋人谈。”
“四爷，我们不会说洋话。”
“我们不通洋文，洋行不可能没有懂我们话的通译。总之，货比三家，既要跟花旗人谈，也要跟英吉利人谈，法兰西人那边一样要谈。这就是个买卖，银子在我们手里，谁货好，谁价钱便宜，我就跟谁买。”

第四百章 有没有王法？
来时雇的沙船虽是在通州登记注册的，船主也是通州人，但船平时并不怎么回通州。
之所以能在通州雇到，是因为船在海上航行了一年多本就要修了，船主又在商船会馆接到一单把通州产的棉花和土布运往山东，再从山东运豆货来上海的买卖。干脆让船先去通州，毕竟在通州修要比在上海修便宜，并且修好之后就能运上货去山东。而再有二三十天，货主就能把棉花和土布采购齐，船老大要赶回通州把船修好，不可能在上海等。
正因为如此，潘二让一起来的二十多个老泰勇营兄弟在码头边的客栈安顿下来，便同陆大明、梁六、陈虎一道进城。本打算先去商船会馆问问，没曾想走到城门口不但遇上几十个乡勇，而且发现衙门悬赏捕拿人犯的海捕文书竟贴了几十张。
“哪来这么多逃犯的，我在泰州那么年，见着的悬赏告示加起来也没这么多！”陆大明觉得难以置信，禁不住朝坐在不远处茶馆里喝茶抽大烟的乡勇望去。
“潘掌柜，我看扬州失陷前也没这么多逃犯。”梁六同样觉得奇怪。
“上海是大码头，江洋大盗自然不会少。”潘二不想被门卒和那些乡勇误以为是逃犯，领着三人接着往城里走。
城里比城外还要繁荣，到处是商铺，街上全是人，不过听口音大多是福建和广东一带的。
陈虎不识字，见前头又有个大宅院，又有不少穿着号衣的汉子行色匆匆进进出出，好奇地问：“潘掌柜，这又是什么衙门，上海哪来这么多衙门的？”
潘二抬头看了看，回头笑道：“这不是衙门，这是福建会馆，刚才那几个大门脸儿一样不是衙门，一样全是会馆。”
“会馆？”
“就是外地商人在这儿落脚的地方，上海不愧是大码头，连会馆都比泰州多，比我们巴县老家也多。不过跟京城是没法儿比的，京城的会馆那才叫个多呢。”
“有没有您老家的会馆？”陆大明忍不住问。
“这我哪儿晓得。”
“要不要找个人问问？”
出来这么久，潘二有些想家了，不禁笑道：“问问也行。”
韩老爷人是很好，可韩老爷办完差事就要从上海回四川老家，陆大明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跟之前那样相信外人，打定主意今后就跟着潘二混，停住脚步环顾了四周，见前面弄口有个算命的，立马跑过去掏出几个铜板，帮潘二打听起来。
算命先生接过铜板，抬头看着他们四人，用带着浙江口音的官话喃喃地说：“几位客官，城里城外的会馆是不少，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山会馆、楚北会馆、商船会馆、湖州会馆、江西会馆、浙严会馆、福建会馆、兴安泉漳会馆、广东嘉应州公所……唯独没听说过四川会馆，别说没听说过，连四川人都没见着几个。”
四川人不太愿意出远门，上海没四川会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潘二拱手笑道：“我们就是随便问问，谢了。”
“这位客官，我看你印堂发黑……”
“今天没空请您看相，这印堂就让它先黑着吧，等忙完眼前事再来请您算算。”这样的江湖骗子潘二在京城见多了，不等算命先生说完就领着陆大明等人接着往前走。
沿途问了几次路，刚搞清楚去商船会馆应该怎么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叫，紧接着整条街上的人都纷纷躲避。
潘二不想惹事，刚把陆大明三人拉进左边的茶馆，就见十几个被打鼻青脸肿的乡勇往这边逃，而持着砍刀和棍棒追打的那些人居然也是穿着号衣的乡勇，一边追打着一边怒骂，全是南方口音，一句听不懂。
茶馆伙计担心被殃及池鱼，一边忙不迭上门板，一边急切地说：“劳驾几位客官让让。”
“哦，不好意思。”潘二不敢再看热闹，回头看看发现正好有一张空桌，干脆走过去坐了下来。
在茶馆里躲避的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外地人，纷纷跟掌柜和邻桌的茶客打探究竟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一个本地的老学究放下茶碗，忧心忡忡地说：“二月里，长毛不是占了江宁吗，上海的兵全被调去打长毛了，‘爽官’既担心长毛来犯，又担心宵小犯上作乱，情急之下就招募乡勇，举办团练。”
“可乡勇怎么会跟乡勇打起来了，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械斗，还有没有王法？”一个听口音像是山东一带的商人问。
“这乡勇不应该是本乡本土的青壮吗，可‘爽官’倒好，他自个儿是广东人，就只相信广东人，不但挑选了四五百个广东流民做亲兵，还命广东嘉应州公所董事李绍熙团练广东人，命兴安泉漳会馆董事李仙云团练福建的脚夫和船工。”
老学究敲敲桌子，又痛心疾首地说：“我们本地士绅不止一次去道署进言，招募外地人真不如招募本地人，外地人不光不堪大用，反而会惹是生非。本地人守家在地，保境安民必定尽心竭力，可人家听不进去，就相信他那些同乡。”
“福建和广东民风彪悍，违法乱纪，胡作非为；浙江人诡计多端，江北人胆小怕事，仔细想想还是我们本地人可靠。”一个本地的茶客深以为然。
“您老还没说外头那些乡勇是怎么打起来的？”潘二忍不住问。
“长毛不是没来犯上海吗，朝廷担心各地负担不起乡勇的粮饷，下令裁撤团练，遣散乡勇。你们想想，那些广东人和福建人好不容易过上什么也不用干就有饭吃，有钱拿的好日子，谁愿意再去吃苦？虽说裁撤了，可一个个还穿着号衣，三天两头聚众械斗，因为屁大的事都能打一架。”
“衙门不管吗？”
“刚才不是说过吗，连‘爽官’的亲兵都是广东人，县衙的那些没遣散的乡勇都是福建人，那些当差的本来就跟外面这些是一伙儿的，他们不跟着一起打就算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会去管？”
老学究回头看看四周，又神神叨叨地说：“这些个外地人不是会党的会众，就是帮派的会众。明面上听‘爽官’和县太爷的，其实暗地里只听各自会馆董事的。他们械斗也不是因为别的，全是因为抢地盘，抢买卖，抢营生。”
潘二没想到上海会乱成这样，想想又问道：“老先生，您刚才说‘爽官’，这‘爽官’又是谁？”
不等老学究开口，一个商人就带着几分不屑地说：“就是现而今的苏松太兵备道兼江海关监督吴健彰吴道台。”
“吴道台怎么就成爽官了？”潘二追问道。
“这位老弟应该是刚来上海的吧。”
“正是。”
“这就难怪了，我们这位吴道台是广东人，早年家境贫寒，以贩鸡为生，加之小名阿爽，广东人不是喜欢给人取花名吗，他就得了个‘卖鸡爽’的诨名。后来他跟洋人做买卖，又去洋行做伙计，乖巧勤快，八面玲珑，善揣摸洋人心意，甚至学会说洋人的话，深得洋人器重，这买卖就越做越大，成了大商人。”
潘二心想难怪这些人敢大庭广众之下议论道台，原来那位吴道台不是科举入仕的官老爷，而是个靠巴结洋人发家的商贾，禁不住问：“那他是怎么做上的官的？”
“花钱捐的呗，不花钱他哪做得上这官。只不过现而今买卖虽不做了，但官却做大了，没人再敢当面喊他‘卖鸡爽’，连洋人都改称他‘爽官’。”
上海县在苏松太道治下，道署和县衙同城，换言之，上海的大事小事全由靠巴结洋人发家的“卖鸡爽”说了算！潘二意识到上海为何这么乱了，因为摊上个只会巴结洋人的官老爷，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外面又传来喊打喊杀声。
伙计透过门板缝隙看了看，随即回头道：“县衙出兵了，这架应该打不了多久，各位客官再喝点茶就能出门了。”

第四百零一章 嘉定不太平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张光生刚陪苏觉明和余三姑出去买柴米油盐，小伍子就带着两个身穿清布长衫的儒生到了。一位是“日升昌”上海分号的掌柜吴广兴，一位是日升昌的账房先生伍德全，也就是小伍子的堂叔。
二人一进门便要磕拜，韩秀峰连忙扶住，一边示意任钰儿赶紧去沏茶，一边笑道：“秀峰来此的事没几个人晓得，二位无需多礼。”
“韩老爷放心，小伍子已经跟我等说了，老杨的信我等也收到了，您的事就是小号的事，您来此的消息我等绝不会泄露出去。”
“这就劳烦二位了。”
韩秀峰不想也没必要跟他们绕圈子，从内袋掏出汇票，微笑着递了上去：“吴掌柜，伍先生，有泰州分号杨掌柜的书信，还有小伍子作证，这四万两千两银子用不着秀峰等七天吧。”
吴广兴双手接过汇票，仔仔细细看了看，随即放下汇票拱手道：“韩老爷这是说哪里话，您公务繁忙，吴某岂敢让您久等。今天来不及，明天上午也不一定能赶上，明天下午兑现，您觉得怎样？”
“韩老爷，这可是四万多两，柜上一时半会儿真没这么多，您能否给小号半天？”伍德全也拱手问。
“不急这一两天，只是我不想兑现银，而是想兑银元，洋人用的那种银元。”
“要是三五千两，兑就兑了，可这是四万多两，小号一时半会间真没那么多，韩老爷，您能否宽限小号三天？”
“刚才不是说过吗，不急这一两天。”
“谢韩老爷体谅，我等一回去就抓紧办。”
“那这汇票……”
“您先收着，等三天之后给您把银元送来，您再把汇票给吴某。”
“行，那我就先收着。”
吴广兴不但晓得眼前这位是来买枪的，也晓得眼前这位买完枪就要回四川，不禁问道：“韩老爷，您接下来有何打算？吴某来上海满打满算已七年，多多少少也认得几个人，如有用得着吴某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韩秀峰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看着他问：“吴掌柜，你们平时跟洋行打不打交道？”
“实不相瞒，小号的主顾不少，跟洋行洋商打交道却不多，不过洋行的买办和通事倒是认得几个。”
“有没有办事可靠的？”
“韩老爷，给洋人办事的那些人再可靠又能可靠到哪儿去？不是在下背后说人坏话，那些个买办通事无不唯利是图，一个比一个刁滑。”
韩秀峰沉吟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唯利是图倒没啥，关键是要通晓洋文，办事要得力。至于银钱，让他赚点又何妨。”
吴广兴不禁笑道：“这样的人倒是有，韩老爷要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是可以介绍一位。”
“这就劳烦吴掌柜了。”韩秀峰抬头看看站在一边伺候的小伍子，接着道：“再就是想跟二位打听个事，秀峰办完这边的事就要回四川，却不晓得回川的路怎么走。”
吴广兴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位为何要辞官，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小伍子，一脸无奈地说：“韩老爷，这事小伍子也跟在下说了，以在下之见您想回川只有乘海船出洋去天津卫，经直隶、山西、陕西回四川最稳妥。南下经广西、贵州回四川这一路不光不好走，而且不太平。”
韩秀峰心想出海是凶险，可现而今无论从北边走还是从南边绕都得乘海船，不禁笑道：“既然南边一样不太平，那办完事就走海路去天津卫，正好帮您二位把小伍子送到京城，我呢也正好回京看看。”
“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我送您还差不多。”小伍子连忙道。
“是啊，韩老爷真会开玩笑。”
“好，不开玩笑了，说正事。我们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雇船的事还得劳烦二位。”
“雇船的事韩老爷大可放心，船业公会的董事几乎全是小号的主顾。”
“再就是我有位好友刚补上嘉定县学的儒学训导，我既不晓得他有没有到任，也不晓得这边的事办起来顺不顺利，不晓得会在上海呆几天。要是这边的事办得顺利，自然不会在此久留，到时候只能把那位好友的家眷拜托给二位。”
一提到嘉定，吴广兴愣住了，小伍子的堂叔伍德全也一闪即逝过惊诧的神情，韩秀峰意识到他们有话想说，不动声色回头道：“钰儿，觉明和三姑出去时不晓得吴掌柜和伍先生会来，你跟大头出去找找，看他们在不在附近，要是在就让他们买点酒菜。”
来客了，不能不留人吃饭。
任钰儿反应过来，急忙道了个万福：“好的，我这就去。”
看着她走出花厅，韩秀峰才低声问：“吴掌柜，伍先生，嘉定究竟咋了，是不是不太平？”
吴掌柜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凝重地问：“韩老爷，刚才这位小姐就是您那位好友的家眷？”
“我那位好友姓任，刚才这位小姐正是任训导家的女公子。”
“您那位好友怎么这个时候去嘉定上任？”吴掌柜放下茶杯，苦着脸道：“想必您进城时也看见了，城门口贴了好多张海捕告示，那些告示上的逃犯全是嘉定的贼盗。”
“要说贼盗，哪里没有？”
“韩老爷有所不知，嘉定的这些贼盗跟其它地方的贼盗不一样，这么说吧，他们跟犯上作乱差不多。”
“犯上作乱？”韩秀峰惊诧地问。
吴掌柜点点头，解释道：“据说三个月前，有个陈木金的嘉定人和南翔人徐耀，纠集了两百多游手好闲之徒去南翔仙师庙，同僧人结拜兄弟，摆了二十多桌。因其党羽有五百多人，便按‘五百阿罗汉’之说结盟叫罗汉党，横行南翔镇上，械斗杀人，无恶不作。”
“嘉定正堂晓得吗？”韩秀峰紧锁着眉头问。
“陈木金纠集一帮党羽盗劫举人王鑅家，徐耀纠集另一拨党羽抢了南翔的大德寺，当众殴打大德寺主持，官府能不晓得？时任嘉定正堂冯翰一接到禀报就差人去将这二人锁拿归案，起获原赃，并将陈木金、徐耀和仙师庙的那些僧人等一并收禁，锁进木笼在县衙前示众。”
“后来呢？”
“斩草不除根，结果可想而知。陈木金和徐耀是被擒获了，也对犯的事供认不讳，可他们的那些党羽还在。其中有个叫张昌寅和一个叫封洪的罗汉党头目，上个月初三，竟聚集上百号乡民，持械拥入县城，不但抢走陈、徐等犯，还释放县牢里的监犯，砸毁县衙，抢走县库里的银钱，嘉定正堂冯翰吓得跑苏州去了，以至于嘉定半个多月没有官，没人管。直到前几天刚到任的松江知府乔松年，才命郑扬旌去署理嘉定县事。”
韩秀峰心想敢劫囚，敢砸抢县衙，这就是造反，又问道：“那个郑扬旌到任没有，现在嘉定是什么情形？”
“好像是到任了，据说罗汉党的那些头目刚开始也害怕，救出陈木金和徐耀，砸抢完县衙之后就跑了。后来见冯翰迟迟没回嘉定，朝廷又没派新知县去，十四那天又纠集六七百党羽进城，跟城里的那些当铺要了点钱。”
吴掌柜顿了顿，接着道：“他们不敢在城里久留，敲诈勒索完就出城了，过了两天见还是没事，那些上次没去的党羽看着眼红，便又纠集上千人进城，盘踞四门，那些头目不但出面跟城里百姓要饭食钱，还让城里大户去松江府找府台颁安民告示。直到捕厅出了告示，他们才退去。”
韩秀峰沉吟道：“这么说他们没那个胆犯上作乱，他们就是一帮土匪。”
“差不多。”吴掌柜跟伍德全对视了一眼，苦笑道：“据说那个陈木金和徐耀自知身犯重罪，逃回南翔跟那些趁火打劫的乡民说这番打抢，必有官兵去锁拿，要是再不想办法就没活路。便串通南翔的地痞泼皮四处纠合了一千多人。
有人见陈木金前几天来过上海，找李仙云和李绍熙入会。李仙云和李绍熙不但答应让他们入会，还跟他们一道去南翔庙，宰杀猪羊，祭旗宴饮，歃血为盟，名为齐心，号称三刀会，甚至叫嚣要抢掠大户，从嘉定去太仓，一路打抢去江宁投奔长毛！”
“李仙云和李绍熙又是谁，那个陈木金来上海找他们二人入啥会？”
“李仙云明面上是兴安泉漳会馆的董事，李绍熙明面上是广东嘉应州公所的董事，其实暗地里是天地会的余孽。韩老爷，说起来您不敢相信，‘卖鸡爽’明明晓得这二人跟天地会乱党有勾连，还让他们纠合了一帮从福建广东流落到此以护送贩卖鸦片烟土为生的流民办团练！”
“这岂不是官匪一家，官匪不分了吗？”
“韩老爷，您要是不信进城看看就晓得了，现而今的上海就这么乱。”
来前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松江府会乱成这样，沉默了片刻抬头问：“吴掌柜，你刚才说新任松江知府姓乔，叫乔松年，他跟你们是不是同乡？”
“韩老爷，您怎么知道的？”吴掌柜倍感意外。
韩秀峰想了想，不禁笑道：“这名字听着耳熟，如果没记错他应该是道光十五年进士，可惜没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而是直接授工部主事，曾外放去湖南做过一任乡试副主考，后迁工部郎中。在京城时见过几面，没想到他竟外放来了江苏，还做上了松江知府。”
“韩老爷，您真认得府台！”
“不光认得乔府台，还认得乔府台的父亲，”想到在京城做会馆首事时的那些事，韩秀峰如数家珍地说：“乔府台出身官宦世家，他祖父是乾隆年间的举人，官至湖北按察使。现在的父亲其实是嗣父，名邦宪，跟我的一个同乡正好是道光十三年会试同年，不但是同一个房考官，而且同为科道，我那位同乡现而今是湖广道监察御史，而乔府台的嗣父现而今是刑科给事中，你们说巧不巧。”
“这么说您见过府台？”
“见过几次，”韩秀峰想想又叹道：“父子两进士，而且金榜题名只相隔三年，在京城可是一桩美谈。对了，乔府台的生父也了不得，好像曾做过一任知州，到底在哪儿做的知州一时半会间想不起来了。”
要说进士，京城的进士多了。
正在说的这位乔府台，十九岁金榜题名，那会儿确实风光过，但被分发去工部行走之后就渐渐名声不显了。“日升昌”在京城巴结的全是王公大臣，哪会去巴结一个没什么权甚至连冰敬炭敬都没人送的工部主事，所以跟乔松年虽是同乡却没什么交情。
想到眼前这位竟认得乔松年，吴掌柜急切地问：“韩老爷，您跟乔府台这也算他乡遇故知，您打不打算去松江拜会，打不打算去跟乔府台叙叙旧？”
韩秀峰轻叹道：“本来不打算惊动他的，当然，也不晓得他会来松江做知府。可嘉定现而今不太平，我的那位好友又要去嘉定做学官，看样子不得不给他写封信，看他能不能帮帮忙，给我那位好友换个差事。”
“韩老爷，松江离这儿不算远，这么大事我觉得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好。”
“求人帮忙，照理说应该去一趟，可我有我的差事。要不这样，我先写封信，劳烦你差人帮我送去。等这边的事忙完，我再去松江拜会。”
“这样也好。”
“日升昌”可不是那些当铺钱庄，他们就喜欢做衙门的买卖，韩秀峰岂能不晓得吴掌柜究竟是怎么想的，而且帮人要帮到底，任雅恩的事不能就这么不管，不然真要是出点啥事到时候没法儿跟任钰儿和余三姑交代，干脆让吴掌柜和伍德全稍候，起身去取来纸笔，当着二人面给新任松江知府乔松年写信。
刚写好盖上私印，吹干墨迹，叠好塞进信封，连同之前任钰儿帮着给郭沛霖的信一道交给他们。再取出一份空白的兵部勘合填上，请他们顺便带到城里连同给郭沛霖信交给驿铺，苏觉明和大头他们回来了。
“光生呢，怎么就你们？”韩秀峰下意识问。
“禀四爷，他去小东门外找潘老爷了，不然潘老爷不晓得我们住在这儿。”
“哦，我差点忘了。”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赶紧去烧饭，一边笑道：“吴掌柜，伍先生，酒菜已经买回来了，一起吃个便饭吧。”
吴掌柜急着去巴结新任松江知府，伍德全要赶回去筹银元，哪有功夫在这儿吃酒，急忙躬身婉拒。韩秀峰晓得他们忙，也不强留，就这么把二人送出花厅。

第四百零二章 内忧外患
等潘二和梁六跟张光生赶到紧挨着洋人租界的宅院天已经黑了，刚吃过晚饭的韩秀峰让他们三人赶紧吃饭，并让大头去帮着收拾床铺。毕竟从这儿回小东门外的客栈并不近，上海又这么乱，走夜路不稳妥，潘二则边吃边说起今天的见闻。
“四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地方，那些福建人和广东人真无法无天，衙门真管不了他们了！”潘二忧心忡忡，觉得上海早晚要出事。
韩秀峰也觉得上海暗潮涌动，要么不出事，要出就是大事，捧着茶杯道：“县衙和道署纵容，搞得尾大不掉，现在后悔了想弹压，谈何容易。”
张光生忍不住抬头道：“四爷，这不能怪县衙，要怪只能怪道署。”
“闹成这样，县太爷难辞其咎！”
“四爷，您有所不知，上海正堂跟嘉定那些县的正堂不一样，道署就在城里，县太爷事事全要听道台的。现任上海正堂袁祖德跟我是同乡，他也是钱塘人，我堂哥护送我伯父的灵柩路过上海时，他去灵前拜祭过，也跟我堂哥说过这些事。”
“他怎么说？”韩秀峰好奇地问。
张光生苦笑道：“他说他这个县太爷就是个摆设，城里城外的大事小事全是‘卖鸡爽’说了算。可无论前任抚台杨文定，还是现任抚台又那么相信‘卖鸡爽’，他这个知县能说什么。而且他早料到‘卖鸡爽’让李仙云和李绍熙编练的那些乡勇，全是无赖游民，党羽散布，甚至连道署和县衙的差役都是他们的耳目，所以朝廷一下旨让裁撤乡勇他就借机遣散，这段时间不止一次责令李仙云等人不得结党，上次甚至把炮都架到了福建会馆大门口。”
韩秀峰大吃一惊，紧盯着他问：“把炮架都架到了福建会馆大门口？”
“架了，不许他们再结党，命他们解散会党。”张光生确认道。
“庸官，庸吏！”
“四爷，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不等韩秀峰开口，潘二就放下碗筷道：“他太急了！明明晓得城里没几个兵，甚至连道署和县衙的那些差役都跟会党有勾连，他还逼着那两个姓李的解散会党，这不是要逼那两个姓李的反吗？”
“可是……可身为上海知县，袁老爷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会党坐大。”张光生愁眉苦脸地说。
“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会党坐大，可也不能蛮干，”想到办完买枪的事就要回四川老家，而潘二还要回郭沛霖那儿继续做官，韩秀峰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不禁回头问：“长生，你要是县太爷，要是也遇上这样的事，你咋办？”
潘二不假思索地说：“要是我，我会先稳住那些会党头目。道台靠不住就去找府台，府台要是束手无策就向藩台、臬台甚至抚台禀报，求上司派援兵来帮着弹压，反正援兵不到绝不能轻举妄动。”
梁六忍不住问：“为何不招募本地人，编练一些信得过的乡勇？”
“上海就这么大，刚裁撤团练遣散乡勇，你又另起炉灶招募本地青壮编练，岂不是打草惊蛇？都已经乱成这样了，我看除了从其它地方搬救兵，没第二个办法。”
看着潘二那副笃定的样子，韩秀峰觉得潘二差不多可以“出师”了，想想又问道：“上海是乱，可再乱还能有江宁和扬州乱？为收复江宁，朝廷把松江镇的绿营兵能调的全调去了，你让抚台从哪儿调兵来帮着弹压？”
潘二被难住了，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还真是，去哪儿搬救兵，哪有兵可搬？”
“那怎么办，你要是上海的县太爷你怎么办？”
“我……四哥，我……照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潘二回头看看张光生和粱六，想想又忍不住问：“四哥，换作你，你咋办？”
“找个借口跑路，找个由头逃命，不管咋说得先保住身家性命！”韩秀峰紧盯着潘二的双眼，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我晓得你做上这官不容易，但不能官迷心窍，命只有一条，要是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晓得不？”
“可失地是要被究办的。”
“被究办总比没命好，老六，你也是。”韩秀峰想想又说道：“等买到枪回去之后，能不上阵就不要上阵，实在被逼得没办法那只能跟贼匪拼命，不过拼命时也得留个心眼。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该跑就跑，跑的时候别忘了郭大人。要是郭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在四川一样有办法收拾你们！”
“四爷，您尽管放心，只要我梁六有一口气在，郭大人就绝不会有事。”
“不但郭大人不能有事，你们一样不能有事，”想到上海暗潮涌动，韩秀峰接着道：“上海不能久留，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洋人买枪，你们明天就去客栈把房钱结了，把弟兄们全带这儿来，还是住这边稳妥些。”
“可我们还要买米，还要雇船呢！”潘二急切地说。
“买米和雇船的事请‘日升昌’的吴掌柜和伍先生帮着办，对了，之前光想着枪要藏好，忘了火药比枪还占地方，所以米要多买些，船要多雇几条。再就是上海关的关口有十几处，下午听吴掌柜说不但吴淞、浏河、七丫、白茆、徐六泾、福山等地有上海关的关卡，连江北的吕四、小海口、石庄都有，你们回去时不用再走通州，直接去角斜场的老坝港。”
“去老坝港也行，老坝港是我们自个儿的地盘！”
“还有件事。”韩秀峰端起茶杯笑问道：“长生，你还记得黄御史的那几位同年吗？”
“黄御史有好几位同年，四哥，你说的是哪一位？”
“刑科给事中乔邦宪。”
“记得，我们在京城时乔老爷经常去会馆，我记得他有个儿子叫乔松年也是进士。”
“乔松年来江苏了，现而今是松江知府，明天一早我去租界找洋人买枪，要是买枪的事顺利，我们就抽空去松江拜会一下。”
潘二岂能不晓得韩秀峰是打算借这个机会让他跟乔松年攀攀交情，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禁笑道：“行，我听你的。”
……
吃完晚饭，众人怎么都睡不着，又围坐在花厅里聊起上海及上海周边的事。
张光生来得早，跟上海的县太爷又是同乡，知道不少，唉声叹气地说：“松江虽富庶，但赋税也多，那些州县官为弥补亏空，堪称无所不用其极。去年，青浦知县余龙光为弥补亏空，竟下令追征道光三十年前已奉诏豁免的钱粮，甚至囚禁催收不利的粮差，比责保正、甲长，因而引起反弹。”
“青浦也有人犯上作乱？”韩秀峰低声问。
“青浦县有个叫周立春的，明面上是四十五堡八十九图塘湾的地保，其实就是个横行乡里的泼皮，他借机生事，串联邻图地保，让附近的地保纠集乡民跟他一起去县城闹事，放言不愿意去的人就要给去的人两百文饭食钱，要是不给就放火烧屋，就这么聚敛了六十多贯钱，纠集三百多号人。去年五月十九，进城大闹县衙，把时任青浦正堂余龙光都打伤了。”
“后来呢？”
“后来余龙光被革，李初圻署理青浦县事，发告示谕令乡民将周立春捆送，并命新泾巡检率皂隶弓兵去拿。周立春收到消息，便纠集四五十人大闹巡检司衙门，不但打伤了巡检，还敲诈勒索家住新泾的武监生任琳、文监生任文蔚、任大文等士绅。
没勒索到钱，他过了几天又带着五六十个泼皮去任琳、任文蔚家放火抄抢，任家忍气吞声，没敢报官。去年九月初，他又说当地士绅龚秀是县衙的眼线，说当地士绅任琳打算帮衙门锁拿他，不但带着一帮泼皮把龚秀和任琳家的房子烧了，还烧死了龚秀的幼女。”
“无法无天，抗粮也就罢了，还烧人房屋，还烧死人家的女儿。乡里乡亲的，他就不怕遭报应！”潘二惊问道。
“所以衙门要法办他，”张光生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去年九月初六日，新任青浦正堂李初圻率兵勇去锁拿，周立春竟纠集了四五百号人，持刀枪棍棒拒捕。虽然他们有洋枪，但终究是一帮乌合之众，打到最后被官兵当场格杀了十九个，擒获八个，周立春却趁乱跑了，据说躲在青浦乡下。”
青浦离上海县城不远，韩秀峰没想到上海的局势已经糜烂都如此地步，凝重地问：“光生，这个周立春跟上海城里的会党有没有勾连？”
张光生放下茶杯道：“据我所知他认得广东嘉应州公所董事李绍熙，听人说李绍熙有一年贩运大烟去苏州，途经青浦黄渡镇时被当地监生金仁保率人截获。李绍熙曾去青浦找过周立春，周立春出面帮他把烟土要回来了，这件事城里好多人晓得。
正因为他跟李绍熙有交情，李绍熙就帮他去跟‘卖鸡爽’求情，‘卖鸡爽’觉得剿不如抚，竟默许跟李绍熙走得近的那些乡绅去招安。周立春可能自知犯的事不小，不敢相信那些乡绅的话，一直没敢进城，要捕拿他的告示到现在还贴在城门口。”
韩秀峰越听越心惊，捧着茶杯喃喃地说：“内有李仙云、李绍熙等手下有成百上千乡勇的天地会余孽，外有陈木金、徐耀和周立春等犯上作乱之徒，上海还真热闹，乔松年这知府不大好做。”

第四百零三章 最紧俏的生意
洋皂是洋人用的，国人究竟能不能用韩秀峰不晓得，只晓得张光生不可能害他，所以昨晚洗澡用洋皂擦了几下，没想到不但真起泡泡，而且用洋皂洗完之后身上果然很清爽。
早上看看用洋皂擦过的体肤，没起疹子也没起癣，韩秀峰觉得洋人的东西也不全是鸦片那种害人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试着用洋人的牙粉刷牙漱口，漱完之后发现嘴里不但清爽了，而且甜甜的，不像用盐搞得满嘴咸得要死。
洋皂、牙粉这些东西，苏觉明、大头和任钰儿、余三姑全有份儿，只是他们全不敢轻易用，甚至连眼神都怪怪的，任钰儿更是欲言又止。
“没事，真没事！”韩秀峰晓得他们担心什么，撩起袖子露出手臂，再张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道：“看见没有，一点事没有。洋人一样是人，洋人能用我们为何不能用？你们要是不敢用，全给我留着，我慢慢用。”
“四哥，你这儿痒不痒？”大头忍不住摸向他的手臂。
“都说了没事，既不痒也不疼，你咋就不信呢！”韩秀峰一把推开他那熊掌似的大手，哭笑不得地说：“吃饭，吃完饭办正事！”
余三姑心想用了洋人的东西，今天没事不等于以后没事，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可一想到韩老爷等会儿就要过河去洋人的租界，担心地问：“韩老爷，你等会儿真要去找洋人？”
“不找洋人去哪儿买洋枪？”
“要是洋人扣着不让走怎么办？”
“洋人扣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姑娘，再说今天只是找洋人谈谈，身上又不会带多少钱。”
余三姑回头看看张光生和苏觉明，忧心忡忡地说：“听说洋人就喜欢采生折割，把人捉去跟杀猪似的杀了，把五脏六腑取出来炼药。说不定这洋皂就是用大活人炼出来的！”
“真的！”大头吓一跳。
“以讹传讹，当不得真。”韩秀峰放下碗筷，拿起毛巾擦擦嘴，起身笑道：“对岸虽说是洋人的租界，但依然是我大清的地方，只是租借给他们住。税，朝廷照收；有人犯，朝廷照抓；再说我是大白天过去的，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胡作非为。”
张光生忍俊不禁地说：“是啊三姑，没什么好担心的，租界我去过，洋人有时候不讲理，但有时候还是蛮讲理的。”
“那……那你们小心点。”
任钰儿晓得韩老爷是去办大事的，虽然担心却不敢像余三姑那样说出去，想到今天已经八月初四了，忍不住问：“四哥，算算日子我爸应该到任了吧，您说他怎么还不来接我们。”
韩秀峰暗想算算日子你爹是该到任了，只是嘉定不太平，前任县太爷都被一帮抗粮的乡民和趁火打劫的作奸犯科之徒给打跑了，县衙都被砸了，县学教谕和训导估计一样被吓跑了，你爹又不是瓜娃子，发现嘉定不太平应该不会贸然进城。
正不晓得该怎么跟她解释，“日升昌”的小伍子到了，而且带来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蓝绸长衫的男子。他腰间挂着玉佩，手握一折扇，看上去很光鲜，可给人感觉却很轻浮，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神跟贼似的闪烁。
“四爷，这位便是吴掌柜昨儿下午跟您提过的林庆远林先生。林先生祖籍福建泉州，祖上下过南洋，林先生也去过广州、香港和澳门等地方，通晓英夷、法夷、美夷、葡夷和西夷的话，是上海城里有名的通译，也是小号的老主顾。”小伍子躬身作了一揖，旋即回头道：“林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吴掌柜跟您说的韩四爷。”
“原来是林先生，失敬失敬。”韩秀峰起身笑道。
这宅院林庆远不止一次从门口经过过，而且很清楚洋人早就想买这宅院，本以为能租住在这儿的虽不太可能是达官但一定是有钱的大老板，没想到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土布长衫，脚踏一双旧布鞋，看上去怎么看怎么像个穷秀才，反正不像个有钱人。
“日升昌”做的全大买卖，怎会有这么穷的主顾，林庆远很奇怪也很失望，敷衍般地拱拱手：“庆远见过韩四爷，不晓得韩四爷想采买些什么洋货。”
韩秀峰并没有因为被瞧不起而不快，而是意味深长地笑道：“林先生，韩某托吴掌柜请的是通译，不是买办。”
“韩四爷，这么说您是打算直接去洋行找洋人采买？”
“正是。”
“韩四爷，洋人的交道可不是那么好打的，不是在下危言耸听，您要是就这么去，别说不一定能采买到您想采买的货，就是能采买到这价钱也不会便宜。以在下之见，您大可告诉在下究竟想采买些什么洋货。不管洋布洋油还是鸦片烟土，没有在下买不着的，不信您可以去城里打听打听。”林庆运大大咧咧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摇起折扇。
果然唯利是图，韩秀峰懒得跟他废话，淡淡地说：“光生，送客！”
“韩四爷，这生意是谈出来的，您怎么谈都不谈……”城里距这儿并不近，为做这买卖还起了个大早，林庆远不想白跑一趟，又回头问：“小兄弟，你们吴掌柜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们昨天究竟有没有跟韩四爷说好？”
小伍子心想我们吴掌柜跟你说得很清楚，结果你不但蹬鼻子上脸在韩老爷跟前摆谱，还想一口吃下韩老爷的买卖，立马拱手道：“林先生，韩四爷说送客就送客，让您白跑一趟，对不住了。”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哪有你们这么做买卖的！”
“我们四爷只想请一个该说话时说话的通译，让林先生这么大老板做通译太委屈，林先生，请回吧。”张光生阴沉着脸道。
林庆远看看正在端着茶杯的韩秀峰，又回头偷看凶神恶煞般地大头一眼，急忙放下折扇拱手道：“韩四爷，在下只做通译也不是不行，只不过通译是通译的价钱。”
“通译是什么价钱？”韩秀峰淡淡地问。
“一天十块银元，韩四爷，在下可不是狮子大开口，别看城里有不少买办通事，但论通晓洋文，像在下这样的您找不出几个。”
“你真听得懂花旗人、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和葡人的话？”
做买卖要有诚意，林庆远觉得应该拿出点诚意，一脸诚恳地说：“您有所不知，花旗国原本是英吉利治下，所以花旗人和英吉利人说得话差不多。葡萄牙和西班牙紧挨着，这两个地方人的口音也差不多，所以在下只通晓英语和法兰西语，而葡语只是略懂。”
“能听懂英夷、美夷和法夷的话，那你说他们的话，他们能听懂吗？”
“这是自然，要是在下说的话他们听不懂，那还叫什么通晓。”
“英夷、美夷和法夷的字你认得不？”
“认得，要是不认得怎么立契约。”
见小伍子微微点了点头，韩秀峰起身道：“既然这样，每天两块银元，要是林先生愿意就跟韩某去租界。”
“一天才两块，韩四爷，这也太少了！”
“林先生，韩某敬重你通晓几国话，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才开这个价。您要是嫌少，那就请回吧。”
张光生不失时机地来了句：“林先生，刚才你也说了，上海城里有的是买办通事，光我认得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韩四爷给的这价钱很公道，你要是嫌少那我们只能另请高明。”
正如张光生所说，城里的买办通事太多，这买卖是越来越难做，林庆远岂能有银子不赚，急忙道：“好吧好吧，两块就两块，不过得先结！”
韩秀峰笑道：“这好说，光生，我这儿没银元，你身上有吗？”
不等张光生开口，小伍子就摸出两块银元：“四爷，我这儿有！”
“行，先帮我垫上。”
……
谈好价钱，韩秀峰、张光生和小伍子三人跟着林庆远，沿着河边往南走了大约半里，给守在小石桥桥头的差役塞了几十文钱，就这么过桥进入了英租界。
朝廷担心洋人生事，就把洋人圈在租界里，华洋分居，一般人不让随便进入，而租界里除了洋人只有五六百户原来就住这儿的百姓。正因为如此，相比其它地方，租界显得有些冷清。洋人修的大马路上看不见几个人影，一直走到跑马厅门口才见几个遛马跑马的洋人。
天气本就热，跑几圈更热。
刚下马的那个洋人把衣裳解开了，露出毛茸茸的胸脯，而他手里牵着的那匹高头大马，马背上也全是汗。
林庆远似乎认得那个洋人，远远的点头哈腰，叽里咕噜地跟洋人打招呼，洋人哈哈大笑，边笑边好奇地打量韩秀峰等中国人。
韩秀峰正为洋人身上竟有那么多毛，洋人的马居然那么高大而暗暗心惊，张光生忍不住问：“林先生，这洋人是谁，你跟他说什么呢？”
“刚才那位是英吉利的约翰先生，在外滩有间洋行，专做烟土、洋布、茶叶和生丝买卖。韩四爷，您要是想买烟土和洋布可以找他，要是有茶叶和生丝也可以卖给他。”
“是吗？”韩秀峰缓过神，下意识跟正用毛巾擦马背上汗的洋人拱拱手，边接着往前，边轻描淡写地问：“我要是想买洋枪呢？”
林庆远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问：“韩四爷，您买洋枪做什么？”
“你管四爷买枪做什么，你只要告诉四爷能不能买着！”张光生提醒道。
“这洋枪不是买不着，而是买的人不多。”林庆远边走边解释道：“官老爷们个个晓得洋人船坚炮利，个个晓得洋枪洋炮犀利，可官府不会跟洋人买！洋枪洋炮生意不好做，要不是贼匪作乱，有些大户想买几杆看家护院，几乎无人问津。现在倒是有大买家，不过也只有洋人才能做这买卖，因为别人就算有货也运不过去。”
“大买家？”韩秀峰明知故问道。
“长毛，长毛喜欢用洋枪洋炮。”说到这里，林庆远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想身边这位不会是从江宁来的吧。
韩秀峰笑看着他道：“长毛喜欢用洋枪，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林庆远被看得心里发毛，急忙岔开话题：“韩四爷，想赚大钱还是做烟土买卖，只要有本钱，您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而且不管买多少您都能卖得掉。租界那么多洋货，就数烟土最好销。”

第四百零四章 头一次跟洋人打交道
韩秀峰对烟土不但不感兴趣，而且深恶痛绝。见韩秀峰脸色变了，林庆远不敢再多说，就这么把他一直领到祥茂洋行。
头一次走进洋人的大房子，感觉气派归气派，但还是没有中国的庙宇宫殿大气，韩秀峰环顾了下四周，注意力被陈列在水晶柜台里展示的洋货给吸引住了，什么都有，琳琅满目，果然一件比一件精巧。
正看得入神，一个穿着紧身裤，扎着小辫子的洋人走了过来。
林庆远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打招呼，站在楼梯口跟洋人叽里咕噜说了好一会儿，那个洋人才朝边上的小房间呶呶嘴，示意众人进去谈。
头一次跟洋人打交道，韩秀峰有些紧张，装作欣赏墙上的画，背对着洋人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定定心神，才带着比他更紧张的苏觉明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个精美的茶几，茶几边有几张软绵绵的椅子，洋人微笑着招呼他坐，韩秀峰拱拱手，故作镇定地坐了下来。
洋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林庆远连忙道：“韩四爷，约翰逊先生问您是哪里人，买洋枪做什么？”
“韩某扬州人氏，扬州城里的产业虽被长毛给占了，但乡下还有几千亩地和一些房产，对了，还有我韩家祠堂。这兵荒马乱的，求人不如求己，所以想买点洋枪回去看家护院。”
韩秀峰说得轻描淡写，林庆远却一句也不信，因为听口音根本不像是扬州人，但还是叽里咕噜地开始帮着翻译起来。
林庆远还没翻译好，一个看上去跟约翰逊不太一样的一个小洋人端着精美的银盘走了进来，给众人倒茶，还上了几碟点心。
约翰逊一边听林庆远翻译，一边微笑着示意韩秀峰用茶。
灰不拉几的，看上去不太像茶，也闻不到茶香，反而有股怪怪的味道，韩秀峰真不想喝，但一点不喝也不好，干脆微微一笑，端起不但带把儿，而且放着一银勺的小杯子喝了一小口。
不喝不晓得，喝到嘴里才发现苦得要死，难喝的要命。
吐出来不合适，韩秀峰干脆一口咽了下去，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笑看着约翰逊和林庆远。
“韩四爷，约翰逊先生问您打算买多少杆？”
“这就要看货，要看价钱了，要是货好，价钱也合适，那不妨多买一些。”韩秀峰扶着椅把笑道。
约翰逊听完翻译，抱着双臂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林庆远急忙道：“约翰逊先生问您想买什么样的枪？”
“约翰逊先生这儿有什么样的？”韩秀峰反问道。
约翰逊可不是一般的洋人，而是洋行大班，也是跑马厅的董事，刚才本打算出门找驻上海的领事，结果遇上韩秀峰这几个不速之客，要不是听说他们是来买枪的，才不会亲自接待。
约翰逊不管韩秀峰到底什么来路，觉得只要有利润的生意就可以做，干脆侧身跟刚才进来那个小洋人低语了几句，小洋人点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就这么等了半炷香功夫，几个持着枪的洋人涌了进来。
“韩四爷，约翰逊先生让您看看货，等您看中了再谈价钱。”
“行，我先看看。”
韩秀峰站起身看了看，从左边第三个洋人手里接过枪，确认吴文铭差人来上海买的就是这种，回头笑道：“林先生，劳烦您帮我问问约翰逊先生，这种枪怎么卖。”
约翰逊很奇怪，暗想拿进来五种枪，这个找上门的中国人既没挑最好的来复枪，也没挑最老式的火绳枪，居然一看就看中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燧发枪，不禁侧身跟林庆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韩四爷，约翰逊先生说这种枪八十银元一杆。”
“火药和铅子呢，就是用油纸包的那种。”
林庆远翻译完又回头道：“火药和铅子按桶算，一桶十五银元。”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贵了，劳烦你告诉约翰逊先生，我是有诚意的，而且也不止是买十杆八杆，问问约翰逊先生能不能给个实实在在的价。”
约翰逊从来没做过这样的生意，好奇地问：“林，你觉得他有钱吗？”
“约翰逊先生，他是‘日升昌’的吴介绍的，就是城里最大的那个票号的掌柜。”生怕洋行大班不相信，林庆远又指指站在韩秀峰身后的小伍子：“他身后那个就是‘日升昌’的人。”
“既然这样，你告诉他，燧发枪六十元一支，纸装弹药十元一桶，想要多少我有多少，先付一半定金，六十天内交货。”
韩秀峰听完翻译，立马道：“这价钱我能接受，但交货期太长。”
林庆远翻译完又把约翰逊的话翻译过来：“韩四爷，约翰逊先生说您要买的这种枪没现货，如果要现货那只有买火绳枪。”
火绳枪不靠谱，打十枪有五枪点不着火，铅子打不出去。
绿营兵的鸟枪和抬枪其实就是大号的火绳枪，正因为不靠谱，加上粗制滥造容易炸膛，谁也不敢举着瞄准，一旦枪放不出去贼匪就冲到跟前了，所以一见着贼匪甚至没见着贼匪就放枪。
自来火鸟枪要比火绳枪靠谱得多，打十枪最多只有一两枪打不着火，要是跟梁九那样好好保管经常擦拭，打十枪十枪都能点得着火，这是老泰勇营在万福桥头用血得出来的教训。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火绳枪有现货我也不会买，既然约翰逊先生这边没自来火枪的现货，那我再去其他洋行问问。”
约翰逊听完翻译，耸耸肩，对没做成这单生意表示遗憾。韩秀峰早就想好要货比三家，并没有觉得有多遗憾，拱手致谢，微笑着跟约翰逊道别。
没想到一上午跑了五家洋行，其中包括一家法兰西的洋行，居然都没有自来火鸟枪的现货。林庆远也觉得奇怪，帮着在外滩边找了个熟悉的洋人问了问，才晓得自来火鸟枪是英吉利、花旗和法兰西炮船上的洋兵用的枪。找那些穷疯了的洋兵或许能买十几二十杆，但想买更多就得找大洋行。
“韩四爷，要不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花旗人租界帮您问问。”
韩秀峰不是走不动，而是被停靠在外滩边上的洋人炮船和货船吸引住了，想到林庆远误以为他是从江宁来的贼匪，应该不敢耍滑头，同意道：“那就劳烦你帮我跑一趟，光生，小伍子，你跟林先生一道去。”
“好的，不过四爷您千万别走远，不然我们回来找不着您。”
“放心吧，我就在这儿看看，哪儿都不去。”
刚打发走三人，苏觉明就忍不住指指正帮着从洋人货船上卸货的脚夫道：“四爷，您看，全是大烟！”
顺着苏觉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箱箱烟土被成百上千脚夫蚂蚁搬家似的搬上了岸，韩秀峰探头看看远处的上海关监督署，再回头看看洋人建在外滩边上的房子，紧锁着眉头道：“朝廷收了税，洋人赚了钱，害的却是百姓。”
“要是都学好，个个都不抽，洋人去哪儿赚钱。”
“这东西是会上瘾的，你这会儿说不抽，被人拉去抽一两次，想不抽都不行。”韩秀峰一屁股坐了下来，紧盯着江上的“争气船”，又喃喃地说：“这船洋人是咋造出来的，还有那些洋枪，那些洋布、洋皂、洋皂和洋火，我们咋就造不出来呢。”
“四爷，这是遇上长毛作乱的，要是天下太平，谁会来这儿买洋枪。”苏觉明想想又说道：“至于洋布洋皂那些，我们可买可不买，可用可不用。”

第四百零五章 要出大事！
以前在京城时，每次见大头兴高采烈地去看热闹，韩秀峰就会说“精明的看一眼，瓜娃子看到晚”。可今天他这个总说别人是瓜娃子的人却变成了瓜娃子，坐在外滩边看了近一个时辰洋人的船，又去不远处看洋人盖房子。
肚子饿了让苏觉明去江边跟专做脚夫生意的小贩买几块饼来充饥，站累了坐下看，甚至趁洋人和洋人雇的本地人不注意，让苏觉明去偷了一点洋人盖房子用的洋灰。
“这看上去就是土灰，就是碾得匀碾得细，加点水和沙子搅和搅和，抹在砖头上砌墙，砌的墙能结实吗？”苏觉明一样好奇，竟用手指沾了点送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
“拿回去搅和一下砌两块砖试试，等干了不就晓得了嘛。”韩秀峰示意他把偷来的这一捧洋灰赶紧用衣裳包好，掸掸屁股上的尘土，信步走到一栋洋楼的橱窗前，又好奇地看起挂在水晶橱窗里的那些人像。
有洋人的，也有中国人的，惟妙惟肖，正寻思洋人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林庆远和张光生、小伍子回来了，一找到他们就笑道：“韩四爷，这是洋人的照相馆，要不要陪您进去拍一张相片？”
“什么相片？”韩秀峰回头问。
“就是您的样貌，您什么样，相片拍出来就是什么样，”林庆远一时半会间解释不清楚，干脆一边比划着一边道：“洋人有个这么大的匣子，匣子后头有一块黑布，洋人就躲在黑布里，右手举着一盏洋灯，您坐在前头看着匣子，洋灯一闪，您的样子就拍下来了。不过拍的是底片，洋人还要用洋药水去洗，等三五天您就能拿到相片。”
“一模一样？”
“这是拍的相片，又不是请画师画的像，自然一模一样。”
林庆远话音刚落，一个路过的脚夫好心提醒道：“这位少爷，一看就晓得你是个读书人，这相片可不能乱拍，听人说摄魂夺魄的！你要是坐那儿让洋人拍，三魂七魄就被洋人给收走了！”
“去去去，你卖苦力的瘪三你晓得什么！”林庆远哭笑不得，禁不住回头骂道。
韩秀峰觉得有些事可以试试，但有些事不能轻易尝试。比如照相片，一个大活人坐在那儿，洋人躲在黑布里举着洋灯一闪，样子就被拍下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神奇的事，不是洋人的妖法是什么，何况姓林的这个二鬼子说得很清楚，洋人洗啥子相片还用药水，这种事想想就怕人。
总之，不搞清这拍相片到底是什么玄机，韩秀峰是绝不会冒着三魂七魄被洋人拍走的险去尝试的，干脆装作之前什么都没问一般说起正事：“林先生，花旗人那边有没有现货？”
“花旗国租界的那几个洋行也没有现货，不过我们遇上个花旗水手，他说能帮我们搞到自来火鸟枪。”
“他人呢？”
“去找枪了，他去过跑马厅，也晓得您租住的宅院，我跟他说好了，等有了货就让他去找您。”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他有没有说能搞到多少枪？”
林庆远苦笑道：“韩四爷，您要是采买别的洋货，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洋枪不是一般的洋货，平时真无人问津。那个花旗水手估计是去跟船上的水手买，然后再卖给您。”
“这么说就算他能搞到，但也搞不到多少。”
“所以想大批进货，您还得去找大洋行。”
韩秀峰心想既然这是急不来的事，那就用不着那么急，转身道：“你们都还没吃中饭吧，我们先回去，买枪的事明天再说。”
“那我明天要不要再陪您转转？”林庆远禁不住问。
一天两块银元的工钱是有点高，但韩秀峰还给得起，沉吟道：“林先生，你要是没别的事，那接下来半个月就在我这儿做通译。跟今天一样，工钱日结。”
林庆远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位是从江宁来的，虽说跟长毛打交道有风险，但长毛的钱也好赚，连租界里的那些洋人现而今都在做长毛的生意，他岂能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连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好，先回去。”
……
韩秀峰发现刚刚过去的这一天，包括回来的这一路上，只要是个洋人，不管是洋行大班还是洋行的伙计，连那些穿得破破烂烂、身上脏兮兮的洋人水手，看中国人的眼神中都不加掩饰地带着轻蔑。有些喝得醉醺醺的洋人水手，甚至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用叽里咕噜地用洋话嘲笑中国的百姓。
一走过小石桥，韩秀峰再也忍不住了，回头问：“林先生，你通晓洋文，经常跟洋人打交道。跟我说实话，洋人是怎么看我们的，他们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林庆远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迟疑了好一会才尴尬地说：“韩四爷，您问这个做什么，我们跟洋人只是做买卖。”
“他们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是不是没把我们当人看？”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韩秀峰的眼神咄咄逼人，林庆远被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说：“怎么说呢，在洋人眼里我们就是愚昧无知的土著，土著您晓得吧，就跟我们觉得他们茹毛饮血没开化一样。其实这也没什么，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们还瞧不起他们呢。”
“那你呢，你走南闯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你觉得我们和他们，究竟谁没开化，谁愚昧无知？”韩秀峰追问道。
“我……我……”
“但说无妨，我不会生气的。”
林庆远深吸口气，忐忑不安地说：“韩四爷，我虽没去西洋，但三天两头跟洋人打交道，没少听他们说西洋老家的事。西洋的百姓过得好像是比我们中国的百姓好，说出来您或许不信，来上海的洋人也好，去香港澳门甚至南洋等地方的洋人也罢，全是在西洋走投无路混不下去的。”
今天见着的那些洋人，包括那些身上脏兮兮的水手，一个个人高马大，由此可见吃得比中国的百姓好。而盘踞在江宁的长毛也好，上海郊外的那些作奸犯科之徒也罢，闹到现而今这份上，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穷的吃不上饭，要是个个能吃饱谁会提着脑袋造反，想到这些韩秀峰没再问也没再说什么，就这么闷头往宅院走。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潘二和“日升昌”上海分号的账房先生伍德全竟迎了出来，一见着他就急切地说：“四哥，昨晚说的事估计要应验了，城里形势不妙，这儿也不稳妥，要不我们先回去，郭……郭老板交办的差事等风声过了再来办！”
韩秀峰意识到林庆远在这儿很多不好说，立马示意小伍子把林庆远支开，等姓林的二鬼子走远了才低声问：“咋了？”
“伍先生，消息是您带来的，您说吧。”潘二回头道。
伍德全急忙拱手道：“禀韩老爷，上午城里风平浪静没什么事，也没传出什么风声，没想到刚吃完中饭，好多做买卖的大商人就跟逃难似的，收拾细软，拖家带口，争先恐后出城。我们票号附近的商铺全关门了，我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差伙计去打听。不打听不晓得，一打听吓一跳，原来城里和城南大小布庄的红布，竟全被那些福建人和广东人给买走了！”
苏觉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禁不住问：“他们买红布做什么？”
“你说呢？”韩秀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伍先生，这么大动静，县太爷和‘卖鸡爽’晓得不？”
“应该不晓得，”伍德全想了想，又一脸无奈地说：“城里全是会党，连在县衙和道署里当差的都有好多会党，就算有人想给县太爷和‘卖鸡爽’报信也不敢去，估计没见着人就被会党给害了。”
“镇台衙门和海防署呢？”
“这两个衙门本来就没几个兵，镇台和海防同知估计也蒙在鼓里。”
潘二不想稀里糊涂死在上海，急切地说：“四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韩秀峰心想回去容易，但回去之后再想出来就难了，再说买枪的事还没有眉目，一边示意他稍安勿躁，一边追问道：“伍先生，这么大事吴掌柜晓得吗？”
“吴掌柜一大早去了松江，去拜见府台了，估计要到明天才能回来。我担心出事，就做主把柜上的银钱和今天帮你兑换的银元，连同账本一道全搬来了，留在柜上的几个先生和伙计等会儿也过来。没收到风声那是没办法，现在收到了风声不能不做点准备。”
“全搬这儿来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城外一样有会党的眼线，四爷，这个节骨眼上，在下是既不敢去松江，也不敢去苏州，只能先搬您这儿来。”伍德全拱着手，又凝重地说：“账本和银钱全搬这儿来了，明天开不了张，柜上不能没人，在下先回去，一切拜托四爷。”
“明明晓得城里要出大事，你还要回去？”
“如果只是虚惊一场呢，四爷，老东家对在下恩重如山，在下不能就这么把票号的门关了。”

第四百零六章 先看看
目送走执意要回城的伍德全，打发走姓林的二鬼子，韩秀峰走进院子才发现陆大明、粱六和陈虎他们不但全从小东门外码头客栈来了，而且全收拾好了行李，连余三姑和任钰儿都把行李收拾好了就等他回来。
“日升昌”上海分号的两个账房先生和四个伙计，守在堆满银钱和账本的西厢房门口欲言又止，不用问都晓得他们担心什么。
气氛有些紧张，像是要大祸临头一般。
韩秀峰走到厅前，摸摸鼻子，回头笑道：“诸位，杜三你们应该都见过，他头一次去海安找我时说，他去广西上任的那一路上有多坎坷，说他的运气有多不好。还说邪性了，他从广西跑到湖南，贼匪就从广西一路追到了湖南。”
潘二没想到韩秀峰会说这些，正寻思要不要陪着笑笑，韩秀峰又说道：“说起来我也邪性了，好不容易补上缺做上官，先去江宁拜见制台，结果没几天江宁失陷，陆制台殉国了。去海安上任的路上经过仪真，去拜见湖广总督吴大人的叔父，没几天仪真失陷。路过扬州，扬州失陷。现而今来上海办差，上海又不太平，你们说我像不像个扫把星，走到哪儿哪儿倒霉。”
“四爷，您这是哪里话，您一样在泰州做那么久官，在海安呆那么长时间，可泰州没失陷，海安更没有！”陈虎忍不住笑道。
“是啊四爷，您才不是扫把星，您是福星！要不是您，泰州早失陷了，说不定连海安都保不住。”
“什么福星，四爷是福将！”
“对对对，四爷，您是福将！”
老泰勇营的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露出了笑容，韩秀峰的目的达到了，干咳了两声，接着道：“弟兄们，我韩秀峰究竟是福星还是福将放一边，但肯定不是败将。从来没打过败仗，一样没打过没准备的仗。”
“四爷，到底怎么干，您说吧，我们全听您的！”陆大明急切地问。
梁六也忍不住道：“是啊四爷，只要有您在，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潘二以为韩秀峰打算带着这三十多号弟兄进城平乱，暗想连同查缉私盐在内你就打过两仗好不好，正不晓得该怎么劝韩秀峰不要冲动行事，韩秀峰话锋一转：“我们当时守万福桥，你们全以为是背水一战。其实不是，我们其实是有退路的！那会儿之所以没告诉你们，是担心动摇军心。后来没说，是因为没必要再说，毕竟仗已经打赢了，说出去传出去不好。”
“四爷，我们那会儿有退路吗？”陆大明糊涂了，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梁六等老兄弟。
“有。”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那会儿乍一看我们似乎很凶险，西边是宽达几百丈、最深处达几十丈的廖家沟，南面、东面全是贼匪，只要贼匪愿意，北面也能围上，可以说是四面合围，让我们插翅难飞。
但岸上他们好围，河上他们怎么围？大家伙应该记得，在贼匪攻打我们的营寨前，我曾让你们把拆下的桥桩在河里打了好几排桩，那几排桩的作用大了，既挡住贼匪的船不让他们靠岸，也在河上隔出了一条万不得已时我们可以用来撤退的水道。”
想到那几排桩距大营西墙好几十步，而大营里有几十条民船，陆大明不禁脱口而出道：“实在守不住就把船放下去，我们从河上撤！往南是仙女庙，那边全是贼匪的兵，往北进邵伯湖，不但没贼匪的兵，就算有在那么大的湖上他们也围不住我们！”
“才晓得啊，”韩秀峰笑了笑，随即抬起胳膊指指东边：“相比那会儿守廖家沟，我们现在的处境实在算不上有多凶险。一是城里的那些会党不是长毛，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他们真是一帮乌合之众；二是我们来上海的事没几个人晓得，他们都不晓得我们在这儿，又怎会来攻我们这个乡下小院子；再就是过了河就是洋人的租界，他们真要是杀到这儿，我们大可过河去东岸暂避。他们敢造反我信，因为闹到现而今这份上，他们不反都得反，但我不相信他们敢去招惹洋人。”
“还真是，我们来这儿的事官府都不晓得，那些会党咋会晓得！”大头忍不住笑道。
潘二苦着脸问：“可要是被困在这儿咋办？”
“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花点银子让那个姓林的二鬼子帮我们雇条洋人的船，坐洋人的船走。”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我们来这儿是买枪的，枪没买着怎么回去？县城不管乱成啥样跟我们有啥关系，我们又不要去县城买，而是要跟洋人买。”
潘二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行，那就先不走，先留下看看情形。”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也不能不做点防备，”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抬头道：“大明、老六、陈虎听令，从现在开始你们各带六人轮流去外面警戒，不要穿号褂，也不要带兵器，更不要走太远，发现苗头不对就赶紧回来报信。”
“遵命！”
“大头，你和剩下的弟兄在院子里戒备。城里要是乱了，城外一样会乱，很难说会不会有宵小来趁火打劫。你们给我把宅子守好了，谁要是敢趁火打劫一概拿下，要是敢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四哥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趁火打劫！”
“光生，你和觉明赶紧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船，要是有就雇两条，要是船家不愿意就出钱买。总之，必须在天黑前搞两条船回来。”
从这儿去小石桥还有点远，想去东岸哪有直接从船上过河方便，张光生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是，我们这就去！”
韩秀峰想想又回头道：“小伍子，你们票号的事我就不过问了。西边那几间屋我不会进去，其他人也不会进，银钱和账本要是丢了，用不着你们东家收拾你，你叔都不会轻饶你。”
“晓得，我会看好银钱和账本的。”小伍子急忙道。
“就这样了，收拾好的行李先放下，该当值的去当值，该烧饭的赶紧去烧饭。”
……
上海城里要大乱，据说嘉定已经乱了，余三姑哪有心情烧饭，拉着任钰儿追到书房，噙着泪花问：“四爷，刚才听伍先生说嘉定县太爷都被贼人打跑了，有没有我家老爷的消息，您说他会不会有事？”
“四哥，这么大事您早晓得了，为何瞒着我们。”任钰儿也忍不住问。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微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吗，嘉定虽乱，但任院长不会有事的。我之所以敢断定他不会有事，是因为嘉定的那些地痞泼皮和那些被地痞泼皮蛊惑去县城闹事的乡民，还没举旗造反的胆。”
“县太爷都被打跑了，县衙都被砸了，这不就是造反吗？”任钰儿急切地说。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可怕，这么说吧，嘉定乱成这样，前任知县难辞其咎，他征粮加耗，甚至连朝廷已经免掉的赋税都要收，甚至因为收不上赋税比责保正甲长，据说还打了好几个衙役的板子，搞得天怒人怨。
百姓本来就穷的连饭都吃不上，自然不会老老实实交钱粮，就算愿意交也没有。而且征粮加耗这种事一样涉及士绅，能想象到那些士绅不但冷眼旁观甚至会在暗中推波助澜，那些地痞泼皮一蛊惑，不愿也没有钱粮交的百姓就跟着去了。”
韩秀峰坐下身，接着道：“我估计那些百姓原本只是想讨个说法，结果起头的地痞泼皮一动手一起哄，他们就稀里糊涂卷进去了。不过也只是砸了县衙，抢了县库的钱粮，没敢杀官。连县太爷都没杀，他们又怎会杀学官。”
“这么说我家老爷不会有事？”余三姑忐忑不安地问。
“他只是个儒学训导，又不是教谕，更不是县太爷，还是刚上任的。既没权也没钱，一样没得罪过那些地痞泼皮，更别说得罪百姓了，你说他能有什么事？”韩秀峰一边招呼她坐下，一边笑道：“我正好认得松江府的新任府台，昨天已经给乔府台写过信，并且托日升昌的吴掌柜送去了，看乔府台能不能给我几分薄面，帮你家老爷换个差事。”
“四哥，您认得松江知府？”任钰儿大吃一惊。
“认得，在京城时结识的，不过他那会儿还是工部的郎中。”
“四爷，不怕您笑话，外面乱成这样，做这官还不如不做，”余三姑回头看了一眼任钰儿，愁眉苦脸地说：“早晓得会这样，那会儿就不应该让他去嘉定，去东台做训导多好，就算东台有什么事，回海安也方便。”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任钰儿不想再打扰韩老爷，拉拉她的胳膊：“三姑，我们去烧饭吧，今天人多，要多烧点饭。”
“提起烧饭，我想起件事。”韩秀峰站起身，看着刚安排好外面的一切，跟过来的潘二道：“长生，城里一乱城外的市面上也会跟着乱，你赶紧趁城里还没乱，带人去附近多买些米和油回来，别到时候有钱也买不着粮油。”
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是万万不行的，潘二连忙道：“哦，我这就去！”

第四百零七章 韩四的来意
出京之前，乔松年一直以为松江府是有名的渔米之乡，富庶之地。补上松江知府这缺不晓得有多高兴，京里的亲朋故旧更是纷纷祝贺。以至于出京时的别敬，送的都比别人出京时多。
结果到任之后才发现，松江府是富庶但税赋也高，治下的华亭、娄县、南汇、青浦、奉贤、金山等县和川沙厅无不亏空，那些个州县正堂因为赋税极少有能干满两年的，过去几十年的近百个州县正堂几乎全因为赋税被革了，能从知县升任同知乃至知府的屈指可数。
不亏空的县倒是有一个，上海县自“弛海禁”以来，沿海各省商帮纷纷去经营手工、棉纺、沙船等业，堪称“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可随着分巡苏松兵备道衙门移驻上海县城，上海的大事小事直接去找道台衙门，不会来知府衙门禀报，就这么渐渐变成了道署的“直辖县”。
亏空也就罢了，那些好不容易署理上缺的知县还征粮加耗，搞得天怒人怨，甚至逼得百姓要反……乔松年虽到任没几天，却已发现这就是个烂摊子，他这个知府不好做。
但不管好不好做，能不能做长，既然到任就得理事，上午听几个知县禀报，下午召见本地士绅。想到明天就八月初五了，是春秋二祭中秋祭的日子，要率府学教授、训导及府城的生员、士绅一道去文庙祭拜，见完本地士绅又跟府学教授商讨起秋祭的事宜。
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忙完正准备去签押房歇息一会儿，幕友徐师爷又拿着一封书信走进了花厅。
“徐叔，谁的信？”乔松年起身问。
徐师爷呈上信，又呈上一张面额八百两的银票，坐下笑道：“少爷，您一定想不到这封信是谁写的。”
信封上的落款是知名不具，搞得神神秘秘，但抽出信展开一看，乔松年乐了：“原来是重庆会馆的韩四！”
“信是您的同乡‘日升昌’上海分号的吴掌柜捎来的，这银票也是吴掌柜孝敬您的。”
“吴掌柜人呢？”
“他在门房等了一个多时辰，见您那么忙就先告退了，说改日再登门拜见。”徐师爷原本是刑科给事中乔邦宪的长随，在京城呆了十几年，经常帮乔邦宪给黄钟音等同僚送信，甚至不止一次去过重庆会馆，想到韩四又忍不住笑道：“出京时我听黄御史他们说韩四还只是个从六品州同，没想到现而今已是从五品的两淮运副了，少爷，他这官运可不是一般地亨通！”
“京里有黄御史他们提携，在泰州有郭沛霖提携，他自个儿又是个争气的，这官运能不亨通？”乔松年边看着信，边笑骂道：“搞得神神秘秘，还知名不具。说是来上海办粮，鬼晓得他是来做什么的。”
徐师爷愣了愣，沉吟道：“发匪不但占了江宁，还分兵西征，水路梗阻，淮盐运不出去……少爷，他该不会是往上海贩盐的吧？”
“我们松江府是浙盐的引地，他真要是往上海贩运那就热闹了。”乔松年放下信想了想，又摇摇头：“往上海贩卖淮盐不大可能，毕竟运少了解不了淮盐之危，运多了浙盐往哪儿销，就算他敢这么干郭沛霖也不会同意，要是东窗事发朝廷究办下来，那就真成好心办错事了。”
“那他来上海做什么？”
“或许真是来办粮的，也可能是来找洋人的。”
“找洋人？”徐师爷大吃一惊。
乔松年微笑着解释道：“徐叔，你想想，淮盐的引地并没有全失，只是水路梗阻，盐运不出去罢了。要是找着能把盐运到湖广的船，那淮盐之危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徐师爷脱口而出道：“洋人的船发匪不敢拦！”
乔松年不认为堂堂的两淮运副会亲自出面来上海给两淮盐场的那些灶户盐丁买粮，越想越觉得第二个推测最接近真相，不禁笑道：“只要能雇到十几二十条洋人的船，他们两淮运司有多少盐运不出去，只是洋人两面三刀，这交道没那么好打。”
“跟洋人打交道可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他不敢张扬，所以才搞得神神秘秘。仔细想想郭沛霖运气真好，外放到江苏还能遇上既熟悉又可靠的韩四，而韩四又正好是捐纳出身，找洋人雇洋船这样的事就算泄露出去，他郭沛霖大可置身事外，韩四也不怕身败名裂。”
乔松年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十个人有九个人不相信。
徐师爷却深信不疑，因为在京城呆那么久他也算见过世面的，很清楚只要是跟洋人交涉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不会有好下场。交涉交涉首先得有交情，要是跟洋人走太近，那些清流就会弹劾你“有失国体”，甚至会指责你有“二心”。
跟洋人谈妥的事只要有一丁点不符合大清礼制，或作出少许妥协，那就是“丧权辱国”，不杀天理难容；要是跟洋人谈崩了，洋人借机生事，一样没好果子吃。
总之，想做大清朝的官，能不跟洋人打交道就不要跟洋人打交道，不然真会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甚至会遗臭万年！
正因为如此，前几任松江知府也好，江苏巡抚和两江总督也罢，对洋人全是敬而远之。吴健彰这个道台之所以做那么稳，并非他才具有多么出众，办事有多么勤勉，而是因为他那个缺虽很肥但没人羡慕，至少科举入仕的官员不会傻到去抢去争。
想到韩四来上海居然很可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找洋人交涉，徐师爷忧心忡忡地说：“少爷，不管怎么说也算老相识，您是不是给他提个醒？”
“韩四多精明，我们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何况人家信里说是来办粮的，这个醒让我怎么提？”乔松年想了想，接着道：“再就是运盐是运商的事，就算找洋人帮着运盐的消息走漏出去，他一定有办法置身事外，不然也不会搞得如此神秘。”
“这倒是，他应该是有备而来。”
“他究竟来上海做什么，我们就不用猜也不用管了，他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儒学训导，明天秋祭时你记得帮着问问。”
“帮那个姓任的贡生在府学找个差事？”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第四百零八章 果然出事了！
城里要出事，所有人都和衣而睡，做好一有风吹草动就过河去东岸暂避的准备，结果一夜无事。
小伍子人在这儿心却在城里，担心要是虚惊一场，票号既没账本又没银钱会影响生意，打算去城里看看。
韩秀峰不敢掉以轻心，不但没让他进城，今天也不打算再去租界，而是从存放杂物的屋里找出一把锄头，来到宅院前的菜地，一边装作锄草一边观察小石桥方向的动静。潘二和张光生不放心，一个找了顶草帽戴上，一个挎着竹篮，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
“蹲下，三个大男人凑一块像是干活的吗？”韩秀峰指指斜对面用芦竹支的丝瓜架，示意张光生躲到丝瓜藤下。
“哦，晓得了。”张光生尴尬地笑了笑，急忙走了过去。
潘二蹲在地里，一边装作整理南瓜藤，一边看着远处问：“四哥，陈虎他们躲在哪儿，我咋看不见？”
“应该还在前头，”韩秀峰扶着锄头，望着成群结队涌向小石桥的行人，凝重地说：“会馆大多建在城外，会党也大多住在城外，这会儿应该有动静，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往租界跑。”
潘二探头看一眼，喃喃地说：“不算多吧。”
“这还不算多，昨天过桥的才有几个人。”韩秀峰想想又说道：“何况这边是英租界，紧挨着县城的是法租界。如果不出意外，法租界里这会儿估计是人满为患。”
张光生回头道：“四爷，要不我去法租界看看？”
韩秀峰不想像个聋子瞎子，沉吟道：“去看看也行，不过你得小心点。”
“四爷放心，我从英租界过去，不会有事的。”
“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刚目送走张光生，苏觉明竟沿着河岸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喊道：“四爷，四爷，不好了，来了两个洋人！”
“别急，慢慢说，那两个洋人从哪儿来的？”
“从北边来的，还带来十几杆枪，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一句也没听懂。”
韩秀峰意识到应该是姓林的二鬼子昨天说的那个花旗国水手，扛上锄头笑道：“应该是来卖枪的，林庆远咋还没来，他不在这买卖怎么做。”
“是啊，他昨天说今天一早就来的。”苏觉明下意识看着县城方向嘀咕道。
“不管他了，先回去看看。”
……
韩秀峰和潘二跟着苏觉明匆匆回到宅院，果然看到两个头戴三角帽，脸上长满络腮胡子，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裳，下身穿着一条把老二轮廓都勒得清晰可见的紧身裤，腰间别着两把怪模怪样的手铳，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味儿的洋人。
他们身后的墙上靠着两个长长的油布包裹，上头没裹严实，能清楚地看到裸露在外面的枪口。
他们正跟大头和小伍子一边比划着，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大头紧握着刀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一见着韩秀峰就急切地说：“四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跟这两个洋鬼子说吧，他们的话我听不懂。”
韩秀峰心想你听不懂，难不成我就能听懂，正拱着手不晓得该怎么打招呼，高个子洋鬼子竟用生硬的官话兴高采烈地说“耶耶耶，洋鬼子，洋鬼子”，边说还边拍拍他自个儿的胸脯，仿佛他就叫洋鬼子一般。
韩秀峰乐了，禁不住笑道：“洋鬼子先生，您好。”
“你好，我，洋鬼子，哈哈哈……”
“鄙人韩秀峰，我叫韩秀峰，韩秀峰是我的名字，能听懂不？”
高个子洋人看来没少比划着跟中国人打交道，指着韩秀峰问：“韩秀峰？”
“对对对，我，韩秀峰。”
高个子洋人乐了，回头看看同伴，又转身解开靠在墙上的油布包，指着里头的六杆鸟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这跟介绍名字不一样，韩秀峰是一句也没听懂，正不晓得该怎么交流，矮个子洋鬼子突然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银元，举到众人面前，随即把银元顺手交给高个子洋人，举着双手正反面不断比划。
看上去很滑稽，潘二没之前那么紧张了，禁不住笑道：“四哥，这洋鬼子挺精明的。”
“听不懂没关系，会算账就行。”韩秀峰也觉得好笑，干脆指指大开着的院门，招呼他们进去谈。
这两个洋人胆子也大，竟一点也不担心会被黑吃黑，扛上两大包洋枪就跟进来了。
韩秀峰让小伍子去取一百块银元，也不管洋人能不能听懂他说什么，就这么一边说着“洋鬼子先生，容我先看看货”，一边从油布包里取出一杆鸟枪，看看是不是自来火的，想到这些枪买回去终究是给陆大明等人用的，又让张光生把陆大明喊了过来。
这两个洋人带来的枪比吴文铭差人来上海买的用料要好，拿在手里比之前用的那些自来火鸟枪要沉，而且看上去要长一点。陆大明看看枪管，旋即掰开击锤，举起来作势瞄准，轻轻扣动扳机，只听见啪一声，在火石上打出了火花。
“四爷，这枪看上去还行，但究竟怎样还得装上火药铅子放一枪试试。”
“在这儿怎么试，现在更不是试枪的时候。”
韩秀峰话音刚落，高个子洋鬼子就从油布包里取出一牛皮匣，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一边从皮匣里取出一枚纸壳装的火药铅子，从陆大明手里接过枪就要往枪口里装。
韩秀峰可不想把会党招来，急忙一把拉住：“洋鬼子先生，我相信你，我们还是谈谈价钱吧。”
“#$^&%！$#……*&￥&@34%#……”
高个子洋人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矮个子洋人也眉飞色舞地跟着说。韩秀峰头大了，干脆从他手里接过枪，往青砖铺的地面上一放，随即从小伍子手上接过钱袋，数出三十块银元，分成三小摞，回头笑问道：“洋鬼子先生，一杆三十银元咋样，有多少我要多少！”
“NONONO……”矮个子洋人一边摇头，一边抢过他手中的钱袋，数出二十块大洋，跟之前那三小摞放到一块。
“五十块一杆，这也太贵了！”不等韩秀峰开口，苏觉明就蹲下身拿起十块，回头比划着道：“四十块银元，最多四十！”
“NONONO……”矮个子洋人显然嫌少，把苏觉明拿起的银元抢过去再次放到枪边。
苏觉明禁不住笑道：“要不这样，我们让一步，你们呢也让一步，四十五块一杆，真不能再多了！”
这次不但矮个子洋人不答应，连高个子洋人都不答应了，就这么蹲在地上抢来抢去，数来数去，数了好一会儿才以四十八银元一杆成交。
“谈”完枪的价钱谈弹药，又是一番讨价还价。
韩秀峰正觉得好笑，小伍子的堂叔伍德全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见着韩秀峰就气喘吁吁地说：“韩老爷，果然出事了！天一亮那些个会党就扎着红巾埋伏在东门和北门外，小东门内的那些乡勇又全是他们的同乡，听逃难的人说外面一发暗号，城里的内应就把城门打开了，他们一进城就直奔县衙和道署，我混出城时北门全是会党的人！”
“觉明，赶紧打发这两个洋鬼子走。”韩秀峰定定心神，一边往外走一边凝重地问：“晓不晓得城里的情形？”
“今天是初五，照理说县太爷和‘卖鸡爽’要去文庙祭拜，十有八九被会党一锅端了，这会儿是不是还活着都两说。”伍德全擦了把汗，接着道：“我跑得快，没被堵在城里，跑得慢的已经出不来了。”
韩秀峰遥望着县城方向，冷冷地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好在光生帮我们在城外租了这宅院，要是住在城里这麻烦可就大了。”
“韩老爷，现在怎么办？”
“我们就这么点人，除了等朝廷派兵来平乱还能怎么办。”
伍德全急切地问：“要不要赶紧差人去松江向乔府台禀报？”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回头道：“伍先生，你可以去松江给乔府台报信，我就不差人去了。毕竟我是两淮运副，又不是松江府的官，这里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第四百零九章 习惯了就好
两个花旗人拿着一袋银元喜滋滋地从小石桥去了英租界，一直把他们送到桥头的苏觉明，一回来就紧张地说：“四爷，守在桥头的衙役和乡勇全跑了！”
“跑就跑了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顺着苏觉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从小石桥往英租界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回头问：“桥那边有没有动静？”
苏觉明连忙道：“来了几十个洋人，全背着洋枪，不过看上去不像洋兵。”
伍德全踮起脚跟看了看，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喃喃地说：“四爷，苏先生说的应该是洋枪队。”
“哪个国家的洋枪队？”潘二好奇地问。
“好几个国家的，”伍德全回头看了一眼潘二，解释道：“正月里长毛顺江而下，一路攻城略地杀到江宁。朝廷怕，洋人一样怕！后来听说江宁都被长毛给占了，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理事就召集租界里的商人和侨民商议，筹建了一支全是洋人，全用洋枪洋炮的洋枪队，不过他们自个儿不叫洋枪队，叫什么上海义勇队。”
“义勇，是不是跟我们编练的乡勇差不多？”韩秀峰下意识问。
“对对对，就是洋人的乡勇！”
“洋兵呢？”
“洋人的兵不多，不然也不用招募商人和侨民。”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一边带着众人回院子，一边喃喃地说：“洋人的洋枪队出动了，这说明城里的动静不小。县太爷凶多吉少，‘卖鸡爽’估计也爽不起来了。”
“四哥，我们咋办？”潘二也忍不住问。
“想走也走不成，都乱成这样了去哪儿雇船，这节骨眼上一动不如一静，就呆在这儿啥也不用做，静观其变。”
“要是会党杀过来呢？”苏觉明担心地问。
韩秀峰停住脚步，笑看着他道：“造反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敢打赌会党这会儿忙着呢。占了县城只是刚刚开始，他们得想着咋才能守住县城。何况他们跟粤匪不一样，好几个会党，好几个帮派，好几路人马，我不相信他们的心真能往同一处想，他们力真能往同一处使。总之，他们没那个功夫来找我们。”
想到城里几乎没人晓得眼前这位来了上海，伍德全深以为然：“四爷所言极是，且不说会党顾不上这儿，顾得上一样不会来。毕竟他们又不晓得您在这儿，不晓得您在这儿他们来做什么。”
苏觉明对长毛在扬州的所作所为印象深刻，禁不住问：“伍先生，您就不担心他们出城抢大户？”
“他们既然敢造反肯定会去抢大户，但就算抢大户也不会来这儿，毕竟个个晓得这宅院闲置着没人住，况且城里和小东门、大东门、南门外的那些大户和商铺就够他们抢的了。”说到这里，伍徳全突然想起件事：“四爷，那些会党都用不着去抢大户，要银钱城里有的是！”
“不去抢大户哪来银钱？”韩秀峰不解地问。
“衙门里有！”伍徳全一脸无奈地说：“卖鸡爽不是兼江海关监督吗，江海关的税银全存放在道库里，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两。县衙里的银子也不少，上半年征的地丁银和杂税还没来得及解缴藩库，全便宜会党了，您说他们会缺银子吗？”
别人说这话韩秀峰不一定会相信，伍德全说这话韩秀峰深信不疑，毕竟县衙也好道署也罢，上缴税银就算不找“日升昌”，“日升昌”也会去找县太爷和“卖鸡爽”，因为他们就是做这买卖的。
几十万两就这么没了，难怪个个说贼匪比朝廷有钱。
韩秀峰觉得可惜，沉吟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伍先生，你不是要去松江给乔府台报信，顺便去看看能不能截住吴掌柜吗，要去就趁会党还顾不上城外赶紧去。票号的银钱和账本你大可放心，有我在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谢四爷！”
“举手之劳，无需客气。”
……
打发走伍德全，韩秀峰走进花厅，看着正在擦枪的陆大明问：“这枪咋样？”
手中有枪，心中不慌，陆大明把枪举到韩秀峰面前，眉飞色舞地说：“四爷，您瞧瞧，这枪管用的全是精铁，虽是旧枪，虽然没装火药打过，但我敢断定比我们之前用的那几杆洋枪好。”
“那就先用着，好好保管，千万别走火。”
“您放心，我们小心着呢。”
“忙去吧，对了，交代下去，不到万不得已，别把枪拿出门。”
“晓得，我们出门连刀都不会带，更别说枪了。”
陆大明躬身作了一揖，扛着枪走出了花厅，潘二帮韩秀峰沏上一杯茶，苦笑着道：“四哥，我们的运气咋就这么不顺呢，来买枪还能遇上会党造反。”
韩秀峰接过茶杯，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四哥，这种事还能习惯？”潘二被搞得啼笑皆非。
“我真不是在开玩笑，你想想，粤匪犯上作乱，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杀到江宁，现而今又分兵去犯京城和安徽江西湖广。这是什么，这就是天下大乱！上海县城里的那些会党帮派和嘉定青浦的那些地痞泼皮，与其说是犯上作乱，不如说是趁乱作乱。要是粤匪没作乱，要是上海和上海周围的绿营兵没全抽调去江宁，借几个胆给他们也不敢。”
看着潘二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皖北和河南的捻匪也一样，总而言之，只要朝廷的兵制还跟现在这样，遇到事只能从这儿抽两百兵，从那儿抽三百兵，拼拼凑凑去平乱，那些见朝廷兵力空虚的宵小就会蠢蠢欲动，甚至会跟城里的这些会党一样扯旗造反。”
“四哥，连我们都晓得兵太少太散，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不可能不晓得，皇上更不可能不晓得，为何不多招些呢？”
“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晓得，皇上一样心知肚明，但想多招些兵却没那么容易，一是养兵要钱粮，朝廷哪有那么多钱粮，再就是朝廷根本不敢养太多兵。”
“为啥不敢？”
“连这都不晓得，你这官究竟咋做的，”韩秀峰抬头看了看潘二，轻叹道：“这江山是满人坐的，可天底下能有几个满人，汉人又有多少？何况承平已久，那些个八旗子弟又开不了弓射不了箭了，就算招兵也只能去招汉人，你要是皇上，你放心吗？”
潘二反应过，禁不住脱口而出道：“难怪朝廷让没被贼匪占的地方遣散乡勇呢！”

第四百一十章 他们成不了事
一下午无事，甚至都没听到枪炮声。
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打发时间，韩秀峰干脆让任钰儿把书捧出来晾晒，他自个儿则搬了把藤椅坐在树荫下随手拿起本书翻看起来。
余三姑不担心城里的那些会党，而是担心到现在都没消息的任雅恩，烧好茶出来看了一眼，又跑回内院的佛堂跪在佛龛前祈祷。
潘二去院子外转了一圈，回到厅前好奇地问：“四哥，在看啥子？”
“《洛阳伽蓝记》。”韩秀峰放下书抬头笑道。
“写啥的？”
“这是本记述北魏时政局、人物、风俗、地理和奇闻的书，我也是头一次看，果然是本好书，果然名不虚传。”韩秀峰想想又笑道：“《水经注》你应该听说过，这本《洛阳伽蓝记》和《水经注》、《颜氏家训》并称北朝三书。”
潘二只认得一些字，哪里晓得这些，正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任钰儿走过来道：“四哥，您手上这本《洛阳伽蓝记》是宋摹本，珍贵着呢，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着。”
“是吗？”
“骗您做啥，”任钰儿回头看看身后那一堆书，窃笑道：“这几大箱里究竟有没有孤本我不晓得，但珍本可不少。除了您手上的《洛阳伽蓝记》，还有顾炎武撰写的、李慈铭批校的日知录三十二卷，有宋刻元修的说文解字十五卷！”
“全是珍本？”韩秀峰下意识问。
“嗯。”
“你咋不早说，既然有珍本就得好好珍藏！赶紧帮我把那些珍贵的全挑出来，屋里不是有绒布吗，扯几块绒布把那些珍本包好。”
“等外面太平了再去找木匠做几个匣子，把书装匣子里留着送人。”潘二忍不住笑道。
韩秀峰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笑骂道：“长生啊长生，怎么有点好东西你就想着送人？这么说吧，现而今我韩秀峰官也做了，钱也赚了点，啥都不缺就缺传家宝。这些珍本打死也不能送人，全留着，我老韩家既然要做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不能没点底蕴，而这些书尤其这些珍本，就是我老韩家的底蕴！”
“四哥，你是官也做了，钱也赚到了，我还没正儿八经做上官！再说这些书有一半是我帮搜罗的，能不能匀几本给我？”潘二谄笑着问。
“书到用时方恨少了，想看书是好事，钰儿，给你长生哥挑几本。”
“好咧。”
“四哥，别的书我不要，我要珍本。”
想到在巴县老家从川帮贼窝里淘到的那方砚台派上了大用场，韩秀峰禁不住笑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要过去送人吧？”
潘二挠挠脖子，一脸尴尬地说：“四哥，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郭大人喜欢看书，而且喜欢看古书。”
“要说古书，他那儿多着呢，用不着你背石头往山上送。何况郭大人已经够器重你了，用不着那么巴结。”韩秀峰打定主意只要是珍本全留作传家宝，别说潘二，就算郭沛霖亲至也别想从这儿拿走一卷孤本珍本。
潘二其实也不是真想要，而是外面乱成那样，心里忐忑不安，实在找不到话说。任钰儿不明所以，心想潘老爷都开口了，一本不给不太好，正寻思要不要挑一本相对珍贵的送给他，张光生跟着大头进来了。
“四爷，打听清楚了，县衙、道署等城里的大小衙门不但被会党全占了，连县太爷都被会党给杀了！”
“袁祖德殉国了？”韩秀峰放下书问。
“殉国了。”张光生擦了把汗，紧张地说：“听逃出来的人说，县衙门里的四十多个广勇，有一半是小刀会的会众。作乱的会党冲进县衙，在县衙里当差的会党就掏出早准备好的红布扎在头上，跟着一道作乱。不是会党的那些衙役和广勇急忙翻墙逃命，来不及逃的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那些会党后头作乱。
袁老爷那会儿还在床上，一听见外面喧闹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就披着一件长袍出来了。看到院子里全是扎着红头巾的乱党，见那些乱党让他交出官印，他不但没屈服还义正言辞地说‘印信在此，如果你们要拿，就先拿我性命’。还说他乃天子命吏，看谁敢把他怎么样。
结果那些会党不买他的账，曾被袁老爷查办过的那个潘起亮更是大喊‘今日之事，有进无退’，边喊边冲上去砍了袁老爷一刀。其他乱党一拥而上，刀矛相加，袁老爷身上连中二十多刀，血流如注，一命呜呼了。”
“他娘的，真敢杀官！”大头惊呼道。
潘二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想果然被四哥给料中了，心想他今后要是遇上这种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韩秀峰暗叹口气，低声问：“吴健彰呢，吴健彰有没有死？”
“卖鸡爽没死，”张光生从任钰儿手中接过茶，解释道：“四爷，直到回来前我才晓得，领头作乱的是小刀会的头目刘丽川，刘丽川是广东人，他当年来上海时曾找过卖鸡爽，卖鸡爽见他是同乡还帮过他，所以刘丽川没杀卖鸡爽，只是把卖鸡爽关起来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潘起亮是什么人？”韩秀峰想想又问道。
“潘起亮是本地人，也是白龙会的头目，外号小禁子，是城里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据说因为偷盗被衙门锁拿过，还被打过板子。”张光生顿了顿，接着道：“刘丽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号阿混，懂点洋文，会说洋人的话。刚来上海时卖鸡爽曾给他找了个行医的差事，其实他根本不懂医术，后来贩卖大烟，是个出了名的鸦片鬼子。”
“犯上作乱的就小刀会和百龙会这两路人马？”韩秀峰追问道。
“不止。”张光生连忙放下茶杯道：“除了刘丽川的小刀会，潘起亮的百龙会，还有李咸池的福建龙溪帮，李绍熙的广东嘉应帮（梅州帮）和李仙云的福建兴化帮。小刀会其实就是天地会，所以他们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我回来前他们刚差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号称‘大明国’！
刘丽川自封大明国统理政教招讨大元帅，李咸池是什么平胡大都督，小刀会的陈阿林为左副元帅，林阿福为右副元帅兼署上海县事，其他会党头目不是元帅、将军，就是大臣、参谋和什么先锋。
告示上盖的是‘顺天洪英义兴公司’的印，声称当今‘贪官污吏，布满市朝’。‘礼义不存，廉耻尽丧。暴敛横征，野皆狼心狗行之吏，卖官鬻爵，朝尽兔头麋脑之人’，‘所以政教日衰，风俗颓败，人心离而国势难支’，为此决定‘歃血同盟，誓清妖孽，厉兵秣马，力扫腥膻’。
要求‘城厢内外，勿用惊迁；士农工商，各安常业’，还颁有军令，说什么要‘军令如山，秋毫无犯’，‘不得取民间一物，不得奸民间一女，违者重究，凡军士不听号令、奸淫妇女、掳掠财物、偷盗猪狗者均予斩首’。可我回来前他们却派人分守六门，盘问过往行人，箱笼包裹一概不准带进带出。听逃出来的人说，城里的那些乱党这会儿正在扫荡当铺钱庄，四爷，您说说，这算什么秋毫无犯？”
“或许他们觉得当铺钱庄不算民间。”韩秀峰摸摸嘴角，突然起身道：“不过听你这一说，我放心多了。他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别看现在闹得欢，但我敢打赌他们成不了事，说不定平乱的朝廷大军还没到，他们倒先闹内讧了。”
“四爷，他们虽说是一帮乌合之众，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们这会儿正在到处拉船上的水手和码头上的苦力入伙，说是要去攻周围的州县，要去攻苏州，还说盘踞在江宁的长毛会派兵来接应。”
“说谁不会说，能不能做到则是另一码事。”韩秀峰看着众人，冷冷地说：“我刚才说反而不担心了，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帮乌合之众，而是因为他们打的旗号。江宁城里的那位洪天王都已经自立为王了，人家要建的是什么都得听天王的天国，不是为了反清复明，要建的也不是什么大明国，换言之，他们就不是一个路子。”
潘二反应过来：“且不说江宁城里的长毛被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死死卡在那儿不敢再轻易分兵，就算能分兵也不会来帮他们！”
“所以说他们成不了事。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眼前他们的确势大，方圆两百里朝廷又没几个兵，周围那些州县说不定真能被他们给攻下来。”
“那怎么办？”张光生急切地问。
韩秀峰本来以为城里的那些会党只是趁乱作乱，打劫点钱财，没想到他们竟举旗造反而且想反清复明，建什么大明国。觉得总呆在这是非之地不是事，沉吟道：“他们反他们的，我们忙我们的。既然自来火鸟枪一时半会买不着，那就退而求其次买火绳枪。今天出门不合适，明天一早我们兵分两路，我去租界找洋行买枪，你们去找船，等买着枪我们就回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知己知彼
伍德全赶到松江已是傍晚，虽然进了城但进得并不顺利。
一赶到城门口就被两个衙役和十几个乡勇拦下来盘问。发现他不是本地人，衙役和乡勇竟用铁链把他锁起来打算直接打入县牢，不管怎么解释也没用，最后只能谎称是从山西赶来投奔府台的家人，衙役和乡勇们才将信将疑地把他押送到了府衙。
乔松年忙得焦头烂额，没空见他。
徐师爷赶到门房，问清楚他姓甚名谁，所为何来，一边带着他去二堂，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伍先生，府尊不光晓得上海有会党犯上作乱的消息，还收到了上海县正堂袁祖德殉国的消息，已差人命各县捕拿天地会乱党，赶紧招募青壮守城。”
“徐先生，府尊为何不去上海平乱？”
“你以为府尊不想去，可现在城里拢共才两百多衙役和乡勇，手下没兵让府尊怎么去平乱？”徐师爷走进二堂右侧的一间公房，一边示意他坐一边解释道：“当务之急是守住府城和没被乱党攻占的各县，府尊下午一接到禀报就命查通判亲率差役捕拿城里的会党，县牢里已经关了八九十个。”
看着伍德全欲言又止的样子，徐师爷接着道：“府尊不但差了好几拨人去苏州禀报，也差人去常州向制台大人禀报。上海不只是财赋之地，苏松等府的漕粮来年也要从上海发运，制台抚台不会坐视不理的，只要守住府城和周边各县，用不了几天朝廷就会派大军来平乱！”
“那您有没有见到我们吴掌柜？”
“见过，不过是昨天。”
“他回上海了？”
“好像是。”相比“日升昌”上海分号的掌柜，徐师爷更关心“日升昌”的银子，不动声色地问：“伍先生，你是怎么从上海城里出来的，你们票号的其他人呢？”
“禀徐先生，晚生昨天下午一发现不对劲就打发柜上的先生和伙计去韩老爷暂住的宅院避难了，柜上的银钱和账本也全运出城了。”
“全在韩老爷那儿？”
“实不相瞒，上海乱成那样，除了韩老爷晚生谁也不敢相信。”
“韩老爷暂住的地方离县城有多远？”徐师爷紧盯着他双眼问。
“不算远，也不算近，就在英吉利租界边上，跟县城中间就隔着一个法兰西租界，”伍德全想想又说道：“您尽管放心，韩老爷来上海办粮的事连县衙和道署都不晓得，更别说那些乱党。就算被那些乱党晓得了，韩老爷也不是没有准备。”
“韩老爷手下有兵？”徐师爷追问道。
“韩老爷手下倒没几个兵，只是暂住的宅院跟英吉利租界仅一河之隔，身份要是暴露，乱党要是找到那儿，韩老爷大可去河东岸暂避。那些乱党虽胆大包天，但也不敢在洋人的租界里胡作非为。”
“韩老爷没事就好，要是真有三长两短，府尊将来回京都无颜面对黄御史等京里的朋友。”
府台大人的亲信能说出这样的话，伍德全意识到韩老爷跟乔府台不但有交情，而且交情不浅。正不晓得该怎么往下说，一个长随走进来跟徐师爷耳语了几句，徐师爷旋即起身道：“伍先生，我去去便回，劳烦你在此稍候。”
“您尽管忙，晚生不急，天都黑了，城门也关了，晚生就算想走这会儿也走不了。”
徐师爷微微点点头，跟着长随走出公房，快步来到空荡荡的大堂，拱起手正准备问坐在堂上的乔松年找他有何事，乔松年就放下笔道：“听小六说有人冒充家人来投奔。”
“倒也不算冒充……”徐师爷连忙禀报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伍德全刚才不太好说是来找吴掌柜的，所以声称是韩老爷派他来报信的。他怎么说徐师爷自然怎么禀报，乔松年信以为真，竟感叹道：“韩四有心了，遇上会党作乱想到的不是赶紧逃命，而是赶紧派人来给我报信。那些州县正堂要是个个都像他这样，那些会党也不至于在衙门眼皮底下坐大，更不至于犯上作乱。”
“少爷，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守住府城，守住青浦、宝山等县。”
“没兵怎么守，现而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乔松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想想又问道：“那个姓伍的有没有说韩四现在还在不在上海，有没有说韩四接下来有何打算？”
徐师爷连忙道：“他说韩老爷打算以不变应万变，毕竟城里的会党不晓得他去上海了，不晓得他就在城北。”
想到现在只晓得上海有会党作乱，却不晓得详情，以至于求援的公文都不晓得该怎么写，乔松年起身道：“我们不能对上海的情形一无所知，也不能就这么在松江坐等，要不你带几个人走一趟，去上海找韩四，请他就近帮着打探乱党的消息。”
上海被乱党占了，而乱党既然敢扯旗造反不可能只占一个上海，想到乱党极可能来犯松江，徐师爷忧心忡忡地问：“少爷，我走了您怎么办？”
乔松年刚召集士绅商量过怎么招募本地青壮守城，而且已差人连夜去苏州乃至常州搬救兵，心想守五六天应该不是难事，而只要能守住五六天援军必至，胸有成竹地说：“我不是袁祖德，更不是吴健彰，有我在此坐镇，那些乱党想占松江没那么容易！”
“可是……”
“徐叔，没那么多可是，要晓得上海不管怎么说也是我松江府治下，上海有乱党犯上作乱，我这个松江知府不能对上海的情形一无所知，不然等援军到了让我怎么跟率兵来援的上官禀报？”
想到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徐师爷咬咬牙：“好吧，我跟那个伍德全一起去上海，不过您一定要保重，您要是有个闪失，让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我不会有事的，你赶紧带人去，连夜去上海，不管打探到什么消息，赶紧差人回来禀报。”
……
上海很乱，不过是城里乱，城外的租界里乱，韩秀峰暂住的宅院周围风平浪静，这一夜又没什么事。
天一亮就起床洗漱，没想到洗完漱正准备吃早饭，失踪了一天的二鬼子林庆远灰头土脸的来了，一见着张光生和小伍子就诉苦，说昨天在屋里躲了一天没敢出门，今天早上见街上没人再喊打喊杀，城里的百姓甚至能出城，就收拾金银细软跟着一道走，结果出城时这两年辛辛苦苦赚的那点银两全被守在城门口的会党给搜走了。
“林先生，你跟他们是同乡，你又在洋行做过事，他们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张光生将信将疑地问。
“我跟姓刘的是同乡，但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以前为了抢买卖还有点过节，你说他们能给我面子？”林庆远越想越窝火，又恨恨地说：“这帮杀千刀的，有好日子不过非要造反，造反就造反吧，连同乡的钱都搜刮，还在告示上冠冕堂皇的写什么秋毫无犯，你们说气不气人。”
张光生和小伍子只是好奇，韩秀峰和潘二不只是好奇而且不太敢相信他，毕竟买枪不是一件小事，很难说他与城里的那些乱党有没有勾连，很难说他是不是乱党派来打探的。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起吃饭，一边不动声色问：“林先生，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韩四爷，我都成这样了，您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您的事不是没办妥吗，求您赏我口饭吃。”
“林先生说笑了，你想吃饭还不容易。”
“韩四爷，您这话从何说起。”
“不管怎么说你跟刘丽川也是同乡，李咸池、陈阿林、林阿福、李绍熙和李仙云那些人，你应该也全认得。他们现而今不是大都督就是大元帅，而且他们刚起事正是用人之际，像林先生你这样的大才，只要愿意跟他们一起干，荣华富贵要什么没有！”
“是啊林先生，你有这关系还担心没饭吃？”潘二忍不住附和道。
林庆远被搞得啼笑皆非，急忙道：“韩四爷，潘先生，这玩笑可开不得，我是认得他们，可他们干得不是别的事，他们是杀官造反，借我几个胆也不敢吃他们的饭，做他们的官。”
事关身家性命，韩秀峰可不敢轻易相信他的话，起身从案子上拿来一张纸，举在他面前轻轻一捅，指着捅破的洞笑道：“林先生，其实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怕人，比如官府，就像这张纸，轻轻一捅就破了，等捅破了你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韩四爷，您别再开这样的玩笑，开这样的玩笑是要掉脑袋的！”
“找洋人买洋枪一样犯法，你怎么就不怕？”
“这跟找洋人买洋枪不一样，再说找洋人买洋枪的是韩四爷您，又不是我林庆远，我林庆远就是个帮着传话的通译，跟跑腿儿的差不多。何况韩四爷您不说，潘先生、张先生和伍先生都不说，谁会知道。”
“你就不想问问我是做什么的？”韩秀峰紧盯着他的双眼，似笑非笑地说：“林先生，我如果也是乱党，你不就是在帮乱党做事吗，你跟乱党不就是一伙的吗？”
“这不一样，真不一样，再说韩四爷您怎么可能是乱党！”想到眼前这位神秘的身份，林庆远突然有些后悔来这儿，急忙苦着脸躬身作揖：“韩四爷，小的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知道。您要是用得上小的，小的就鞍前马后帮您跑腿，您要是用不着小的，小的这就告辞。”

第四百一十二章 想买也买不着
韩秀峰不太相信林庆远的话，但身边又不能没个懂洋文的通译，干脆先用着，让大头、苏觉明和张光生一起盯着他，事没办完之前绝不让他离开视线。可进了英吉利租界才发现，想盯是盯不住的。
上次来时租界冷冷清清，大马路上没几个人，也看不见几个洋兵。今天看到的景象跟上次完全不一样，租界里不但人满为患，而且背着洋枪巡逻的洋人随处可见，林庆远认得不少洋枪队的洋人，他只要想跑有的是机会，想拦也拦不住。
见林庆远跟一个洋人打完招呼，又点头哈腰地去巴结另一个洋人，大头急得团团转，韩秀峰意识到之前想太简单了，干脆拉住大头让他别再盯那么紧。
就这么心怀忐忑地赶到祥茂洋行，没见着上次的那个约翰逊，跟一个看上去像管事的洋人说了半天，再三确认不但自来火洋枪没现货，连火绳枪都没现货，就算现在订货也不是上次来那个价，韩秀峰只能拱手告辞，跟林庆远一道去法兰西租界。
不去不知道，一去大吃一惊。
跑了几家法兰西人洋行，无一例外地都买不着枪。
林庆远找了几个之前打过交道的洋人打听了一番，跑回来无奈地说：“韩四爷，洋枪不是烟土，这些洋行本来就没什么现货。县城里闹成那样，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波及租界，几个领事不敢掉以轻心，让洋行把库存的那些自来火鸟枪和火药铅子全卖给了万国商团。据说万国商团正在招募人，打算从明天开始去跑马厅操练。”
韩秀峰站在角落里，遥望着那些明目张胆地扎着红头巾在码头上串联的会党问：“火绳枪呢，上次来时不是说火绳枪有现货吗？”
“上次来时有，现在没了，全卖掉了。”
“卖给谁了？”
“除了那些闹事的还能有谁？”林庆远回头看了看，凑韩秀峰耳边苦笑道：“听法兰西的朋友说刘丽川他们昨夜抬着几大箱银子来买枪买炮，不但把租界里的火绳枪全买走了，还买了几十尊炮。”
张光生大吃一惊，禁不住问：“洋人不是担心租界会被波及吗，怎么连洋枪洋炮都敢卖？”
“张先生，洋人担心归担心，但不能放着送上门的买卖不做。何况洋人的领事跟我们大清朝的官老爷不一样，他们的话那些做买卖的洋人想听就听，想不听就不听。”林庆远顿了顿，又忍不住道：“韩四爷，刚才那个法兰西的朋友说了，您想买枪得抓紧，他们的买卖现在好做的很，有刘丽川那个大主顾，不管有多少枪他们都卖得掉。”
“什么意思？”韩秀峰低声问。
“您想买就赶紧订货，不然别说不一定能买着，就算能买着也不会是现在这价。”
“他们还真会坐地起价，”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回头道：“既然涨价了，还不大好买，那我就不买了，反正银子在我手里。这里人多眼杂，先回去吧。”
“不买了？”林庆远惊诧地问。
“不买了！”
韩秀峰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想到扬州城里的长毛并不多，能守住城就不错了，就算冲出城也会往江宁跑，不太可能去犯泰州，张光生和小伍子猛然意识到这枪可买可不买，立马拉着大头一起追了上去。林庆远没想到韩秀峰说不买就买，回头看看在街对面等消息的两个法兰西朋友，无奈地拱拱手，想想也追了上去。
……
回到宅院，潘二竟守在大门口。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潘二就迎上来道：“四哥，伍先生回来了，还带来几个客人。”
“有客人……”韩秀峰猛然意识到来的是什么人，立马回头道：“林先生，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来都来了，哪能什么都不买就这么回去。劳烦你跟光生、觉明一道再去趟花旗租界，看看那些花旗洋行有没有货。”
林庆远就怕没买卖做，不假思索地说：“谈不劳烦，这是小的份内事。”
“四哥，我呢？”大头忍不住问。
“你就不用去了，光生、觉明，租界里鱼龙混杂，你们路上小心点。”
“四爷放心，我们不会有事，更不会惹事。”
支走林庆远，韩秀峰跟着潘二走进院子，只见早听见外面动静的伍德全带着一个中年儒生从花厅里迎了出来，东厢房门口还站在七八个精壮的汉子。
“徐经世拜见四爷。”
韩秀峰急忙上去扶住徐师爷，紧握着徐师爷的双臂道：“徐叔，您这是做什么，可使不得，千万别这样，您这样会折我寿的！”
徐师爷没想到韩秀峰都已经做上从五品运副还如此谦虚，不禁笑道：“四爷，今时不比往日，您现而今是从五品的老爷，身份尊贵着呢，我要是不叩拜那就真成不懂规矩了。”
“我韩四身份再尊贵，还能有乔府台尊贵？”韩秀峰笑问了一句，一边招呼他进去一边笑问道：“徐叔，现在真不是客套的时候，您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您来这儿乔府台知道吗？”
“就是我家少爷让我来的。”徐师爷认得大头，跟正咧嘴傻笑的大头举手打了招呼，随即开门见山地说：“四爷，我家少爷虽为松江知府但却管不着上海的事，可现在会党作乱，他身为知府却不能不管，又不能擅离府城，只能让我来请四爷您帮着打探这边的消息。”
“请我这个刚到上海没几天的人帮着打探消息，难道松江府没人了？”
“松江府有的人，可我家少爷刚到任没几天，治下的那些个州县官都没认全。要不是确实找不着可信赖的人，又怎会让我连夜赶这儿求四爷您。”
想到上次想辞官却被郭沛霖留下了，而郭沛霖当时也是无人可用，韩秀峰意识到乔松年现在的境况连刚移驻泰州的郭沛霖都不如，不但治下有会党犯上作乱，甚至连府城能不能守住都两说，突然有些同情好不容易熬到外放却做不了太平官的乔松年。
徐师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急切地说：“四爷，都说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我家少爷在松江府就您这么一个朋友，您说他不来求您还能去求谁？”
韩秀峰愿意帮忙但不想被卷进去，坐下问：“只是帮着打探贼情？”
“这您大可放心，且不说四爷您不是松江府的官员，就算是松江府的官员，我家少爷也不会让您去平乱。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没兵换作谁来也没用。”
“这么说你家少爷已经搬救兵了？”
“出这么大事，我家少爷当然要赶紧差人去跟抚台和制台大人禀报。”
“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伍先生在上海这么多年，城外尤其租界里的消息不难打探。要是想打探城里的消息，我这边倒有一个人，他认得那些乱党，能大摇大摆进城也能混出城，不过人品究竟咋样我心里没底，不晓得他会不会反水。”
韩秀峰话音刚落，伍德全就忍不住问：“四爷，你是说林庆远？”
“嗯，就是他。”
“伍先生，你也认得？”
“认得，”伍德全回头苦笑道：“徐先生，四爷说的这个林庆远就是个左右逢源的掮客，不但认得那些会党的头目，也认得不少洋人，到底靠不靠得住，谁也说不准。”
“四爷，你觉得这人能不能用？”徐师爷又问道。
“有啥不能用的，但要看怎么用，”韩秀峰一边招呼二人用茶，一边沉吟道：“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愿不愿为朝廷效力，去城里帮着打探。不过得在其它地方跟他说，绝不能暴露你我的身份。”
“我就晓得四爷您有办法。”徐师爷立马放下茶杯拱起手。
韩秀峰忍不住笑问道：“徐叔，您这是赖上了我，打算做甩手掌柜？”
“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人贵在自知之明，我就是个跑腿的，哪干得了这大事。”徐师爷再次拱拱手，随即话锋一转：“四爷，您托吴掌柜给我家少爷捎的信，我家少爷收到了，也让我去问过。您在信里说的那位任训导，上月十八拜见过府学教授，然后就去嘉定上任了，可嘉定的情形您应该有所耳闻，前任知县被一帮乱党打跑了，派去署理的那位没敢进城，现在城里究竟什么样谁也不晓得。”
“嘉定到现在都没官？”韩秀峰惊诧地问。
“据说……据说徐耀等乱党又占了嘉定县城，有传闻青浦的乱党周立春也带着一帮乱民去了。不过您放心，最多十天，援军必至。”
徐师爷语气有些言不由衷，韩秀峰心里沉甸甸的，特不是滋味儿。毕竟任雅恩的缺是他帮着谋到的，任雅恩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真不知道怎么跟余三姑和任钰儿交代。
伍德全不知道韩秀峰在想什么，竟喃喃地说：“那些乱党的胆子是越来越大，刚开始只是进城抢人，见县太爷跑了，朝廷又没派兵去平乱，竟去而复返，甚至占了县城。”
徐师爷放下茶杯，咬牙切齿地说：“所以说只要发现乱党就要弹压，绝不能姑息养奸，任由其坐大！”

第四百一十三章 打来打去只会便宜洋人
让大头和小伍子带徐师爷等从松江府来的人去安顿，韩秀峰和潘二走进内宅说起眼前的事。
“四哥，你真打算帮乔松年打探贼情？”
“人家都找上门了，这个忙能不帮吗，再说对我们而言真是举手之劳。”韩秀峰看着满院子的书和坐在树荫下看书看得很专注的任钰儿，有些心不在焉。
“打探贼情倒没什么，我是担心乔松年让你去平乱。”潘二担心地说。
“乔松年不是脑袋一个筋的徐瀛，他自个儿都没想过能把乱给平了，又怎会让我一个外来人去平乱。”韩秀峰摸着下巴，喃喃地说：“上海的情形跟泰州不一样，跟扬州都不一样，要比泰州乃至扬州更乱，更错综复杂。城里那些作乱的会党成不了事，但朝廷想平乱一样没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潘二下意识问。
“我们能守住泰州，一是运气好，援兵来得及时。二是有士绅襄助。而那些士绅之所以愿意帮我们，敢帮我们，是因为长毛全是外地人。他们要是不帮朝廷，要是泰州失陷，长毛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上海城里的会党就不一样了，他们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只想造反没想过对付士绅，而且那些会党中不但有广东人、福建人，一样有本地人和宁波人。所以有些士绅想再观望观望，有些士绅则担心被报复，不太愿意也不太敢帮朝廷。”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城外有洋人的租界，那些会党甚至敢在租界里招摇过市，耳目更不会少，那些躲进租界的士绅商贾更不敢轻举妄动。”
“等朝廷的援军到了，没士绅一样能把他们剿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想想乔松年能从哪儿搬救兵，苏松镇是有几个营，可兵早被抽调差不多了，就算没被抽调去平乱也不堪大用，所以制台抚台只能跟向帅求援，只能从江南大营调兵，江南大营的那些兵比江北大营的兵强不了多少，指望他们这乱有得平。”
“可城里的会党一样不是长毛，四哥，你都说过，城里的那些会党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确实是一帮乌合之众，但也是见过大世面而且有洋枪洋炮的乌合之众！忘了跟你说，刘丽川昨夜带着一帮会众抬着几大箱银子，把租界里那些洋行的火绳枪全买走了，还买了几十门洋炮。你用长矛砍刀，用既打不准也打不远又容易炸膛的鸟枪、抬枪和劈山炮，去跟用洋枪洋炮的会党打，会党还有城可守，你说这仗好不好打？”
“会党去租界买枪买炮了？”
“你才晓得，”韩秀峰长叹口气，无奈地说：“会党抢了县库和道库里的几十万两银子，再加上搜刮钱庄当铺银楼的银子，手里少说也有上百万两。县城又紧挨着租界，租界里又有那么多只要有钱赚什么买卖都敢做的洋人，所以他们想买多少洋枪洋炮就能买多少洋枪洋炮。我敢打赌，不等他们把银子花完，这乱平不了。”
潘二想了想，禁不住苦笑道：“四哥，这么说打来打去，打到最后只会便宜洋人！”
“这话说在点子上，我要是洋人，我就喜欢有人犯上作乱，等犯上作乱的会党把朝廷打疼了，朝廷就晓得洋枪洋炮的厉害。到时候他们既可以卖枪卖炮给会党，也可以卖枪卖炮给朝廷，谁不买就打不赢，你说这银子多好赚。”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晓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有了嘉定那边的确切消息，再决定是走还是留。”
潘二禁不住回头看了看正在树荫下看书的任钰儿，低声问：“任院长？”
“嗯，你晓得就行了，暂时别跟她们说。”
正聊着，小伍子匆匆走了进来，一进内院就急切地说：“四爷，我们号上的一个兄弟去租界买东西，听租界里的人说会党兵分几路出城了，有的去川沙，有的去了宝山，还有一路刚把黄浦江边上的江海关衙门给砸了，好多百姓跟着哄抢，把衙门里的东西全抢走了。”
“有没有分兵去攻松江？”
“不晓得。”
“崇明呢？”
“这我也不晓得，不过会党应该没那么多人。”
“你叔晓得不？”
“我还没跟我叔说。”
“赶紧去告诉你叔。”
“哦，我这就去。”
打发走小伍子，韩秀峰回头道：“他们想做衙门的买卖，就得给衙门办事，所以打探贼情这种事用不着我们操心，伍德全应该晓得该怎么做。”
潘二反应过来：“四哥，你是说让伍德全派日升昌的那些伙计去租界打探？”
“他们不去，难道让我们的人去？我们的人一样是初来乍到，就算去又能打探到什么。”韩秀峰摸摸嘴角，接着道：“但林庆远那个二鬼子，我们得帮着想想办法，回头你安排一下，不动声色把他带到远点的地方，安排徐师爷带来的人去恩威并施，看看他愿不愿为朝廷效力。”
“行，等张光生和苏觉明回来我就安排。”
……
接下来两天，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会党从上海和嘉定出发，相继攻占宝山、南汇、青浦三县和川沙厅，三个县的县太爷和署理川沙厅的松江府同知弃城跑了，驻川沙的两浙盐运司松江分司和两个盐场的场官也跑了，徐师爷担心乔松年的安危，一收到川沙失陷的消息就连夜往松江赶。
韩秀峰送走徐师爷回到大厅，笑看着忧心忡忡的众人道：“其实徐先生用不着这么紧张的，会党拢共才多少人，一下子占这么多地方已是强弩之末，哪有余力再去犯松江。就算把松江也占了，他们那点人也守不住。”
今天有一路会党的人马就从西边过，离宅院不到一里，苏觉明是真怕了，苦着脸道：“四爷，会党的人马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三天前才两千多号人，现在少说也有两万，要不我们也走吧，再不走想走都走不成！”
“两万人，你又不是没看见，下午从西边过的大多是跟着起哄的，壮壮声势还行，指望他们打仗简直是笑话。”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其实我不是不想走，而是觉得现在走不稳妥，与其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会党，不如再等等再看看。”
“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去租界。”张光生忍不住说：“今天的租界跟昨天不一样，所有路口全有洋人把守，不许会党再进去。”
“把红头巾摘了，洋人哪晓得进去的是不是会党？”
“把红头巾摘了洋人是不晓得究竟是不是会党，可洋人也不许再带兵器进租界。”
韩秀峰没想到苏觉明竟打了退堂鼓，不禁笑道：“觉明，你要是想回去可以先走，走的话正好帮我给郭大人捎封信。”
“四爷，我不是怕，我是担心您！”
“光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想到下午确实很紧张，韩秀峰沉吟道：“长生，要不这样，小伍子下午不是说好多人在租界买地买屋吗，明天一早你们也去租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院，要是有就买一个。跟洋人做邻居，别说会党不晓得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晓得谅他们也不敢去租界生事。”
“去租界置办房产？”潘二惊诧地问。
“朝廷不让在任地置办田产，我是两淮运副，上海又不是我的任地，有啥不能置办的。”韩秀峰掏出张光成让张光生送的怀表，感叹道：“上海这地方华洋杂处，不来看看真不晓得这世界有多大，反正我是大开眼界。在上海置办点产业，现在能用上，将来一样能用上，等我们的娃长大了，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来看看，不然就算念再多的书也是井底之蛙。”

第四百一十四章 诰命宜人
去走马岗累虽累，但很热闹。
琴儿从走马回到城里的新家，突然有些不习惯，这么大一个宅子，就住着她娘儿俩、幺妹儿和王婶的小姑子红英及红英的娃。费二爷虽说也住在这儿，不过他老人家不是去附近的书院找好友吃酒，就是去县学乃至府学跟教授、教谕们吟诗作对，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周围邻居一个也不认得，连个拉家常的都没有，更别说跟以前一样串门。
中午买的菜还没吃完，红英不用再上街。吃完捎午，三个人又围坐在阁楼上，守着两个刚睡着的娃，一边闲聊一边做起针线。
“嫂子，你这身棉衣是照着柱子的个头和腰围做的，我哥本来就比柱子高，再说他现在做那么大官一定比以前胖，就算能托人捎到我哥手上，他穿着也不一定合身。”幺妹儿看着琴儿正在缝的棉衣提醒道。
琴儿抬头笑道：“这还用得着你提醒，裁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哥穿着只会大不会小。”
“往大里裁的？”
“嗯。”琴儿笑了笑，又回头道：“红英，你这几件得做快点。二爷不管咋说也是举人老爷，现而今又是我们家的西席，不能没几身像样的衣裳。”
“晓得，这件马上好。”红英举起针在头发里撩了撩，想想又忍不住嘀咕道：“夫人，少爷这么小，话都没说利落，站都站不稳，就急着给他请先生，是不是有点早，这一年百十两银子花得冤不冤？”
琴儿意识到她一定是看着费二爷什么也不用做还有那么多钱拿眼红，连忙道：“二爷可不只是我娃的先生，也是狗蛋他爹的好友，是我们韩家的恩人！他老人家答应做我娃的先生，是我娃的福分。”
“可是……”
“别可是了，刚才那话以后不许再说，再说别说费二爷不高兴，连我都不高兴。”
红英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苦着脸道：“夫人，我……我没别的意思，我不说了，打死我也不说了。”
幺妹儿忍不住笑道：“红英，平时看你挺精明的，咋一想到钱就犯糊涂。你想想，你娃长大了是要给我家狗蛋做书童的，二爷既是我家狗蛋的先生，一样是你娃的先生，你不想让你娃跟狗蛋一起读书认字？”
“想啊。”
“这就是了，以后见着二爷得客气点，可不能再说怪话，更不能惹他老人家生气。”
“晓得，我是一时糊涂，我……我去烧点茶。”红英不知道该如何辩解，跟逃跑似的放下针线准备下楼。
这时候，外面传来段吉庆的声音。
“琴儿，幺妹儿，在家吗？”
“在呢，爹，我这就下去给你开门。”
“快点，有事，有大喜事！”
“啥喜事？”
琴儿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段徐氏的声音：“琴儿，我就晓得你是个有福的，真有大喜事，你可算熬出头了！”
“啥熬出头了？”
琴儿不明所以，跟幺妹儿一起跑到楼下打开门，赫然发现不但她爹她娘来了，费二爷回来了，关班头、柱子、余有福一起来了，连前些日子跟吴道台一起回了成都的张士衡都来了。手里全提着东西，一个个喜形于色。
“士衡拜见婶娘。”张士衡辈分最小，一见着她就把礼物顺手递给柱子，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士衡，你咋回来了？”
“他爹让他来的，”段吉庆跨过门槛，一边往正厅走一边激动地说：“琴儿，志行不但日日夜夜念着你，还帮你求了恩典。赶紧去换身衣裳，县太爷马上到。”
“啥恩典？”
“诰命啊！”段徐氏挽着她胳膊，羡慕地说：“琴儿，你马上就是诰命夫人了！”
“不是诰命夫人，是诰命宜人，不过在我们这儿只要是诰命全是夫人。”费二爷拱拱手，随即转身道：“段经承，赶紧摆香案吧。”
“哦，这就摆。”
段吉庆忙得不亦乐乎，赶紧把众人提着的瓜果等供品往香案上摆。琴儿激动的热泪盈眶，感觉像是在做梦，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段徐氏和幺妹儿既激动又羡慕，拉着琴儿去房里换过年时才穿的新衣裳。
刚睡着的狗蛋也被抱了出来，本来睡的正香，突然被弄醒，手舞脚踢哇哇大哭，红英急忙跑过来帮着哄。
等琴儿换上衣裳下楼来到大厅，香案已经摆好了，费二爷端着茶杯笑道：“琴儿，等县太爷宣完诰命，你就得赶紧去置办一身官服。”
琴儿不好意思地问：“二爷，您老别取笑我了，我还能穿官服？”
不等费二爷开口，段吉庆就兴高采烈地说：“有了诰命就是官身，自然能穿官服，还是从五品的官服！这就是妻凭夫贵，等狗蛋将来出息了，再帮你求到恩典，那就是母凭子贵。所以说你命好，有福！”
“爹，哪有你这么说自个儿女儿的。”
“段经承没说错，琴儿，你本来就是个有福的。”关班头哈哈笑道。
琴儿高兴归高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岔开话题：“士衡，你不是跟你爹回成都了吗，你又是咋晓得的？”
“您的诰命先到的省城，我还是在段经承前头晓得的，”张士衡笑了笑，接着道：“其实我来巴县也是为了送我爸，我爸要去武昌，要去湖广总督吴文镕吴大人那儿效力，所以正好赶上了。”
“你爸呢？”
“走了，早上从朝天门码头走的。”
“他咋不来吃个饭？”
“我爸是跟运盐的船走的，实在来不及登门拜见。”
段吉庆笑道：“琴儿，张先生有紧要公务，实在是抽不开身。再说他经过巴县时差人知会过我，我和你关叔一起去码头送过行。”
正说着，外面传来县太爷出行的锣鼓声。
费二爷连忙放下茶杯，领着众人出门恭迎。
轿夫们落轿，县太爷钻出轿子，跟费二爷拱拱手，随即从长随手里接过看上去跟戏里的圣旨差不多的五色织锦制成的诰命文书，一边跟众人寒暄一边走进宅院。
见香案都准备好了，县太爷满意的点点头，把诰命文书供到香案上，掸掸马蹄袖望阙磕拜，拜完再次拿起诰命，面对着依然跪在堂前的众人，打开卷轴，用一口流利的官话，抑扬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良臣宣力于外，效厥勤劳贤媛襄职于中膺。兹宠锡尔两淮盐运司副使韩秀峰之妻韩段氏，终温且惠，既静而专，綦缟从夫，克赞素丝之节，苹蘩主馈，爰流彤管之辉。兹以覃恩：封尔为宜人。于戏！敬尔有官，著肃雍而并美，职思其内，迪黾勉以同心……”
之乎者也，琴儿一句也没听懂，只晓得提到了“韩段氏”。想到今后就是诰命夫人了，而这一切全是远在江苏为官的娃他爹带来的，激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费二爷和段吉庆提醒，都不知道谢恩。
“韩夫人，恭喜恭喜。”县太爷把诰命交到她手中，拱手道：“韩夫人，您现而今不但是官身还有官俸，等到了年底，下官就差人帮您把俸米送来。”
“谢大老爷。”琴儿头一次跟县太爷说话，心紧张的怦怦直跳，连忙道了个万福。
县太爷吓一大跳，男女授受不亲，扶又不好扶，急忙躬身道：“韩夫人，这可使不得，您是圣上诰封的五品宜人，下官只是七品知县，下官岂敢受此大礼。”
“大老爷，我……”
“韩夫人，这儿您品级最高，不信您可以问费举人，下官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人家男人不在家，跟一个女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县太爷干脆拱手告辞，走出正厅想想又停住脚步，回头提醒道：“韩夫人，诰命一定要收好，不能蛀了更不能丢。”
琴儿紧握着诰命，连忙道：“哦，我会收好的。”
品级只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在场面上县太爷要躬身行礼，但事实上县太爷才是巴县最大的官，段吉庆不敢怠慢，和费二爷一起出门恭送。县太爷并没有因为他是五品诰命宜人的爹而另眼相待，甚至都懒得敷衍，反而对费二爷客客气气，上轿时还邀请费二爷有空去县衙坐坐。
“看见没，官场就是这样，”回到家，段吉庆接过诰命感叹道：“官就是官，吏就是吏，百姓就是百姓。二爷举人出身，县太爷自然要以礼相待。你现而今是诰命宜人，县太爷不但要以礼相待还得恭恭敬敬。人活一世图个什么，不就图个体面吗。”
琴儿愣了愣，连忙擦干泪水劝慰道：“爹，要体面还不容易，狗蛋他爹能帮我求到恩典，一样能帮你求。给他写封信，让他帮你求个恩典不就是了。”
“你这是开啥玩笑，志行可以帮你求，将来也可以帮他爹和他娘求，唯独不好帮我求。要知道天底下只有妻凭夫贵、父凭子贵、母凭子贵的道理，没有岳父凭女婿贵的说法。”
“也不是完全没有，”费二爷忍俊不禁地说：“要是能做上国丈，一样能享荣华富贵。”
“二爷，您老真会说笑。”段吉庆乐了，抚摸着诰命紧盯着女儿叹道：“琴儿，有了这诰命你的身份就尊贵了，至少在我们巴县，谁也不敢欺负你，就算县太爷也得给你几分面子。真是祖坟冒青烟，没想到我段吉庆的女儿也做上了诰命宜人！”

第四百一十五章 赶鸭子上架
潘二帮他婆娘捐的恩典，跟韩秀峰帮琴儿捐的诰命，是一起从制台衙门转到藩司，从藩司转到道署，从道署转到府衙再转到县衙的。不知道是县太爷嫌走马岗太远，还是看人下菜，并没有亲自去走马岗潘家宣读潘二帮他婆娘捐的敕命，而是让主簿代劳。
段吉庆不管这些，只晓得女儿被圣上封为五品宜人是件大喜事，赶紧给亲朋好友送信，请亲朋好友来吃酒。
大宴宾客，前前后后忙活了四五天。
在宴客的那一天，琴儿也穿上了赶制的五品诰命夫人官服，端坐在正厅里接受晚辈们跪拜。从走马乡下赶来的大嫂、二嫂和三嫂不但高兴、羡慕甚至有些紧张，都不敢再跟之前那般说话了，连称呼都由之前的弟妹跟着众人变成了“宜人”。
就在琴儿高兴激动之时，韩秀峰正忙着盖房子！
租界的民宅本就不多，因为下手晚了有银子都买不着，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下跑马厅北边的一块地，跟那些同样没买到房子只能买地的士绅和商贾们一样自己盖。不过在租界盖房子是有规矩的，打算盖成什么样要去由三个洋人做主的啥子委员会报备。也因为紧挨着跑马厅，所以要盖成洋人的样式，不然有碍洋人的观瞻。
自个儿的房子要盖成啥样，还得听洋人的，想想就憋屈。
可上海的县太爷身中几十刀殉国了，道台被会党抓了也不晓得关在哪儿，城里的事会党说了算，城北租界的事洋人说了算。韩秀峰没办法，只能听那个啥子委员会的，花银子请洋人的大师傅出图，照着洋人出的图盖。
要是在泰州，还真找不到会盖洋房的工匠。
好在这是上海，只要舍得花钱，不但能请到洋人的啥子建造师，一样能请到会盖洋房的工匠，连洋灰、精铁条等盖洋房的材料都能买着。
潘二和伍德全守在原来的宅院帮松江知府乔松年打探消息，张光生、苏觉明则摇身一变为监工，大头和梁六带着几个老泰勇营的弟兄负责看材料。租界人满为患，小偷小摸的也多，不盯紧点有多少东西也不够他们偷的。
韩秀峰上午在工地看洋房是怎么盖的，下午去跑马厅看扩编的洋枪队操练，不看不晓得，看了暗暗心惊。别看洋人平时吊儿郎当，可操练起来却很认真，而且舍得花钱！
排枪一轮接着一轮放，像是火药铅子不用花钱买似的。炮也是一门接着一门打，每天操练打出去的炮弹加起来，能把上海的城墙轰塌。不像绿营虽然有鸟枪但平时几乎不放，就算操练也只是排成队走几个来回。要是有上官查阅，就舞舞枪弄弄棍，一起扯着嗓子喊几声杀，搞得跟杂耍一般。
正看得入神，小伍子找了过来，凑他耳边道：“四爷，徐先生回来了，不是从松江回来的，而是从嘉定来的。”
“他咋跑嘉定去了？”韩秀峰下意识站起身。
“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哦，先回去，回去再说。”
韩秀峰掸掸屁股上的尘土，挤出看热闹的人群，同小伍子一起抄近路回到西岸的宅院。
徐师爷果然回来了，一见着他就拱手道：“韩老爷，援军到了，不但一鼓作气收复了嘉定，还生擒匪首周立春。”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好奇地问：“徐叔，你咋晓得的，你又怎会跑嘉定去了？”
“抚台大人亲率大军来平乱，我家少爷自然要去拜见，没想到我们还在半路上嘉定就被许大人收复了。”
“巡抚大人来了？”
“来了。”徐师爷激动地说：“除了江苏巡抚许乃钊许大人，还有在江南大营效力的吉尔杭阿，他现而今是署理常镇通海道。兵也全是从江南大营抽调的，有绿营，有八旗马队，有捷勇，来了六千多兵马！”
“对付那帮乌合之众，六千多兵足够了。”韩秀峰想想又问道：“领兵的营官都是谁？”
“论营官那就多了，有在江南大营效力的前金山知县薛焕，刑部郎中刘存厚，有向帅麾下的猛将虎嵩林、虎坤元父子，嘉定县城就是薛焕和刘存厚率壮勇收复的。”想到眼前这位曾做过重庆会馆首事，徐师爷禁不住笑道：“韩老爷，刘存厚和虎嵩林父子好像都是巴县人，跟您是同乡。”
韩秀峰没想到会一下子来这么多同乡，不禁笑道：“是同乡，不过从未见过。”
“以前虽然没见过，但很快就能见着了，等把青浦等县全收复了，大军就会来收复上海，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这倒是，看来我得准备一桌酒席。”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紧盯着他双眼问：“徐叔，有没有任训导的消息？”
徐师爷在这儿住过两天，晓得内宅里的那两个女子是任雅恩的续弦和女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一脸无奈地说：“有，我特意进城打听的，不过不是好消息。”
韩秀峰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问：“任训导殉国了？”
徐师爷点点头，凝重地说：“徐耀和周立春等乱党发现官兵来了，担心守不住就想效仿楚霸王来个破釜沉舟，一把火把县衙和学宫烧了。县学教谕和任训导之前没敢出城，一直躲在学宫，结果就这么被活活烧死了。”
韩秀峰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正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不晓得该怎么跟余三姑和任钰儿开口，徐师爷又一脸为难地说：“韩老爷，我这次回来一是接着打探上海城里的消息，二是受我家少爷之托，其实我家少爷也是受许大人之托给您送一封公文。”
“什么公文？”韩秀峰心不在焉地问。
“江海关不是被会党捣毁了吗，官署被毁了但关税不能不收，那可是一年上百万两，制台和抚台全指着关税协济江南大营的军饷，户部也多次催缴。上海这边现而今就您一个官老爷，所以许大人听我家少爷说您在这儿，就命您署理江海关监督，请您去租界跟洋人的领事交涉。”
榷关监督那是肥缺中的肥缺，以至于不管谁充任都只能干一年。但江海关不同于崇文门、夔关、扬州关等榷关，不但要收中国商货的税，一样要管洋人收洋货的税，并且主要是管洋人收税。
跟洋人打交道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真署理上江海关监督要做的可不只是管洋人收税那么简单，还得跟洋人交涉其它事，不管干好干赖都不会有好下场。也正因为如此，“卖鸡爽”才能兼任这么多年的江海关监督。
韩秀峰可不想被千夫所指，更不想搞得身败名裂，不假思索地说：“徐叔，不是我不识抬举，而是这差事责任重大我办不了。何况我是两淮盐运司的盐官，又不是松江府的官员，让我署理江海关监督，许大人说了不算。”
“抚台说了不算，制台呢？”徐师爷反问道。
两江总督就不一样了，两江总督既兼两淮盐政也有权命两江官员临时署理江海关、扬州关、淮安关等两江境内的榷关监督，韩秀峰意识到麻烦大了，指着徐师爷问：“徐叔，你家少爷究竟是咋想的，你说我是该谢他还是该骂他？”
“韩老爷，我家少爷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什么意思？”
徐师爷一脸尴尬地说：“要是不举荐您，我家少爷就得来上海跟洋人交涉。”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你家少爷怕身败名裂，我韩秀峰就不怕？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交友不慎，真是交友不慎！早晓得你家少爷是这样的人，我打死也不会给他写那封信！”
“韩老爷，您跟我家少爷不一样，您都想致仕有什么好担心的？”徐师爷取出公文，一脸谄笑着说：“而且吴健彰不是还没死吗，刚才伍先生说花旗领事正想办法救他，您先帮着跟洋人交涉，等花旗人把吴健彰救出来，这差事不就可以还给他，让他接着做江海关监督不就行了。”
“他身为朝廷命官，不但失地还被乱党擒获，别人死了他却没死，就算花旗人能把他救出来，他还能接着做这个官？”
“您不说，我家少爷不说，抚台制台都不说，朝廷又怎会晓得他被乱党擒获过？”徐师爷满是期待的看着他，跟哄孩子般地哄道：“韩老爷，让您署理江海关监督只是权宜之计，就当帮我家少爷一个忙。”
韩秀峰拆开信封看了看公文，顺手放到一边：“徐叔，不是我韩秀峰不敬重许大人，而是官员差委试用有差委试用的章程。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要是凭这封公文就把自个儿当江海关监督，就去跟洋人交涉，差事办成了倒没什么，要是办不成那是要被朝廷究办的。”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徐师爷竟小心翼翼地说：“韩老爷，许大人晓得光凭这封公文不够，我来前已经差人六百里加急去常州向制台禀报了，最多三天，您就能收到制台大人命您署理江海关监督的公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后事
任雅恩死了的事瞒是瞒不住的，韩秀峰定定心神，硬着头皮走进内宅，告诉正忙着做女红的余三姑和正在看书的任钰儿这个噩耗。
不出所料，余三姑哭得撕心裂肺，差点哭晕过去。任钰儿刚开始很难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一个劲儿说一定是弄错了，说着说着跟余三姑抱头痛哭起来。
韩秀峰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这种事也没法儿安慰，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走进书房，关上门取出笔墨纸砚写信。
潘二去内宅劝了几句，见咋劝都没用也跟到了书房，他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张光生和苏觉明拿着明天要采买的材料清单回来了。
“四爷，洋师傅说洋灰不够……”
苏觉明刚开口，韩秀峰便放下笔冷冷地说：“盖房子的事放一边，你先去前院找陆大明。”
“找他做什么？”
“去领五十大板！”
“四爷，我又怎么了，您……您这是做什么？”苏觉明吓一跳，急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让你去就赶紧去，再废话就不止五十大板了。”韩秀峰越想越窝火，又回头道：“光生，去跟陆大明说清楚，营里行军法时怎么打的就怎么打，不许留手。”
张光生不晓得苏觉明到底惹了什么祸，竟让韩老爷如此生气，急忙拱手道：“遵命。”
苏觉明急了，哭丧着脸喊道：“四爷，四爷……”
“六十大板！”
“四爷，我……”
“七十！”
说一句话加十大板，苏觉明不敢再吱声，只能爬起来硬着头皮跟张光成走出书房。潘二从来没见韩秀峰生过这么大气，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四哥，这又关苏三啥子事？”
“这一切全是他搞出来的，你说他该不该打！”韩秀峰拿起私印，在写好的两封信落款处和信封上盖上，旋即抬头道：“长生，你再进去看看，再去帮我劝劝她们，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任雅恩死了但她们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潘二很想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劝，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微微点点头走出了书房。
任雅恩死的如此突然，让韩秀峰想起许多人和事，比如刚到京城陪杜三去兵部等着掣选时，那些跟杜三一起被掣选上广西缺的武官几乎全死了；又比如一起查缉私盐的绿营外委张大胆被抽调去江宁，迄今杳无音信，估计也是凶多吉少；后来守万福桥，又战死那么多兄弟。一张张面孔浮现在脑海中，有记得名字的，大多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韩秀峰越想越难受，再次拿起笔，把还能记得的几个名字写了下来，生怕将来忘了，又在名字后头注上籍贯等履历。就这么一个人在书房里闷坐到天黑，直到小伍子过来喊吃饭，韩秀峰才缓过神。
“四爷，我们不大会做饭，也不晓得合不合您口味。”小伍子晓得他心情不好，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
“我先进去看看。”韩秀峰长叹口气，径直走进内院。
余三姑已经哭得哭不出声了，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佛龛前抽泣。
任钰儿一见着他就爬起来，梨花带雨地说：“四哥，我爸在书院教书教好好的，以前也没听他提过要补缺要做官，你为何要帮他补这个缺，为何要让他做这个官？都怪你，要不是你，我爸就不会死！”
“钰儿，对不起，你说得对。要不是我，你爸也不会英年早逝。”
“我爸死都死了，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现在说啥都晚了。”
“我恨你，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任钰儿越说越难受，再次跪倒在地跟余三姑抱头痛哭。
看着她们悲痛欲绝的样子，韩秀峰凝重地说：“三姑，钰儿，我晓得你们难受，其实我一样难受，但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任院长的遗体还在嘉定，得赶紧去收敛，赶紧让他入土为安。”
“四爷，他……他说走就走了，让我和钰儿以后咋活？”余三姑一边哭一边锤着地问。
“我已经帮你们想好了，”韩秀峰回头看看潘二，低声道：“我帮你们给顾院长和王老爷他们写了一封信。今天太晚了，你们等会多少吃点东西，好好歇息，明天一早跟长生一道去嘉定，长生会帮着你们收敛任院长的遗体，收敛好之后就护送任院长的棺椁从嘉定直接回海安。等到了海安，顾院长他们会帮你们操办任院长的后事。
还有，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千两银子，操办后事用不了多少，剩下的可以在海安盖个房子，置办几十亩地，踏踏实实过日子。朝廷这边我会帮任院长争取，能争取到多少抚恤就争取多少。”
“人都没了，要银子有什么用……”
“三姑，你有身孕，就算不为自个儿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娃想想。你要是想给任院长守节，等娃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娃，我会帮你娃跟朝廷求个荫生；不过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带着娃日子咋过，我相信任院长的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着你守活寡。以我之见，等满了孝就找个合适的改嫁，有顾院长和王老爷、余老爷他们在谁也不敢说闲话。”
余三姑没想到韩老爷居然会说这些，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韩秀峰深吸口气，看着紧搂着余三姑的任钰儿，接着道：“钰儿，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你读过那么多圣贤书，不但知书达理也通情达理，三姑将来到底是守节还是改嫁，我想你都不会反对。”
任钰儿心想我爸尸骨未寒你居然说这些，可想到余三姑确实可怜又不敢说出口。
韩秀峰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又说道：“顾院长跟你爸是多年的好友，回去之后他会收你为义女，王老爷和余老爷会跟我一样认你做义妹。总之，只要回到海安，没人敢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三姑，钰儿，四爷不回泰州，我早晚是要回去的。别说顾院长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就算没顾院长他们还有我。”潘二不失时机地劝慰道。
“长生，你不是早晚会回去，而是明天一早就陪三姑和钰儿去嘉定，等收敛好任院长的遗体就从嘉定一道回去。”
“四哥，这边的事还没办完呢！”
“上海的情形你又不是不晓得，现而今这枪真不好买，就算能买着也不会便宜。我们带来的那四万多两银子是郭大人不辞劳苦从十几个盐场募集的，我们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洋人。所以我打算让你把汇票带回去，把大明和梁九他们也带回去。”
潘二急切地问：“我们都走了，你咋办？”
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我身边不是有大头，有光生，有小伍子他们吗？再说那些会党又不晓得我在上海，我能有啥事。”
“万一会党晓得呢！”
“平乱的大军很快就到，会党蹦跶不了几天。”
潘二想想还是不放心，沉吟道：“四哥，我可以先回去，不过得留一半人，让大明和梁六他们留下。”
“郭大人那边正值用人之际，陆大明和梁六都能独当一面，让他们留这儿给我做护卫太屈才。既然你非要留一半人，就让陈虎挑十个兄弟留下，陆大明和梁六跟你走，明天一早就走！”
“那我们走了之后，你一定要保重啊。”
“我不用你担心，你照顾好三姑和钰儿就行。对了，等到了嘉定一定要找一口上好的棺材。”
“晓得，我会帮着操办的。”

第四百一十七章 总得有个人去交涉
第二天一早，韩秀峰送走悲痛欲绝的余三姑和任钰儿以及潘二、陆大明等人，便打起精神问起江海关的情况。
“江海关衙门被会党捣毁的第二天，英吉利领事阿利国就发布告示，说目前海关行政既陷于停顿，他们就没有遵守海关规章和缴纳关税的义务。还跟他们英吉利和花旗国的侨民公布了个《在海关行政停顿期间船舶结关临时规则》的章程。”伍德全这些天全在帮着打探消息，提起这些如数家珍。
韩秀峰低声问：“章程上究竟咋说的？”
伍德全连忙道：“禀韩老爷，阿利国的章程上说他们的进口商、航运商和货运承办人应缴纳的税额，要向本国领事馆缴纳，由他们的领事馆代为征收保管税款。”
“洋人在我们的地盘上收税？”
“不光收税，还发布告示说城里的会党是一个什么有尊严的政权，不管会党的人有多少，占的地方是大是小，说他们将严守中立，就是两不相帮。”
“犯上作乱的会党居然成了啥子有尊严的政权，简直岂有此理！”
“所以要去跟洋人交涉。”伍德全苦笑道。
在徐师爷看来洋人插手江海关的事是很棘手，但韩四能想到问这些绝对是一件好事，禁不住问：“韩老爷，您想通了？您愿意署理江海关监督？”
“徐叔，你家少爷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因为跟洋人交涉弄得身败名裂。可洋人就在这儿，想赶也赶不走，现在更是明目张胆地插手我们的关税，你不去他不去，总得有个人去跟洋人交涉，就像你昨天下午所说，我韩秀峰本就是捐纳出身，用不着顾及什么名声。”韩秀峰说的轻描淡写，脸色却很难看。
徐师爷尴尬不已，急忙拱手道：“韩老爷，让您受委屈了。”
“江海关监督可是天底下最肥的缺，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上的，我一点也不委屈。”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又淡淡地说：“等制台大人命我署理江海关监督的公文一到，我就换上官服去租界跟洋人交涉。不过在此之前，得找到江海关衙门的那些帮办委员和税吏，不然我哪晓得找哪些洋人收多少关税。”
在伍德全看来只要韩老爷能走马上任，那江海关的税银自然会交给“日升昌”办理，顿时欣喜地说：“那些委员和帮办委员好找，他们全躲在美租界的旗昌洋行。四爷，我开始不晓得，直到这几天帮着打探消息，才晓得花旗人的旗昌洋行有卖鸡爽的股份。”
“难怪花旗领事要救他，原来他跟花旗人合伙开洋行做买卖。”韩秀峰想想又问道：“有没有他的消息，花旗人究竟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禀韩老爷，姓林的果然八面玲珑，不但能进城还跟花旗国的洋和尚有点交情，昨天又跟那个叫晏玛太的洋和尚进城了。早上跟徐先生带来的那位钱三说他见着了刘丽川等匪首，也见着了卖鸡爽。
卖鸡爽原来被关在道署里的曦园，前天才被关押到城西的广东会馆。对于如何处置卖鸡爽，那些乱党的意见不一，福建帮要将卖鸡爽处死，广东帮尤其匪首刘丽川跟卖鸡爽不只是同乡，以前还曾受过卖鸡爽的恩惠，所以主张不要杀。”
伍德全顿了顿，接着道：“早上姓林的还说匪首刘丽川昨晚带着一队人悄悄去过外滩的花旗领事馆，拜会过花旗领事马沙利。跟马利沙说他们希望卖鸡爽能一道起事，说等他们将来攻占苏州，就让卖鸡爽留下来做上海都督。说卖鸡爽要是不愿意，他也会想方设法保卖鸡爽的性命。”
“姓林的消息挺灵通。”
“四爷，他的消息是灵通，不过他的消息也不便宜，这才帮着打探了五天，就跟钱三要走了一千六百银元。”
“这银元花的值，不然我们哪晓得这些，”韩秀峰放下杯子，又回头道：“徐叔，这些银元可不能让‘日升昌’白出。”
“这是自然，韩老爷放心，我家少爷已经发了话，等青浦和上海等县收复了，我们松江府的公库就交由日升昌总办。”
“谢徐先生。”伍德全急忙起身道。
“不用谢我，要谢也是谢我家少爷。”
韩秀峰不是日升昌的股东，之所以跟徐师爷说这些，只是不想让“日升昌”帮朝廷办事还得贴钱，想想又问道：“伍先生，城里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四爷，真被您料中，那些会党就是一帮乌合之众。”
“咋了？”
“他们这才起事几天，福建龙溪帮的头目李咸池就私吞了价值上万两银子的元宝和金器，结果被刘丽川发现并追回了。李咸池颜面尽失，要不是听说朝廷大军已经到了嘉定，两帮人差点打起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负责跟二鬼子林庆远打交道的钱三从租界回来了，钱三是乔松年的长随，跟乔松年不但是同乡也是亲戚，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示意伍德全接着说。
“据说李咸池打算带着手下跟刘丽川分道扬镳，刘丽川这个大明国招讨大元帅本就是五路人马公推公举的，他的那些手下不是最多也不是最能打，就算晓得李咸池想带着龙溪帮的人走想拦也拦不住。”
“禀韩老爷，李咸池见徐耀反攻嘉定不成，觉得跟刘丽川他们搞在一起成不了事，已经在昨天夜里带着他的那些手下悄悄乘船从黄浦江上走了。”钱三就是为这个回来的，起身拱拱手又补充道：“租界里好多人晓得，这会儿已经传疯了。”
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徐师爷不禁笑道：“朝廷的大军还没兵临城下，他们就乱了阵脚，还真是一帮乌合之众。”
韩秀峰不敢掉以轻心，沉吟道：“会不会是他们使的诈，会不会给朝廷来个声东击西？”
钱三连忙道：“禀韩老爷，小的觉得不但不太可能是乱党的奸计，说不定其他乱党头目都会坐不住。”
“什么意思？”
“李咸池带着龙溪帮的人走了，福建同安帮的林阿福一定会觉得他们福建人会被欺负，毕竟他们在作乱前跟广东帮本就有仇。如果林阿福也跟着走，那乱党的实力就会消减大半！”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突然道：“既然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那就想想办法让林阿福走快点。”
“韩老爷，您是说找人放出点风声？”
“不用去城里散布消息，在租界放点风声就行，反正租界里有的是他们的耳目，”韩秀峰从伍德全手里接过记满贼情的账本，一边翻看着一边喃喃地说：“要是林阿福带着同安帮的乱党跟刘丽川分道扬镳，那城里就剩下刘丽川、陈阿林、李绍熙、潘起亮和从嘉定逃到上海的徐耀这五路人马，其中李绍熙身家相对最清白，卖鸡爽和袁祖德还曾对其委以重任，他的那些手下也大多做过乡勇，可以想想办法试试劝降。”
“这个办法好，韩老爷，要不我写封信找人给姓李的捎去，他愿意归降最好不过，不愿意我们也没啥损失。”徐师爷忍不住笑道。
“那就赶紧写，看能不能在大军赶到前把这事办成。”韩秀峰站起身，又回头道：“小伍子，你跟我去一趟花旗租界，去找找江海关的那些委员和帮办委员。”
小伍子急忙道：“遵命！”
韩四愿意去管江海关的事，徐师爷终于松下口气，立马躬身道：“韩老爷，一切拜托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这个竹杠有的敲
经过跑马厅叫上大头，沿着稻田中的小路往北走，一直走到吴淞江（苏州河）边。吴淞江两岸全是粉墙黛瓦的民宅和商铺，江面不宽，江上泊满了船，不过大多是渔船，像一个大镇，比跑马厅那一片儿热闹。
韩秀峰三人从最近的渡口过江，一上岸就是花旗租界。放眼望去，好多地方都在建洋房，已经建好的也不少，有花旗人的船厂，那一大排竖着高高烟囱的据说是花旗人的铁厂。
小伍子之前跟姓林的二鬼子来过花旗租界，甚至去过卖鸡爽有股份的旗昌洋行，轻车熟路地陪韩秀峰来到洋行门口。
花旗租界离上海县城远，中间隔着法租界和英租界，守卫没那么严，路上见不着几个背着洋枪的洋人，但旗昌洋行这一带守卫很严，有七八个洋人在外面巡逻。
韩秀峰没急着进去，示意小伍子拿着名帖先去通报，就这么在门口等了约半炷香的功夫，一个身穿灰色儒衫和一个穿着绸褂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江老爷，黄先生，这位便是韩老爷。”小伍子微笑着介绍道。
身穿绸褂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笑而不语的韩秀峰和扛着扁担的大头，随即探头看看二人身后，确认就来了这三位不速之客，这才拱手道：“江之昇见过韩老爷，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韩老爷里面请。”
“韩老爷请。”身穿儒衫的男子躬身作了一揖，旋即退了半步伸出胳膊。
“这就叨扰了。”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提着青布长衫的下摆跟了进去。
旗昌洋行的大厅没英吉利人的祥茂洋行大，管事也全是洋人，伙计大多是中国人，听口音大多是从广东来的。韩秀峰跟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后院儿，赫然发现后面也是洋房，不过看着像是库房。
沿着两栋大库房中间的巷子再往里走，一片偌大的花园映入眼帘，花园中有一栋白色的小洋楼，十几个穿着便服的人站在小洋楼的门厅前紧张地看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不用问都晓得他们全是卖鸡爽的家人和江海关的税官税吏。
江海关委员江之昇突然停住脚步，拱起手小心翼翼地问：“敢问韩老爷来上海有何公干？”
小伍子刚才给他们看的名帖里夹着一份盖有两淮盐运司副使官印的公文和一张来前填写的兵部勘合，这些文书会党是伪造不出来的，何况想假冒朝廷命官没那么容易。韩秀峰意识姓黄的不是担心他是假冒的，而是担心犯上作乱的会党杀到这儿，不禁笑道：“秀峰原本是来办粮的，没曾想粮没办成竟遇上了会党作乱，正准备打道回府，又接到抚台大人差人送来的公文。”
“抚台怎会知道您在上海的？”中年儒生忍不住问。
韩秀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问道：“敢问先生贵姓，官居几品，身居何职？”
中年儒生意识到他还没资格发问，急忙躬身道：“禀韩老爷，晚生免贵姓黄，名芸生，道光十五年中的举，现为吴道台的幕友。”
“原来是黄先生，失敬失敬。”
“韩老爷，今日虽初次相见，但您的大名晚生早如雷贯耳。”
“黄先生听说过秀峰？”
“万福桥大捷，阵斩长毛四百多，不但晚生听说过，连晚生的东翁都知道。”黄芸生这些天净忙着营救吴健彰，对吴健彰能不能活着出城心里多多少少有了底，所以不像江之昇担心会党，反而有些害怕找上门的来两淮运副，毕竟他的东家身为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守土有责，现而今上海县城被会党占了，他的东家不但没殉国而且苟活，被朝廷晓得了那是要被究办的。
他越想越害怕，想想又紧张地说：“韩老爷有所不知，长毛攻占扬州之后，我家东翁便应狼山镇总兵泊承升所求，筹银雇了九艘花旗兵船随泊镇台去平乱。”
狼山镇总兵泊承升韩秀峰听说过，因为泰州营乃至以前的海安外委署都是狼山镇治下，晓得狼山镇总兵泊承升是广东人，原来在广东崖州协做副将，去年六月才升任狼山镇总兵的。心想泊承升一开口，卖鸡爽就帮着筹银子雇洋人的兵船，还真是同乡帮同乡。
江之昇晓得姓黄的是在帮卖鸡爽表功，暗想卖鸡爽都被会党生擒了，就算能活着出来这官也做不成，不想听姓黄的废话，又禁不住问：“韩老爷，您是怎晓得下官在这儿的？”
“忘了介绍，这位小兄弟并非本官的家人，而是‘日升昌’的伍先生。有‘日升昌’的朋友帮着打听，想找到几位老兄不难。”
“原来是日升昌的伍先生，伍先生，伍德全你认得不？”
“禀江老爷，伍德全是小的叔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江之昇想想又问道：“韩老爷，您来上海公干的事，下官都不晓得，抚台大人怎会晓得的，又是怎找到您的？”
这些事不说个清楚，接下来的事不好办，韩秀峰坦诚相告道：“秀峰跟新任松江知府乔松年是多年的好友，来上海公干不想惊动诸位，但不能不跟乔府台打个招呼，许大人就是从乔府台那会儿晓得秀峰在上海的。对了，想必诸位还不知道，嘉定已被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收复了，平乱大军最多三五天便能赶到上海城外。”
“太好了，韩老爷，您是不晓得，下官这些天过得是提心吊胆，下官就等您来！”
“江海关帮办委员阿吉嘎拜见韩老爷！”
“下官阿克丹见过韩老爷！”
……
听说朝廷的平乱大军很快就会到，在这儿躲了几天的江海关税官们像打了鸡血似的，不约而同围了上来，争前恐后地打千行礼。
韩秀峰一时半会间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就这么拱拱手敷衍了一番，随即跟着众人走进小洋楼的客厅。
厅里家具和摆设全是洋人的式样，韩秀峰在软绵绵的西洋椅上坐了下来，接过丫鬟敬上的茶，回头看着黄芸生问：“黄先生，吴大人身陷城里，吴大人的家眷呢？”
黄芸生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急忙道：“禀韩老爷，吴大人的家眷一切安好，全在这儿，全在楼上。”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韩秀峰微微点点头。
黄芸生紧张到极点，担心眼前这位曾率一千乡勇跟长毛真刀真枪干过的两淮运副问吴健彰的家人是怎么出城的，正不晓得该怎么解释，韩秀峰又轻描淡写地问：“花旗领事和花旗国的那个传教士究竟咋说的，他们到底能不能把吴大人从广东会馆救出来？”
黄芸生没想到韩秀峰连吴健彰被会党关在广东会馆都晓得，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韩秀峰面前，愁眉苦脸地说：“韩老爷，我家东翁真不知道刘丽川、李绍熙和李仙运跟天地会乱党有勾连，真不知道他们早有反心竟敢犯上作乱。”
江海关监督这官虽然很肥但不好做，搞不好会身败名裂，甚至会遗臭万年，韩秀峰之所以答应徐师爷，一是许乃钊的公文都发来了，用不了几天两江总督的公文也会送到，就算想不做都不行；二是卖鸡爽不但跟花旗人的关系不一般，应该能活着出来，而且卖鸡爽一边做着大清朝最肥的官，一边跟花旗人合伙贩卖大烟和各种洋货，有的是银子！
而他不但是上海现在品级最高的朝廷命官也最了解卖鸡爽和会党的情况，卖鸡爽被花旗人救出来之后一定会想着怎么才能脱罪，到时候他韩秀峰的折子就能决定卖鸡爽能不能脱罪，换言之，这个竹杠有得敲！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并没有让黄芸生起来说话，而是品着香茗冷冷地说：“匪首李绍熙和李仙云曾被你家老爷委以重任，招募青壮编练乡勇。结果他们不是帮朝廷招募青壮，而是帮天地会乱党招募青壮。这不是犯上作乱，而是叛乱！”
“韩老爷，您有所不知……”
“本官有所不知，本官知道的远比你预料的多！”韩秀峰脸色一变，接着道：“你家老爷跟匪首刘丽川不只是同乡吧？据本官所知，刘丽川来上海时不止一次找过你家老爷，你家老爷甚至帮一点医术也不通，甚至连江湖郎中都算不上的刘丽川谋了个行医的差事。黄先生，你说说，犯上作乱的匪首不是你家老爷的同乡，就是你家老爷器重的人，连作乱的那些会众都是你家老爷编练的乡勇。那些乱党闹成这样，一句失察说不过去吧，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江之昇等内务府派出的税官虽然紧张但不害怕，毕竟这跟他们没关系，甚至有的还暗暗幸灾乐祸。
黄芸生则惊出了一身冷汗，耷拉着脑袋跪着不敢再吱声。
“如果只是刚才说的那些，你家老爷出来之后想想办法，上峰或许还能帮着通融通融。可现而今城里的那些乱党竟打算让你家老爷做啥子‘大明国’的官，想起来了，好像是做上海都督。黄先生，你千万别说对此一无所知。”
黄芸生吓得浑身像筛糠一般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连这都知道。江之昇等税关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朝廷真要是究办下来，他们这些在卖鸡爽手下当差的很难说会不会被牵连。
“韩老爷，下官不知道，下官真一无所知。”江之昇急忙跪下道。
阿吉嘎也连忙跪倒韩秀峰面前，苦着脸道：“韩老爷，下官是满人，出身正蓝旗，下官最恨那些乱党了，下官怎会去造反！”
“谁说你造反了，起来，起来说话。”韩秀峰放下茶杯，不缓不慢地说：“江兄，你也起来吧，本官已经查明刘丽川、李绍熙等乱党犯上作乱与你等无关。身为税官，你们并无守土之责，上海县城失陷、江海关官署被捣毁，也与你等无关。”
“谢韩老爷，谢韩老爷！”
“韩老爷，要不是您明察秋毫，下官就算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好啦好啦，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哭哭啼啼像啥样，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坐下，一边接着道：“江海关衙门被乱党捣毁了，但关税不能不收，税款一两也不能少，朝廷还指着用关税去平乱呢。巡抚大人已命本官署理江海关监督，劳烦你们几位把账册拿出来，本官要看看有多少应收却没收的税款。”
“禀韩老爷，下官这条命是拣回来的，那会儿光顾着逃命，没来得及拿账册……”
“账册没带出来？”
“没来得及。”江之昇苦着脸道。
韩秀峰追问道：“那你总该晓得有哪些税没收吧？”
“下官记得一些，会党作乱之前有十船英吉利商人的丝茶税没缴，折银约四万五千两。会党作乱之后这些天，拢共有十三艘洋船靠岸，其中英吉利国商船六艘，法兰西国商船两艘，花旗国商船五艘，所运货物有烟土、洋布等，应缴纳税银约八万多两。”
“上海县城是被乱党占了，但其它地方没有，其它关口呢？”
“禀韩老爷，现如今正在课税的就剩六个关口了，而且全是课国内商货的税。可吴大人身陷乱党之手，连官署都被乱党给捣毁了，江面上又不太平，乱党抢了好几条船，所以那些关口这些天课的税银全没解运过来。”
“大概有多少？”
“没多少，下官估摸着也就七八千两。”
许乃钊的公文里说得很清楚，平乱的官军亟需粮饷，要是粮饷接济不上，那些丘八到了上海一定会生事。韩秀峰不敢在会党的眼皮底下召集士绅商贾筹粮筹饷，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毕竟即将到来的官军中有四川同乡，沉吟道：“江兄，劳烦你赶紧差人去命各关口的帮办委员和税大使把税银解运过来。”
“运这儿来？”
“嗯，大军最多三五天便能赶到上海城外，要是不赶紧准备点粮饷，成千上万人吃啥喝啥？”
“嗻，下官这就去办！”
“黄先生，本官是奉命来接管江海关的，不是来查办你家老爷的。你刚才说早听说过我韩秀峰，其实我一样早听说过你家老爷，而且很佩服你家老爷，毕竟跟洋人交涉不是件容易事，等你家老爷脱离险境，本官会想法儿帮着周旋，看能否帮你家老爷求个革职留任，就算求不着也要想法儿求个戴罪自赎，让你家老爷接着为朝廷效力。”
黄芸生没想到韩秀峰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猛然意识到不能没点表示，急忙道：“谢韩老爷，谢韩老爷！等我家老爷出来，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你先别急着谢，兹事体大，我韩秀峰人微言轻，只能尽可能帮着周旋，究竟能不能办成，还得看上峰的意思，还得看你家老爷的运气。”
“晚生晓得，晚生懂。”
……

第四百一十九章 你已经不再是苏松太兵备道了！
姓黄的师爷服软，不等于“卖鸡爽”会服软，毕竟“卖鸡爽”有花旗人撑腰，据说跟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的关系也不一般，以至于有时候都搞不清“卖鸡爽”究竟是大清朝的官还是洋人的官。韩秀峰不敢掉以轻心，决定留下不回去了，让小伍子赶紧回去喊人。
能帮吴健彰作一半主的黄芸生事实上也做了两手打算，暗想要是来接管江海关的韩秀峰好说话，就送点银子花钱消灾；要是韩秀峰不好说话，那干脆破罐子破摔，等东家回来就让东家呆在花旗租界不出去，就算朝廷真要究办也不怕。
将来到底会怎样不晓得，但现在要以礼相待，要客客气气。小伍子前脚刚走，黄芸生就让吴家人准备酒菜，请江海关的几个委员和帮办委员作陪，为韩秀峰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伍子带着张光生、陈虎等十三个老泰勇营的兄弟，以及“日升昌”上海分号的三个账房先生和四个伙计到了。
陈虎等人戴上号帽，换上号衣，要么背着自来火洋枪，要么挎着牛尾刀，一赶到就开始把守花园、厅门。他们几乎全上过阵见过血，而且躲躲藏藏这么多天本就觉得憋屈，一个个杀气腾腾，把吴家人吓得魂不守舍。
江之昇等内务府派出的税官不但不怕，反而突然间有了主心骨，争先恐后给韩秀峰敬酒，变着法儿奉承恭维。
有那么多正事要办，韩秀峰不敢喝太多，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又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把江之昇等税官叫到吴家人刚帮着收拾好的书房，事无巨细地询问起江海关的事。
看着守在外面的绿营兵，黄芸生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来者不善，上楼跟吴健彰的夫人商量了近半个时辰，抱着一个精美的木匣子来到书房前，等江之昇等人一个接着一个领命出去了，才请守在书房外的张光生帮着通报。
“四爷，黄先生求见。”张光生从袖子里掏出黄师爷刚给的门包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抬头看了看，一边接着给江苏巡抚许乃钊写信禀报江海关的情况，一边低声问：“你们全过来了，工地人不就没人了吗？”
“四爷放心，我们来时伍先生已经安排人去了跑马厅，小伍子也回去了。”
“吴掌柜到现在还没消息？”
“没有。”
乔松年的幕友徐师爷说“日升昌”上海分号的吴掌柜，在会党犯上作乱的前一天下午从松江回上海的，可是到今天都没见着人，韩秀峰心想吴掌柜估计是凶多吉少，暗叹口气放下笔道：“请黄先生进来吧。”
“遵命。”
……
黄芸生走进书房，等张光生从外面带上门，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子放到书桌上，旋即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了一揖：“韩老爷，您初来乍到，还有那么多家人和亲随，又要办差，一应开销不会少，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
韩秀峰打开匣子一看，竟是厚厚的一叠银票，估摸着有万把两，又顺手把匣子盖上，一边示意他坐下说话，一边意味深长地说：“黄先生，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再有三五天便到，除了这两位大人还有领兵的薛老爷、刘老爷和虎嵩林等营官，他们一样是初来乍到，他们身边一样有不少家人和亲随。”
黄芸生连忙道：“我晓得，等我家老爷脱离险境，一定会备厚礼去几位大人的行辕拜见，一定会准备酒肉和粮饷去大营劳军。”
在韩秀峰看来“卖鸡爽”不但是一个糊涂官，甚至是一个丧权辱国的大贪官，但至少懂洋文，晓得怎么跟洋人打交道。而满朝文武都惧怕跟洋人交涉，可现而今又不得不跟洋人交涉，所以觉得“卖鸡爽”被花旗人救出来之后就算被究办也不能靠边站，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帮“卖鸡爽”脱罪，把“卖鸡爽”留下来接着给朝廷效力。
再想到纸包不住火，“卖鸡爽”被乱党擒获的事想瞒是瞒不住的，现而今就帮“卖鸡爽”脱罪的只有总揽江南军务的向荣和署理两江总督怡良，韩秀峰又问道：“向帅和制台大人那边呢？”
“韩老爷放心，只要我家老爷能脱离险境，自然会去打点。”
“晓得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他话音刚落，黄芸生竟拱手道：“韩老爷，晚生想代夫人求您件事，不知您能否成全？”
“何事？”
“这个宅子本就不大，夫人和小姐她们住这儿本就是权宜之计，现而今您要在此公干，她们再住这儿不方便，晚生打算送她们去宝顺洋行暂住。”
韩秀峰不认为吴家的女眷真会去宝顺洋行暂住，几乎敢断定“卖鸡爽”要是能活着出来一定会把家人送走。要是出不来，吴家的女眷一样会走。毕竟对她们而言，上海真不是久留之地。
想到祸不及父母、罪不及妻儿，韩秀峰一脸歉意地说：“让吴夫人给我腾地方，这怎么好意思呢。”
黄芸生急忙道：“韩老爷言重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韩秀峰心想我好说话归好说话，但绝不能让你觉得我好蒙骗，笑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黄先生，你家老爷还真是神通广大，不但跟花旗国人有交情，跟英吉利人的交情也不一般。要不是英吉利传教士雒魏林帮着奔走，吴夫人和吴小姐她们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城里呢！”
“韩老爷，您是怎么知道的？”黄芸生忐忑不安地问。
“上海就这么大，只要稍加打探有什么打听不到的？”韩秀峰反问一句，又无奈地叹道：“我大清朝的官员身陷乱党之手，却要洋人帮着搭救，说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可除了洋人还真办不了这事，像我这样的也只能打探打探消息，想救你家老爷却有心无力。”
“韩老爷，您也想过救我家老爷？”
“不管咋说你家老爷也是我大清朝的官，我韩秀峰身为皇上特授的两淮运副，不晓得你家老爷身陷乱党之手也就罢了，既然晓得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也正因为想把你家老爷救出来，所以才想方设法打探消息，才晓得吴夫人和吴小姐她们是英吉利传教士雒魏林救出来的。”
“让韩老爷费心了，容我代我家老爷和夫人一拜！”
“黄先生免礼，没帮上忙，说起来惭愧。”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韩秀峰下意识走到窗边朝外望去，只见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进了花园，轿子边站在三个洋人，一个戴着一副阔边墨镜，手里拿着一把破伞，身上却穿着一件灰色旧褂的中年男子钻出轿子，紧张地看着那三个洋人跟大头、陈虎交涉。
矮矮瘦瘦，看上去既不像官又不像商人，他究竟是谁？
韩秀峰正纳闷，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轿子后面绕到大头面前，一脸惊诧地看着大头和陈虎等人。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家老爷回来了！”
“黄先生，那位就是你家老爷？”
“正是，韩老爷稍候，晚生先出去迎迎。”
“一起吧。”
……
“庆远，你认得他们？”刚逃出生天的吴健彰紧盯着林庆远问。
林庆远望着刚走出大厅，正笑眯眯看着他们的韩秀峰，哭笑不得地说：“吴大人，小的是认得，不过小的……小的也不知道韩四爷怎会来这儿的。”
“东翁，东翁，您没事吧？”黄芸生顾不上介绍，一出来就老泪纵横地打量起被乱党关了这么多天的东家。
“没事，老爷我没事。”
“你们是谁，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高个子洋人逼视韩秀峰问。
看着高个子洋人的衣着，听着高个子洋人那生硬的官话，韩秀峰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拱手笑道：“您就是晏玛太先生吧？”
“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您，不过不止一次听说过您。”韩秀峰笑了笑，又侧身道：“如果没猜错这两位应该是霍尔先生、史密斯先生。要不是您几位帮着奔走，吴大人哪有这么容易出来。让几位费心了，秀峰改日再摆酒致谢。”
黄芸生缓了神，连忙道：“东翁，这位便是率一千乡勇坚守万福桥的两淮盐运司副使韩秀峰韩老爷，这些兄弟都是韩老爷的亲随。”
吴健彰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原来是韩老弟，失敬失敬，敢问韩老弟来此有何公干？”
“回吴大人话，下官奉命来此署理江海关监督。”
吴健彰没想到被乱党关了几天，官居然就稀里糊涂丢掉一个，而且是最肥的那个，禁不住问：“奉谁的命，可有朝廷的公文？”
“奉帮办江南大营军务、署理江苏巡抚许乃钊许大人之命，”韩秀峰朝西南方向拱拱手，随即脸色一正：“吴兄，您或许还不晓得，您已不再是苏松太兵备道兼江海关监督了，制台大人已命道光十六年进士、出身汉军正红旗的杨能格杨大人署理苏松太兵备道。”
“杨大人呢？”
“很快就会到任。”
吴健彰没想到官职一个都没了，失魂落魄地问：“那我呢？”
韩秀峰看看正跟霍尔和史密斯窃窃私语的花旗传教士晏玛太，意味深长地说：“吴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好不容易脱离险境，还是赶紧上楼看看夫人和小姐她们吧。”

第四百二十章 “通夷之才”（上）
当着花旗人的面很多事不好说，吴健彰只能忐忑不安地先上楼去看家人。三个洋人得知韩秀峰是清国朝廷派来接管江海关的官员，并且吴健彰已经不再是道台了，一刻不敢耽误，赶紧去告诉花旗领事。
韩秀峰乐得他们去报信，不然几个洋人领事怎会晓得江海关监督换人了。
林庆远一直以为韩秀峰是从江宁来的长毛，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年轻的韩秀峰竟是朝廷的大官，在张光生的示意下忐忑不安地跟进书房，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韩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要是早知道您是新任江海关监督，打死也不敢开口跟您要钱……”
“不知者不罪，何况署理江海关监督也是这两天的事。我们刚认得那会儿我还不是江海关监督，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谢韩老爷。”
韩秀峰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饶有兴致地问：“吴大人是怎么出来的？”
想到“卖鸡爽”已经不再是道台了，想借帮着营救的机会抱“卖鸡爽”的大腿没用，不如借之前帮着做过几天通译的由头好好巴结眼前这位，林庆远连忙道：“禀韩老爷，花旗领事接到我们昨天帮吴大人带出来的信之后，本打算从停泊在黄浦江的兵船上派两百兵去城里把吴大人抢出来，可又担心这么做有碍‘中立’，有损他们花旗国的声誉，还会给人留下话柄。所以早上临时决定改派霍尔和史密斯去探望，让他们见机行事。”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他们一道进了城，先去见刘丽川。刘丽川既念吴大人是同乡也害怕洋人，就帮我们跟广东会馆的那些看守打招呼。我们赶到广东会馆，让吴大人脱下官服，换上现在这身，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了广东会馆。
会馆的那些看守全是广东人，自然不会阻拦，还问要不要帮着护送出城。我们晓得福建帮想杀吴大人，担心碰上福建人，就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在城里转了几圈避开巡逻的会党走到北城墙，用去前带的长布条翻墙出的城，然后去离北门不远的晏玛太家借了一顶轿子，就这么让轿夫抬着吴大人回来了。”
“这么说很顺利？”
“是蛮顺利的，不过那会儿心里真没底。霍尔和史密斯不怕，毕竟他们是洋人，就算被福建帮发现也不会有事。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怕得要死，到这会儿我的腿还在抖。”
“这倒是，吴大人得好好谢你。”
“韩老爷，我……我开始也不知道霍尔和史密斯会这么把吴大人救出来，以为他们是喊我去做通译的。要是晓得他们会这么干，我打死也不会去。”
看着林庆远心有余悸的样子，韩秀峰心想那两个花旗人胆子真不小，花旗领事让他们“见机行事”，他们居然就这么把“卖鸡爽”从乱党窝里带出来了。与其说是胆大，不如说是莽撞。
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洋人的口令声。
韩秀峰走到窗边望了望，只见来了几十个洋人。不是在跑马厅操练的那些洋枪队，而是正儿八经的花旗兵。他们训练有素，步伐和持枪的动作整齐划一，在一个军官号令下，转眼间就把花园围得水泄不通。
大头和陈虎虽然跟长毛拼过命，却从来没见过这阵势，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就这么在张光生的提醒下紧握着洋枪守在门厅前。
在中国的地盘上，居然被一帮洋人的兵包围，被洋人威胁，韩秀峰越想越窝火，冷冷地说：“林先生，劳烦你去帮我问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林庆远也被吓坏了，魂不守舍地说：“韩老爷，花旗领事马沙利就住在隔壁，他应该是担心您锁拿吴大人，所以才派兵来的。”
“先去问问。”
“是，小的这就去。”
也不晓得是不是有洋人撑腰，“卖鸡爽”突然间有了底气，林庆远刚走出书房，他就在黄芸生的陪同下跟了进来，一进门便拱手笑道：“让韩老弟久等，罪过罪过。”
“吴兄何出此言，坐，我们坐下说。”
“韩老弟，吴某被刘丽川、李绍熙和李仙云等乱党所蒙蔽。上海失陷，袁知县殉国，江海关被捣毁，吴某难辞其咎。本应赶紧去向巡抚大人请罪，但吴某不能就这么走！”
“吴兄有何打算？”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一想到刘丽川等人，吴健彰就恨恨地说：“我把他们当同乡，他们却没把我当同乡，不但犯上作乱还想害我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韩老弟，您能否帮吴某在向帅和许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让吴某将功自赎，帮同官兵收复上海，剿灭这帮乱党！”
被同乡坑的滋味儿不好受，韩秀峰相信他这番话是肺腑之言，故作沉思了片刻，抬头道：“吴兄，不管您信不信，秀峰从未想过要抢江海关监督这差事，不但没想过甚至避之不及，可现在想不做这监督都不成。既然一定要做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做，而秀峰又没吴兄您那‘通夷之才’，想干好这差事离不开吴兄襄助，所以秀峰应该是最不希望吴兄您被革职逮问的人。”
吴健彰既想报仇也不想一辈子靠洋人庇护，毕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除非连祖宗都不要了背井离乡去南洋乃至下西洋，他看着韩秀峰那一脸诚恳的表情，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
“只要韩老弟帮吴某在向帅和制台大人那儿美言，只要能让吴某留下来将功赎罪，吴某定会助韩老弟一臂之力。”
韩秀峰大大方方地接过银票，旋即起身道：“吴兄，这是秀峰刚给许大人写的呈文，劳烦您过过目，要是没什么遗漏，秀峰就差人给许大人送去。”
吴健彰看不懂之乎者也的公文，下意识朝黄芸生望去。黄芸生缓过神，连忙躬身作了一揖，这才走到书桌边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吴健彰被乱党擒获的事，韩秀峰没帮着隐瞒，而是据实禀报，这让黄芸生有些失望。但看到江海关的关务和英吉利、法兰西及花旗领事颁布的各国商货结关章程，韩秀峰大书特书吴健彰的重要性，大有要是没吴健彰出面交涉这关税很难课征之意。
黄芸生刚用广东话告诉吴健彰，韩秀峰究竟在呈文里都写了些什么，韩秀峰又端着茶杯笑道：“吴兄或许不晓得，新任松江知府乔松年乃秀峰在京城时的好友，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向帅是巴县人，跟秀峰乃同乡。在向帅麾下效力的薛焕、刘存厚等人，不是秀峰的同乡便是秀峰的好友。制台大人那边秀峰不敢打包票，但向帅那边秀峰还是能说上话的。”
“太好了，这就有劳韩老弟了！”吴健彰急忙拱手道。
“交情归交情，但想保吴兄平安光靠交情可不够。这么说吧，剿匪平乱是朝廷眼前的头等大事，而剿匪平乱不能没有粮饷。向帅那边现而今最缺的就是粮饷，只要吴兄能把那些洋商应缴的税款收回来，向帅就不用再为粮饷发愁，不但不会为难吴兄而且会保吴兄平安！”
“谢韩老弟提点，吴某这就去找几位领事交涉。”
“吴兄，您刚脱离险境，公务再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秀峰有件事想问问。”
“什么事？”
“俗话说私凭文书官凭印，吴兄能否把江海关监督的关印交给秀峰？”
提到官印，吴健彰苦着脸道：“韩老弟，吴某正准备跟您说这事呢，江海关监督的关印被乱党抢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乱党毁掉，就算没损毁一时半会儿也要不回来。”
韩秀峰头大了，蓦地起身道：“吴兄，对你我而言官印就是命，不，是比命还紧要！”
“我知道，可这不是……韩老弟，我还有一枚常州漕运使的官印，能否先用漕运使的官印代替江海关监督的关印，仍按旧制课征关税。”
“只能这样了，只是官印丢了怎么跟朝廷交代！”
“还得劳烦韩老弟帮着周旋……”
“罢了罢了，谁让我倒霉呢，竟摊上这差事。”韩秀峰把银票塞进袖子，坐下道：“看来我得赶紧给向帅写封信，关印丢了可不是小事，向帅不出面谁也救不了你。”
“有劳韩老弟了，这份大恩大德，吴某没齿难忘。”吴健彰意识到刚才一万两不够，加上黄芸生之前送的一万两还是不够，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
伍德生之前曾说过吴健彰的身家没上千万两也有五六百万两，简直富可敌国，收他的银子在韩秀峰看来就是“劫富济贫”，不但痛痛快快收了下来，想想又起身道：“吴兄，秀峰这就帮您给向帅写信，写好之后劳烦您差人赶紧送去。”
吴健彰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晓得韩秀峰既是让他差人送信，也是让他差人给向荣送银子，连忙道：“韩老弟放心，吴某可以请黄先生亲自跑一趟。”

第四百二十一章 “通夷之才”（下）
吴健彰既想报仇更想在朝廷平乱大军赶到前做点事将功赎罪，把家小送到宝顺洋行安顿下来之后，便陪着韩秀峰去见美、英、法三国领事，结果他进去了韩秀峰却被拒之门外。
传话的通译退还名帖时说，按例领事官、署领事官与大清朝的道台同品；副领事官、署副领事官及通译官与知府同品，公务应需，衙署相见，会晤文移，均用平礼。换言之，你一个从五品的署理江海关监督不但品级不够而且连衙门都没有，别说见领事，连见通译官的资格都没有！
韩秀峰一连吃了三碗闭门羹，只能打道回府。
吴健彰跟三国领事交涉完回到旗昌洋行后面的公馆已是半夜，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急忙请守在书房外的张光生通报。
“韩老弟，我也没想到他们竟如此不近人情，这不关我的事，我真没想过要挟洋自重……”吴健彰一进门就急切地辩解。
韩秀峰不快归不快，但从未想过要迁怒于吴健彰，若无其事地笑道：“吴兄多虑了，秀峰岂能不晓得跟洋人的交道不好打，他们要是通情达理就不是洋人了。”
“韩老弟，您通情达理，知道洋人的交道不好打，别人不知道！”
“吴兄大可放心，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那边我会帮着解释，有我在，他们不会误会您的。当务之急是关务，是税款！”
“我知道，我明白，可这事真棘手，真不大好办。”吴健彰无奈地坐了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美、英、法三国领事咋说？”韩秀峰坐下问。
“花旗领事倒是给了我几分薄面，答应让花旗商人按旧例结关，之前所欠的一万余两税款这几日也会缴齐。英、法两国领事不太好说话，他们说要严守中立，说要是按旧例让两国商人给我们缴税，那就成出尔反尔，就不是中立了。”
“他们代征，但税款不交给我们？”
“也没说不给我们，只是说先代征，先存在他们那儿。”
“朝廷正指着税款充饷呢，洋人可以拖，我们等不起。”韩秀峰提醒道。
吴健彰岂能不知道朝廷正等米下锅，苦着脸道：“韩老弟，英法领事不松口我也没办法，怎么说也说不通，他们就死咬着要中立。”
“那咋办？”韩秀峰紧盯着他问，就差在脸上写着这差事要是办不好，朝廷的那一关你不好过。
韩秀峰急，吴健彰更急，想了想咬牙切齿地说：“英法商人不给我们缴税，那我们就去他们的船上收！”
“咋收？”
“韩老弟，我不光跟他们交涉税款怎么收，也跟他们交涉过恢复监督署的事。监督署现在住了几十个英国兵，说是防止乱党再去砸抢，其实是不想交还给我们。一时半会儿要是要不回来，好在我们一样有洋船。明天一早我再去交涉，他们要是还不把监督署交还给我们，我们就去船上办理关务，去江上按旧例收税！”
“我们有洋船？”韩秀峰有些意外。
“老弟有所不知，为查缉走私，监督署前年斥资购置了两艘洋船，一艘叫‘羚羊’号，一艘叫‘羊神’号。”吴健彰从张光生手中接过茶，接着道：“道光二十九年，为攻剿江匪海盗和打捞救难，商船会馆联合山东、宁波等商船同业会禀请设立了船捐捕盗局，筹银购置了‘太平’、‘铁波’两艘火轮。这四艘洋船还在，并没有被乱党抢走。”
韩秀峰没想到朝廷这边还有四艘洋船，下意识问：“船工水手呢，船工水手在不在？”
“全在，不但有船工有水手，也有会操炮会放枪的船勇。”提到剩下的这点家底，吴健彰又激动地说：“刘丽川那帮杀千刀的犯上作乱时，‘羚羊’号正好停泊在县城城北的河边。船上不但有炮和火药，还有一批为编练乡勇跟花旗洋行购置的洋枪。乱党开始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了想去抢时，花旗副领事金能亨已命海军陆战队将船拖租界来了。金能亨晚上说了，明天一早就将‘羚羊号’和‘羚羊’号上的枪炮火药原封不动交还给我，有船、有枪、有炮，看我们怎么收拾那帮杀千刀的！”
韩秀峰暗想打仗是会死人的，能不打就不打。何况我是来署理江海关监督的，不是来署理苏松太兵备道，征收关税为大军筹饷是份内事，平乱则是另一码事，权衡了一番，不动声色说：“吴兄，你我的当务之急是课征关税，是为朝廷筹饷，我们还是先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把关税收齐吧。”
“韩老弟，我明天一早就差人把四艘船上的船工水手和船勇喊回来，等人齐了我就率人去江上收税！”
“要是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商人不交呢？”
“不交税就不让他们靠岸，就不让他们卸货！”
“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要拦！”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吴健彰解释道：“老弟大可放心，那些洋商我不但认得，多多少少还有点交情，那些兵船上的船长军官也一样，他们就算不打算交税也不会太过为难我。”
“吴兄果然是通夷之才，秀峰佩服！”韩秀峰放下茶杯，拱手道：“既然吴兄成竹在胸，那一切就仰仗吴兄了。”
“谈不上仰仗，我这也是将功赎罪。”
……
送走吴健彰，张光生不禁感叹道：“四爷，以前个个瞧不起刚才这位，连市井百姓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议。现在想想之前真小瞧他了，他确实有点本事，跟洋人打交道，没他还真不行。”
“是啊，通夷之才，并非浪得虚名。”韩秀峰走进卧室，看着又大又软的洋床，沉吟道：“我估摸着在洋人眼里，他应该是最通情达理，最好打交道的朝廷命官，不然也不会跟他结下这么深的交情。仔细想想，刘丽川倒是个有见地的，居然能想到拉拢他，甚至想让他做上海都督。”
“四爷，您是说城里的乱党想通过拉拢他巴结洋人？”
“洋人船坚炮利，洋人势大，连朝廷都不敢得罪洋人，何况城里的那帮乌合之众。吴健彰嘴上虽说没有也不敢挟洋自重，但事实上在洋人眼里他真的很重要，洋人尤其花旗人真把他当朋友。”
韩秀峰回过头，看着张光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道：“就算我们不保他，洋人一样会保他。总之，他这样的人可用不可杀，更不能把他推到乱党那边去。”
……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天怒人怨
郭沛霖巡视完各场回泰州的第三天，就接到两江总督怡良差人从常州送来的公文，原来分巡淮扬兵备道并兼理漕务的曹文昭六月底病死在任上，曹文昭死时怡良就打算让他去署理淮扬道，可朝廷选任的两淮盐运使庚长迟迟没到任，两淮盐务不能没人管，就这么拖了一个多月。
扬州久攻不下，贼匪还分兵去犯京城，皇上震怒。
怡良的日子和琦善一样不好过，思前想后决定命郭沛霖在署理两淮盐运司的同时署理淮扬道，并命道署移驻泰州，就近筹集粮饷、招募兵勇，帮同总揽江北军务的钦差大臣琦善收复扬州、瓜洲和仪真等地方。
道署跟运司一样移驻泰州不是一件小事，郭沛霖一刻不敢耽误，一接到公文就率幕友和吉大、吉二等亲随赶赴清江浦，等把道署的胥吏差役连同官印、公文和账目带回泰州时，赫然发现城外驻满了官兵，城楼上挂满了恐怖狰狞的人头，城里更是人心惶惶，以至于百姓都不敢轻易出门，放眼望去曾经热闹非凡的大街上变得冷冷清清。
“城外的兵从哪儿来的？”仪仗一抵达天后宫，郭沛霖就钻出轿子问出门相迎的家人郭通。
“禀老爷，城外的那些兵是徐老爷从江北大营请来平乱的。”
“平什么乱，泰州有人犯上作乱？”郭沛霖下意识问。
“老爷，这事小的也说不清楚，要不我去喊个晓得内情的人来跟您禀报。”
“喊谁？”
“小的去喊海安的王千里王老爷。”
郭沛霖一边示意幕友们带道署的书吏衙役去安顿，一边惊诧地问：“王千里来泰州了？”
郭通急忙道：“城隍庙修好了，徐老爷打算明儿个去拜祭，前几天就差人知会了城里城外的士绅，海安那边的几位士绅也知会到了。听王老爷说顾院长和余老爷抽不开身，所以他一个人来的。”
盐捕营在海安操练，但那边只有梁九等武官，光靠梁九显然不行，所以郭沛霖上次从海安回来前曾委托顾院长、王千里和余青槐帮办营务，王千里到了泰州自然要来运司衙门禀报。
见郭通欲言又止，再想到城隍庙重建落成这么大事，顾院长和余青槐身为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居然托辞不来，郭沛霖意识到去清江浦这些天泰州不但出了大事而且有隐情，不动声色点点头，快步走进内宅。
没想到刚走进内宅左侧的书房，留守泰州的幕友杨先生便拿着一份公文跟了进来，看杨先生的神色就晓得不是什么好消息。
“敬之，什么事？”
“东翁，韩运副回不来了，他们刚到上海就遇上天地会余孽犯上作乱，不但上海县城被乱党占了，连嘉定、青浦等县和川沙厅都被乱党给占了。署理江苏巡抚许乃钊许大人不晓得从哪儿得知韩运副在上海办粮，就禀请制台大人命韩运副署理江海关监督，这份便是制台衙门差人送来的公文。”
“上海有会党犯上作乱？”郭沛霖大吃一惊。
“要不是制台大人差人送来这份公文，晚生也不知道。”
“志行没事吧？”
“韩运副应该没事，韩运副要是有事，抚台也不会禀请制台让韩运副署理江海关监督。”
郭沛霖只是署理两淮盐运使时手下无人可用，现而今身兼两职手下更缺人，想到既可以信赖办事又勤勉的韩四就这么被许乃钊挖了墙角，咬牙切齿地问：“让志行署理江海关监督，难不成江南没人了？”
杨先生苦着脸道：“东翁，江南有的是人，也有的是官，但上海和上海周边等州县却没几个官。晚生问过前来送公文的差役，差役说上海知县袁祖德殉国，苏松太道兼江海关监督吴健彰生死未卜、杳无音讯。川沙厅同知和嘉定、青浦等县正堂死的死、逃的逃，连两浙盐运司都死了六个七品以上的盐官。”
“这么说上海那边就剩志行一个朝廷命官？”
“估计是。”
“乱党攻城略地，占了那么多县城，这个时候让志行署理江海关监督，不是把志行架火上烤吗！”
“晚生也觉得韩运副这个监督不好做。”
“何止不好做，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两说！”郭沛霖越想越焦急，越想越担心，紧锁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要是早晓得上海有会党犯上作乱，我怎么也不会让他去上海办粮！现在倒好，被困在上海，还被架在火上烤，他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段大章、黄钟音和吉云飞他们交代！”
“东翁，韩运副福大命大，就是一员福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好运气也会有用尽的时候，都怨我，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到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
正为不但被困在上海而且被两江总督“委以重任”的韩四担心，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郭通在外面说：“老爷，候补知县王千里求见。”
“请。”
“王老爷，请。”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只见王千里拱着手躬身道：“千里拜见郭大人。”
对王千里这样的士绅郭沛霖一向是以礼相待，连忙定定心神，迎上去扶起：“老弟无需多礼，进来，进来说。”
“谢郭大人。”
“郭通，上茶。”
“遵命。”
等郭通沏好茶，杨先生躬身退出书房，郭沛霖开门见山地问：“千里，泰州这些天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真有人犯上作乱？”
王千里苦着脸道：“郭大人，晚生不敢说。”
“这里又没外人，但说无妨。”
“郭大人，我……我……”
“让你说你就说，难不成你连我也信不过？”郭沛霖急了，脸色不怒自威。
王千里吓一跳，不敢再支支吾吾，急忙放下茶杯道：“郭大人，据我所知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今年大旱，收成不好。徐老爷到任之后又把帮闲的书吏和白役全遣散了，那些帮闲的书吏和白役可恶归可恶，但他们在给州衙帮闲的同时也兼给人保歇，谁家交不上地丁银或遇上灾年交不上租，会帮着垫上跟人家收点利息，百姓尤其那些佃户还能有条活路。”
郭沛霖下意识问：“有乡民抗税抗租？”
“嗯，十三里汪的百姓交不起租，就聚集在几个大户家门口闹事。田地是大户的，换作往年那些大户会缓缓，甚至会减免掉一些地租。但今年不比往年，不但收成不好，大户的日子也不好过，地丁银徐老爷又催得紧，逾期没缴齐就要挨板子，所以那些大户就进城向徐老爷禀报。”
“徐瀛怎么说？”
“徐老爷刚开始派了十几个衙役，结果衙役被逼的没活路的乡民们打跑了，其实并没有真打，而是被乡民们吓跑的。徐老爷知道之后大发雷霆，说那些乡民犯上作乱，就差人连夜去江北大营向琦善大人禀报，求琦善大人派兵平乱。”
看着王千里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郭沛霖意识到徐瀛不只是搞得天怒人怨，而且搞得民心尽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地问：“死了多少人？”
“死了两千多乡民，十三里汪的男女老幼几乎死差不多了，听一个逃出来的亲戚说那些兵见人就杀，不问青红皂白，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王千里偷看了一眼，又低声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好多人私下里议论那些丘八是借这个机会杀良冒功。”
“酷吏，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酷吏，他还有脸召集士绅去拜城隍，他也不怕遭报应！”郭沛霖现而今不只是两淮盐运使，也是分巡淮扬兵备道，泰州现在就是他治下的众多州县之一，想到徐瀛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气得浑身颤抖。
身为地方士绅，王千里真是恨透了徐瀛，又忍不住道：“郭大人，徐老爷上任那天率衙役去追张光成被韩老爷拦下时，韩老爷曾说过一句话。”
郭沛霖冷冷地问：“志行说什么了？”
“韩老爷说徐老爷或许是个忠臣，或许也是个清官，但让徐老爷来署理泰州事，恐怕非我泰州百姓之福。”
“他倒有先见之明，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郭沛霖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郭通的弟弟郭达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说：“禀老爷，泰州正堂徐老爷求见。”
“不见，就说老爷我一路鞍马劳顿，精疲力竭，已经歇息了。”
“遵命。”
“他还有脸来求见，”郭沛霖越想越窝火，蓦地转身道：“郭通，请杨先生过来一下。”
“好的，小的这就去喊。”
不一会儿，杨师爷再次来到书房，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郭沛霖就冷冷地说：“杨先生，劳烦你草拟两份公文，命顺德举人、候补知州胡海平署理泰州事！拟好之后用印，用完印一份呈报藩司，一份赶紧送仙女庙去！”
杨师爷怎么也没想到东家从清江浦一回来就夺徐瀛的职，不过想到徐瀛这些天干的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连忙躬身道：“晚生这就去拟，拟好再拿来请东翁过目。”

第四百二十三章 “乱世用重典”
要是搁太平年景，淮扬道这个正四品官职是无法与从三品的两淮盐运使相提并论的，但现而今天下不太平，太平军占了江宁、扬州、仪真等地方，长江水运梗阻，淮盐很难跟以前一样运抵湖广引地，两淮盐务荒废，做两淮盐运使还真不如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淮扬道，何况郭沛霖不只是署理淮扬道，而是连两淮盐运使一起署理！
更重要的是，郭沛霖不是“卖鸡爽”那种捐纳出身的道台，而是历任过翰林院编修、詹事府左赞善的翰林官，不但身兼两职而且身份尊贵，得知他以署理淮扬道的身份再次移驻泰州，扬州关监督、扬州府学教授、泰州学正和新任泰州营守备等文武官员纷纷前去拜见。
第二天，扬州知府福珠朗阿和高邮、江都、甘泉、仪真等州县正堂蜂拥而至。紧接着，淮扬镇总兵赶赴泰州拜见……天后宫门庭若市，郭通郭达兄弟收门包收得不亦乐乎，唯独泰州正堂徐瀛的门包他们不敢收。
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徐瀛每次求见都被郭大人拒之门外的消息不胫而走，原来打算随徐瀛去拜祭城隍的文武官员和士绅纷纷借口推脱，连负责重建城隍庙的几位士绅都借口城隍爷的金身没塑好，呈文州衙打算改日再去拜祭。
徐瀛百思不得其解，不晓得究竟做错了什么，不晓得哪里得罪了郭大人，就在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之时，之前曾不止一次在仙女庙见过的广东顺德举人胡海平拿着盖有扬州知府大印的公文到任。
交接不是把官印交出来那么简单，还要移交往来公文、赋税全书、赋税薄册、税单票根、解送官银的批回和各项开支的领状（收据）。而涉及到钱粮就是一笔糊涂账，但事关前程胡海平可不敢做糊涂官，让随行的幕友们认真盘点，一笔一笔仔细算。
这种事徐瀛自然不会亲力亲为，也没那个心情亲力亲为，干脆让屁股上的伤刚痊愈的胡师爷等幕友去对付，他则住在离州衙不远的客栈里喝闷酒。
“瀛臣兄，原来你在这儿自斟自饮，让我一顿好找！”
“原来是让之，要是不嫌弃，坐下一起喝两杯？”
“这是说哪里话。”在泰州避祸的仪真名士吴熙载提起衣角坐了下来，接过酒杯劝道：“瀛臣兄，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何况你现在依然是我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既没被夺职也没降级，只是不再署理泰州事罢了。”
“让之，我只是想不通郭大人为何如此待我。”徐瀛放下酒杯愤愤地说。
吴熙载是因为战乱才背井离乡的，不但恨透了太平军，也恨那些犯上作乱的刁民，在请兵弹压十三里汪那些乡民这件事上，跟王千里等本地士绅持截然不同的态度，见徐瀛还没想明白，不禁恨恨地说：“郭大人一定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
“此话怎讲？”徐瀛下意识问。
“瀛臣兄，你当机立断请兵来泰州弹压那些犯上作乱的宵小，在别看来或许是草菅人命，郭大人一定是听信了那些鼠辈的谗言，不然绝不会让胡海平来署理泰州事。”
“让之，你是说郭大人觉得不应该弹压？”
“这还用问吗，”吴熙载放下酒杯道：“来时我听到几个消息，据说胡海平今天一早就命衙役把悬在城楼上示众的乱党首级全取下来了，还召集士绅商议十三里汪的善后之事，说什么天气炎热，不能让那些乱党再暴尸荒野，打算筹银去帮着收敛。”
徐瀛没想到郭沛霖面对奸民作乱竟妇人之仁，紧攥着酒杯追问道：“还有吗？”
“据说郭大人不但命新任泰州营守备赶紧招募兵丁，还打算调漕标的庙湾营移驻泰州。等庙湾营的兵到了，就让城外那些您从江北大营请来的官兵回去。”
“哈哈哈，原来竟因为我请兵弹压犯上作乱的奸民而罢我的官夺我的职，真是可笑！”
“瀛臣兄，你笑什么？”
“我笑他身为堂堂的从三品大员竟不晓得姑息会养奸，养虎会为患的道理！”徐瀛啪一声拍案而起，走到窗边遥望着天后宫方向，痛心疾首地说：“江宁失陷之后，盘踞在江宁的长毛频频派奸细四处活动，今年三月，常州西横林人姜继崧、姜槐芬与镇江长毛勾连，蛊惑当地近千乡民从贼，附近乡民也纷纷结党，并以尼姑庵为‘聚人堂’商议犯上作乱之事。
山阳的梁常保，盱眙的王兆洪，徐州丰县的皇甫棠，盐城夏家桥的陈慰林，沭阳西圩的李黑老……这些趁火打劫、犯上作乱的匪首，哪个不是从抗税抗粮开始慢慢坐大的？乱世若不用重典，一味地姑息养奸，只会养虎为患啊！”
“瀛臣兄，你是清军总捕同知，这些事你知道郭大人不知道！”
“不行，我要去提醒提醒他，对那些奸民绝不能有妇人之仁，绝不能姑息养奸。”
“瀛臣兄，郭大人正在气头上，不能去啊。”
“去不去是我的事，见不见是他的事，能不能听得进忠言也是他的事，我徐瀛但求问心无愧！”
……
就在徐瀛气呼呼地打算去劝郭沛霖之时，刚回到海安的王千里还没来得及传郭大人的令，就被顾院长、余青槐和李致庸拉去拜祭也是刚从嘉定运到海安的任雅恩灵柩。
余三姑整整瘦了一圈，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任钰儿的泪已经哭干了，披麻戴孝跪在一边点纸，一边像木偶似的磕谢前来拜祭的人。
这才分别几天，一个大活人就没了，顾院长心情格外沉重，拜祭完便让侄子顾谨言过来帮着操办后事，然后请潘二去保甲局，看着韩秀峰给他们这些士绅写的书信，听潘二说任雅恩殉国的来龙去脉。
“福薄啊，这都是命啊！”
“早晓得这样，他那会儿还不如去东台呢。”王千里凝重地说。
顾院长把书信放到一边，摩挲着大腿道：“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怎么安顿三姑和钰儿，毕竟活着的人这日子还得过。”
“运副署建好了，要不让她们先暂住运副署？”李致庸抬头道。
“不合适，”余青槐沉吟道：“要不这样，让她们住这儿。反正韩老爷不会回来了，运副署也没人住，干脆把运副署改作保甲局。”
顾院长权衡了一番，抬头道：“运副署还是先空着吧，把都司署改作保甲局，以后我们全去凤山脚下办理公务，把现在这个院子让给她们住。”
“这样也好，要不下午就搬。”
潘二没那个时间和功夫再管余三姑和任钰儿，禁不住拱手道：“顾院长，三姑和任小姐就托付给您几位了，我得赶紧回泰州向郭大人禀报。”
想到郭大人交办的事，王千里急忙道：“长生，你别急着走，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说，徐老鬼草菅人命，竟从江北大营搬兵滥杀无辜，郭大人很生气，已经命广东顺德举人胡海平来署理泰州正堂，但想赶那些杀良冒功的丘八走却没那么容易，得赶紧调一营兵去泰州，不然郭大人不好跟琦善和雷以诚开这个口。”
“徐老鬼被罢官了？”顾院长急切地问。
“郭大人恨归恨徐老鬼，但徐老鬼是进士出身，而且徐老鬼干得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在琦善和雷以诚看来不但算不上丧尽天良，甚至是乱世用重典。更何况扬州久攻不下，他们正没法儿跟朝廷交代，说不定已经把十三里汪的事报上去邀功请赏了。有琦善和雷以诚在，郭大人只能夺徐老鬼的职，罢不了徐老鬼的官，更治不了徐老鬼的罪。”
“难为郭大人了。”顾院长点点头，想想又问道：“郭大人打算把盐捕营调泰州去？”
“郭大人想调一营兵去泰州，但不想调盐捕营。”
“不调盐捕营从哪儿调兵？”潘二不解地问。
“郭大人现在不只是两淮盐运使，也是兼理漕务的分巡淮扬兵备道，不但淮扬镇归郭大人管，漕标的几个营也归郭大人管。淮扬镇的兵大多被抽调去江北大营平乱了，没抽调走的要留守汛地，所以淮扬镇的兵没法儿调，只能调漕标的兵。”
想到前任漕运总督杨殿邦弃城逃命前，漕标的绿营兵就已经跑光，潘二苦着脸问：“王老爷，漕标还有兵吗？”
“所以郭大人让我们赶紧复建庙湾营，命我们三天内率一营兵去泰州。”
“为何不把盐捕营调泰州去？”
“长生，郭大人有郭大人的考虑，”顾院长沉吟道：“琦善耗费朝廷那么多粮饷，却迟迟没能攻下扬州，要是让他晓得郭大人手下有一营精兵，一定会调去攻城。为朝廷效力是份内事，但不能让手下人去给琦善做炮灰，所以盐捕营只能驻守海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移驻泰州。”
“可三天之内怎么复建一个营？”
“镇上有团练，各村也办了团练，凑两三百号人还不容易。至于武官，郭大人可以从保甲局的乡勇中校拔，也可以从盐捕营抽调。反正这一营兵是给琦善和雷以诚看的，又不是去守城更不是去攻城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
韩秀峰本以为平乱大军最多三天便能赶到上海，结果在花旗租界等了四天都没等到平乱大军，只等来两个同样是捐纳出身的官和一份盖有两江总督关防大印的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的公文，以及一份户部的捐纳执照。
榷关监督现而今一般由道台兼任，崇文门监督甚至由王公大臣兼任，这品级自然不能低，再低也不能低于正五品。所以许乃钊就做主帮着捐了个正五品同知，让韩秀峰以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的身份兼江海关监督。
韩秀峰放下公文和户部执照笑道：“徐叔，让我临危受命也就罢了，可既要我临危受命，又要我花银子捐顶带实在说不过去吧。”
徐师爷本就心怀歉疚，听韩秀峰这一说更不好意思，尴尬地说：“韩老爷，这银子不用您掏，我家少爷已经帮您垫上了，不然哪会有这执照。”
“我以前欠一屁股债欠怕了，不想再欠别人钱。”
“这银子不用您还，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
“心意？”
“韩老爷，您就别再我开涮了，我家少爷晓得这事做得不地道，等到了上海他一定会摆酒跟您赔罪。”
“摆酒赔罪，我去哪儿讨不到杯酒吃？”韩秀峰瞪了他一眼，故作不快地说：“你家少爷虽然帮我捐了个正五品顶带，但我不会谢他，更不会领他这个情。要晓得我之前的从五品顶带是皇上钦赐的，比你家少爷帮着用银子捐的这个正五品尊贵多了！”
“那是，皇上钦赐的顶带自然尊贵。”
“晓得就好。”想到再说这些没用，何况这江海关监督也没白署理，至少已经赚了三万多两，韩秀峰话锋一转，端起茶杯笑问道：“徐叔，外面那两位怎么回事？”
徐师爷连忙坐直身体，解释道：“一位姓孙，单名丰，他是山西介休人，跟我也算同乡，监生出身，我家少爷禀请许大人命他来署理上海县事；一位姓吴，单名煦，浙江钱塘人，据说他家世代为幕，他不但在衙门做过书吏还给人做过几年幕友，刑名、钱谷、理漕样样精通。道光二十五年捐了官，被吏部分发到江苏候补试用。道光二十九年又捐输米石获加知州衔，充苏州府帮审。后来又署理过荆溪、震泽、嘉定等县。”
“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没敢去上任的嘉定正堂！”
“正是。”
“嘉定不是收复了吗，他咋不去接着做县太爷？”韩秀峰不解地问。
徐师爷苦笑着解释道：“韩老爷，嘉定失陷，他难辞其咎，他没被朝廷究办就不错了，哪还能接着做嘉定知县。现而今在许大人麾下戴罪自效，许大人觉得他虽是捐纳出身但也算个能吏，担心你手下无人可用，就把他派您这儿来听用。”
“那个孙丰也听我的？”韩秀峰笑问道。
“这是自然，您现如今不只是江海关监督，也是松江府海防同知。杨道台没到任，他们不听您的听谁的？”
“晓得了，我等会儿见见他们。”
“韩老爷，还有件事。”
“啥事？”
徐师爷苦着脸道：“许大人说那些洋人不但总往江宁跑，还把洋枪洋炮一船接着一船往江宁运。以前江南大营的兵还能用鸟枪、抬枪和劈山炮跟长毛对射，现在那些长毛用上了犀利的洋枪洋炮，向帅那边因为这个不晓得折损了多少兵勇。”
“江阴不是没失陷吗，江上有朝廷的水师，拦住那些洋船不就行了！”
“韩老爷，您说得倒轻巧，那可是洋人，谁敢拦，就算敢拦能拦得住吗？”徐师爷长叹口气，无奈地说：“那些洋商越来越肆无忌惮，身负江防之责的那些文武官员束手无策。据说有人出过馊主意，竟提议截杀那些卖枪卖炮给长毛的洋商，说什么只要做干净点，无凭无据的洋人也没辄，可说归说，谁敢真去截杀。”
“许大人什么意思？”韩秀峰明知故问。
“许大人在给我家少爷的信里说，让韩老爷您去跟洋人领事交涉，让洋人领事严加管束那些洋商。”
“让洋人领事去管束洋商？”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
“嗯。”徐师爷下意识点点头。
“徐叔，别逗了，这跟贼喊捉贼有何两样，要晓得总往江宁跑的可不只是洋商，把洋枪洋炮一船接着一船卖给长毛的一样不只是那些洋商。这么说吧，往江宁跑得最勤、卖枪卖炮卖得最多的就是那几个洋人领事，您觉得我去跟他们交涉有用吗？”
看着徐师爷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就在昨天，刘丽川还托英吉利领事帮他给江宁的那个天王捎信。打算归顺洪秀全，已经不打大明国的旗号了，改打太平天国的旗号。”
之前得知上海县城里的那些乱党，打的是“反清复明”旗号，立的是什么“大明国”，不但乔松年稍稍松下口气，连徐师爷都觉得刘丽川等乱党成不了气候。现在听到刘丽川要跟江宁城里的洪秀全勾连，准备改打长毛的旗号，徐师爷大吃一惊：“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我得赶紧去跟我家少爷禀报。”
“徐叔，就算急也不急这一会儿，再说城里好几个山头，他刘丽川想投奔长毛，另外几个匪首不想。据我所知，福建帮的陈阿林就不答应，他们虽然没翻脸但跟闹翻也差不了多少，刘丽川把老巢设在文庙，陈阿林把老巢设在点春堂，一个改打太平天国的旗号，一个依然打大明国的旗号，各干各的，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也是好事！”徐师爷忍不住笑了。
“我要是没猜错，刘丽川改打长毛的旗号并非真打算投效洪秀全，而是觉得上海不一定能守住，想以此求洪秀全分兵来救他们。再说长毛对内管束多严，不管什么东西全要上交那个啥子圣库，不管男女老幼全得信奉天王，他们才不会相信刘丽川等会党是真心诚意投效，才不会分兵来救他们呢。”
“换作我，我一样不会相信他们这帮劣迹斑斑的会党。”
“这就是了，刘丽川换旗号就让他换去，没啥好担心的。只是跟洋人交涉这件事，我实在是交涉不了。”
“韩老爷，您都已经是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都已经在花旗租界住三四天了，怎么就交涉不了？”
“洋人讲究对等，我的品级太低，官职太小，别说去跟洋人领事交涉，连见洋人通译官的资格都没有！”
“那要几品才能跟他们交涉？”徐师爷急切地问。
韩秀峰起身笑道：“洋人说领事官与道台同品，副领事和通译官与知府同品，你家少爷真想让我去跟洋人交涉，那得帮我再捐个从四品顶带，得求抚台和制台大人给我署个大点的缺。对了，候补和记名的那些没用，洋人不认。”
“从四品那就是知府了，别说我家少爷，就是制台大人也做不了这主！”
“所以说您就别强人所难了，跟洋人交涉这种事，还是等杨道台到任再说。”
“我得赶紧回去禀报，看能不能请许大人催催杨道台，让杨道台赶紧上任。”
“这话说在点子上，身为新任分巡苏松太兵备道，正值多事之秋，拖拖拉拉不赶紧上任算什么，这不是有负皇恩吗。”
提起这个，徐师爷禁不住苦笑道：“十有八九是不愿来甚至不敢来，毕竟跟洋人打交道可不是件小事。”

第四百二十五章 烧杀抢掠
送走徐师爷，有请吴煦和孙丰。
没想到吴煦这才来不大会儿，就跟张光生聊得火热。想到他们都是钱塘人，说不定早就认得，韩秀峰也就没说什么。
相比不但自来熟，而且言谈举止滴水不漏的吴煦，署理上海知县孙丰显得有些拘束，说话时恭恭敬敬，甚至按初次拜见上官的惯例呈上履历。但一谈到城里的那些乱党，他显得远比吴煦焦急，大有拜见完之后就去召集士绅商贾筹集粮饷招募壮勇平乱之意。
不过想想也正常，他不晓得候补了多少年，终于署理上个缺，要是不赶紧收复上海县城，他这个县太爷就名不符其实，更别说把捐官补缺的银子赚回来了。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干脆把他们介绍给刚从江上收税回来的吴健彰，让吴煦跟吴健彰一道与洋人交涉，让孙丰跟吴健彰一道召集士绅商贾、筹集粮饷，招募壮勇，帮同即将赶到的平乱大军攻城剿匪。
吴健彰虽说被夺了职，但之前捐的顶戴和花翎还在，到底究不究办他朝廷迄今也没个旨意，何况他不但最了解上海的情形，而且跟洋人交情不浅，初来乍到的吴煦和孙丰对韩秀峰这么安排没任何异议，就这么率幕友和家人跟吴健彰忙去了。而安排好一切的韩秀峰不但做起了甩手掌柜，并且让大头等人收拾行李打道回原来的宅院。
张光生收拾好行李，背上行囊忍不住问：“四爷，在这儿呆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回去之后这边的事怎么办？”
“是啊四哥，为啥总搬家？”大头同样好奇。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随即转身道：“吴健彰能打探到刘丽川请英吉利领事帮着给江宁捎信的消息，刘丽川等会党头目一样能打探到我们的消息。租界鱼龙混杂，我们还是谨慎点好。”
“四哥，你是说那帮龟儿子会来绑我们？”大头追问道。
“也可能派人来刺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可不想稀里糊涂死这儿，更不想被他们绑城里去。”
已铁了心跟韩秀峰混的二鬼子林庆远深以为然，下意识说：“刘丽川和陈阿林肯定知道四爷来了，甚至知道四爷这几天就住在这儿，之所以迟迟没动手是担心得罪花旗领事。可现在花旗领事不但答应吴大人按旧例课征花旗商货的关税，还把‘羚羊’号上的洋枪洋炮交还给吴大人，明里暗里帮吴大人对付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再给花旗人面子。”
“所以说此地不宜久留。”
“四爷，我们走了吴老爷和孙老爷他们怎么办？”张光生想想又问道。
“你没看出来啊，他俩都想建功立业，就算让他们跟我们一道走，他们一样不会闲着，一样会抛头露面。我们不挡人财路，更不能挡人家的前程，他们想建功立业就让他们建功立业去。”韩秀峰确认没落什么东西，示意换上便服的大头等人启程。
好不容易遇上个同乡，张光生既担心又有些舍不得，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干脆笑道：“光生，你要是担心吴煦就留下，我回去之后反正没啥事。”
“四爷，我……”
“就这么办，你本就不是我的家人，只是受你堂哥之托留在上海帮我几天忙的，而且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张光生权衡了一番，拱手道：“四爷，那我就留下，这边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也好及时去向您禀报。”
“好，不过你得小心点。”
“四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
众人从后门走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河边，乘早雇好的船回到紧挨着英租界的宅院。徐师爷没回来，而是从花旗租界直接回了松江。宅院里就剩伍德全等“日升昌”上海分号的账房先生和几个伙计，以及徐师爷留下的两个家人。
没曾想刚安顿下来，一回来就跟之前一样乔装打扮去附近警戒的陈虎兴冲冲跑回喊道：“四爷，四爷，官军来了，平乱的大军来了！”
“来了，到哪儿了！”
“外面全是，不信你出去看看。”
韩秀峰顾不上再喝茶，放下茶杯跟了出去，众人走到门口往南眺望，只见一队队绿营兵和壮勇打着五颜六色的旗帜，浩浩荡荡的从西南方向涌了过来。
“四爷，那是八旗马队，好多人，好多马！”
“这么多人马，少说也有五六千吧。”
陈虎等老泰勇的兄弟正兴高采烈地议论着，突然发现附近的百姓跟会党犯上作乱时一样又开始拖家带口往租界逃难，通往租界的小石桥头挤满人，而那些官兵竟像赶鸭子似的追赶。
那些八旗兵有马，跑的快，一边吆喝着一边挥舞着砍刀从田地里抄近路追赶，百姓被追得哭天喊地，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往河里跳。
伍德全没想到盼星星盼月亮，竟盼来这帮比会党还可恶的丘八，魂不守舍地说：“还真是大军过境，寸草不生！”
韩秀峰一样没想到许乃钊从江南大营带来的官兵竟是这德性，脸色立马变了：“陈虎听令，给我换上号褂拿上枪去桥头掩护百姓，亮明身份，谁要是敢烧杀抢掠，敢杀良冒功，格杀勿论！”
“遵命！”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陈虎等人飞快地跑回去换衣裳拿枪。想到正往这边来的可是上千官兵，伍德全急忙提醒道：“四爷，他们不晓得您是谁，我们还是赶紧避避吧！”
“不晓得就告诉他们我是谁！大头，搬把椅子出来，把我以前的旗子也打出来！”
大头反应过来，连忙道：“哦，我这就去拿。”
正说着，陈虎等十五个乡勇已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号褂一边冲出了宅院，见韩秀峰阴沉着脸指着桥头，一刻不敢停留就这么冲了过去。
林庆远从来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双腿颤抖。
这时候，大头抱着大旗跑出来焦急地说：“四哥，大旗找着了，有旗子没旗杆！”
“船上不是有竹篙吗，去拿竹篙。”
“哦，我去拿。”
大头话音刚落，桥头传了砰一声枪响。
韩秀峰踮起脚跟望了望，原来是陈虎担心越来越近的八旗马队勒不住马，会撞上那些哭天喊地的百姓，当机立断朝天放了一枪。
有枪的六个乡勇排成一排，严阵以待，没枪的九个乡勇守住他们两侧。
想到河对岸就是洋人的洋枪队，那些洋人不但有犀利的自来火鸟枪还有几十门炮，韩秀峰连忙道：“庆远，赶紧过去跟洋枪队交涉，告诉他们来的是官军不是乱党，也不会去租界，请他们不用紧张。”
“遵命，小的这就去！”
与此同时，已经快冲到桥头的八旗马队被枪声惊到了，纷纷勒住马在田地里打转。后头的绿营兵和壮勇以为遇上了乱党，顿时乱成一锅粥，直到一个武官策马冲了上来，挥舞着牛尾刀呵斥了几句，才往两侧散开包抄过来。
“四哥，找到篙子了，找到篙子了。”
“找到还不赶紧把大旗竖起来！”韩秀峰缓缓坐到小伍子刚搬出来的太师椅上，紧攥着扶手冷冷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兵。
刚才那个武官勒住缰绳，缓缓的策马来到桥头，见陈虎等人冲上前护住正哭天喊地过桥的百姓，冷冷地问：“你们是何人，竟敢挡大军的道！”
一下子被上百官兵围住，陈虎紧张到极点，紧握着枪鼓起勇气道：“禀老爷，小的奉我家老爷命掩护百姓过河，我家老爷说了，谁要是胆敢烧杀抢掠，谁要是胆敢杀良冒功，格杀勿论！”
“谁烧杀抢掠了，谁杀良冒功了？”
想到姓林的二鬼子正在东岸跟洋人交涉，自己这边虽然只有六杆枪，但对岸不但有上百杆枪还架着几十门炮，陈虎的胆子突然大了，瞄准马上的武官不卑不亢地说：“到底有没有烧杀抢掠，老爷您心里清楚！”
“大胆，竟然诬陷本官，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老九，别跟他废话，有洋枪了不起，他们有洋枪我们有的是人！”一个千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用刀尖指着陈虎咆哮道。
与此同时，原来那队骑马的八旗兵见桥头人太多，而且守在桥头的人手里有洋枪，干脆调转马头冲到了宅院门口，觉得打劫这样的大宅院应该能捞着点油水。
没曾想门口竟竖着一杆大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紧抱着旗杆，而汉子左边竟端坐着一个二十来岁，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年轻人身后站在一个四十来岁看着像师爷的老儒生和一个年轻的家人。
领头的八旗兵显然不识字，一边勒着马在韩秀峰面前打转一边问：“老二，瞧瞧旗子上写的什么！”
叫老二的那个丘八调转马头往后跑了几步，再次转过身来仰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急忙道：“大哥，旗子上写着钦赐从五品顶带赏戴花翎特授两淮盐运司副使韩。”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领头的八旗武官收刀入鞘，紧攥着缰绳将信将疑地问：“你……你是官，你是两淮盐运司副使？”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韩秀峰冷冷地道。
“那现在是赋闲了？”
“本官倒是想赋闲，可朝廷不让。听仔细了，本官乃钦加正五品顶带赏戴花翎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韩秀峰！”
“原来是韩老爷，下官惊扰了韩老爷，下官告罪。”如果韩秀峰只是松江府同知，八旗武官不会把韩秀峰放在眼里，但韩秀峰不只是松江府海防同知也是江海关监督，八旗武官很清楚能做榷关监督的全是皇上的亲信，急忙翻身下马，抱着拳单膝跪拜。
他的那些手下反应过来，也急忙下马。
韩秀峰没让他起来，而是阴沉着脸问：“你叫什么名字，官居几品，身居何职？”
“禀韩老爷，下官苏尔泰，京口（镇江）驻防旗兵委署前锋校，现而今在江南大营效力。”
八旗的兵制与绿营不同，委署前锋校好像是从八品，相当于绿营的把总，在韩秀峰看来真是芝麻大点的官，不禁问道：“你的上官是谁？”
“韩老爷，您是问下官的上司还是问营官？”
“自然是问营官。”
“下官的营官是刘存厚刘老爷，”生怕韩秀峰不给刘存厚面子，苏尔泰又说道：“刘老爷曾任刑部主事，现而今是钦加从四品衔候补知府。”
纵兵祸害百姓的竟是同乡，韩秀峰越想越郁闷，起身道：“原来你们是刘存厚的手下，哼，他兵带的不咋样，官倒升得挺快！”
“韩老爷，您认得刘老爷？”苏尔泰小心翼翼地问。
韩秀峰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冷冷地说：“起来吧，带着你的手下赶紧滚！顺便帮本官给你们刘老爷带句话，就说本官身为松江府海防同知就要为治下百姓做主，劳烦他严明军纪，等他约束住手下，不再扰民了，本官再去拜会，再设宴给他接风。”
自个儿干的事自个儿晓得，苏尔泰吓得魂不守舍，急忙磕了个头，带着手下落荒而逃。
在桥头跟陈虎等乡勇对峙的绿营武官也问清楚了陈虎所说的老爷是谁，急忙翻身下马一口气跑到宅院门口，拱手问：“敢问哪位是韩运副韩老爷？”
一听口音就晓得是同乡，韩秀峰回头道：“我就是，你又是谁？”
年轻的武官不但不紧张，反而咧嘴笑道：“虎坤元拜见韩叔！韩叔，刘老爷和薛老爷经常提起您，杜三更是天天把您挂在嘴边！”
“你就是小虎？”
虎坤元激动地问：“韩叔，您晓得我？”
“你听说过我，我一样听说过你，不只是你，江南大营的同乡我几乎全晓得，只是没想到我们会这么见面。”
虎坤元猛然意识到传说中为人最好、官运也是最亨通的同乡，是看不惯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顿时尴尬不已，愁眉苦脸地说：“韩叔，我们没烧杀抢掠，也没杀良冒功。”
“那你们刚才是做什么？”韩秀峰阴沉着脸问。
“那些人一见着我们就跑，好人看见官兵会跑吗，他们肯定不是好人，肯定是乱党，所以我们就追……”
“这话你自个儿信吗？子不教，父之过，这事我不怪你，我会去找你爹，问问你爹究竟是怎么教你的，又是怎么领兵的！”
“韩叔，您别生气，我一直以为您在泰州，真不晓得您在这儿，才……才大水冲了龙王庙，才稀里糊涂冲撞了您。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给您磕头，给您赔罪。”
“嬉皮笑脸，你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韩秀峰紧攥着拳头，恨铁不成钢地说：“带上你的手下滚吧，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敢骚扰百姓，别怪我不念同乡之谊！”
虎坤元意识到韩秀峰是真生气了，不敢再嬉皮笑脸，也不敢再狡辩，急忙磕了一个头，爬起身告退。走了几步竟又回来了，愁眉苦脸地说：“韩叔，您让我滚，我本应该滚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那还废什么话？”
“韩叔，我不是不想滚，而是不能滚。薛老爷让我们来这扎营的，我要是滚了就没法儿扎营。”
“那就滚去扎营，在哪儿扎营我不管，但要是再骚扰百姓别怪我不客气。”
“韩叔，那我先去扎营。您放心，谁要是再敢骚扰百姓，看我咋收拾他，都用不着您开口。”
才十八九岁就变成了一个兵油子，韩秀峰彻底无语了，干脆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不再搭理他。
虎坤元探头看了看，随即咧嘴笑道：“你就是大头吧？”
好不容易遇上个同乡，大头早忘了同乡刚才干的那些事，禁不住把竹篙靠到墙上，回头笑问道：“你咋晓得我叫大头的？”
“杜三说的，他说你都做上千总了！”
“你连这都晓得，杜三现在咋样，他跟你们一道来了吗？”
“他没来，他在大营忙着做买卖呢，帮人往老家捎信，帮人往老家汇银子，我爹也托他给我娘汇了三千两。大头，他既不是我们巴县同乡又贪生怕死，每次跟长毛干仗都找不着他人，你说那么多银子交给他靠不靠谱？”
“放心吧，他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帮你们汇银子的是‘日升昌’。”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虎坤元又探头往院子里偷看了一眼，随即拉着大头问：“大头，刚才韩老爷是不是真生气了？”
“我四哥最恨欺压百姓的人，你说是不是真生气。”
“那咋办？”
“我哪儿晓得，”大头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刚才干的事，急忙道：“我不跟你说话了，被四哥晓得，四哥会骂我的。你也别来找我了，我四哥要是晓得了会不高兴的。”
“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巴县同乡！”
“同乡也不行。”
“好吧，我先去扎营，等营扎好再来给韩叔赔罪。”
……
虎坤元垂头丧气地回到桥头，赶紧约束部下，让部下们沿着河边扎营。
一个把总忍不住凑过来道：“小虎，别这样，他不把我们当同乡，我们还不把他当同乡呢。不就是个运副吗，有啥了不起的。”
“闭嘴！”
“咋了？”
虎坤元抬起腿踹了那个把总一脚，咬牙切齿地说：“你晓得个锤子！也不撒泡尿瞧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把韩老爷当同乡。这么说吧，别说你我，就是我爹见着韩老爷都得客客气气，连向帅见着韩老爷都得以礼相待。”
“韩老爷是文官，他又管不着我们……”
“刘老爷和薛老爷也是文官，他们不一样管我们吗？”虎坤元反问了一句，又说道：“而且韩老爷跟刘老爷薛老爷不一样，他这官不是靠向帅提携做上的，更不是啥子候补。人家是实缺，还身兼松江府同知和江海关监督两职！”
“那又咋样？”把总下意识问。
“江海关监督是做啥的，是收税的！再想想我们江南大营最缺啥，缺的不就是银子吗？”
“小虎，你是说向帅都得求着韩老爷？”
“你才晓得啊，给我管住你那些手下，千万别再惹韩老爷生气。要是管不住手下人，被韩老爷晓得了，到时候别说我，连我爹都救不了你！”
“晓得了，我这就去跟弟兄们说。”
把总话音刚落，一个额外外委突然道：“小虎，你爹来了！”
虎坤元顺着额外外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他爹虎嵩林正率着十几个亲兵，拥簇着薛焕和刘存厚迎面而来。
“坤元拜见薛老爷、刘老爷。”虎坤元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薛焕急切地问：“小虎，苏尔泰说韩秀峰韩老爷就在这儿，你有没有见到韩老爷？”
“刚见过，就在前头那个院子里。”
“你们是不是惊扰了韩老爷？”
“我们不晓得会在这儿遇上韩老爷，我们……”
“算了，赶紧带路，赶紧去通报。”
“遵命。”
一下子来了三四个同乡，不见实在说不过去，韩秀峰听到大头的通报，放下刚拿起的书出迎。
刘存厚早晓得韩秀峰年纪不大，却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年纪，不禁拱手笑道：“志行，我们终于见着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没想到你会来上海。”
“我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的事你们不晓得，许大人没跟你们说？”
“这些天我们光忙着打仗了，收复完嘉定就去收复青浦，然后是川沙，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许大人了。”
“辛苦辛苦，您几位真是劳苦功高，只是再忙再苦也不能任由手下烧杀抢掠、为害地方。”
刘存厚老脸一红，急忙拱手道：“志行，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我和觐堂兄也是刚领兵，都没来得及认全手下的那些兵勇就得星夜率他们来松江平乱，甚至还拖欠他们两个多月粮饷，能把他们带到松江府，能让他们奋勇杀贼实属不易。”
“志行老弟，不怕你笑话，我们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薛焕也苦笑道。
韩秀峰心想如果不做松江府同知也就罢了，但既然已经是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就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抬头看看他们身后欲言又止的老虎和小虎父子，低声问：“觐堂兄，你们带来了多少兵勇，一个月大概需要耗费多少粮饷？”
“来了六千八百多兵勇，一个月耗费的粮饷，折银少说也要十万两。”
“十万两是吧，只要你们能严明军纪，约束住手下，不要让他们为害地方，我和乔府台会想法儿腾挪支应。”
“志行，我就晓得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用为粮饷发愁！”
“志行老弟，你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我帮你们，你们也得帮我。”
“老弟大可放心，刚才的事绝不会再发生，谁敢再为害地方，用不着你开口，我都不会轻饶他！”
跟他们还能说什么，能得到他们这个承诺已经很不容易了，韩秀峰暗叹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三位，你们不晓得我在这儿，我早晓得你们要来，不但早准备好给你们接风洗尘，还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礼？”薛焕好奇地问。
“忘了介绍，这位是‘日升昌’上海分号的伍先生，这些天伍先生受乔府台之托一直在帮着打探贼情，城里究竟是啥情形，伍先生了如指掌。”
上海是会党的老巢，薛焕和刘存厚很清楚想收复上海绝没收复嘉定、青浦那么容易，想到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禁笑道：“这还真是一份大礼，志行，要不酒我们等会儿再吃，先听听伍先生打探到的贼情。”

第四百二十七章 还兼着一个差事
乔松年在弹压松江会党时，发现刘丽川等乱党不但与松江的会党有勾连，而且与省城苏州的会党也有勾连，甚至打算在苏州犯上作乱。许乃钊身为江苏巡抚，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会党作乱，正坐镇苏州弹压。
吉尔杭阿正坐镇嘉定处置已落网的周立春等匪首，据说要处以凌迟，同时搜捕嘉定和青浦等尚未落网的乱党，而松江知府乔松年这会儿应该在川沙善后。
总而言之，攻上海县城不是一件小事，且不说外面的那些兵勇已经连克嘉定、青浦、川沙等城，精疲力竭需要休整，就算人强马壮士气高昂，也要等许乃钊和吉尔杭阿到了才能开打，所以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并不着急，就这么坐在花厅里边喝茶边听伍德全禀报这些天打探到的军情。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城里的那几股乱党并不齐心，刘丽川和陈阿林一个打长毛的旗号，一个依然打大明国的旗号，各干各的。“右元帅”林阿福见李咸池带着龙溪帮跑了，担心留下会被欺压，前天傍晚也带着手下跑了，据说打算走海路回福建老家。
李绍熙也想跑，可能是担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接到劝降信之后已派人去租界找过卖鸡爽，想通过卖鸡爽向新任江海关监督韩秀峰请罪。卖鸡爽当时之所以被乱党生擒，李绍熙“功不可没”，自然恨透了想再次反水的李绍熙。
韩秀峰考虑到卖鸡爽的感受，并且不敢擅自答应李绍熙提出的那些条件，只能先稳住李绍熙，既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坏消息是城里虽只剩下刘丽川、陈阿林和潘起亮等几股乱党，实力大不如犯上作乱之初，但这些天他们并没有闲着，不但招募了不少无家无业的本地流民、船工水手和码头上的脚夫，而且去租界买了很多洋枪洋炮，粮草和弹药也囤积了不少。
薛焕在江宁城下领教过洋枪洋炮的厉害，顿时皱起了眉头。
刘存厚则凝重地问：“志行，能不能去跟洋人交涉，让洋人别再卖枪卖炮给乱党？”
“洋人嘴上声称严守中立，其实态度暧昧，毕竟长毛跟他们一样信奉洋教，往来信件的抬头上都称兄道弟。据卖鸡爽说他们究竟应该帮朝廷还是帮长毛和城里的那些乱党，迄今仍摇摆不定。”韩秀峰放下茶杯，接着道：“所以他们现在是两不相帮，买卖照做。”
“这么说要是我们去买，他们一样会卖？”
“这是自然，就算那几个洋人领事不卖，那些洋商也会卖。”
“可惜我们没银子，而且买枪买炮不是一件小事，别说我们作不了主，就是许大人想买也得先奏请朝廷！”
让三人倍感意外的是，韩秀峰突然笑道：“买枪买炮的事三位大可放心，你我既没银子也不能擅自作这个主，但有人可以。”
“谁？”
“卖鸡爽，还有刚来署理上海县事的孙丰，一个为报仇也为将功赎罪，一个急着收复上海做个正儿八经的县太爷，正忙着召集士绅商贾筹集粮饷，招募青壮，添置兵器，帮同大军攻城。这件事大可让他们去办，由那些士绅商贾出面跟洋人买。”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他们买到枪会给我们吗？”虎嵩林急切地问。
“怎么也得分一半给三位。”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我之所以敢一口答应给三位支应一个月的粮饷，也是因为上海的那些士绅商贾有钱。”
别看领兵威风，可事实上却要整天为粮饷发愁。做地方官员就不一样了，既可以招募青壮编练乡勇，又可名正言顺的劝捐募饷，甚至可以腾挪赋税充饷。
薛焕过怕了之前那整天为粮饷发愁的日子，不禁笑道：“志行，要不是有你这位同知老爷在，我们今后的日子真不晓得该咋过！”
“是啊韩老爷，我等今后一切仰仗全仰仗您了！”虎嵩林忙连拱手道。
“我们既是同僚也是同乡，二位无需客气。”韩秀峰拱手回礼，旋即话锋一转：“刚才我命人在拦在桥头，甚至不惜放枪示警，既是为了本地的百姓，也是为了三位。”
刘存厚没想到韩秀峰又提起刚才的事，顿时尴尬不已，正不晓得该怎么开口，韩秀峰接着道：“三位有所不知，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领事担心租界会被波及，不但命他们的兵严阵以待，并且招募侨民编练了一支义勇队，本地人叫万国商团，也有叫洋枪队的。而这支洋枪队的兵营和校场就在对岸的跑马厅。”
“志行，你是说苏尔泰和小虎他们差点跟洋人打起来？”薛焕大吃一惊。
“洋人可不晓得苏尔泰和小虎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朝廷命官，我要是不及时拦着，任由他们冲进租界，这会儿已经不晓得打成啥样了。”
“怪我，这件事怪我，其实早该想到的！”薛焕惊出了一身冷汗。
虎嵩林那“老虎”的名号不是白来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每次打仗都是身先士卒，禁不住说：“洋人咋了，难不成我还会怕他们！”
“虎兄，不是秀峰长洋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你手下那些兵勇真要是跟洋人干起来，最多一炷香功夫就会溃不成军！”
“韩老爷，洋人有这么霸道？”
“虎兄，我也曾领过兵，也跟长毛交过手，多多少少懂一点兵事，在我看来洋人真就这么霸道。你若不信，明天换上便服我带你去瞧瞧。”
“瞧啥？”
“瞧洋人是咋操练的，瞧洋人有多强悍。”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指指守在门厅前的大头：“大头够壮的吧，那些个洋人顿顿吃肉，个个跟大头一样五大三粗，个个跟大头一样力大无穷。”
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洋人不只是火器犀利，就算近身肉搏一个也能对付两三个。虎嵩林从来没见过洋人，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又不敢说出来。
薛焕曾做过一任金山知县，不但见过洋人而且跟洋人打过交道，意识到这么多兵驻扎在租界边上，一个不慎就会跟洋人打起来，顿时脸色一正：“二位，志行不是危言耸听，我等更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约住那些兵勇，绝不能跟洋人轻启战端。”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三位，我看还是赶紧传令吧。”
虎嵩林不敢不听薛焕的，见薛焕微微点点头，立马起身道：“我这就去传令。”
……
目送走虎嵩林，酒席也准备好了，韩秀峰热情地邀请薛焕和刘存厚入席。
吃酒要有一个好心情，韩秀峰没再提军纪，薛焕和刘存厚也没再提军务，就这么边吃边叙乡谊。
听说韩秀峰在租界买了块地，并且正在盖宅院，刘存厚不解地问：“志行，你在上海置啥子房产，离巴县那么远，将来致仕回乡了照应得过来吗？”
“照应不过来也得置。”
“此话怎讲？”
韩秀峰放下筷子笑道：“以前只晓得洋人船坚炮利，却没见过洋人，甚至都没见过用过几样洋货。这次来上海，我真是大开眼界，真觉得自个儿像个井底之蛙。”
“所以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薛焕感叹道。
“觐堂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见识过，算开了眼界，但我娃呢，我韩家的子子孙孙呢，他们一样不能做井底之蛙！再就是上海失陷前有那么多会馆，唯独没四川会馆，更别说重庆会馆了。要是有同乡来上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在上海置办个宅院。”
“志行，你居然想到那么多那么远，真不愧为我重庆会馆首事，请受愚兄一拜。”
“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举手之劳。”韩秀峰把刘存厚拉坐下来，又笑道：“等宅子建好之后，有同乡在松江府为官或经商就委托同乡照应，要是没同乡在松江府为官或经商，就委托‘日升昌’上海分号代为照应，反正我娃还小着呢，等他来上海开眼界那是十几年之后的事，在我娃来上海之前不如用作同乡下榻之所。”
薛焕不是巴县人，很羡慕巴县人有韩秀峰这么位同乡，忍俊不禁地说：“志行，你这一说我突然想起你的差事不只是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
“就这两个差事！”
“咋就这两个差事，你忘了，你还兼着重庆会馆的首事呢！”
“对对对，觐堂兄要是不提我也差点忘了。志行，黄老爷和吉老爷说过，我们京城重庆会馆今后只有执事不会再有首事。而且会馆首事这差事，别说朝廷夺不走，就是你想辞也辞不掉！”
一个人能获得那么多同乡认可并不是一件容易，并且这真能荫及子孙的。薛焕越想越敬佩，由衷地说：“志行，你是一个会做官的，没想到你为人处世也如此令人称道，愚兄羡慕。”

第四百二十八章 来龙去脉
余三姑和任钰儿悲痛欲绝，终日浑浑噩噩，连饭都不想吃，更别说做了。见余三姑的娘家人不管怎么劝也没用，顾院长干脆让害了一场大病刚缓过来的翠花去劝，顺便帮着烧饭。
没想到翠花去帮了两天忙，竟跑来说任钰儿对韩老爷似有怨言，认为要不是韩老爷咸吃萝卜淡操心帮她爹补缺，她爹就不会去嘉定上任，也就不会被嘉定的乱党纵火烧死。
换作其它事，顾院长自然不会跟妇孺计较。但涉及到韩老爷，顾院长觉得应该跟她们说清楚。打发走翠花便让家人去喊王千里和余青槐，一起来到曾经的保甲局。等余三姑和任钰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先给刚供上饭的任雅恩灵位上了炷香，这才坐下来道：“三姑，钰儿，你们也坐，我们坐下说。”
“顾院长，您有事？”余三姑有气无力地问。
“嗯，有件事得跟你们娘儿俩说清楚。”顾院长回头看看任雅恩的灵位，拱手道：“都说人死为大，任兄都已经仙去了，我本不应该说他的不是，毁他的清誉。但这件事要是不说清楚，韩老爷就会被你们误会，甚至会被你们记恨。”
余三姑急忙道：“顾院长，您老这是说哪里话，我们怎会记恨韩老爷。”
“你不记恨，钰儿呢？”顾院长反问一句，紧盯着低着头的任钰儿道：“钰儿，我跟你爹是多年的好友，现而今我又是你的义父，屋里也没外人，我没什么不好说的，这家丑我也不怕外扬。”
“顾院长，您这话说哪里去了，我任家有何家丑？”任钰儿下意识抬起头。
“你不是埋怨韩老爷帮你爹补缺吗，今天当着你爹的灵位，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说个明白。你爹刚开始确实没想过补缺做官，韩老爷更没想过要帮你爹谋缺，这事要怪首先得怪苏觉明。”
“怪他作甚？”任钰儿糊涂了。
“他心术不正，自以为是，觉得韩夫人远在四川，韩老爷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韩夫人一时半会也无法来跟韩老爷团聚，觉得韩老爷身边不能没个人。可海安这地方又找不到个合适的女子，就打起了你的主意。”
“他……他想让我给韩老爷做小？”
“正是。”
任钰儿惊呆了，余三姑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二人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顾院长接着道：“你爹刚晓得这件事时也气不过，但后来还是把你送到了韩老爷面前。”
想到三姑后来要帮娘家的那些表妹堂妹说亲，任雅恩却顾左右而言他始终没阻拦，任钰儿意识到她爹是真想巴结韩老爷，真可能把她送给韩老爷求官。
“钰儿，韩老爷开始并不晓得，直到你爹把你送到他面前才知道这件事。他本打算让你跟你爹回去的，但想到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但你的名节会受损，连你爹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耻笑。只能将错就错，认你做义妹，让你留在他身边。”
余青槐放下杯子，补充道：“你还记得苏觉明曾去凤山脚下干过一段时间苦力吗，那是因为韩老爷晓得他干的那些事之后很生气，是在罚他，教训他！”
王千里也轻叹道：“听长生说你们从上海去嘉定的前一天，苏觉明又挨了一顿板子，据说屁股都被打烂了，我想也是因为这事。”
看着她和余三姑惊诧的样子，顾院长凝重地说：“韩老爷晓得你爹一心出仕为官，可补缺哪有那么容易，但韩老爷还是想办法帮你爹谋了个缺，既没收你爹一两银子的好处，更没收下你。之后的事你们是晓得的，真是处处为你们娘儿俩着想，甚至倒贴了那么多银子，结果你们还埋怨他。”
“钰儿，做人要凭良心。”王千里轻叹道。
任钰儿怎么也没想到她早被她爹给卖了，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捂着脸哇一声痛哭起来，随即扔下众人跑进厢房，扑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三姑，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好开解开解钰儿吧。”顾院长暗叹口气，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我晓得你难过，但饭还是要吃的，就算不为你自个儿着想，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嗯，我晓得。”余三姑哽咽的点点头。
“我们走了，遇上什么难处尽管去找我们，不愿意出门跟翠花说也行。”
……
把事情说清楚，顾院长心里不但没好受一些反而更沉重了，一路唏嘘。
没想到刚从老保甲局回到新保甲局，门口的河边来了一条船，本应该在郭大人身边做亲随的吉大吉二等盐捕营的头一批武官回来了，前几天跟潘二一起率东拼西凑的一营兵回泰州的梁六也回来了。
“梁六，你们回来做什么？一下子回来这么多人，郭大人晓得吗？”王千里起身问。
梁六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呈上道：“禀王老爷，是郭大人让我们回来的。”
王千里接过信拆开一看，随即回头道：“顾院长，郭大人晓得韩老爷手下没几个人，担心韩老爷的安危，命梁六他们从盐捕营抽调一百兵赶紧去韩老爷那儿听用，让我们帮着找船。”
顾院长缓过神，起身问：“梁六，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禀顾院长，越快越好。”
“站在这儿去哪儿找船，最快也要到明天。”
“明天动身也行，我们先去营里住一夜。”
“盘缠够不够？”余青槐低声问。
“盘缠够，郭大人给了我们一千两。”
“既然郭大人已经给了你们盘缠，我们就不用再给了，你们先去营里歇息吧，船的事我差人去办。”
“谢顾院长。”
……
事有轻重缓急，凤山脚下的这些衙署兵营，顾院长是先紧着粮库和运副署、都司署建的，盐捕营的营房还没建好，梁六和吉大吉二等人拿着郭大人的手令直接去打谷场找梁九。准备留下十几个人做盐捕营的把总和外委把总，再从盐捕营抽调一百个兵。
海安镇很小，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镇上的人。
李瘸子一听到消息，就一瘸一拐地赶到凤山脚下的新保甲局，一见着顾院长和王千里就急切地问：“顾院长，听说梁六和吉大吉二他们要去上海，要去找韩老爷？”
“你消息倒灵通，不过这又关你什么事？”王千里下意识问。
李瘸子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顾院长，王老爷，我家翠花的事你们是晓得的，刚害了一场相思病，也不晓得这病会不会再犯。”
“你究竟想说什么？”顾院长没心情听他废话。
“顾院长，女大不中留，前些天我真被翠花那丫头吓坏了，您老……您老能不能帮我给韩老爷写封信，帮我家翠花做个大媒，把我家翠花许配给袁千总。”
“让梁六他们把你家翠花一道带上海去？”
“能跟梁六他们一道去再好不过，顾院长，我跟我婆娘商量过，她也说翠花那丫头早晚是要嫁人的，反正女大不中留，嫁谁不是嫁。”
顾院长不认为他和他婆娘真能想通，更不认为他和她婆娘真有那么好心，几乎可以断定他和他婆娘是见任雅恩都死了，韩老爷对余三姑和任钰儿依然那么好，不但给了一千两银子，还请海安士绅帮余三姑和任钰儿置办房产田地，突然间眼红了！毕竟一千两不是一笔小钱，他和他婆娘累死累活一辈子也攒不下百十两。
想到这些，顾院长不动声色问：“李瘸子，你家翠花倒是个勤力的好丫头，大头千总好像也蛮喜欢你家翠花的，韩老爷也能帮着作这个主，请我帮着做媒也好说，只是你打算要多少彩礼。”
李瘸子等的就是这句话，搂着拐杖咧嘴笑道：“顾院长，大头千总是四川人，我家翠花要是嫁给他，这一走估计这辈子都回不来。嫁那么远，我真有些舍不得，这彩礼怎么也得一千两。”
“一千两，你怎么不去抢！”
王千里也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笑骂道：“李瘸子，你狗日的钻钱眼里去了，卖女儿也就罢了，还卖这么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家翠花是大家闺秀，一千两，亏你开得了口。”
“王老爷，我不是卖女儿，我是……”
“你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就算卖也没你这么卖的！”
“我……王老爷，我这是替翠花着想……”
“你真要是替翠花着想，韩老爷没去上海时你做什么去了，现在见韩老爷给了三姑点银子你又眼红了，不但想卖女儿还狮子大开口。你把大头当什么人，又把韩老爷当什么人。这是遇上我们的，要是换作别人，看会不会把你的另一条腿也打瘸！”
“顾院长，您老怎么就不信呢，算了，就当我没说。”
“等等。”想到韩老爷身边没个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的丫头，并且大头也确实蛮喜欢他家翠花，更重要的是翠花那丫头确实不错，顾院长沉吟道：“算了，信，我可以帮你写；这媒，我也可以帮你做；你家翠花，明天也可以跟梁六他们一道去上海；不过大头千总究竟能给你多少彩礼我做不了主。”
李瘸子愣住了，不晓得该说什么。
顾院长笑了笑，接着道：“韩老爷把大头千总当作亲兄弟，你家翠花真要是能嫁给大头千总，你狗日的真要是能攀上这高枝，我估摸着韩老爷一定不会亏待你。”
李瘸子反应过来，禁不住笑道：“您老说得是，韩老爷多大气，人走都走了还记得托您老给陈有道送银子，他怎么也不会亏待我家翠花，一样不会亏待我。”
“晓得就好，赶紧回去跟翠花说吧，让她赶紧收拾几件换洗衣裳。”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

第四百二十九章 究竟是谁的人
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率兵赶到上海城外的第二天，吴健彰和吴煦、孙丰率本地士绅商贾带着几船粮和酒肉前来犒劳。薛焕和刘存厚照单全收，同时又有些失望，因为银子没见到哪怕一两。
事实上吴健彰这些天筹了八万多两银子和二十多万银元，江海关剩下的几个关卡课征的关税和这些天管花旗人课征的关税也有五万多两，之所以不给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不是吴健彰和孙丰舍不得，而是韩秀峰不让给。
吴健彰担心薛焕他们不高兴，从军营里一出来就低声问：“韩老弟，一点也不给不好吧，刚才那位虎将军脸色都变了！”
“道普兄，不是我们不给，而是支应粮饷有支应粮饷的规矩，要是就这么给他们钱粮，那朝廷为何给江南大营委派总粮台。”
“可是彭玉雯彭大人不在这儿。”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彭大人已经到了苏州，就算彭大人不来，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也会来。总之，一切按规则办，一切要听上官的，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到时候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韩老爷，刘老爷刚才说营里没多少粮了！”孙丰忍不住提醒道。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停住脚步道：“三位，要不这样，你们估算下六千多兵马一天要吃多少粮，算好之后赶紧去采办，先送三天的粮过来。最多送三天的口粮，绝不能多送。”
孙丰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迂腐，一点不晓得变通，甚至连同乡的情面都不给，只能拱手道：“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韩秀峰想想还是不太放心，又回头道：“晓帆兄，办粮这种事你最老道，劳烦你帮着算仔细了，既不能少更不能多，要是多了休怪我拿你是问！”
吴煦愣了愣，急忙拱手道：“韩老爷放心，下官一定会算个清楚。”
“赶紧去办吧，我也该搬家了。”
……
打发走吴煦和孙丰，吴健彰忍不住问：“韩老弟，你打算搬哪儿去？”
韩秀峰走到宅院门口，回头看着从小石桥一直连绵到上海县城，一眼望去望不到头的军营，沉吟道：“制台和抚台虽说命我身兼松江府海防同知和江海关监督两职，其实真正让我署理的是江海关监督。监督署虽然被乱党砸抢了，又被英吉利洋兵给占了，但我也不能总住在这儿。这儿离黄浦江和江边的码头那么远，呆在这儿怎么课征关税。”
“回旗昌洋行？”
“嗯，只能回去接着叨扰道普兄了。”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其实搬家既是为了江海关的关务，也是为了给许大人他们腾地方。这宅院很快会变成许大人的行辕，道普兄，该做点啥准备，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许乃钊现而今不只是署理江苏巡抚，也是率兵平会党之乱的钦差大臣，钦差大人即将抵达上海，不能没钦差行辕，吴健彰猛然反应过来，急忙道：“谢韩老弟提醒，我这就去准备。”
“别急，先进去看看都缺点什么，都要添置些什么。”
“对对对，是应该先进去看看。”
吴健彰刚躬身请韩秀峰先进去，他的一个家人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老爷，不好了，‘羚羊’号炸了，炸死炸伤十几号人。幸亏老天有眼，您要来大营犒劳将士，没跟昨天一样在江上收税，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羚羊号炸了，怎么炸的？”吴健彰大吃一惊，一把攥着家人问。
“一点征兆也没有，突然就炸了，我在岸上瞧得清清楚楚，先是一声巨响，然后火光冲天，船就这么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家人的腿还在颤抖，他偷看了韩秀峰一眼，又紧张地说：“有人说是乱党干的，也有人说是洋人干的。”
“洋人怎会炸我的船，一定是乱党干的。”
“老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拦在江上收他们的税，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究竟是不是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干的真两说。”
“不许乱说，赶紧去救那些受伤的兄弟。”
“能救的全救上来了，老爷，您可不能再抛头露面，您一定要保重啊。”
“知道了，先回去吧。”吴健彰打发走家人，阴沉着脸拱手道：“韩老弟，一点定是会党干的，幸亏老天保佑，今天没去江上，不然真会遭他们的毒手。”
羚羊号居然被炸了，韩秀峰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动声色说：“道普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管是洋人干的还是乱党干的，这笔账我们暂且先给他们记上，当务之急是迎接许大人。”
“对对对，迎接许大人要紧。”
吴健彰带着家人里里外外看了看，想好哪些地方要修缮，需要添置些什么家具，便带着家人匆匆回租界去准备了。
大头、陈虎和伍德全他们刚收拾行李，正准备去外面喊几个兄弟进去抬屁股被打烂走不了路只能趴着的苏觉明，本应该在川沙善后的松江知府乔松年竟轻车从简，带着徐师爷等七八个人来了。
京城一别已有一年多，久别重逢自然要请人家坐下喝口茶叙叙旧，韩秀峰干脆让陈虎他们带上行李和苏觉明先走。
不出所料，乔松年一坐下就赔罪。
“您现而今是府台大人，我韩四是松江府同知，是您的属官，我巴结您还来不及呢，哪能让您给我赔罪！”
“志行，这么说你还在生我的气？”乔松年端起茶杯笑问道。
“不敢。”
“不敢什么意思，再说别人或许不敢，你韩志行有啥不敢的？我这知府在别人眼里是了不得的大官，在你韩志行眼里实在算不上啥。”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我的府台大人，我可不敢这么想，您进士出身，身份尊贵着呢，现而今又是我的顶头上司，借我几个胆也不敢不把您放在眼里。”
“笑了，笑了就好，相逢一笑泯恩仇嘛！”乔松年喝了一小口茶，放下杯子道：“志行，听说你昨天差点跟外面那些兵勇干起来，据说还放了枪？”
“有这事，您是咋晓得的。”
“钱三就在门口，钱三跟我说的。”乔松年笑了笑，接着道：“听钱三说这件事租界里已经传开了，在租界避祸的那些士绅和商贾一提到你就交口称赞，个个说你是为民做主的好官，你现而今的官声比我这个知府还要好，将来卸任这万民伞一定不会少，着实让我羡慕啊！”
韩秀峰将信将疑：“传开了，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不信去问问钱三，或者自个儿去租界打听打听。”
“不用问也不用打听，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些全是我应该做的，谁让府台大人您非让我做这个海防同知呢。”
“海防同知可不是我让你做的，明人不说暗话，我只是力荐你署理江海关监督，抚台和制台可能担心你品级不够，才让你署理我松江府海防同知再兼江海关监督的。没曾想歪打正着，要是让别人来署理这同知，就算看到刘存厚和虎嵩林他们纵兵为害地方，也不敢挺身而出阻拦。”
看着韩秀峰一脸嫌弃的样子，乔松年又笑道：“要是我早晓得率兵来平乱的营官全是你的同乡，连外头的那些兵也有不少是你的同乡，我那会儿就不只是力荐你署理江海关监督，也会力荐你来署理我松江府海防同知。”
“此话怎讲？”
“你以为我不担心‘大军过境，寸草不生’，你以为我不晓得那些丘八都是啥德行？你韩志行心里有百姓，我乔松年身为松江知府一样要为治下百姓做主。我有心无力，管不了他们。你不一样，你跟他们是同乡，他们不给别人面子也要给你面子，所以让你署理我松江府海防同知是署理对了。”
“您也太瞧得起我了。”
“不管怎么说有你在，他们多多少少能收敛一些。”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乔松年的言外之意，可不会上这个当，不假思索地说：“乔府台，您已经坑我一次，不能再坑我第二次。盯住外面那帮丘八，不让他们骚扰地方的差事，您另请高明，别再找我。”
“志行，这件事除了找你还能找谁？”
“找谁盯住外面那些丘八是您的事，实在盯不住您大可弹劾他们，我甚至可以跟您一道在弹劾的折子上具名。”
“你就不怕得罪外面那些同乡？”乔松年反问了一句，又紧盯着他双眼道：“志行，有件事我也是刚晓得的，你那位姓刘的同乡可了不得，皇上念他收复青浦有功，不但以知府发江苏补用，还赏瑚松额巴图鲁名号。文职赐勇号，他是我大清头一个！”
“皇上还赏他巴图鲁勇号，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我的乖乖，这么说刘存厚真发达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他用命搏来的。”
“不只是刘存厚，你那些同乡现而今是一个比一个圣眷浓，薛焕候补知府，而且是尽先补用。虎嵩林很快就是总兵，他儿子虎坤元很快就是副将。还有那些没来的，张玉良、周天受、周天培……我只记得这几个名字，反正你们那些同乡现在有一个算一个全发达了，你还敢跟我一道具名弹劾他们？”
“有何不敢的，我韩志行不但公私分明，而且嫉恶如仇！他们要是敢纵兵骚扰地方，为害百姓，别说只是同乡，就算亲戚我韩志行一样会大义灭亲。总之，您要是看他们不顺眼，想弹劾他们，一定要带上我。”
乔松年没想到韩秀峰会是这态度，不过想了想又笑了，笑看着韩秀峰意味深长地说：“志行啊志行，你果然是个会做官的。放心，有这好事我一定会带上你。”
“那我先谢了。”
“不用谢，谁让我欠你的呢。”
……
伍德全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禁不住凑徐师爷耳边问：“不帮同乡还要弹劾同乡，韩老爷究竟是怎么想的？”
做买卖十个徐师爷也顶不上一个伍德全，但官场上的弯弯道道徐师爷是门儿清，凑伍德全耳边解释道：“韩老爷跟薛老爷、刘老爷他们的确是同乡，同乡之间也应该相互帮衬。但薛老爷也好，刘老爷也罢，包括那对姓虎的父子，之所以能飞黄腾达，全是靠向帅提携的。韩老爷跟他们不一样，韩老爷是文官，走的是文官的路子，自然不能跟向帅走太近，至少明面上不能。”
“为何不能？”
“江南大营现而今是四川人的天下，你觉得朝廷会放心吗？这么说吧，向帅可以领兵，向帅提携的那些文官武将可以带兵打仗，但不能管地方上的事，更不能掌管钱粮。韩老爷现而今的差事又正好是掌管钱粮的，所以韩老爷以前是郭大人的人，现在只能是我家少爷的人，绝不能被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误以为是向帅的人。”

第四百三十章 卖鸡爽的苦肉计
乔松年是来恭迎巡抚大人的，巡抚大人不到他不会走。韩秀峰自然要借这个机会打听下发匪都打到了哪里，不打听清楚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乔松年本就刚上任不久，前些天又去嘉定见过许乃钊，消息远比之前一直呆在海安的韩秀峰灵通，一提到发匪就忧心忡忡地说：“林凤祥和李开芳率部冲出扬州城，赶到浦口又与长毛的春官正丞相吉文元等部会合，全军两万多人，经安徽蒙城、亳州入河南，攻占归德后因无船不得渡黄河，又循南岸西趋，于五月二十一抵汜水，抢得几十条船抢渡黄河。因船不够，一部没能渡河，南返安徽。
已渡河的大部贼匪势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先占温县，又围怀庆。好在怀庆知府颜炳焘公忠体国，亲率临时招募的壮勇誓死守城，生生拖住了林凤祥等贼匪。皇上授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为钦差大臣，节制黄河南北各军堵截贼匪。
可讷尔经额无能，率四万多兵马都已经将怀庆城下的贼匪团团围住，竟被林凤祥略施小计，摆了几个假营垒就糊弄过去了，就这么从四万多朝廷大军眼皮底下突围而出，白费了颜炳焘豁出命赢得的好时机。”
“林凤祥和李开芳现在到了哪儿？”韩秀峰低声问。
“许大人说这股贼匪突围之后经垣曲入山西，连克平阳、洪洞、黎城，这会儿应该已经杀入东直隶了。”
“这么说离京城不远了！”
“是啊，要是让林凤祥和李开芳得逞，要是连京城都守不住……”乔松年长叹口气，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再往下说。
韩秀峰终于明白洋人领事在帮朝廷还是帮长毛这件事上为何摇摆不定，终于明白为何连刘丽川、陈阿林、李绍熙之流都敢扯旗造反，原来他们都觉得大清这江山不一定能守住。
再想到长毛虽一路攻城略地，但不管攻占哪儿都是以抢掠为主，几乎攻占一座城便弃一座城，说到底还是一股流寇，又觉得长毛想改朝换代没那么容易，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道：“往西去的那股长毛呢？”
“西犯的长毛主将是洪秀全封的春官正丞相胡以晃和夏官副丞相赖汉英，他们率战船一千多条，兵员两三万，自江宁溯江而上。攻占安庆后，胡以晃留下坐镇，赖汉英率检点曾天养、指挥林启容以下万余贼匪继续西进，连克彭泽、湖口、南康、吴城等地，据说这会儿已经兵临南昌城下。”
“南昌能守住吗？”相比去犯京城的贼匪，韩秀峰更担心溯江而上的，毕竟南昌真要是让贼匪攻占，然后再次攻占武昌，很难说贼匪会不会继续溯江而上去犯四川。
“不是说丧气话，本来我觉得十有八九守不住，直到后来听许大人说新任湖北按察使江忠源到了南昌才松下口气。有江忠源在，长毛想攻占南昌没那么容易。”
江忠源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甚至比琦善和向荣都有名，堪称大清现而今最能打仗的官。想到江忠源不但战无不胜，杀得贼匪抱头鼠窜，还救过杜三的命，韩秀峰不禁叹道：“有江大人坐镇，长毛别说攻占南昌了，估计要在南昌城下吃大亏。”
“你也晓得江忠源？”
“经常听人提起，想不晓得也不成，我不光晓得江大人，还晓得江大人招募编练的楚勇。要是八旗和绿营都像江大人编练的楚勇一样善战，朝廷想剿灭长毛还不是指日可待。”
“江忠源还真是名声在外，不过你韩志行的名声也不小。万福桥大捷，阵斩长毛四百多！可惜就打了那么一仗，要是再打几个胜仗，说不定文职赐勇号的第一人就是你，就轮不着你那位姓刘的同乡了。”
“我的府台大人，您别再抬举了，您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我韩四究竟有几斤几两您最清楚不过。人贵在自知之明，让我跑跑腿、打打杂还行，指望我领兵打仗真是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将士。”
乔松年在京城时就晓得韩四之所以捐纳投供，不是为了做多大官赚多少银子，只是为了做一任官摆脱冷籍，为了让韩家的子孙后代可以科举入仕。想到韩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乔松年不禁笑问道：“志行，你腿上的伤究竟是真是假，你该不是想功成身退吧。”
“自然是真的，这伤还能有假！”韩秀峰脸色一正，抚摸着大腿道：“您是不晓得，我这伤看似痊愈了，可一遇上刮风下雨这腿就疼，疼得我睡不着觉，下不了床，走不了路！”
“老寒腿，我也是。”
“我跟您不一样，我这不是老寒腿，我是战伤！”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我不相信别人还能不相信你？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郭大人让你来上海究竟办什么差的。”
“办粮啊！”
“办粮要你这位从五品的运副老爷亲自出马？”乔松年似笑非笑地问。
“不信您大可去问郭大人。”韩秀峰笑道。
“别哄我了，说实话，是不是来办盐的？”
“我的府台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上海可是浙盐的引地，淮盐不能往上海卖。我韩四好歹也是从五品的朝廷命官，怎会去做那知法犯法之事。”
“我没说你打算往上海乃至我松江府贩卖淮盐。”
“那您想说什么？”韩秀峰忍不住问。
乔松年胸有成竹地笑道：“如果没猜错，你八成是来找洋人，雇洋船的。”
韩秀峰乐了，不禁笑问道：“我雇洋船做啥子？”
“运盐啊！”
“您是说我打算雇洋船，把淮盐运往湖广引地？”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了！”韩秀峰放下茶杯，苦笑着解释道：“我的府台大人，您是没去过扬州泰州，不晓得两淮盐务已经荒废成啥样。这么说吧，别说我雇不到洋船，就算能雇到这盐一样运不出去。”
“为何雇不到，为何就算雇到也运不出去？”乔松年好奇地问。
“其实早在嘉庆朝时扬州的那些总商运商就没多少资本了，每次去盐场购盐都得跟朝廷借银子，等把盐运到引地卖了再连本带息归还。说出来您不敢相信，到长毛作乱前，扬州有财力办盐的总商运商仅剩十几个。”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现而今那些总商和运商又被长毛给一锅端了，没了盐商您说这盐能运得出去吗？”
“这么说两淮盐务已彻底荒废了！”
“您才晓得，郭大人也想过办法，打算在淮中淮南各场施行票盐法，就是谁都可以去衙门领引，然后去盐场购盐贩卖。可市面上银根那么紧，别说银子了，连铜钱都不够流通，都周转不开，谁有钱去领引贩盐。”
两淮盐税可是朝廷的主要税源之一，乔松年没想到两淮盐务已经糜烂成这样，想想又问道：“没人愿意办盐，那些盐场怎么办，那些灶户盐丁不就没生计了吗？”
“盐场没啥好担心的，主要是那些灶户盐丁，不能不给人家活路，所以郭大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那些灶户盐丁开垦荡地。有的改种粮，有的改种棉花。其实好多盐场早就不产盐了，不然上海的那些大商人也不会每年都去通州采买棉货。”
看着乔松年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补充道：“盐就算煮出来也卖不出去，盐卖不出去湖广的粮又运不过来，所以安丰、富安和角斜等之前没荒废的盐场今年不得不开垦荡地。盐碱地不但收成不好，而且这粮也不是站在这儿就能种出来的，正所谓青黄不接。身为两淮运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治下的灶户盐丁活活饿死，所以才筹了点银子来上海办粮。”
“原来如此，原来我真想多了。”
“您不是想多了，而是想不到两淮盐务荒废成这样。”
韩秀峰不想再聊两淮盐务，随即话锋一转，又说起眼前的事。听说江海关的兵船“羚羊”号在江上被炸了，还死了十几个人，乔松年紧锁着眉头道：“乱党抢了好几条船，其中也有洋船，或许真是乱党干的。”
“我不觉得刘丽川会对‘卖鸡爽’下这毒手。”
“此话怎讲？”
“健侯兄，不管你信不信，‘卖鸡爽’真不是你我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不能因为他的顶戴是花银子捐的，他之前那差事是花银子买的就瞧不起他，他跟洋人的关系真不一般。别人或许瞧不起他，但刘丽川却不敢得罪他，不夸张地说得罪他就是得罪洋人！”
“刘丽川不敢得罪‘卖鸡爽’，陈阿林呢，陈阿林不是一直想杀‘卖鸡爽’的吗？”
“陈阿林是不怕得罪‘卖鸡爽’，但在我看来陈阿林也不一定敢去炸‘羚羊’号。”
“陈阿林为何不敢？”
“陈阿林不怕‘卖鸡爽’不意味着不怕洋人，他哪会晓得‘羚羊’号上有没有洋人，万一炸死了洋人怎么办？何况‘羚羊’号这些天在阻拦英吉利和法兰西的洋船靠岸卸货，边上全是洋人的商船，万一把洋人的船也炸了怎么办？”
乔松年沉吟道：“这么说真是洋人炸的！”
“洋人也不太可能，因为根本没必要，‘羚羊’号这些天是在阻拦他们靠岸卸货，但据我所知是在装模作样的阻拦。何况在洋人看来，‘卖鸡爽’是我大清最通情达理的官，炸死‘卖鸡爽’对他们没好处。”韩秀峰说着说着，嘴角边勾起一丝冷笑。
乔松年猛然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出苦肉计！‘羚羊’号被炸了，他‘卖鸡爽’运气好逃过一劫，对朝廷就能有个交代。”
韩秀峰冷冷地道：“说洋人炸的，那是因为他戴罪自效去阻拦洋人的商船靠岸，想以此让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商船照旧例缴纳关税，结果洋人怀恨在心，对他痛下杀手；说乱党炸的也行，至少能撇清通匪之嫌。”
“看来我真小瞧他了！”
“如果没点道行，他能跟洋人打得火热，能左右逢源混得如鱼得水？”韩秀峰反问一句，旋即话锋一转：“那可是十几条人命，估计死的人中还有内务府派的税官和晓得他假公济私侵吞税款的税吏，这事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现在人死都死了，死无对证啊。”乔松年无奈地说。
韩秀峰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冷冷地说：“羚羊号的事放一边，他被乱党生擒的事还没完呢。羚羊号上的十几个人不能白死，一条人命少说也得算他一万两！”
正为粮饷犯愁的乔松年权衡了一番，抬头道：“一万两太少了，怎么也得两万两。等许大人到了，我跟许大人禀报，让许大人去敲打他。”

第四百三十一章 韩四见洋人
韩秀峰跟乔松年道别，赶到旗昌洋行后面的公馆，刚走进花园就被一群哭得撕心裂肺的妇孺给围住了。问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阿吉嘎和阿克丹等江海关帮办委员几乎全在“羚羊”号上，全被炸死了，有的甚至连尸首到现在都没捞上来，而这些妇孺全是他们的家眷。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说是乱党干的，说朝廷大军已经到了，很快就攻城。等上海县城收复了，一定会详加审问那些被生擒的乱党，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将那些乱党明正典刑。
那些妇孺又哭诉男人死了，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怎么活，韩秀峰干脆差人去喊吴健彰。吴健彰岂能不晓得韩秀峰为何差人喊他，急忙让家人拿来三千两银子。那些妇孺一家拿了几百两银子，这才哭哭啼啼地走了。
人死了，事没完，毕竟死了好几个朝廷命官。
韩秀峰打发走吴健彰，走进书房让匆匆赶来的小伍子磨墨，给朝廷写阿吉嘎和阿克丹等江海关帮办委员殉国的公文。
“四爷，这几份公文要不要赶紧送给乔府台。”
“乔府台又管不着江海关，先收着吧，等许大人到了再呈上去。”
“那我先帮您收着。”小伍子把刚用上漕运使印的公文收好，然后一边收拾书桌一边嘀咕道：“四爷，您这监督做得真憋屈，不但没衙署、没关印，没课征关税的账册，没税票的底联，甚至连熟悉关务的属官都没了。”
韩秀峰顺手拿起一本书，轻描淡写地说：“是啊，什么都没了，以前拢共课征了多少税款成了一笔糊涂账，以后要课谁的税，要课多少税款也没个参照，看来我只能做个糊涂官。”
“四爷，您别开玩笑了，您怎么能做糊涂官。”
“我没开玩笑，我真打算做个糊涂官，”韩秀峰坐到软绵绵的西洋椅上，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一边翻看着书一边笑道：“花旗人的关税让吴大人去收，劝捐济饷、招募壮勇，帮同官军收复上海县城的事让吴煦和孙丰去办。至于跟洋人交涉，我品级太低、官职太小，想交涉也交涉不成，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用干。”
“那不成甩手掌柜了。”小伍子忍不住笑道。
“做甩手掌柜有啥不好的，我要是事无巨细都想管，人家一定不会高兴。”
“人家为何不高兴？”
“人家要么急着将功赎罪，要么急着建功立业，咱们可不能抢人家的风头。”
小伍子终于意识到韩老爷不是在开玩笑，禁不住问：“四爷，什么都不管，那我们做什么？”
“俗话说学无止境，咱们可以读读书写写字。”
韩秀峰打定主意要做甩手掌柜，没想到话音刚落，之前想见也见不上的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领事竟一起找上了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洋人，把守在外面的陈虎和大头吓了一跳，急忙跑进来禀报。
“有请。”韩秀峰下意识走到窗边看了看，随即回头问：“小伍子，吴大人送的那个啥子啡你会不会泡？”
“四爷，您是说洋人喝的那个跟羊屎差不多的茶？”
“对，就是那个洋茶。”
“您都不会泡我哪会！”小伍子苦着脸道。
“不会算了，不会就泡我们中国的茶。”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韩秀峰拉开门出迎。
洋人看中国人长得都差不多，韩秀峰看刚进来的这三个洋人领事也觉得他们的长相差不多。不但都人高马大，而且鼻子都很高，眼睛都带色，手背上都是毛茸茸的，要不是穿着都那么考究，说他们是没开化的蛮夷一点不为过。
正犹豫该不该跟他们行礼，一个瘦瘦高高的洋人通译官突然踮起脚，随即摘下帽子捂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国话道：“尊敬的大清国海关监督阁下，请允许我荣幸地向您介绍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驻上海领事阿礼国阁下。”
“认识您很荣幸，监督阁下。”阿礼国用举起手摸摸高筒帽的帽檐。
韩秀峰觉得给洋人鞠躬有损国体，意识到摸帽檐应该是洋人的一种礼节，也想摸摸帽檐，只是连官服都没穿更别说戴官帽了，干脆拱拱手，算是回礼。
阿礼国放下手笑了笑，没对礼节提出异议。通译官自然不会说什么，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法兰西帝国驻上海领事爱棠阁下。”
“认识您很荣幸，监督阁下。”法兰西领事有些趾高气昂，不但没摸帽檐甚至连语气都不是很客气。
韩秀峰心想你无礼归无礼，至少晓得啥叫入乡随俗，会说几句中国话，也就没在意，跟刚才一样拱手。
“这位是美利坚合众国驻上海领事金能亨阁下。”
不等花旗领事开口，韩秀峰便现学现卖了一句：“认识您很荣幸，尊敬的领事阁下。”
金能亨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官员居然会这么打招呼，毕竟之前接触过的那些中国官员不但一个比一个死板，而且一个比一个会耍滑头。每次有事去交涉，他们都是避而不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见也是摆着张死人脸，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哼哼哈哈，交涉大半天也交涉不出个结果，以至于他除了卖鸡爽再也不愿意跟第二个中国官员打交道。
阿礼国也很意外，但想到此行的来意，立马打消了跟眼前这位清国官员聊聊的念头，而是紧握着手杖，一脸严肃地叽里咕噜了一大堆。
韩秀峰一句也没听懂，心想原来你也只会说几句中国话。
正寻思回头得跟林庆远那个二鬼子学学，再遇到这场合也能用洋人的话客套几句，通译官突然道：“尊敬的监督阁下，阿礼国阁下代表英、法、美三国对贵国军队进驻三国租界西侧表示担忧，请阁下转告贵国司令官，请贵国司令官和他的军队与租界保持安全距离，最好往西撤五英里，以免发生不愉快的事。”
“司令官？”韩秀峰下意识问。
“就是贵国军队的统帅。”
“哦，晓得了。”韩秀峰想了想，不卑不亢地说：“三位领事阁下，本官会代为转告，不过据本官所知，租界乃我大清之国土，只是暂借给贵国侨民经商居住。我大清的军队只要是在我大清的国土上驻扎，您三位无权过问。”
通译官愣了愣，旋即回头叽里咕噜地翻译。
阿礼国听完之后像看白痴似的看着韩秀峰，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随即再次摸摸帽檐，头也不回地走出客厅。法兰西领事冷哼了一声，也跟了出去。英吉利领事耸耸肩，像是表示爱莫能助。
“监督阁下，您可以把阿礼国领事的话视作警告，这是阿礼国阁下、爱棠阁下和金能亨阁下联署的公文，请您代为转交。”
通译官从随员手里接过一份像鬼画符的公文，轻轻放到茶几上，旋即伸出胳膊做了请的姿势，等美利坚领事金能亨走出客厅，才带着随员跟了出去。
韩秀峰看着他们的背影，喃喃地说：“还准备跟他们说道说道关税的事，居然说走就走，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小伍子凑上来问：“四爷，我们不通洋文，他们究竟写的什么我们看不懂。”
“去找林庆远，找到之后你带着他和洋人的这份公文去向乔府台禀报。”
“不让姓林的帮您先看看？”
“我看有啥用，我说了又不算，我只是个传话的。”
“好吧，我这就去找。”

第四百三十二章 许乃钊到了
深夜，南边传来隆隆的枪炮声。
韩秀峰从梦中惊醒，急忙命陈虎去找暂住在花旗人码头的吴健彰，让吴健彰去向洋人打探。毕竟这么晚了，又不晓得是谁跟谁打起来的，让陈虎他们去城北大营太危险。
就这么坐在书房里等到凌晨，吴健彰和吴煦、孙丰二人打探清楚回来了，原来是城里乱党想趁官兵立足未稳袭营，结果刘存厚和虎嵩林早有准备，把出城夜袭的两千多乱党杀得抱头鼠窜。
确认不是跟洋人打起来的，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感谢了一番深夜出去打探消息的众人，回卧室接着睡觉。
这一睡竟睡到了下午，而且是被小伍子叫醒的。
“四爷，许大人到了，吉尔杭阿大人也到了，还带来好几营兵。吴大人正在门口等您了，您不去他不敢去拜见。”
“这么快就到了？”韩秀峰爬起身问。
小伍子一边帮着拿官服，一边解释道：“听徐师爷说林凤祥、李开芳那股长毛已经杀到了直隶，漕运梗阻，去京城的陆路也不好走，要是不赶紧收复上海，来年的漕粮就没法儿从上海起运，没粮别说剿匪平乱了，恐怕连京里的王公大臣和百姓都要饿肚子，所以许大人不敢等。”
京城太远，韩秀峰不关心京城的事，一边穿官服一边问：“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带来了多少兵，领兵的武将是谁？”
“听徐师爷说有经制内的兵一千多，乡勇两千多，领兵的是个参将，姓秦，叫秦如虎。”小伍子想了想，又说道：“文官来了不少，吉尔杭阿大人又升官了，现而今是江苏按察使。一起来的还有新任苏松粮道毓彬，新任苏松太兵备道杨能格。”
“彭玉雯彭大人没来？”
“彭大人没来。”
“这么说许大人打算让新任苏松粮道毓彬做这边的粮台。”
“估计是。”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回头道：“去把漕运使印拿来，再准备二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对了，还有昨天拟的阿吉嘎、阿克丹等人殉国的公文。”
“好的，我这就去拿。”小伍子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问：“四爷，就带两千两银票去是不是有点少。”
“不少了，”韩秀峰整理着官服，轻描淡写地说：“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一人五百两，另外几位一人两百两。想起来了，初次拜见不能没履历，记得把我的履历也带上。”
“行，我这就去书房拿。”
……
许乃钊驾到，最紧张的莫过于吴健彰，一见着韩秀峰就忐忑不安地问：“志行老弟，哥哥这一关能不能过全靠你了，待会儿一定要帮哥哥在许大人和吉尔杭阿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道普兄大可放心，许大人一定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不怕老弟笑话，哥哥我真有些担心。”
见陈虎他们全换上了号褂，吴健彰越想越害怕，真担心这一去就回不来。事实上不但他自个儿担心，连旗昌洋行的那些洋人都担心，竟从兵船上搬来三四十个荷枪实弹的洋兵，看架势这是打算护送他去见许乃钊。
韩秀峰心想你龟儿子这么干不是摆明了想挟洋自重，但对许乃钊究竟会如何发落他心里又没底，不好就这么让他打发那些洋兵回去，干脆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领着众人启程。
赶到紧挨着英吉利租界的宅院，戒备果然比昨天森严，不但外面有绿营兵和衙役，连河里的船上都站着兵勇。大门口系着十几匹马，停了四五顶轿子，传递公文的差役进进出出，一派紧张的气氛。
花旗兵没跟着过来，全守在对岸看这边的动静，抚标的兵勇如临大敌，就这么隔着三四丈宽的河对峙。
韩秀峰正跟抚标的一个千总解释，一个从七品的巡捕官和一个门子迎了上来，问清楚来者都是何人，问清对岸的洋兵究竟所为何来，确认那帮洋兵没有敌意，这才接过门包和众人的履历进去通报。
“韩老爷，许大人有请。”
“谢王老弟。”韩秀峰又给巡捕官塞了个门包，回头看了看吴健彰等人，整整官服跟着巡捕官走进院子。
正厅已经变成了巡抚大人的大堂，韩秀峰走进正厅正准备拜见，坐在下首的乔松年便拱手道：“禀许大人，这位便是率一千乡勇坚守万福桥，阵斩贼匪四百多，保住通泰等地的前两淮运副、现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韩秀峰。下官刚才禀报的军情，也都是韩同知这些天打探到的。”
“下官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韩秀峰拜见许大人！”韩秀峰急忙躬身行礼。
乱党作乱时上海及上海周边的文武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就眼前这位年轻的前两淮运副没走，不但没走还豁出身家性命帮着打探军情，甚至使离间计让乱党的“右元帅”林阿福跟匪首刘丽川反目，带着一帮会党跟刘丽川分道扬镳，而且还在想方设法劝降另一个匪首李绍熙。
再想到眼前这位还第一时间找到被洋人从城里救出来的“卖鸡爽”，收拢之前躲起来甚至跑掉的官员和差役，召集士绅商贾筹集粮饷，招募青壮编练乡勇，连现而今这行辕都是他准备的，许乃钊打心眼里觉得用韩秀峰是用对了，不禁笑道：“韩同知无需多礼，韩同知，坐下说话。”
堂上不只是许乃钊一个人，左首和右首有好几位四品以上的文官，连乔松年都只能陪坐下首，韩秀峰哪里敢坐，急忙躬身道：“谢许大人，秀峰还是站着吧。”
许乃钊指着家人刚搬来的椅子，笑看着他道：“听健侯说你腿上有伤，站着一定很疼，还是坐下说话吧。”
“谢许大人。”
“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我江苏的新任按察使吉尔杭阿大人，这位是苏松粮道毓彬大人，这位是新任分巡苏松太兵备道杨能格杨大人。”
“下官韩秀峰，拜见三位大人。”
之前一直在江南大营效力的吉尔杭阿不但早听说过万福桥大捷，而且晓得韩秀峰是向荣的同乡，放下茶杯笑道：“韩同知免礼。”
“韩老弟，许大人命本官办理大营粮台，本官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一切还得仰仗你啊。”毓彬把玩着鼻烟壶，笑看着韩秀峰直言不讳地说。
韩秀峰心想我现在这官职有些尴尬，如果只是办理粮饷那我就得听你的。但我不只是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也是新任江海关监督，按例应该听杨能格的。想到这些，急忙道：“禀诸位大人，筹集粮饷之事，其实是吴煦和新任上海知县孙丰在办理，下官只是居中策应。”
“粮饷的事回头再说，先说说吴健彰吧。”许乃钊有太多公务要忙，直言不讳地问：“韩同知，你对上海最熟悉，也最了解夷情，你说说吴健彰这个人该如何处置？”
“许大人，吴健彰既有通匪之嫌，又有失地之责，不杀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上海的百姓。可上海五方杂处，情况复杂，对岸就驻扎着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三国的洋枪队，而吴健彰不但通晓夷情，甚至与洋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要是杀他恐怕会得罪洋人。”
“这么说只能用，不能杀？”
“禀许大人，下官以为我等当以大局为重。”
想到乔松年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许乃钊沉吟道：“既然不能杀，那就让他暂且戴罪自效。至于最终如何处置，等皇上的谕旨。”
“许大人，他来了，就在外头。”
一直没开过口的杨能格冷不丁冒出句：“他还有胆来！”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怎么往下接，许乃钊接着道：“诸位，吴健彰的事放一边，我们还是说说军务。雨山兄，时不待我，上海得赶紧收复，你我二人不妨分兵两路，你率秦如虎部驻守城南，我亲率薛焕、刘存厚、虎嵩林部驻守城西城北，等狼山镇总兵泊承升的水师赶到，四面合围，一起开打！”
“下官遵命！”吉尔杭阿连忙起身道。
“健侯，你协助毓彬支应大军粮饷。”
乔松年也起身拱手道：“下官领命！”
“韩同知，江海关关务非同小可，不但江南大营指着税款充饷，连朝廷都指着税款平乱，按例课征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商货的关税刻不容缓，劳烦你帮同杨道台赶紧与洋人领事交涉。”
“谈不上劳烦，这本就是下官的份内事。”
“好，传吴健彰进来吧。”
“禀许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禀报。”
“讲。”
韩秀峰从袖子里掏出官印，恭恭敬敬地呈上：“许大人，江海关的关印连同苏松太道的官印一起被吴健彰弄丢了，前些天上海这边就秀峰一个官员，没官印什么事又做不成，秀峰只能擅自做主，用吴健彰没丢的漕运印代替江海关关印。现而今诸位大人到了，秀峰不敢再用，请许大人验印。”
漕运使是朝廷为办理漕粮海运而设的官职，与布政使、按察使同品，一个正五品的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用漕运使印确实不合适，许乃钊接过官印权衡了一番，顺手交给杨能格：“简侯兄，苏松太道的官印既然被吴健彰弄丢了，我等只能请旨重铸。这漕运使印你暂且用着，等重铸的官印到了再用苏松太道的印。”
“私凭文书官凭印，看来只能这样了。”杨能格也不客气，大大方方接过印。

第四百三十三章 迂腐！
头一次见那么多大官，韩秀峰刚才真有些紧张。
走出宅院，看着吴健彰忐忑不安地被巡捕官带了进去，突然意识到许乃钊不想让他再协助办理粮饷，而是让乔松年协助新任苏松粮道毓彬办理，意识到这应该与他跟向荣是同乡有一定关系。
见新任苏松太兵备道杨能格走了出来，韩秀峰定定心神急忙迎了上去：“杨大人，这里太挤了，下官帮您在花旗租界准备了个宅院，要不下官先陪您去安顿？”
杨能格心想饿死冻死哪怕战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堂堂的朝廷命官怎么能住洋人的租界，不假思索地说：“韩监督，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本官的家人已帮本官找好了下榻之所，就在西边，离这儿不远。”
称呼韩监督，而不是称呼韩同知。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杨能格的言外之意，一边陪着他往西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杨大人，吴健彰虽罪不可赦，但也算个通夷之才，跟洋人交涉，真少不了他。”
“少不了他？”杨能格停住脚步，紧盯着韩秀峰道：“韩监督，且不说我大清人才济济，就算没人了也不能用吴健彰那样的犯官！”
“可是他通晓夷情，跟洋人有交情。”
“跟洋人有交情，那就更不能用了！”杨能格不但瞧不起卖鸡爽，一样瞧不起捐纳出身的韩秀峰，不但一点情面也不给，而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提醒道：“韩监督，别忘了你做得可是我大清的官，拿得是朝廷的俸禄。”
“谢大人提点，下官受教。”韩秀峰意识到跟他完全说不通，干脆躬身行礼。
“本官的衙署就设在前头那个小院，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去衙署说。”
“遵命。”
刚跟着杨能格往西走到一栋低矮的小院子前，昨天下午见过的那个洋人通译官竟又不请自到，只是他和他的随从像是被抚标的绿营兵押来似的。
杨能格显然不待见洋人，顿时皱起眉头：“韩监督，本官先进去，劳烦你去问问洋人所为何来。”
韩秀峰肺都快被气炸了，暗想老子想见洋人都见不着，想好好交涉下关务都没机会。你倒好，洋人亲自登门，居然避而不见。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还不止大一级，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遵命。”
将杨能格送进院子，韩秀峰转身去问押送洋人来的抚标把总究竟怎么回事，然后很礼貌的跟洋人通译官聊了一会儿，这才拿着洋人给的文书走进小院。
杨能格已经换上了便服，正坐在院子的树荫下一边看书一边等消息。
韩秀峰呈上鬼画符一般地文书，恭恭敬敬地说：“禀杨大人，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三国公使和领事得知许大人、吉尔杭阿大人和杨大人您驾到，特意邀请几位大人今晚去英吉利领事馆吃酒，就是设宴为您几位接风。”
“这是什么？”杨能格看着鬼画符一般的公文问。
“这是三国公使差通译官给几位大人送来的请帖。”韩秀峰想想又说道：“洋人通译官去求见过许大人，许大人公务繁忙顾不上召见，就命抚标的刘把总把洋人通译官领这儿来了，请您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许大人公务繁忙，本官难不成就没公务？”
“杨大人，洋人通译官正在门口等回复呢，下官怎么回他，您晚上去还是不去？”
见洋人很麻烦，其它不谈，光礼节就让人头疼。杨能格不但不想见洋人，甚至都不想做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可制台大人已经发了话，他不能不做。要不是许乃钊和吉尔杭阿三番两次催促，他根本不会来上海。
总之，杨能格打定主意坚决不见洋人，把鬼画符一般的请帖往破旧的小桌上一扔：“就说他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本官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杨大人，你要是不赴宴，这关税的事怎么交涉？”韩秀峰想了想，又提醒道：“而且交涉的不只是关税，还有他们卖洋枪洋炮给江宁的发匪和城里的乱党的事。”
“韩监督，这无需你操心，公务可以通过公文，本官虽刚到任，但也不是没一点准备，光通晓洋文的通译本官就聘了三位。”
“下官多嘴了，下官告罪，下官这就去回洋人。”
“等等。”
“杨大人，您还有何吩咐。”
杨能格一样觉得光靠公文远远不够，认为应该知己知彼，沉吟道：“本官抽不开，赴不了宴，你可以代本官去。”
“杨大人，洋人是为您几位大人设宴接风的，下官去算什么？何况摆酒为您几位接风的不只是洋人领事，还有洋人公使！”
“公使又如何？”杨能格最恨那些一见着洋人就卑躬屈膝的人，站起来紧盯着韩秀峰冷冷地说：“本官听松江府说了，洋人讲究什么对等，说什么他们的领事与我大清的道台同品，副领事和通译官与我大清的知府同品，哼，这规矩是谁定的，我大清可没这规矩，别说只领事公使，就算他们的王公大臣来了也得按我大清的规矩求见。”
韩秀峰被搞得哭笑不得，心想你把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三国当朝鲜？道光二十二年刚被人家打败过一次，被逼得割地赔款，居然还在做天朝上国，万国来朝的美梦，也不想想现而今是谁求谁！
不过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只能悻悻地说：“既然杨大人非让下官去，那下官只能代大人赴宴。”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绝不能有损我大清国体。”
“下官遵命。”
“本官的家人会跟你一道去，洋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你的长随。”
“遵命。”
……
留下两百两银票，走出破旧低矮的小院，打发走洋人通译官，带着小伍子和大头陈虎等人刚走到小石桥头，正好遇上打算去拜见巡抚大人的薛焕。
见韩秀峰脸色不太对劲，薛焕把韩秀峰拉到树荫问：“咋了，许大人不好说话？”
“跟许大人没关系。”韩秀峰转过身去，遥望着杨能格暂住的那个院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一番。
薛焕同样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骂道：“迂腐！就算做买卖还得讨价还价一番呢，避而不见算啥，像他这样怎么跟洋人交涉！”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或许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公忠体国。”
“志行，杨能格究竟怎么想的放一边，你可不能他一样迂腐！”
“我极力争取，尽力而为，到底能不能交涉出个好结果，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你一定行的，要是连你都不行，那我们还能指望谁？”薛焕拍拍他胳膊，随即拱手道：“志行，你现而今就是我大清的苏武，一定要忍辱负重啊！”
“大清的苏武，别开玩笑了，实不相瞒，这差事我真不想干了。”
“我晓得洋人的交道不好打，可再不好打总得有个人去跟洋人打交道。你既然出仕为官就得有一番作为，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你只要无愧于心就行。”
“无愧于心，你说得倒轻巧。”
“大不了丢官，反正你是要致仕的，无欲则刚，有啥好担心的？”
“这倒是，大不了丢官。”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笑道：“既然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我只能赴这个鸿门宴。”
薛焕禁不住笑道：“啥子鸿门宴，洋人这是请你吃酒，又不会埋伏刀斧手要你的脑袋。”
……

第四百三十四章 非白即黑
回到旗昌洋行后面的公馆歇息了一会儿，正准备吃捎午，上海知县孙丰陪着杨能格的长随丁贵到了。
杨能格虽然迂腐，但据说为官还算清廉，没曾想到他驭下却不严，姓丁的明明是个长随，谱儿倒不小，不但对孙丰没哪怕一丝敬意，而且一来就旁敲侧击地说啥子他家老爷有好几位幕友，前天又聘了三个精通洋文的通译，算上长随、门子等家人和轿夫、伞夫等杂役，一起来上任的有七八十号人，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没银子是万万不行的。
县城里的道署被乱党占了，道库里的银子现在全是乱党的，还要管那么多张嘴，想想杨能格这道台做得是挺憋屈的。照理说监督署应该出点银子协济，毕竟之前几任江海关监督都是苏松太道兼任的。
但韩秀峰不想给，一两银子也不想给，冷冷地说：“你家老爷有你家老爷的难处，本官一样有本官的苦衷。”
“韩老爷，您做的可是收税的官，您能有什么难处？”丁贵追问道。
“道署被乱党占了，道库里的银子被乱党抢了，我监督署何尝不是，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占着监督署的不是乱党，而是更难对付的洋人。”
“监督署是被洋人占了，可您现而今不一样课税吗？”
“丁兄，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本官现而今是在课税，但课不到英吉利和法兰西商货的关税。花旗商货的关税倒是能课到一些，但这些天课到的那些税款，许大人早上已命本官交给了粮台，不信你大可问孙知县，孙知县可以作证。”
丁贵心想你住这么大这么阔气的洋房，外面养了那么多兵勇，居然好意思说没钱，忍不住提醒道：“韩老爷，您能署理江海关监督这缺，是因为那会儿我家老爷没到任。别忘了之前几任监督，都是苏松太道兼任的！”
韩秀峰紧盯着他问：“丁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丁贵不卑不亢地说：“我这话什么意思，韩老爷您心里明白。说句不中听的，既然做官就得守官场上的规矩。”
“实不相瞒，规矩我懂，可现而今正值多事之秋，一切要以收复上海，剿匪平乱为重！何况这些天课的那点税银已经交给了粮台，本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爱莫能助！”
“您真不打算协济？”
“没钱，让本官怎么协济？”韩秀峰反问一句，阴沉脸道：“要是你家老爷觉得我韩秀峰这个监督不称职，既可禀请许大人罢我的官、夺我的职，也可具折弹劾！”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但孙丰从来没见过气焰如此嚣张的长随，之前一路上陪笑只是敢怒不敢言，见韩秀峰如此义正言辞，心中一阵畅快，不禁拱手道：“丁老弟，韩老爷的确有韩老爷的苦衷，这些天课的那点税款，真一两不剩的全交给了粮台。”
“你们上海县呢？”丁贵下意识回头问。
“丁老弟，韩老爷再苦再难还能跟花旗商人收点税，我上海县是要什么没什么。不怕老弟笑话，我这个上海正堂现而今是举债度日。”
“举债度日……孙老爷，您当我是三岁小娃儿，据我所知您这些天召集本地士绅商贾，筹了不少钱粮！”
“钱粮倒是筹到不少，可那些银粮该怎么用我说了不算。老弟若不信大可去打听打听，吴煦吴老爷虽说是来韩老爷这儿听用的，其实是许大人的人。那些钱粮吴老爷管着，我既说不上话也插不上手。”孙丰偷看了韩秀峰一眼，又强忍着笑说道：“丁老弟，要不你去找找乔府台，乔府台那边应该有办法。”
分巡苏松太兵备道之前移驻上海，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不但兼任江海关监督，而且把富庶的上海县变成了道署的“直隶县”，甚至兼总揽漕粮海运的漕运使。要是会党没犯上作乱，苏松太道堪称全江苏最肥的缺；坏事是因为权太大，管的事太多，久而久之分巡苏松太三府变得名不副其实，是既管不着苏州也管不着松江，而且这是朝廷默许的。
正因为如此，乔松年身为松江知府不会插手上海的事，但杨能格虽为苏松太道一样管不着乔松年。
丁贵岂能不晓得去找乔松年没用，权衡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三封公文，不动声色说：“韩老爷，协济道署的事回头再说，您还是先看看这三封公文吧。”
“行，我先看看。”
不看不晓得，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竟是杨能格给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三国公使写的亲笔信。引经据典，义正言辞，文章做得真叫个花团锦簇，字漂亮得令人发指，要是搁以前韩秀峰真会临摹一份留着当字帖。可信中那天朝上国对待弹丸小国居高临下的语气，和那跟教训学生一般的措辞，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韩秀峰不敢想象翻译成洋文，三国公使看了之后会作何感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信道：“杨大人这是想施以教化。”
“韩老爷，您这话说在点子上，洋人最缺的就是教化。”
“好，这三封我先收着，晚上赴宴时一定代为转交。”
“韩老爷，我家老爷请您看不只是请您代为转交。”
“你家老爷还有何吩咐？”
丁贵挠挠头，不无尴尬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家老爷是聘了三位通晓洋文的通译，可他们只是通晓洋文，没念过几本圣贤书。我家老爷担心他们翻译不好，洋人公使看不懂，我家老爷想请您找个既精通洋文也念过圣贤书的通译帮着各翻译一份，省得洋人体会不到我大清的威仪，看不明白我家老爷的一番良苦用心。”
韩秀峰被搞得哭笑不得，心想你家老爷这是既把洋人当孙子教训，又生怕洋人看不懂，摸着下巴沉默了良久才一脸无奈地说：“既懂洋文又饱读圣贤书的通译还真不大好找，要不这样，我差人去问问吴健彰，看他能不能帮着翻译。”
“不可，万万不可！”
“怎么了？”
“我家老爷说了，找谁都不能找‘卖鸡爽’！卖鸡爽是什么人，他连祖宗都不要了，他跟洋人是穿一条裤子的。您要是找他，他一定不会照实翻译的，不但不会，甚至会做手脚！”
“那怎么办，你家老爷要找的人我实在找不到！”
“韩老爷，果真找不着？”
“找不着。”韩秀峰摇摇头。
丁贵紧盯着韩秀峰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韩秀峰在这件事上不太像是耍滑头，只能无奈地说：“来前我家老爷交代过，要是实在找不到既通晓洋文又饱读圣贤书的通译就算了，就这么把信交给洋人，让他们自个儿找人翻译。”
……
姓丁的晚上要跟着一道去赴宴，不过从话里话外能听出他与其说是去赴宴，不如说是冒奇险去打探洋人底细的，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都说话不投机半句多，韩秀峰懒得跟他再废哪怕一句话，让小伍子先陪他去外面的馆子吃饭，然后让大头把早做好的饭菜端进书房，邀请孙丰一起用饭。
孙丰在租界呆了几天，跟韩秀峰刚来时一样大开眼界，举着筷子痛心疾首地说：“韩老爷，杨大人这哪是跟洋人交涉，他分明是在添乱，是唯恐天下还不够乱！”
“更可悲的是像杨大人这样的不但大有人在，而且大行其道。我们觉得他荒唐透顶、荒谬之极，可在朝堂上的那些清流眼里他是大大的忠臣。”
“韩老爷，他是忠臣，那我们算什么？”
“奸臣。”
“韩老爷，你我怎么就成奸臣了，这……这不是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了吗？”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吃菜，一边苦笑道：“在那些清流的眼里，非白即黑，没有什么黄红青蓝紫，更不会有灰。何况你我又是捐纳出身，走的本就不是正途，所以他们是忠臣，而我们只能是奸臣。”
……

第四百三十五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
见洋人很麻烦，光会晤时的礼节就让韩秀峰头疼了一下午。
头一次正式拜会，而且是代表抚台、臬台和几位道台，究竟要不要带点见面礼。见着之后不可能不跟人家打招呼，是作揖，是鞠躬，还是学着洋人踮踮脚摸摸帽檐……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卖鸡爽又没回来，连个商量的人都找不着，韩秀峰干脆啥也不准备了，就这么换上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叫上林庆远和杨能格的长随丁贵，在同样换上便服的大头、陈虎等人拥簇下前往英吉利租界。
没想到刚出门，丁贵就追上来问：“韩老爷，您怎么穿这一身？我们难不成就这么去？”
韩秀峰停住脚步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穿，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去？”
“您是正五品的监督老爷，自然要穿官服。”想起老爷的交代，丁贵又皱着眉头道：“再说官老爷出行不能没出行的仪仗，像您这样既不乘轿，也不打伞，甚至都不差人在前头净街开道，别说会被洋人瞧不起，连那些个刁民也不会把您放在眼里！”
“你是说我应该回去换上官服，雇顶轿子，再找些人鸣锣开道？”
“本来就应该这样，您要是就这么去，不但会被洋人瞧不起，也会有损我大清国体！”
韩秀峰心想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什么样的老爷就有什么样的家人，回头看看正在不远处巡逻的洋枪队，低声问：“丁贵，你晓不晓得这是哪儿，晓不晓得河对岸又是哪儿？”
“晓得，这边是花旗租界，对岸是英吉利租界。”
“那你晓不晓得洋人的租界我们能来，乱党一样能来？”
“韩老爷，您别吓唬我。”
“我还真不是吓唬你，这么说吧，我们差人在租界打探乱党的消息，乱党一样会派奸细打探我们的动静。更何况我们都是初来乍到，而乱党的那些耳目却大多是地头蛇。我们要是跟你刚才说得那样去英吉利领事馆赴宴，他们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韩秀峰的安危是小，但我真要是栽在乱党手里，那影响的可是平乱大军的士气！”
见姓丁的将信将疑，早看他不顺眼的林庆远忍不住来了句：“丁兄，您要是觉得韩老爷这么去有损国体，那我们就赶紧去雇顶轿子，多找些人，一切按正五品大老爷出行的仪仗来。只是韩老爷的安危不但事关平乱大军士气，也事关朝廷的脸面，自然不能以身犯险。要不您换上韩老爷的官服乘轿，我们在后头走，等到了英吉利领事馆，再把官服换回来。”
丁贵虽然嚣张但并不傻，可不想死在乱党手里，不假思索地问：“我又不是韩老爷的家人，为何让我穿韩老爷的官服乘轿？”
“因为韩老爷身份尊贵，不能以身犯险！”
“韩老爷身份尊贵，自然不能以身犯险。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为何不换上韩老爷的官服乘轿？”
“我是通译，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谁帮韩老爷跟洋人交涉？”
“姓林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感情就你的命金贵，就你不能出事，我丁贵的命一文不值，就算死在乱党手里也没事？”
“丁兄，千万别误会，我这全是为了朝廷的脸面！”
看着丁贵想发作又不敢当着附近那些巡逻的洋人发作的样子，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别说了，走吧，就这么去。我们是去赴宴的，又不是正式拜会，用不着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想到老爷在京城赴宴时也不穿官服，只是雇顶轿子或雇辆车，丁贵悻悻地说：“差点忘了这是赴宴，韩老爷说得是，跟洋人用不着那么客气，用不着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
道署被乱党占了，原来在道署当差的那些胥吏、衙役并没有死在会党手里。刘丽川那会儿率人冲进道署时，甚至都没为难他们，所以他们不但逃出了城，而且前些天又聚集在“卖鸡爽”手下。
现在巡抚大人到了，“卖鸡爽”不但不能再做道台，还得跟新任县太爷孙丰一道招募青壮帮同大军攻城，那些胥吏差役一个比一个精明，岂能不晓得打仗会死人的道理，不敢再跟“卖鸡爽”后头了，全跑去拜见新任道台。
杨能格正为手下无人可用发愁，不但一个不落的全收下了，而且让几位幕友详加询问会党的情况，确认会党不但往租界派了许多耳目，还频频联络那些不法洋商，购买洋枪洋炮火药和粮油等军资，立即召见前来投奔的刑房老吏和那几个本地的班头，命他们召集可靠人手，乔装打扮去租界捕拿乱党，每拿获一个乱党赏银五两！
巡抚大人带来那么多官兵，而且大军刚到就打了一胜仗，刑房老吏顾阿福和那些衙役觉得会党蹦跶不了几天，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打发走那些胥吏差役，杨能格看着前来拜会的乔松年笑道：“健侯，看见没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乔松年很清楚去租界拿人不是一件小事，可想到他正在兴头上，要是反对真可能会被他扣上顶丧权辱国的大帽子，只能笑道：“每拿获一个乱党就赏银五两，他们怎会不用命。只是这银子从哪儿来，他们要是连累无辜又怎么办？”
“健侯，有你在我还用担心银子吗？”杨能格反问了一句，又胸有成竹地说：“至于那些胥吏差役会不会连累无辜，你大可放心。我只是命他们去锁拿乱党，只要活的不要死的。他们拿的究竟是乱党还是无辜之人，到时候详加审问便水落石出。”
乔松年心想等那帮胥吏差役把人送到你这儿，就算是无辜的也会先屈打成招，不过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干脆说起银子的事：“杨大人，您刚才说有下官在就不用担心银子，着实让下官汗颜。”
“健侯，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大人，说出来您或许不信，我松江府的府库里现而今是空空如也，大军的粮饷都不知道该怎么支应，都不晓得该怎么跟粮台交代。协济道署，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看着杨能格不快的样子，乔松年又拱手道：“实不相瞒，下官就是因为这事来求见大人的。”
“健侯，这么说你是来找我要银子的？”杨能格紧盯着乔松年问。
“杨大人，您初来乍到，哪会有银子！”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下官知道您这儿没银子，但下官知道哪儿有银子。”
“哪儿有？”杨能格下意识问。
“江海关有税款，英吉利、法兰西两国商人之前欠的税款和英吉利、法兰西两国领事这些天代课的关税，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您临危受命与洋人交涉，要是能把税款要回来，那还用担心银子吗？”
松江府虽富庶，但税赋也高，何况嘉定、青浦等县和川沙厅刚被乱党占过，杨能格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很清楚乔松年确实拿不出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与洋人交涉的事，本官正在办。”
“敢问杨大人，您打算怎么跟洋人交涉。”
“洋人公使和领事下午不是差人送来请帖，要请抚台、臬台和本官去吃酒吗，本官已命江海关监督韩秀峰代为赴宴，并让他带去了本官的亲笔信。”
“杨大人，这么大事韩秀峰能办得了吗？”
“办得了办不了，先办着看看。”杨能格一边招呼乔松年坐，一边笑道：“何况让他带去的只是几封信，并非我苏松太道的公文。要是洋人看了信还不归还税款，明日本官再移文交涉。”
乔松年很想问问他为何不去跟洋人，但想到自个儿也不愿意见洋人干脆不问了，正不晓得该怎么往下说，杨能格突然想起件事：“健侯，洋人既然声称要‘严守中立’，说什么两不相帮，那他们为何还请抚台、臬台和本官去吃酒？”
“下官估摸着洋人虽嘴上说两不相帮，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朝廷才是正统，无论发匪还是城里的那些乱党都成不了气候。”
“算他们还有点眼光，发匪也好，城里的那些乱党也罢，被剿灭是早晚的事。只是他们既然晓得，又为何打着两不相帮的幌子左右逢源？”
“禀杨大人，下官以为洋人唯利是图，那些洋枪洋炮和火药等军资可不是白送给发匪和城里那些乱党的，而是高价卖给发匪和乱党的。既然有利可图，这买卖他们为何不做。”
“只是图财？”
“十有八九。”
“如果只是图财倒也好办，发匪也好会党也罢，他们又没聚宝盆，抢掠的那点银子终究有花光的那一天。等发匪和会党的那点银子花完了，那些个唯利是图的洋人自然不会再卖洋枪洋炮给他们。”
“杨大人所言极是。”乔松年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林凤祥和李开芳率领的两万多广西老贼已经杀到了直隶，西犯的长毛也已经杀到了南昌城下，真不晓得朝廷能不能坚持到长毛和会党把银子花光的那一天。
杨能格不晓得乔松年在想什么，又摇着扇子喃喃地说：“‘卖鸡爽’挟洋自重，洋人一样可能挟寇自重。换言之，洋人既声称两不相帮，那今晚就可能既邀请我们，也邀请刘丽川等匪首。”
乔松年愣了愣，沉吟道：“还真有这可能。”
“洋人真要是也邀请了刘丽川等匪首，那就看韩秀峰的了。”
“杨大人，此话怎讲？”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若洋人也请了刘丽川等匪首，他韩秀峰当效班定远将其格杀，就算功亏一篑血溅五步也不枉为一桩美谈！”
乔松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暗想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一样食君之禄要分君之忧，既然晓得洋人有可能邀请刘丽川等乱党，你为何不去效班超杀虏事流传千古？
不过这些话依然只能放在心里，只能暗暗祈祷韩四千万别碰上刘丽川等乱党，要是碰上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回来了，姓杨的十有八九会具折弹劾。同时暗暗打定主意，今后一定要跟姓杨的敬而远之，不然就算没被他给坑死，也会被他和跟他交好的那帮空谈误国的清流的吐沫淹死。
让他更哭笑不得的是，杨能格竟越想越不放心，竟起身道：“关成，你赶紧去英吉利领事馆找丁贵，不认得路就赶紧找个熟悉英吉利租界的向导。”
“老爷，找到丁贵之后呢？”一个家人跑过来问。
“让他转告韩监督，要是洋人也邀请了刘丽川等匪首，当效班定远将其格杀于当场，绝不能让刘丽川等匪首活着回城！”
“遵命，小的这就去。”

第四百三十六章 你家老爷也不会忘了你
林庆远说洋人公使、领事和那些武官平时没什么公务，上午一般去跑马厅跑马或耍球，下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下午茶，晚上不但聚会还有舞会。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几乎每天都有应酬。换句话说，今天的晚宴不是特意为许乃钊等中国官员准备的。
赶到领事馆一打听，果然如此。
一个洋商的外甥女漂洋过海从英吉利赶来投奔舅舅，发现许乃钊等说了算的中国官员一个也没来的三国公使、领事，收下信后便不再搭理韩秀峰，对那个洋商的外甥女都比对韩秀峰客气，不但纷纷起身相迎，还不知廉耻地去亲那个女子的手。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想到中国是礼仪之邦，韩秀峰不想给洋人留下傲慢无礼的印象，也跟着起身相迎，但亲是肯定不会去亲那个女子手的。
让韩秀峰啼笑皆非的是，那个女子显然是没见过中国人，觉得很好奇，始终盯着这边看，一个穿着腥红军服的年轻军官大献殷勤，拉着会说中国话的花旗传教士晏玛太过来介绍。
得知奇怪的中国人竟是海关关长，女子肃然起敬，提着偌大的裙摆微微一蹲，行了个屈膝礼。韩秀峰只能跟那些洋人一样，手扶胸膛微微弯腰回礼。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晏玛太觉得很好笑，等那个女子跟年轻的军官去跳舞了，举着酒杯笑道：“监督阁下，第一次参加舞会，感觉如何？”
韩秀峰愣了愣，回头看着刚才放下的碟子，一脸尴尬地说：“甜点不错。”
“很高兴至少还有甜点合您口味。”晏玛太一边举杯跟遥望着这边的一个洋人致意，一边不动声色地问：“监督阁下，吴到现在都没回来，您觉得您的上司会让他回来吗？”
“晏玛太先生，您是问吴健彰吴大人的近况？”
“据我所知他很信任您，难道您一点也不担心他？”
“这您大可放心，他不会有事的，只是一时半会儿间不太可能官复原职。”
“真是一个好消息，只要他没危险就好。”晏玛太放下酒杯，又笑问道：“监督阁下，您知道三位公使为什么邀请您那几位上司吗？”
“为什么？”韩秀峰好奇地问。
“公使先生对贵国军队驻扎那么近表示严重担忧，想跟您的上司谈谈，并希望贵国军队在与城里的太平军交战时不要波及租界。”
“城里是太平天国的军队？”
“难道不是吗？”
“晏玛太先生，不怕您笑话，据我所知盘踞在城里的乱党好像打得是大明国的旗号。”
“他们到底打什么旗号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战时绝不能波及租界。”晏玛太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三位公使先生基于租界侨民的安全考虑，打算与您的那几位上司重新商谈修订租界的土地章程。”
韩秀峰意识到洋人这是打算趁火打劫，想再次扩大租界！暗想果然宴无好宴，摸着下巴明知故问：“晏玛太先生，土地章程不是早商妥了吗，为何要重新修订？”
“贵国的军队离租界太近了，法国租界离县城更近，贵国军队与城里的军队又正处于交战状态，三位公使认为有必要重新修订土地章程，划定一片足够安全的缓冲区。而且租界的土地早就不够用了，事实上早就土地事宜与吴进行过磋商，只是现在吴已经不再是道台了，三位公使先生只能与您的那几位上司商谈。”
这种事韩秀峰可不敢轻易表态，而是不卑不亢地问：“晏玛太先生，贵国与英吉利、法兰西不是严守中立吗？”
“这一点毋庸置疑。”
“既然贵国与英吉利、法兰西严守中立，就意味着你们三国既不承认我大清朝廷，也不承认城里的那些乱党是正统。既然不承认，为何还要找我的上司商谈重新修订土地章程事宜？用贵国的话说不具合法性，就算重新修订了也没用！”
晏玛太没想到韩秀峰的脑子转得这么快，端着酒杯笑道：“监督阁下，我们三国严守中立，您可以理解为既承认大清朝廷为合法政府，也承认城里的军队为合法政权。贵国官员和军队驻扎在城外，所以城外的事三位公使先生找您的那几位上头商谈。要是涉及到城里的事，三位公使自然会去跟刘丽川他们商谈。”
“晏玛太先生，恕我直言，贵国公使和英吉利、法兰西两国公使这个时候提出重新修订租界的土地章程，分明是趁火打劫！”
“监督阁下，我不是外交官，刚才说的这些只是善意地提醒。”
“我知道，谢谢晏玛太先生，我早就知道您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是吴共同的朋友。”
晏玛太不想被韩秀峰误会，随即话锋一转，提起他最关心的传教，抓住机会给韩秀峰布道，让韩秀峰聆听上帝的福音。见韩秀峰丝毫不感兴趣，又说起他最深恶痛疾的缠足，甚至找来纸笔把他这些天请读书人帮着杜撰的，劝中国女子不用裹脚的文章，歪歪扭扭地写下来让韩秀峰看。
“心怀伊郁，饮食未能消化，动转未得快然，加之寒暑不调，就冷贪凉，则白带经闭，与经血妄行，诸症因之又渐而入，安能受孕成胎……”
不但引用儒家经典，还引用医理，韩秀峰虽然晓得这是他找人编的，竟发现似乎有点道理。晏玛太见韩秀峰频频点头，更来劲儿了，凑在边上指着韩秀峰没念完的最后一段说：“监督阁下，裹脚的女子就算生子也难健康，因她们多坐而少走动，血气不舒，易生疾病，产子甚难，其身多软弱，生子女亦软弱。”
“晏玛太先生，您说的这些我信，只是缠足的陋习积重难返，想让我大清女子放足，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这么说您也觉得裹脚不好？”
“这是自然，晏玛太先生，您或许不会相信，朝廷从未鼓励过女子缠足，甚至不许旗人女子缠足，只是……只是……”
“这一点我知道，监督先生，很高兴在这一问题上您能与我持同样观点，能不能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韩秀峰下意识问。
晏玛太回头看看像防贼一样防他，不敢靠近哪怕一步的丁贵，一脸无奈地说：“监督先生，贵国民众对我似乎有所误解，甚至都不敢听我说话，您能不能帮我让更多人看到这篇文章，让他们知道让妇女缠足不但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也会导致他们将来的子女不健康。”
韩秀峰几乎可以肯定杨能格是绝对反对女子放足的，苦笑道：“晏玛太先生，这是为了我大清成千上万女子的福祉，我很愿意为您效劳，但不是现在。”
“有这个承诺就够了，相信我一定能等到您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正聊着，一个在领事馆打杂的中国仆人不动声色走了过来，凑到丁贵耳边低语了几句，丁贵探头看了一眼韩秀峰，再看看正忙着跳舞的那些洋人，随即跟着仆人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丁贵回来了，走到韩秀峰身边道：“韩老爷，我家老爷差人给您传话。”
“传什么话？”
想到老爷让干的事太吓人，丁贵心有余悸地说：“我家老爷说要是洋人也请了刘丽川等乱党，就请您跟班超杀虏一样将其格杀，绝不能任由其活着回城。”
韩秀峰以为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紧盯着他问：“丁贵，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韩老爷，小的哪敢开这样的玩笑。”想到洋人现在没请刘丽川等乱党，不等于等会儿不会请，而乱党只要一出现连他这个长随都得去拼命，丁贵急切地说：“韩老爷，洋人的饭咱们也吃了，要不赶紧走吧。”
韩秀峰心想原来你也怕，同时觉得洋人不太可能会请乱党，不动声色说：“着什么急，人家还没散席，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不显得太无礼吗？”
“可是……”
“别可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深受皇恩就得报效朝廷，洋人真要是也请了乱党，乱党真要是敢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就算死在这儿也死得其所！”
“韩老爷，您是朝廷命官，小的不是！您深受皇恩，小的可没领过朝廷一两银子的俸禄……”
韩秀峰强忍着笑义正言辞地说：“你虽不是朝廷命官，但你是杨大人的家人，理应为杨大人效死！你放心，我们真要是因此殉国，朝廷不会忘了我韩秀峰，你家老爷一样不会忘了你丁贵。”

第四百三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
回到旗昌洋行后面的公馆，韩秀峰像丝毫不在意一般拟了封信函，将晚上经历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写下来，让丁贵连夜带回去向杨能格禀报。
第二天一早，正打算让小伍子去前面洋行问问有没有“卖鸡爽”的消息，“卖鸡爽”的幕友黄芸生不但从江南大营回来了，还带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熟人。
“韩老弟，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泰州一别这才几天，你竟又升官了！要不是看过制台衙门给江南大营的移文，光听姓黄的一面之词，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周兴远这是头一次来上海，之前从未见过洋人，更没住过洋房，边说边摁屁股下的椅子，似乎对很好奇洋人坐的椅子为何那么软。
他乡遇故知，韩秀峰也很高兴，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好奇地问：“周兄容光焕发，一定有好事，能不能先说来听听，让我也帮你高兴高兴。”
周兴远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禁拱手笑道：“托老弟的福，得向帅提携，谋了个开复。但与老弟相比，我这点好事真算不上什么。”
“这么说官复原职了？”
“官复原职哪有这么容易，就现在这刚署理上的上海县丞，还是向帅看在老弟你的面子上帮着求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周兴远原本是被革职永不叙用之人，能谋到个开复，还能有个缺，实属不易。”
“这倒是，毕竟最难的就是开复。”韩秀峰笑了笑，又好奇地问：“周兄，向帅那边正是用人之际，他老人家让你来上海，不只是署理县丞这么简单吧？”
“就晓得瞒不过老弟。”周兴远回头看看身后，见书房门是关着的，再想到小伍子这会儿应该守在外头，这才忧心忡忡地说：“长毛分兵西犯，朝廷不但频频从江南大营抽兵，还三天两头下谕催向帅攻城。可向帅不但兵力吃紧，粮饷吃紧，连枪炮都没长毛犀利，你说说这城让向帅怎么攻，这仗让向帅怎么打？”
想到许乃钊又把薛焕、刘存厚、虎嵩林和秦如海及他们手下的兵勇，从江南大营调到上海来平乱，韩秀峰意识到江南大营现在估计只剩下几千兵，向帅现而今只能唱“空营计”，不但没余力去攻城，甚至连能不能堵住长毛、保住苏州、杭州等财赋之地都危险。
“周兄，这么说向帅是让你来上海筹饷办枪的？”
“正是。”
“办枪倒好说，有吴健彰在，只要有银子，别说采办洋枪洋炮，就是洋船洋兵都能雇到，只是银子从哪儿来？”韩秀峰摸着嘴角，接着道：“向帅让你来署理县丞，但县丞要听上海知县的。新任上海知县孙丰倒不是个难打交道的，只是现而今他这个县太爷说了不算，身边不但有吴煦盯着，事事还得向新任苏松太道杨能格禀报。不是说丧气话，向帅交给你的这差事不太好办。”
周兴远并没有垂头丧气，而是问道：“韩老弟，吴煦是许乃钊的人吧？”
“你连这都晓得！”
“要是不打听清楚，要是没点准备，我也不敢来。”
“周兄，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晓得现而今的上海不是一个月前的上海。许乃钊要就地筹粮筹饷，杨能格一样在变着法儿就地筹钱筹粮。百姓能有几个钱，百姓要是有钱也不至于抗粮甚至跟着乱党造反。这么说吧，现而今个个盯着我这个有名无实的江海关监督，还有那些个从县城里逃到租界的士绅商贾。”
“老弟大可放心，我不会打你的主意。”
“那你打算怎么筹银？”
周兴远不无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袋，韩秀峰接过信袋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份江南大营总粮台彭玉雯颁的公文，居然是命周兴远来上海开办厘捐的。
“周兄，这么说你身兼两职，既是上海县丞也是直接听命于总粮台的上海丝茶局总办！”
“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是不做这个县丞就不太方便设卡专收丝茶两项厘捐。”周兴远放下茶杯，又胸有成竹地说：“来上海开办厘捐，是向帅效江北大营例求朝廷恩准的，别说他杨能格，就是许乃钊和吉尔杭阿也别想插手。”
韩秀峰没想到朝廷居然会同意江南大营跟江北大营一样开办厘捐，再想到总粮台依然是彭玉雯，禁不住笑问道：“这么说要准备两本账？”
“等收到厘金，多多少少要上缴一点给彭大人，剩下的全用来办枪。”
“周兄，你觉得彭大人就这么放心你，就不会差人来盯着？”
“彭大人乃三朝老臣，朝廷委以重任，让他出任江南大营总粮台，他岂能不晓得朝廷的良苦用心，不但不放心我周兴远，一样不放心向帅。只是他老人家年迈体衰，精力不济，说着话都能打瞌睡，哪顾得上这些。”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周兴远又说道：“而且向帅只是让我来开办上海一地的丝茶两项厘捐，又不是让我来办整个松江府的厘捐，更不是见着什么商货都抽厘，这就跟从他老人家手缝里捡漏差不多。”
洋人往中国卖鸦片和卖洋布等洋货，中国能卖给洋人的货物主要是丝茶两项。而上海又是大码头，不但苏松太等府，就是浙江各地的丝茶也大多运到上海与洋人交易。换言之，周兴远接下来要收的可不只是上海一地的丝茶厘金，而是整个江南的丝茶厘金。
想到他要是一开张就会财源滚滚，韩秀峰笑看着他问：“周兄，来上海开办丝茶两项厘捐的主意是你给向帅出的吧？”
“又被老弟猜中了，不过老弟大可放心，周某虽爱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所以出这个主意，之所以主动请缨来上海，真是为了报向帅的提携之恩！”
周兴远一脸诚恳，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韩秀峰相信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对他究竟能不能做到公正廉洁实在不敢相信，毕竟千里为官只为财。可想到向帅要是换个人来，别说不一定能在许乃钊、吉尔杭阿和杨能格眼皮底下设卡抽厘，就算能办到也不一定会比眼前这位曾经的“铜天王”更廉洁。

第四百三十八章 任小姐也来了！
韩秀峰断定他一定会中饱私囊，只是贪多贪少罢了，见他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干脆也端起茶杯道：“周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拜见杨大人，这丝茶两项厘金又打算怎么开办？”
“我打算明天去拜见杨大人，至于筹办丝茶局设卡开征丝茶厘金还得仰仗老弟。”
“仰仗我？”
“韩老爷，这也是向帅的意思，他老人家那边实在抽不出人手，我是孤身来上任的。”
“只缺人？”
“只缺人，”周兴远放下茶杯，冷冷地说：“来前我打听过，杨能格是不大好对付，但再不好对付他也只是个道台，我不信他连这点事都不给向帅和彭大人面子。”
想到杨能格昨晚居然差家人传那个话，韩秀峰苦笑道：“周兄，杨能格不是不大好对付，而是非常难对付，千万别忘了他是什么出身。向帅和彭大人的面子，他真可能不会给。”
杨能格和松江知府乔松年同样是进士，但杨能格就高乔松年一等！不是因为文章做得比乔松年好，而是因为他出身汉军正红旗。相比乔松年、郭沛霖等进士，皇上和朝堂上的那些王公大臣更相信杨能格那个旗人。
周兴远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沉吟道：“总会有办法的，我就不信他油米不进。”
想到周兴远几起几落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韩秀峰不禁笑道：“差点忘了周兄的本事，仔细想想我是杞人忧天了。”
“我有什么本事，韩老弟，你就别取笑我了，还是说说人的事吧，能不能给我点人，向帅正等着这边的消息，可没人什么也干不成！”
“周兄，不是我不帮忙，就算我韩秀峰不帮周兄的忙，也不能不帮向帅的忙，而是我手下本就没几个人。”
韩秀峰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小伍子拉开门激动地说：“四爷，老六回来了，还带来好多人！”
“哪个老六？”
“四爷，是我啊！”梁六和吉大吉二从小伍子身边挤了进来，一见着韩秀峰就半跪着抱拳道：“禀四爷，郭大人担心您的安危，让我们从盐捕营调了一百弟兄来您麾下听用。”
“四爷，郭大人说了，让我们以后就跟着您。”吉大咧嘴笑道。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看见老部下，韩秀峰一样激动兴奋，禁不住起身问：“老六，你们带来一百弟兄，盐捕营人不够怎么办？”
“人不够再招募，韩老爷，您是不晓得，十三里汪的百姓交不上租去大户家理论，徐老鬼那个杀千刀的晓得之后，竟……郭大人能革他的职，却赶不走他搬去的那些兵，只能把各村的团练编入漕标绿营，拉到泰州去驻防。琦善和雷以诚见郭大人手下有兵，这才让那些杀良冒功的丘八回去了。”
韩秀峰早晓得徐老鬼不会善待泰州百姓，却没想到徐老鬼竟从江北大营搬兵去屠了一个村两千多人，正气得咬牙切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四爷，我……我爹和顾院长让我来伺候您。”
“翠花！”
“四爷，您……您瘦了……”真正的来意翠花实在羞于出口，回头偷看了一眼正咧嘴傻笑的大头，急忙从花布包里取出一封信，挤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四爷，这是顾院长让我捎给您的信，对了，任小姐也来了。”
光一个翠花就让人大吃一惊，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连任钰儿都跟着一来了，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任钰儿背着包裹挤进书房，一见着韩秀峰便跪下了，低着头哽咽地说：“钰儿错了，钰儿不识好歹，错怪了四爷，求四爷责罚。”
“起来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韩秀峰想扶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下意识看向翠花，翠花猛然反应过来，赶紧放下包裹去扶任钰儿。没想到任钰儿竟轻轻推开翠花，梨花带雨地说：“四爷不原谅钰儿，钰儿就长跪不起。”
“钰儿，你这是咋了，你又没做错事，我为何要责罚你，你又为何要我原谅？再说我们不是早说好的吗，我是你义兄，你是我义妹，你我兄妹相称。赶紧起来，不许再跪，也不许再喊我四爷。”
周兴远何等精明，见任钰儿欲言又止，立马起身道：“梁六，吉大吉二，四爷和任小姐兄妹团聚，你们全挤这儿做什么，走走走，先出去，其它事等会儿再说。”
梁六这才注意到坐在书桌前的竟是一起坚守过万福桥的周兴远，惊问道：“周老爷，您怎么也来上海了！”
“你们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走走走，出去再说。”
等周兴远等人全退出了书房，等他们从外面把门带上，韩秀峰才蹲下问：“钰儿，究竟咋了？你爹尸骨未寒，你不好好在海安守孝，跑上海来做什么？”
书房里没外人，任钰儿不怕被人笑话，抬起胳膊擦了把泪，鼓起勇气道：“四爷，我全知道了。我爹早把我送给了您，我早就是您的人，我自然不用再为他守孝。”
“什么你爹把你送给了我，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乱讲！”
“四爷，我晓得您不想我爹死了死了还被人耻笑，可他为求官连亲生女儿都能送给人家做小还会怕被人耻笑吗？”
“哪有这么说自个儿爹的，不许再说！”
“我要说，四爷，这事我一定得说个清楚。”
任钰儿咬咬嘴唇，又抬起胳膊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水，像天鹅般仰起头：“四爷，我任家已经出了一次丑，不能再出第二次。我既然早就被我爹送给了您，那我就是您的人！我要是不来伺候您，那三姑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有何面目立足于世？怪只能怪我任钰儿命苦，投胎到了任家，遇上个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女儿都舍得送给人家做小的爹。”
韩秀峰哭笑不得地问：“钰儿，我从来没想过纳你做妾，让你做小！”
“四爷，您是好人，给您做小我不委屈。”
“你……你这丫头怎么就听不进劝呢，起来，再不起来我真生气了！”
“四爷，我爹把我送给您的事，顾院长、王老爷和余老爷他们个个都晓得，就我和三姑一直被蒙在鼓里。要是一直不晓得也就罢了，可现在已经晓得了，您觉得我还回得去吗？您要是不要我，那我就真没活路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任钰儿的小心思
现而今世风日下，虽然笑贫不笑娼，但一个女子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愿意去给人做小，毕竟一旦做了人家的小妾，毁的不只是名节也一辈子！
韩秀峰不想毁任钰儿一辈子，更不想对不起远在巴县老家眼巴巴等着他回去的琴儿，慢声细语地说：“钰儿，别说傻话了，你一定是在生你的爹的气，不想守孝才跟梁六他们一道来上海的。”
“四爷，我……”
“听我说完。”韩秀峰站起身，轻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之前的那些事你既然全晓得了，再呆在海安是不太合适。就算别人不会说三道四，你自个儿心里也不会好受。千怪万怪只能怪苏觉明，要不是他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任钰儿之所以下决心来，其实也是为了余三姑肚子里的孩子，她虽然恨他爹，但不想任家绝后。不但不想任家绝后，甚至把任家翻身的希望全寄托在那个还要再过几个月才出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
当然，也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余三姑将来真要是帮她生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她看来那是天意，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毕竟做的她全做了，对得起她爹，也对得起任家的列祖列宗、想到自个儿的私心一定瞒不过韩老爷，任钰儿忐忑不安，再次低下头。
正如她所料，韩秀峰早猜出了她的那点小心思，不过并不觉得她是在耍心机，反而暗生敬佩，甚至觉得她跟之前的自个儿很像，为了家和家人可以付出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看着她既忐忑又无助的样子，韩秀峰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沉默了片刻，接着道：“你可以生你爹的气，也可以以他生前所做的事为借口不在海安守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豁出去不要名节，难不成我韩秀峰就可以不要名声？”
任钰儿糊涂了，下意识抬头看着他。
韩秀峰紧盯着她，耐心地解释道：“钰儿，对别的官老爷而言，纳妾或许算不上一件事，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事！记得我早就跟你提过，没你嫂子就没你哥我的今天，她为了给我生娃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说我能背着她在外面纳妾吗？”
任钰儿反应过来，顿时脸颊发烫，感觉自个儿是个不要脸的女人，羞愧得恨不得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
韩秀峰深吸口气，很认真很诚恳地说：“我早就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就算没发这个誓也不会纳。所以你用不着这样作贱自个儿，我们以前是兄妹，今后依然是兄妹。”
“四哥，对不起，我……”
“跟哥哥不用说不起，”韩秀峰笑了笑，一边示意她起来一边接着道：“你来都来了，那就别回去了，就在这儿给你守孝。等满了孝，等遇到个合适的后生，我给你做主，帮你爹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四哥，我不嫁人。”
“不许再说傻话，我这边还有公务，赶紧起来吧，去楼上找个房间先安顿。”
任钰儿猛然想起外面有好多人正等着，急忙擦干泪水爬起身，想想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背上行囊欲言又止地走了出去。
韩秀峰没急着让周兴远和梁六他们进来，而是先拆看顾院长的信，搞清翠花之所以来上海的来龙去脉，确认任钰儿跟翠花一道来的事余三姑不但晓得并且没反对，便顺手拿起洋火，取出一支火柴划燃，把信烧成灰烬，才让守在门外的小伍子喊梁六和吉大吉二进来。
“四爷，这是弟兄们的名册，刚才光顾着高兴没顾上给您。”
“老六，我现而今只是文官，不再兼任营官，你要是不回去，就这么跟我，也就做不上官了。”韩秀峰接过名册提醒道。
梁六已经犯过一次傻，不会再犯第二次，来的这一路上就不断提醒自己，只要死心塌地跟着韩老爷，韩老爷一定不会亏待他。何况这年头做武官太凶险，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派去跟贼匪拼命。
他回头看了吉家兄弟一眼，拱手道：“四爷，只要能在您这儿效力，做不做官我不在乎！”
“吉大，吉二，你们呢？”
“四爷，我们连四川都愿意跟您去，您说我们还会在乎能不能做官？”
“这不是一件事，你们得想好了！”
“我们不用想，您是我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荀六那个杀千刀的还逍遥法外呢，要不是您我妹的仇恐怕这辈子也报不了。”
想到吉大吉二跟梁六不一样，他们兄弟当时就是为报恩才去衙门做弓兵的，韩秀峰微微点点头，一边翻看着名册一边又问道：“其他兄弟呢？”
不等吉大吉二开口，梁六就笑道：“四爷，您别问了，我们全是您的人，要不是您就没我们的今天，只要跟您干，干什么都行。”
“可我身边用不着这么多人。”韩秀峰放下名册，抬头看着他们道：“我本以为大军到了就会攻城，结果许大人他们发现上海城高墙厚，打算先做准备，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会开打。他们做准备，城里的乱党一样会做准备，我估摸着这城没那么容易攻。”
“四爷，您是担心许大人会让我们上？”
“现在倒不会，但要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就难说了，所以把你们全留在身边反而不是件好事。”
“那怎么办，我们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
“四爷，来前我们跟郭大人发过誓，您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绝不能再让您孤身犯险！”
“着什么急，听我说完。”想到周兴远刚才说的事，韩秀峰不禁笑道：“你们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周老爷现而今不但署理上海县丞，还奉江南大营总粮台彭大人命筹设丝茶局，开办丝茶两项厘捐。没人自然没法儿设卡抽厘，所以你们大可先在周老爷手下听用。”
想到设卡抽厘跟收税一样是肥差，梁六不禁笑道：“四爷，我们一切听您吩咐。”
“好，吉大，你挑二十个人留下，先做几天江海关的税差，说是税差其没税可征，哪儿都不用去，跟大头一样就在我身边听用。老六，你跟吉二带剩下的人随周老爷去开办厘捐。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周老爷给多少工食银你们就拿多少，不该拿的一文也不能拿，更不能敲诈勒索，不然别怪我不留情面。”
“四爷放心，我们是您的人，打死也不能败坏您的名声，给您在外面添乱。”
“晓得就好，不过周老爷是爽快人，他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四百四十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乡下女子虽泼辣，却害怕官差，所以在海安时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五大三粗的大头总是躲远远的，只有翠花不怕。不但不怕，还帮大头洗衣裳缝衣裳，甚至帮大头做过几双鞋。
大头脑壳虽不好使，但并非不知道好赖，何况他一样想娶媳妇，在海安时就喜欢往翠花身边凑。每次跟吉大吉二他们吃酒聊到娶媳妇的事，他总是没羞没臊地说要娶就娶翠花这样的。
翠花从海安来了，他不晓得有多高兴，竟把刚到上海时张光成送给他的那些洋货，一股脑全送给了翠花。今天一早，又陪着翠花上街买菜，把菜买回来之后又在厨房给翠花打下手，就这么围着翠花转，连正经事都不干了。
韩秀峰送走周兴远和梁六等弟兄，回到书房赫然发现任钰儿正帮着收拾，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禁不住问：“钰儿，你坐了几天船一定很累，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不累，”任钰儿把书信整理好，又回头道：“洋人的床太软，睡着不习惯，想睡也睡不着。”
“这么说你一夜没睡？”
“下半夜睡了一会儿，”任钰儿俏脸一红，又低着头尴尬地说：“后来是打地铺睡的，没在床上睡。”
“习惯了就好。”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帮我给顾院长写封信，给他老人家报一声平安。再就是翠花的事，我帮大头做主了。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丫鬟，而是我韩秀峰的弟妹。”
任钰儿突然有些羡慕翠花，幽幽地说：“她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翠花是个好女子，大头能娶到翠花这样的女子是大头的福分，”了却一桩心思，韩秀峰打心眼里高兴，坐到书桌前笑道：“翠花她爹不是想要一千两彩礼吗，一千两就一千两，等过几天有人回泰州，我就托人把银子跟信一道捎回去。”
“四哥，您对大头千总真好。”任钰儿感叹道。
“他是跟我一起耍到大的兄弟，我不但要帮他娶媳妇，等将来回老家还要帮他盖个院子，置办几十亩地。”看着任钰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笑道：“别羡慕了，大头是我兄弟，你是我的义妹，等你将来嫁人，我一样会给你置办一份嫁妆。”
“我才不嫁人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子不嫁人的。等再遇到乔府台，我就问问他和他的那些同窗同年家有没有年纪相仿尚未婚娶的才俊。我韩秀峰现而今不管咋说也是正五品的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我的义妹嫁给进士家的公子不算高攀。”
“四哥，我真不想嫁人……”
“好啦，别说傻话了，说正事。”韩秀峰没功夫再扯那些儿女情长，沉吟道：“小伍子昨天听前面洋行的伙计说大后天有一条船去天津，他打算乘那条船去天津，然后再从天津走陆路回京城。我昨晚给黄御史和吉翰林他们写了封信，就是刚才搁在桌上的那封，你帮帮看，再润润色，重新誊写一封。”
“好的，我拿楼上去看。”
……
打发走任钰儿，韩秀峰突然觉得缺个书吏，正琢磨着要不要雇一个，已经两天没见的吴健彰回来了。
韩秀峰一边示意小伍子去沏茶，一边好奇地问：“道普兄，许大人怎么说的，你怎么到今天才回来？”
“不怕老弟笑话，你那天走了之后我是跪了一下午，直到日落西山才被召见。许大人的话说得很重，不但要究办我的失地之责，还怀疑我通匪，还说有人提告阿克丹他们是被我指使的人炸死的。”
“后来呢？”
吴健彰越想越憋屈，恨恨地说：“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想让我出银子，说到最后让我先捐二十万两充饷，先在大营戴罪自效。”
韩秀峰明知故问道：“这么说这事还没完？”
“这一关哪有这么容易过，”吴健彰长叹口气，满是期待地看着韩秀峰：“许乃钊也好，吉尔杭阿也罢，他们顶多夺我的职，杀不了我的头。但皇上不一样，皇上要杀我的头就是一句话的事，事到如今只能靠向帅了。”
“黄先生不是从江北大营回来了吗，向帅已经晓得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事关身家性命，我还是不放心。”
“不放心那就抓紧办向帅交办的差事，周兴远初来乍到，等他把丝茶局筹设起来也不晓得要等多久，向帅那边可等不起。你大可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请前面的洋行先赊一批洋枪和火药等军资给向帅。等收到丝茶两项厘金，采办洋枪的银子周兴远自然会归还。”
“韩老弟，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这事来的。”
“这么说道普兄已经想到了。”
“向帅交办的事我怎敢不放在心上，所以想请教下老弟，先送多少杆洋枪去合适？”
“道普兄，你现在就能弄到洋枪？”韩秀峰下意识问。
吴健彰苦笑道：“事关身家性命，就算弄不到也得想方设法弄。”
“能弄多少，能弄啥样的洋枪？”
“燧发枪一时半会儿弄不到，火绳枪想想办法应该能弄百十杆，火药想想办法也能弄七八千斤。”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沉吟道：“能搞到多少就搞多少，事不宜迟，搞到之后赶紧差人送去。不过办这事一定要谨慎，绝不能授人以柄。”
吴健彰愁眉苦脸地问：“韩老爷，就送百十杆火绳枪和七八千斤火药过去，是不是有点少？”
“少虽少点，但这是头一批，而且向帅那边急用。”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再就是帮向帅跟洋人订下一批货时，劳烦你顺便帮我订两百杆自来火鸟枪和相应的火药铅子儿，就是纸壳装的那种。等货到之后顺路帮我送泰州去，采办鸟枪和火药铅子的银两，现任两淮盐运使兼淮盐道郭大人会给你，绝不会让你倒贴。”
想到两淮盐运使跟许乃钊一样能上达天听，吴健彰猛然意识到现而今跟以前不一样，真是多一个朋友才能多一条路，急忙道：“能帮郭大人办差是吴某的福分，谈不上劳烦。”
“对了，我江海关有税差，周兴远要开办厘捐要招募些厘差。要是搁太平年景，那些差役有几根水火棍和几条铁链就能震慑住那些商人，没人敢抗税抗捐。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光靠水火棍和砍刀可不成，劳烦道普兄再加订一百杆，给税差厘差们用。至于银子，分别由江海关和周兴远正在筹设的丝茶局出。”
吴健彰很清楚周兴远的丝茶局只要一开张银子就不会少，而江海关虽然一时半会儿间课不到英吉利和法兰西商货的关税，但花旗商货的关税依然在按旧例课征，并且采买洋枪也是为了关务，他这个经办人不用担心做赔本买卖，不假思索地说：“行，我待会儿就请黄先生去办。”
“道普兄，现在订货，大概要到什么时候能到货？”
“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吧，回头我帮你给向帅写封信解释下。”
“这就劳驾老弟了。”
“你我什么交情，用不着这么见外。”
有吴健彰这个跟洋人关系非同一般的通夷之才在，自然不用再为郭沛霖交办的事操心，又了却一桩心思，韩秀峰之前那被杨能格搞得很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好了，送走吴健彰，竟鬼使神差地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忙得不亦乐乎的翠花问：“翠花，头一次出这么远门，想不想家？”
翠花吓一跳，急忙回头道：“四爷，您怎么来厨房？”
“我怎么就不能来？”
“您是官老爷，大头说您现在是正五品，身份比以前更尊贵，哪能来厨房这种地方！”
“正五品就不能来厨房，这是什么道理。”韩秀峰禁不住笑了，随即话锋一转：“翠花，以后别再喊我四爷了。”
翠花紧张到极点，愁眉苦脸地问：“为什么，四爷，您……您该不是嫌我笨，打算赶我回去吧！”
“想哪儿去了，我是让你以后喊我四哥。”
“我又不是任小姐，我哪能喊您四哥。”
“我说能你就能，”韩秀峰回头看看站在门口不好好当值，时不时往这边偷看的大头，强忍着笑问：“翠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打算帮你爹做主，把你许配给大头，你愿不愿意？”
翠花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之快，感觉像是做梦，一时间竟傻了。
“没跟你开玩笑，只要你愿意，我就择吉日帮你们操办。”
“四爷，我……我……”
“你不愿意？别担心，你要是不愿意，我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毕竟强扭的瓜也不甜。”
翠花缓过神，红着脸用蚊子般地声音说：“四爷，来前我爹说了，让我到了这儿一切全听您的。”
韩秀峰意识到让一个大姑娘说愿意那才是强人所难，不禁笑道：“既然你爹让你一切全听我的，那我就帮你做这个主。你爹那边，我也会给他一个交代。”
“四爷，我……”
“咋还叫四爷？”
翠花激动得无以复加，不晓得该怎么感谢，情急之下竟学着任钰儿拜见那些官老爷时一样，笨拙地道了个万福，羞答答地说：“翠花拜见四哥。”
“这就对了嘛。”韩秀峰边拱手回礼，边笑道：“等会儿给你拿点钱，让大头和钰儿陪你上街。虽说在上海这婚姻大事只能从简，但也不能办得太寒酸，嫁衣首饰之类的总得置办。”

第四百四十一章 拖
乔松年虽然要帮着支应大军粮饷，但不用总呆在上海城外，回松江前想想不放心，竟换上便服在徐师爷等家人护卫下悄悄来到租界。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来，生怕他被会党的耳目盯上，当即命陈虎和吉二等老泰勇营的兄弟加强戒备，并让大头和翠花赶紧张罗一桌酒席。
乔松年来江苏上任没多久，上任之后又大多在松江，平时忙得焦头烂额，松江府的许多士绅都不认得他，更别说上海的会党。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会遇刺，坐下来从任钰儿手中接过茶，一边饶有兴致地看洋房里的陈设，一边笑问道：“志行，你正在跑马厅边上盖的宅院，也是照这个样式吧？”
“是照洋人的图盖的，但布局和样式跟这儿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韩秀峰笑道：“我能在上海住多久，就算我娃大了来也只是住一段时间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所以用不着盖成这样。我那个没花园，周围是一圈铺面，里头一个小院子和一栋三层洋楼，上上下下连同厨房在内有二十多间。”
乔松年放下杯子道：“想起来了，你是当作会馆盖的，房间自然越多越好，还能把外面那一圈铺面租给人家做买卖，收到的租金可用作修缮。”
“我就是这么想的。”
“志行，我晓得你重乡谊，重乡谊没什么不对，但你现而今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不再是会馆首事。”
韩秀峰不禁笑道：“我买地盖房子那会儿，还不是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
“对对对，差点忘了。”乔松年点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志行，走向帅路子来署理上海县丞的那个周兴远，你认不认得？”
“认得，他咋了？”
“他好像不只是来署理县丞的，也是来开办厘捐的。”
“有这事。”韩秀峰笑道。
乔松年笑看着他道：“开办厘捐这种事我管不着，也轮不着我管，但想在上海开办厘捐就绕不开杨能格。本以为杨能格不会待见他，甚至不会任由他在上海设卡抽厘，没想到他竟说服了杨能格，杨能格都点了头，吴煦和孙丰只能由着他帮江南大营在上海筹饷。”
孙丰是山西监生，换言之，孙丰是他乔松年的人，而吴煦走得是许乃钊的路子，也就是说周兴远来上海开办厘捐的事，他和许乃钊本来是持反对态度的，只是没想到杨能格居然会支持。
这么一来，不管他这个松江知府还是李乃钊那个署理江苏巡抚都不太好说什么。毕竟上海是苏松太道的“直隶县”，杨能格都没说什么，他们更不好插手。
韩秀峰没想到周兴远的事办得如此顺利，好奇地问：“健侯兄，你晓不晓得周兴远是怎么说服杨能格的？”
“杨能格最缺什么？”
“银子。”韩秀峰反应过来，忍不住问：“健侯兄，你是说他收到厘金之后会跟杨能格分肥？”
“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乔松年苦笑道：“志行，你那位朋友真是个收刮民脂民膏的好手，他晓得杨能格缺银子，竟蛊惑杨能格请旨筹设乡局，专收闵行等周边各镇的各业厘捐。杨能格病急乱投医，不但已四百里加急奏请筹设，还打算把乡局设在闵行，让你那位朋友总办，甚至让新任闵行巡检兼乡局的董事。”
“这个周兴远，还真是想杨大人所想，急杨大人所急。”
“我看他是与虎谋皮，他也不打听打听杨能格是什么人。”
“健侯兄有所不知，杨大人不好伺候，这个周兴远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可是解运过滇铜、蹲过刑部大牢的人，何况他现而今有向帅和彭大人撑腰。杨大人也只能用用他，想卸磨杀驴没那么容易。”
“他解运过滇铜，还蹲过刑部大牢？”
“还做过几天县太爷。”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小看他了。”
看着乔松年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他是他，我是我，且不说杨大人不会把他当自个儿人，就算把他当心腹，也不会因为他高看我韩四一眼。”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乔松年下意识问。
“托你的福，做上现而今这官，想辞又辞不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有什么打算。”
“志行，对不住了，我之前真没想到杨能格竟如此迂腐。”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还是说说眼前事吧，许大人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攻城？”
“孙子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据探报城里有一万多乱党，而连同吴健彰和孙丰这些天招募的壮勇在内，许大人手下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万可用之兵，枪炮等军械也没乱党精良，这城怎么攻？只能先围着，先一边打造云梯等攻城器械，一边等援军。”
乔松年放下茶杯，又补充道：“虽没大举攻城，但已经开打了，我来前许大人已命薛焕、刘存厚、虎嵩林和秦如虎各营加派悍勇，截杀乱党细作。杨能格也没闲着，据说已命人擒获了十几个乱党耳目。”
韩秀峰没想到扬州的事竟在上海重演，正琢磨着这城要攻多久，乔松年又说道：“许大人让吴健彰捐二十万两充饷，吴健彰果然有钱，今天一早就差人把银子送去了。不过这银子有大用，要拿出五万两置办枪炮火药等军资，要拿出八万两给兵勇们发饷，因为之前已经拖欠他们两个多月饷银，剩下的几万两要用来招募壮勇。”
韩秀峰本就没打这笔银子的主意，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健侯兄，日升昌伍先生的侄子明天要乘船走海路回京，你要不要让他往家捎封信？”
“不用了，前几天刚托人给家捎过一封信。”
“京里的同窗好友呢？”
“照理说京信应该常通，但正值多事之秋，而且相比那些同年我的官做得最小，就不劳烦他们了，也不想丢这个人。”
提起这个，韩秀峰忍不住问：“健侯兄，你那些同年中官运最亨通的是谁，现而今官居几品，身居何职？”
乔松年感叹道：“要说官运最亨通的，当属叶名琛。三十八岁时就做上广东巡抚，去年又授两广总督，就比我大三岁，人家已经是封疆大吏了！”
“这么说他才四十出头？”
“是啊，所以说他官运最亨通，圣眷最浓。”
“他是怎么做上两广总督的？”韩秀峰好奇地问。
“剿匪出力，平乱有功，别看长毛和城里的那些乱党大多来自两广，但有他坐镇弹压，两广并没有乱。据京里的朋友说，两广的捷报是一份接着一份，授首的贼匪名册堆起来有几尺高。好像这段时间正忙着命人查访洪秀全等匪首的祖坟葬在哪儿，打算刨那些长毛的祖坟。”
韩秀峰不由想起同样心狠手辣的徐老鬼，不禁叹道：“不但杀人如麻，还打算刨人祖坟，你那位封疆大吏同年还真是个会做官的。”
乔松年不但不认为叶名琛心狠手辣，甚至有些敬佩，轻描淡写地说：“乱世用重典，你我身为朝廷命官，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韩秀峰喃喃地说：“我贪生怕死，也不喜欢杀人，所以像我这样的只能做做太平官，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这官真不晓得该怎么做了。”
“不晓得怎么做都已经做到了正五品，要是晓得怎么做，那还有我乔松年什么事？”乔松年笑骂一句，想想又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杨能格确实不好伺候，想脱身只有赶紧跟洋人交涉，只要能收回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商货的关税，这江海关监督就算你想接着做也做不成。”
“这话说在点子上，要是能按旧例课征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商货的关税，那这天底下最肥的缺哪轮得着我，只是跟洋人交涉谈何容易。”
“再难也得去交涉，这既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你自个儿。”
提起这个韩秀峰就来气，抬起胳膊指指书桌上那两封丁贵早上送来的公文：“英吉利、法兰西两国公使和领事嫌我官小，也晓得我说了不算，根本不搭理我。杨能格身为苏松太道，本应该出面跟洋人交涉，可他却避而不见，早上又差人送来两份公文，让我转交给英吉利和法兰西领事，以为靠公文就能让洋人就范。”
“他在公文里是怎么跟洋人说的？”
“引经据典，跟洋人讲道理。那措辞，那语气，连我都看不下去，更别说洋人了。”
“既然晓得洋人看了会不高兴，那你还不找人翻译成洋人看得下去的？”
“我可没这个胆，更不想因此被千夫所指，留下千古骂名。”
“志行，他迂腐，你不能迂腐！”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韩四的确是捐纳出身，被人瞧不起没啥，但我娃呢，我得为我娃想想。”
乔松年意识到不能强人所难，只能无奈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帮着转交吧，反正这件事不能总这么拖着，他杨能格不急朝廷急，看到时候他敢不敢再避而不见，敢不敢再做缩头乌龟。”

第四百四十二章 麻烦大了
送走乔松年，韩秀峰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小半天，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意气用事，觉得能不得罪杨能格还是不得罪的好。
想不得罪杨能格也简单，那就是老老实实做杨能格的下属，帮着跑跑腿、传传话，再就是把花旗商人交的税款，一两不少地全交给道署。至于拿去充饷还是解缴给江宁藩司乃至制台衙门，那是他杨能格的事。
只是之前的税款已经按许乃钊的吩咐全给了新任粮台，而花旗商人没英吉利和法兰西商人多，并且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洋商的买卖一样不好做，已经好几天既没花旗商船靠码头卸货，也没花旗商船运货出港了，自然也就收不到关税。
想到可以先做做表面文章，韩秀峰干脆提笔草拟了两封公文，一份是呈报许乃钊的，一份是给杨能格的。称江海关监督一直以来是由道台兼任的，江海关税款也一直是由道署解交户部和江宁藩库的，恳请许乃钊让江海关按旧例先上缴道库。
刚敲了“卖鸡爽”一个大竹杠，许乃钊不像刚到时那么缺银子，想到要是不同意，韩秀峰这江海关监督就会夹在他和杨能格中间左右为难，于是很爽快地同意了。
杨能格看到韩秀峰的呈文和许乃钊让差役送来的公文，得意地笑道：“陈先生，看来这韩秀峰倒有几分自知之明，至少晓得谁才是他的上官。”
陈师爷接过公文看了看，沉吟道：“东翁，以晚生之见这税款还是让他直接交给粮台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按他所说按旧例，那点税款也只是在我们这儿过一下手，说不定税款没到粮台就已经到了。何况朝廷要的可不只是花旗商货的关税，还有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商货的关税，我们一旦经手，那朝廷要是再问起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商货的关税，那就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了。”
“东翁所言极是，只要他韩秀峰做一天江海关监督，那收回关税的事就应该由他去跟洋人交涉。就算交涉不成，收不回关税，朝廷也不会苛责于东翁。”
“给他回封信，让他加紧跟洋人交涉，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参他个办事不力！”
“遵命，晚生这就去草拟。”
……
与此同时，内阁中书何恒匆匆回到会馆，跟正在聊战局的湖广道御史黄钟音和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禀报刚打听到的消息。
“又升官了，署理的还是江海关监督！”
“是以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不过听内阁的同僚说志行这监督估计兼不了多久，就算皇上不按旧例命新任苏松太道杨能格兼任，也会命户部或内务府物色合适人选去接任。”
黄钟音不但认得杨能格，而且很清楚杨能格的为人，紧锁着眉头道：“志行不好好在泰州做两淮运副，跑上海去凑啥子热闹！杨能格自视甚高，最瞧不起捐纳出身的官员，对朝廷开捐纳事例是深恶痛绝，不止一次上书痛陈利弊。遇着杨能格这样的上官，志行这江海关监督不好做。”
吉云飞也意识到韩四遇上大麻烦了，凝重地说：“杨能格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志行就算小心伺候不得罪他，他一样不会给志行好脸色。”
何恒本以为韩四升官是件好事，所以才兴冲冲跑回来报喜，怎么也没想到韩四这次升官竟升出了麻烦，禁不住问：“那咋办？”
“志行远在上海，鞭长莫及，我们想帮也帮不上。”
“吉老爷，您能不能给杨道台去封书信，请他多关照关照志行？”
“我倒是想写，可写了没用。真要是给他写信，他不但不会给我面子，反而会害了志行。”
“会害了志行？”
“你想想，他本就瞧不起捐纳出身的，要是我们还帮着志行说话，他一定会觉得志行不但花钱买官，还四处钻营。这么说吧，只要是捐纳出身的官，在杨能格眼里没一个好人。”
何恒想想又说道：“江南不是还有向帅吗，就算他想为难志行，也不能不给向帅面子。”
黄钟音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别人或许会给向帅面子，杨能格却不会给，因为在杨能格眼里向帅既是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一样是行伍出身的武官。前些天弹劾向帅的那些折子中，就有他杨能格一份。”
何恒反应过来，忧心忡忡地问：“他会不会把志行当作向帅的人？”
“这倒不会，毕竟志行的仕途跟向帅没任何交集，个个晓得志行之所以能做上两淮运副是郭沛霖保举的，能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是许乃钊举荐的。”黄钟音想了想，接着道：“虽然他不会把志行当作向帅的人，但一样不会让志行有好日子过，肯定会变着法儿折腾志行。”
“您是说他会罢志行的官，夺志行的职？”
“如果只是罢官夺职倒没什么好担心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来只要有机会一样能东山再起。我担心的是他会让志行背锅，毕竟跟洋人交涉可不是一件小事，真要是出点差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把志行推出来，让志行一个人扛。”
想到从力倡禁烟的林文忠公，到现而今总揽江北军务的琦善，只要是奉命跟洋人打交道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落不着好，吉云飞苦笑道：“志行不是想辞官吗，现在好了，我敢打赌他这官做不了几天，最多三五个月。”
“如果只是丢官也就罢了，搞不好会被锁拿解京问罪。想当年琦善跟洋人没交涉出个好结果，道光爷震怒，一看到又是割地又是赔款的折子，当即下谕将其革职锁拿，查抄家产。”
只要遇上洋人，不管主战还是主和，都落不着个好。
何恒终于意识到韩四究竟做的是个什么样的官，终于意识到韩四现而今的处境有多难，只能自个儿哄自个儿一般地说：“既然入仕为官，怎会事事一帆风顺。志行之前官运太好，走得太顺。遇到点挫折，经历点坎坷也不是啥坏事。”
“这可不是挫折那么简单，搞不好会身败名裂的，现在给他写信提醒也来不及，只能靠他自个儿了。”
“黄御史，您是说……”
“他身为江海关监督，不可能不跟洋人打交道，但绝不能授人以柄，就算收不着洋商的关税也不能答应洋人什么条件，不然就是丧权辱国，到时候别说翰詹科道，就连皇上都会视作奇耻大辱。”
“这么说现在谁也帮不了他？”
“谁也帮不了，全靠他自个儿。”黄钟音凝重的点点头，想想又说道：“所以现在最不想志行丢官的就是杨能格，但要是为收回关税不得不跟洋人妥协，我敢打赌他到时候一定会将丧权辱国的屎盆子扣志行头上，让志行帮他背这个锅。”
吉云飞接过话茬，沉吟道：“只要志行小心谨慎，不给人留下口实，我们到时候再帮着想想办法，他将来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要是私许洋人什么，给人留下口实，到时候就算我们想帮也帮不上。”
“吉老爷，这您大可放心，志行多精明，他才不会授人以柄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杨能格让他答应洋人的什么条件，他又不得不答应咋办？”
“不会的，”何恒想了想，用肯定的语气说：“志行现而今官也做了，钱多多少少也赚到了一些，甚至早就打算告病回老家，堪称无欲则刚。就算被革职也不会上杨能格的当，去做那些丧权辱国的事。”

第四百四十三章 开打
黄钟音和吉云飞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韩秀峰一看到杨能格催促他赶紧与洋人交涉关务的信，就看出姓杨的包藏祸心，同时打定主意交涉归交涉，但绝不答应洋人任何条件。交涉不出个结果顶多是“办事不力”，大不了丢官，反正绝不能搞得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奉命再次拜会英、法、美三国领事，依然因为品级和官职不够没能见着正主儿，英吉利副领事倒是见着了，不过那个副领事闭口不谈关税的事，而是很严肃地提出抗议，声称清国军队和新任苏松太道台不但派士兵和衙役频频出入租界抓人，还在租界内使用暴力甚至杀人。
尽管觉得许乃钊和杨能格这么干，很容易激怒洋人，搞不好上海县城还没收复，倒先跟洋人打起来，但韩秀峰还是义正言辞地说租界本就是中国的地方，只是租借给他们的商人和侨民经商居住，官兵和衙役进入租界缉捕乱党，他们无权过问。
英吉利副领事果然很不高兴，见说不通干脆不说了，又让韩秀峰给杨能格转交一份三国领事联署的抗议公文。
杨能格看到翻译过后的公文，听随韩秀峰一起去英吉利领事馆的长随丁贵禀报完交涉的经过，不置可否地放下公文，又打发丁贵去催韩秀峰赶紧交涉关税的事。
韩秀峰只能硬着头皮再去，进不了英吉利领事馆，就去法兰西领事馆拜会，法兰西领事馆那边说不通又去花旗领事……就这么左一趟右一趟的跑，跑多了有时候能见着正主，大多时候见不着。就算能见着，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是压根儿谈不到一件事上去。你跟人家谈关税，人家抗议你的人跑租界来抓人，或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提出要重新商订租界土地章程。
就在韩秀峰忙着跟洋人交涉之时，许乃钊、吉尔杭阿也没闲着，竟把方圆两三百里能调的兵全调来了，算上周边各州县招募编练的乡勇，竟调来两万多人。驻扎在城南、城西和城北，真所谓营垒相望，旌旗蔽天。
同时四处张贴告示，如有捕获刘丽川、李咸池、陈阿林、林阿福等四人者，每人赏银洋一千；如有捕获潘起亮、徐耀等十六人者，每人赏银洋五百。并派出细作潜入县城，伺机刺杀和分化。
甚至强令近城铺户商民迁移，以防乱党从他们那儿获得接济。不过就算城南和小东门、大东门外的商户和百姓全搬走也没用，因为城北紧挨着法兰西租界，不管需要什么乱党完全可以去租界采买。
让韩秀峰有些意外的是，关于如何究办“卖鸡爽”的旨意终于到了，在向荣的力保下“卖鸡爽”只是被革了职，摘掉了之前花银子捐的顶戴花翎，命他在江南大营戴罪自效。
可以说他这一关已经过了，大可找个地方躲起来享清闲，或重操旧业接着做买办赚大钱。结果他打发家小乘坐英国邮船“玛丽伍德”号回广东老家之后，居然让上半年帮朝廷在上海雇的十几条洋船和从广东雇的三十多条红单船，连同船工水手一道编入狼山镇总兵泊承升的水师，跟泊承升一起负责从小东门和大东门攻打。
今天正式开打，韩秀峰原本打算去瞧瞧，但想想还是没去，就这么坐在花园里一边看着书一边等消息。苏觉明屁股上的伤不能总捂着，陈虎和两个老泰勇营的兄弟把他抬了出来，让他趴在树荫下歇息。
“四爷，任小姐和翠花呢？”苏觉明探头看看四周，神不守舍地问。
“大头陪她们出去了，走前说中午不回来。”
“大头带她们去哪儿了？”
“去跑马厅看看房子盖得咋样，中午在工地上吃。”韩秀峰心不在焉地说。
“不在家就好，不回来就好。”苏觉明可不想被两个女人瞧见他光着屁股的样子，挪挪身子又嘀咕道：“四爷，我说吴煦怎么就巴结上许大人了呢，原来他也是浙江钱塘人！”
“才晓得啊。”
“我是昨晚听陈虎说的，不然到现在都不晓得。”苏觉明想了想，又叹道：“仔细想想浙江钱塘文风还真是昌盛，竟出了那么多人才。光我们认得的就有许大人、吴煦和张之杲，我们不认得的还不晓得有多少。”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在没话找话说，想到他虽然犯了错但已经被教训过了，不能再不给他好脸色，干脆放下书笑道：“你也不想想钱塘是什么地方！”
“钱塘是什么地方？”苏觉明下意识问。
“钱塘是杭州府的首县，而杭州又是浙江的省城，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这文风自然昌盛。据说自顺治朝到现在，钱塘先后出了两百多个进士！泰州拢共出了多少我不晓得，但我们老家巴县在四川也是数得上号的大县，可从顺治朝到现在拢共才出了二十几个进士，我们重庆府还有好几个州县自顺治朝到现在一个进士也没出过！”
“一个县就出了两百多个进士老爷，这么多！”
“是啊，想想就羡慕，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杭州见识见识。”
“四爷，您要是去的话，一定要带上我，我也没去过。”
“带上你……”
“四爷，我糊涂，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长点记性就行。”
正说着，南面传来轰隆隆的炮声。
陈虎禁不住走过来道：“四爷，开打了，听声音这炮应该是从江上打的！”
听着轰隆隆的炮声，韩秀峰不由想起坚守万福桥的情景，端着茶杯喃喃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天不晓得要死多少人。”
反正上阵的是别人，陈虎竟没心没肺地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过要是被炮轰死还真有点冤，都没看见是谁放的炮就死了，这不就是死得不明不白嘛，见着阎王爷都不晓得怎么说。”
“被刀砍死难不成就不冤？”韩秀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问：“陈虎，你前天去城外看过，你觉得许大人他们今天能攻下吗？”
“攻不下的多。”
“你就这么肯定？”
“四爷，不是说丧气话，而是乱党这些天并没闲着，不但在城楼上架那么多炮，还在城墙上掏了好多枪眼儿，生怕被官兵发现，还在枪眼外面贴上了纸。我估摸着官兵的云梯还没架到城墙上，就要被乱党给打回去。”
苏觉明禁不住问：“许大人不是让吴健彰去跟洋人买了洋枪洋炮吗？”
“苏先生，你觉得许大人的银子多，还是乱党的银子多？小伍子走前说乱党手里的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万两，而且乱党早在许大人带兵来前就开始做准备，就跟洋人买了好多洋枪洋炮！”
“这话在理。”韩秀峰点点头，不禁叹道：“打仗就是打银子，这仗一打起来真叫个花钱如流水。朝廷这边缺的就是银子，而城里的那些乱党现而今却有的是银子，我估摸着不把他们手里的银子耗光，这城是攻不下来。”
枪炮声越来越密了，甚至能听出城南、城西和城北也开打了，陈虎听得心痒痒，提出去紧挨着县城的法租界瞧瞧。韩秀峰也不想就这么坐等，不但同意他去，还让他带几个弟兄去，要是有什么消息也好差人赶回来禀报。

第四百四十四章 弃卒保车
韩秀峰本以为不管能不能攻下，最多两三天就会有结果，没想到这一开打竟打了两个多月，刚开打时兵勇们还穿单衣，而现在又要筹银给兵勇们添置棉衣了。而大头和翠花的婚事也因此一拖再拖，毕竟上海城下那么多同乡，办这么大喜事不邀请不好，可人家天天忙着攻城，实在抽不出身来吃喜酒。
唯一的好消息是紧挨着跑马厅的洋房虽然没完全盖好，但已有好多商人想租外面那一圈的铺面。
“日升昌”上海分号之前的那位掌柜迄今生死未卜、杳无音信，刚接到总号来信出任掌柜的伍德全，介绍了几个之前认得，并且为人不错的商户。昨天刚立租约，那些商人今天就带着伙计去收拾了，最多十天半月便能开张做买卖。
韩秀峰带着屁股上的伤刚痊愈的苏觉明去转了一圈，一回到旗昌洋行后头的公馆，大头就跑出来兴高采烈地说：“四哥，何老爷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哪个何老爷？”韩秀峰下意识问。
“志行，除了我还能又谁？”何恒从厅里走了出来，抱着拳笑看着韩秀峰问：“没想到是我吧，没想到我会来吧？”
“君杰，你咋来了！”
“在京城呆不下去，所以来投奔你。”
“在京城呆不下去，别开玩笑了！”他乡遇故知，韩秀峰真的很激动，迎上去急切地问：“啥时候到的，咋过来的？”
何恒跟着他走进书房，坐下笑道：“昨天下午到的，走的是海路，靠岸的码头离你这儿好像不远。只是那会儿不晓得你住在这儿，所以就直奔城北大营，在刘存厚那儿呆了一晚，今儿一早他差人送我来的。”
“就你一个人来的？”韩秀峰追问道。
“还有两个家人，我堂弟他们你是认得的。”
“他们人呢？”
“我明天一早就得走，所以就没让他们一起过来，他们这会儿正在城北大营看行李呢。”
“明天就去，你打算去哪儿？”
“去拜见向帅。”
韩秀峰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君杰，这么说你是去江南大营效力的？”
何恒微微点点头，随即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不怕你笑话，我是看你们的官运一个比一个亨通，这官升得是一个比一个快，就跟黄御史求了个保举，去江南大营效力。”
韩秀峰能理解他的感受，毕竟他出身比刘存厚好，不但是如假包换的举人老爷，而且来此之前是内阁中书，是正儿八经的京官，但想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时势造英雄，如果想建功立业，现在还真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只是领兵打仗太凶险，这么大事你一定要想仔细了。”
“我晓得剿匪平乱不是儿戏，我早想好了，该搏的时候就得豁出去搏一把！”
“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也不能挡你前程，只是用不着这么急吧，为何不在上海多住几天。”
“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我已经虚度了那么多光阴，真不想也不能再等了。”何恒不想聊这些，干脆从身边的包裹里取出一叠书信：“这些信有黄御史、吉老爷和敖老爷托我捎给你的，也有你老人托同乡捎到会馆的家信，还有段大人给你信。”
“半年没收到信，一收到竟有这么多，谢了！”
“举手之劳，谈不上谢。”
想到久别重逢的同乡明天一早就要走，韩秀峰没急着看信，而是笑问道：“君杰，黄御史和吉老爷他们有没有让你给我捎什么话？”
“话都在信里，”何恒端起茶杯，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平时没少聊到你，他们对你做现而今这官有些担心，说你的顶头上司杨能格不太好相处，还说跟洋人交涉不是个好差事。”
“杨能格确实不好伺候，洋人的交道也确实不太好打，让他们为我担心了。”
“不过我看着还好，不信你照照镜子，容光焕发，咋看咋不像走霉运的人。”
“我这是心大，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往心里去。”
“这么说你现而今这官真不好做？”
“何止不好做，而是不晓得还能做几天。”韩秀峰轻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关税的事朝廷是三天两头催制台，制台远在常州只能催抚台和杨能格，抚台和杨能格又不愿意去跟洋人交涉，所以是天天催我，今天要不是你来，我等会儿又要去拜会洋人领事了。”
“天天去？”
“差不多，说出来你不一定信，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三国驻沪领事馆上上下下，没我不认得的。我要是哪天没去，他们都会觉得奇怪。不管咋说我韩四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可现而今却不但跟信差似的天天跑腿，还天天吃人家的闭门羹，结果那些大人们还觉得我韩四无能，办事不力。”
通过这三言两语，何恒能理解韩秀峰的处境，禁不住叹道：“志行，难为你了。”
“也算不上有多难，至少比上阵打仗好。”韩秀峰自嘲的笑了笑，接着道：“不就是跑腿吗，就算再跑一年半载又何妨，我倒要看看谁先扛不住！”
何恒凝重地问：“志行，你是说杨能格如果扛不住，就会让你背锅，用你的顶戴花翎跟朝廷交代？”
“十有八九，毕竟朝廷也好，制台大人也罢，只会先找他，不会直接找我。”
“那你有何打算？”
“等着他参我，不就是丢官吗，其实这官我早就不想做了。”
看着韩秀峰若无其事的样子，何恒终于松下口气，放下杯子笑道：“实不相瞒，黄御史和吉老爷他们别的不担心，就担心你万一扛不住，脑袋一热，稀里糊涂答应洋人提出的条件。真要是答应了，到时候可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搞不好真会被究办。”
“这你大可放心，孰轻孰重我还是掂得清的。”
……
与此同时，已找到一个新衙署的杨能格，正阴沉着脸看着两江总督怡良转来的皇上谕旨。
都说“枪炮一响黄金万两”，攻剿长毛要银子，上海这边剿会党一样要银子，朝廷是花钱如流水，不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的粮饷已经无法腾挪支应了，而且宫里的用度都要缩减，再不把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商人欠的税款要回来解往京城，别说京官们这个年不好过，连皇上这个年都不好过。
杨能格很清楚想收回关税没那么容易，但更清楚再拖是拖不过去，不管怎么样都得给朝廷一个交代。
杨能格沉默了良久，抬头问：“你们说说，现在怎么办？”
陈师爷意识到躲不过去了，凝重地说：“东翁，拖不下去也得想方设法拖，要是就这么把韩秀峰推出去，将来要是遇上别的事怎么办？”
王师爷不认同陈师爷的观点，沉吟道：“东翁，以学生之见当务之急是先过眼前这一关。至于将来，大可奏请朝廷再派个人来署理江海关监督。”
“皇上要是命我兼江海关监督呢？”杨能格低声问。
“这要看折子怎么写了，学生觉得只要把折子写好，东翁想不兼江海关监督也不难。”
杨能格岂能听不出幕友的言外之意，说白了就是强调上海县城迟迟没能收复，他这个加兵备衔的分巡苏松太道要忙着平乱，实在没那个精力兼任江海关监督，不过这么一来就意味着连许乃钊一起弹劾了，而弹劾许乃钊可不是一件小事。
杨能格不怕许乃钊，但也不想无端树敌，再次拿起两江总督怡良差人送来的公文，权衡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看来只能这样了，劳烦诸位先草拟一份折子，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仔细斟酌。”
“东翁放心，晚生晓得轻重。”
王师爷站起来躬身作了一揖，随即当着东家的面开始起草奏折。觉得这么做就相当于断了后路，而且会得罪原本无冤无仇的许乃钊的陈师爷，想了想也硬着头皮起身磨墨，磨好之后举着笔斟酌了好一会儿也草拟了一份。
杨能格等他们草拟完，逐字逐句仔仔细细看了看，随即拿起笔在陈师爷草拟的折子上圈了五六处，圈完之后又在边上加了几条。
“东翁这几句真乃画龙点睛之笔，晚生佩服！”
“别恭维了，就这么誊写，誊好之后用印。”
“遵命。”
想好怎么过眼前这一关，杨能格又抬头道：“陈先生，劳烦你帮本官给都察院的几位朋友再草拟一封信。姓韩的虽是捐纳出身，但据我所知他来江苏上任前曾做过重庆会馆首事，在京里堪称交游广阔，有些事我们不得不防。”
陈师爷岂能听不出东家的言外之意，毕竟打蛇不死反被其咬，现在既然要把姓韩的推出来背锅，就得让姓韩的永世不得翻身，连忙拿起笔道：“晚生这就拟，拟好再请东翁过目。”
想到韩四曾坚守过万福桥，阵斩长毛四百多，曾立过战功，朝中又有人，皇上不一定会信奏折上的一面之词，杨能格权衡了一番，又朝门外道：“丁贵，备轿。”
“老爷，快吃中饭了，您打算去哪儿？”丁贵在门口小心翼翼问。
“中饭待会儿再吃，先随老爷我去拜会吉尔杭阿大人。”
“遵命，小的这就去喊轿夫。”

第四百四十五章 逮谁咬谁
何恒非要去江南大营效力，黄钟音和吉云飞觉得不合适，可又不能挡人家前程，只能由着他去。没曾想何恒一走，包括任禾在内的在京同乡全坐不住了，个个想去江南建功立业。
向荣已经提携了一批四川武官，要是再跟提携薛焕和刘存厚一样提携他们，那不成结党营私了，黄钟音不想再帮这种忙，更不想给向荣添乱，已经半个多月没再来会馆。吉云飞同样如此，只有在翰林院闲得发慌的庶吉士敖册贤时不时回会馆看看。
没想到刚走进会馆，就见半个多月没来的黄钟音和吉云飞正坐在花厅里一边烤火一边说话，看神色正在谈的不是什么好事。
“二位今天怎么得空来会馆的，正在聊什么呢？”敖册贤忍不住问。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志行的事呢。”
“志行咋了？”
“先是被吉尔杭阿和杨能格联名参了一本，紧接着又被杨能格的那些同年弹劾，你哥去打探消息了，估计要晚点回来。”黄钟音早料到杨能格不会给韩四好日子过，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动作如此之大，弹劾的如此之猛。
敖册贤大吃一惊，急切地问：“他是咋弹劾志行的？”
“极尽罗织诬陷之能事，诬陷志行不但收受已革苏松太道吴健彰贿赂，为吴健彰脱罪而奔走；还收受洋人贿赂，串通洋人贪没税款；诬陷志行在任地置办房产，甚至诬陷志行崇洋媚外，对洋人卑躬屈膝，有损国体。”
看着敖册贤惊诧的样子，黄钟音接着道：“说志行吃完洋人的酒席之后竟为避雨打洋人的伞，说啥子雨淋事小，失节是大，即便淋死冻死亦不当打洋伞。说志行见英吉利国女子擅自起立，堂堂天朝官员，何至为洋人小女子致敬！”
“这么说姓杨的罗列了志行六条罪名？”
“何止六条，大大小小的罪名加起来有十几条，比如志行喝洋茶、用洋皂、点洋火，一切仿效洋人之所为。他的那些同年一窝蜂地跟着上折子，有的甚至诬陷志行有二心于英吉利，想对英吉利称臣！”
“皇上咋说？”敖册贤急切地问。
吉云飞苦笑道：“革职逮问，等查清之后再交部议处。”
“这么说要把志行押到京城来问罪？”
“这倒没有，皇上早上刚下谕，命署理江苏巡抚许乃钊和新任松江知府乔松年就近查办。”
“志行那个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本就是许乃钊和乔松年保举的，现在皇上又让许乃钊和乔松年查办志行，这……这算什么事？就算查实志行是被冤枉的，吉尔杭阿和杨能格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京里的那些同窗同年更不会。”
“在皇上看来志行那官是两江总督怡良保举的，跟许乃钊关系不大，跟乔松年更是没半点关系。何况让志行以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纯属权宜之计，毕竟那会儿上海就剩下志行一个朝廷命官，不存在志行是谁的人，现在谁会袒护志行这种事。”吉云飞想想又冷冷地说：“杨能格一定没想到皇上会让许乃钊和乔松年查办志行，更想不到志行跟乔松年本来就有交情。”
“这么说志行不会有事？”
黄钟音接过话茬，无奈地说：“大事不会有，不过想官复原职却没那么容易。”
“那咋办？”
“事到如今只能赶紧给郭沛霖写信，让他奏请朝廷把志行调江北大营去戴罪效力。反正上海是不能再呆了，那边虽说有向荣，但向荣保得了别人却保不了他，毕竟志行跟薛焕、刘存厚他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敖册贤不解地问。
“因为志行不但是文官，而且是曾立过战功的地方官员，跟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不像薛焕和刘存厚在地方上没任何根基，与地方官员也没啥交集。”
敖册贤想想又问道：“黄大人，您觉得郭大人这个时候能上折子保志行吗？”
黄钟音用肯定地语气说：“郭沛霖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只是这么一来志行就得回泰州，一时半会儿又回不了老家了。”
“顾不上那么多，事到如今，先保住身家性命要紧。”
“这倒是，赶紧写信，写好让日升昌的小伍子跑一趟。小伍子去过泰州也去过上海，只有小伍子才能办得了这事。”
“行，我这就给郭沛霖写信。”
……
韩秀峰收到消息已是十一月二十八，而且是在钦差行辕跪着听许乃钊宣读完皇上的谕旨才晓得的。吉尔杭阿来了，杨能格也来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阴沉着脸，仿佛这事跟他们没任何关系。
许乃钊对韩秀峰跟洋人交涉了这么久迟迟没交涉出个结果一样不满意，但从未想过要罢韩秀峰的官，更没想过要究办韩秀峰。虽然除了这份谕旨没收到其它消息，但很清楚韩秀峰之所以落到如此田地，一定是没法儿跟朝廷交代的杨能格捣得鬼，冷冷地说：“来人，摘去韩秀峰的顶戴花翎！”
“嗻！”两个戈什哈应声上前，可能是嫌摘顶戴花翎麻烦，干脆连韩秀峰的官帽一道摘了。
“韩秀峰，你可知罪？”许乃钊又冷冷地问。
“禀抚台大人，下官无能，办事不力，下官甘愿受罚。但其它罪名，下官一条也不敢认，下官冤枉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到底是不是冤枉的，查查自然水落石出。来人，将犯官韩秀峰押下去，等松江府到了再详加审问！”
“嗻！”
许乃钊表面上对韩秀峰很严厉，其实心里恨透了杨能格，毕竟个个晓得韩秀峰之所以能做上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是他保举的，而且韩秀峰被究办确实很冤。等亲兵把韩秀峰架出大堂，便转过来轻描淡写地说：“简侯兄，韩秀峰现而今被革了职，接下来还要被查办，这江海关监督只能按例劳烦简侯兄先兼着，跟洋人交涉的事一样得劳烦简侯兄啊。”
“禀中丞，据下官所知制台大人已命人来署理江海关了。”
“这不是没到任吗，在新任监督到任之前，一应关务只能劳烦简侯兄。”
杨能格暗想不就是关务吗，大不了安排几个家人去黄浦江边盯着。至于跟洋人交涉，大可跟之前一样公文往来，干脆躬身道：“下官领命。”
许乃钊怎么也想不明白吉尔杭阿为何也掺和进这事，干脆不想了，借口要攻城扔下二人甩手而去。吉尔杭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带着亲兵走了。
两个顶头上司都走了，杨能格自然不会在行辕久留，当他走到门口时竟发现本应该被关在牢里的韩秀峰竟坐在河边钓鱼，许乃钊的几个家人正站在边上伺候。
“你们几个这是做什么？”杨能格下意识停住脚步问。
一个早被许乃钊授意过的家人，急忙小跑着上去躬身道：“禀杨大人，行辕不但没牢房，甚至连空房间也没有，小的本打算让韩老爷先回去，等乔府台到了再去传召，可韩老爷说他是戴罪之身不能走，所以小的只能陪韩老爷钓钓鱼，消磨消磨时间。”
杨能格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让许乃钊和乔松年查办韩秀峰，越想越郁闷，冷哼一声，走到轿子边准备打道回府。
韩秀峰突然站起身，回头看着他笑道：“杨大人，请留步。”
“你有何事？”
“禀杨大人，刚才听这几位说许大人请您兼理关务，罪官自然要跟您交接。”
“有什么好交接的？”杨能格不快地问。
“一应账目总是要交接的，不然又会多一条私吞税款的罪名。”
看着韩秀峰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杨能格气得牙痒痒，板着脸道：“韩秀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事你自个儿清楚，别以为许大人和乔松年能保得了你！”
“我韩秀峰光明磊落，杨大人您参奏我的那些罪名，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用不着许大人和乔府台保。”
“你……”
“杨大人尽管放心，我韩秀峰不但不记恨您，而且很感激您，因为这官我早不想做了，要不是您帮忙，我哪能像现而今这般无官一身轻。”说完之后，韩秀峰竟掸掸袖子，躬身一拜。
杨能格突然有些后悔，愣了片刻冷冷地说：“好一个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但究竟有没有，我们拭目以待。”
“让杨大人费心了。”
正说着，枪炮声再次响起，不晓得是虎嵩林正在攻城，还是薛焕、刘存厚又开始攻城了。
目送走钻进轿子的杨能格，许乃钊的家人凑过来恨恨地说：“韩老爷，他就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您把心放肚子里，我家老爷怎么也不会上他的当，更不会做出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韩秀峰回头紧盯着许乃钊的家人看了好一会儿，凝重地说：“许三福，其实我自个儿没啥好担心的，反倒有些担心你家老爷。”
“韩老爷，您是说姓杨的弹劾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倒不是，毕竟这巡抚怎么也轮不着他一个道台来做。我是说他为自保竟拉着吉尔杭阿大人一起弹劾我，而吉尔杭阿大人居然答应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许三福猛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说：“韩老爷，您先钓着，我得赶紧去找我家老爷，赶紧给我家老爷提个醒。”
韩秀峰一把拉住他胳膊：“我都能想到，你家老爷一样能想到，现而今就看这城能不能攻下，要是再迟迟攻不下，他一定会落井下石。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做了初一就只能硬着头皮做十五。”
“这么说他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根本不怕得罪人，甚至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你才晓得啊，吉尔杭阿也是鬼迷心窍，居然会相信他的话，跟他一道联名弹劾我。我敢打赌，吉尔杭阿早晚会被他坑死。”

第四百四十六章 何去何从
韩老爷被革职查办，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天大的事，但对没心没肺的大头而言不但不是啥坏事，甚至是一件大喜事！
出来了几年，他不但做上了官，赚到了银子，马上还要娶婆娘，可在上海摆酒席有什么意思，哪有回老家操办风光。所以一听说韩秀峰被革了职，大头就打定主意等回了老家再迎娶翠花。
梁六、陈虎和吉大吉二兄弟一样觉得没什么，一是朝廷不会轻易杀文官的头，二是他们不会因为这个丢饭碗，既可以继续跟着周老爷设卡抽厘，也可以回泰州接着给郭大人效力，甚至可以跟韩老爷去四川。
反倒任钰儿和翠花这两个女人感觉像是天塌下来一般忧心忡忡，觉得这个时候从旗昌洋行后头的公馆搬到跑马厅边上的这个院子不合适。
翠花边升炉子边往外面偷看，大头都替她着急，又凑过来道：“别担心，四哥不会有事的！”
“真不会有事？”
“我骗你做啥，真不会有事。”
“可任小姐说人家都已经弹劾四哥在任地置办房产了，就是弹劾四哥盖现在这个洋房，我们就这么搬进来，不就是坐实了这条罪名吗？”翠花愁眉苦脸地问。
“啥坐不坐实，四哥都不怕，我们有啥好怕的。赶紧烧水，刚才那壶水都凉了。”
“哦。”
……
与此同时，刚奉命从松江匆匆赶来协助许乃钊查办韩秀峰的乔松年，正坐在正厅里一条一条的推敲吉尔杭阿和杨能格联名弹劾韩秀峰的那些罪名。韩秀峰像没事人一般喝着茶，徐师爷坐在一边执笔记录。
“收受‘卖鸡爽’的贿赂，为‘卖鸡爽’脱罪奔走，这一条显然子虚乌有，不过折子上不能这么写，只能是查无实据。”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查无实据算什么？”
乔松年抬头道：“你虽然没上折子帮‘卖鸡爽’求过情，但在许大人面前帮‘卖鸡爽’说过好话，而且那天吉尔杭阿和杨能格都在场，想撇得一干二净哪有这么容易，所以只能是查无实据。”
“好吧，查无实据就查无实据。”
“在任地置办房产这件事，时间上是对不上，你买地盖房子那会儿确实还没署理我松江府海防同知，但让皇上晓得你一个四川人居然跑江苏来置办房产终究不好，所以这房子是你盖的但不是你的。”
“此话怎讲？”
“来这儿前我找过薛焕和刘存厚，他们晓得你被杨能格弹劾了，也晓得杨能格罗织的那些罪名，特意托我给你带来一份名册和两千两银子。晓得你现在是心灰意冷什么事都不想干，徐叔回头帮你把筹建四川会馆的章程、捐资名册和征信录补上，总之，要是再有人问起来这院子不是你韩志行的，而是你们那些同乡见偌大的上海竟没有四川会馆，于是一起出资筹建的。”
“会馆就会馆吧，一切听你的。”韩秀峰忍不住笑了。
乔松年微微点点头，接着道：“收受英人贿赂，串通英人贪没税款这一条，纯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不但许大人和我可以为你作证，连粮台大人都可以为你作证。”
“其它罪名呢？”
“你是说跟洋人打交道的那些事？”
“嗯。”
乔松年放下公文，一脸无奈地说：“志行，我们有人证，人家一样有人证，所以在这件事上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能让你受点委屈。不过公道自在人心，与洋人交涉哪有那么容易？尤其礼节，谁能面面俱到？”
“京里的那些清流会不会揪住不放？”韩秀峰下意识问。
“揪住不放又能拿你怎样，除非我大清不用再跟洋人打交道。”乔松年深吸口气，恨恨地说：“要是因为这些治你的罪，今后谁敢再去跟洋人交涉？别看那些空谈误国的清流叫嚣得厉害，其实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你估摸着皇上会怎么发落我？”
“这要看你的了。”
“这话什么意思？”韩秀峰不解地问。
乔松年回头看看身后，见大头他们全在外面，开门见山地说：“志行，来前许大人说了，只要你愿意，他会奏请朝廷让你在江南大营戴罪自效。你要是想回泰州，那就赶紧给郭沛霖去封信，请他上份折子奏请朝廷让你去江北大营效力。”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回老家。”
“这个时候回老家，你开什么玩笑！”
“我都被革职了，我还不能回老家？”
“你是被革职了，但你也是戴罪之身，要是就这么回老家怎么将功赎罪？”
“走不成，回不去？”韩秀峰苦着脸问。
乔松年苦笑着点点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志行，这一切全是因我而起，你是在代我受过。要是能回老家，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回去，可现在回去真不合适，搞不好皇上会误以为你心怀怨气。”
想想也是，既然是戴罪之身就得将功赎罪。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抬头道：“既然回不了老家，那我还是回泰州吧。”
“这件事你得想好了，回泰州是有郭沛霖关照，可留下一样有许大人关照，不但有许大人还有向帅，还有那么多同乡！”
“上海我真不想再呆了。”
“人各有志，我就不强留了，不过这件事得赶紧。”
“行，我等会儿就给郭大人写信。”
想到最多再过一个月，韩秀峰就会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乔松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沉默了片刻又凝重地说：“志行，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被革职查办其实一点也不冤。只是被革职的不应该只是你，杨能格也好，我乔松年也罢，只要在上海的这些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有负皇恩，全应该被革职。”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禁不住问：“健侯兄何出此言？”
“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领事之所以迟迟不交还征税权，其实是想趁火打劫，是想借机重新商订租界土地章程。而地就在那儿，他们想带也带不走，再租借三五百亩给他们又何妨？只是事关国体，谁也不敢点这个头，谁也不想留下丧权辱国的千古骂名，所以个个装糊涂，杨能格是实在装不下去了，只能把你推出来背锅。”
“健侯兄，照你这么说我应该答应洋人的条件？”
“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毕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提到这些，韩秀峰好奇地问：“健侯兄，我韩四是被革职查办了，但收回关税的事并没有完，你晓不晓得谁来接替我？”
“晓得，接替你的人已经到了。”
“谁？”
“蓝尉雯。”
蓝尉雯这个人韩秀峰没见过，但蓝尉雯这个名字韩秀峰听说过不止一次，想到蓝尉雯来接这个烫手山芋，不禁笑道：“他不是上海失陷时被革职的海防同知吗，好像在升任同知前还做过一任上海知县。”
“就是他，刚起复了，不但官复原职还兼江海关监督。”
“谁保举的，他好像也是浙江人。”
“浙江定海人，跟你一样是监生出身。”乔松年犹豫了一下，又无奈地说：“正如你刚才所说，关税的事并没有完，不但要接着跟洋人交涉，还得赶紧交涉出个结果。”
蓝尉雯在上海的名声跟“卖鸡爽”一样不堪，只是没“卖鸡爽”那跟洋人打交道的本事，韩秀峰意识到他也好，杨能格也罢，之前不敢答应洋人的那些条件，蓝尉雯上任之后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答应，反正姓蓝的在乎能不能接着做官，根本不会在乎会不会留下丧权辱国的千古骂名。
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乔松年又凝重地说：“杨能格为自保，竟拉着吉尔杭阿联名弹劾你，而吉尔杭阿居然答应了，这事没那么简单，所以你回泰州也好，用不着留在上海蹚这摊浑水。”
一提到吉尔杭阿韩秀峰来气，禁不住说：“我估摸着他是盯上了江苏巡抚这缺，可他算什么东西，不但不是进士出身，一年前还只是个工部郎中。许大人就不一样，不但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官，还先后外放河南、广东做过学政，他凭什么跟许大人争！”
乔松年一样瞧不起不但落井下石还在背后拆许乃钊台的吉尔杭阿，无奈地说：“人家出身镶黄旗，这还不够吗？”
许多人以为在“上三旗”里，一定是正黄旗地位最高，而事实上在“上三旗”里地位最高的是镶黄旗！
镶黄旗的地位之所以比正黄旗高，是因为太祖努尔哈赤曾在晚年时把正黄旗分给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统领。他自己手里只保留了镶黄旗，所以镶黄旗便成了八旗之首。
后来皇太极虽然把正黄旗收回去了，但正黄旗已无法再与镶黄旗相提并论。到顺治朝时，朝廷对八旗进行排序，镶黄旗依然排在八旗之首，正黄旗正式排列在镶黄旗之后，然后是正白旗、正红旗、镶白旗、镶红旗、正蓝旗和镶蓝旗。
想到吉尔杭阿虽不是进士，但却出身镶黄旗。再想到连景华那个四九城的混混出了京都能做上正四品的盐捕营都司，韩秀峰喃喃地说：“这城要是再攻不下来，下一个被弹劾的就该轮到许大人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被革职的不只是韩四
黄钟音和吉云飞写给郭沛霖的信，几乎是与皇上如何处置韩秀峰的谕旨同时从京城送出的，所以小伍子赶到泰州时韩秀峰派出的梁六还在回泰州的路上。
只不过移驻泰州的两淮盐运司和淮扬道衙门只剩下一帮胥吏，小伍子打听了一番才晓得扬州出了大事，不得不硬着头皮马不停蹄赶到韩秀峰曾率一千乡勇坚守过的万福桥头，找到潘二，在潘二带领下见着了郭沛霖，呈上了书信。
郭沛霖看完书信，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幕友和梁九等盐捕营的几十个官兵去了仙女庙。
原本驻扎在海安的盐捕营官兵全来了，后来复建的漕标庙湾营两百多官兵来了，新任泰州正堂招募的八百多乡勇也来了，大营里全是人，一队队兵勇在营外巡逻，河边插满旗帜，韩秀峰正月里召集本地青壮砌的土墙上架上了十几尊小炮，连潘二都挎上了牛尾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
小伍子不敢多说，直到郭沛霖等人消失在视线里，才把潘二拉到一边问：“长生哥，长毛杀到哪儿了，他们会不会渡河，会不会杀这边来？”
刚刚过去的大半个月，潘二过得是心惊肉跳，把他带进一个小帐篷，一边招呼他席地而坐，一边心有余悸地说：“据探报，城里的长毛这会儿已经被从江宁来的长毛接应去了瓜洲，郭大人估摸着长毛应该不会再杀我们个回马枪，但也不得不防。”
“不只是突围，还有人接应？”小伍子大吃一惊。
“何止有人，而是千军万马！”
“全是从江宁来的？”
“也有瓜洲的。”
潘二摘下牛尾刀，一边揉着腿，一边苦笑道：“这个月初二，从江宁来的长毛走水路进抵瓜洲，扎了几十个营盘，进逼三汊河，一路牵制在三汊河防堵的官军，一路由水路进袭仪真，从侧后攻江北大营。本来围好好的，盘踞在扬州城里的那些长毛都快被饿死了，谁能想到江宁的长毛会分兵来救，所以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么说损失惨重？”
“你才晓得啊，攻大营侧后的那股长毛是初二下午从仪真沙漫洲上岸的，三号就击溃了在仪真周边防堵的官军。瓜洲那边的长毛，四号一早大举进攻三汊河，曾立昌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当天就率城里的长毛分三路杀出南门，不过都被雷大人和张翊国杀退了。”
小伍子不止一次听大头他们提过张翊国，下意识问：“张翊国这么厉害？”
“厉害有啥子用，还不是一样被革职查办。”
“张翊国也被革职了？我听人说他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连命都豁出去了，革谁的职也不能革他的职！”
“身先士卒有啥用，把命豁出去又有啥用，关键是要打胜仗。”
“他不是把长毛杀回城里去了吗？”
“那是月初的事，”潘二轻叹口气，耐心地解释道：“刚开始那几天，只有仪真那边的官军被击溃了。结果初七那天，长毛的主将赖汉英命仪真那边的长毛沿河往东一直杀到朴树湾，扬州城里的长毛也拼命往城外冲杀，琦善、慧成和雷以诚发现顶不住了，就赶紧差人向郭大人求援。
等我们带着盐捕营和庙湾营的兄弟赶到这儿，赖汉英已经买通城东的壮勇作内应，从防堵最薄弱的东路冲过了三汊河，一直杀到扬州城外，会同瓜洲的长毛，在扬子桥、施家桥一带击溃了冯景尼、师长鏕和张翊国，他们手下的兵勇死的死、逃的逃，要不是我们分兵去救，连仙女庙都保不住。”
“这么说雷大人手下没兵了？”小伍子惊诧地问。
“正在收拢，据说已经收拢了七八百个，”潘二顿了顿，接着道：“雷大人手下的兵勇虽然被击溃了，但雷大人至少还坚守在仙女庙。慧成才叫个贪生怕死呢，一听说长毛杀过来了，就置军务于不顾，带着手下的一千多兵勇跑邵伯去了。整个东路门户大开，就剩我们这两个营在这儿坚守。”
“琦善和陈金绶呢？”小伍子忍不住问。
“琦善担心长毛北上去攻清江浦和淮安，一边命手下在城北三十里坚守，一边命陈金绶退守邵伯。结果赖汉英无意北犯，前夜三更天带着曾立昌等长毛从南门去了瓜洲。”
“他们不要扬州了，现在扬州就是一座空城？”
“差不多，”潘二想想又苦笑道：“琦善这会儿已经命人进了城，估计还会跟以前一样谎报战功，说啥子扬州收复了。可朝廷要的不只是收复扬州，江北大营这大半年耗费那么多钱粮，却让曾立昌等长毛跑了，不但跑了还被人家杀了个落花流水，咋跟朝廷交代？”
小伍子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问：“所以要有人背锅？”
“长毛是从雷大人这边跑的，损失最惨重的也是雷大人这边，琦善跟雷大人本来就不和，这屎盆子自然要往雷大人头上扣。而雷大人是什么人，他能背这么大一黑锅，所以只能让下面人背！”
“张翊国既不是满将，更不是进士出身，朝中又没人，这黑锅让他背正合适？”
“所以说那帮大人心黑着呢，只是没想到张翊国倒霉也就罢了，连我四哥都被奸人所害，好在我四哥跟张翊国不一样，虽然没功名也不是满员但朝中有人，这一关不难过，我估摸着用不着几天就能东山再起。”
“可是郭大人刚才什么也没说。”
“放心，你也不想想我四哥跟郭大人是啥交情，现而今他落难了，郭大人岂能坐视不理。”
“这倒是，郭大人重情重义，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想到韩四的日子不好过，潘二又说道：“查文经查大人昨天刚到仙女庙，和新任江宁藩司何俊何大人一起来的。查大人跟段大人一起在甘肃做过官，来江苏上任前段大人还托他关照我四哥，有查大人和郭大人在，我四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四百四十八章 人各有志
张家花园是张记木料行老板修建在仙女庙镇北两里处的一个宅院，张家人早去了泰州，现而今变成了江宁布政使何俊和按察使查文经的临时下榻之所。
相比帮办军务的雷以诚，何俊和查文经才是江北最大的文官。前几天如同惊弓之鸟跑乡下躲避的扬州知府和江都、甘泉、仪真等州县的正堂，一听说藩台和臬台驾到，便不约而同赶到张家花园拜见。
何俊和查文经此刻一个也不想见，正端坐在花厅里跟郭沛霖商谈扬州和仪真的善后事宜。不过谈来谈去却谈不出个所以然，因为此时此刻的扬州城如同人间地狱，据探报琦善竟下令进城的兵勇关闭城门，那些个丘八正在城内烧杀抢掠，已经被太平军占了大半年的扬州城再遭此劫，能想象到等他们这些文官进城时不管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早被搜洗一空了。
郭沛霖越想越恨，放下茶杯抬头道：“耕六兄，你是臬司，现而今也只有你能震慑住那帮丘八。”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我只是一个按察使，就算管天管地也管不着钦差大臣！”查文经同样憋屈，想想又凝重地说：“现在就看雷以诚的了，也就雷以诚才能约束住那帮丘八。”
雷以诚虽然去扬州城，但郭沛霖对雷以诚能否约束住那帮穷凶极恶的丘八不抱任何希望，因为进城的全是琦善的手下，而琦善与雷以诚不和几乎尽人皆知，那些打仗不行祸害百姓却一身劲的丘八才不会怕雷以诚，更不会给雷以诚面子。
何俊不但担心扬州城被祸害得十室九空，更担心刚退到瓜洲的太平军，紧锁着眉头问：“耕六兄，你昨天拜见过琦善，琦善有没有说他打算如何发落张翊国？”
“说是革职待参，其实弹劾的折子已经差人六百里加急送京城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张翊国这一关不好过！”查文经不但跟郭沛霖一样同情张翊国，而且觉得无论守扬州和仪真等地方，还是攻剿退到瓜洲的太平军，琦善和慧成手下的那帮丘八是指望不上的，只能靠张翊国等敢用命的官员。
何俊沉吟道：“看来只能等皇上的谕旨，等谕旨到了我们再联名具折保奏，看能否帮他求个革职留任的恩典。”
郭沛霖不失时机地说：“二位，提到保张翊国，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两淮运司的前任运副韩秀峰。”
“段倬云的内侄？”查文经下意识问。
“正是，”郭沛霖长叹口气，凝重地说：“他奉命去上海办粮，结果遇上会党作乱，上海、青浦和嘉定等县城全被乱党给占了，前任苏松太道吴健彰被乱党生擒，上海知县袁祖德殉国，青浦、嘉定、川沙厅，连同两浙盐运司松江分司的文武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就他一个人坚守在上海。”
查文经之前一直在清江浦，不晓得韩四的事，禁不住问：“后来呢？”
“制台奏请朝廷调派大军去平乱需要时间，而上海那边又不能没有朝廷命官，毕竟不只是涉及到平乱也涉及到江海关的关税。所以一听说韩秀峰还坚守在上海，便命他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
郭沛霖将韩四在上海的事一五一十慢慢道来，说完之后又唉声叹气地强调道：“杨能格身为苏松太道，身负与洋人交涉之责却对洋人是避而不见，可洋人又讲究对等，说按例领事与道台同品，副领事和通译官与知府同品，韩秀峰只是个正五品的同知兼江海关监督，品级不够、官职不高，让他跟洋人怎么交涉？”
杨能格写得一手好字，在京城时风光得很，连王公大臣都争相派家人去求字。不过杨能格的迂腐跟他的字一样有名，查文经不光晓得而且领教过，不禁叹道：“杨能格最看不上捐纳出身的官，韩秀峰在他手下当差自然讨不着好。”
“如果只是瞧不起韩秀峰的出身也就罢了，可他现在是为了自保把韩秀峰推出来背锅！”
“这就对了，要是不倒打一耙，那他就不是杨能格了。”查文经想了想，又问道：“仲霁兄，韩秀峰是你保举的人，现而今他落难了，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要保的，要是坐视不理见死不救，让我将来怎么跟段倬云和黄钟音交代。”
“你打算怎么保？”
“本打算求皇上让他来江北大营戴罪自效，不过想想不合适。”
“你要是愿意去求琦善，琦善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郭沛霖不是放不下身段去求现而今是破鼓万人捶的琦善，而是觉得韩四不一定愿意回泰州，只能苦笑着解释道：“耕六兄，你虽然不认得韩秀峰，但应该听段倬云提起过，韩秀峰这个人年纪虽不大，但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是可圈可点的，可惜胸无大志，之所以出仕为官，只是为了摆脱冷籍，好让他韩家子孙将来可以念书考功名。”
“这我倒是听段倬云提起过，”生怕冷落何俊，查文经又回头道：“晋孚兄，仲霁说的这个韩秀峰，就是正月里率一千乡勇坚守万福桥，阵斩长毛四百多的前署理泰州州同。”
“想起来了，有所耳闻。”想到张翊国昨晚来拜见时递上的履历，何俊若有所思地说：“张翊国好像跟他一起打过长毛，好像就在万福桥。”
“正是，只是没想到这二人竟如此倒霉，明明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力，却落得被革职查办的下场。”
“张翊国一定要保，要是不保真会寒了那些敢用命的文武官员的心。你们二位刚才说的韩秀峰一样要保，他原本就是我江北的官员，做那个松江府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本就是临危受命。”
“保自然是要保的，只是怎么保。”郭沛霖无奈地说：“晋孚兄有所不知，韩秀峰早就打算功成身退，现而今又遇上这档子事，我敢肯定他对仕途已心灰意冷。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官都已经做到正五品了，像他这样捐纳出身的，就算接着做官这官也做不大。”
想到捐纳出身的顶多能做到道台，何俊禁不住问：“这么说你打算保他个功成身退？”
“实不相瞒，要不是我强留，他早就告病回乡了。我答应过让他平平安安回乡的，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成全。”
“他现而今是戴罪之身，想功成身退可没那么容易。”
“是啊，我正为这事头疼呢。”
正说着，查文经的家人拿着一张名帖跑进来禀报说有人求见。
查文经接过名帖看了看，下意识问：“仲霁兄，这个吴文铭是不是仪真吴家的人，跟湖广总督吴文镕有没有关系？”
“正是仪真吴家的人，好像是吴大人的堂弟。”提到吴文镕，郭沛霖眼前一亮：“吴文铭来得正好，韩秀峰的事用不着我再操心了。”
“仲霁兄，你是说韩秀峰跟仪真吴家有交情？”
“韩秀峰不但认得吴大人的胞弟吴文锡，跟吴文铭更是一起打过长毛，连吴家的家小都是他帮着安顿在泰州的，吴大人要是晓得他现而今的处境一定会帮这个忙。”郭沛霖越想越激动，禁不住笑道：“湖广紧挨着四川，长毛又杀到湖广去了，吴大人圣眷正浓，奏请朝廷让他去湖广效力还不是一份折子的事！”
“仲霁兄，我们这边正缺人，你倒好，竟把可堪大用的人往湖广推！”何俊哭笑不得地说。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我早答应过他。”
“晋孚兄，实不相瞒我来江苏上任前，段倬云特意摆酒请我到任之后关照他这个内侄。人各有志，既然韩秀峰无心仕途那我们就让他走吧。”
“连你都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何俊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张翊国的事，你们二位要多费心，实在不行我们三人联名具保。”
联名具保这是要彻底跟琦善撕破脸，但想到跟琦善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多了，郭沛霖一口答应道：“行，琦善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去！”

第四百四十九章 苦尽甘来
上海能不能收复，直接关系到来年的漕粮能不能起运，皇上频频下旨催促，许乃钊不敢懈怠，不但真打而且亲自督战。
然而会党不但有城可守，而且在外城墙下布满蒺藜，挖了许多陷阱，陷阱底下埋有锋利的竹刺，一旦跌落于陷阱，很难逃脱。连城内城外紧挨着城墙的民宅，墙壁上都开了枪洞，外面涂上白粉，枪洞外罩上一张白纸，与墙壁色泽相同，官兵因为这个吃了很大亏，每次冲到跟前都会被乱党用洋枪撂倒一片。
不晓得是急于将功赎罪还是急于报仇的卖鸡爽，为扫清这些障碍，竟命他后来招募的那些壮勇一把火将小南门至大、小东门一带的两千多间民房和铺面全烧了，仅剩一些废墟颓垣，砖堆瓦砾，致使百年富庶精华，毁灭殆尽。
原本住在城郊的百姓无家可归，只能涌入租界，租界里不但人满为患，甚至闹起了饥荒。天又那么冷，每天饿死和冻死的人要用大车拉。
杨能格视而不见，孙丰无能为力，乔松年看不下去，呈请许乃钊让韩秀峰戴罪效力筹办赈济局。百姓不但饥寒交迫，而且怨声载道，许乃钊不想把百姓推到乱党那边，不但同意了而且捐了五百两。
办赈是行善积德的事，韩秀峰自然不会推辞，一接到钦差行辕的公文，就和上海知县孙丰一起召集士绅商贾筹钱筹粮，在紧挨着法租界的小河边以及英租界跑马厅西边办粥场，每天施粥。同时召集青壮去远郊割芦苇回来搭窝棚，让无家可归的百姓有个避风挡雨的地方。
每天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
杨能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赫然发现一向注重官声的他竟成了上海百姓口中的奸臣，而韩秀峰竟成了百姓们交口称赞的好官。
“那些刁民还说过什么，不许隐瞒！”杨能格越想越郁闷，紧盯着刚去粥场打探消息回来的丁贵问。
“他们说……他们说韩秀峰之所以被革职是因为被奸臣所害，有些刁民不晓得从哪儿听说是老爷您弹劾韩秀峰的，所以全在背后议论您。还说您设卡抽厘，横征暴敛。说您派衙役到处拿人，草菅人命。”
“士绅呢，那些士绅怎么说？”杨能格阴沉着脸问。
丁贵小心翼翼地说：“租界里的那些士绅和商贾倒没乱嚼舌头，不过他们这些天跟韩秀峰走得挺近。尤其那个郁泰丰，不但捐了十船米，还捐了一万银元！要不是他们那几个大户出钱出粮，姓韩的哪有钱粮去收买人心。”
“郁泰丰，就是那个商船大王？”
“就是他，据说他家有上百条沙船，不但家财万贯还乐善好施。朝廷不是允许各地捐输广额吗，他一个人就给上海县捐了十个生员的名额。”
“再去打探。”
“遵命，小的这就去。”
打发走丁贵，杨能格走进幕友们所住的左厢房，坐下问：“陈先生，前些天擒获的那几个乱党奸细是不是提到过郁泰丰？”
陈师爷愣了愣，急忙翻找出一份笔录，仔仔细细看了看，旋即抬头道：“禀东翁，那几个奸细确实提到过郁泰丰。”
“究竟是怎么说的？”杨能格冷冷地问。
“奸细招供刘丽川等匪首见城里缺粮，就以不动郁家在城内的产业为条件，让郁泰丰往城里偷运粮，迄今已偷运了十八船。”
“好一个郁泰丰，竟敢通匪！”
陈师爷意识到杨能格想收拾鼎鼎有名的“商船大王”，连忙提醒道：“东翁，郁泰丰既是商人也是士绅，不但德高望重还捐了顶带。”
“捐过顶带就可以通匪？”杨能格咬牙切齿地问。
“东翁，晚生是说想动他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轻举妄动。”
“为何不能轻举妄动？”
“他捐的是从三品顶带，人又躲在租界，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想到郁泰丰的顶带虽然是花银子捐的，说到底只是个商人，但从三品就是从三品，想治郁泰丰的罪要么向朝廷请旨，要么得请制台或抚台出面。再想到郁泰丰不会轻易离开租界，要是就这么差人去捕拿，姓郁的一定不会束手就擒，杨能格只能咬牙切齿地说：“这笔账先给他记着，等上海收复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
韩秀峰正忙得不亦乐乎，既不晓得他因为之前挡住苏尔泰等丘八烧杀抢掠，现在又因为筹粮办赈，成了上海百姓眼中这些年来屈指可数的好官，也不晓得乐善好施的“商船大王”因为他被杨能格盯上了。
忙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四川会馆”，正准备问问晚上吃啥，早就回了京城的小伍子竟同前些天回泰州给郭沛霖送信的梁六一道回来了。
小伍子一见着他就从包裹里掏出一叠书信急切地说：“四爷，这是黄御史和吉翰林、敖翰林他们给您的信。”
“你不在京城好好呆在，咋又跑回来了？”韩秀峰一边拆信，一边又问道：“老六，你是在哪儿遇上小伍子的？”
“在万福桥。”梁六咧嘴一笑，也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四爷，这封信是郭大人给您的，这封是查臬台让我捎给您的，这份是吴老爷的。”
“哪个吴老爷？”
“吴文铭吴老爷，他可惦记您呢，问这问那，问了我大半天。”
“小伍子，这么说你不但先去的泰州，还去过万福桥？”
“四爷，您有所不知，扬州城里的长毛跑了，江宁城里的长毛分兵去接应的，不但接走了扬州城里的那些长毛，还杀了围堵的官军个措手不及……”小伍子绘声绘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报了一番。
听说他回到京城屁股还没做热，就帮着黄钟音和吉云飞千里迢迢的送信，韩秀峰实在过意不去，由衷地说：“这兵荒马乱的让你来回奔波，苦了你了。”
“不苦，四爷，我们京城分号的刘掌柜说了，您的事就是我们日升昌的事，能帮您跑腿是我福分。”
“跑腿就跑腿呗，还福分！”韩秀峰禁不住笑道。
“真是福分！”小伍子回头看看大头，咧嘴笑道：“四爷，我这次来就不回去了，等会儿就去找我叔，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上海分号的账房。要不是您提携，像我这样的少说也得再熬十年八年才能做上账房。”
想到日升昌的账房先生年俸比知县还要高，韩秀峰不禁笑道：“恭喜恭喜，这可是大喜事！”
“托四爷您的福。”
大头这些天净想着回老家，对小伍子做上账房先生一点都不感兴趣，而是急切地问：“四哥，郭大人咋说，黄御史和吉老爷他们咋说的？”
韩秀峰没想到黄钟音和吉云飞的动作如此之快，一听说他被杨能格弹劾了就让小伍子去找郭沛霖。更没想到郭沛霖竟会找吴文铭，打算让吴文铭赶紧去湖北找湖广总督吴文镕，请吴文镕奏请朝廷让他去湖广效力。
去湖广也好，毕竟湖广紧挨着四川。何况效力只是个借口，有吴文铭在甚至都不用到省，等皇上的谕旨一到就可以直接回老家，湖广那边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敷衍过去。
韩秀峰越想越激动，抬头笑道：“我们在上海呆不了几天了，最多再呆一两个月，等过完年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大头下意识问。
“骗你做啥，一晃出来两三年，是该回去了。”韩秀峰放下书信，又笑道：“让翠花晚上多烧几个菜，再打两壶酒，好好庆祝一下。”

第四百五十章 许乃钊也有靠山
攻了一天城，不但又没攻下来，反而死伤八十多人，其中还有一个把总。许乃钊心力交瘁，回到行辕便瘫坐下来。
乔松年本打算把查办韩四的奏折呈上请许乃钊过目，见许乃钊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干脆凑到马灯边念给许乃钊听。
收受吴建彰的贿赂，为吴健彰脱罪而奔走，查无实据；收受英夷贿赂，串通英夷贪没税款，不只是空穴来风，而且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在任地置办房产，一样查无实据。
办事不力属实，但事出有因，一是杨能格身为分巡苏松太兵备道本应该与洋人交涉，结果却惧怕洋人，避而不见，将交涉之事全推给了韩四；二来韩四本就是捐纳出身，本来就没念过几本圣贤书，让他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本就是权宜之计，命他跟洋人交涉本就是赶鸭子上架。至于有损国体，虽有丧权辱国之嫌，但无丧权辱国之实，至少在与洋人的交涉中既没私许洋人什么，更没割地赔款。
念完之后，乔松年放下折子问：“中丞，韩志行在我松江府同知任上有过也有功，您说要不要把他在任上的那些功劳也写到折子里？”
许乃钊权衡了一番，摇摇头：“要是写到折子里那就成弹劾吉尔杭阿和杨能格了，江南大营将帅不和，江北大营将帅不和，我们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何况我们只是奉旨查清那些罪名，至于如何究办得交部议处。无论功高于过，还是功过相抵，都轮不着你我来说。”
“可要是连我们都不仗义执言，谁还会帮他说话？”
“健侯，我知道韩志行落到被革职查办的田地，你心里过意不去，但那些话我们真不能开口，只能委屈他了。”
许乃钊很清楚现在已经不只是杨能格为自保让韩四背锅的事，从杨能格拉着吉尔杭阿在弹劾韩四的折子上联名的那一刻起，针对的就是他这个署理江苏巡抚。想到大敌当前却窝里斗，许乃钊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沉默了片刻又说道：“再就是赈济的事让韩志行不用管了，让他交给吴煦和孙丰去张罗。”
“中丞……”
“健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而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据我所知那些百姓没少在背后议论杨能格，那些士绅甚至打算给韩志行送万民伞。你想想，这些事要是传到杨能格耳里，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乔松年反应过来，一时间竟不晓得该怎么往下说。
许乃钊站起身，看着案子上的奏折，沉吟道：“你前天不是说韩志行心灰意冷萌生退意吗，这个忙向荣帮不上，郭沛霖不但帮不上，要是晓得韩志行被弹劾了，还得赶紧上折子请罪，毕竟韩志行是他保举的人。”
“中丞，您是说……”
“要不是你我让他临危受命，他也不至于落到被革职逮问的田地，所以我们应该成全他。”
“怎么成全？”
“他现而今是戴罪之身，除非革职永不叙用，否则没那么容易回乡。你去问问他想去哪儿，想好之后我帮他给京里的同年去封信，看能不能帮他谋个降级调任。”
许乃钊提到京里的同年，乔松年猛然想起一个人，要是有那个人帮忙，韩四想回老家还真不是什么难事，不禁拱手道：“松年代韩志行谢中丞成全！”
“别谢了，要是连这点小事都不成全，不但会让韩志行寒心，也会寒了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等人的心。”
乔松年这才意识到韩四这个忙许乃钊不帮也得帮，不然就别指望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等四川籍文武官员用命，但还是代韩四感谢了一番，这才领着家人打着灯笼连夜前往对岸的四川会馆。
……
他深夜来访，韩秀峰大吃一惊，问清楚他们还没吃晚饭，赶紧让大头和翠花去张罗了一桌酒席。
徐师爷跟往常一样硬是不入席，韩秀峰只能让刚吃饱喝足的苏觉明去隔壁作陪，而他自个儿则同乔松年坐在正厅里边吃边聊。
“你跟吴大人有交情？吴大人的堂弟正在去武昌帮你求情的路上？”
“吴大人是啥身份，我又是啥身份，我只是跟吴大人的堂弟有些交情，对了，跟吴大人的胞弟也就是我们四川盐茶道吴文锡有过一面之缘。”韩秀峰笑了笑，又放下酒杯道：“吴文铭去武昌也不只是为了帮我。”
“他打算去武昌投亲？”乔松年好奇地问。
“吴家的家眷全在泰州，就算投亲他也不可能只带几个家人去。咋说呢，他是负气去的。”
“负什么气？”
想到梁六帮吴文铭从泰州捎来的信，韩秀峰凝重地解释道：“张翊国不晓得您有没有听说过，他原本是两淮运司的候补盐知事，年初长毛犯扬州时，杨殿邦跑了，刘良驹跑了，但明伦跑了，扬州城里的文武官员几乎全跑了，就他和副将朱占鳌没跑，还在扬州城西的长春桥一带阻截过长毛。
朱占鳌殉国之后他是屡败屡战，大大小小跟长毛打过十几仗，唯一的胜仗是跟我一道守万福桥，守万福桥时吴文铭也在，可以说跟吴文铭是过命的交情。结果前些天被围困了大半年的曾立昌不但从扬州跑了，还跟接应他们的长毛一道杀了琦善和雷以诚个措手不及。
耗费那么多钱粮只收复了一座空城，让被围困大半年的长毛跑了，琦善怎么跟皇上交代，就上折子弹劾张翊国等雷以诚手下的文武官员，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吴文铭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张翊国被问罪，就一气之下去了武昌，打算去请他堂哥保张翊国。”
“顺带着请他堂哥保你？”
“差不多。”
乔松年放下筷子道：“志行，吴大人性格方正，不邀功不掩过，且为官清廉。所到之处清除积弊，平定匪乱，赈灾救急，整顿吏治，堪称我辈之楷模。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张翊国的事，还是你的事，吴大人都帮不上忙，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身为湖广总督不好过问两江的事。”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吴文镕和吴文锡虽是亲兄弟，但无论为人还是为官完全不一样。据说吴文镕为官清廉到官服上都打补丁，而吴文锡却很奢侈，该收的银子更是照单全收。想到这些，韩秀峰喃喃地说：“看来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虽然想简单了，但跟仪真吴家有交情终究比没交情好，你不是想先去湖广，然后找个由头致仕回乡吗？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来前许大人说了，他会请京里的同年帮你想想办法。”
“许大人打算请谁帮我想办法？”韩秀峰下意识问。
“工部尚书彭蕴章彭大人。”
“彭大人好像也是军机大臣！”
“我以为你不晓得呢，彭大人三年前就入值军机处，就在军机处行走。”乔松年笑了笑，接着道：“等我们的折子呈上去，皇上就会将你交部议处，不管刑部和吏部议出个什么结果，都得先呈军机处。彭大人跟许大人是同年，而且许大人不轻易求人，这个忙彭大人一定会帮的，帮你求个降级调任不是什么难事。”
韩秀峰没想到许乃钊在京城竟有那么大一个靠山，不禁笑道：“太好了，我捐过好几个加级记录。尽管降，降完把我分发去湖广候补试用。”
看着韩秀峰高兴的样子，乔松年没之前那么歉疚了，笑看着他问：“湖广大着呢，你想好了，究竟是去湖南还是湖北？”
“湖南湖北都行，只要离家近。”
“要说离家近，贵州离你老家好像也不远。”
“还是去湖广吧，毕竟我不只是要离家近，而是要回家！降级调任去做候补官只是个跳板，去湖广我还能求吴大人随便找个由头让我回籍，去贵州我能求谁，别说云贵总督，就是贵州巡抚我也不认得。”
“好，就湖广，明天一早我就去向许大人禀报。”
……
与此同时，大头、陈虎、吉大吉二等老泰勇营的兄弟正在外面跟梁六打听张翊国的事。
“没想到他也被弹劾了，他被弹劾也好，最好被革职永不叙用，不然不晓得又有多少兄弟会被他克死！”
“想得倒美，弹劾他的只是琦善，别的大人不但没弹劾还在想办法保他。”
“哪个大人想保他，保他做啥子，他又不会打仗，从来没打过胜仗！”大头不解地问。
梁六苦笑道：“他是不会打仗，也没打过几场胜仗，但在藩台、臬台和道台大人们看来，他至少敢豁出去跟长毛打，比琦善和慧成手下的那些营官强多了，而且吴老爷等士绅都觉得他是个好官，是个大忠臣，所以都在想办法保他。”
想到曾在张翊国手下干过的那些兄弟，陈虎叹道：“完了，不晓得又有多少兄弟会被他坑死。”
提起这个，梁六又无奈地说：“听潘老爷口气，张翊国要是能过这一关，郭大人十有八九会让他回运司衙门戴罪效力，不是让他做盐捕营的营官，就是让他做庙湾营的营官。”
在大头心目中无论盐捕营还是后来复建的漕标庙湾营，营里的那些兵勇全是他的兄弟，不禁跳起来问：“郭大人究竟咋想的，怎么能让他做营官，还做盐捕营的营官？”
梁六把他拉坐下来，苦笑道：“我要是郭大人，我也会这么安排。毕竟盐捕营也好，庙湾营也罢，终究是要上阵打仗的。营官要是贪生怕死，这仗怎么打？四爷不回去了，景华就是个摆设，郭大人不用张翊国还能用谁？”

第四百五十一章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按例，被举官员一旦犯事，保举或荐举官就要被连累。所以黄钟音和吉云飞左等右等没等着郭沛霖的书信，反而先等到了郭沛霖上折子请罪的消息。
何恒虽然去江南大营效力了，没同乡在内阁当差，但折子上究竟咋说的也不难打听。吉云飞差家人花几两银子，买来一份最新的“宫门抄”，看着看着竟笑了。
黄钟音不想让同乡们觉得他沉不住气，端着茶杯若无其事。
敖册贤没黄钟音那么淡定，忍不住问：“博文兄，你笑啥子？”
吉云飞把“宫门抄”顺手递给他堂哥敖彤臣，随即端起杯子笑道：“郭仲霁既是在请罪，也是在帮志行开脱。没想到他这才做了几天外官竟变得如此精明，晓得遇上这种事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干脆剑走偏锋，只论军功。”
“除了坚守万福桥，志行还有啥功劳？”黄钟音下意识问。
吉云飞忍不住笑道：“确切地说应该是苦劳。”
“啥苦劳？”敖册贤追问道。
“洪秀全不但分兵解了扬州之围，把曾立昌等发匪接应去了瓜洲，还杀了琦善、陈金绶和雷以诚个措手不及，尤其雷以诚围堵的东路，被发匪杀的溃不成军。要不是郭仲霁率盐捕营、庙湾营和泰州的一千多乡勇驰援，别说泰州，恐怕整个通泰都保不住。”
“这跟志行又有什么关系？”敖册贤禁不住问。
吉云飞微笑着解释道：“你忘了郭仲霁那会儿是怎么保举志行的，当时保举志行就是想让志行就地养伤，复建盐捕营。”
“盐捕营现而今立了大功，所以志行没功劳也有苦劳！”
“正是，”吉云飞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事实上不但盐捕营是志行在做两淮运副时复建的，这次同样立了大功的漕标庙湾营一样是志行复建的，志行在运副任上只有功没有过，至于在松江府同知兼江海关监督任上为何被人弹劾，郭仲霁不得而知。”
黄钟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不禁笑道：“我敢打赌，皇上看了这折子一定很纳闷。”
想到长毛都杀到了近在咫尺的静海县，皇上不只是震怒，而且是一日三惊，黄钟音沉吟道：“这就足够了，现而今说啥也没用，谁会练兵，谁能打胜仗，才是真的！”
敖彤臣没他们那么乐观，放下“宫门抄”忧心忡忡地说：“那帮只晓得空谈的清流这些天是越闹越欢，毕竟琦善、向荣、僧格林沁、胜保、陈金绶等只要是领兵平乱的文武大臣几乎被他们弹劾了个遍，折子加起来能堆一屋子，再弹劾也弹劾不出个花样。好不容易逮着个‘丧权辱国’的志行，他们还不往死里弹劾！”
“志行究竟有没有丧权辱国得有实据，别看他们闹得欢，但只是风闻奏事。没看到许乃钊和乔松年的奏报，皇上不会轻易治志行的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那么多万一，你也不想想，现而今会练兵能打仗的文武官员又有几个？何况志行之前的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官职是皇上特授的，要是就这么治志行的罪，那皇上岂能不成用人不当，无识人之明了？”
敖册贤猛然反应过来，不禁叹道：“以前总以为简在帝心只是圣眷比别人浓，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好处！”
“你才晓得啊，现在就看许乃钊的奏报，要是许乃钊能帮志行美言几句，志行这一关应该不难过。”
“杨能格呢，杨能格会不会揪住不放？”敖彤臣低声问。
不等吉云飞开口，黄钟音便冷冷地说：“日升昌的小伍子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他杨能格身为苏松太道本应该与洋人交涉，可他对洋人竟避而不见。课不到英夷和法夷商货的关税没法儿跟朝廷交代，便把志行推出来背锅，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等许乃钊的奏报一到，就轮到我们弹劾他了！”
“要是许乃钊不帮志行说话呢？”
“志行既是代乔松年受过，也是代他许乃钊受过，他要是不仗义执言，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等同乡能服他？”黄钟音顿了顿，又说道：“何况他只是署理江苏巡抚，只要涉及到剿匪平乱，向帅就有权过问。”
“对对对，向帅总揽江南军务，虽然管不着他，但能管着他手下的将士。要是因为这次得罪我们那些同乡，他想收复上海没那么容易！”
……
与此同时，今天不用去军机处当值的工部尚书彭蕴章刚到工部大堂，一个笔帖式就跟进来呈上一份履历：“大人，新任永定河道吴廷栋求见。”
大清河员自成体系，初设河道总督，治所在山东济宁，后迁至江苏的清江浦。雍正二年，设副总河，驻河南武陟，负责河南河务。雍正四年，又将山东与河南交界的曹县、定陶、单县、城武等处河务交由副总河管理。
雍正七年，改总河为总督江南河道提督军务，也就是常说的江南河道总督或南河总督，辖江苏、安徽等地黄河、淮河及运河事务；改副总河为总督河南、山东河道提督军务，简称河东河道总督，管辖河南、山东等地黄河、运河河务，治所设在河南开封。
雍正八年，又设直隶河道总督，辖海河水系各河及运河河务。
永定河不但是海河的五大支河之一，也就是京城的门户，一旦发生水患就会淹到京城，所以雍正四年设永定河道，归后来设的直隶河道总督节制。再后来直隶河道裁撤，由直隶总督兼理河务。
但永定河道衙门就设在固安县城外，离直隶总督衙门太远，离京城很近。直隶总督就跟渐渐管不着顺天府一样，也渐渐管不着永定河道，而永定河道也就这么变成了工部的衙门。
想到永定河道虽说是正四品，就算是新任的也应该去拜见几位侍郎，彭蕴章觉得有些奇怪，拿起履历边看边问道：“他有没有说来求见本官有何事？”
笔帖式收了人家的银子就要帮人家说话，连忙躬身道：“禀大人，新任永定河道姓吴，名廷栋，拔贡出身，原来在刑部行走，后来授河间知府，是前不久刚得胜保大人举荐，署理上永定河道的。他在知府任上见发匪北犯畿辅，便招募青壮筹集钱粮办团练。到任之后见河营荒废，想恳请部里下拨点钱粮好招募青壮重建河营。”
“他想练兵？”
“禀大人，练兵打仗剿匪平乱是兵部的事，而且我们工部也没多少钱粮，所以王大人和钱大人他们不敢做主……”
永定河道不是个小衙门，下辖永定河南岸同知署、永定河北岸同知署、石景山同知署、三角淀通判署和河营守备署。其中守备署设守备一员，下辖石景山千总、南北岸千总共三员，南北岸把总二员，浚船把总一员，要是没荒废，整个河营应有一千五百多官兵。
林凤祥和李开芳都已经杀到了静海县，朝廷虽从关外调集了两万多兵马围堵，但也只是暂时堵住了。发匪究竟会不会击溃僧格林沁和胜保的大军，洪秀全会不会给已经杀到静海的林凤祥和李开芳派援兵谁也不晓得，新任永定河道吴廷栋想重建河营扼守京城门户，工部理应支持。
彭蕴章权衡了一番，放下履历道：“今天还有公务，让他明天再来。”
“嗻。”
“等等。”
“大人有何吩咐？”
“让他明天来时带上一份如何重建河营的章程。”
“嗻。”
彭蕴章身为工部尚书，但因为要在军机处当值，又正值发匪作乱的多事之秋，工部的公务真有些无暇兼顾，好不容易回一次衙门，要批阅的公文堆积如山，哪些事要赶紧办，哪些事可缓办，一件件一桩桩，把几个笔帖式忙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晚上当值的司官、笔帖式听说尚书大人回衙了，急忙来堂上拜见。彭蕴章刚打发走他们，老仆便送来了晚饭。
接过筷子，正准备用饭，老仆又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小心翼翼放到他面前，随即退到一边道：“老爷，王先生说这封信是署理江苏巡抚许乃钊差人从上海送来的，不是托人捎来的，也不是托票号捎来的。”
专门差人千里迢迢送一封信，彭蕴章意识到许乃钊一定有急事，下意识放下筷子，抽出幕友已经看过的信，凑到蜡烛下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这个许恂甫，不赶紧收复上海，反倒替别人操心。”
“老爷，王先生也说他应该想想自个儿的处境，上海要是久攻不下，关税和来年的漕粮要是解运不过来。他那个巡抚别说实授，搞不好会被问罪。”
“他自个儿都不着急，我们着急又有何用。”彭蕴章把许乃钊的信顺手扔进火盆里，端起碗筷接着用饭。
老仆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外面没人才低声问：“老爷，王先生问要不要给许大人回封信，如果要回这信怎么写？”
“不用回。”
“那许大人说的那件事呢？”老仆忍不住问。
彭蕴章不但听说过许乃钊在信里提到的韩秀峰，而且看过好几份弹劾韩秀峰的折子，昨天下午在军机处还看过郭沛霖的请罪折，再想到下午前来求见的新任永定河道，端着碗沉吟道：“不该问的别问，老爷我自有主张。”

第四百五十二章 这分明是升转！
京城的四川同乡不多，上海的四川同乡更少。不过新建的四川会馆并没因此变成韩秀峰的私宅，而是变成了四川兵们的养伤之所。
上海县城久攻不下，薛焕、刘存厚和虎嵩林父子从江南大营带来的一千五百多四川兵，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已战死七十六个，病死一百八十二个，跑了三十多个。受伤的六个千总、候补千总、把总、外委把总和七个重庆兵，全被刘存厚悄悄送到租界，留下五百两银子请韩秀峰代为照料。
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伤员，把大头等人忙得焦头烂额。
见伤得最重的候补千总快不行了，赶紧请郎中。郎中束手无策，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请打着不收一文钱帮人看病的幌子走街串巷传教，百姓们却避之不及的花旗传教士晏玛太来帮着医治。没想到晏玛太真懂医术，竟把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余千总拉了回来，并且伤势日见好转。
另外几个原本不敢让洋和尚看病的伤员胆子也大了，不但敢让晏玛太医治，而且敢吃晏玛太给的洋药，也不管洋人的药是不是用大活人的五脏六腑练出来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头和陈虎等人一个个兴高采烈，每次见着晏玛太不晓得有多热情。唯独任钰儿不高兴，甚至一听说晏玛太来了就赶紧跑回屋里躲起来，把房门从里头栓上，生怕又被晏玛太缠上。
好不容易在四川会馆打开局面，晏玛太深受鼓舞，岂能就此半途而废，找不着任钰儿就天天来找韩秀峰。而他要做的事太荒唐，简直难以启齿，韩秀峰被搞得不厌其烦，干脆把他请进小客厅，耐心地解释道：“晏玛太先生，钰儿是我的义妹，不是我的亲妹妹。就算是一母所生的亲妹妹，放足这么大事我也做不了主，甚至提都不能提！”
“为什么不能提？为什么做不了主？”晏玛太紧盯着他问。
“不能提是因为名节，您来中国也有不少年了，应该听说过中国女子的名节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看着晏玛太似懂非懂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之防可不是说说而已。像钰儿这样没出阁的黄花闺女，别说脚了，连胳膊都不能轻易示人。”
“真的？”
“骗您做什么，这是在租界的，要是在其它地方，要是换做富贵人家的小姐，那真叫个深居简出，您别说跟她说话了，甚至连见都见不着！”
“可是您答应过我，而且您很清楚裹脚……”
“我是答应过您，也很清楚缠足不好，但现在真不是兑现承诺的时候。再说就算我能帮您说服钰儿，对您要做的事又有什么帮助？我都已经被革职了，在上海呆不了多久，我问过她，她铁了心要跟我走。她要是跟我走了，您又怎么通过她来说服别的女子？”
“监督阁下，别的女子以后再说，我现在说的是钰儿小姐，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如果连钰儿小姐都说服不了，那我怎么去说服别的女子？”
“可是您不只是想让她放足，还打算让她去做啥子手术！”
“监督阁下，请您相信亨利先生的医术，他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医生，而且在手术前会进行麻醉，钰儿小姐就跟睡着了一样，整个手术过程中不会有任何痛苦。”
要动刀可不是开玩笑的，何况早打听过，他说的那个亨利医生是在英吉利混不下去才来上海的，据说在英吉利因为做啥子开膛剖腹的“手术”闹出过人命，韩秀峰就算能做得了这个主，也不敢让任钰儿去犯这个险。
正不晓得怎么跟眼前这个洋和尚解释，正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他滚蛋，苏觉明跑进来道：“四爷，吴大人来了，吴大人求见。”
“晏玛太先生，我这边还有点事，要不我们回头再聊。”
“好吧，我明天再来。”
韩秀峰心想你明天还是别再来了，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楼上的几个受伤的同乡还得请他帮着医治，只能陪着笑脸把他送出会馆。
送走晏玛太，跟苏觉明走进一楼最东边的书房，赫然发现半个多月没见的吴健彰竟一反常态地穿上了官服，看顶带竟是从四品。
“道普兄，您这是……”
“托老弟的福，这一关总算过去了。要不是向帅力保，别说捐复，恐怕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吴健彰拱起手深深作了一揖，想想又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本来不打算捐这个记名知府的，可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是不捐个顶带怎么领兵平乱。”
韩秀峰这些天虽然没怎么出门，但没少听人说他这段时间干的那些事，不但一把火把大、小东门外的商铺民宅烧了，还亲率几十条战船同狼山镇总兵泊承升一道从江上炮轰县城，甚至亲率兵勇登岸一直杀到上海城下。
刘丽川一定恨透了他，一定后悔当时没要他的命。
既出银子又豁出去跟会党拼命，韩秀峰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变得如此忠勇，但还是拱手笑道：“没事就好，恭喜恭喜。”
吴健彰急着回去攻城，哪有功夫坐下喝茶，开门见山地说：“韩老弟，今天过来一是登门致谢，二是有件事得知会你一声。”
“什么事？”
“你被奸人所害，被革职之后，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领事才发现你其实是一个很好打交道的人，对你的遭遇很同情，甚至打算设宴跟你致歉。想着这个时候赴宴不合适，搞不好会授人以柄，我就帮你婉拒了。”
韩秀峰没想到洋人也是事后诸葛亮，不禁笑问道：“道普兄，难道篮尉雯不好打交道？”
“篮尉雯……篮尉雯不是不好打交道，而是他说了一样不算。姓杨的盛气凌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洋人早看他不顺眼。已经发了话，他想交涉就来租界，不想交涉就不用来！”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杨能格弹劾的那些罪名中，第一条就是收受吴健彰的贿赂，帮吴健彰脱罪而奔走。皇上都已经放过了吴健彰，他杨能格居然揪着不放，吴健彰自然不会高兴。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吴健彰竟一脸无奈地说：“昨天下午，马沙利先生见江海关变成了专为他们花旗商船所设的税关，已命金能亨副领事让花旗商人停止纳税，在所有方面，将上海视为一个自由港。金能亨副领事今天上午，刚发布通告说：目前中国当局既准许其他国家的船只进入本港，不向中国海关报关，也不付税，则美国船只离港时也毋需向中国海关结关税。”
花旗商船也不纳税，江海关名存实亡了！
韩秀峰几乎敢断定这是吴健彰捣的鬼，虽然这么一来杨能格会被搞得焦头烂额，没法儿跟朝廷交代，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地说：“道普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我可不能公私不分啊。”
“韩老弟，你想哪儿去了，这真不关我吴健彰的事。毕竟他杨能格要银子，我吴健彰一样要银子，没有银子拿什么给那些船工水手发饷，拿什么协济泊镇台的水师。”
“这么说是花旗领事顶不住英吉利、法兰西两国领事的不断施压，只能跟他们同进退？”
“不只是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领事不断施压，而且花旗的那些商人也在闹，马沙利先生要是让本国商人接着按旧例结关交税，他这个领事又怎么服众。”
“想想也是，不过这事你得跟许大人解释清楚。”
“我已经跟许大人禀报过了，许大人已责令姓杨的赶紧去跟三国领事交涉。”
韩秀峰好奇地问：“杨能格会来租界吗？”
吴健彰冷笑道：“他才不会来呢，听说又让篮尉雯给三国领事送了一份公文。”
“都这样了他还不来，他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
“姓杨的自命清高，我估摸着他就算拖到被革职查办也不会来见洋人的。大敌当前，他为了虚名竟不以国事为重，我要是御史言官，一定会参他一本！不说这些了，泊镇台还在等我，先走一步，等过两天再来给老弟拜年。”
“对对对，他杨能格不以国事为重我们不能，道普兄，我送送你。”
……
与此同时，正被花旗领事命花旗洋商不再给江海关交税而搞得焦头烂额的杨能格，看着京里的同年差人千里迢迢送来的信，紧锁着眉头一声不吭。
东家心情不好，陈师爷也不敢吱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边。
王师爷刚从花旗租界跟新任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篮尉雯商量完对策回来，不晓得京信里写了啥，忍不住问：“东翁，怎么了。”
杨能格扔下信，咬牙切齿地说：“降一级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即刻回京领凭，或许还会被吏部带领引见！永定河道的治所在固安，距京城仅百里，做永定河北岸同知跟做京官差不多，这算哪门子究办，这分明是升转！”
“东翁，您是说韩秀峰降一级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
“除了他还能是谁，许乃钊这分明是做给我看的，竟为了一个捐纳出身的韩秀峰惊动了军机大臣。”
“工部尚书、军机处行走彭蕴章彭大人？”
“要不是彭蕴章，姓韩的凭什么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杨能格很清楚这只是开始，俯身捡起信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找吉尔杭阿。”

第四百五十三章 即刻回京
杨能格没想到韩秀峰不但只被降一级而且还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许乃钊一样没想到。不过在许乃钊看来这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差人把吉尔杭阿和杨能格请到行辕，借宣读吏部公文之机敲打了一番。
吉尔杭阿和杨能格灰头土脸，韩秀峰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个结果跟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拜谢完许乃钊，接过公文回到“四川会馆”，乔松年和薛焕、刘存厚、虎嵩林、虎坤元就换上便服跟了过来。连吴健彰、吴煦、署理上海知县孙丰和本应该在奉贤设卡抽厘的周兴远都跟约好了似的紧随而至。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不能不管饭，韩秀峰赶紧让苏觉明沏茶，让大头、翠花等人去张罗酒席。好在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再过几天便过年，会馆里准备了不少年货，鸡鸭鱼肉都是现成的，不用出去买。
来的全是官老爷，最小的也是县丞，谁也不在乎吃吃喝喝，一坐下来就开始恭喜，恭喜完之后便问韩秀峰打算什么时候启程，打算走海路还是陆路回京。
韩秀峰苦笑道：“再过几天就是除夕，我真不想在路上过年，可公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让即刻回京领凭。要是拖拖拉拉等到过完年再动身，说不定又会被人弹劾。”
乔松年岂能不晓得他说的是杨能格，放下茶杯道：“既然朝廷让你即刻回京，那就不用在上海耽搁。”
“是啊，这年在哪儿不是过！”刘存厚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禁不住笑道：“永定河道的河员可不是谁都能充任的，圣祖爷曾有圣训，选任河臣必熟清水性之人！且一旦选任上轻易不准外调，就算外调也是做沿河地方官。”
“这有啥好的？”韩秀峰禁不住问。
“能安安生生做官，这有啥不好的？”刘存厚反问一句，又眉飞色舞地说：“永定河道自道员以下文武官员的升降考绩虽说皆隶属于直隶总督，可事实上直隶总督跟管不着顺天府一样管不着永定河道。”
“不归直隶总督节制，那归谁管？”韩秀峰忍不住问。
“道员以下各文武官员的升降赏罚归道员管，道员有事要向直隶总督禀报，更要跟工部禀报，还要跟顺天府商量。据我所知，永定河道衙门的大多官员，是从各部院笔帖式和效力人员中拣选的。”
乔松年在京城做那么多年翰林官，对这些最清楚不过，看着韩秀峰似懂非懂的样子，微笑着解释道：“河道不光管河务，也管永定河两岸的淤地及开淤垦荒的百姓，而永定河长达几百里，流经那么多州县，其中最容易发生水患也最不能发生水患的便是顺天府辖下各县，遇到事自然要跟顺天府商量着办。顺天府你是晓得的，不但是京畿重地，还有权受理天下诉状，堪称‘小刑部’，所以只要涉及到顺天府的事，直隶总督一般不会过问。”
“可是跟工部又有啥关系？”韩秀峰追问道。
“怎么就没关系了，你想想工部是做什么的，永定河道衙门又是做什么的？工部四大清吏司之一的都水司，便是掌稽核、估销河道、海塘、江防、沟渠、水利、桥梁、道路工程经费，以及各省修造战船、渡船及其他各种船只经费，核销河防官兵俸饷的。
而永定河又叫无定河，善淤积、频改道、易决堤，要么不发水患，一发水患不但顺天府各县会遭殃，甚至会堵塞水陆交通，京城就会闹饥荒。也正因为如此，朝廷才设永定河道衙门。”
“京畿重地，自然不能闹水患，可是我既不熟地形也不懂水性，让我去治水，这差事要是办砸了咋办？”
“永定河道衙门又不光你韩志行一个官。”乔松年笑看着他道：“不但有道台，还设有好几个同知，你不懂人家懂。我估摸着彭大人调你去署理永定河北岸同知，十有八九是让你去领兵的，不是让你去治水的。”
“领啥兵？”
“领河标绿营，”乔松年越想越觉得来前许乃钊说得那些话有一定道理，不禁笑道：“两淮运司设有盐捕营，永定河道衙门一样有绿营兵，不过那些兵原本不是用来打仗的，而且专事清淤筑堤的，同时驻守沿河两岸的汛地。”
韩秀峰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问：“这么说永定河道的那些绿营兵就是一帮河工苦力，平时清淤筑堤，沿河各州县要是有人犯上作乱就去平乱？”
“正是。”
“让那帮苦力去平乱靠谱吗？”
“不靠谱，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事，”想到这里虽然有外人，但说得并不是松江府的事，乔松年忍俊不禁地说：“永定河道衙门距京城仅百里，被誉为京城之门户，既然是门户就不能没兵驻守。所以你这次真要是去领兵，朝廷也只会让你沿河驻守，不会轻易让你领兵去静海打长毛。”
薛焕深以为然，抬头道：“一是京城门户不能洞开，二来河标的那几营兵要是调别的地方去平乱，永定河发水患咋办。对朝廷而言，平乱重要，治河一样重要。”
“这么说永定河北岸同知虽算不上啥肥缺，但也算一个好差事。”
“如假包换的美差，你要是能去领兵，那就是驻守在天子脚下，只要无过便是功！何况驻守京畿可不是开玩笑的，谁也不能擅自调兵，就算调一兵一卒也得先跟兵部乃至军机处禀报。一举一动全在王公大臣乃至皇上眼里，虽没在其它地方做官那么自在，但能被王公大臣记得名字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着刘存厚和虎嵩林等人羡慕的样子，韩秀峰禁不住笑道：“要是有选择，我还是想回家。”
“说什么傻话，”乔松年晓得他想婆娘和娃了，放下茶杯道：“永定河北岸同知虽不是京官，但跟京官其实没什么两样。你要是想家人，大可差人把家眷接过去团聚。”
“乔府台所言极是，志行，你大可把弟妹和娃接过去。”刘存厚禁不住笑道。
韩秀峰赫然发现这还真是办法，要是能把琴儿和娃接到身边，那回不回老家真无所谓。可是再想到林凤祥和李开芳都已经杀到了静海县，而静海县距永定河道衙门所在的固安县只有两百里，并且那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还是喃喃地说：“如果实在回不去，接自然是要把贱内和娃接过去的，不过得等等，等静海那边的战局明朗了再说。”
乔松年猛然意识到要不是战事吃紧，京城人心惶惶，就算有彭大人提携永定河北岸同知这个美差十有八九也轮不着韩秀峰，沉吟道：“当务之急是赶紧回京领凭上任，至于差不差人回去接家眷，大可等到任之后再说。”
“只能这样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越快越好。”上海这地方韩秀峰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下意识看向吴健彰：“道普兄，我打算走海路，劳烦你帮我雇一条洋人的火轮。毕竟相比沙船，乘坐洋人的火轮要快一些，也稳妥一些。”
“举手之劳，谈不上劳烦。”吴健彰拱手笑道。
“谢道普兄，”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又转身道：“觐堂兄，我走之后会馆就拜托给你了。”
“这是四川会馆，我是四川人，照看会馆本就是份内之事，谈不上劳烦。”薛焕不假思索地说。
“既然有船，既然也不用为会馆担心，那我明天一早就动身。”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接着道：“周兄，按例我只能带二十个家人上任，所以从江北来的那些弟兄还得劳烦你多关照。他们愿意留下跟你当差就让他们留下，他们要是想回去，就劳烦你让他们回去。”
“韩老弟，你的弟兄就是我周兴远的弟兄，自己人谈不上劳烦。”
“行，一切拜托诸位了。”
……
吃完中饭，送走乔松年等人，韩秀峰顾不上收拾行李，而是忙着写信，同时准备银两。
明天要走，要去跟许乃钊等上官道别，道别时不能不送上一份别敬。再次赶到行辕，没想到不但见着了许乃钊，许乃钊还让亲随取出一份书信，让捎给军机大臣彭蕴章。这封信很值钱，换作别人就算花上千两银子也不一定能求到，韩秀峰拜谢了一番才告辞。
回到会馆，大头、翠花、任钰儿和苏觉明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铁了心追随他的陈虎和吉大吉二等人正在跟其他老泰勇营的兄弟道别。梁六也想跟着去京城，但韩秀峰没让，因为他有家有小，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笑问道：“老六，弟兄们咋说？”
“四爷，您明天就走，我们留在上海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们打算明天上午送您上船，您一走我们就回泰州。”
“都回去？”
“都回去。”梁六晓得韩秀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拱手道：“四爷，您把我们当自个儿人，郭大人待我们也不薄。您身边用不着我们了，我们可不能贪图周老爷给的那点银子，就忘了郭大人的提携之恩。”
“回去也好，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对了，顺便帮我给郭大人、长生和顾院长他们捎封信。”

第四百五十四章 近朱者赤
也不知道是不是吴健彰故意走漏的消息，本地士绅一听说韩秀峰要回京，便连夜赶制了两顶万民伞。等韩秀峰带着家人赶到码头时，不但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全来了，连附近的百姓都闻讯而至。
“商船大王”郁泰丰等士绅捧着万民伞恳请韩秀峰赏收，百姓们挤不上前只能在后头跪谢“韩青天”、“青天大老爷”……做官能做成这样的，虽算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实属凤毛麟角。
韩秀峰感动感激，急忙躬身给上海的父老作揖，没想到刚作完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乡绅竟俯身脱他的棉鞋，脱下之后高举过头，顿时引来一阵阵欢呼。这是盼他留官不去的意思，韩秀峰也不晓得是吴健彰特意安排的，还是父老乡亲发自肺腑的，但都已经到了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受此大礼。
消息传到城北的苏松太道临时衙署，杨能格气得脸色铁青，前来禀报关务的蓝尉雯心里则酸溜溜的，暗想同样是捐纳出身，差事同样办砸了，姓韩的凭什么能赢得这么好的官声。
许乃钊听到这消息不但笑了，并且当即决定不再去巡视各营，而是叫上吴煦和孙丰一道去巡视城西、城北的各粥场，巡视完粥场又去巡视赈济局帮无家可归的百姓们搭的几处窝棚。
就在百姓们送走“韩青天”，又开始千恩万谢巡抚大人时，梁六率七十多个老泰勇营的弟兄火急火燎往回赶。
他们乘坐的一样是洋人的“争气船”，一样是吴健彰帮着雇的，船上不但有他们在上海采买的年货，还有吴健彰受韩秀峰之托帮着采买的第一批洋枪和火药。吴健彰的幕友黄芸生甚至不打算在上海过年，竟跟他们一道去扬州。
“争气船”航行的远比沙船快，只用了两天半就赶到了扬州城东的码头。
突然来了一艘洋人的船，驻守城外的兵勇吓坏了，直到梁六等人抬着箱子上岸，兵勇们才松下口气。
两淮盐运司衙门和淮扬道衙门虽没回扬州，但郭沛霖已率盐捕营和庙湾营进驻了扬州，全权负责善后事宜。
与其说是善后，不如说要重建。
曾经繁荣富庶的扬州城现而今是十室九空，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城里城外全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随处可见饿死、冻死或病死的百姓尸体。
梁六等人看得暗暗心惊，直到带路的盐捕营兄弟停住脚步说到了，他才发现曾经的两淮盐运司衙门居然还在，并没有被战火摧毁。
“老六，你咋回来了！”潘二接到通报，急匆匆走出来问。
“禀潘老爷，是四爷让我们回来的，郭大人呢，郭大人在不在？”
“正在见甘泉知县，先进来吧，进来再说。”
……
郭沛霖听说梁六回来了，同样大吃一惊，三言两语打发走甘泉知县，便把梁六喊到大堂，问起上海那边的情况。
他怎么也没想到韩四竟会被降一级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更没想到韩四就算回京也没忘办枪的事，看完韩四让梁六捎回的信便召见吴健彰的幕友黄芸生，简单问了几句上海的战局和吴健彰现而今的境况以示重视，便让梁九带人去验枪，等验完再给黄芸生结枪款。
韩四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不像张翊国差点被发配新疆效力，潘二自然高兴，但嘴上还是嘀咕道：“四哥也真是的，大过年的回京早一天晚一天又有啥事？就算走海路也可以在角斜上岸，再急也不差这三五天！”
韩四就这么走了，郭沛霖同样有些遗憾，又看了看韩四让梁六捎来的信，抬头道：“没想到许乃钊竟会为了他求彭大人，彭大人这时候让他去署理永定河北岸同知，十有八九是让他去领兵，不然大过年的决不会让他即刻回京领凭。”
潘二禁不住笑道：“郭大人，这么说您那封请罪折没白上！”
“有没有白上不知道，反正皇上没怪罪我保举错了人。”想到梁六等乡勇明明可以在上海跟着那个姓周的县丞设卡抽厘，吃香的喝辣的，却没忘提携之恩一个不少的全回来效力了，郭沛霖感慨万千，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长生，你准备准备，等过完年也回趟京。”
“郭大人，我回京做啥？扬州这边一大堆事，再说长毛并没有退回江宁，他们还盘踞在瓜洲，我走了您咋办！”
“我身边是缺人，但让你去京城自然有让你去的道理。”
“郭大人……”
“听我说完，”郭沛霖笑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长生，你虽然捐了个官身，但不去吏部注册终究算不上官。现在空出那么多缺，正好是个机会，与其保举别人不如保举你。”
“郭大人，您打算保举我，打算让我去吏部领凭？”潘二下意识问。
“角斜场虽小，但盐捕营的兵勇大多来自角斜场，而且角斜紧挨着海安，所以角斜场盐课司大使让别人去做我不太放心，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郭沛霖笑了笑，接着道：“保举归保举，但能不能顺顺利利领到官凭却不是件容易事，吏部的那些笔帖式和胥吏难缠的很。志行正好回京了，有他在你的事应该好办一些。”
潘二岂能不晓得郭沛霖的良苦用心，毕竟不到吏部注册就算捐了顶带也算不上官，只能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效力，却不能跟那些分发到江苏的候补官一样被差委试用。更何况保举的是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那是跟县太爷差不多的正印官！
正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郭沛霖接着道：“梁六他们连设卡抽厘的差事都不要赶回来效力，大过年的不能不让他们回去跟家人团聚，你等会儿跟他们一道回海安。”
“去海安做啥？”
“去问问王千里、余青槐和李致庸愿不愿出仕为官，他们要是愿意，就让他们准备准备，等过完年跟你一道去京城投供。不过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全是江苏人，究竟能补个什么缺，究竟会被分发到哪个省我也不知道。”
“如果投供之后要等吏部月选，我估摸着他们不会去。”
“他们立过战功，他们的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再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只要他们愿意去吏部投供，应该不用跟别的候补候选官员那样等。”
“遇缺即补，尽先补用？”
“想遇缺即补、尽先补用倒没那么容易，但志行要是能帮着想想办法，不用等那么久直接分发各省也不是难事。”
想到官员拣选任用有拣选任用的规矩，潘二禁不住问：“郭大人，我四哥能有什么办法？”
郭沛霖指指桌上的书信，笃定地说：“他以前没办法不等于现在没办法，你也不想想他马上要做的永定河北岸同知这差事是谁提携的。彭大人一定会召见他，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岂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总之，今后要是遇上什么事，说不定连我都要请他帮着在彭大人跟前美言几句。”
潘二这才意识到韩四竟因祸得福攀上了军机大臣的高枝，禁不住笑道：“郭大人，听您这一说我发现还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得好好劝劝王千里他们。”
“他们要是全去京城投供，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既然有这机会就得成全，不能让人家白为我运司效力。”
“郭大人，要是那些大人都跟您一样重情重义体恤下属，官绅真能一心，将士何愁不用命，长毛何愁不平！”
“好啦好啦，怎么连你都学会阿谀奉承了，赶紧收拾行李跟梁六他们一道回海安。等等，去钱先生那儿领四百贯钱，给从上海回来的弟兄发点赏钱，他们回去过年，不能不给婆娘娃买点东西。”
“郭大人，您真体恤下属。不过您是没瞧见，他们大包小包的带回来好多东西，还给您准备了好几担年货，一看就晓得在上海没少赚！”
“一码归一码，那是他们自个儿赚的，这是我赏的，赶紧去办吧。”
“遵命，”潘二躬身行了一礼，走到大堂外又转身回来了，竟提起衣角跪下磕头，边磕边说道：“郭大人，海安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年我是赶不上回来过了。只能先给您磕几个头，先给您拜个早年，祝您……”
郭沛霖没想到他竟会来这一出，禁不住笑骂道：“长生啊长生，你是越来越像志行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郭大人，我……”
“好啦好啦，也祝你官运亨通，万事如意。”
潘二咧嘴一笑，爬起身道：“谢郭大人吉言，谢郭大人提携！”
郭沛霖挥挥手，正准备让他混蛋，郭通走进大堂道：“老爷，张翊国张老爷求见。”
“有请。”
“遵命。”
张翊国只晓得包括郭沛霖在内的三位大员联名上折子保他，并不知道皇上的谕旨早上刚到，忐忑不安地跟着郭通走进大堂，一见着郭沛霖就躬身道：“下官拜见大人。”
“坐下说话。”郭沛霖很清楚他这一个多月没过好，晓得他心里有怨气，开门见山地说：“张老弟，你的事总算有了结果。谕旨早上刚到，不用去新疆效力，只是正五品的顶带还是没能保住，只能委屈你接着做我运司的候补盐知事。”
张翊国不怕死，但打心眼里不想去新疆，因为死在扬州不管别人怎么说那也是马革裹尸。可如果病死在去新疆的路上，或老死在新疆，那就什么都不是。一听说不用去新疆，顿时热泪盈眶，拱着手不晓得该如何感谢。
郭沛霖能理解他的心情，起身绕过公案，坐到他身边：“公道自在人心，你张翊国究竟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扬州的文武官员和士绅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做官做到这份上，此身无憾矣，受点委屈又有何妨！”
“禀郭大人，下官不委屈。”
“实心为朝廷效力，却被罢官夺职，甚至差点被发新疆，又怎会不委屈。不过你现在是我运司的官员，而我郭沛霖也不是琦善，就算委屈也委屈不了你多久。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盐捕营的营官，长毛还盘踞在瓜洲，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只要打一两场胜仗，何愁不能官复原职！”
张翊国没想到转了一大圈又回到运司效力，又做回了候补盐知事，但想到虽然只是候补盐知事却能领一营兵，急忙起身道：“士为知己者死，下官愿为郭大人效力，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第四百五十五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今年春天朝廷刚开过一科，再开科取士要等到三年之后，再加上粤匪竟从江宁一路杀到了直隶，距京城不到三百里，京城人心惶惶，要不是大臣们劝阻皇上早北狩热河了，所以今年春节没往年那么热闹。
何恒去了江南大营，任禾等好不容易在京城找到差事的几个落第举人，担心粤匪突破重围从静海杀到京城，一个多月前就先后找由头告假回了老家。重庆会馆不是没几个举人，而是一个也没了，但并没有因此变得冷冷清清，反而比之前更热闹了。
湖广道御史黄钟音、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翰林院检讨敖彤臣、刑部员外郎江昊轩、户部员外郎王支荣和今年四月刚馆选上的翰林院庶吉士敖册贤，虽然在外面都租了宅院，但来会馆来得比之前更勤了。
小山东也忙得不亦乐乎，一见着敖彤臣走进会馆，就迎上去笑道：“敖老爷，楼上楼下全打扫干净了，连被褥都添置了两床新的，任老爷他们走前留下的那些也拆洗得干干净净，就等韩老爷回来。”
“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早上温掌柜还说过两天要不要去通州候着，可又不晓得韩老爷是哪天从上海动身的，不晓得他走那条路，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到。”
敖彤臣禁不住笑道：“算你们还有点良心，韩老爷总算没白关照你们。”
小山东咧嘴一笑，把敖彤臣迎进花厅，正打算先沏杯茶再去门房把火盆搬过来，温有余就跟进来躬身道：“敖老爷，您和吉老爷交代的事全办妥了，您今儿个要是不来，我还打算等会儿去跟您禀报。”
大过年的，大小衙门全封印，虽然让他们去办的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么快能办妥实属不易，敖彤臣下意识问：“真办妥了，东西呢？”
“这儿呢，”温掌柜从书架上捧下一堆县志河志，放到敖彤臣身边的茶几上，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献宝似地笑道：“熬老爷，您瞧瞧，这是《宛平县志》，这是《良乡县志》，这是《涿州志》，这些是固安、永清、安次、武清、霸州的方志，这是《永定河志》！”
“还真找齐了，温掌柜，让你受累了。”
“受啥子累，能为韩老爷做点事，是在下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温掌柜又从书架上取来一个像账本的册子，呈上道：“敖老爷，永定河道衙门上到道台下至巡检，各文武官员的名字履历这里头全有。不过全是这些天打听到的，可能有差错，但就算有差错也差不了太多。”
“让你费心了。”敖彤臣满意的点点头，刚接过小册子，外面就传来黄钟音和吉云飞的声音。
正准备起身相迎，黄钟音就笑道：“金甫，你在正好，我刚打听到个消息，正跟博文说是不是让小山东赶紧去跟你说一声呢。”
“啥消息？”
“早上去拜见贾大人，竟在贾大人家门口遇上了石赞清！”
敖彤臣沉吟道：“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不等黄钟音开口，吉云飞就忍俊不禁地说：“金甫啊金甫，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段大人前年回京觐见时，石赞清也正好回京领凭，还来咱们会馆吃过酒。”
“想起来了，他好像是段大人的同年，只是没馆选上庶吉士，直接以知县分发直隶尽先补用。”
“正是他，”吉云飞坐下来如数家珍地笑道：“他到直隶之后先补的阜城知县，后来署理献县，再后来调正定、卢龙，段大人回京觐见那年，他正好升任芦台抚民通判。”
听完吉云飞说的这些履历，敖彤臣不由地叹道：“没馆选上翰林就是吃亏，他在他的那些同年中恐怕是官职最小、品级最低的，直到现在还只是个从五品通判！”
“与他的那些同年相比，他的官运确实不大顺，不过马上就不是通判了。”
“要升任何职，”想到黄钟音去从协办大学士、上书房总师傅、兼管顺天府尹贾桢贾大人府上回来的，敖彤臣又问道：“永洸兄，他该不会要调顺天府吧？”
“不是调顺天府，而是调任永定河道衙门。”
“这么巧，他现在是从五品的通判，就算调永定河道也做不了道台。”
“这是自然，”黄钟音从小山东手中接过茶，感叹道：“要是没啥变故，等一开印他就会被授永定河北岸同知。永定河道的河员如何选任你是晓得的，不但现任直隶总督胜保说了不算，就是彭大人也得给贾大人几分面子。”
“他去做永定河北岸同知，志行咋办？”敖彤臣惊诧地问。
“志行十有八九会去署理南岸同知。”
“北岸同知也好，南岸同知也罢，不都是正五品，直接让石赞清去做南岸同知不就是了，为何要朝令夕改？”
“志行还在回京的路上，还没去吏部领凭，这算不上朝令夕改。何况贾大人保举石赞清做永定河北岸同知有贾大人的道理，毕竟选任的是河员，得以治河为第一要务。石赞清历任阜城、献县、正定和卢龙知县，懂河工通水利。而永定河要么不发水患，一发就会淹到京城，朝廷让他做北岸同知比让志行做放心。”
在防治水患这件事上，朝廷自然要分轻重缓急，比如黄河决口，就算淹也淹不到京城，所以对朝廷而言永定河远比黄河重要。而具体到永定河，北岸无疑比南岸重要。想到这些，敖彤臣不禁苦笑道：“这么说大人们不放心志行，就没指望过志行能治理好永定河。”
“永定河有那么好治吗，真要是有那么好治，也不至于被百姓们叫作无定河，所以对志行而言这也不是啥坏事。”黄钟音笑了笑，接着道：“何况志行这缺可以说是拣来的，要不是吴廷栋上折子奏请练兵，彭大人也不会想到志行。”
“这么说朝廷是打算让石赞清去北岸治河，让志行去南岸练兵？”
“石赞清上任之后可不只是治河，别忘了永定河流经的宛平、良乡、涿州、固安、永清、安次、武清和霸州等八州县均受永定河道署衙门节制。听贾大人的意思，永定河南岸厅所属的涿州、霸州和北岸厅所属的涿州、霸州，其赋税钱粮和刑名词讼将全归石赞清管。志行领凭到任之后虽然说起来是南岸同知，但练兵之外的事什么也管不了。”
“那志行不就成他石赞清的属官了吗？”
“这倒不至于，朝廷既然让志行就练兵，就等于让志行去管河营，地方上的事志行不好过问，河营的事石赞清一样不好插手。所以志行确实是属官，但不是他石赞清的属官，而是吴廷栋的属官。”
想到治河比领兵难多了，敖彤臣沉吟道：“只要练兵也好，免得将来发生水患被连累。”
“金甫，其实我想说得是志行就算做石赞清的属官又有何妨，别忘了石赞清跟倬云兄是同年！”
“永洸兄，我晓得你的意思，不过在我看来这对志行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此话怎讲？”
“你想想，石赞清跟倬云兄是同年，可倬云兄现而今已是甘肃布政使，而他不但才正五品，还跟倬云兄的晚辈成了同僚，他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儿。”
“你都能想到，我们能想不到？”吉云飞反问了一句，放下茶杯道：“石赞清要等到开印才能领凭上任，何况就算有贾大人保举，吏部那边一样要活动，这部费一文也不能少，所以没有十几二十天走不了，只能下榻在客栈。”
“请他来会馆暂住？”
“不但请他过来暂住，还要请他吃酒。他晓得志行要去做南岸同知，但听口气应该不晓得志行就是我们重庆会馆当年的首事，所以一口答应了，等会儿就搬过来。”
“他愿意搬过来就好说，我们以礼相待，这个面他不能不给。”
“我就是这么想的，今天没啥事，晚上摆酒给他接风。明后两天要去给几位大人拜年，只能劳烦你们作陪。”
“行，我明后天正好没啥事。”
御史老爷和翰林老爷们说话，温掌柜只能在边上伺候不敢插嘴，直到黄钟音等人的正事说差不多了，才忍不住说：“黄老爷，吉老爷，后头的状元房刚打扫干净，也就不用再打扫了，我要不先去准备酒席？”
“赶紧去准备吧。”想到会馆的规矩，黄钟音下意识伸手去摸钱袋。
吉云飞忍俊不禁地说：“永洸兄，这办酒席的钱用不着你我出，先挂账，等志行到了让志行出。”
“哈哈哈哈，这话说在点子上，哪有帮他结善缘还要我们倒贴银子的道理。再说他先是做盐官紧接着又做税官，肥得很！不但酒席钱得让他自个儿出，这炭敬也不能少，我才不管这年有没有过呢！”
想到京里的这些人全指望向荣和韩四，敖彤臣也忍不住笑道：“对，用不着跟他客气，这炭敬他一定得补上，而且不能比之前捎来的冰敬少。”

第四百五十六章 韩四进京
不出一次海，不晓得大海之辽阔；不坐一次海船，不晓得在海上晕船有多难受。
刚出海那几天，别说任钰儿和翠花两个女子，连大头、陈虎和吉大吉二都晕船晕得差点把黄胆吐出来，韩秀峰一样吐得整个人都虚脱了，直到第六天才缓过来，这个年都不知道是咋过的。
总算有机会参详下“争气机”究竟是咋争气的，韩秀峰自然要看个明白，缓过来之后也不怕花旗船长和花旗水手们笑话，就这么从早到晚蹲在巨大的铁疙瘩边上看，腿脚蹲麻木了甚至站起来帮花旗水手往炉子里添石炭，或帮着出炉子里的灰，每天都搞得灰头土脸。
看了几天终于看出了点门道，发现洋人的这“争气机”并非啥子妖术，也没百姓们传得那么神乎其神，说白了跟蒸馒头一个道理，就是一个精铁铸造的密封大锅，大锅里有水，不断烧火把水烧开，烧出水气，水气再把锅盖顶起来。
不过道理归道理，想把这铁疙瘩做出来却没那么容易，尤其那些通气通水的铁管和精铁铸造的机关铁臂，一个连着一个，环环相扣，不但要结实，而且尺寸分毫不能差。
想到就算请手艺最好的铁匠也不一定能打造出来，韩秀峰不想再费这那个心思，又打起船上洋枪的主意。让刚缓过来的苏觉明拉着通译去跟花旗水手们讨价还价，快到天津卫时不但把水手们的洋枪全买下来了，连花旗船长、大副和水手长的手铳都到了大头、陈虎和吉大吉二手里。
除了枪之外，船上的几大桶火药，水手们用来装火药的牛角壶、装铅子的皮匣，甚至连熔铸铅子的家伙什都姓韩了。只要韩秀峰想买，花旗船长连船上那几门炮都愿意卖。
算上年前刚到上海时跟那两个花旗水手买的，已经有了四十三杆自来火鸟枪，六把手铳和四杆用洋人的话说枪管里有膛线的自来火鸟枪。
有膛线的鸟枪装填起来很麻烦，要用小木锤把铅子轻轻往枪管里砸，但大头和陈虎放了几枪之后发现，这种枪贵虽贵点，装填虽麻烦点，但打得是真远真准！
总之，这一路虽然吃了点苦头，但这苦头没白吃，至少买了几十杆洋枪。
只是快到天津卫时遇到点麻烦，天津不是上海，更不是香港澳门，没有开埠，洋船不但不能靠港而且不能靠岸太近，要是就这么强行靠岸天晓得会发生什么。
刚开始打算找条出港的渔船或沙船摆渡，可是正值春节，在距一个河口不远处的海面等了一天，愣是没等着一条船。花旗船长等得不耐烦，干脆趁黄昏时海水开始涨潮，放下小艇让水手们划着把众人悄悄送上岸。
拢共就两条小艇，小艇上又坐不了几个人，何况还有那么多行李、枪和火药，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趟，直到天色大黑才摆渡完。
天黑走不了路，更别说雇车了，乌漆墨黑地又找不着人家，众人就这么在海边冻了一宿，直到第二天中午苏觉明和陈虎才从附近雇到四辆大车……
据说林凤祥和李开芳已经杀到天津了，韩秀峰自然不敢在天津久留，尽管有吏部公文和兵部勘合也不敢去驿站，就这么边走问，总算在正月二十三下午赶到了宣武门外。
枪不能带进京城，万一被五城兵马司查获那是要掉脑袋的，韩秀峰让苏觉明跟车夫结了脚钱，正打算找个客栈让陈虎和吉大吉二等人先住下，崇文门的税吏竟带着几个税卒不晓得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这位爷，您这是打哪儿来，准备往哪儿去？”税吏夹着账本边问边示意几个税卒搜检刚从大车上卸下的行李。
韩秀峰哪里敢让他们翻，笑看着他们道：“本官是奉命回京的。”
税吏愣了愣，连忙把账本顺手交给身边的税卒，先躬身作了一揖，旋即拱手道：“敢问爷尊姓，官居几品，身居何职？”
在京城那一年多不是白呆的，韩秀峰笑看着他们道：“免贵姓韩，你们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们。要是没记错，你们几位曾在富贵手下当过差吧？”
“韩老爷，你认得富爷？”
“不光认得富贵，也认得钱三，认识张老六，话说钱三和张老六现而今在哪儿当差？”
税吏乐了，回头看看几个手下，又问道：“韩老爷，您既然认得富爷，那您晓不晓得富爷现而今在哪儿高就？”
韩秀峰掸掸身上的灰尘，笑道：“他现在是扬州关的帮办委员，他小舅子景华你们一定认得，景华混得比他好，都已经做上都司了，年前我们还一起吃过酒。”
“韩老爷，您连景华都认得，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一个税卒越看越韩秀峰越觉得眼熟，见大头从后面挤了过来，猛然想起韩秀峰是谁，不禁笑道：“四爷，真是您！五哥，四爷真不是外人！”
“你认得韩老爷？”税吏将信将疑。
“认得，重庆会馆的韩四爷，当年富爷没银子补缺，就是四爷做主盘下富爷那个破烂院子，帮富爷凑的银子！”
“这点小事我都忘了，没想到你们还记着。”韩秀峰走过去拍拍税卒的肩膀，旋即回头给苏觉明使了个眼色，苏觉明猛然缓过神，急忙从褡裢里取出早准备好的门包。
“一点心意，哥儿几个全有，别跟我客气，谁要是跟我客气，就是不把我当自个儿人。”韩秀峰接过一叠门包一边分发，一边笑道：“进城的规矩我懂，怎么也不能让哥儿几个为难，只是我原本在松江府同知任上干好好的，结果稀里糊涂得罪了小人，被弹劾了，被夺了职。现而今是有品无职，这进城的税不晓得该怎么交。”
“四爷，您这一说搞得我们都……都不好意思了。要不这样，您看着给，给多少都成。”
“不行不行，一切得按规矩来，我不能让你们交不了差。”
“四爷，您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一码归一码，你们也不容易。”韩秀峰走到苏觉明身边，从褡裢里翻出四锭银子，回头道：“估摸着像我这样的交两百两应该差不多了吧，要是不够尽管开口。总之，不能因为这点事让你们丢了饭碗。”
“够了够了，四爷，两百两足够了，我给您开票。”
“这么冷的天开什么税票，赶紧去找个地方烤烤火，温壶酒，暖暖身子。我也该进城了，也不晓得能不能谋到个差事。”
“瞧您说的，四爷，这年头不被弹劾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是做官的，这叫不遭人嫉是庸才。我敢打赌，您用不着几天就能官复原职！”
“借你吉言，真要是有那一天，我请哥儿几个吃酒。”
……
打发走一帮讨债鬼，找了家客栈让陈虎、吉大吉二等安顿下来，确认枪都藏好了，韩秀峰才雇了辆车带大头、苏觉明和任钰儿、翠花进城。
女眷不能在会馆借宿，韩秀峰本不打算带任钰儿和翠花进城的，可想到翠花现而今是大头的未婚妻，既然到了京城不能不带过去让黄钟音和吉云飞等同乡瞧瞧，何况大头这一路上没少跟她吹嘘对京城有多熟，没少说要带她进城见见世面，所以只能带上，而带上翠花自然不能不带任钰儿。
不出所料，她俩头一次来京城，果然很好奇，坐在大车上东张西望，只是看神色似乎有些失望。
任钰儿感觉像是在做梦，喃喃地问：“四哥，这就是京城？”
“这就是，咋了？”
任钰儿不敢再看了，捂着鼻子道：“京城是皇上住的地方，皇上住的地方怎会这么脏！”
路上全是屎尿，幸亏天冷，要是夏天简直臭气熏天。
韩秀峰也下意识捂着了鼻子，正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坐在车夫边上的大头竟回头道：“京城就这样，京城就是个大粪坑！”
“上海比这儿干净多了，就是泰州也比京城干净。”苏觉明忍不住道。
当着车夫面韩秀峰不想说南方人比北方人爱干净，只能敷衍道：“习惯了就好，再说又车坐，又不用你们走。”
“是啊，我和四哥以前哪舍得雇车，不管出去办啥事都是走的，每次从外面回会馆都得换鞋，有时候连裤子都得换！”大头看着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街，想想又说道：“这天还好，没下雪。要是下一场大雪，那这路才叫个难走。”
苏觉明对这些不感兴趣，忍不住问：“四爷，您刚才怎么给税吏那么多银子？”
“多吗？”
“两百两还不多！”
“真不算多，说起来人家已经很给面子了，像我这样的要是没熟人，不掏五六百两别想进城。”
“这是哪门子规矩，他们凭什么要那么多？”苏觉明不解地问。
韩秀峰笑道：“别看他们不是官，可他们是帮皇上收税的，官越大他们收得越多，难缠着呢，连督抚看见他们都头疼。”

第四百五十七章 礼多人不怪
“有人吗，开门啊，小山东，温掌柜，我们回来了！”
看到会馆，大头像是看到了家，竟跳下车飞奔过去叫门。回到自己一手翻建的会馆，韩秀峰也感慨万千，钻出马车笑道：“轻点，咋咋呼呼的，把门砸坏你赔？”
“四哥，我是怕他们听不见。”
大头刚回过头，里面就传来小山东的大呼小叫声：“来啦来啦，大头哥，我这就开门！吉老爷，敖老爷，韩老爷回来了！”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一见着不但长高了也比之前壮了的小山东，大头竟激动的跟以前在会馆打闹时一样将小山东一把叉起，叉得老高：“你龟儿子咋守门的，咋到这会儿才开门？”
“大头哥，我在里头烧茶的，没听见。”小山东一边挣扎着，一边朝韩秀峰喊道：“四爷，您可算回来了。今儿一大早喜鹊儿就叽叽喳喳叫，我还寻思着除了您回来还能有啥喜事，没想到您真回来了！”
“是吗？”韩秀峰笑了笑，跳下马车正准备让大头把小山东放下，一个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敖老爷吉祥，秀峰回来晚了，只能给您拜个晚年！”
“别别别，我可不敢受此大礼。”敖彤臣跨过门槛一把将他扶住，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边调侃道：“志行，你可别害我！你都已经是正五品的同知老爷了，我敖彤臣才从七品，天底下哪有正五品给从七品行礼的道理，要是被御史言官晓得了，定会被他们参上一本。”
“敖老爷，我这个正五品跟您的从七品能比吗？再说这儿又没外人，御史言官怎会晓得？”
韩秀峰话音刚落，黄钟音和吉云飞绕过照壁走到门口，笑看着他道：“这是没外人，但这儿有御史！”
“黄老爷，吉老爷……”
“打住！”不等韩秀峰说完，吉云飞便脸色一正：“志行，金莆没跟你开玩笑！古人云：不学礼无以立。要是个个像你这样乱喊，何以辨贵贱、明亲疏、别父子、识远近、知上下？何况你我既出仕为官就得谨守朝廷礼法，从今往后在外人跟前按品级高低、官职大小相见，没外人我们以兄弟相称。”
韩秀峰苦着脸道：“吉老爷，这哪成！且不说您几位都是身份尊贵的翰林老爷，就算不是我也不能没大没小。”
“像你这么喊才是没大没小呢。”黄钟音不无好奇地看了苏觉明和任钰儿一眼，走上前问：“志行，你就这么直接进城，直接回的会馆？”
“是啊，”韩秀峰以为黄钟音是怪他没差人先给会馆送个信，急忙拱手道：“黄老爷，不怕您笑话，一想到能回会馆，能赶在正月里给您几位拜个晚年，我是归心似箭，这一路是紧赶慢赶。”
黄钟音追问道：“没去景运门递请安折？”
“没去，”韩秀峰越想越糊涂，苦着脸道：“黄老爷，我是奉吏部之命回京的，又不是奉旨回京的。再说我只是个正五品同知，还是刚被查办过的，哪有资格递请安折乞求觐见？”
“你是刚被交部议处不久，不过那算是被议处吗？降一级调任永安河道衙门，这分明是议叙！”黄钟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接着道：“皇上没下旨你就不递请安折了？何况你之前的从五品顶带和两淮运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挠着脖子道：“我……我，郭大人好像帮我上过谢恩折。”
黄钟音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道：“上过谢恩折就不用再谢恩了？话说你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咋就不明白礼多人不怪的道理？”
“黄老爷，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可请安折一样是奏折，我不会写！”韩秀峰想了想，又愁眉苦脸地说：“就算我会写，就算把折子送到景运门，通政司的奏事官十有八九也不会帮往上呈。”
“不会写我们帮你写，至于通政司的奏事官会不会帮你往上呈是他们的事，就算他们不往上呈也得登记于册，并将你的折子交内奏事处。”
黄钟音刚说完，吉云飞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仔细看看行不行，要是没啥遗漏就赶紧去。”
韩秀峰没想到几位同乡不但为他好，而且连请安折都帮着写好，急忙接过奏折：“谢黄老爷，谢吉老爷，我这就去景运门。”
“等等。”吉云飞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头身边不敢插话的小山东，微笑着提醒道：“递上折子之后别忘了望阙磕拜，完事之后直接去吏部缴销命你即刻回京的公文和兵部勘合，办完这两件事别急着回来。”
“不回来去哪儿？”
“去拜见彭大人！”吉云飞意识到他外官做久了已经忘了京里的规矩，耐心地解释道：“志行，你这个差事来得实属不易。因为这些年能去永定河道衙门当差，几乎跟翰林官能入詹事府一样，成了文武官员的迁转之资。历任道员几乎无一例外地升转按察使，有的甚至成了封疆大吏，同知要么授知府，要么迁顺天府同知，所以不晓得有多少人眼红！”
永定河南、北岸同知只要在任上不出纰漏，就能升任知府或顺天府同知，韩秀峰还是头一次听说，顿时大吃一惊。因为顺天府不是一般的州府，顺天府同知也不是徐瀛那样的摇头老爷。
顺天府有四个同知，分掌西路厅、东路厅、南路厅和北路厅，分驻卢沟桥拱极城、张家湾、黄村和沙河镇巩华城，分辖涿州、大兴、宛平、良乡、房山，通州、蓟州、三河、武清、宝坻、宁河、香河，霸州、保定、文安、大城、固安、永清、东安和昌平州、顺义、怀柔、密云、平谷等州县，相当于四个“小知府”，而且是皇上眼皮底下的知府！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笑道：“这么说我捡了个大便宜？”
“所以要谢恩，要上请安折，要去拜谢彭大人。要让彭大人晓得你已经回京了。虽说彭大人十有八九不会在家，但不管他在不在家你照样得去，先把名帖和履历递上。要是彭大人想召见你，早晚会差人来会馆传话。”
“提起彭大人，回来前许抚台还让我给彭大人捎了封信。”
“有信更好，赶紧去，彭大人家你不认得，小山东认得，他陪你去。”
小山东缓过神，急忙走到车边道：“四爷，办正事要紧，小的陪您去。”
“那我先走一步？”
“赶紧去，别磨蹭。”
……
三位同乡让办的全是大事，韩秀峰一刻不敢耽误，甚至顾不上给他们介绍苏觉明、任钰儿和翠花，就这么拿上吉云飞帮着拟的请安折，同小山东一起乘车直奔景运门。
他一走，任钰儿顿时慌了神。
翰林老爷平时难得一见，今天竟一下子见到三位，其中一位已经做上了监察御史！再加上她是一个女子，照理说不应该轻易抛头露面的，一时间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就这么挽着翠花的胳膊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
韩四在泰州乃至上海的事，小伍子上次回来时早事无巨细跟黄钟音和吉云飞禀报过，二人不但晓得一个是韩四认的义妹，一个是韩四做主帮大头娶的媳妇，而且晓得任钰儿正在守孝，晓得她爹任雅恩殉国了。
想到让两个女子在外面挨冻不合适，黄钟音干咳了一声，回头道：“大头，你四哥都已经走了，看啥看，还不请两位姑娘进去。”
大头缓过神，咧着大嘴笑道：“黄老爷，吉老爷，敖老爷，这是翠花，这是我四哥认得干妹妹任小姐！这是苏觉明，我四哥在扬州收的长随。”
“小的拜见三位老爷。”苏觉明可不敢在翰林老爷跟前没大没小，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这么噗通一声跪下拜见。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
任钰儿也反应过来，急忙抽出挽着翠花的胳膊，怯生生地道了个万福。见大头挤眉弄眼，翠花俏脸一红，也学着任钰儿给三位翰林老爷道万福请安。
男女有别，而且会馆就团拜时请过女眷。
黄钟音一时间反倒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干脆拱手回了个礼，让一直想开口却插不上话的温掌柜带她们进去用茶。吉云飞则把温掌柜的二儿子叫到一边，让温掌柜的二儿子赶紧雇辆车去他家，帮他把内人请来作陪。
韩老爷回来了，晚上自然要摆宴席，温掌柜把任钰儿和翠花安置到后院的一间状元房便忙碌起来。
黄钟音和吉云飞三人则坐在正厅里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致地听大头说出京这一年多的见闻。
大头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但说着说着又说到了翠花。
“黄老爷，我四哥本来打算让我和翠花在上海拜天地的，可薛老爷、刘老爷和老虎小虎要打仗，天天打，没日没夜的打，没空去租界吃我的喜酒！我一辈子也没办过喜事，这么大事咋能不请他们，所以这天地就没拜成！”
“那你四哥有没有说啥时候帮你们操办？”黄钟音强忍着笑问。
“我四哥说了，说来京城帮我操办。还说拜完天地不能不拜长辈，可我爹娘死得早，八爷又在巴县老家，想请您几位做我的长辈，到时候让我和翠花给您几位磕头！”
吉云飞放下茶杯道：“行，既然你四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做一回你的长辈。”
大头虽然脑壳不好使，但一样晓得能请几位翰林老爷做长辈是一件很风光，甚至能显摆一辈子的事，竟兴高采烈地说：“谢吉老爷，谢黄老爷，谢敖老爷，我得赶紧去跟翠花说一声，这么大喜事不能瞒着她。”
说走就扔下三位翰林老爷往后院跑，站在一边的苏觉明顿时吓懵了，正寻思要不要帮他跟三位翰林老爷请罪，三位翰林老爷竟笑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下官不会领兵
大清那么多文武官员，要是个个都给皇上上折子，那皇上什么事也不用干了，通宵达旦看奏折都看不过来，所以只有部分四品以上的文官和从二品以上的武官才能上达天听。
韩秀峰不但没有密折专奏权，而且只是个正五品的同知，请安折自然不用装进带锁的密折匣，就这么呈给了通政司的奏事官。结果可想而知，连守宫门的侍卫都笑了，觉得他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甚至奇怪他这个正五品同知是怎么做上的！
在来的路上换上官服的韩秀峰，对奏事官和侍卫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递上折子就掸掸马蹄袖恭恭敬敬地望阙磕拜，拜完之后便赶到吏部递上早准备好的门包，赶在吏部老爷们散班前缴销命他回京的公文和兵部勘合，留下在京城的住址，走出兵部时天已经黑了。
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马不停蹄赶到在米市胡同口时协办大学士、工部尚书彭蕴章刚好回府，听家人说韩秀峰是带着署理江苏巡抚许乃钊的书信来的，便让家人把韩秀峰带到小花厅稍候。等换下官服，洗了把脸，看完许乃钊的信，才带着老仆来到花厅相见。
他既是工部尚书也是军机大臣，韩秀峰从未见过这么大官，不免有些紧张，一听见脚步声就赶紧站了起来。
老仆跟着彭蕴章走进花厅，待彭蕴章坐定，这才躬身道：“老爷，这位便是奉命回京领凭的韩秀峰韩同知。”
彭蕴章六十出头，可能一直身在中枢，不像外官要受来回奔波之苦，看上去也就五十来岁，不但没许乃钊那么苍老，而且比许乃钊精神。尽管没穿官服，但真能感觉到朝廷重臣的官威。
韩秀峰不敢失礼，急忙掸掸袖子跪拜：“下官韩秀峰拜见尚书大人！”
彭蕴章早知道韩秀峰年纪不大，却没想到竟如此年轻，放下履历道：“免礼，坐下说话。”
“谢大人。”
“哪天从上海动身的，走的海路还是陆路，这一路上还顺利？”
“禀尚书大人，下官腊月二十七从上海动身的，走得是海路，这一路上还算顺利。”
“哪天到的京城？”
“下官今儿下午刚到，去景运门递了请安折，又去了趟吏部，从吏部出来天已大黑，这么晚了本不应该来打扰大人歇息，可来前许大人让捎了一份书信，下官不敢耽误许大人的公务就斗胆来了。”
彭蕴章心想许乃钊真要是有公务，大可走兵部的六百里加急，哪用得着你帮着捎信，但又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正五品同知一番话回得也算得体，为人也算稳重，至少知道一到京城就赶来拜见。
韩秀峰则紧张到极点，正寻思刚才那番话回得是不是不够得体，彭蕴章轻描淡写地说：“许大人跟本官乃同年，他的为人本官再清楚不过，他举荐的人自然不会差，不然本官也不会保举你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
“谢尚书大人提携。”韩秀峰急忙站起来躬身致谢。
“坐下，听本官说完。”
“遵命。”
“只是这件事发生了一些变故，永定河北岸同知那个缺已经有人了，好在南岸同知也空出来了，所以这几天不要光顾着走亲访友，也不要总顾着应酬，往吏部跑勤点，先领官凭才是正事。”
“下官明儿一早就去吏部，下官谨遵大人教诲！”
“嗯，”彭蕴章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本官跟许大人虽是同年，但无论本官以前在军机章京上行走，还是现而今在军机处行走，他从未求本官帮过什么忙，打听过什么事。没曾想他竟为了你来求本官，甚至差家人千里迢迢送来一份书信。”
“下官差事没办好，许大人还如此待下官，下官惭愧……”
“过去的都过去了，何况江海关的差事没办好，不能全归罪你，本官只看今后。”
韩秀峰很想说请大人放心，但永定河道衙门的官没那么好做，也就不敢打那个保票夸那个海口，正不晓得该如何回话，彭蕴章突然问：“你看过哪些兵书？”
韩秀峰又被问住了，暗想《孙子兵法》倒是翻过，只是不懂其精髓。最熟悉的当属《三国演义》，不但看过好几遍，而且听说书先生说过好多遍，不过那算兵书吗？魏源的大作倒是认真研读过，可刚因为跟洋人打交道的事被弹劾查办过，现在是提都不能提。
想到堂堂的工部尚书、军机大臣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着的，可不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事，只能硬着头皮道：“禀大人，下官没念过几本兵书，也不会练兵，更不会打仗。”
彭蕴章本以为他会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禁不住问：“既然不会练兵也不会打仗，那万福桥大捷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谎报军功？”
“下官不敢。”
“什么不敢？”
“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谎报军功。”
“那万福桥一战你是怎么打赢的？”
“禀大人，下官虽不会练兵，也不会打仗，但下官明白既然想让勇壮们效命，就不能克扣勇壮粮饷的道理。再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身为营官就得身先士卒以身作则，要是连营官都贪生怕死，手下兵勇又怎会奋勇杀敌。”
彭蕴章愣住了，沉默良久才追问道：“还有吗？”
韩秀峰定定心神，接着道：“还有就是言出必行，赏罚分明。”
“听起来似乎与兵法无干，可能做到这些实属不易，要是我大清的文武官员个个都能做到，发匪捻匪何愁不平！”
“大人，下官……”
“能看得出你是个实诚人，据说你是段倬云的内侄，我跟你姑父一向交好，就托大喊你一声志行。”
“大人抬举，秀峰惭愧。”
“志行，你率一千乡勇坚守廖家沟，阵斩四百多发匪，保住了整个通泰，所以无需惭愧，应该惭愧的是那些深受皇恩却望风而逃的贪生怕死之辈！”彭蕴章深吸口气，紧盯着韩秀峰接着道：“想必你也猜到本官为何会保举你调任永定河南岸同知，你既然来了就跟你说个明白，让你做永定河南岸同知就是让你来领兵的。
到任之后别的事不用你管，也不用为粮饷发愁，给本官一心一意的练兵，真要是有战事，就给本官像坚守廖家沟一样守住永定河，绝不能让贼匪渡河北上进逼京城。要是让贼匪过了河，休怪本官不留情面让你提头来见！”
要是换做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官员，还真不一定敢接这差事。但韩秀峰不但跟太平军交过手，而且经历过会党作乱，暗想林凤祥和李开芳真要是突破重围杀到京城，谁还会顾得他这个正五品同知，立马起身道：“彭大人，真要是有战事，秀峰不敢打保票能不能守住永定河，但秀峰绝不会望风而逃，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会咬着牙坚守。”
“好，本官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彭大人，秀峰还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韩秀峰苦着脸道：“据秀峰所知，永定河道的几营兵其实就是一帮疏浚筑堤的苦力，到底满不满员都两说。指望那些苦力去打仗，秀峰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打不赢！”
“所以到任之后得赶紧招兵练兵，粮饷由直隶粮道支应，不够的新任永定河道吴廷栋会想办法筹措，我工部也会腾挪支应一些。至于原来的那些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武官，能用则用，不堪大用的不用。”
“要是遇上刁奸耍滑的呢？”生怕彭蕴章不晓得绿营的德行，韩秀峰又愁眉苦脸地说：“彭大人，说了您或许不信，有些武官全靠吃兵血过日子，甚至把兵勇当家奴使，秀峰担心他们会……”
不等韩秀峰说完，彭蕴章便冷冷道：“这些无需你担心，他们敢不听你的，难不成还敢不听吴廷栋的。谁要是胆敢抗命，你尽管跟吴道台禀报。何况这次分发去永定河道衙门的不只是你韩志行，也不只是几个文官，一样有武官。”
“原来彭大人早想到了，那秀峰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只要一心一意练兵，”彭蕴章在军机处忙活了一天也乏了，正准备端茶送客，想想又问道：“志行，你刚到京城，有没有找到落脚地儿？”
“禀大人话，秀峰有落脚的地方，秀峰打算住重庆会馆。”
“差点忘了，你是巴县人。”
见彭蕴章端起茶杯，韩秀峰连忙站起身，但没急着告退，而是小心翼翼地说：“彭大人，还有件事秀峰刚才忘了禀报。”
“何事？”
“您刚才说秀峰应该猜到您为何保举秀峰调任永定河道衙门，其实秀峰没猜到，不过许大人说十有八九是，于是在动身时凑了点银子，管上海租界的洋行买了四十几杆自来火鸟枪。”
彭蕴章心想这才是个会打仗能打仗的，不禁问道：“枪呢？”
“全在城外客栈，秀峰让随行的乡勇在客栈看着，他们全是随秀峰跟私枭拼过命、全是随秀峰跟长毛打过仗的，也全是郭沛霖郭大人命秀峰复建盐捕营时校拔的武官，其中有一个千总、两个把总、四个外委千总、八个额外外委。”
彭蕴章没想到韩秀峰不但带来四十多杆洋枪还带来十几个悍将，对能不能把河营编练成精锐之师更有信心了，沉吟道：“你既然都把他们带来了就不用让他们再回去，反正河营接下来要空出好多缺，就让他们在河营当差。至于你垫银子购置的那些洋枪，回头找吴道台报销。”

第四百五十九章 拱卫京畿
韩秀峰不敢再打扰，恭恭敬敬地告退。
按规矩要交还名帖，彭蕴章看了看夹在名帖里的信封，见信封上写着“百寿图”两轴，便留下信封将名帖还给了韩秀峰。
信封就那么点大，自然装不下画作，而是装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给上官送礼真是一门学问，得讲究风雅，最常见的当属“梅花诗八韵”，暗指内有银票八两。又比如“四十贤人”一部，就是内有银票四十两。而“百寿图两轴”或“双柏图一座”则指内有银票两百两，一轴或一座就是一百两。
或许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给位高权重的军机大臣送两百两似乎有些拿不出手，但事实上已经不少了，更不是韩秀峰小气，而是只能送这么多。因为两百两及两百两以下属正常的人情往来，超过三百两就是非常之赠，你敢送人家也不敢收。
不过像彭蕴章这样的朝廷重臣，一年不晓得有多少官员来拜见，每次收的礼金虽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年少说也能收几万两。而且这不但算不上受贿，甚至堪称清廉，就算皇上晓得了也不会说什么。
想到自个儿想弄点银子只能趁火打劫敲诈勒索那些个贪官犯官，韩秀峰打心眼里羡慕彭蕴章这样的官员，觉得做官只有做成彭蕴章这样才有意思。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毕竟不是谁都能考上进士，也不是每个进士都能拉翰林，更不是每个翰林都能做上军机大臣的！
一路胡思乱想，要不是小山东提醒都不晓得已经到了会馆门口。
左邻右舍全歇息了，周围一片漆黑，唯独重庆会馆灯火通明，不但大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院子里也挂满了灯笼，大厅里不但点了蜡烛，连后院儿状元房里的抗风洋灯都拿来了十几盏。
刑部员外郎江昊轩来了，户部员外郎王支荣来了，年前金榜题名并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的敖册贤到了，省馆张馆长不但也来了，甚至带来五六个文武官员，也不晓得是四川籍京官还是来京候补候选的四川同乡。
温有余等七位在京经商的同乡忙得不亦乐乎，一见着韩秀峰就让他们的家眷赶紧去烧菜，准备开席！
韩秀峰不但早听说过敖册贤，而且通过一封信，却从未见过，初次见面少不得一番寒暄。这才跟敖册贤说了几句话，张馆长就带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正三品武官挤了进来，得意地介绍道：“志行，认识一下，这位便是以前跟你提过的彭阳春彭侍卫！彭侍卫，这位便是韩秀峰韩老爷，那年省馆团拜你们应该见过。”
“阳春见过韩老爷，韩老爷吉祥！”
韩秀峰猛然想起眼前这位是本朝四川出的头一个状元，不过是皇上钦点的武状元，自然不能跟文状元相提并论，论身份甚至没文举人尊贵，但不管咋说人家也是状元，韩秀峰连忙拱手道：“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
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三位清贵的御史老爷和翰林老爷正坐在里头说话，身边还站在一位去年刚馆选上的翰林院庶吉士，文贵武贱，彭阳春可不敢以状元公自居，急忙道：“韩老爷，您就别开阳春的玩笑了。听张馆长说您回了京，就厚着脸皮来讨杯酒吃，还请韩老爷别见怪。”
“状元公就是状元公，这可不是开玩笑。”韩秀峰回头看着乡贤祠，拱手道：“彭兄应该是头一次来我们府馆吧，要不是头一次来，那应该晓得我们府馆的乡贤祠里都供奉了哪些先贤。”
张馆长反应过来，不禁解释道：“彭侍卫，胡老将军你应该听说过，府馆的乡贤祠里不光有胡老将军的灵位，还有胡老将军的画像。”
“真的？”
“骗你做啥，不信我带你去祭拜。”
……
韩四回来了，会馆自然要好好操办一下，但黄钟音实在想不通张馆长为何把姓彭的侍卫带来，加之早等饿了，干脆起身道：“志行，开席了，赶紧过来坐啊！”
“哦哦，来啦来啦，彭兄，里面请。”
不等彭阳春开口，敖册贤就陪着韩秀峰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志行，你义妹和大头的未婚妻在里头，黄夫人、吉夫人、我嫂子和贱内她们在里头作陪。你留在城外的那些随从温掌柜也想到了，早差人送去两桌酒菜。”
“是吗，这咋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外人。”
正说着，黄钟音指着身边的空座道：“志行，来来来，你坐这边！德莆，你坐你哥边上。张馆长、彭侍卫，你们随意。”
“黄老爷……”
“说啥呢，志行，我们下午咋说的？”
韩秀峰猛然想起他们下午在会馆门口的叮嘱，苦着脸道：“永洸兄，我还是坐这边吧。”
吃完宵夜还有很多事要说，吉云飞不想耽误功夫，干脆一把将韩四拉坐到黄钟音身边，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在座的除了永洸兄就数你官做得最大，你不坐这谁坐这儿？来来来，大家都坐。小山东，还愣着做啥，赶紧斟酒啊！”
“好咧！”
等小山东帮众人把酒满上，黄钟音提议众人举杯欢迎韩四回京，祝韩四高升。韩四一饮而尽，然后赶紧让小山东把酒斟上一一回敬，结果刚敬完黄钟音就被吉云飞给拉住了，凑他耳边说等会儿还有正事，让意思意思就行。
尽管如此，韩秀峰还是没少喝，敬完京官同乡又去隔壁敬几位掌柜，边喝边聊，感觉跟过年一样，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钟音便让温掌柜上饭。韩秀峰意识到不能再喝了，三口两口吃完碗里的饭，便跟张馆长带来的那几个新朋友告罪。张馆长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岂能不晓得他有要事跟黄钟音等人相商，连忙躬身告退。
打发走不速之客，走进左边花厅，还没等小山东沏好茶，黄钟音便喃喃地说：“张馆长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带彭阳春来，可彭阳春是武官，跟我们又没啥交集，带他来做啥子？”
“是啊，我也想不通。”吉云飞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晚上拜见时彭大人曾说过的那些话，韩秀峰沉吟道：“彭阳春该不是想外放吧，在宫里做侍卫哪有外放自在。”
“有这个可能，不过他找你又有何用，难不成想通过你走彭大人的门路？”
“我跟彭大人的关系还没到这份上，不过彭大人倒是说过这次外放去永定河道衙门的不但有文官也有武官。可彭阳春是武状元，武状元直接授一等侍卫，钦赐的正三品，要么不外放，外放起码是正三品参将，而永定河道衙门品级最高的武官只是都司。”
黄钟音从小山东手里接过茶杯，回头道：“按例，一等侍卫要么不外放，外放一般会升任正二品总兵，混得再惨也能升任从二品副将。如果只是个参将，那这个一等侍卫真是白干了。”
大内侍卫听起来风光，其实只是表面上看着光鲜。事实上不但官俸不高，而且很苦很累，还要守那么多规矩。所以除了皇上的贴身侍卫，其他侍卫个个盼着外放。想到姓彭的就算外放也去不了永定河道衙门，黄钟音干脆不想了，放下茶杯说起正事。
先问见彭大人的经过，然后介绍永定河道吴廷栋的履历，介绍完之后黄钟音又感叹道：“吴廷栋不但善守，而且为人可圈可点。胜保率部堵截发匪，路过河间，粮饷吃紧，便命手下去让河间知县腾挪支应，河间知县一时半会儿筹不到那么多粮饷，被逼得要悬梁自尽，要不是家人发现及时，早一命呜呼了。”
“后来呢？”韩秀峰下意识问。
“后来吴廷栋晓得了，就去找胜保理论，胜保见他刚正不阿，不但没怪罪还保举他署理永定河道。总之，在知府任上他能为下面人仗义执言，所以在永定河道任上也不会亏待手下，能遇着他这样的上官真是福分。”
“永洸兄，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在泰州时遇着个徐瀛，在上海又遇着个杨能格，我真怕再遇上个不好打交道的上官。”
“说起上官和同僚，志行，你也算时来运转，到任之后不但有吴廷栋这样的上官，还有个打着灯笼也不一定能找着的同僚。石赞清你应该记得，他曾来会馆吃过酒的，他现而今是永定河北岸同知，大前天刚上任的，上任前就下榻在我们会馆。”
“段大人的同年！”
“正是，所以说你小子运气好。”吉云飞笑了笑，又抬起胳膊指指书架：“永定河河志和永定河沿岸各州县的方志都帮你找来了，永定河道衙门各文武官员的履历也帮你打探的清清楚楚，有空仔细看看。你是去练兵的，这些对你不一定有用，但也不能一无所知。”
韩秀峰没想到同乡竟为他做了这么多，急忙起身道：“多谢，要不是您几位照应，我这官都不晓得咋做。”
“谢啥谢，同乡不就应该相互帮衬吗？”黄钟音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一转：“向帅虽总揽江南军务，但终究是武官，而且从他差人送来的几封信上看，江南大营不但粮饷吃紧，连兵力都吃紧。能不能保住苏松太等东南财赋之地都力不从心，皇上还三天两头下旨命他攻城。
倬云兄倒是前途无量，可他对仕途竟心灰意冷，前些天托人捎来一封信，在信里说他打算告病；刘存厚看似前途无量，甚至以文职搏了个巴图鲁勇号，但天底下哪有常胜将军，打了胜仗皇上不吝赏赐，要是打了败仗呢，何况他虽是文官走的却是武官的路子。想来想去这么多同乡中，现而今我们只能指望你。”
“永洸兄，您抬举我了，我一样是捐纳出身，这次调永定河道一样是练兵，跟刘存厚有啥两样？”
“不一样，”不等黄钟音开口，敖彤臣就脸色一正：“志行，你虽是捐纳出身，但你之前去泰州署理巡检是吏部掣选的，现而今调永定河道也是吏部选任的。不像薛焕刘存厚，名不正言不顺。”
吉云飞深以为然，禁不住补充道：“至于同样是练兵，也得看看这兵练出来是做啥的。他们练兵领兵是剿匪平乱，你练兵领兵是拱卫京畿，在皇上心中谁轻谁重可想而知！”
黄钟音接过话茬：“志行，博文和金莆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估摸着皇上用不了几天就会召见，所以接下来几天不要出去乱跑，想想真要是能觐见，见着皇上该如何奏对。”

第四百六十章 身不由己
聊完官场上的事聊战局，黄钟音等在京官员距两江、湖广太远，但离天津府很近，对静海县的战事了如指掌，介绍起来是如数家珍。韩秀峰则给他们介绍江宁、扬州和上海等地的战事，聊着聊着，竟不知不觉聊到三更天。
吉云飞晓得他一路鞍马劳顿，很累很困，提议早些歇息。黄钟音和敖彤臣、敖册贤等人从善如流，拿上韩四给他们准备的炭敬，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大头、苏觉明和小山东一样熬到了三更天，任钰儿和翠花早在后院楼上的状元房歇息了。会馆从来没留宿过女眷，温掌柜晓得她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女子住这儿不方便，特意让晚上来帮着烧饭的老伴和闺女留下伺候，韩秀峰实在没啥不放心的，赶紧洗脸洗脚，在紧挨着前院的状元房歇息。
回京的这一路没睡过一个好觉，韩秀峰是真累，加之回到会馆就跟回到自个儿家一样，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竟睡到中午才醒来。
洗完漱走到前厅，只见温掌柜正陪着张馆长喝茶。
“四爷，您起来了，我见您睡那么香就没敢叫您……”
“没事没事，张馆长，您咋来了？”
“温掌柜先说，说完我再说。”张馆长放下茶杯笑道。
温掌柜反应过来，急忙道：“四爷，彭大人一大早就差人来传话，说皇上这几天可能要召见，让您赶紧准备准备。”
“人呢？”
“走了，听说您还没起来就走了，不过您放心，这些规矩我懂，给了他二两赏钱。”温掌柜越想越激动，又眉飞色舞地说：“您义妹和大头的未婚妻翠花不是头一次来京城吗，我让我老伴和我家二丫头陪她们出去逛逛。住在城外客栈的那些兄弟也是头一次来京城，所以我让老余跟您的长随一道去找他们，带他们进城转转，昨晚剩了不少菜，等转累了再带他们来会馆吃个便饭，也顺便让他们认个门儿。”
“他们要看着枪，估计不会全进城。”
“我晓得，所以我打算轮着带他们进城。”
“这么安排最好，温掌柜，让你费心了。”
“费啥子心，这是份内事。”温掌柜估摸着在外面逛的人也该回来吃中饭了，立马拱手道：“四爷，张馆长找您有事，我去厨房看看捎午准备的咋样，您和张馆长聊。”
“行，忙去吧。”
目送走温掌柜，韩秀峰一边招呼张馆长坐下，一边笑问道：“张兄，究竟有啥事，但说无妨。”
张馆长晓得他忙，开门见山地说：“志行，今儿个过来有两件事，一是你领凭的事，我帮你跟吏部的朋友打听过，他们说这部费怎么着也得一千两。刚上任的永定河北岸同知石赞清你一定晓得，他为了领凭整整花了一千八百两！”
“一千两就一千两，让你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去年的川茶买卖做得不错，张馆长是真把韩四当自个儿人，微微一笑，接着道：“再就是昨儿晚上跟我一道来吃酒的彭阳春，他有个特别要好的同僚这几天要外放，十有八九会分发去永定河道衙门，求我帮他那位同僚走走你的门路，真要是分发去永定河道衙门还请你多关照。”
“他那个同僚也是侍卫？”韩秀峰好奇地问。
“二等侍卫，虽说出身正白旗，但为人没得说，讲义气，能为兄弟两肋插刀。只是全家几十口就他一个人在宫里当差，这日子过得是苦不堪言，也就拿不出银子去打点，不然他一个二等侍卫也不至于混到去做都司的地步。”
“彭阳春的这个同僚叫啥？”
“永祥，瓜儿佳氏永祥。”见韩四若有所思，张馆长低声道：“志行，彭阳春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要是这个永祥为人不靠谱，他一定不会托我来求情。”
“张兄，要不这样，你回去跟彭阳春说一声，让他得空带那个永祥过来一趟。”
“这也好，先见见，先聊聊。”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做木材买卖的余掌柜带着陈虎等老泰勇营的八个兄弟逛完街回来了。
头一次来会馆，陈虎等人有些紧张，直到见韩秀峰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才没之前那么拘束，赶紧来大厅拜见。张馆长晓得他们有话要说，留下一句领凭的事他去办，部费他先帮着垫上，便不顾韩秀峰和余掌柜的挽留先走了。
韩秀峰跟陈虎他们其实没啥话要说，简单问了几句，便让余掌柜带他们在会馆里转转，然后回到后院的状元房磨墨给家里写信。
刚写好，墨迹还没干，大头、任钰儿和翠花回来了，一回来就跑状元房拜见。
“四哥，我帮你买了双鞋，你原来那几双都穿快破了，试试这双！”大头从包裹里取出鞋献宝似的说。
韩秀峰接过鞋笑问道：“是翠花帮我买的吧？”
“你咋晓得的？”大头下意识问。
韩秀峰笑骂道：“因为这些年只有我给你买东西，从来没见你帮我买过东西，所以不用问都晓得是翠花买的，不会是你买的。”
大头猛然意识到确实是这样，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哥，我不是小气，我以前是没钱！”
“逗你玩的，没说你小气。”见翠花眼巴巴看着手中的鞋，韩秀峰干脆坐下脱掉旧鞋，正试新鞋合不合脚，任钰儿突然看着他刚写好的书信问：“四哥，您打算让嫂子带士畅来京城？”
“是啊，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只能让她们过来团聚。”
“太好了！”大头最高兴，竟兴高采烈地问：“四哥，能不能让嫂子帮我把八爷也接来，我以前没出息赚不到几个钱，现在有钱了，得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
八爷早死了，只是一直没敢告诉他。
韩秀峰比谁都清楚他不但脑壳不好使而且脑子一个筋，哪敢轻易跟他说实话，故作轻松地说：“接八爷过来，亏你想得出来！”
“咋了？”
“八爷今年多少岁？”
“七十……七十三还是七十四，我也记不大清，反正七十几。”
“这就是了，你也不想想巴县离京城有多远，八爷一大把年纪经得起折腾吗？”
“也是，四哥，既然不能接，那你能不能帮我再给八爷捎点银子？”
“这可以，想捎多少我等会儿帮你写信里，让我岳父先垫上，省的汇来汇去麻烦。”
不等大头开口，任钰儿就忍不住问：“四哥，发匪都杀到直隶了，据说离京城就两百多里，离您要去上任的固安县更近，这个时候接嫂子她们过来合适吗？”
韩秀峰穿上翠花帮着买的新鞋，站起身走了两步，跟翠花说了一声正合适，随即回头道：“本来我也担心，不敢轻易给你嫂子写信的。昨晚听黄御史他们说林凤祥和李开芳现而今已是强弩之末，别说能不能突出重围杀到京城，恐怕连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两说，所以没啥好担心的。”
“北犯的发匪不足为虑？”任钰儿将信将疑。
“林凤祥和李开芳是广西人，他们手下也大多是广西老贼，北方人不服他们，加之他们年前攻下沧州之后竟大开杀戒屠城，且不说地方上的士绅，就是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也不会跟他们去造反。”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所以他们的人是越来越来少，朝廷的兵马和各地招募的乡勇是越来越多。静海离江宁那么远，他们孤军深入又没援兵。僧格林沁和胜保只要稳打稳扎，就算饿也能把他们给饿死。”
“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啥好担心的，再说我是做啥的，我一个堂堂的正五品同知，难不成连婆娘娃都保不住？”
任钰儿突然发现韩秀峰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一心想回家的韩秀峰，再低头看看他刚写好的书信，任钰儿猛然意识到他之前并不是想回老家，而是想远在老家的妻儿。现而今能把妻儿接来，他这官自然可以接着做。
事实上韩秀峰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还有一些其它考虑。直到昨晚，他才真正明白了啥叫“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在京的同乡官员前些年不但过得清苦，而且仕途也不顺。要不是向荣剿匪有功，成了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不但黄钟音和吉云飞、江昊轩等人依然要举债度日，连薛焕和刘存厚都别想能跟现在这般出人头地。
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谁也不晓得江南大营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向荣这个钦差大臣能做几天，所以黄钟音和吉云飞等同乡必须未雨绸缪。
总之，现而今这官不光是为自个儿做的，也是为同乡们做的，就算做不到向荣那样，也得维系好与郭沛霖、乔松年、许乃钊甚至彭蕴章等地方大员和朝廷重臣的关系，只有维系好这些关系，将来才有机会帮到京里京外的那些同乡。
想到这些，韩秀峰又喃喃地说：“等领到官凭上任，这永定河南岸同知有得做，估计三五年内不会再跟之前那样频频调任。不过这样也好，真被折腾怕了，今后只要能不挪窝就不挪窝。”

第四百六十一章 我要去京城
在京的举人几乎全赶在年前回来了，不但带回韩秀峰的书信，也带来了韩秀峰升任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的消息。
松江府海防同知跟重庆府江北厅同知是一样大的官，对新任川东道而言算不上什么，但同时兼江海关监督就不一样了，所以道署年前封印大宴宾客时专门为女眷们摆了一桌酒席，道台夫人特意差人邀请琴儿去吃酒。
上行下效，道台夫人都请了，府台夫人和县太爷的夫人自然也要请。琴儿就这么换上五品宜人的官服，带着幺妹儿，抱着狗蛋前去赴宴。而吃了人家的酒不能不回请，所以腊月二十六那天也在家摆了一桌酒席，回请道台、府台和县太爷家的女眷。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来二去，她竟跟平时想见都见不着的道台、府台和县太爷的夫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正月里又要忙着拜年，又要忙着赴宴吃酒，虽然韩四不在家，但这个年她们娘儿俩倒也过得充实。
不知不觉已进入二月，道台夫人打算去华严寺上香，差家人来问愿不愿意一道去，琴儿岂能不晓得能陪道台夫人一起去上香是一件很风光的事，不但一口答应下来，而且让柱子赶紧帮着准备上香所需的香烛瓜果等供品。
其实最风光的不是她，而是没资格赴宴只能帮着跑腿的段吉庆。见女儿越像越官老爷的夫人，跟前来看看新房子盖得咋样的江北厅举人刘山阳笑道：“始真，你说我家老三迎娶令妹时，要不要请道台夫人？”
“自然要请，”刘山阳想了想，又无奈地说：“就怕人家不赏光，毕竟人家只会给琴儿妹妹面子，不会给你我这么大面子。反倒是幺妹儿出嫁，琴儿妹妹要是去请，人家一定回来。”
“这倒是，毕竟幺妹儿出嫁是韩家的喜事。志行不在家，只能由琴儿出面帮着操办，道台夫人、府台夫人和县太爷的夫人跟琴儿那么要好，自然会帮琴儿把面子撑起来。”
费二爷放下茶杯笑道：“始真，段经承，说到底人家还是看志行的面子！”
段吉庆深以为然：“是啊，说起来我们都是沾志行的光。”
费二爷笑了笑，旋即话锋一转：“二位刚才说幺妹儿出嫁，我突然想起件事。幺妹儿虽是志行的堂妹，其实跟亲妹妹差不多，现而今志行官运亨通，幺妹儿也算官家小姐。可柱子却是个仵作，门不当户不对，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还真是！”段吉庆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想了想愁眉苦脸地说：“可也不能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悔婚，再说柱子那娃不但老实而且能吃苦，也是跟志行打小耍到大的，跟幺妹儿更是青梅竹马。”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悔婚自然不能悔婚，但柱子肯定不能再做仵作了，他和幺妹儿的婚事甚至都不宜大操大办。”
“段经承，二爷说得对，志行今非昔比，不能因为这事被人耻笑。”刘山阳抬头道。
“琴儿早上还说过几天就得开始准备，要把幺妹儿风风光光嫁出去，要是不好好操办，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让柱子和幺妹儿成婚，琴儿一定不会答应。”
“跟她解释清楚，这真不是一件事。”
段吉庆在衙门当那么多年差，岂能不晓得这不是一件事，可想到琴儿那边不一定能说通，正为此头疼，外面传来日升昌重庆分号徐掌柜的声音。
“二爷，在家吗？”
费二爷快步走出花厅，一边开门一边问：“在在在，原来是徐掌柜，您今儿个怎么得空来这儿的，是不是有京城的信儿？”
“二爷吉祥！”门一开，徐掌柜就拱手作揖，见刘山阳和段吉庆也在，急忙拱手道：“刘老爷，段经承，您二位也在，您二位吉祥！”
年前向荣等重庆籍武官和兵勇从日升昌泰州分号寄来三百多封信、汇来七万多两银子，全是段吉庆和费二爷帮着让关班头、余有福等衙役挨家挨户送到人家手里的。人家收到了信和银子，自然要给远在江苏的亲人回信。所以这一个多月，陆陆续续收到了两百多封那些武官和兵勇家人送来或托人捎来的信。
想到那些信得赶紧寄出去，段吉庆起身道：“徐掌柜，您来得正好，您要是不来，我这两天也得去拜访您。”
“信的事，是吧？”
“正是。”
提起这个，徐掌柜禁不住笑道：“段经承，费二爷，年前可把您二位给忙坏了，我寻思您二位不妨开办个民信局，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专门办理家信交寄、银钱汇兑这些事。”
不等段吉庆开口，费二爷就坐下笑道：“徐掌柜，您是在商言商，我和段经承跟您不一样，我们可不能把家信交寄和银钱汇兑这些事当作买卖。且不说人家已经给了寄信捎信的脚钱和汇兑钱，就算一文没有我们贴钱也得帮人家把这些事办妥。”
银子当然重要，但人情可不是能用银子买来的，段吉庆不想因为这点小钱丢了交情，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徐掌柜，二爷不是在跟您说笑，因为不管捎信还是捎银子，都不是钱不钱的事！”
“二爷高义，段经承高义，在下佩服！”徐掌柜岂能不晓得段吉庆和费二爷究竟是咋想的，坐下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给您三位报喜的！”
段吉庆下意识问：“报啥喜？”
“韩老爷又调任了，算算日子，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京城。”
“调任何职？”
“永定河北岸同知，我们京城分号掌柜在信里说，韩老爷这次调直隶是协办大学士、军机处行走、工部尚书彭蕴章彭大人保举的！”
费二爷在京城呆那么多年也没见过军机大臣，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禁不住问：“军机大臣保举的？”
“正是。”徐掌柜笑了笑，接着道：“二爷，刘老爷，您二位都去过京城，一定晓得永定河道究竟是个什么衙门。韩老爷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做得虽说是直隶的官，其实跟做京官没什么两样，您二位说这是不是一件大喜事？”
段吉庆欲言又止，费二回头解释道：“永定河道衙门跟顺天府衙门差不多，真没想到志行竟能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
段吉庆还是觉得做江海关监督好，竟喃喃地说：“这么说志行不做税官，去做河员了？”
“段经承，你是有所不知，永定河道的官员不只是治河，永定河沿岸的州县一样归永定河道衙门管。这么说吧，志行这个永定河北岸同知相当于小知府，能分辖永定河北岸的好几个州县！”
“虽不是正印官，但跟正印官差不多。”
“正是。”
“那同知署的治所在哪儿，在不在京城？”
“好像是在顺天府下辖的固安县，离永定河道的道署不远，距京城也就一百里。”
……
家里来人，在楼上做针线的琴儿自然要打开窗户看看都是谁，没曾想竟听到了娃他爹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的消息。
再听到固安离京城并不远，想到年前来送信的那些举人老爷全是从京城回来的，琴儿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扔下针线蹬蹬蹬跑下楼，扶着花厅侧门的门框道：“爹，二爷，我想去京城，去江苏那一路不太平，去京城这一路好走！”
“琴儿，你先别急，这么大事得从长计议。”
“爹，我都已经等好几年了，光我等也就罢了，可狗蛋从出世都没见过他爹，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带狗蛋去找他爹。”琴儿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段吉庆看着心酸，沉吟道：“琴儿，你想带狗蛋去找他爹也行，不过不急这一会儿，出那么远门，走那么远的路，怎能不做点准备。”
“有啥好准备的，带足盘缠不就行了。”琴儿擦着眼泪道。
刘山阳能理解她的心情，起身笑道：“弟妹，要不这样，待会儿请关班头、余有福和柱子他们过来一起商量商量，问问柱子愿不愿意和幺妹儿一道跟你去，再问问余有福愿不愿意再走一趟，要是他们都愿意，那我们就早做准备，看能不能让你们娘儿俩就这几天启程。”
“柱子哪能跟我一道去，他马上要迎娶幺妹儿！”琴儿下意识问。
想到费二爷刚才说过的话，段吉庆猛然反应过来：“让他和幺妹儿一道去，等到了志行那儿再迎娶，再完婚，再说连大头那瓜娃子都做上官了，柱子因为要帮着志行照应走马老家，到现在还是个仵作，柱子心里一定有想法，不如借这个机会让他出去闯闯，看能不能混出个人样儿。”
刘山阳又笑道：“弟妹，我们就算不为柱子着想，也得为幺妹儿想想。”
谁不想嫁给官老爷，现在有这机会，要是不让柱子去确实说不过去，可琴儿想了想又苦着脸道：“出这么远门，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来，柱子和幺妹儿不能不回走马去跟婶娘道个别。”
“那就让他们赶紧回一趟走马，让他们早去早回。”
让众人倍感意外的是，费二爷突然道：“琴儿，你既然决心已定，我陪你走一趟。在京城时想家，可在家呆久了又想回京城看看。”
“二爷，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走那么远的路……”
“我身子硬朗着呢，不就是走一趟京城吗，”费二爷笑了笑，又煞有介事地说：“何况我是你爹代志行聘的西席，你把士畅带京城去，我呆在巴县咋教他读书认字？”

第四百六十二章 用人之道
一晃三天过去了，用于打点的部费花掉一千两，官凭却迟迟没领到，韩秀峰不免有些心焦。直到今儿早上，之前拿走一千两银子事情却迟迟没帮着办妥的笔帖式，来会馆核对履历，韩秀峰才松下口气。
送走笔帖式，今天没去翰林院的吉云飞不禁叹道：“看来尽管有彭大人保举，但皇上不亲眼见见你还是不大放心！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个拱卫京畿的差事，不管让谁去练兵，皇上都得召见。”
大头没心没肺，忍不住问：“吉老爷，不就是让我四哥去操练河营吗，拢共才领一千多兵，我四哥在泰州时领的兵比这多！”
“你晓得啥，这是京畿重地，泰州跟这儿能比吗？”吉云飞知道他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干脆放下茶杯解释道：“京畿重地，驻防的兵马是不少，其中八旗有直隶‘小九处’、热河、密云、山海关和张家口五路兵马。”
想到接下来要领兵，不能对这些一无所知，韩秀峰也好奇地问：“博文兄，啥叫小九处？”
“就是直隶各地的驻防旗兵，其中宝坻，四百五十多人；采育，约五百人；东安，约四百人；沧州，约六百人；保定，约八百人；固安，约四百人；雄县，约三百人；良乡，约三百人；霸州，约四百五十人。九个地方的八旗驻军加起来，拢共有四千余人。”
吉云飞顿了顿，接着道：“可这九处驻军不但早打不了仗，而且要么已被发匪击溃了，要么早被抽调去平乱，密云副都统、热河副都统、张家口副都统和山海关副都统那边也差不多。说起来京畿周边有两万多驻防旗兵，其实早被掏空了，只剩下个名头。”
“绿营呢？”韩秀峰低声问。
“直隶绿营比别的省多，除了督标、提标的八千绿营兵外，还有马兰镇六营，泰宁镇十一营，宣化镇十六营，天津镇十营，正定镇五营，大名镇设七营和通永镇四个营。也就是说除了督标、提标八千兵，另有七镇五十九营，以每营五百人计，约有三万多绿营兵。”
吉云飞抬头看了一眼大头，无奈地说：“绿营现而今变成了啥样，你最清楚不过，何况为阻截发匪北犯京城，能抽调的早抽调一空了。要不是京畿周边实在无兵可用，皇上也不至于从关外调兵。”
“博文兄，您是说直隶的兵现而今几乎全在静海？”
“不只是直隶的兵，关外的兵也调差不多了。”吉云飞长叹口气，忧心忡忡地说：“拱卫京师的现在只剩下侍卫处的几百侍卫和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步兵营、健锐营、火器营、神机营、虎枪营、善扑营。
可是骁骑营要分驻城内，掌管城门及汛防；护军营掌管禁衙，其中上三旗守禁门，下五旗守王公府门和圆明园；步军营不但要掌管九门还司巡捕；前锋营不晓得多少年没打过仗，只是看着光鲜。
虎枪营护卫皇上狩猎还行，打仗就算了吧。至于善扑营那就不是打仗的，平日里摔摔跤，让皇上看着高兴高兴，跟在天桥的那些杂耍卖艺的差不多，何况本就没几个人。真正能打仗的就剩健锐营和火器营，可这两营能上阵的兵也早被抽调一空了。”
韩秀峰早晓得京城的兵和拱卫京畿的八旗绿营不堪大用，但没想到京城的防卫竟薄弱到如此地步，如果已杀到静海的林凤祥和李开芳跟在广西和湖南时那样，突破重围，绝处逢生，再裹挟点百姓杀到京城，这城还真不一定能守住。
韩秀峰突然有些后悔给老家写信，让琴儿带娃过来团聚，正不晓得说点啥好，大头又忍不住问：“四哥，你刚才咋又给那个笔帖式银子，部费不是已经托张馆长给过了吗，还给了整整一千两！”
“那不是部费，那是引见费。”
“引见也要塞银子？这是皇上要召见你，又不是你请他们帮忙去见皇上！”
这引见费以前好事是不要给的，也没这个说法，而是世风日下，变得不管做啥都得塞银子，韩秀峰正不晓得怎么跟大头解释，吉云飞低声道：“觐见可不是一件小事，人家要先核对履历，核对好之后尚书大人和吏部司官要亲自带领引见。既然别人觐见都给，我们自然不能例外，再说这引见费也没多少。”
韩秀峰笑道：“是啊，两百两而已，给就给了。”
大头想想又问道：“四哥，这么说你后天一早就能进皇宫，就能见着皇上！”
“后天一早能见着皇上，不过不是去皇宫。”
“不去皇宫那去哪儿？”
“去圆明园，皇上也就过年那几天住紫禁城，平时大多住圆明园。”
正说着，小山东掀开布帘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吉老爷，四爷，张馆长和彭老爷来了，还带来两位老爷。”
不用问都知道是那个即将外放去永定河道衙门做都司的二等侍卫永祥，吉云飞做得是清贵的官，不想掺和这些事，起身笑道：“志行，你忙你的，我先去后院歇会儿。小山东，等伍老爷和李老爷到了跟我说一声。”
“晓得，他们一到我就进去跟您禀报。”
会馆翻建好之后，在京为官的同乡们走动得是越来越频繁，吉云飞正在等的伍老爷名叫伍肇龄，字崧生，四川邛州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不但一样是翰林官，现而今已经做上了侍讲学士！
李老爷李品三是正儿八经的重庆同乡，老家江津，跟费二爷一个县，也是道光二十七年进士。韩秀峰在京城做会馆首事时他在老家丁忧，前天才孝满回京，现而今跟吉云飞一样也是翰林院编修。
前天晚上会馆已经给李品三接过风，今天是吉云飞摆的既是私宴，也是他们这些翰林的聚会，只请了敖彤臣和敖册贤兄弟，连黄钟音都没请，所以只有一桌，到时候喊韩秀峰作陪。
韩秀峰不想耽误吉云飞宴客，立马起身道：“有请。”
“好咧！”
换做平时，张馆长早掀开帘子进来。但有外人在，而且是帮外人来求韩秀峰关照的，所以直到小山东通报完才掀起帘子笑道：“韩老爷，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请请请，里面请。”
“阳春拜见韩老爷，”彭阳春跟着张馆长走进花厅，先拱手作了一揖，旋即转身道：“韩老爷，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永祥，这位是永祥的表弟荣禄。荣禄兄弟说起来真不是外人，他现而今在工部当差，您马上要去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今后一定少不了跟荣禄兄弟打交道。”
韩秀峰心想彭阳春为人处世还是蛮精明，请你帮忙的同时也不忘帮你介绍今后可能会用得上的关系。
“永祥见过韩老爷，韩老爷吉祥！”
“韩老爷，您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没想到韩老爷如此年轻。”
也不晓得永祥是不是因为太穷，连份见面礼都没准备，显得很紧张很拘束。不过给人的第一感觉，他虽是个八旗子弟但也算性情中人，而他的表弟荣禄比彭阳春还会来事，一见面就套起近乎，韩秀峰一边拱手回礼一边笑道：“永祥兄弟，彭侍卫经常跟我提起你，今儿个可算见着了。荣禄兄弟，你看着比我还小吧，都不是外人，用不着那么客气，坐坐坐，坐下说话。”
“谢韩老爷。”
“都说了不是外人，我们以兄弟相称如何，别再老爷老爷的了！”
“三位，听韩老爷，都不是外人，别搞那么生分。”
“张馆长，哪有你这样的？你让永祥兄弟和荣禄兄弟别那么生分，可你自个儿却一口一个韩老爷！”
“行行行，我喊你志行老弟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小山东，上茶！”
……
彭阳春晓得韩秀峰这些天忙，简单寒暄了几句就直言不讳地说：“志行贤弟，永祥外放的事有消息了，果然是分发去永定河道衙门署理河营的都司。我晓得您到任之后就要领兵，永祥今后就在您手下当差，还得劳烦您多关照！”
“是啊志行兄，我这位表哥为人忠厚老实，不会钻营走门路，不然他一个堂堂的二等侍卫也不至于混到去署理都司。在京城，他还有彭兄关照，等去了永定河道衙门，只能劳烦志行兄您了。”荣禄拱手道。
“韩老爷，不怕您笑话，来前我打听过，您重情重义，最讲义气！连景华那样的跑泰州去投奔您，您都帮他谋了个差事。我能在您手下当差，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永祥果然不会拍马屁，说着说着脸涨得通红。
“永祥兄弟，你认得景华？”
“我……我是听张馆长说的。”
韩秀峰乐了，暗想他不但不会拍马屁而且不会撒谎，不过觉得这样也好，毕竟都司是河营品级最高的武官，宁可用他这种没啥心眼儿的，也不能用那些个贪生怕死、刁奸耍滑甚至贪得无厌的。

第四百六十三章 黄州兵败
韩秀峰本就没什么架子，彭阳春和永祥都是性格豪爽的武官，荣禄年纪不大却八面玲珑，再加上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的张馆长不断插科打诨，五人围坐在炉子边谈笑风生，堪称一见如故。
正聊得火热，小山东跑进来说湖广道御史黄钟音来了，众人急忙去正厅拜见。见黄钟音神色凝重，彭阳春不敢在会馆久留，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众人告退。
韩秀峰也看出黄钟音应该有什么事，正准备问，敖彤臣和敖册贤兄弟陪着翰林院侍讲学士伍肇龄和翰林院编修李品三到了，吉云飞也从后院儿走了过来。
来的全是自己人，吉云飞顾不上客套，见黄钟音神色凝重，下意识问：“永洸兄，你不说今儿个没空吗，究竟咋了？”
黄钟音等小山东沏好茶走出正厅，才凝重地说：“湖北巡抚崇纶六百里加急奏报，黄州兵败，率兵剿贼的湖广总督吴文镕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志行幸亏没去湖广效力，不然我们这会儿不晓得会急成啥样。”
韩秀峰大吃一惊：“永洸兄，吴大人不是在武昌守城吗，咋率兵去黄州了？”
“武昌之围早解了，”不等黄钟音开口，翰林院侍讲学士伍肇龄便解释道：“粤匪分兵西犯，别看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甚至一口气攻下了汉阳和汉口，但其实只真正占了沿江的十一个州县，并且这些州县大多分布在长江沿岸，粮油军资全依赖其水师。战线如此之长，攻到武昌城下已是强弩之末，见江忠源自田家镇兵败后收拢残部驰援，便再次弃守汉阳汉口退至黄州。”
“那江忠源呢，江忠源是不是跟吴大人在一起？”
“刚才说发匪只占了十一个州县，洪秀全和杨秀清显然也意识到包括据守江宁在内的几十万兵马的粮油军资，光靠这十一个州县很难支应，试图经营安徽。皇上自然不能任由发匪在安徽坐大，便命江忠源署理安徽巡抚率其编练的楚勇驰援庐州。”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崧生兄，您晓不晓得吴大人手下有多少兵？”
伍肇龄虽然做得是清贵的翰林官，但对战局比黄钟音和吉云飞更上心，而且与朝中的几位大臣有私交，不假思索地说：“据我所知江忠源走后，武昌城内拢共只有两千多兵，守城都吃力，更别说出剿了。”
“长毛是担心粮油军资接济不上主动弃守汉口汉阳，主动退守黄州的。长毛势大，吴大人手下兵少，不坚守待援反倒率兵去黄州攻剿，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伍肇龄无奈地说：“志行，这些话也只能在我们跟前说说，出了门就不能说了。”
“为啥不能说？”韩秀峰不解地问。
伍肇龄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盯着他的双眼道：“志行，湖广那边的战事你不晓得，江宁、扬州和上海那边的战事你应该很清楚。粤匪不但占了江宁还分兵北犯，甚至一路杀到了直隶，其它地方的宵小见发匪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无不蠢蠢欲动，河南山东捻匪作乱，松江会党作乱，你说皇上急不急？”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吴文镕为何明明晓得手下没几个兵，这仗十有八九打不赢，却硬着头皮率那点兵去黄州了，原来是皇上命他去的。相比之下，琦善、向荣和许乃钊则精明得多，宁可被骂得狗血喷头，宁可被夺职也不敢轻易强攻。
吴文镕生死未卜，年前去投奔吴文镕的吴文铭估计也凶多吉少，韩秀峰心里特不是滋味儿，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黄钟音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宫门抄”，递给他道：“志行，看看这些，看完你就全明白了。”
“哦，我先看看。”
伍肇龄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意识到黄钟音的良苦用心。吉云飞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几眼突然想起另一个人，不禁回头看向黄钟音，见黄钟音古井不波，又转身看向李品三。
就在李品三被吉云飞看得一头雾水之时，正在看“宫门抄”的韩秀峰是看得胆战心惊。
确切地说这是几份奏折，有湖广总督吴文镕弹劾湖北巡抚崇纶的，也有湖北巡抚崇纶弹劾湖广总督吴文镕的。
吴文镕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刚正不阿，凡事都据实以陈，在折子里对崇纶丝毫不留情面，不但将发匪兵临城下，武昌城内的文武官员都通宵达旦守在城头，唯有崇纶每到饭点便雷打不动回衙，说是回去吃饭，其实是烟瘾犯了要回去抽大烟等事据实向皇上禀报。而且弹劾崇纶贪生怕死，大敌当前竟打算以出城扎营为由趁机逃命。痛斥完崇纶后，在奏报的结尾处以退为进，称才疏学浅，不懂兵事，恳求致仕。
崇纶究竟是个啥样的人韩秀峰不晓得，但从崇纶上的折子上能看出崇纶一点都不简单，他的折子里没像吴文镕弹劾他那样一开始就说吴文镕如何如何不是，而是把武昌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向皇上禀报。
他称发匪围攻武昌时城中人马并不多，但随后援军陆续而至，城内城外已经屯兵一万多。发匪撤军之后，武昌再驻扎这么多守军必空费粮饷。并且发匪主力去了庐州，湖北境内只剩下一些零星小匪，敌弱我强，正是清剿残匪的好时机。
铺垫完之后他才开始弹劾吴文镕，声称他几次与吴文镕商议出兵一事，吴文镕坚持要等曾国藩编练好水师，等贵东道胡林翼率黔勇赶到，再商议出兵攻剿发匪之事。可是等曾国藩和胡林翼，这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他这个巡抚为何不领兵出剿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病了！他说他前阵子因为守城积劳成疾，肝病复发。言外之意，领兵出剿的只能是吴文镕。
韩秀峰早听说只要是督抚同城，那督抚大多不和，却没想到总督巡抚关系竟闹得如此之僵，更没想到上契圣心、下孚众望，堪称文武官员之楷模的吴文镕居然就这么被崇纶给坑了，甚至十有八九已经被崇纶给坑死了！
“志行，现在明白了吗？”黄钟音紧盯着他问。
“明白了，他是满员，皇上自然相信他的一面之词。”韩秀峰五味杂陈地说。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黄钟音轻叹口气，凝重地说：“吴大人性格方正，不避人怨，凡事据实以陈。只是他弹劾崇纶的时机不对，京城距武昌千里之遥，皇上一时半会儿间无法辨其真伪，即便查实了又能怎样？要说贪生怕死，像崇纶这样贪生怕死的官多了，杨殿邦、但明伦、刘良驹等人甚至把扬州都拱手相让给了发匪，皇上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永洸兄，您是说……”
“吴大人不该在发匪都杀到直隶那个节骨眼上弹劾崇伦，大敌当前，督抚却窝里斗，皇上会怎么想？吴大人更不该以退为进说啥子要致仕，大敌当前，不思为朝廷分忧竟打算撂挑子，皇上自然不会高兴。”
“吴大人只是那么一说。”
“但有些话是说都不能说的。”黄钟音接过“宫门抄”扔进火盆，看着袅袅升起的烟，又叹道：“其实我也是事后诸葛亮，不过这件事你我都得引以为戒。”
“秀峰受教，谢永洸兄提点！”韩秀峰这才意识到黄钟音的良苦用心，毕竟即将要做的永定河南岸同知虽只是正五品，但到任之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永定河道吴廷栋一个上官，还有兼顺天府尹的协办大学士、上书房总师傅贾桢，工部尚书彭蕴章和直隶总督胜保一样不能得罪，不像在泰州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也有郭沛霖罩着，也不像在上海有乔松年甚至许乃钊关照。
黄钟音刚示意他坐下，吉云飞紧锁着眉头道：“这个崇纶，太可恶了！”
“哼！我看崇纶也得意不了几天。”伍肇龄放下茶杯，冷冷地说：“吴大人是什么人，吴大人爱贤若渴，一发现贤能之人便欣喜若狂，堪称桃李满天下。不但是曾国藩的恩师，对江忠源、胡林翼等人一样有提携之恩，且不说现在只是生死未卜，就算……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学生们也会帮他老人家报这个仇！”
“崧生兄，实不相瞒，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博文，这应该大快人心，你为何要担心？”
“崧生兄，钱俊臣你应该记得，年前他不但托人捎来几百两银子，还托人捎来一封书信。”
“记得，他在信里说啥了？”
“他好像攀上了崇纶的高枝儿，跟崇纶走得很近，要是逼吴大人率兵出剿的事他也有份儿，吴大人的那些学生就算收拾不了崇纶，收拾他钱俊臣还不是易如反掌。”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样子，吉云飞又苦着脸道：“不管咋说他跟我们也是同乡，之前没钱只能坑蒙拐骗，现而今有了点钱倒也没忘了我们这些在京里的同乡。”
“那咋办，总不能是非不分吧！”
“要不这样，我给他去封信，给他提个醒。”
“光提醒有啥用？”李品三下意识问。
吉云飞沉吟道：“他要是能听得进去，能晓得我们的一番良苦用心，那赶紧去湖南跟曾国藩请罪应该还来得及。他要是听不进去，不当回事，那也没办法，反正身为同乡我们也仁至义尽了。”
黄钟音也觉得不能见死不救，微微点点头：“行，就这么办吧。”
他们想到的是钱俊臣，韩秀峰想到的则是另一个人，下意识抬头道：“永洸兄，博文兄，我是不是也应该给吴大人的胞弟吴文锡去封信，也给吴文锡提个醒。”
黄钟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吴文镕为官清廉，但吴文锡的官声可没他哥哥吴文镕那么好。现而今吴文镕生死未卜，十有八九凶多吉少，墙倒众人推，很难说会不会有借机弹劾，毕竟四川盐茶道那可是个如假包换的肥缺。更重要的是他吴文锡被究办事小，要是因此坏了吴文镕的名声这事就大了。
但黄钟音权衡了一番，还是摇摇头：“志行，这个醒不用你提，你也没法儿提这个醒。人家的官做得好好的，你总不能劝他辞官吧。”
“想想也是，这个醒还真没法儿提，要不让张馆长给他去封信？”
“让张馆长去封信倒是个办法，他这一关能不能过，就看他拿得起能不能放得下了。毕竟这个节骨眼上真要是有人弹劾，曾国藩也好，江忠源也罢，谁都不好出面保他。”

第四百六十四章 觐见（上）
刚吃完捎午，礼部的一个笔帖式找到了会馆，一见着韩秀峰就贺喜，等韩秀峰让苏觉明奉上五十两银子，笔帖式才进入正题教授明天觐见的礼仪和各种注意事项。
韩秀峰这是头一次觐见，但黄钟音等同乡全觐见过，这些规矩真用不着他来教，可觐见前先学一下礼仪是面圣的规矩，这五十两银子不花也得花。
好不容易打发走礼部笔帖式，正跟黄钟音等同乡请教明天觐见时怎么奏对比较合适，张馆长竟去而复返又找上了门。
韩秀峰晓得彭阳春和永祥是在等回信儿，不禁笑道：“张兄，你还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让诸位见笑了，”张馆长拱拱手，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省馆这些年不管有啥事，只要差人给彭阳春捎个信，彭阳春一接到信儿就来。就算要当值来不了，也会让家人把银子送来。可他只是个武官，薪俸本就不多，连印结钱都挣不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情往来却一点也不少，将心比心，他确实不容易。”
“所以他难得求你一次，你就得帮这个忙？”吉云飞笑问道。
“谁让诸位公推公举我做这个馆长呢，既然做了就得把他的事当自个儿的事。”
“难为你了，啥都要想到，方方面面都得照应到。”
“也算不上难为，就是给诸位老爷跑跑腿，传传话。”
张馆长这番话让韩秀峰不由想起三年前在这儿做首事的日子，不无感慨地说：“张兄尽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永祥为人还算靠谱，你让他放心地去上任，到任之后只要我韩秀峰有一口饭吃，他永祥就不会饿着。要是想建功立业，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是自然，他一个武官不豁出去拿命搏，怎么建功立业。”
“对了，今儿上午跟他一道来的那个荣禄究竟什么来路？”
不等张馆长开口，伍肇龄便沉吟道：“是不是在平乱中殉国的甘凉镇总兵长寿的儿子？”
“正是，”张馆长连忙道：“说起来他家跟向帅甚至先贤祠里的胡老将军都有渊源，他祖父塔斯哈在征讨张格尔叛乱时殉国，他爹长寿和他叔长瑞在永安围剿发匪时殉国，堪称一门忠萃。要不然他也不会以荫生直接授工部主事。”
韩秀峰追问道：“那这个荣禄跟永祥究竟啥关系？”
“要说关系，那都是瓜儿佳氏。不过瓜儿佳氏有好多分支，有苏完瓜尔佳氏、安图瓜尔佳氏、叶赫瓜尔佳氏、乌喇瓜尔佳氏、凤城瓜尔佳氏、金州瓜尔佳氏。永祥跟荣禄不是同一支，真要是论渊源甚至都没跟胜保近。”
张馆长顿了顿，接着道：“他这不是要外放吗，又没银子打点，只能病急乱投医，厚着脸皮到处求人。位高权重的他自然见不着，就算能见着人家也不一定会帮这个忙，所以只能求求荣禄这样的。至于荣禄为何陪他一道来，我估摸着荣禄是想见见你，毕竟他爹和他叔殉国前跟向帅一起打过仗，而你跟向帅又是同乡。”
“原来如此，我以为他跟荣禄真是亲戚呢。”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吉云飞忍俊不禁地说：“志行，真要是论亲缘，你提携的那个景华还姓爱新觉罗呢，可姓爱新觉罗又能咋样。”
“这倒是，差点忘了这是京城！”
……
彭阳春和永祥正在省馆听信儿，张馆长不想让他们久等，闲聊了一会儿便躬身告退，黄钟音、吉云飞和伍肇龄等人接着跟韩秀峰说奏对的事，几位翰林官帮着琢磨了一下午，最后一致认为实话实说最好，让韩秀峰跟前些天拜见彭蕴章时一样回话。
韩秀峰从善如流，正准备起身致谢，敖彤臣突然好奇地问：“志行，你那位义妹，你算咋安置？”
“是啊，人家一个大家闺秀总不能就这么跟着你。”吉云飞也善意地提醒道。
“不怕几位笑话，我正为这事头疼呢。”韩秀峰放下茶杯无奈地说：“他爹殉国了，她继母怀有身孕，远在我做巡检时的那个镇。乡下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要是生个女娃，十有八九会改嫁，要是生个男娃，或许会给他爹守节。总之，她现在是无依无靠，我要是不管让她一个人咋活？”
黄钟音冷不丁说：“管归管，但总得想好怎么管。”
“所以我想托诸位帮着留意留意，要是有合适的后生，看能不能帮着说说媒，等她给她爹守完孝再置办些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嫁出去？”
“咋了？”
“你真把她当义妹？”敖彤臣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韩秀峰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我真把她当妹妹，再说贱内马上带娃来跟我团聚，我哪会有那些非分之想。”
韩秀峰的为人吉云飞最清楚不过，沉吟道：“既然这样我们帮你留意留意。”
“博文兄，我义妹不但长得俊俏也是个才女，字写得漂亮，文章做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不能随便找个人嫁，怎么也得嫁个举人，要是能嫁个进士更好。”
“志行，你后来给我们的那些书信，该不会是她帮你写的吧？”
“还真是她帮我写的，博文兄，我不是偷懒，而是确实抽不出空。一到泰州先是忙着查缉私枭，刚查获两拨私枭又忙着编练乡勇，后来的事你们知道的，频频调任，折腾来折腾去，可把我给折腾坏了。”
“偷懒就是偷懒，别找借口！”吉云飞笑骂了一句，想想又笑道：“不过那女子的字确实写得不错，也确实有几分文采，不愧为扬州的大家闺秀。再加上有你这么个义兄，嫁个进士还真不算高攀。”
“十个进士九个金榜题名时就已成家立业，尚未娶妻的可没那么容易找。”黄钟音忍不住笑道。
正如黄钟音所说，要是论年纪，新科进士敖册贤正合适，但熬册贤早就娶了妻，别说想找个尚未娶妻的进士，就算年纪相仿且尚未娶妻的举人也没那么好找。
不过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没人会真把这当回事，又闲聊了一会儿便相继起身打道回府。
要面圣，韩秀峰不能不做点准备。
早早的吃完宵夜，回房沐浴。
换上干净衣裳，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礼部笔帖式叮嘱的注意事项，寻思皇上都会问哪些事，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到三更天，被在前厅守了一夜没敢睡的苏觉明和小山东叫醒，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换上任钰儿和翠花昨晚帮着熨烫整齐的官服，天还没亮就乘温掌柜帮着雇的马车前往圆明园。
天没亮，看不清正门的大宫门，就算能看清也不能在大宫门外停留，就这么一直赶到左门外，打发走车夫和随行的苏觉明和小山东，正拿着履历准备问问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太监，一个笔帖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四爷，您来得好早啊，您是头一个到的。”
“哎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三爷，三爷吉祥！”
“别别别，在这儿可不比在吏部，有没有吃饭，没吃过去吃点。”
前些天去吏部缴销兵部勘合时认得的笔帖式转身指了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韩秀峰赫然发现斜对面竟摆了一排小吃摊，而摆摊卖饺子、面条和稀饭包子的不是平头百姓，竟全是宫里的太监。甚至能借着小摊上挂着的灯笼，依稀能看见几位年迈的老大人，正坐在墙根下的小凳子上吃面喝汤。
韩秀峰晓得那几位全是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可不敢往前凑，急忙道：“吃过，来前吃过了。”
“既然吃过那就等着吧。”笔帖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上面写着觐见官员姓名、履历和督抚考语的绿头签牌，把韩秀峰领到背风的墙根儿处笑道：“今儿个觐见的一共有五位，中堂大人亲自带领，按例要排班，您排在第三。对了，班首和班尾各有一位司员，算上中堂大人，您待会儿排第五个，可不能弄错。”
韩秀峰急忙塞上一张八两的银票：“排第五是吧，谢三爷提点。”
“自个儿人，甭跟我客气。”笔帖式娴熟地收起银票，又看向一个守住宫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的太监，凑韩秀峰耳边道：“四爷，公公们那边不能不打点……”
太监可不能得罪，不然会变着法折腾你，甚至会诬陷你君前失仪，韩秀峰急忙道：“规矩我懂，早准备好了。”
“准备好就成，他等会儿会来找您的。”
正说着，宫门吱呀一声开了，蹲坐在墙根下吃面喝汤的王公大臣纷纷起身结账，递上牌子走了进去。韩秀峰踮起脚跟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三爷，今儿个带领我们觐见的是哪位中堂大人？”
笔帖式回头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柏葰柏中堂。”
韩秀峰从未见过柏葰，但不止一次听说过，心想马上能见到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甚至能见着皇上，真有那么点紧张。

第四百六十五章 觐见（中）
一起觐见的另外四位陆续而至，两个从三品，一个从四品，还有一个正七品，从他们跟吏部司员的交谈中能听出，其中一位即将去河南署理按察使，一位即将回籍办团练，也就是这两年才设的团练大臣，一位即将外放去广东署理知府，正七品的那位要去贵州做知县。
他们都是进士出身，而只要是进士拐弯抹角的都能扯上点关系，谁的座师也是谁的房师，谁是谁的学生，不一会儿就称兄道弟打得火热。
韩秀峰出身低微，自然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去。就这么守在边上傻傻地等了近一个时辰，吏部尚书柏葰从里头出来了，众人正准备上前拜见，又出来一个奏事处的太监，抑扬顿挫地宣韩秀峰等人觐见。
吏部司员和笔帖式急忙让众人排班，韩秀峰等人刚找到各自的位置，两个侍卫走上来说了一声得罪了便开始搜身。
确认众人没携带凶器，柏葰才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领着众人进入圆明园。来前礼部和吏部的笔帖式早交代过，在皇家的园子里不得东张西望，众人就这么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一直走到戒备森严的勤政殿东暖阁。
吏部尚书柏葰停住脚步，在门口等了片刻，等到一个太监宣众人觐见，他老人家才领着众人走进东暖阁，掸掸马蹄袖，跪拜皇上，恭请圣安。
几个人一起觐见只能由领头的人说话，韩秀峰不敢吱声，跟另外几位一样走到皇帝所坐的木炕前铺着的白毡垫上磕拜。尽管晓得不能偷看，更不能直视皇帝，但还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皇帝跟他一般年轻，而且看上去身子骨似乎不太好，很瘦很憔悴。
皇帝一边翻看着履历折一边问话，问到谁谁回话，不过问得那些问题让人有些意外，竟是你认不认得谁，有传言那个人怎么怎么了，究竟是不是真的。而前面那两位显然早有准备，不但说的全是好话，而且每次回话都是三言两语，简浅明白，不须皇上再问。
韩秀峰跪在木炕前正寻思轮到自个儿该怎么奏对，皇帝突然问道：“你就是在扬州城外阵斩四百贼兵的韩秀峰？”
“臣韩秀峰恭请圣安！”韩秀峰急忙又磕拜起来。
“朕安。”平时召见的文武官员年纪是一个比一个大，像韩四这般年纪的实属凤毛麟角，所以咸丰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韩四这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同知，等韩四磕完头便放下履历折又追问道：“你是捐纳出身？”
“臣家上数三代全是给人家做佃户，想翻身想为朝廷效力只能走捐纳。”
“用心读书不一样能考功名，不一样能科举入仕吗？”
“回皇上话，臣就算饱读圣贤书也考取不了功名。”
“为何考取不了？”
“地方上的陋习，像臣这样的属冷籍，没人愿意为臣具保。”
咸丰真不知道这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是巴县人，你可认得向荣。”
韩秀峰急忙道：“臣不认得，臣是在泰州任上才晓得向大人跟臣是同乡。”
“你读过哪些兵书？”
“臣没念过几本兵书。”
“没念过几本兵书，那你是怎么领兵杀贼的？”
“臣没念过几本兵书，也不懂兵事，只晓得想让兵勇用命就不能克扣兵勇粮饷，就得言出必行赏罚分明，遇贼得身先士卒绝不能贪生怕死。”
咸丰跟前些天彭蕴章召见韩四一样，怎么也没想到韩四竟会如此作答，想了想又问道：“贼兵每据一处，就支搭木城，你可见过？”
“臣见过。”
“遇到贼兵支搭的木城，你打算怎么攻？”
“臣要是有炮就用炮轰，要是没炮那就挖地洞用火药炸，要是既没炮也没火药，或贼兵据河而守挖不了地洞那臣只能将其死死围住，断其粮油军资。要是该处极其紧要，须赶紧收复，而臣手下的兵又足够多，那臣只能用人命拼。”
咸丰自登基以来就没安生过，为剿太平军先后派出林则徐、李星沅、周天爵、赛尚阿、徐广缙、陆建瀛、琦善、向荣和祥厚等九位钦差大臣。结果林则徐死在赴任路上，周天爵署钦差大臣仅六天，江宁将军祥厚因江宁被围未接到谕旨，城破后殒命……
派出的这些钦差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上都堪称一时之选，且大多有平乱的经历，但年纪却是一个比一个大，几乎无一例外的年老体衰。比如林则徐、徐广缙六十五，最小的李星沅也已五十四岁。向荣赴广西参战时已六十，副都统达洪阿年过六旬，因受暑感冒和疝气发作，入桂仅两月便请调回家休养，驻防岳州的湖北提督博勒恭武七十六！
朝廷这边的文武大员一是体力不济，难以再戎马倥偬；二来迟暮之年被推到风口浪尖，锐气不足，大多只求自保；三是官气重，倚老卖老，容易偾事。
相比之下，太平贼匪的匪首们却是一个比一个年轻，据说他们在广西作乱时洪秀全三十七，杨秀清二十八岁，萧朝贵二十九，冯云山三十六，韦昌辉二十五，石达开才二十岁！
这是行军打仗，不是做锦绣文章，就算做文章年迈体衰的也没新科进士才思泉涌。咸丰早就觉得派出的那些文武官员暮气太重，一直想选任一些精气神迥然不同的年轻官员，可朝中实在找不出几个。
见韩四不但年轻而且练过兵打过仗，又有郭沛霖、许乃钊甚至彭蕴章保举，看面相也不像是奸诈刁滑之辈，因黄州兵败而郁郁不欢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竟鬼使神差地问：“你房中有几个人？”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堂堂的九五之尊会问这个，愣了愣连忙道：“臣已娶妻生子，没纳妾，臣的妻子远在巴县老家，所以臣房中没人。”
“连伺候的丫鬟也没有？”
“臣在海安巡检任上忙于查缉私枭，后来署理州同要编练乡勇堵截贼兵，署理两淮运副要招募青壮复建盐捕营，再后来去上海办粮又遇上会党作乱，这两年几乎全在行军打仗，臣想让将士用命就得做将士们的表率，身边自然不能带女子。”
咸丰暗叹这才是实心为朝廷办差的，暗想郭沛霖、许乃钊和彭蕴章果然没举荐错人，再想到杨能格的折子，又问道：“有人参你与洋人勾连，可有此事？”
“臣冤枉，臣虽没念过几本书，但礼义廉耻臣还是晓得的，怎会做出那等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
“上海县城久攻不下，许乃钊是不是怯战？”
“回皇上，臣启程回京前许大人几乎每天都在阵前督战，将士们几乎每天都在攻城。之所以久攻不下，一是乱党据城而守，而上海县城又墙高城厚。二是乱党把搜刮的民脂民膏全拿去买了洋枪洋炮，火器比官兵犀利。因为这事，臣在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任上，几乎每天都去跟洋人交涉。”
“洋人怎么说。”
“洋人不见臣。”
“为何不见？”
“洋人说他们的领事与我大清的道员同品，副领事和通译官与知府同品，嫌臣官职低微，不愿见臣。”
上海的战事不但直接关系到能否收回关税，而且关系到今年的漕粮能不能按时起运，甚至关系到剿匪平乱。因为无论许乃钊还是向荣，甚至连琦善、胜保都不止一次奏报贼匪购置了大批洋枪洋炮，火器远比官兵犀利。
想到这些，咸丰禁不住问：“杨能格有没有去跟洋人交涉？”
韩秀峰岂能错过这个机会，不假思索地说：“杨大人不止一次给洋人领事行文，每次都是臣转交的。”
“朕问你杨能格有没有亲自去？”
“杨大人对朝廷一片忠心，不敢有辱国体，所以不愿见洋人。”
“许乃钊呢？”
“许大人要督战攻城，实在抽不出身，何况与洋人交涉，本就是苏松太道之责。”
咸丰肺都快被气炸了，也总算搞清楚眼前这位为何被弹劾，说白了眼前这位年轻的正五品同知就是一帮腐儒的替罪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今儿个就到这儿，你明儿个再递牌子吧。”
“臣遵旨。”
……
咸丰接着问剩下的两位，韩秀峰就这么跪听，直到咸丰跟那个即将去做县太爷的进士说了声“跪安吧”，韩秀峰才缓过神跟众人一道爬起来领回绿头牌躬身退出东暖阁。
整个觐见并没有因此而结束，五人被领头的吏部司官带着、被班尾的吏部司官“押着”从左门走出圆明园等了大约两炷香功夫，带领他们觐见的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柏葰拿着一叠履历折出来了。
众人正准备迎上去打听皇上究竟咋说的，柏葰竟摆摆手，示意韩秀峰过去说话。
韩秀峰不晓得刚才的奏对究竟有没有出差错，紧张地走过去躬身行礼：“下官拜见中堂大人！”
柏葰回头看了一眼，背对着另外四位，亮出履历折笑道：“韩老弟，瞧瞧皇上的评语吧。”
不看不知道，一看韩秀峰真有些受宠若惊，皇上竟用御笔在履历折上写了“老实，可用”四个字，而另外几位不是“老实，中才，似婆婆妈妈的”，就是“似老实又不似老实，难定”。也就是说“老实，可用”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评价。
“谢中堂大人提携，下官……”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吧，明儿个一早记得递牌子。”
“下官遵命。”

第四百六十六章 觐见（下）
官员被再次召见很正常，不过被再次召见的大多是按察使以上外官，有些封疆大吏在上任前甚至会被召见五六次。得知皇上不但让韩四明天接着递牌子，而且给出“老实，可用”的批语，等了一上午消息的黄钟音和吉云飞等同乡都很高兴，敖册贤甚至羡慕地说韩四圣眷恩隆。
也正因为韩四明天要再次觐见，一吃完捎午他们便围坐在左花厅里，绞尽脑汁揣摩圣意，琢磨皇上明天会问哪些事，韩四到时候该如何奏对。有这么多同乡帮着支招，韩秀峰感激不已，也真正明白了啥叫朝中有人好做官。
与此同时，温掌柜等在京经商的四川同乡正忙着帮大头和翠花张罗婚事。
大头现而今已是正六品顶带，并且工部尚书彭蕴章已经发了话，等他跟韩四到任之后便能谋个正儿八经的差事。而婚嫁这种事讲究个门当户对，敖彤臣竟主动提出认翠花做义妹，让翠花和任钰先搬他家去，到时候让大头去他家迎娶，所以敖家这会儿也在忙着张灯结彩。
看着一箱箱从上海带来的和这两天在京城置办的嫁妆，再回头看看全新的嫁衣和凤冠霞帔，翠花觉得像是在做梦，傻傻地坐在梳妆台前有些不知所措。
任钰儿将敖家的两位进士夫人送出门，走到她身边笑道：“翠花，想什么呢，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
“我……我想我爸，想我妈，”翠花的泪水夺眶而出，抬着头哽咽地说：“我爸我妈要是在这儿就好了，他们要是晓得我认了个翰林老爷哥哥，要是能看着我风风光光嫁给大头就好了。”
任钰儿暗想你爸你妈为了一千两银子都已经把你给卖了，你居然还念着他们，但嘴上还是劝慰道：“京城离海安那么远，你让他们怎么过来？再说他们从来没出过远门，好像连泰州都没去过。”
“我晓得，我就是想他们……”
“要不这样，我帮你给家写封信，告诉你爸你妈你现而今是翰林老爷的义妹，翰林老爷和翰林夫人对你可好了，四哥对你也好，大头对你更好，让你爸你妈放心。”任钰儿想了想又说道：“你爸你妈要是晓得这些，一定会替你高兴。”
“写信自然好，可就算你帮我写了，找谁帮我捎回去？”
“找日升昌啊，日升昌在泰州有分号，在京城一样有分号。”
“找日升昌捎信要花多少银子？”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就算花点银子也值，不然也不会有家书值千金一说。”
相比任钰儿，翠花堪称一个小富婆，不但攒了二十几两私房钱，而且大头的银子现在也全在她这儿。但她是吃过苦的，晓得能攒下点银子不易，迟疑了好一会儿再嘀咕道：“这么大事我得跟大头商量商量。”
“给家寄封信而已，这算什么大事。”任钰儿被搞得啼笑皆非，坐下道：“你想你爸你妈，我也有点想三姑了，不晓得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要不这样，我帮你写一封，我自个儿也写一封，写好了过两天一起寄回去。”
“寄两封信，只要给一封信的脚钱？”翠花下意识问。
“嗯，装一个信封里，谁晓得里头有几封信。”
“那寄信的脚钱我们一人一半，这事别跟四哥说，四哥对我和大头那么好，我和大头不能再占四哥便宜了。”
“行，听你的。”
她俩在房里说悄悄话，敖彤臣妻子的陪嫁丫头莲花正对面房里一边做着女红，一边跟敖彤臣的妻子徐氏和敖册贤的妻子丁氏嘟囔道：“那个翠花不但不识字，还笨手笨脚，三老爷也不晓得究竟咋想的，不光认她做义妹，还帮着置办嫁妆，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敖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敖家子弟不但个个读书，连娶妻都要娶知书达理的女子，徐氏念的书虽没任钰儿那么多，但也是一个明事理的，立马瞪了她一眼：“瞎说啥呢，老爷认翠花妹妹做义妹自然有老爷的道理，不许再乱嚼舌头。”
“可是……”
“别可是了，”敖册贤的妻子丁氏放下针线，微笑着解释道：“莲花，三老爷认翠花妹妹做义妹，既是帮韩老爷和袁千总撑面子，也是帮我们敖家报恩。”
“报啥子恩？”莲花下意识问。
“韩老爷对我们敖家有大恩，要不是韩老爷帮忙，老太爷的画像和牌位哪能供入乡贤祠？你是没去过会馆，去过就晓得了。”
“会馆里有我家老太爷的画像？”
“嗯，会馆的乡贤祠拢共就供了十几位先贤的画像，其中就有我们家老太爷。能进乡贤祠不但永享春秋祭拜，进京应试的举人老爷和进京候补候选的文武官员也要去拜祭，你想想，这是多大的面子！”
“您不说我还真不晓得。”
“现在晓得了就不能再乱嚼舌头了，”丁氏笑了笑，接着道：“何况翠花妹妹马上就要嫁给袁千总，马上就是官太太，结这么干亲人家不算高攀，反倒是我们占了人家便宜。”
“我们能占她什么便宜，她男人我见过，就是个瓜娃子！”
“又来了，刚才咋跟你说的？”
徐氏瞪了她一眼，想想还是解释道：“袁千总其实一点也不瓜，只是……只是有点……有点迟钝。他虽然只是个正六品武官，但韩老爷是文官，韩老爷把他当亲弟弟。江北厅刘举人你是晓得的，人家为了跟韩老爷交好，把亲妹妹都许给了韩老爷的小舅子，我们家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你说这便宜是不是占大了。”
莲花意识到说到底还是为了与韩老爷交好，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三老爷是翰林官，五老爷是翰林院庶吉士，早晚也是翰林老爷，再加上老太爷，我们敖家一门三进士！反正，我不觉得我们占了韩老爷多大便宜。”
“你晓得啥，老爷是翰林官，可老爷现而今的官职没韩老爷大，品级没韩老爷高。何况韩老爷不但交游广阔，而且圣眷正浓，三老爷和五老爷指不定哪天要求韩老爷提携。”
丁氏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韩老爷能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是协办大学士、工部尚书彭大人保举的！彭大人现而今在军机处行走，授殿阁大学士，入阁拜相是早晚的事！”
“我的娘，这么说韩老爷前途无量！”
“所以今后不能再乱嚼舌头。”
“晓得了，我再也不敢了。”
……
大头和翠花的婚事不用韩秀峰操心，他只要一心一意准备第二次觐见。
第二天一早再次赶到圆明园，本以为跟昨天一样有位高权重的大臣带领引见，没想到没等到吏部的大人和司员，反倒等来了兵部尚书和五个武官。
兵部管不着吏部的事，韩秀峰没办法，见兵部尚书和兵部司官领着那五个武官进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宫门口递牌子。奏事处的太监接过牌子看了看，收下他塞的银子让在外面候着，没曾想这一候竟候到了中午！
就韩秀峰站在双腿发麻，饿得饥肠辘辘之时，太监出来宣他觐见。
跟昨天一样，还是在勤政殿东暖阁。
皇上显然刚用过御膳，精神比昨天好很多，等他磕拜完竟让太监搬来一张低矮的条案，又让太监拿来纸笔和一本乾隆四年武英殿精刻版的《礼记注疏》命他当场誊写。
昨天在会馆跟同乡们揣摩了一下午圣意，结果不但没想到皇上会单独召见，而且会跟殿试一样让干这个。韩秀峰定定心神，卷起袖子，翻开《礼记注疏》，拿起笔，就这么跪在木炕前认认真真地誊写起来。
更没想到的是刚誊写到第三页，皇上突然道：“字写得倒也算工整。”
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道：“臣念过书，但念得不多，也不懂其深意。”
这些年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为赈灾筹饷朝廷大开捐纳事例，以至于一些目不识丁的人都摇身一变为朝廷命官。咸丰本以为眼前这位也不识几个字，没想到不但识字，字写得还不错，沉吟道：“不用再誊写了，这部《礼记注疏》赏给你，要是看不懂请个先生好好教，用心学。”
“谢皇上恩赏，臣回去之后一定用心学。”
“说正事，知道到任之后要办什么差事吗？”
“知道一些，臣回京那天拜见过彭大人，彭大人说臣到任之后别的不用管，只要一心一意练兵，拱卫京畿。”
“兵从何来？”咸丰追问道。
“河营现有的那些兵能用则用，不能用尽数遣散，重新招募老实可靠的青壮编练。”
“大概要多少时日能练成？”
韩秀峰虽然只是第二次觐见，但很清楚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皇上看重一个人的时候不吝赏赐，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就很可怕，不敢信口开河，故作沉思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要是粮饷军资能支应得上，臣只用半年便能练成。”

第四百六十七章 蹬鼻子上脸（上）
编练三营兵居然要用半年，咸丰不免有些失望，但想到新任永定河道吴廷栋上的折子，想到这三营兵练成之后是用作拱卫京畿的也就没说什么，而是冷不丁问：“你认不认得六合知县温绍原，他好像也曾在两淮运司当过差。”
韩秀峰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顿时意识到皇帝是有心整饬吏治的，只是一登基就面临民变蜂起之危局，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选人用人的余地有限，只能以道光朝旧班底来应对，无法改变人才匮乏、文武官员老迈之现状，不然他绝不会记得同样是捐纳出身的六合知县温绍原。
“臣不认得，臣署理两淮运副时温绍原早调任六合，署理六合县事了。”
“那你有没有见过琦善？”
“臣也没见过琦善大人，琦善大人去年率援军赶到扬州城外时，东犯的三路贼兵不敢孤军深入，相继退守扬州。臣在阻截其中一路贼兵时腿又受了伤，便奉命回海安边养伤边招募青壮复建盐捕营，之后再也没去过扬州。”
咸丰这才想起眼前这位腿上有伤，下意识问：“伤有没有养好？”
韩秀峰不敢信口开河，急忙道：“托皇上洪福，臣的伤已痊愈。”
咸丰本打算让韩四站起来回话，以示恩宠，但想到韩四腿伤已痊愈，而且让他站着奏对不合规制，干脆打掉了这个念头，想想又问道：“那你认不认得吴廷栋？”
“臣不认得。”
“胜保呢？”
“皇上恕罪，臣也不认得胜保大人。”
一问三不知，谁都不认得，咸丰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即将编练的三营兵是用来拱卫京畿的，负责编练这三营兵的营官最好谁都不认得，略作沉思了片刻又问道：“你在泰州署理过州同，泰州离仪真不远，可认得吴文镕的家人？”
“回皇上，臣见过吴家的两位老太爷，认得吴大人的堂弟吴文铭，林凤祥、李开芳和曾立昌犯扬州时，臣担心吴家老小被贼兵挟持，曾派人跟吴文铭去仪真接两位老太爷，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据回来的人说他们赶到时，吴家庄已被贼兵烧成了一片废墟，两位老太爷率八十多吴家子弟宁死不降，全部殉国。”
见皇帝若有所思，韩秀峰又凝重地说：“吴文铭从吴家庄回来之后便在臣编练的泰勇营帮办营务，亲率三十多名乡勇去大桥镇一带袭扰发匪，不但烧毁了贼兵囤积在大桥镇的粮草，还杀了四十多个贼兵。”
“后来呢？”
“后来臣要回海安养伤，只好把泰勇营托付给了盐知事张翊国和吴文铭，再后来他们便在雷以诚雷大人麾下效力。”
想起琦善年前上折子弹劾张翊国，而江宁布政使、江苏按察使和两淮盐运使竟上折子保张翊国，奏请让张翊国留在扬州效力，咸丰下意识问：“你认得张翊国？”
“臣认得，他曾跟臣一道坚守过万福桥。”
“张翊国会不会打仗，是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皇上，张翊国会不会打仗臣不敢断言，但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在臣率一千乡勇赶到扬州城东的万福桥时，他已经跟副将朱占鳌在扬州城西的长春桥阻截过一次，扬州城内的文武官员几乎全望风而逃，就他们二人挺身而出。”
韩秀峰打心眼里觉得应该帮张翊国说几句公道话，也不管奏对时尽可能简明扼要的规矩，接着道：“他们手下兵勇少，贼兵势大，朱占鳌就这么殉国了。张翊国在朱占鳌殉国之后收拢溃兵，在运河边上接着阻截，再次被击溃。然后再收拢残兵招募青壮退守仙女庙，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仙女庙又被击溃了，只能去万福桥跟臣一道坚守，堪称屡败屡战。
后来在雷大人麾下效力，他甚至亲率两百乡勇杀到了扬州城内，却因为城西和城北的官兵没按约定一起开打，结果功亏一篑，只能率剩下的十几个乡勇退出城外，据说一出城就倒下了，浑身都是血，身负几十处伤，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贪生怕死！”
咸丰相信韩四的这番话不会有假，终于搞清郭沛霖等人为何要上折子力保张翊国，也意识到革琦善的职革得一点也不冤枉，只是江北战事未了，贼兵还盘踞的瓜洲，临阵换将不合适，就算想换也没合适的人选。
再想到也没什么好问的，干脆抬头道：“跪安吧，办差要紧，领到官凭赶紧去固安上任，别把功夫耽误在应酬上。”
“臣遵旨。”
……
再不“跪安”韩秀峰真扛不住了，尽管腿上绑了软垫，可跪这么久真不是滋味儿，双腿麻得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要不是强撑着，猛然间站起来真站不稳。
捧着皇上赏赐的《礼记注疏》，在侍卫们羡慕的眼神注视下走出圆明园，正准备再往前走几步找个没人的地方揉揉腿，大头和小山东突然从角落里跑了出来，一见着他就兴高采烈地说：“四哥，潘二来了，他也来京城了！”
“长生回京了？”韩秀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回来了，跟王老爷一道来的，中午刚到的会馆，晚上正好吃我的喜酒，四哥，你说巧不巧！”
“哪个王老爷？”
“海安的王老爷，除了海安的王老爷还能哪个王老爷。”
“他们来京城做啥子？”
小山东接过书，把韩秀峰扶上马车，眉飞色舞地说：“四爷，长生哥跟您一样是回京领凭的，长生哥说郭大人保举他做盐课司大使！”
韩秀峰这才想起潘二之前只是捐过顶带，并没有去吏部投供，想署理盐课司大使必须先来吏部注册，再想到跟潘二一道来京的王千里，下意识问：“王千里也是来吏部投供的吧？”
“四哥，你猜得真准。”大头一屁股坐到车夫身边，回头笑道：“潘二说郭大人本来是让余老爷和李老爷都来的，余老爷和李老爷放不下家里，不想出这么远门，也就没来。王老爷说能不能补上缺无所谓，说啥子不管念多少书不如多走点路，就是想一起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读万卷书不如走千里路。”
“对对对，王老爷就是这么说的！”
别人说这话韩秀峰不相信，但王千里说这话韩秀峰深信不疑，毕竟王千里的正七品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在老家又有郭沛霖关照，虽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但在海安甚至在泰州跟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没啥两样，不但风光日子过得也滋润。
想到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他们了，韩秀峰禁不住笑道：“他们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头，说起来你运气也不错。”
“四哥，我咋了？”大头傻傻地问。
“他们可不会白吃你的喜酒，不但要送上一份贺礼，我敢打赌，他们还得帮顾院长、余青槐和李致庸送上，甚至会帮郭大人送一份，哈哈哈哈。”
“真的？”
“骗你做啥子，等着收银子吧。”
大头乐了，咧嘴笑道：“有银子收，这感情好！”
韩秀峰暗笑好啥子好，你办喜事人家随礼，人家有事你不一样要随礼吗？不过再想到个个晓得他脑壳不好使，谁也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又发现这贺礼他大可以收，而且不用想着怎么还人情。
一路说说笑笑，赶到会馆一看，果然很热闹。
接亲的花轿已经雇来了，轿夫和等会儿跟大头一道去敖家接亲的苏觉明、陈虎、吉大吉二等人全换上了新衣裳，彩礼也一箱箱摆得整整齐齐。
黄钟音、吉云飞、伍肇龄、李品三、江昊轩、王支荣不但早来了，而且把夫人也带来了，他们坐在正厅里跟潘二和王千里说话，女眷们围坐在右边花厅里一边磕瓜子一边拉家常，他们的娃在院子里围着花轿嬉笑打闹。
“永洸兄，博文兄，崧生兄，您几位都在呢，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皇上咋说的，今天怎觐见到这会儿？”吉云飞急切地问。
韩秀峰跟陪坐在一边的潘二和王千里微微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坐到李品三身边笑道：“皇上一大早要召见几位大人，召见完几位大人又召见兵部尚书阿灵阿大人带领的几个武官，召见完那几个武官才召见我的。”
王千里跟潘二一道来京城，本来真只是打算见见世面的，没想到韩四在京城不但有这么多翰林老爷关照提携，而且还能被皇上召见，甚至算上今天已经召见了两次，可谓圣眷正浓，心思不禁活络起来，端着茶杯紧盯着韩秀峰笑而不语。
觐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潘二也很激动，但很清楚在黄钟音等同乡跟前没他说话的份儿，能在一边陪坐已经很满足了，要知道此前他在会馆比小山东那样的杂役好不了多少。
韩秀峰不想冷落他和王千里，又回头跟他们笑了笑，这才接着道：“奏事处的太监宣我觐见时已经是中午了，皇上估计是以为我不识字，竟跟殿试一样让我当着他面誊写《礼记注疏》，见我誊写得还算工整，便把《礼记注疏》赏给了我，还说要是看不懂就请个先生好好教，让我用心学。”
黄钟音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考校韩四到底识不识字，忍俊不禁地问：“皇上赏给你的书呢？”
“这儿呢！”小山东急忙把书捧了过来。
黄钟音接过书翻看了几页，随即抬头笑道：“志行，皇上亲眼看着你写字，还赏书给你，让你用心学，这么一来你不就是天子门生了？”
“永洸兄，您别取笑我了，我又不是进士，我算哪门子天子门生！”
吉云飞反应过来，接过书意味深长地说：“志行，永洸兄没跟你开玩笑，更不是在取笑你。赶紧上谢恩折，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上完谢恩折你就是天子门生。”
“博文兄，我刚从圆明园出来。而且真要是这么干，不就成蹬鼻子上脸了吗？”
“这事听我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更不是啥蹬鼻子上脸，皇上一定不会因为这事怪罪你的。”
“可是……”
伍肇龄岂能不晓得黄钟音和吉云飞的良苦用心，不禁笑道：“志行，别傻了，别人想蹬鼻子上脸还没这机会呢。要晓得皇上乃九五之尊，口衔天命，言出法随！虽没明说要收你这个学生，但既考校你的学问又赏赐书还让你用功，这就是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皇上不但不会怪罪你反而会觉得好笑，这件事就算传出去也不会有人笑话你，反倒会传为美谈。”
“真的？”
“骗你做啥！”伍肇龄笑了笑，又回头道：“永洸兄、博文兄，这折子怎么写你们二位得帮志行斟酌斟酌，写好之后让志行誊抄。皇上见过志行的字，再上折子让别人代笔不合适。”

第四百六十八章 蹬鼻子上脸（下）
一封谢恩折而已，哪里用得着黄钟音费心，吉云飞略作思索了片刻，举笔挥毫，一气呵成。
原本很不要脸的一件事竟被他写得很感人，大意是臣觐见完回到临时下榻的会馆，脑海里还是皇上的天颜，耳边还萦绕着皇上的谆谆教诲，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复，于是沐浴更衣，望阙跪读皇上赏赐的《礼记注疏》，不由想起自幼家境贫寒，念不起书，只能在书院外偷听，就差凿壁偷光。没钱买纸笔，只能用柳枝在河滩上学着写大字。后来在衙门帮闲，境况好了一些，但依然买不起书，只能厚着脸皮到处管人家借。
所以臣一直很羡慕那些不但能念得起书，能科举入仕，而且有恩师有座师有房师的读书人。但现在臣不羡慕了，因为皇上您不但考校臣的学问，还赐书给臣，让臣好好用功，皇上您不但是臣的君父也是臣的恩师啊！
一想到这些臣就百感交集，难以自抑，发现就算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皇上恩情的万分之一，所以上折子跪求皇上保重龙体，并请皇上放心，臣到任之后一定会好好办差，好好用功……
还真是妙笔生花，只不过韩秀峰看得是脸颊发烫。
黄钟音等李品三抑扬顿挫地念完，微笑着拿起笔改了几处，把本就算不上文绉绉的折子改得更白了。吉云飞、伍肇龄和江昊轩、王支荣等人大赞，说改完之后更像是韩秀峰写的。
几位进士同乡都做到这份儿上了，韩秀峰只能硬着头皮摊开早准备好的纸，拿起笔誊抄了一份，墨迹一干就在同乡们催促下去圆明园。
没想到守宫门的那些侍卫和奏事处的太监竟也是看人下菜的，见刚被皇上单独召见过的韩秀峰去而复返，问清楚事由，收下银子之后不但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想办法赶紧呈给皇上，还让韩秀峰最好别急着走，就在宫门外等信儿。
他们都这么说了，韩秀峰自然不能急着回去。
没曾想这一等又等了近一个时辰，一直等到侍卫们准备关宫门，之前那个收了银子的奏事处太监带着一个端着木托盘的小太监出来了，一见着韩秀峰便拱手笑道：“恭喜韩老爷，贺喜韩老爷！万岁爷又有赏赐，韩老爷您真是简在帝心，圣眷恩隆！”
“谢刘公公，谢刘公公关照。”
“我就是一跑腿的，韩老爷，天色不早了，我先传皇上口谕。”
“哦。”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掸掸马蹄袖跪下道：“臣韩秀峰接旨，臣恭请圣安。”
“圣躬安，”刘公公脸色一正，抑扬顿挫地说：“你的孝心朕晓得了，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没能科举入仕实为人生一大憾事。但朕非刻薄寡恩之人，只要你实心办差一样能建功立业，千古流芳。不过你此去是练兵的，既要看圣贤书也要多看些兵书，再赏你几部，拿去用心学吧。”
“谢皇上恩赏，谢皇上恩赏！”
“韩老爷，起来吧，”刘公公俯身将韩秀峰扶起，转身笑看着小太监用金丝檀木盘端着的一摞书，不无羡慕地说：“韩老爷，这几卷兵书全是皇上还是皇子时用过的，皇上把自个儿念过的书赏给您，这是多大的恩典！”
“是啊，我再给皇上磕几个头，我……”
“别别别，宫门快关了，我得赶紧回去复命。”
见小太监端着一托盘书站那儿不动，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刘公公，大恩不言谢，等哪天得空请您吃酒。”
老太监麻利地接过银票，低头看了一眼，估摸着有两三百两，这才笑道：“韩老爷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给咱家捎信儿。”
“谢了。”
“怎又谢了，您请回吧。”
花两百多两买了几卷书，有《孙子兵法》，有《太公六韬》，有《司马法》，有之前都没听说过的《神机制敌太白阴经》，还有《练兵实纪》，这买卖看似亏大了，其实是大赚！毕竟这是皇上做皇子时看过的书，何况这意味着皇上默认了他这个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天子门生”。韩秀峰激动得无以复加，接过书再次在侍卫们羡慕的目光注视下爬上马车，打道回府。
回到会馆，新娘子已经被新郎官大头从敖家接回来了，大门口全是鞭炮屑。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陈虎、吉大吉二等十几个老泰勇营的兄弟和前来帮忙的黄钟音、吉云飞、江昊轩及王支荣的家人全围在桌边说说笑笑等着开席。
正厅两侧的屏风全撤了，地方一下子宽敞了许多，竟能摆下六桌。黄钟音、吉云飞、伍肇龄、李品三等翰林官一桌，江昊轩、王支荣和应邀请来的在京四川官员和进京候补候选的四川籍官员分坐另外几桌，其中大多人韩秀峰都不认得，不过看看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温掌柜和苏觉明就晓得人家不是两手空空来的。
潘二和王千里官不大，品级也不高，只能坐在角落里，不过他俩能跟这么多京官外官在一起吃酒已经心满意足了，要是搁三年前只能坐外头。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韩秀峰的到来，主角立马由被众人调侃的大头变成了韩秀峰，得知皇上竟又赏赐了好几卷兵书，伍肇龄不禁笑道：“志行，我说皇上不会怪罪，你还不信！”
“崧生兄，我是不敢。我跟您不一样，我没见过啥世面。”
“现在见过了，志行，这么说吧，从彭大人保举你调任永定河道衙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之前那个随波逐流的外官了。换言之，以前靠段大人、郭大人他们关照提携，从今往后既要靠那些大人们提携关照更要靠皇上。”
“是啊志行，你现而今简在帝心，真是今非昔比，可不能再不把自个儿不当回事。”一屋子外人，黄钟音不想说太多，一边招呼他入席一边又笑道：“差点忘了，大头的事要紧，你的事更要紧，所以我们几个就做主让他们先把天地拜了。我晓得你跟大头情同手足，拜天地时你应该在场的，可谁让所有事全赶到了一块儿，这吉时又不能耽误呢！”

第四百六十九章 领凭上任（上）
韩秀峰因为要去圆明园上折子谢恩，没赶上大头和翠花拜天地，开席了不能再没点表示。先把大头拉到身边，一起举杯感谢各位同乡和好友百忙之中来吃喜酒，先干为敬之后便一桌接着一桌敬酒。
尽管用的是小杯，但经不住人多，一圈敬下来就已经站不稳了。要不是黄钟音和吉云飞在，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人家的回敬。
屋里几桌宾客不是朝廷命官，就是进京候补候选的文武官员，几乎全已娶妻生子，有的甚至已经纳了好几房妾，都晓得“春宵一刻值千金”，而且他们也拉不下脸跟脑壳不好使的大头闹，不管大头跟着韩秀峰去敬他们，还是他们回敬都是意思一下，浅尝而止。
坐在外面的陈虎和吉大吉二等老泰勇营的兄弟，可没里头的文武官员那么好说话，好不容易赶上这么大喜事自然要闹腾闹腾，竟把去给他们敬酒的大头灌得烂醉如泥。
酒席才吃到一半，大头就这么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进了洞房，气得翠花摘下红盖头，抄起笤帚，从洞房追打到院子里，再从后院儿追到前院儿！
新娘子满院子追打一帮丘八，搞得鸡飞狗跳，成何体统？
任钰儿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像翠花追打陈虎他们那样追出来，在后院儿里急得团团转。前来帮忙的温掌柜等商人的老伴儿和女儿们也傻眼了，一个个束手无策。
韩秀峰没想到平时蛮听话蛮懂事的翠花竟会如此泼辣，一时间也没了主意。黄钟音、吉云飞、伍肇龄和李品三等同乡非但没觉得不成体统，反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的甚至盛赞翠花“巾帼不让须眉”，大有戏文里杨门女将之风……
好在翠花追了一会儿意识到有失体统，急忙扔下笤帚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捂着脸跑回去了。也正因为有这么一个小插曲，前来祝贺的同乡和好友们酒兴变得更浓，你敬我，我敬你，谈笑风生，一顿酒吃得其乐融融。
韩秀峰不晓得喝了多少杯，甚至不晓得是被谁搀扶回房歇息的，被苏觉明叫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宿醉难受得要命，脑壳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
“四爷，我晓得您昨晚喝高了，本来不敢叫您的，又怕耽误正事。”
韩秀峰坐起身，揉着太阳穴问：“咋了，有啥事？”
“张馆长刚来过，他说吏部的事办妥了，让您赶紧去领凭。”
“还有吗？”
“彭大人差人送来一封信，送信的那人没走，吉老爷正在外头陪他吃茶。”苏觉明呈上工部尚书彭蕴章的信。
韩秀峰接过信一边拆看，一边道：“大头醒了没？”
“早醒了，他吃酒您是晓得的，要么不吃，一吃就醉，不过醉得快也醒得快，早上被翠花一顿埋怨，要不是我拦着他非得出城收拾陈虎他们不可。”
“他身强力壮，谁能灌得了他，说到底还是他自个儿贪杯，”韩秀峰嘀咕一句，又问道：“他这会儿在做啥子？”
“陪翠花回门，去敖老爷家了。今天敖老爷家摆酒，要不是彭大人差人来送信，吉老爷早去了。”
“哦，想起来了。”韩秀峰放下信喃喃地说：“敖老爷也真是的，不但认翠花作义妹，还正儿八经操办翠花的婚事，这份人情欠大了！”
想到翠花一个村姑竟成了翰林老爷的义妹，苏觉明暗自感叹翠花真是草鸡变凤凰，再想到敖家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开席了，连忙道：“四爷，敖老爷晓得您昨晚喝高了，晓得您这两天忙，一大早就差人来说您得空就去，抽不开身就不用去赴宴，说他们两兄弟跟您来日方长，用不着讲究那些虚礼。”
“晓得了。”尽管头疼得厉害，但韩秀峰却不敢耽误正事，毕竟皇上昨天发了话，让别在京城耽误，让赶紧领凭上任，放下信翻身下床，拿起官服开始穿。
苏觉明一边伺候着穿衣，一边好奇地问：“四爷，彭大人咋说？”
“彭大人给我推荐了个人，就是外头那个崔浩。”
“彭大人把姓崔的推荐给您做什么？”
“我估摸着这个崔浩是彭大人的同窗好友推荐给彭大人的，想求彭大人帮着谋个差事。可他只是个秀才，想做官谈何容易，所以只能给人做幕友，而彭大人又用不着他这个幕友，所以打发他来找我。”
“这事还真难办，彭大人推荐的人，不管有没有本事您都不能拒之门外。”
苏觉明觉得这事难办，韩秀峰则早见怪不怪，甚至敢断定这只是开始，今后会有更多上官和同乡推荐人来，而且不管有没有本事都得收留。之前没人推荐，那是因为官太小，既没啥油水也用不着聘请幕友。
也正因为如此，韩秀峰不想说什么，而是回头道：“觉明，吃完捎午我就去吏部领凭，明天一早就去固安上任。下午别的事用不着你管，你只要把之前帮我准备好的别敬挨家送到，别忘了带上我的名帖，不认得路让小山东跟你一道去。”
“好的，我等会儿就去。”
……
韩秀峰洗完漱走进正堂，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下意识站起身。
“崔老弟，这位便是韩同知。志行，崔老弟是彭大人一位好友家的公子，你们聊，我也该去赴宴了。”
来前家里交代过，现而今谋个差事不容易，可不能因为跟彭大人有点渊源就忘了自个儿是谁，崔浩不敢怠慢，急忙躬身道：“学生崔浩拜见韩老爷！”
“原来是崔兄，失敬失敬。”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随即转身道：“博文兄，我送送您。”
“金甫家又不远，有啥好送的，留步。”吉云飞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而去。
韩秀峰和崔浩一起将吉云飞送出会馆，回到正厅坐下笑问道：“德忠兄，你是苏州人？”
“不怕韩老爷笑话，学生老家苏州，也算出身书香门第，可惜学生愚钝，屡试不中，又不想在老家虚度，就来京城碰碰运气。”
“什么时候来的？”
“年前来的，彭大人本没打算麻烦韩老爷您，本想让学生去工部帮闲，学生觉得去工部做书吏没什么意思，就斗胆……”
从衣着上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家境不错。从刚刚的三言两语中也能听出，眼前这位是不想在苏州老家做学问，也不想做教书先生，而是想出来建功立业的，彭大人让他去做工部做书吏确实有些委屈他了。
韩秀峰想了想，又笑问道：“德忠兄，你有没有捐个官身？”
崔浩连忙道：“实不相瞒，学生捐了，捐了个正七品。”
“有没有去吏部投供？”
“去了，不过像学生这样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补上缺，所以学生想先历练历练，还请韩老爷收留。”
“德忠兄是彭大人推荐的人，也就不是外人，收留何从谈起。我待会儿就去吏部领凭，明天一早便去固安上任。德忠兄，你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最好把行李搬会馆来，明儿一早也好一起动身。”
“谢韩老爷收留。”
“又来了，一家人不说两句话。”韩秀峰突然想起件事，歉意地说：“至于束脩，今儿个事太多，实在没空跟德忠兄谈，要不晚上再说。”
“没事没事，只要能在韩老爷您麾下效力，就算一两束脩没有学生也心甘情愿，也愿为韩老爷效犬马之劳。”
打发走崔浩，王千里竟从里头走了出来，笑看着韩秀峰道：“四爷，刚才这位看来不是图财，而是想谋官。”
“相比谋官，我倒希望他图财。”韩秀峰暗叹口气，不禁问道：“千里，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千里不假思索地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想好了，先去吏部投供，然后去投奔您！”
“投奔我？”
“嗯。”
“不想家？”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都已经出来了，怎么也得混两年再回去，不然就这么回去会被泰州的那些人笑话的。”王千里跟韩秀峰可是过命的交情，自然用不着绕圈子，更用不着像刚走那个崔浩一样忐忑不安，直言不讳地说：“四爷，这次出来我带了三千两，这供怎么投，这缺怎么补，您得费心帮我拿个主意。”
他没把自个儿当外人，韩秀峰一样没把他当外人，沉吟道：“等会儿我们一道先去省馆，找找张馆长，你的事让他帮着办，看能不能把你分发到直隶候补试用。只要能分发到直隶，想谋个缺总会有机会的。”
“行，我听您的，我这就回房拿银票。”
“着什么急，不过带着也好，”韩秀峰想想又说道：“你跟那个崔浩不一样，你不但有战功，并且现而今这正七品顶带还是皇上钦赐的。不用带太多，带一千两足够了。”
“我听您的，就带一千两。”
“对了，潘二呢？”
“他去敖老爷家吃酒了，他本来想喊我一道去的，可我跟敖老爷非亲非故，就这么跟着去算什么，所以就没去。”

第四百七十章 领凭上任（下）
吏部尚书柏葰回到家，管家跟往常一样捧着厚厚一叠名帖跟进书房禀报。每天来求见的人官员太多，多到管家说得口干舌燥，柏葰也只记得其中两三个人。
“想起来了，还有一个人。”管家收起名帖，又小心翼翼地说：“新任永定河南岸同知韩秀峰差家人来过，给小的看了看名帖，留下二百两银票就走了。送别敬的小的见多了，像他这样的还真是头一次见，竟连封书信也没让小的呈交。”
京城很大，但对柏葰这样的大员却很小，尤其涉及到皇上的事，哪怕只是点风吹草动，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想到皇上今儿中午不但召见过那个年轻的正五品同知，下午又把做皇子时念过的兵书赏给了他，柏葰不禁笑道：“他又不用求老爷我提携关照，自然不用让你呈递什么书信。”
“老爷，姓韩的就算简在帝心也只是个正五品同知……”
“正五品怎么了，人家不但只是正五品还是捐纳出身的，可人家会练兵能打仗，先得郭沛霖保举，又得许乃钊和彭蕴章举荐，现而今更是简在帝心圣眷恩隆，要是换作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早长额头上去了，但人家上任前还能记得是老爷我带领引见的，还能送上一份别敬，可见是个会做官也会做人的。”
管家猛然反应过来：“我说怎么连封书信也不留呢，原来他是彭大人举荐的人。”
“知道就行了，还有别的事吗？”
……
与此同时，刚散班回到家的荣禄也看着家人呈上的银票笑了。
“老爷，您笑什么？”家人忍不住问。
荣禄没回答家人的问题，而是放下银票问：“韩老爷就差家人送来这二十两银票，没留书信，也没让家人捎话？”
“没有，也不是没有，不过全是客套话。”
“怎么说的？”
“送银票的那人说韩老爷明儿一早就得去固安上任，实在抽不出身来拜别，让小的帮着跟您告罪，说将来有机会一定登门致歉。”
上次去重庆会馆拜会，明明是求人家上任之后关照永祥，荣禄怎么也没想到人家不但一点好处没捞着还答应关照永祥，甚至在上任前还差家人送来二十两别敬。二十两银子算不上什么，但这份人情却不小。毕竟人家现而今是正五品，而且是圣眷正浓的正五品。
想到这些，荣禄起身道：“韩老爷如此客气，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他不是明儿一早出京吗，我明儿个没空，你等会儿去跟永祥知会一声，喊上他明儿一早一道去重庆会馆给韩老爷送行。”
“老爷，去喊永祥容易，可既然是送行，就不能两手空空。”
“谁让你两手空空去的，人家看得起咱们，上任前还记得给咱们送一份别敬，咱们自然也得赠上一份程仪。”
“送多少合适？”
荣禄权衡了一番，微笑着拿起韩秀峰让苏觉明送来的其中一张银票：“留下一半，回赠一半，这人情咱领了，这朋友咱们交了！”
“行，我这就去找永祥。”
……
韩秀峰从未想过要跟荣禄交啥子朋友，只是马上要出京上任，得按官场上的规矩给京里的王公大臣、座师房师、同窗同年和好友故旧送上一份别敬。
相比段大章，他认得的王公大臣少得可怜，竟只有吏部尚书柏葰和工部尚书彭蕴章两位。捐纳出身的虽然比不上科举入仕的，但捐纳出身也有捐纳出身的好处，既没座师房师也不会有同窗同年，这就能省下一大笔冰敬炭敬和别敬。
拟要送别敬的名单时，盘算来盘算去竟只有两位尚书大人和黄钟音、吉云飞等同乡，想到这次进京带了不少银子，韩秀峰干脆让苏觉明把这次进京结识的文武官员，不管官职大小、品级高低全算进去了，反正除了两位尚书大人和几位最要好的同乡之外一家只送二十两，多送几家也多花不了多少银子。
跟王千里、潘二一道围坐在左花厅里听苏觉明禀报完，韩秀峰放下茶杯道：“再想想，有没有谁家没送，有没有遗漏的。”
苏觉明下意识看看名册，抬头道：“彭侍卫那边送了，连张馆长那儿都送了，应该不会有遗漏。”
“没遗漏就好。”韩秀峰笑了笑，刚转过身准备问问潘二接下来有何打算，潘二突然道：“四哥，这两天光顾着吃大头的喜酒了，差点忘了正事！”
“啥正事？”
“来前我去安丰场见过韩运判，韩运判托我带来一千两银票，算是孝敬黄老爷和吉老爷等同乡的炭敬。只是他离京太久，不晓得京里现在的规矩，让我问问你一家送多少合适。”
韩秀峰意识到韩宸不想仕途止步于两淮运判，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沉吟道：“既然他有这份心，那你就帮他给黄御史、吉老爷、伍老爷、李老爷和敖老爷各送一百两，江老爷和王老爷等进士同乡一人五十两，张馆长那边五十两，剩下的银子你看着办。”
“好，就这么办。”
王千里忍不住问：“四爷，您说我要不要也给几位翰林老爷和进士老爷送点炭敬？”
“你就不用了，毕竟既不是同乡之前也没啥交情。”
“张馆长那边呢？”
“张馆长那边下午已经给了一千两，不用再送了。”
“行，我听您的。”
韩秀峰笑了笑，又回头道：“觉明，明儿一早就出京了，快的话明儿晚上就能见着吴大人和石老爷，你再准备四百两银票，咱们可不能两手空空去拜见。”
“早准备好了，”苏觉明干这些很在行，竟笑道：“四爷，我连您去拜见制台、藩台和臬台大人的见面礼都准备好了。”
“制台、藩台和臬台那边咱们不用去拜见。”
“四爷，不去拜见不好吧！”王千里下意识提醒道。
“换做去做其它地方的同知，自然要去拜见制台、藩台和臬台，但现而今要做的这个永定河南岸同知跟其它地方的同知不一样。这么说吧，我这次是奉旨去练兵拱卫京畿的，不管制台还是藩台都不得过问除了粮饷之外的营务，而我这个营官也不能跟他们走太近。”
“吴廷栋吴大人呢，他是您的顶头上司，他能过问营务吗？”
“吴大人自然能，不过吴大人也只能问问。”
“那我们今后听谁的？”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不管谁想调我河营，都得拿军机处的公文来。要是没皇上的谕旨或军机处的公文，就算兵部尚书和制台大人亲临也别想从我河营调一兵一卒！”
王千里猛然意识到军机大臣彭蕴章之所以保举韩秀峰调任永定河南岸同知，另外几位军机大臣之所以没反对，皇上之所以能同意，不只是因为韩秀峰会练兵能打仗，也是对新任永定河道吴廷栋不太放心。
毕竟练兵是吴廷栋提出来的，而吴廷栋身为永定河道不但辖沿河的那么多州县还兼辖河营，堪称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朝廷又怎会放心他这么一个汉员在京畿重地一手掌管那么多州县一手掌管河营。就算是满员，在京畿重地也手握不了这么大权。
现在这样最好，两个之前没任何交集的官员，一个掌管粮饷，一个领兵，相互牵制，朝廷放心，皇上放心！
想到这些，王千里禁不住说：“四爷，这么说您到任之后，跟吴大人这交道恐怕不太好打。”
韩秀峰早听说过吴廷栋是个能吏，但同样清楚不能因为吴廷栋是个好官就跟吴廷栋打得火热，甚至不能跟石赞清走太近，淡淡地说：“这交道不好打也得打，反正我又不是没被弹劾过，再被弹劾几次又如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事与愿违
第二天一早，韩秀峰跟前来送行的同乡好友道别，带上众人分乘六辆马车赶到城外与陈虎等老泰勇营的兄弟汇合，然后又雇了几辆马车绑上行李，浩浩荡荡地前往固安上任。
文武官员在京城，一个比一个低调，许多文官连轿子也不坐，不管去哪儿要么雇车要么干脆步行。但一出京城，却变得一个比一个威风，要是出行没仪仗真会被人笑话。
韩秀峰出行是既不乘轿也没人在前头敲锣打鼓清道，甚至连举肃静回避牌和打伞的人都没有。晓得内情的知道他是官，不晓得内情的以为这是一支商队呢。
崔浩觉得有些奇怪，见随着马车颠簸靠在车厢壁上摇摇晃晃的韩秀峰和王千里若无其事，也不好开口问，只能小心翼翼地找话说。
“东翁，学生昨天下午打听了一下，原来永定河道是个大衙门！”
“是吗，究竟有多大？”韩秀峰睁开双眼问。
崔浩如数家珍地说：“据说道署设吏、户、礼、兵、刑、库、工案、工算、兵算和承发十房，每房设典使两人，领工食银的书吏更多，连同两个巡捕官和皂、快两班衙役，整个河道衙门光领朝廷官俸和工食银的就多达近两百人。”
“近两百人也不算多，毕竟那是道署。”韩秀峰笑道。
崔浩连忙道：“东翁，学生说的只是道署，并没把道署辖下的那五个大衙门算进去。”
“哪五个大衙门？”
“石景山厅、北岸厅、南岸厅、三角淀厅和都司署。”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崔浩眉飞色舞地说：“永定河流经顺天府的十几个州县，要是沿河两岸的州县全归河道衙门管辖，那顺天府就没几个州县了！加之那些州县的赋税钱粮和刑名词讼，又要按例归顺天府分设的南路厅、西路厅管，为避免权责不清，朝廷便将沿河两岸划归河道管辖。”
“那又怎样？”韩秀峰好奇地问。
“所以石景山厅同知、北岸同知、三角淀厅通判和东翁您都有属官，其中石景山厅同知属下有一个巡检和一个外委，巡检专责掌管石景山厅所辖河段两岸的治安，外委分防石景山河段两岸的汛地。赋税钱粮和刑名词讼跟地方上的州县一样，统归正印官也就是石景山同知老爷管。”
“北岸厅和南岸厅呢？”王千里也忍不住问道。
“北岸厅所辖河段两岸的军民和田地一样归北岸厅同知老爷管，管的地方虽跟石景山同知老爷差不多大，但不像石景山厅同知老爷所辖的全是山地，不但所辖的田地多，而且辖下的军民也多。”
崔浩顿了顿，接着道：“所以北岸厅同知老爷有涿州通判、霸州通判，武清县北上汛主薄、武清县北中汛主薄、良乡县丞、固安县丞和子牙河巡检七个属官。北岸厅所辖河段离道署近，两岸汛地统归北岸守备分防，不像石景山厅还要专设一个外委。”
韩秀峰反应过来，不禁笑问道：“这么说是把沿河两岸的那些村庄和军民人等，从顺天府各州县划归河道衙门治下。涿州通判也好，霸州通判也罢，包括武清县主薄和固安县丞，其实跟涿州、霸州、武清、固安没任何关系，其实全是河道衙门的官员。”
“正是。”
“北岸厅管得地方真不小，不然用不着那么多属官，南岸厅呢？”
“据学生所知，以前有霸州州同、涿州州判和宛平、良乡、固安三县县丞五个属官，不过前些天听彭大人说，南岸地方上的事好像不用您管，南岸厅以前的属官今后估计得全听北岸厅同知石老爷的。”
想到眼前这位年轻东家同样是同知老爷，却不能跟前任一样做一个正印官，生怕东家不高兴，崔浩又连忙解释道：“彭大人说这么安排既是让您好一心一意练兵，也是为了治河。”
“为了治河，这话从何说起？”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东翁有所不知，石老爷早晓得要调任永定河北岸同知，进京领凭前专程带着家人沿河勘察过，从北往南、由西往东，整整走了一个多月，一边实地勘察一边查阅县志河志，一到京城就上了一道《预筹河患疏》，彭大人大加赞赏，据说连皇上都说石老爷是个会治水的能吏。”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学生觉得这道奏疏可能对东翁有用，所以就誊抄了一份。”崔浩从包裹里取出在彭蕴章家誊抄的奏疏，献宝似的呈给韩秀峰。
“德忠兄，让你费心了，我先看看。”
“东翁这是哪里话，这本就是学生的份内之事。”
看着崔浩得意的样子，王千里心想这道奏疏十有八九是彭大人让他誊抄的，毕竟打发他来韩老爷这儿混饭吃，不能没点见面礼。不过想到那个最迟明天便能见着的石老爷，王千里对崔浩誊抄的奏疏突然有些好奇，禁不住凑过去跟韩秀峰一道看了起来。
伏察永定河之为患，前因只修堤防而不深加疏浚，河身日高，致成建瓴之势，此所以为患者一也。又各汛官希图开拔工料，故作险工，筑堤加埽，由南挑而之北，则北成险工；由北挑而之南，则南又成险工。久之，水势既成，人力不能堵御。自卢沟桥下直至下口，尽作之字拐。处处皆成险工，处处皆虞溃决，此所以为患二也……
不看不知道，一看打心眼里敬佩，再想到崔浩刚才说的那番话，王千里不禁喃喃地说：“由南挑而之北，则北成险工；由北挑而之南，则南又成险工！四爷，石老爷所言极是，朝廷早该命一人负责各河段两岸防洪防涝之事，要是再跟之前那样各自为政，南岸只管南岸，北岸只管北岸，这河怎么治！”
“是啊，幸亏有石老爷，幸亏彭大人让石老爷连同南岸一道管，不然这河我还真不会治，就算使尽浑身解数也不一定能治好。”
崔浩不晓得韩秀峰跟石赞清认得，更不晓得韩秀峰跟石赞清还有些渊源，见韩秀峰竟尊称同为同知的石赞清为石老爷，一时间竟愣住了。
……
与此同时，刚巡河回来的永定河北岸同知石赞清，正坐在道署二堂左侧的花厅内，跟道台吴廷栋商量治河之事。
“第四十八号尾至五十三号头，片石大堤坍塌，长七十五丈，顶宽五尺，底宽八尺，高二丈；第六十七号尾至七十二号头，土堤坍塌，长八十九丈，顶宽达九尺，底宽一十七尺……这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上游积雪日渐消融，再不赶紧修缮加固，后果不堪设想！”
“次臬兄，你有没有命人估算过，修缮这几段坍塌的大堤，需招募多少青壮，耗费多少钱粮？”
石赞清放下小册子道：“我刚从河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估算。”
吴廷栋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双腿上的泥巴，连忙拱手道：“让次臬兄受累了，先用茶，修缮大堤所需让工算房去算。”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谈不上受累。”石赞清朝京城方向拱拱手，随即话锋一转：“彦甫兄，算算日子，新任南岸同知也该到了，你有没有新任南岸同知的消息？”
提起这个吴廷栋就是一肚子郁闷，示意长随把石赞清带来的小册子赶紧送工算房去，然后放下茶杯苦笑道：“消息倒是有，不过这件事却有些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
“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奏请整饬河营，既是为防范长毛也是为治河，毕竟河营荒废已久，别说上阵打仗，甚至连筑堤疏浚也干不了。要是能把河营整饬一番，手下有一千五百多兵，你我还用为修缮大堤的人手从哪儿招募犯愁吗？”
石赞清意识到眼前这位压根儿没打算把河营整饬成能上阵打仗的精兵，只是想以整饬河营防范长毛为由收拾下那些吃空饷的丘八，等把那些丘八赶走了便能把朝廷拨付给河营的粮饷用来招募青壮修缮大堤。
想到朝廷竟把他奏请的事当真了，竟派段大章的内侄韩四来练兵，石赞清不动声色地问：“彦甫兄，这跟新任南岸同知又有何关系？”
“朝廷让你兼管南北两岸厅所辖河段的河务，南岸同知到任之后不就没事干了吗，所以朝廷命新任南岸同知来统领河营，甚至寄予厚望，指望他把河营练成之后拱卫京畿。”
“这么说河营不再筑堤疏浚，就算南北岸被淹成一片汪洋也与河营无干？”
“朝廷不但不让河营再筑堤疏浚，还命我道署在半年内协济河营米面两千担，银八千两！”
“河营不是有粮饷吗，为何要道署协济？”
“朝廷拨的那点粮饷够干什么，何况河营荒废已久，刀枪早就锈成了废铁，不但要添置号帽号褂，要打造刀枪等兵器，朝廷还让购战马一百匹、打造鸟枪一百杆、抬枪五十杆、铸劈山炮三十尊！”吴廷栋顿了顿，又无奈地说：“不但我道署要协济，顺天府一样得协济。次臬兄，我道署的家底儿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凌汛将至，处处要用银子，让我从哪儿给他腾挪出那么多钱粮？”
……

第四百七十二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从京城到固安的这一路上，遇到无数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有的拖家带口，依偎在一起取暖。有的为活下去卖儿卖女甚至卖自个儿。还有的身强力壮，身上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号衣，冻死饿死却没地方埋的尸体也是随处可见。
论战祸，扬州经历过，上海正在经历，但无论扬州还是上海都没这么多乞丐，而且这是在天子脚下，这是京畿之地！
此情此景，让韩秀峰的心情格外凝重，不由地想要是其它地方也都这样，这江山皇上还能坐多久。
王千里一样没想到天子脚下竟饿殍遍野，中午打尖的时候忍不住叫上吉大吉二去问了问，不问不晓得，一问心情更沉重，原来那些成群结队涌向京城却进不了城的百姓，有汉人一样有满人，不只是来自直隶各州府，最远的竟来自山东、河南。至于那些穿号衣号褂的，说出去让人不敢相信，竟全是本该在静海甚至两江平乱的逃兵。
众人嘴上虽然都没说什么，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百姓要是没饭吃没活路就会造反，但想安置这些百姓又谈何容易。毕竟直隶拢共就那么多田地，并且大多是旗地，满人都快活不下去了，何况汉人。
赶到固安县城南关的永定河道衙门已是黄昏，衙署果然很大很气派，门口一个大校场，西边也是一片大校场，远远地便能看到前衙院子里竖着的大旗杆。
苏觉明拿上韩秀峰的名帖跑去跟门子通报。
韩秀峰钻出马车整了整官服，正准备让迎上来的大头和陈虎等人稍候，一个长随模样的人和苏觉明从仪门里跑了出来，一见着他便打了个千：“小的见过韩老爷，我家老爷恭候韩老爷多时了，韩老爷里面请！”
“吴大人在衙署？”
“回韩老爷，不但我家老爷在，北岸厅石老爷也在。”
“这么巧啊。”韩秀峰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便在长随的陪同下往里走去。
绕过仪门是道署的大门，一边守着一个皂隶，左边还搁了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是一面百姓们前来鸣冤时用的大鼓。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又是一道仪门，绕过仪门一个地面用青砖铺的大院子映入眼帘。
院子中央竖着旗杆，东西两侧是两排公房，加起来有二十多间，每间房门口都挂着布帘子，书吏们捧着公文进进出出，看上去甚是忙碌。
大堂门口有皂隶把守，但韩秀峰并没有去大堂，而是跟着长随从侧门直奔二堂，没想到刚穿过一个小花园走进二堂的正厅，就见一位看上去有些眼熟身上却脏兮兮的长者，正站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秀峰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便是段大人的同年石赞清，虽说长幼有序，但现在不但穿着官服而且跟对方是同品，不敢也不能执晚辈之礼拜见，而是拱手道：“秀峰见过石同知，京城一别竟已有三年，石同知风采依旧，只是不晓得石同知还记不记得秀峰。”
“记得，记得，”石赞清拱手回了一礼，侧身笑道：“只是没想到能在此相见，更没想到当年的重庆会馆首事，竟摇身一变为正五品同知，竟与我成了同僚。”
“次臬兄，你认得韩老弟？”吴廷栋下意识问。
“有过一面之缘，韩老弟三年前在京城做会馆首事时，下官曾去重庆会馆吃过一次酒。”
“原来如此。”
韩秀峰也意识到现在不是跟石赞清叙旧的时候，急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韩秀峰拜见吴大人！”
“韩老弟免礼，”吴廷栋一把将他扶起，笑看着他道：“韩老弟，你人还没到任，吏部、兵部和工部的公文都已经来了三四道，你要是再不到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上官交代，毕竟什么都能耽误，上官交办的公务不能耽误。”
“禀吴大人，下官本打算早些来上任的，可等直到昨天下午才领到官凭。”
吴廷栋本以为韩秀峰会说要在京城等皇上召见，没想到他居然提都没提，暗想至少看上去不是个恃宠而骄的，不动声色问：“官凭领着了？”
“领着了，”韩秀峰急忙从袖子里掏出官凭，恭恭敬敬地呈上：“请吴大人过目，劳烦吴大人代为缴销。”
“职责所在，谈不上劳烦，”吴廷栋接过官凭看了看，顺手递给守在一边伺候的长随，随即一边招呼韩秀峰坐下用茶，一边笑道：“韩老弟，吏部、兵部和工部的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命你到任后整饬河营，命次臬兄兼管南岸厅所辖河段的河务，命本官从候补试用的河员中举荐一人充任河营粮官。有次臬兄在，南岸厅所辖河段之河务不用本官费心，举荐候补试用的河员充任河营粮官也好办，只是整饬河营没那么容易，不知韩老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这是不想得罪人，拱着手不卑不亢地说：“禀吴大人，下官来前曾拜见过彭大人，彭大人说整饬河营时如果有人胆敢刁奸耍滑、阳奉阴违，就让下官向吴大人禀报。”
“向本官禀报？”
“吴大人，彭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吴廷栋心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得罪人的事让我去做，河营编练起来不但没我什么事，我还得倒贴钱粮。不过想到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只能冷冷地说：“既然彭大人都发了话，那就这么办吧。本官倒想看看谁敢刁奸耍滑，谁敢阳奉阴违！”
“谢吴大人！”
“分内之事，不用谢。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南岸厅，打算哪天召见守备、千总等武官？”
“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下官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整饬河营，来前彭大人交代过，让下官先向吴大人您申领点钱粮。再就是下官从上海启程回京时，管日升昌上海分号借了点银子，跟上海租界内的洋行买了四十几杆洋枪和一千多斤火药铅子儿，办枪和办火药铅子儿的这五千八百两银子也得赶紧报销，不然利滚利滚下去到时候要还的就不止五千八百两了。”
一来就要银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吴廷栋阴沉着脸紧盯着韩秀峰看了好一会儿，强忍着愤怒问：“枪呢？”
“禀吴大人，枪全在外头，要不下官命人把枪抬进来请吴大人点验。”
“四十多杆就要五千八百多两银子，什么枪这么金贵？”
“洋枪，洋人造的自来火鸟枪。”看着吴廷栋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强调道：“吴大人，这种枪一百多两一杆真算不上贵，不信您大可差人去打听，不但不贵而且就算有银子现而今也不一定能买着。”
石赞清既知道吴廷栋才是真正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也很清楚韩四是奉旨来练兵的，要是没银子也就练不成兵，这兵练不好就没法儿跟皇上交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个圆场，可当着吴廷栋面又不能不说点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问：“韩老弟，你晓得道署有哪些进项吗？”
“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我到任虽不久但也知道一些，归纳起来有五项，一是朝廷按例拨给的河工银四万两，虽说要是不够可另案疏注随时奏请，但现而今不比往年，朝廷连四万两都给不全，更不用说加拨了。”
石赞清话音刚落，吴廷栋便补充道：“韩老弟，四万两看似不少，但对蜿蜒曲折长达几百里的永定河而言却是杯水车薪。”
韩秀峰沉默不语。
石赞清接着道：“二是工部拨给的两岸岁修银一万五千两，例于岁前提拨，用于分发南北两岸采买物料。虽然如不敷可再行请领，可据我所知不但工部没银子，连户部都腾挪周转不开，这一万五千两已经好几年没请领到了。
三是河淤地亩的租金，每民夫一名拨给地六亩五分，每亩征租银三分至六分不等，解贮道库，为河工补贴。而沿河州县的淤地加起来也不过一百零五顷，约五千两百余亩。地租以每亩征四分算，折银还不到三百两；
四是柳隙地租，也就是于河滩处种柳，召佃输租，每亩征租银二钱一分六厘，以供河用。这河滩加起来约七十多顷，地租折银也就五百余两；五是芦苇地亩，约四十六顷，所产芦苇卖出钱归道库，不过芦苇能值几个钱？”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吴廷栋阴沉脸道：“次臬兄，你漏掉了一项。”
“有遗漏？”
“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之外我永定河道还有香火地亩。雍正十一年，时任河道定柱等捐俸公置官地二十九亩，每年也能收到点地租。不过那点银子要按季发给沿河各庙作香火及祀神公费。”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们的言外之意，下意识问：“这么说道库没银子？”
“有银子，但凌汛将至，道库里的那点银子只能用于河务，”吴廷栋顿了顿，紧盯着韩秀峰道：“就算运气好能熬过春汛还有夏汛，熬过夏汛还有秋汛。这么说吧，道库里的那点银子都不够塞牙缝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 强人所难
韩秀峰并非没任何准备，前几天在会馆也做过一番功课，深知永定河道衙门虽无法与曾经日进斗金的苏松太道相提并论，但绝不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衙门。
为确保京城不被淹，朝廷再苦再难每年少说也会给永定河道拨四五万两。更何况河道好好疏浚一次，怎么也能保两三年，而这两三年也就不用花大钱修缮疏浚，朝廷拨给的银子自然就不会用在河工上。
不过那些银子究竟去了哪儿，跟眼前这两位真没多大关系，就算找也找不到他们身上。怪只能怪前几任河员把本该用在河工上的银子给贪了，留下一条蜿蜒曲折长达几百里，河身日渐增高，两岸大堤却到处坍塌的危河给他们。
修，要银子。
不修，凌汛一来淹了京城到时候真要掉脑袋的！
可想到这兵要是练不好，虽不至于掉脑袋，但一样不会有好果子吃，韩秀峰一脸为难地说：“吴大人，石同知，河营粮饷一事，下官来前彭大人交代过，皇上也交代过，难不成让下官再回京乞求觐见？”
吴廷栋比韩秀峰更想要银子，不假思索地说：“韩老弟真要是想回京乞求觐见，本官也不会拦着。”
石赞清急忙道：“韩老弟别急啊，有事好商量。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我可不能再给皇上添乱！”
“石同知，您和吴大人要治河，下官一样要练兵！您二位担心发生水患没法儿跟皇上交代，下官一样担心这兵练不好没法儿跟皇上交差。”韩秀峰顿了顿，又拱手道：“吴大人，据下官所知，整饬河营拱卫京畿还是您奏请的，这兵要是练不好，下官自然责无旁贷，但吴大人您一样脱不开干系！”
绕来绕去竟绕到自个儿头上，吴廷栋追悔莫及，暗想这不成搬石头砸自个儿脚吗，正阴沉着脸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石赞清突然道：“韩老弟，以我之见想交差也不难。”
“还请石同知明示。”
“说到底不就是要练三营一千五百兵吗，河营本就有粮饷，就算以每守兵一名给银一两五钱算，每月也能从直隶藩司和粮道那儿领到两千两百五十两，半年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两。”石赞清侧身看了看吴廷栋，接着道：“给绿营兵多少饷钱还是顺治朝时定的规矩，这点银钱自然是不够的，吴大人可以想法儿腾挪协济一些，不过这一千五百兵招齐了不能光顾着操练，得听吴大人号令疏浚筑堤，以防水患。”
石赞清的提议实在算不上个办法，或者说就是吴廷栋最初奏请整饬河营时打得如意算盘，韩秀峰可不敢答应，只能无奈地说：“石同知，真要是听您的，那这一千五百兵就算不上兵了，说白了就是一帮苦力，而皇上要的是能上阵杀贼的精兵！”
韩秀峰不提皇上还好，一提吴廷栋就是一肚子气，忍不住抬头道：“长毛已被僧格林沁和胜保大人围堵在静海，被官兵剿灭是早晚的事，他们突不了围，更杀不到京城。”
“吴大人，三年前朝廷也以为粤匪成不了气候。两年前，谁又能想到粤匪不但突出重围还一路裹挟百姓攻占武昌，甚至顺江而下一举攻占了江宁。所以这个保票，您不能打！”
吴廷栋意识到失言了，连忙道：“本官还是那句话，道库里的那点银子只能用于河务。”
“治河紧要，还是拱卫京畿紧要？”
“本官身为永定河道，对本官而言自然是治河紧要。”
石赞清担心韩秀峰年轻气盛，一气之下真回京乞求觐见，急忙道：“彦甫兄，消消气。志行，你也少说几句。我们几个大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不就是点银子吗，有话慢慢说，一起想办法。”
“次臬兄，道署的家底儿你最清楚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办法我是想不出来。”吴廷栋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韩秀峰。
“志行，事有轻重缓急，要不你先去南岸厅上任，先整饬河营，再差人去顺天府想想办法，顺天府不是也要协济河营粮饷吗，不管钱粮从哪儿来，能要先要一点。”
韩秀峰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很清楚眼前这两位全是打太极拳的高手，要是今天没个说法，今后就别指望能从道署要到钱粮，故作权衡了一番，抬头道：“吴大人，石同知，据下官所知永定河虽不通舟楫，不资灌溉，不产鱼虾，甚至被称之为无用河，但并非真无用。”
“有何用？”石赞清明知故问道。
“永定河善淤积、频改道、易决堤，后两者为患，前者却能造福地方。据说河里泥沙肥得很，两岸田地淤灌一年永定河水，便可三年不施肥！”
“这又怎样？”
“您刚才说道署有一百多顷淤地，这一百多顷是哪一年的事？既然永定河频改道、易决堤，那历年来淤的地一定不止一百余顷。就算只有一百余顷，下官也不认为下面那些河员真会以每亩三至六分的地租，把一百多顷淤地租给民夫去种。”
石赞清愣住了，吴廷栋一样没想到韩秀峰会一针见血地提出历年来的淤地远不止一百余顷。
韩秀峰不晓得他们在想什么，接着道：“既然道署挤不出来钱粮协济河营，大可把南岸厅辖下的河滩淤地交给下官。只要有地，下官便能让河营跟戎边一样屯田。”
韩秀峰能想到，吴廷栋又怎会想不到，事实上他已命人在不动声色查探历年来淤的地都被谁给占了，正打算借凌汛将至的机会把本属于河道衙门的淤地收回来。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兼辖河营的永定河道必须管住河营的粮饷，绝不能让河营自给自足。
再想到要是一点钱粮也不给，真没法儿跟皇上交差，沉吟道：“清查淤地田亩非同小可，就算本官也得奏请朝廷才能将那些田地收回。这样吧，本官不让你两手空空去整饬河营，先腾挪协济五千两怎样？”
“吴大人恕罪，五千两不够。”
“志行，吴大人能腾挪出五千两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同知，秀峰不是强吴大人所难，而是皇命在身不敢懈怠。”
吴廷栋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正五品同知不是一般地不好说话，沉吟道：“韩同知，银子本官只有五千两，不过除了银子之外本官这儿还有一叠空白部照，想要的话你可以拿点去。”
“户部的空白捐输部照？”
“正是，朝廷晓得河工银吃紧，专为治河开了捐纳事例，一张从四品候补知府、四张正五品同知、八张正七品候补知县，十张县丞、主薄，另有贡生监生各二十张。”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吴廷栋补充道：“要是谁想捐恩典，也可另行奏请。”
“志行，只要有人愿意捐输就是银子！”石赞清担心韩秀峰一根筋，忍不住提醒道。
想到他们确实有他们的难处，韩秀峰只能硬着头皮道：“既然道署实在周转不开，那下官就领些空白部照。”
“这就对了嘛，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商量。”
“吴大人，石同知，下官还有一事。”
“何事？”
“下官回京时从上海带来了二十个随员，他们不是下官的家人，全是署理两淮盐运使兼分巡淮扬兵备道郭沛霖郭大人校拔的武官，其中有一个千总，两个把总，四个候补千总，八个候补把总，另外几个不是外委就是额外外委……”
不等韩秀峰说完，吴廷栋便一口答应道：“这件事彭大人在公文里跟本官说了，你回头拟份名册，附上他们的履历，一并交给兵房办理。”
“谢吴大人成全。”
“还有别的事吗？”
见吴廷栋端起茶杯准备送客，韩秀峰急忙道：“还有就是粮官何时能到任。”
“河营粮官的人选本官不但早想好了，而且人此刻就在南岸厅。他姓陈，名崇砥，福建侯官人，举人出身，现而今是钦加从五品衔候补知县。由于南岸同知卸任后一时半会儿间没更合适的人选去署理南岸同知，本官便让他去护理了一个多月。”
吴廷栋想了想，又起身道：“要不这样，本官拟一份命陈崇砥帮办营务的公文，你一并带去，免得名不正言不顺。”
“谢吴大人，那下官先告退，先去外面候着。”
吴廷栋不太喜欢韩秀峰这个一来就不依不饶要钱粮的下属，但不等于他不近人情，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外面那么冷，就在这儿等着吧。你跟次臬兄也算老相识，正好跟次臬兄叙叙旧。”
“志行，公务再急也不急这一会儿。”石赞清起身把吴廷栋目送从正厅，回头苦笑道：“你说哪有你这样的，一来就跟上官要钱粮。这是遇上吴大人的，要是换个不好说话的上官，这南岸厅同知真署理不了几天！”
“石叔，天地良心，我真不想强吴大人所难，我这是实属无奈。”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又愁眉苦脸地解释道：“不管石叔您信不信，我真没想过要来做这个南岸同知，我是稀里糊涂地被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地署理上永定河南岸同知这缺的。”
“我信，可我相信又有何用！”
“您是长辈，我是您的晚辈，您可以帮我跟吴大人说说好话。”
“想让我帮你，那你可曾想过帮帮吴大人和我？”石赞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坐下来不快地说：“志行，你来做这南岸同知虽是奉旨练兵的，但不管怎么说你韩志行终究是河道衙门的官，身为河员又怎能不想想河务？”
“石叔，我倒是愿意为吴大人和您分忧，可皇上拢共就给了我半年时间，要是半年内练不出一千五百能上阵杀贼的兵，皇上就要拿我是问！”
“半年时间？”
“不然我刚才能那么咄咄逼人？”
“算了算了，不说也罢，毕竟不管怎么说吴大人也好你也罢，全是为了办差。”
韩秀峰忍不住问：“石叔，吴大人会不会生气？”
“你说呢？”石赞清长叹口气，忧心忡忡地叹道：“凌汛将至，沿河大堤竟坍塌二十多处，春汛这一关本就不好过，你小子还跑来添乱，换做谁，谁也不会高兴。”
“可是……”
“别可是了，去外头候着吧，等拿到命陈崇砥帮办营务的公文就赶紧去南岸厅上任，河务耽误不起，你只有半年时间练兵一样耽误不起。办差要紧，其他事以后再说。”

第四百七十四章 苦日子
南岸厅的衙署原本设在固安县城内，而且是租赁百姓的民房办理公务，直到乾隆三十年，才奏请朝廷拨银建署于城东的祖家场村，距位于县城南关的道署不到四里。
正因为离得不远，新任南岸同知抵达固安的消息，这段时间以钦加从五品衔候补知县护理南岸厅事的陈崇砥很快就晓得了，立马差衙役连夜去通知霸州州同、涿州州判，宛平、良乡、固安三县县丞，以及南岸守备、北岸协办守备、南岸千总、北岸千总等分统几百甚至几十名兵的河营武官前来拜见。交代好一切，又亲率离得最近的固安县丞、南岸守备等文武官员赶到道署迎接。
要迎接的是新任南岸同知，但道台、北岸同知和三角淀通判一样是刚到任不久，都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可就算那些个上官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任又一任，却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大换血。
想到不管吴大人还是北岸厅石老爷，甚至连走在前头的那位候补知县陈崇砥，有一个算一个都像黑脸包公般地不好说话，南岸厅守备张贵心里是七上八下，暗想新任南岸同知韩老爷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南岸千总戴鹏这些天没少往都司署跑，一样听说过新任南岸同知老爷是来练兵的，禁不住问：“陈老爷，听说韩老爷年纪虽不大，但真上过阵杀过贼，还阵斩四百多长毛。”
陈崇砥守住轿子前遥望着道署仪门，敷衍般地说：“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连这都知道。”
“卑职还听说韩老爷从长毛手里抢回了两江总督的关防大印。”
“陈老爷，下官也听说过此事。”固安县丞好奇地看着守在校场对面的大头等人，感叹道：“韩老爷要不是会练兵能打仗，皇上也不会命韩老爷来整饬河营。”
一提到“整饬河营”，南岸守备张贵心里更紧张了，因为他统领的左营是“册上有兵，伍内无兵”，“纸上有饷，军内无饷”，要是新任南岸同知老爷要查阅点验，一时半会间他都不晓得去哪儿找人来应付，更别操练了。
固安县丞才不会管他们这帮丘八的死活，想想又喃喃地说：“陈老爷，韩老爷还真是轻车从简，就带这几辆马车和这点人来上任，连仪仗都没有。”
陈崇砥也觉得奇怪，毕竟他这个候补知县也有几十个家人，出行也比正在道署里拜见吴大人的新任南岸同知威风，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一个高高瘦瘦的文官在道署的一帮胥吏衙役拥簇下从仪门左侧走了出来。
陈崇砥不敢怠慢，急忙整整官服率众人迎了上去。
吴廷栋的长随提着灯笼看清来者是谁，不禁笑道：“陈老爷，您的消息真是灵通，您几位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位便是新任南岸同知韩老爷！”
“下官陈崇砥，拜见韩老爷。”
“下官李善成拜见韩老爷！”
“卑职南岸守备张贵，拜见韩老爷！”
“卑职南岸千总戴鹏拜见韩老爷！”
……
文武官员跪成一片，韩秀峰没想到他们竟会来得如此之快，拱手道：“诸位免礼，起来说话。”
“谢韩老爷！”
“韩老爷，这位便是陈崇砥陈老爷，这位是……”
“王老弟，不用介绍了，请回吧。”在里面刚得罪了顶头上司，一出来就遇着了顶头上司安插在河营的粮官，韩秀峰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冷冷地说：“亦香兄，你的履历本官虽没看过，但刚听吴大人和石同知介绍过。本官皇命在身，没那么多功夫耽误，你既然来了，正好劳烦你去帮本官办几件事。”
陈崇砥不是张贵，更不是戴鹏那个出身行伍的千总，不但不怕韩秀峰，而且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帮吴大人管住河营的钱粮，不卑不亢地说：“谈不上劳烦，只要用得着下官的地方，韩老爷尽管吩咐。”
“头一件事，赶紧将南岸厅的赋税清册、往来公文和相应的公务移交给北岸厅，衙署的胥吏衙役一并打发去北岸厅听用。交接完之后，张贴告示，晓谕南岸厅辖下百姓，无论赋税钱粮还是刑名词讼，南岸厅都不再受理，请军民人等前去北岸厅。”
陈崇砥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人还没到衙门，就要把大权交出去，下意识问：“韩老爷，石老爷那边怎么说？”
“石同知那边不用你操心，赶紧把相应公文公务移交过去便是。”
“下官遵命。”
韩秀峰从苏觉明手里接过两道公文，顺手递了上去：“第二件事，赶紧差人去知会石景山千总、南岸守备、北岸协办守备等河营武官，命他们率辖下官兵于明日太阳落山前赶到都司署待命，违令不尊或延误者，军法从事！”
“遵命！”
“第三件事，从明日开始我河营不再分驻各地守汛、防险，而是分驻南岸厅和都司署操练，劳烦亦香兄将各营、各汛的衙署营房和兵田变价发卖，以充军饷！”
陈崇砥大吃一惊，禁不住问：“韩老爷，衙署和营房能擅自变价发卖吗？”
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吴大人已经点了头，那就不是擅自变价发卖。至于朝廷那边，本官会上折子请罪。”
陈崇砥心想天塌下来有你们这些高个子顶着，立马拱手道：“遵命。”
“第四件事，为了筹饷吴大人给了本官几十张空白部照。亦香兄，吴大人应该早交代过，你从现在开始便是我河营粮官，怎么把那些空白部照变成钱粮，就看亦香兄你的了！”
“韩老爷，下官也是初来乍到，下官……”
“亦香兄，先别急着叫苦，皇上命本官来整饬河营，就给了本官半年时间。要是半年内练不出一千五百能上阵杀贼的精兵，本官难辞其咎，你这个粮官一样会被究办，可以说你我现而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半年时间？”
“嗯。”韩秀峰拍拍他胳膊，随即回头道：“留一个人带路，送本官去衙署，其他人都散了吧。”
一来就劈头盖脸地给陈崇砥交办了一大堆差事，连说话的语气都杀气腾腾，南岸守备张贵吓懵了，南岸千总戴鹏傻眼了，就这么呆若木鸡地看着韩秀峰钻进马车，带着随员跟陈崇砥的家人启程赶往南岸厅。
“张哥，这位爷来者不善啊，现在怎么办？”戴鹏愣了好一会儿才魂不守舍地问。
“你先去跟九爷禀报，我得赶紧回去找点人，不然明儿下午这一关不好过。”
“这会儿找人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
“韩老爷刚才说得不是很清楚吗，你我今后不再分驻各地，全得把人带到他眼皮底下操练。就算能找着人，明儿这一关能糊弄过去，难不成还能糊弄过后头、大后天？”戴鹏不想被军法从事，回头看了一眼，忐忑不安地说：“要不赶紧准备点银子送去，他说不定能看在银子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绿营的军饷本就不多，每次领饷不但要被藩司和粮道克扣，领回来还要被都司以“朋扣银”、“朋马银”等名义克扣。尽管做守备和千总没什么油水，但想谋上这缺一样没那么容易，需要花银子打点。
张贵尽管吃了不少空饷，但为了谋这缺花掉的银子还没赚回来，真拿不出银子去孝敬新来的上官，愁眉苦脸地说：“兄弟，你让我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银子？”
“找不着也得找，不然这一关怎么过。”
“好吧，我先回去想想办法。”
……
与此同时，王千里正坐在马车里担心地问：“四爷，您把钱粮大权全交给那个姓陈的，他手脚要是不干净怎么办？”
韩秀峰摸摸嘴角，凝重地说：“他是吴大人器重的人，吴大人器重的人应该不会差。我们真用不着防他，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他说不定还在帮吴大人防我们呢。”
“防我们？”
“担心我们贪没河营的钱粮。”看着王千里和崔浩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吴大人为官清廉、勇于任事，石老爷一样是个实心办差的，据说新任石景山同知和三角淀通判也是官声不错的能吏，可见现而今的永定河道衙门跟其它衙门不一样。所以我也好，你们也罢，想在这儿建功立业不难，想发财却没那么容易。”
崔浩在京城寄居那么久，知道一些朝廷选任永定河道官员的内情，小心翼翼地说：“东翁所言极是，朝廷为保京畿给顺天府和永定河道衙门选任了一批能吏，据说连选任顺天府辖下各州县的佐贰官，吏部说了都不算，都得经军机处反复斟酌。”
“看来接下来要过一段时间苦日子，”韩秀峰笑了笑，伸着懒腰道：“幸亏我们都是吃过苦的人，节俭点这日子也过得下去。要是换作整天锦衣玉食的来，那点官俸和养廉银还不够塞牙缝的。”

第四百七十五章 另起炉灶
南岸厅衙署在祖家场村的村口，门口一样有个大校场，一样坐北朝南，一样是里外三进的大宅院，门口一样架着一面用来让百姓鸣冤的大鼓，唯一与道署不同的是，规模没那么大，只有一道仪门，大堂两侧的配房加起来也只有十二间。
院子里灯火通明，先一步赶回来的陈崇砥正忙得焦头烂额。
韩秀峰不想给他添乱，跟着他的家人径直步进内宅，先在一间小书房歇息。大头、陈虎等老泰勇营的兄弟顿时忙碌起来，先是把洋枪火药和铅子卸下车往库房搬，搬完再搬行李。翠花和任钰儿帮着收拾屋子，帮着铺床单被褥。
王千里和崔浩都没带家人，不过他俩行李也不多，找了两间屋放下行李，自个儿动手铺了下床，便不约而同赶到书房听用。
没想到刚走进书房，就见吉大拿着两份履历跑来禀报。
韩秀峰接过履历凑到蜡烛下看了一眼，又顺手还给了他：“不见，就说本官一路鞍马劳顿，已经歇下了。要是有啥公务，让他们明儿个来大堂上说。”
“遵命！”
吉大接过履历一走，王千里便好奇地问：“四爷，谁啊？”
“一个候补千总和一个把总，这么晚了，有啥好见的。”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千里，你出去跟陈崇砥说一声，原来的那些杂役有一个算一个也全遣散掉，今儿晚上吃干粮，不用置办啥子酒席，也不用人烧饭。”
“好，我这就去。”
见王千里起身就要去传话，崔浩忍不住提醒道：“韩老爷，这么做不合适吧？再说您初来乍到，河营究竟什么情形总得找人问问，不问清楚接下来怎么整饬？”
“德忠兄，你是说应该见见那两个武官？”
“学生以为还是见一下好。”
看着崔浩小心翼翼的样子，韩秀峰不禁笑道：“德忠兄，看来你对绿营的情形不太熟悉。这么说吧，我从来没指望过河营能整饬好，既然指望不上又何必耽误那功夫，所以不见也罢。”
“不整饬河营，兵从哪儿来？东翁，学生晓得河营一定没一千五百兵，但就算那些丘八吃空饷，只要凑凑怎么也能凑五六百人，有五六百人总比一个都没有的好。”
“别说他们顶多能凑五六百，就算能凑一千五百兵，我一样是一个也不会要。”想到他既然问到这些，韩秀峰干脆放下茶杯道：“我们要的是敢用命能打仗的兵，不是凑人头。所以接下来一个月得让你和千里受点累，带上陈虎他们去十里八乡招募青壮，刁奸耍滑的不要，只要身家清白老实可靠的。”
“另起炉灶重新招募编练，原来的兵一个也不要？”
“你以为呢？”
“那原来的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武官呢？”
“也不要。”
“东翁，学生晓得另起炉灶重新招募好，毕竟自个儿招募的人用起来顺手，可原来的那些官兵不是想裁撤就能裁撤，想遣散便能遣散掉的。尤其那些个武官，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全是朝廷命官！”
“不用他们不意味着要裁撤遣散，静海战事正紧，僧格林沁和胜保三天两头上折子奏请朝廷给他们调援兵，我们大可借这个机会打发原来的那帮丘八去胜保大人麾下效力。老老实实去自然好，要是不老实不想去那就违抗军令！”
崔浩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东家竟如此狠，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东翁，朝廷能同意吗？”
“皇上命我来固安是做啥子的，难道皇上不晓得河营是啥情形？实不相瞒，在觐见时我就跟皇上说过，原来的那些武官和兵勇能用则用，不能用的一个也不留！”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至于把南岸厅原来的那些胥吏衙役打发去北岸厅，让陈崇砥把外头的那些杂役遣散掉，一是我跟之前的南岸同知不一样，我只管练兵不管地方上的赋税钱粮和刑名词讼。二是因为我们本就没多少钱粮，得把本就不富裕的钱粮用在刀刃上，没那么多钱粮养闲人。”
“可您身边不能没几个听用的！”
“我虽是文官，但办的却是武官的差事，从今往后这南岸厅衙门就是河营的中军大帐，颁的军令，行的是军法，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今儿个太晚了，只能让舍妹和大头两口子住衙门，明天一早就让觉明去村子里租几间民宅，让女眷全搬出去。”
“学生呢，学生要不要搬？”
“你和千里就不用了，等把原来的那些丘八打发去静海平乱，我就去找吴大人，请吴大人奏请朝廷委你个帮办营务的差事。等拿到帮办营务的公文，你便能名正言顺地跟陈崇砥一道帮我办理河营的粮饷。”
帮办营务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但至少是个正儿八经的差事，河营要是练成了，将来要是能打一两场胜仗，皇上一高兴，肯定会赏个一官半职。崔浩越想越激动，急忙起身道：“谢韩老爷提携，谢韩老爷提携！”
“自个儿人，有啥好谢的，”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微笑着道：“在马车里跟你说过，在这儿想发财难，但想建功立业容易，只不过要吃点苦，受点委屈。”
“学生不怕吃苦，学生不委屈！”
崔浩话音刚落，王千里传完话回来了，一进门就笑道：“四爷，刚才跟陈崇砥去道署迎您的那几个武官追过来了，一个带了履历，一个没带，想请吉家兄弟帮着通报，看着应该是带着银子来的，我晓得您不会见他们，就做主打发他们回去了。”
“带银子来的，看样子是没少吃空饷，现在晓得怕了。”
“这是遇上您的，换作别人肯定没好果子吃，就算能躲过一顿板子也得大出血，没个三五千两银子这一关别想过。”
“三五千两，你也太瞧得起他们了。”韩秀峰笑了笑，想想有问道：“还有啥事吗？”
“对了，还真有，固安县丞竟让家人去城里办了一桌酒席，打着灯笼提着食盒来求见。我见对面守备署派了十几个兵守在衙门外警戒，就做主帮您把他送来的酒菜赏给了那些兵勇。”
“这主作的好，吃人家的嘴软，我可不想占他便宜。”
做官做成这样，崔浩还是头一次见。
王千里一个幕友竟帮着韩老爷作这么多主，崔浩更是不敢相信，见王千里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又说起什么时候去顺天府要钱粮的事，他才意识到王千里跟韩老爷的关系不一般，真能帮韩老爷作一半主。
“找顺天府要钱粮的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募兵。”韩秀峰摸着下巴，沉吟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光靠我们不行，募兵的事还得仰仗地方。”
“找附近州县正堂？”王千里下意识问。
“找他们没用，就算去找，他们也只会帮着张贴几张告示，派些衙役去十里八乡一边敲锣一边帮着吆喝几嗓子，百姓躲都来不及，谁会愿意来当兵。要不这样，等把原来的那些丘八打发去静海，我们就一道去拜访附近那些德高望重的士绅，到时候备上点薄礼，给足人家面子，人家应该会帮这个忙。”
想到韩老爷在泰州就是靠士绅帮助拉起一千多乡勇的，王千里忍俊不禁地说：“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是当局者迷。”韩秀峰解开手边的干粮袋，取出中午打尖时买的火烧，一边招呼二人就着茶吃，一边接着道：“直隶民风彪悍，百姓尚武，这兵应该没那么难招募，关键是招齐之后怎么带好这一千五百兵。陈虎和吉大吉二他们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最多只能校拔两个千总，就算能多校拔几个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全去领兵。”
“为何不能？”王千里不解地问。
“我们不是有四十多杆洋枪吗，要是让他们全去领兵，那些洋枪让谁去使？”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就算粮饷充裕，别说半年时间，就算给我一年也练不出一千五百能真正上阵杀贼的兵，只有上过阵、见过血的才勉强算得上精兵。想在这么短时间内，练出一支勉强能打仗的兵，还是得靠火器。所以我打算让陈崇砥去采办几十杆鸟枪抬枪，连同从上海带来的洋枪，设一个火器营。”
“也是，让一帮庄稼汉上阵哪打得了仗，现而今还真是只能靠火器。”王千里深以为然。
“再就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们初来乍到不能两眼一抹黑，永定河两岸的地形和附近州县的贼情得赶紧弄清楚。一起来的这些老兄弟中数陈虎最机灵，我准备招些熟悉附近州县情形的青壮，编一支斥候队，让陈虎统领。再挑几十个老实可靠的，编一支亲卫队，让大头统领。”

第四百七十六章 奢侈的河厅衙门
昨天来得晚，什么也看不清，只晓得内宅里的家具摆设都很考究，今天一早起来，任钰儿和翠花才发现南岸厅衙门是何等的奢侈。
宅门以内，上房之中，不用油灯，看不到布缕，据陈崇砥特意留下伺候的一个丫头说，前几任同知老爷家的女眷缠脚从来都不会用布，而是用帛。晚上不用油灯，宅第之中，上下里外，全用蜡烛照明。
同知老爷及女眷们衣物所用的绸缎，都是差人去苏杭采买的。不但同知老爷，甚至连下面那些管河州同、管河州判、管河县丞、管河主薄和管河巡检，每年都会先自行敲定绸缎的花样颜色，差人找苏杭的一流机坊另机织造。每一种绸缎，都要做五件，也就是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马褂各做一件！
去厨房烧早饭，发现煤炉竟有二十几个，用陈家丫头的话说，以前河厅养了几十个厨子，每个厨子专事烹制一两个拿手的菜肴，其他的菜品不必他操心的。只要烹制好他负责的菜，等杂役或丫鬟将菜端上筵席，便可以飘然而出四处狎游了。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有专人打理，亭台楼阁和假山有专人清理修缮，光供同知老爷观赏的建兰、牡丹等名贵花卉，每年就要花费上千两银子。据说陈崇砥以钦加从五品衔候补知县来护理南岸厅时，河厅衙门里的厨子、花工和杂役竟多达一百余人，因为实在养不起已经遣散掉一大半。
就在任钰儿和翠花为河厅衙门的奢侈暗暗心惊之时，一个叫陈公庵的绍兴人备着一份厚礼前来求见。
他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同样刚起床的韩秀峰本不打算召见的，没想到那人又托吉大通报，说河厅衙门竟欠他八千多两银子！刚上任就被人找上门讨债，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想到不能给外面百姓留下一个赖账的坏印象，只能让吉大带他进来。
让韩秀峰有些意外的是，姓陈的见着他这个同知老爷竟一点也不害怕，先是恭恭敬敬地跪拜，然后呈上一个精美的木匣，小心翼翼地从木匣中取出一串朝珠，一脸谄笑着说：“韩老爷，这串朝珠乃琪楠（沉香）所制，据说半里外都可以闻见其散发出来的香气，挂在身上就像进了芝兰之室一般！”
“太贵重了，何况本官只是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管河同知，既不是科举入仕的翰林官，也不是军机处和礼部、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等衙门所属官员。不但受用不起，也无福受用。”
“韩老爷，您如此年轻便官居正五品，这朝珠现在用不上，早晚一定能用上的。就算您崇尚节俭不愿佩戴，也可以拿去孝敬用得上的上官。”
“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还是那句话，这串朝珠太贵重，本官受不起。”韩秀峰懒得跟他费口舌，直言不讳地问：“你刚才托人传话，说我南岸厅衙门欠你八千多两，这八千多两是怎么欠的，可有凭据？”
陈公庵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不好说话，干脆拱手道：“禀韩老爷，小的这些年一直帮着河厅衙门张罗采买和请戏班酬神之事，为办差垫的银钱一笔一笔均有账可查，光年前的‘大安澜’就花去一万三千余两，可前任同知老爷就给小的报销了七千两，小的找过陈老爷，陈老爷说他只是护理南岸事，让小的等韩老爷您到任了再来求见。”
所谓的“大安澜”就是每年霜降之后请戏班来唱大戏，演给河神看。求河神看了大戏之后不要再兴风作浪，使河流安稳，不要泛滥成灾。
其它地方酬神也请戏班唱大戏，不过顶多唱三五天。河厅跟其它地方不一样，不但一唱就唱两三月，从九月开始，历十月，至十一月底才告结束，而且请得不是一般的戏班，据说每年都会派人去苏州扬州等地，请有名气的大戏班，请名角名优来演剧。
河神究竟有没有来看谁也不晓得，但河厅的大小官员肯定是一场不落地看了。韩秀峰甚至能想象到“大安澜”期间不但天天有大戏看，而且会终日饮宴，再加上经办人肯定会从中捞好处，这花费自然少不了。
都说敬鬼神而远之，可前几任河员不好好治河，竟把朝廷拨给的河工银用在这上面，甚至还留下八千多两亏空，韩秀峰越想越郁闷，冷冷地说：“陈公庵，本官来此做什么的，想必你应该有所耳闻。”
“韩老爷恕罪，小的……小的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是吧，不知道没事，本官可以告诉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想到眼前这位没少发南岸厅衙门的财，韩秀峰干脆起身道：“本官这个同知跟前几任不一样，既不管河务也不过问地方上的赋税钱粮和刑名词讼，而是奉旨来练兵的！”
陈公庵消息灵通得很，其实早晓得了，但还是装着一脸茫然地问：“韩老爷，您要是不管这些，河厅衙门欠小的这八千多两银子怎么办？”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欠你的银子，自然管谁去讨要。”
“可是……”
“别可是了，河厅衙门现而今是河营的中军大帐，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本官行军法！”想到让他就这么滚蛋反而不好，韩秀峰回头看看他送的朝珠，接着道：“这朝珠既然都已经送来了，本官暂且代朝廷收下，回头交给陈崇砥陈老爷变价发卖以充军饷。你大可放心，本官绝不会让你吃亏，要是能变价一千两，本官一定会帮你求个一千两的恩典，要是能变价三千两，那就帮你求个三千两的恩典。”
“韩老爷，小的……”
“吉大，送客！”
“遵命，”吉大强忍着笑应了一声，旋即转身道：“陈先生，请吧。”
刚打发走姓陈的，一大早去村里帮租房子的王千里回来了，一进门就苦笑道：“四爷，不去附近转转不知道，一转吓一跳。”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下吃早饭，一边好奇地问：“咋了？”
“村里不但有钱庄当铺、有银楼，有酒楼客栈，还有古玩字画店，据说全是做河厅衙门买卖的。刚才那个陈公庵就开了一家古玩字画店，专办向河厅衙门通财纳贿之事。要是没猜错，他刚才是以讨债为由前来探您口风的，因为这会儿他店里坐满了南岸厅辖下的文武官员，全在等您这边的消息。”
“那些管河州判、州同和管河县丞、主薄也来了？”
“来了，好像还有几个巡检。”
“他们究竟担心什么，我又管不着他们。”韩秀峰喃喃地说。
王千里端起碗筷笑道：“那是您不想管，您只要想管一样能管着，何况南岸厅所辖河段的河务，石老爷还没顾上接手。”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都司署和对面守备署呢？”
“我一早就让陈崇砥留下的那个长随去帮着打探了，据陈崇砥的家人说那个姓徐的都司晓得很快就要卸任，也晓得您是奉旨来练兵的，竟连夜让家人收拾行李搬出都司署了，这会儿好像住在城里的客栈里等消息。”
“都司署没人了？”
“他走前留了两个人，除了他留下等着跟新任都司办交接的两个家人，就剩几十个兵勇。”
“他想走？”
“不光他想走，守在陈公庵店里的那些守备、千总、把总估计也不想再干了。一是担心吃了那么多空饷，凑不齐那么多兵跟您交差；二是担心您会领着他们去平乱，毕竟谁都晓得您是奉旨来练兵的。”
韩秀峰想了想，不禁笑道：“姓徐的要是走了，谁领河营原来的那些兵勇去静海效力？不过我韩秀峰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他想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得把私吞的那些钱粮给我吐出来！”
“要不我叫上几个人去城里把他抓回来？”
“别急，先吃饭。”
“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放心，永祥没到任，他不敢跑。他要是敢跑，就是擅离职守，那是要被究办的。”
“行，先吃饭。”
正说着，崔浩拿着一叠名帖和履历走进来笑道：“东翁，昨晚没来得及跟陈崇砥一道去道署迎您的那些河员全到了，全在外头等着您召见。”
“陈崇砥忙活了一夜，估计还没顾上跟他说本官不管河务和地方上的赋税钱粮及刑名词讼之事。德忠兄，劳烦你去跟他们说清楚，打发他们去北岸厅，再拟份告示贴到衙门口，晓谕南岸厅辖下的文武官员和军民人等。”
想到下午有一大堆事要办，韩秀峰又抬头跟守在一边伺候的苏觉明道：“觉明，你去村里的钱庄银楼问问这银钱是咋换的，多问几家。要是合适就叫上大头他们，把昨晚从道署领的那五千两银子运去换成钱。”
“全换成钱？”苏觉明下意识问。
“全换成钱，不换成钱咋用。”
“遵命，小的这就去！”

第四百七十七章 “小狐狸”
韩秀峰懒得见南岸守备张贵，陈虎没那么多顾忌，听吉大说韩老爷等会儿要去拜见吴道台，想到之前雇的马车已经回了京城，不能就这么走着去，便跑到校场对面的守备署借马。
在字画古玩店等消息的张贵一听到家人禀告，急忙赶回来让马夫把衙署里仅有的两匹马牵了出来，不但亲自动手绑上马鞍，而且亲自牵着马跟陈虎一道在河厅衙门口恭候。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之前全穿百姓衣裳的吉大吉二等人不但全换上了官服，而且有的挎着牛尾刀，有的背着洋枪。大头更是戴着铁盔穿着一身镶满铜钉的棉甲，左手按着短小精致的手铳，右手扶着牛尾刀，像一尊门神，威风凛凛。
张贵一直以为他们全是韩老爷的家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全是武官，一个个目不斜视、不怒自威，一看就晓得是上过阵见过血的。相比之下，他手下那十几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连号衣都打满补丁的绿营兵就是一帮叫花子。
正暗暗心惊，韩秀峰在同样换上官服的王千里和崔浩陪同下出来了，站在衙门口看了看四周，面无表情地问：“张守备，你什么时候成马夫了？”
张贵急忙道：“禀韩老爷，卑职上午没什么事，正好可以给您带路，陪您去道署。”
“堂堂的正五品守备，给人牵马，成何体统？”韩秀峰回头看了看躬身守在一排轿子前不愿离去的管河州判、州同和县丞、主薄等文官，冷冷地说：“今儿下午要查阅点验各营，你还是赶紧去办差吧。”
张贵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岂能错过这个巴结的机会，急忙松开缰绳躬身道：“韩老爷，卑职离得近，没什么好准备的，不过有一事卑职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分驻在石景山那边的兄弟离得远，他们就算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等韩老爷您查阅点验完之后也赶不回去。”张贵偷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说：“卑职晓得您打算让他们在这边操练，可一下子来那么多人，他们到时候吃什么，晚上住哪儿，不能没点准备。”
韩秀峰暗想什么一下子来那么多人，他们首先要有那么多人才行，但还是微微点点头：“嗯，是得做点准备。要不这样，你对这一片儿熟，先帮着张罗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需要多少银钱，跟苏觉明……也就是本官的这位长随支取。”
“得令，卑职这就去张罗！”
“你们几位也请回吧，本官公务在身，先走一步。”韩秀峰跟守在衙门口不愿离去的一帮文官拱拱手，随即从张贵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领着大头等人头也不回地往道署方向去了。
剩下一匹马，王千里本想谦让一番，结果崔浩一脸尴尬地说从来没骑过马，王千里也不客气，在陈虎的帮助下爬上马背，率陈虎、张庆余和田贵等六个老泰勇营的兄弟直奔固安县城。
好在陈崇砥的家人够机灵，竟跑村里去雇来一头骡子，就这么同骡子的主人一道陪着崔浩去顺天府南路厅治所所在的黄村。
兵分三路，只留下苏觉明和葛二小、王河东两个额外外委看家。涿州州判等南岸厅辖下的文官想走又不敢走，竟不约而同围着苏觉明三人打探起消息。他们塞的门包，苏觉明打死也不敢收，不该说的更不敢乱说，干脆给他们作了一圈揖，跑进衙署闭门谢客。
……
吴廷栋晓得新任南岸同知今天要整饬河营，更清楚这么大事他这个道台不能不在场，不然激起兵变将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今天不但没巡河，还早早地命两个巡捕官召集衙役弓兵在校场待命。石赞清一样担心韩秀峰年轻气盛鲁莽行事，竟把北岸厅的衙役弓兵也全带来了，做好了一旦激起兵变就当机立断弹压的准备。
韩秀峰赶到道署，见校场上聚集了两百多衙役弓兵，一个个如临大敌，忍不住笑了。
担心人不够，正打算差属官去固安县城搬兵的石赞清见他像没事人一般，禁不住迎上来问：“笑什么？”
“石叔，您这又是做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些丘八不服你怎么办？”
“我不用他们服我，只要他们听令。”
“那些丘八万一不听令呢？”石赞清追问道。
“不听令就是造反，造反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谅他们没这个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何况怎么整饬我早想好了，您放一百个心，不会出事的。”
石赞清还是不放心，急切地问：“别卖关子了，你究竟打算怎么整饬？”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进去说。”
“行，我倒要听听你究竟有何锦囊妙计。”
绕过仪门走进道署，只见吴廷栋端坐在大堂上批阅公文，韩秀峰连忙掸掸马蹄袖上前拜见。
吴廷栋抬头看了一眼，冷冷地问：“韩老弟，听说徐四奎已连夜搬出了衙署，可有此事？”
“禀吴大人，下官也是早上才晓得的。不过请吴大人放心，下官已差人去请了。”
“他早晚要卸任，这个节骨眼上把他请回来作甚？”
“下官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河营的钱粮不够咋办。”韩秀峰回头看了石赞清一眼，不卑不亢地说：“更何况他要是走了，下官让谁率河营的兵勇去驰援静海？”
吴廷栋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么说原来的那些兵勇，你是一个也没打算留。”
“吴大人英明，下官就是这么打算的。”韩秀峰想想又躬身道：“俗话说‘当兵吃粮，打仗拿饷’，要不是吴大人您昨晚给了下官五千两，想打发他们去胜保大人麾下效力还真不是件容易事，至少这出征行装银、出征盐菜银和出征口粮银就没着落。”
吴廷栋没想到韩秀峰竟打算另起炉灶重新招募青壮编练，更没想到韩秀峰竟会把他咬着牙挤出来的那五千两银子，全用来打发河营原来的那些兵勇去静海平乱。一切按规矩办，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兵勇只要能领到钱自然不会生事，只要兵勇不生事，那些个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就算想生事也生不起来。
可想到五千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吴廷栋实在高兴不起来，阴沉脸道：“韩老弟，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晓得那可是五千两！”
“吴大人，下官一样舍不得，更不敢就这么挥霍您想方设法协济的这五千两，所以下官才差人去把徐都司请回来。”
“你觉得他能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
“他要是不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就得领兵去胜保大人麾下效力。行军打仗可不是儿戏，刀枪无眼，搞不好真会马革裹尸的。”
石赞清乐了，禁不住问：“韩老弟，你断定他不敢去？”
韩秀峰胸有成竹地说：“据秀峰所知兵部不止一次命河营抽调兵勇驰援沧州、静海等地，他徐四奎要是有这个胆，要是真有心报效朝廷，早亲率河营兵勇去平乱了，还能等到今天。”
韩秀峰想的是怎么整饬河营，吴廷栋不但想着怎么整饬河营，更想着他砸锅卖铁挤出的那五千两银子，竟沉吟道：“这主意损是损了点，不过倒也是个办法。待会儿让兵房把兵部之前命河营驰援静海的公文找出来，本官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阳奉阴违。”
“谢吴大人。”
“别谢了，都是为朝廷办差。”
吴廷栋话音刚落，石赞清竟举一反三地问：“韩老弟，这么说不但徐四奎，连那些个守备、协办守备和千总、把总也可照此办理？”
“下官就是这么打算的，他们不想去胜保大人麾下效力也行，不过得拿出点真金白银让别人帮他们办这差。”
“他们要是都不愿去，你打算让谁率那些兵勇去静海？”
“他们要是都不愿去，那些兵勇也就不用再去了。吴大人昨晚给的那五千两就可由开拔银变成河工银，让他们全去您那儿效力，帮您疏浚筑堤。”
“敢情这五千两河工银转了一圈又转到河工上？”
“石老爷，您昨晚说得对，下官虽是奉旨来练兵的，但做得终究是河道的官，既然是河道衙门的官，怎能不想着河务。”
“这就对了嘛，不过你既然早想好了，昨晚怎么不早说？”
“下官也是想了一夜才想到怎么整饬河营的。”韩秀峰再次拱手道：“不过一码归一码，下官皇命在身，练兵的事容不得半点耽误，道署今后应协济河营的钱粮还是不能少的。”
想着那五千两最终还能用在河工上，吴廷栋本来心情挺好的，听韩秀峰这一说心情又不好了，紧盯着韩秀峰问：“这么说本官还欠你银三千两、米面两千担？”
“吴大人，您这是说哪里话，不是您欠下官，而是道署应协济河营银三千两、米面两千担。”
“你倒是个会算账的，罢了，那五千两你留着吧！河营原来的那些丘八我不想用，也用不起。遣散也好，打发他们去静海平乱也罢，你看着办，我绝不过问，你我今后两清！”
石赞清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又下意识打起圆场：“吴大人……”
吴廷栋何等精明，怎会上韩秀峰这个当，不等石赞清说完便冷笑道：“次臬兄，你觉得那些刁奸耍滑的丘八能老老实实疏浚筑堤？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不用也罢！”
石赞清这才意识到韩四是嫌打发那些丘八去静海平乱麻烦，竟想快刀斩乱麻把那些丘八一股脑推给道署，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韩志行啊韩志行，哪有你这样的，竟敢给吴大人下套！”
“吴大人，石老爷，您二位千万别误会，下官是想着凌汛将至，您二位手下缺人……”
“本官现而今是缺人，但再缺人也不会用那帮混账东西。”想到这未尝不是个收拾眼前这个小狐狸的机会，吴廷栋不禁笑道：“韩老弟，你还是想想让谁率他们去静海效力吧。此去静海一百多里，天下晓得他们会不会在路上生事。以本官之见你最好亲自走一趟，不然要是出点什么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韩秀峰早有准备，连忙拱手道：“禀吴大人，下官是奉旨来此练兵的，下官要是亲率他们去静海，这兵让谁去练？”
“原来的那些丘八一个不想留的是你，想打发他们去静海平乱的也是你，所以这是你的事。要钱粮，本官给了。要整饬河营，本官待会儿去给你撑腰，你还想本官怎样？难不成你韩秀峰打算让本官亲率那些丘八去静海平乱？”
“吴大人，您又说笑了，就算借下官几个胆，下官也不敢请您亲率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丘八去静海。您放一百个心，下官一定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更不会给您添乱。”

第四百七十八章 嫉恶如仇
都司署没几个兵，现任都司徐四奎的家人和仆役却不少，把偌大的客栈包下了都住不下，据客栈伙计说还有几十个租住在外头。
曾敲过两任两淮盐运使和一任扬州知府竹杠的王千里，见客栈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归拢的箱笼。看着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的徐家丫鬟和杂役，嘴角边立马勾起一丝笑意。
徐四奎的幕友偷看了一眼凶神恶煞般地陈虎等人，小心翼翼地说：“王老爷，这边请。”
“哦，前头带路。”王千里微微点点头，跟着幕友走进后院。
徐四奎没想到新任南岸同知竟差人追过来了，不敢避而不见，故作镇定地坐在后院正厅里喝茶。正琢磨着这一关怎么过，王千里走进正厅抱拳道：“晚生钦赐正七品候补知县王千里拜见徐都司！”
王千里一到客栈就让徐家人把韩秀峰的名帖和河厅衙门的公文递进来了，徐四奎本以为王千里只是新任南岸同知派来传话的差役，没想到王千里不但身穿官服，连顶带都是皇上钦赐的，连忙在家人搀扶下起身回礼：“王老弟无需多礼，坐，快请坐。”
王千里来前只晓得徐四奎做了十几年都司，却没想到徐四奎竟是个老态龙钟，额头上全是皱纹，牙掉得没剩几颗，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头儿，一时间竟愣住了。
“小六子，还不赶紧给王老爷上茶！”
“哦，小的这就去。”
王千里缓过神，立马拱手道：“徐都司，晚生公务在身，不敢耽误。”
徐四奎虽年迈但不糊涂，眯着眼问：“王老弟，老朽斗胆问一句，韩老爷命您来传召老朽究竟有何事？”
“请徐都司您移驾河厅共商军务。”
“王老弟真会说笑，老朽早上过告病折子，兵部早准了，据说连新任都司的兵部公文都已经到了道署，老朽现而今是无官一身轻，韩老爷能找老朽商量什么军务。”
“公文是到了，但人没到。徐都司，新任都司一天没到任，河营就一天也离不开您！”
“可是……”
“徐都司，别可是了，不但韩老爷正在等您，连吴大人都在等您。”
“吴大人也在等老朽？”徐四奎大吃一惊。
“这么大事晚生敢骗您？”王千里反问了一句，随即脸色一正：“徐都司，想必您老早有耳闻，韩老爷是奉旨来固安练兵的，出京前光兵书皇上就赐了几十卷，其中大多是皇上做皇子时用过的！虽无钦差之名，但跟钦差也没什么两样。您老要是去迟了，耽误了军务，韩老爷一定不会高兴。”
“王老弟，老朽年事已高，老朽……”
“陈虎、张庆余听令，伺候徐都司移驾河厅衙门！”
“得令！”
随着王千里一声令下，陈虎等人冲进正厅，架起徐四奎就要出门，徐四奎吓得魂不守舍，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王老弟，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
王千里暗骂了一句让你倚老卖老，背着手走进院子，环视着围上来的徐家人道：“河厅衙门办差，军民人等一概回避！谁胆敢生事，一并绑送衙门论处！”
“老爷，老爷……”
见田贵等武官举起了洋枪，徐四奎意识到王千里是有备而来，不敢再挣扎了，急忙嘱咐道：“没事没事，都散了吧，老爷我去去便回。”
“听见没，你们家老爷都说没事，有马赶紧去备马，没马赶紧去备轿，不然你们家老爷就得走着去。”
“哦，王老爷稍候，小的这就去备马。”
……
当徐四奎像人犯一般被王千里“请”到河厅衙门时，吴廷栋已经到了河厅衙门，正端坐在大堂上跟分坐两侧的韩秀峰和石赞清喝茶说话。
之前他很直接地以为韩四应该是在京城做重庆会馆首事时攀上了段大章的高枝，在段大章、黄钟音等重庆同乡和郭沛霖等段大章、黄钟音的同年提携下，谋上南岸厅同知这缺的。直到走出道署看到大头等韩四从上海带来的千总、把总等武官，才真正意识到韩四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万福桥大捷也不是吹出来的。
正饶有兴致地问坚守万福桥的那一千乡勇究竟是怎么编练的，韩秀峰刚有意无意地说到王千里，王千里就跑进来禀报河营都司徐四奎到了。
吴廷栋拔贡出身，对监生出身的王千里本就没什么偏见，更何况刚从韩秀峰这儿得知王千里也是跟长毛交过手的，打心眼里觉得王千里是个人才，不禁笑道：“有请！”
“遵命。”
王千里躬身一拜，旋即走出大堂把守住外面等候的徐四奎请了进来。
徐四奎虽官居正四品，但在吴廷栋眼里连正七品的知县都不如，等他恭恭敬敬地磕拜完，才指指大头刚搬过来的椅子，让徐四奎坐下说话。
徐四奎偷看了坐在对面的韩秀峰一眼，忐忑不安地说：“吴大人，卑职告病的事兵部已经准了，卑职就等新任都司一到，跟新任都司办完交接就启程回乡……”
“徐都司，你告病的事本官有所耳闻，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吴廷栋顺手拿起一份京报，看着京报道：“静海战事正紧，皇上刚降谕旨，看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揪心。”
“皇上怎么说？”徐四奎小心翼翼地问。
“本官念给你听听，皇上说逆匪窜踞束城等村，业经帀月，前经叠降严旨，令该大臣迅速进攻，痛加剿洗，乃数日又无奏报，朕心实深焦灼！束城各村，地方褊小，积谷无多。且闻贼匪所搭木垒，半用树枝支架，必不能十分坚固。趁此进剿，自易歼除。若仅于贼匪扑营时，竭力抵御，及至遁回贼巢，又复坐观不进。老师糜饷，日久无功，何时始克蒇事？”
吴廷栋顿了顿，接着抑扬顿挫地念道：“现在大兵云集，围此穷蹙之寇，若不及早并力进兵，又将窜扰他处。且此时已届二月中旬，春融冰泮，马队难行，剿办更难得手。著该大臣等，务当严饬带兵大员，激励将士，协力同心，一鼓作气，直捣贼巢，迅除丑类。如将弁中有不遵号令，及一营出队，他营不为应援者，即著照军法惩办，以肃戎行！若僧格林沁等，各存意见，不能会合进攻，耽延时日，朕亦惟执法从事，决不宽贷！”
徐四奎虽不识几个字，但也能听懂个大概，心想皇上是真急了，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吴廷栋放下京报，又翻起手边的一叠公文：“徐都司，这些公文你应该不陌生，这一份是兵部去年九月初六命河营抽调两百兵驰援河南的，这一份是制台大人去年十月二十一命河营抽调三百兵驰援沧州的，这一份是兵部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命河营抽调一百兵驰援河间的，这一份是制台大人今年正月十六命河营抽调四百兵驰援静海的……”
兵部和制台衙门不止一次命河营出兵，徐四奎不是借口兵在河工上，就是以粮饷不济为由按兵不动。确切地说不是按兵不动，而是无兵可派。
见吴廷栋用杀人般地眼神紧盯着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支支吾吾地说：“吴大人，就是借几个胆给卑职，卑职也不敢抗命，而是卑职有卑职的苦衷。”
吴廷栋追问道：“你有何苦衷？”
“禀吴大人，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到今天直隶藩司和粮道已拖欠我河营四个多月粮饷，就算拖欠的钱粮一时半会儿支应不上，也得给点出征行装银、出征盐菜银和出征口粮银吧，可上官只让卑职派兵却连点出征银都不给，没钱粮让卑职怎么出兵！”
“徐都司，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韩秀峰朝端坐在上首的吴廷栋拱拱手，微笑着道：“吴大人跟前几任河道不一样，从未把河营当外人。尽管凌汛将至，处处要用银子，但还是想方设法给河营腾挪出了五千两。河营拢共有多少兵，你我心知肚明，我想有这五千两足够开拔了。”
“开拔？”
“就是出征。”
“去静海平乱？”
“你以为我们在商量什么？”吴廷栋接过话茬，紧盯着他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徐四奎，河营再违令不遵，别说你担待不起，连本官都没法儿跟皇上交差！”
“可是卑职都已经告病了，吴大人，卑职从军几十年，求您看在卑职年迈的份儿上再等几天，等新任都司到了再……再驰援静海。”
“兵贵神速，这是能等的事吗？何况出兵的事已经拖了多久，你觉得能再拖吗？”
“吴大人……”
“多说无益，赶紧差家人回去准备准备，等各营兵勇全到了就出征，本官亲自为你们践行，祝你们马到功成！”
徐四奎怎么也没想到前些天忙着治河的吴廷栋竟如此毒辣，再想到都这么大年纪了真要是出征，就算没死在长毛手里也会被折腾死，顿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哀求起来。
他已经老成了这样肯定是打不了仗的，吴廷栋也没想过让他上阵打仗，只想要他的银子。可敲竹杠这种事他从未干过，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口。石赞清不只是羞于出口，而且觉得敲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终究是件不光彩的事，不管吴廷栋怎么使眼色都装作没看见一般，纹丝不动。
韩秀峰不管那么多，反而觉官做得越久越有钱，越是像徐四奎这样的老家伙这竹杠越有得敲，轻描淡写地说：“徐都司，其实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事。”
“什么事，请韩老爷明示。”
“有人告你虚冒兵丁名粮，中饱私囊。称河营册上有兵，伍内无兵；纸上有饷，军内无饷！本官念你为朝廷效力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想你晚节不保，才呈请吴大人给你个机会率兵驰援静海，戴罪自效。”
“冤枉啊，卑职冤枉啊！”
“冤不冤枉，你心里清楚得很！现而今就两条路，要么率兵去静海戴罪自效，要么归还这些年克扣的军饷，私吞的钱粮！”
徐四奎是既想要命也想要钱，顿时急了：“姓韩的，我徐某人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你与本官无冤无仇，但本官嫉恶如仇！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本官深受皇恩，理应为皇上效力，谁要是胆敢贪皇上的银子，敢吃空饷喝兵血，便是本官的仇人！”外头还有一帮守备、协办守备、千总、把总的竹杠等着敲，韩秀峰懒得再跟他费口舌，紧盯着他道：“太阳落山前让家人拿五千两来，本官保你无事。要是太阳落山前见不着银子，休怪本官送你去静海效力！”

第四百七十九章 早有准备
听到韩秀峰管徐四奎要五千两，吴廷栋下意识抬起头，心中更是暗暗叫好。
因为对徐四奎而言，五千两既算不上多，但也不是一笔小钱。毕竟徐四奎只是个正四品都司，除了吃空饷喝兵血和朝廷给的那点官俸没别的进项，而河营拢共就一千五百余号人，他不但不能把名册上一千五百人的钱粮全贪了，并且要跟下面的守备、协办守备、千总和把总们分肥，还要花银子打点前几任河道、直隶总督甚至兵部的老爷们，不然他这个都司不可能做那么久。所以五千两他勉强拿得出来，再多就真要他的老命了。
石赞清也觉得韩秀峰对于让徐四奎出多少血拿捏得恰到好处，同时又觉得为难一个即将告病回乡的六十多岁老头儿非君子所为，依然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头品茗。
徐四奎傻眼了，确切地说是被韩秀峰刚才那番义正言辞的“嫉恶如仇”给吓懵了，紧盯着韩秀峰愣了好一会儿才像三魂六魄被突然抽走般瘫坐在地。
韩秀峰不想多费口舌，吴廷栋一样不想耽误功夫，站起来走到身后的紫檀架前，看着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的那摞兵书，故作好奇地问：“韩老弟，这便是皇上钦赐的兵书？”
“正是。”韩秀峰岂能不晓得吴廷栋的良苦用心，连忙起身朝着京城方向拱手一拜。
吴廷栋故作恍然大悟般急忙掸掸马蹄袖，望阙三拜，随即回头叹道：“乾隆四年武英殿精刻本，上头还有皇上的御批，果然是皇上做皇子时御览过的兵书。韩老弟简在帝心，圣眷恩隆，着实让本官羡慕！”
“皇上晓得秀峰自幼家贫，没念过几本书，不但把做皇子时用过的书赐给秀峰，还谆谆教诲秀峰要好好看用心学，于秀峰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每每想到皇上的隆恩，秀峰便暗暗发誓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帮皇上编练出一千五百名能上阵杀贼的精兵！”
“好一个粉身碎骨，果然是少年出英雄！”吴廷栋再次朝京城方向拱拱手，随即转身道：“徐都司，何去何从，你想好了没有？”
徐四奎听得暗暗心惊，哪里再敢耍滑头，急忙道：“卑职想好了，卑职想好了，卑职也想报效朝廷，可卑职年过花甲实在是有心无力。卑职这就让家人回去筹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在太阳落山前给韩老爷凑五千两。”
“徐都司，什么叫给本官凑五千两？”韩秀峰不快地问。
“韩老爷恕罪，卑职糊涂，卑职不会说话……”
“本官不想你晚节不保，更不会占你这点便宜，这五千两就当作你报效朝廷的，等银子到了本官会请吴大人奏请朝廷赏你个恩典，究竟想求个啥恩典，你自个儿好好想想。”韩秀峰跟吴廷栋对视一眼，又回头道：“千里，陪徐都司去见见家人，见完之后扶徐都司去二堂歇息。”
“遵命！”
……
王千里刚把徐四奎搀扶出大堂，吴廷栋禁不住问：“韩老弟，你这又搞得哪一出。还帮他求恩典，你以为他会谢你？”
韩秀峰苦笑道：“谢他自然是不会谢的，但这五千两究竟从哪儿来的总得有个出处，不然怎么往河营的钱粮账册上写？”
吴廷栋猛然意识到敲诈勒索这种事上不了台面，如果据实造册就意味着徐四奎是个大贪官，就得奏请朝廷查办，到时候不但会牵扯到更多人，而且会耽误工夫。再想到眼前这位捐纳出身的正五品同知敲诈勒索的手段如此娴熟，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赞清实在忍不住了，意味深长地说：“韩老弟，你这是打算做孤臣！”
“谢石老爷提点，”韩秀峰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连忙恭恭敬敬躬身致谢，随即一脸无奈地说：“我大清承平已久，绿营早已荒废糜烂，哪有那么容易整饬。秀峰从听说要调任永定河南岸同知的那一刻，就晓得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想到接下来要清查历年来的河滩淤地，一样会得罪不少人，吴廷栋感叹道：“做孤臣也好，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不能个个都好也弥缝歹也弥缝。”
石赞清心想徐四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并且姓徐的在京畿重地做了十几年都司，别的不敢说但兵部一定有人。而韩四只是个正五品同知，就算简在帝心也经不住京里那些人群起而攻之，正暗暗为韩四的前程担忧，王千里拿着两份履历回来禀报道：“禀吴大人，石老爷，韩老爷，南岸守备张贵和北岸协办守备阿精嘎求见。”
来前石赞清做过一番功课，下意识抬头道：“张贵出身汉军镶白旗，阿精嘎是满人，出身正红旗，他叔父好像是现而今的正红旗副都统。”
徐四奎虽是正四品都司，但终究是个出身行伍的汉人，相比之下请王千里呈上履历求见的这两位要难对付得多。
吴廷栋想到接下来清查河滩淤地一定会牵扯到旗地，不想节外生枝，轻描淡写地说：“韩老弟，最难啃的骨头本官已经帮你啃下了，剩下的那些个守备、协办守备和千总、把总用不着本官再出面。衙门里还有些公务，先走一步。”
“行，下官恭送大人。”
“别送了，你忙你的。”
石赞清没想到吴廷栋说走便要走，禁不住问：“吴大人……”
“次臬兄，凌汛将至，时不待我。”吴廷栋脸色一正，就这么昂首阔步走出河厅大堂。
韩秀峰晓得他是不愿意得罪旗人尤其满人，像什么也没猜出一般跟石赞清一道将他送出衙门。
目送走吴廷栋的仪仗，再次回到大堂，石赞清担心地说：“志行，据我所知张贵倒也不难对付，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个阿精嘎，你得想好了！”
“石叔放心，这两人不难对付。”
“你打算怎么对付？”
韩秀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笑问道：“千里，永祥到了吗？”
“早到了，”王千里拱手笑道：“刚才问过觉明，觉明说他们一家子从京城动身就比我们晚半天，昨天夜里到的固安，今天一早就赶到了村里，这会儿正在收拾我早上帮他们租的院子。”
“一家子，有多少人？”
“二十几口，他爹他娘和三个弟弟、三个弟媳妇，他儿子、侄子和女儿侄女儿全来了，觉明照您的吩咐先给他预支了两百两安家费。见他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又差人给他送去一件行褂和一套棉甲。”
“永祥，就是那个新任都司？”石赞清下意识问。
“正是，”吴廷栋走了，韩秀峰当仁不让地坐到大堂上，从大头手中接过新沏的茶，微笑着解释道：“他原本是二等侍卫，这些年一直在宫里当差，俸禄本就不多，一个人还要养一大家子，所以这日子过得是紧巴巴的。”
“这么说你认得他？”
“嗯，是一个同样在宫里当差的同乡介绍的，他虽是满人但也是个实诚人，不然一个堂堂的二等侍卫也不至于连个副将都混不上。”
石赞清猛然意识到韩四是打算让不但同样是满人，而且在皇上身边做过侍卫的永祥去收拾外头那两个丘八，不禁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吴大人要是晓得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急着走。”
“不是我早有准备，而是皇上和彭大人早有准备。”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回头道：“千里，让觉明去把永祥请来。”
“好的，我这就去找觉明。”
等了约半炷香的功夫，换上一身棉甲的永祥跟着苏觉明从衙署后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一见着韩秀峰便跪拜道：“卑职永祥拜见韩老爷！”
“自个儿人，起来说话，”韩秀峰一边示意他起来，一边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北岸同知石老爷。”
永祥来前一样打听过，晓得石赞清是进士出身，连忙躬身道：“卑职永祥见过石老爷。”
石赞清暗想果然是个实诚人，不禁笑道：“永祥老弟无需多礼。”
永祥早听苏觉明说过河营原来的那帮人一个也不留，顾不上再客套，急切地问：“韩老爷，整饬河营既是您的差事，也是卑职份内的事，需要卑职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官凭带了吗？”
“带来了。”永祥猛然意识到他现在还不是河营都司，急忙从怀中取出兵部给的官凭。
韩秀峰接过官凭看了看，顺手将官凭放到一边。随即打开手边的印匣，取出吴廷栋早上来时经过都司署，命人从都司署拿来的都司官印，顺手交给他道：“官凭回头我帮你差人送吴大人那儿缴销，官印先拿着，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河营都司。”
“谢韩老爷，谢石老爷！”
“别谢了，这有啥好谢的。”韩秀峰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又顺手递上两份履历：“这是南岸守备张贵和北岸协办守备阿精嘎的履历，据说阿精嘎有个做副都统的叔叔，仗着既是满人又有靠山，飞扬跋扈，连道台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你说这事咋办？”

第四百八十章 沙场练兵
“不就是有个做副都统的叔叔吗，他的靠山再大还能有皇上大！”永祥把履历往案子上一扔，拱手道：“韩老爷，这事交给卑职，他们要是敢不从命，看卑职怎么整治他们！”
他的靠山再大还能有皇上大……
永祥无意中的这句话让韩秀峰猛然想起出京前黄钟音和吉云飞说过的一件事，他这个正五品同知出京，吏部要带领引见。永祥出京署理河营都司，皇上一样会召见。可在京城时永祥却从未提过觐见的事。
面圣不但不丢人而且是件很荣耀的事，他为什么不提？
想到这些，韩秀峰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忠厚老实的正四品都司不可小视，说不定跟吴廷栋一样有上达天听的密折专奏权。再想到朝廷之所以让他韩秀峰来署理南岸厅同知，让他韩秀峰来固安练兵，那是不太放心奏请整饬河营的吴廷栋。现在再派个人来监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大清官场就是这么一个盯着一个的。
“好，那就传他们进来吧。”韩秀峰笑看了永祥一眼，像是什么也没猜出似的回头道。
“遵命。”王千里躬身应道。
永祥不但觐见过皇上，而且觐见过好几次，想到出京前皇上的交代和荣禄的叮嘱，把位置摆得很正，不但没坐到石赞清对面，反而像侍卫一般站到公案右边，跟站在左边的大头一起像两尊门神守在韩秀峰两侧。
他的这一举动让韩秀峰更确认黄钟音和吉云飞的推测不会有错，又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矮矮胖胖的从五品武官同昨晚见过的南岸守备张贵一道进来了，走进大堂也不跪拜，就这么笑看着端坐在堂上的韩秀峰拱手道：“协办守备阿精嘎见过韩老爷，敢问韩老爷急召我等来此有何事？”
不等韩秀峰开口，永祥便瞪着他呵斥道：“大胆阿精嘎，见着上官还不跪拜！”
阿精嘎不认得永祥，甚至不晓得新任都司已经到了。加之永祥没穿官服，而是跟大头一样穿着一身盔甲，很直接地以为只是个千总甚至把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永祥厉声问：“你又是何人，爷跟韩老爷说话，哪轮得着你插嘴！”
永祥之前在宫里当差虽然官俸不高但哪受过这气，就是王公大臣走到跟前也会喊他一声“老弟”，顿时怒火中烧，可想到来前荣禄的叮嘱，急忙躬身道：“阿精嘎目无上官，该如何处置，请韩老爷示下。”
韩秀峰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说：“你是都司，你看着办。”
“得令！”永祥再次拱手行了一礼，旋即走到公案前抬起腿就是一脚：“吃熊心豹子胆了你，竟敢出言不逊，目无上官！既然你不懂规矩，爷就让你长长记性……”
阿精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喃喃地问：“你……你是新任都司？”
“正是，不过你冲撞我永祥也就罢了，竟敢目无上官冲撞韩老爷，按律杖五十！”
阿精嘎早打听过新任都司的底细，早晓得永祥是宫里的侍卫，只是从未见过，顿时意识到麻烦大了，正准备爬起来请罪，站在一边的王千里已经给守在门外的陈虎等人使了个眼色。
陈虎等人早瞧阿精嘎不顺眼，早想找个由头收拾几个刺儿头，帮韩老爷立立威，立马跨过门槛一拥而上，将阿精嘎死死摁住，脱掉阿精嘎的裤子，拿起靠在边上的水火棍，朝着阿精嘎白花花的屁股就是啪啪啪一顿大板。
阿精嘎被打得鬼哭狼嚎，张贵听着他的惨叫声，看着他那不一会儿就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屁股吓得双腿瑟瑟发抖，韩秀峰却像没事人一般翻看起他的履历。打别人板子的机会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大头跃跃欲试，可韩秀峰不发话他不敢动，只能羡慕地看着陈虎打得一身劲。
“韩老爷饶命，疼死我了……求求您别打了，永祥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永祥回头看了一眼，见韩秀峰不为所动，冷冷地说：“现在晓得错了，早干什么去了？接着打，五十军棍一棍也不能少！”
陈虎只杀过人，从来没做过皂隶也从没行过刑，光顾着打却忘了数究竟打了多少下，干脆不想那么多了，就这么挥舞着水火棍使劲往阿精嘎屁股上招呼，棍棍带风，直到打得阿精嘎不再嚎叫求饶了，才放下棍子气喘吁吁地说：“韩老爷，永都司，差不多五十了。”
永祥蹲下来伸出手在阿精嘎鼻子下探了探，发现阿精嘎还有鼻息，起身道：“还没死，没死就抬出去吧，让他的家人赶紧找郎中帮着医治。”
“遵命。”
张贵这才意识到新任同知老爷和新任都司的厉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堂前，魂不守舍地说：“卑职张贵拜见韩老爷，拜见都司老爷。”
“起来说话。”韩秀峰抬头道。
“谢韩老爷，卑职还是跪着回话吧。”
“韩老爷让你起来回话就赶紧起来，哪有这么多废话。”永祥厉声道。
“遵命。”张贵忐忑不安地爬起身，但刚才是真被吓坏了，双腿还在抖，连站都站不稳。
打了阿精嘎一顿板子，就把他吓成这样，永祥赫然发现韩老爷不用他们是有道理的，毕竟就他们这样的哪上得了阵打得了仗，正寻思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据实向皇上禀报，韩秀峰突然道：“张贵，下午就要查阅点验，你手下的兵勇都召集齐了没，刀枪棍棒等兵器都找着没？”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这些张贵更害怕了，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丧着求饶道：“韩老爷饶命，卑职无能，卑职到任时守备署就没几个兵，刀枪棍棒等兵器也早被前几任守备和那些兵勇给卖差不多了。”
“河营的事本官知道一些，不会苛责于你，说老实话，真正在册的还剩几个兵？”
“二十八个，算上卑职的家人，还有五十七个。”
“兵器等军资呢？”
张贵哪敢撒谎，吓得魂不守舍地说：“兵器等军资也不多了，就剩十二把刀，三十几杆长矛和两匹马。”
“这么说你那些家人领了朝廷的粮饷？”
“韩老爷恕罪，卑职这也是实属无奈，要是不让家人领钱粮，手下就更没几个兵了。”
“他们既然领了朝廷的粮饷，便是朝廷的兵，本官就问一句，他们究竟能不能上阵杀贼？”
张贵很清楚这一关没那么好过，只能硬着头皮道：“能！”
“好，过去的事本官既往不咎，但接下来就得看你自个儿的，想不被究办就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开拔，去静海效力。”
“韩老爷，您昨晚不是说就在衙署操练吗？”
“在衙署操练的是新招的兵，你手下的那些全是老兵，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用你们这些老将老兵的时候。”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本官不会就这么让你们出征，当兵吃粮，打仗拿饷，下午查阅点验时本官会亲自给你们发开拔的钱。”
“卑职……卑职也要去吗？”张贵如丧考妣地问。
“你说呢？”韩秀峰反问了一句，随即抬起胳膊指指他身后的王千里和陈虎等人：“不过领兵的不是你张贵，而是钦赐正七品顶带王千里王老爷。王老爷曾跟本官一道坚守过万福桥，跟长毛交过手，虽算不上身经百战但也是位知兵的，到静海之后只要听王老爷号令，保住性命应该不难，甚至能建功立业。”
张贵大吃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向王千里。想到韩老爷让亲信领兵去静海，张贵实在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起身领命，然后恭恭敬敬地告退。
石赞清一样没想到韩秀峰竟会派王千里领兵去静海，张贵一走便忍不住问：“志行，你真打算让王老弟领兵去静海？”
不等韩秀峰开口，王千里便拱手笑道：“这还能有假，石老爷，实不相瞒这差事是晚生求了韩老爷一晚上才求到的。”
“王老弟，你这又是何必呢？”
“石叔，说句心里话，让千里去我一样舍不得，不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而且我身边本就没几个人，他这么一走很多事真忙不过来。”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可让千里去有让千里去的好处，一是没上过阵见过血的兵，不管我们怎么操练也不堪大用。所以我一直在琢磨能否派河营的官兵轮着去，哪怕只在阵前呆一个月，也比就这么在固安操练强。”
“这倒是，毕竟兵是练出来的，更是杀出来的。”石赞清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其二呢？”
“二是我等初来乍到，肩负的又是拱卫京畿之责，不能对京畿重地的地形一无所知，不然将来真有战事连去哪儿阻截都不晓得，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到时候一定会延误战机。所以我打算借这个机会让各营守备、千总、把总等武官轮流实地走走，让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个数。”
想到自个儿上任前也沿着永定河走了一个多月，实地勘察过一遍，石赞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想到人一去静海就得听胜保的，又问道：“志行，你让千里他们去容易，千里他们到时候想回来怎么办？”
“我打算上折子奏请皇上，让我河营选派文武官员和兵勇轮流去静海效力，每批以一个半月为限，在静海的这一个半月归胜保大人节制，粮饷也由胜保大人那边支应。等效力期满，等第二批文武官员和兵勇到了再回来。这样既不会耽误静海那边的战事，又能练出一支上过阵见过血的精兵！”
“好一个沙场练兵，赶紧拟折子吧，我估摸着皇上一定会恩准的！”

第四百八十一章 老弱妇孺
阿精嘎被打得半死不活抬出来了，暂时安置在守备署。他的婆娘和小妾哭得死去活来，家人吓得赶紧去村里找郎中；徐四奎被新任同知老爷和新任都司关在河厅二堂，就等着他的家人凑银子来赎，张贵从里头出来时也像丢了三魂六魄……
一直守住外面等消息的南北岸几个千总、把总和匆匆赶到的石景山千总、浚船把总，不约而同围着张贵打听，得知现而今就只剩掏银子捐个恩典然后告病回乡，或随新任同知的那个姓王的幕友去静海效力两条路可走，一个个顿时傻眼了。
在陈公庵看来天底下没有不喜欢银子的官，见众人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自以为是地说：“诸位老爷，韩老爷也好，新来的那位都司永祥也罢，说到底还是要银子。小的以为这事不难办，只要是用银子能办成的事，就跟做买卖一样大可讨价还价。天底下哪有只许他们漫天要价，不许您几位坐地还钱的道理。”
“你说得倒轻巧！”浚船把总指指左边第二间配房，紧张地说：“阿精嘎为何挨板子，你又不是不晓得。一言不合就军棍伺候，还讨价还价，你真以为这是做买卖？”
“酷吏！”
“小声点，你是不是也想挨板子？”
“六哥，人家都把刀架咱哥儿几个头上了，你说怎么办？”
“陈掌柜的话有些道理，要不这样，咱先不急着递履历求见，先去找韩老爷的家人探探口风。”
“然后呢？”北岸千总急切地问。
石景山千总沉吟道：“哥儿几个能谋到现而今这缺不易，要是就这么捐个恩典告病回乡，将来想再起复那就难了。总之，这银子一定是要花的，静海也一定是不能去的，只要能保住现而今这差事，现在就算花点银子早晚也能赚回来。”
“韩老爷和那个刚来的永祥能答应吗？”
“不问问哪晓得。”
“要是他们不答应呢？”
石景山千总权衡了一番，紧攥着拳头道：“他们要是一点也不通融，那哥儿几个就照他们说得去静海。”
“老三，你真打算去？”北岸千总惊诧地问。
“行军打仗会死人的，我跟你一样上有老下有小，你以为我不怕，可现而今还有别的路的吗？”石景山千总顿了顿，接着道：“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他们不通融不等于别的上官不通融。在固安，在河道衙门，他们是说了算。可要是到了静海，你我自然用不着再担心他们了，只要把静海那边的上官伺候好，想谋个调任应该不难。”
“可要是去了静海就得打仗！”
“姓韩的和那个永祥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去，既然他们不给哥儿几个活路，那哥儿几个就豁出去了！”
“三哥说得对，富贵险中求，爷豁出去了，爷别说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银子也不会给他们！”
“老五，话不能说死，还是刚才那句话，先找他的那些家人探探口风，要是能花点银子留任最好，毕竟平乱可不是开玩笑的，静海能不去还是别去。”
“行，我先去问问。”
北岸千总不敢耽误，自告奋勇地跑到河厅找守门的吉大吉二打听，吉大吉二不敢乱说话，干脆把王千里请了出来。
王千里问清他的来意，不假思索地说：“余老弟，不是王某不帮你们，而是韩老爷和永祥老爷已经发了话，想留任、想不被究办很容易，甚至一两银子也不用你们出，只要明天一早跟王某去静海效力。”
“王老爷，这么说一点也不能通融？”
“这可是军务，军务能通融吗？”
“好吧，卑职先回去想想。”
“赶紧想想吧，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过一个时辰韩老爷和永祥老爷就要出来查阅点验。”
“谢王老爷提点，卑职这就去准备。”
王千里不在乎他能出几两银子，一样不在乎他明天一早能不能跟着一道去静海，把他打发走之后没急着回衙，而是去人满为患的校场上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察看了一番他们召集来的手下，才紧锁着眉头回到河厅大堂。
“千里，咋了？”韩秀峰好奇地问。
“四爷，外头人来了不少，兵勇却没几个。”
“来了不少，究竟有多少？”
“少说也有三四千，一个个拖家带口，年纪最大的估计有五六十，最小的还在吃奶。”王千里回头看了看石赞清，又苦着脸道：“您二位出去看看就晓得了，哪里是兵，简直像是一帮叫花子。”
韩秀峰并不觉得奇怪，放下茶杯道：“意料之中的事，别说绿营，八旗估计也好不了多少。据说西山健锐营可战之兵没几个，上不了阵打不了仗的老兵和家眷竟有上万人。”
“四爷，西山健锐营的老弱妇孺再多也用不着咱们管，但河营的这些老弱妇孺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全带静海去吧。”
“问的好，其实我和石叔刚才正商量这事呢。”
“您晓得了？”
“你以为呢，”韩秀峰笑了笑，转身道：“石叔，南岸一百三十六号至二百五十一号间的淤地河滩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全部用作安置外头的那些老弱妇孺。”
“志行，那些河滩淤地我可以做主用来安置外头的那些老弱妇孺，但只能按例租给他们种。再就是他们租了地就不再是你河营的人，得登记造册，落户入籍。”
“落户就落户，这些都好说，我估摸着他们是求之不得。”
石赞清抬头看看依然站在一边的永祥，轻叹道：“其实落不落户，入不入籍，没什么两样，反倒会给地方上添麻烦。可要是不给他们落户入籍，你河营就成屯田了。”
“这个道理我懂，总之，一切劳烦石叔，要不是您帮着善后，这屁股我都不晓得怎么擦。”
“谈不上劳烦，谁让我这个北岸同知要兼辖你南岸的地方政务呢。”
最头疼的问题解决了，韩秀峰再次拱手致谢，谢完之后不禁叹道：“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您现在帮我安置外头的那些老弱妇孺，将来河营兵勇多了，一个个都要娶妻生子，到时候谁能再帮着安置那些兵勇的家眷？”
石赞清没想到韩秀峰会说这些，想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兵制不改，积重难返！不过你还好，把外头那些老弱妇孺先安置了，把原来的那些丘八打发去静海，另起炉灶重新招募编练，怎么也能维持三五年。”
“三五年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或许到时候你已经高升了，不用再为此头疼。”
“不行，就算到时候我不再是营官，也不能把麻烦留给继任的营员，更不能把麻烦留给朝廷。”
“难不成你有解决之道？”
“我能有什么解决之道，不过我倒是想试试能不能在招募时跟那些青壮说清楚，来我河营效力粮饷不会克扣，今后发饷我不但要在场，而且要把银钱亲手交到兵勇手里。千总、把总和外委、额外外委等武官，今后只管操练，只管打仗，不再经手钱粮。”
韩秀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再就是在河营效力是有期限的，效力满五年便可解甲归田。效力期间可娶妻生子，但妻儿不得随军入营。总之，不能再跟现在这样像滚雪球似的，把营内的人越滚越多。”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这有违祖宗成法，不合兵制。”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先给皇上上道折子，看皇上能不能恩准。”

第四百八十二章 爱兵如子
吴廷栋走了，他来时带来的那几个兵房书吏没走。
韩秀峰跟石赞清商定好如何安置河营的那些老弱妇孺，发出了上任南岸同知以来的第一支签，命永祥和王千里率道署的兵房书吏去对面守备署，召集守备、协办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和额外外委等武官，让他们交出兵勇名册，以便等会儿查阅点验可战之兵。
与此同时，石赞清让家人传召在外面等候了一天的涿州州判、霸州州同和固安县丞等文官，商量如何安置外面那些老弱妇孺事宜，商量好之后命一帮文官赶紧去挨个儿核实，登记造册。
涿州州判等文官虽然要干活儿但却松下口气，因为这意味着一来就拿阿精嘎立威的韩老爷不会为难他们，意味着他们这些原来隶属于南岸厅的河员，正式成为北岸厅同知的属官，办起差来不但很认真，而且主动让带来的家人和差役帮着把已核实身份、已登记造册的老弱妇孺找地方先行安置。
对那些老弱妇孺而言，能入籍落户，能租到道署的河滩淤地种，简直像是在做梦。再三确认是真的，纷纷跑到衙门口来磕头跪谢。
韩秀峰不想让居心叵测之徒认为这是收买人心之举，没有出衙，而是请石赞清出面。想到从今往后便是那些老弱妇孺的父母官，石赞清也认为应该见见，没想到他这一出去就忙到了酉时，同时也赢得“石青天”的美誉。
当韩秀峰在办完差回来的永祥和王千里陪同下走出河厅时，老弱妇孺已经走差不多了，校场上只剩下包括南岸守备张贵、南岸千总戴鹏等武官在内的三百二十多号官兵。想到名册上应该有一千五百余人的河营，能拉出来的竟只有三百多号人，其中还有几十个是那些武官的家人，韩秀峰不禁暗叹口气。
永祥扫了众人一眼，旋即转身拱手道：“禀韩老爷，除北岸协办守备阿精嘎外，各营各汛官兵已到齐，请韩老爷查阅点验！”
“多少人？”韩秀峰冷冷地问。
“应到一千五百七十六人，实到三百二十四人！”
“三百二十四就三百二十四吧，人少虽少了点，但也比违令不遵、按兵不动强。”韩秀峰环视着吓得大气不敢喘的众人，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这次是去静海平乱的，光去人不带刀枪棍棒等兵器不行。”
提到军械，张贵等河营武官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
韩秀峰不想再为难他们，确切地说应该是懒得再为难他们，回头问：“石同知，弟兄们明儿一早就要出征，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去跟长毛厮杀，您能否帮着想想办法？”
石赞清踮起脚跟看了看，边看边问道：“还缺多少？”
不等韩秀峰开口，永祥便拱手道：“禀石老爷，卑职刚清点过，现有刀六十七把，长矛一百二十四杆，马六匹，铁盔三顶，号帽五十八顶，号衣一百四十三身。”
“号帽号衣回头再说，当务之急是兵器，照永祥这么说还有一百三十三人没兵器，就算本官召集全固安的铁匠连夜打造也来不及。要不这样，本官将南北岸各衙署差役的兵器收拢收拢，看能否帮着凑一百三十三件。”
“谢石老爷。”
“不用谢，大军出征不能没兵器，这是本官份内之事。”
韩秀峰见天色不早了，不想再耽误工夫，清清嗓子道：“诸位，本官便是新任南岸同知韩秀峰，想必诸位有所耳闻，本官是奉旨来统领河营的。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长毛都已经北犯至静海，朝廷正是用兵的时候，也是诸位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的时候！
明儿一早，诸位就要去静海，去胜保大人麾下效力，但本官不会就这么让你们去，不但要按例给诸位发饷钱，还会命曾随本官一道在扬州跟长毛交过手的钦赐正七品候补知县王千里领兵。命曾随本官一道杀过长毛的把总陈虎、外委张庆余、田贵和额外外委李兴生等六人跟你们一道去！”
王千里立马走了众人面前，随即回头躬身道：“请韩老爷放心，下官一定不负厚望，绝不会给您丢脸，更不会让我河营被人耻笑！”
“韩老爷，卑职听说北犯京畿的这帮长毛，就是我们在扬州时的手下败将，您瞧好吧，看卑职怎么杀他们个落花流水！”陈虎也很默契地走上前来。
不杀长毛怎么升官发财？
吉大吉二等老泰勇营的兄弟一脸羡慕地看着陈虎、张庆余、田贵和李兴生等六人，张庆余反应过来，不禁咧嘴笑道：“韩老爷，您放一百个心，小的一定会听王老爷号令，王老爷命小的杀，小的就上。王老爷命小的退，小的就撤！”
想到大头都已经娶婆娘了，自个儿还是个光棍儿，田贵忍不住问：“韩老爷，这次的赏钱怎么算，杀一个长毛赏几两？”
一帮从江苏来的南蛮子不但不怕打仗，反而一个个兴高采烈，河营的兵勇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只听见韩秀峰笑骂道：“你们到了静海就得归胜保大人节制，胜保大人赏罚分明，杀一个长毛究竟能领多赏钱一定有章程，等到了静海让王老爷帮你们去问胜保大人。不过行军打仗可不是儿戏，本官觉得你还是想想怎么先把小命保住才是，可别有命赚钱没命花！”
韩秀峰话音刚落，大头和吉大吉二等老泰勇营的兄弟不禁哄笑起来，连一些河营的兵勇都忍不住笑了，有的甚至觉得韩老爷没那些人说得那么可怕，至少不会克扣钱粮。
“言归正传，”韩秀峰脸色一正，环视着众人道：“弟兄们，田贵是本官的部下，你们从此刻开始一样是本官的部下。田贵要全须全尾的回来，你们将来也一样要给本官全须全尾的回来。谁要是运气不好，战死沙场，本官绝不会让你们白死，朝廷更不会让你们白死，到时候一定会善加抚恤，该给多少抚恤烧埋银子就给多少，本官定会亲自办理，绝不会假于人手。”
王千里很默契地走到众人面前，俯身打开吉大吉二等人抬来的几口大箱子，拿起一串钱抑扬顿挫地说：“弟兄们，你们或许不晓得，我们这些跟随韩老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最清楚不过，韩老爷言出法随，爱兵如子！只要敢豁出去干，想建功立业，想封妻荫子，并非难事！”
“长毛一样是人，一刀下去一样身首异处，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真没什么好怕的，老子在扬州带着三十几个弟兄两天就杀了四十几个。”
“敢在本官面前自称老子，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踹了陈虎一脚，陈虎忙不迭闪到一边躬身求饶，又引来一阵哄笑。
河营的那些兵勇几乎都笑了，不再像之前那般无精打采，韩秀峰走到王千里身边，趁热打铁地说：“别笑了，当兵吃粮，打仗拿饷。唱到名的过来领开拔钱。明儿一早就要出征，领到钱早点吃饭歇息。”
张贵头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躬身道：“谢韩老爷。”
韩秀峰笑骂道：“你谢什么谢，又没唱你的名，又没轮着你。”
河营的那些武官中就张贵最穷也最老实，王千里早有心拉拢，半开玩笑地说：“韩老爷，不是没唱到张守备的名，而是这份名册上就没张守备的名字。张守备，你也别不高兴，谁让你是官呢，这开拔饷钱本就没你的份儿。”
当官的有官俸，为朝廷效命天经地义。更重要的是像他这样的武官已经吃了那么多空饷，自然不会再给他饷钱。不过张贵不但没不高兴，反而觉得这是韩老爷和王老爷给他面子，挠着脖子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不失时机地把永祥刚呈上的名册往他手里一塞：“张守备，你既然已经过来了，那就劳烦你帮着唱名。”
张贵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急忙道：“卑职遵命！”
“开始吧。”
张贵再次躬身行礼，旋即转过身去翻开名册喊道：“王二狗！”
“在，小的在。”
“上前领赏钱。”
“遵命。”
一个矮矮瘦瘦，一身号衣破破烂烂，穿得像叫花子一般的兵，从队列里跑了出来，一见着韩秀峰就噗通一声跪下：“韩老爷，小的……小的就是王二狗，小的……”
一个人发三千五百钱，苏觉明早上把银子拿钱庄去换时，就让钱庄的伙计用绳子帮着串好了，拢共三大串一小串，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韩秀峰俯身从箱子里把钱一串一串地拿出来亲手交到他手上，一边示意他起身，一边微笑着问：“王二狗是吧，有没有家人，父母健不健在？”
“禀韩老爷，俺有爹有娘，俺爹和俺娘他们中午跟俺一道来的。石老爷开恩，不光让俺爹俺娘他们落户入籍，还让俺爹俺娘租道署的官地种，才跟刚才的那几位老爷去河滩看地了。”
“有地种就有营生，这可是大好事。不过光有地不行，要买种子，要添置种地的家伙什，还得在地边搭个窝棚，不然一家人住哪儿。”韩秀峰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以本官之见，这些钱拿去别乱花，最好托人给你爹你娘送去。”
“禀韩老爷，小的就是这么打算的，小的不会乱花。”
“好，下一个。”
“李长富……”
同知老爷真亲手发饷钱，不但亲手发，还千叮咛万嘱咐赚点钱不容易，不能乱花。兵勇们简直像是在做梦，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领着饷钱，而且以前就算能领着钱，到他们手里最多也就几百文，大头早被都司、守备、千总和把总等上官拿走了。
再加上陈虎等人在边上插科打诨，河营兵勇一个个变得兴高采烈，河营原来的那些千总、把总顿时傻眼了，意识到这些丘八今后只会听韩老爷和王千里的，再也不会跟之前那般听他们的。
永祥刚开始挺高兴，觉得士气可用。
可看着一箱箱钱就这么被韩秀峰亲手发到了兵勇们手里，赫然发现他这个正四品都司今后好像也不能插手钱粮，军需奏销同样轮不着他过问，而一年的官俸就那么点，靠那点官俸怎么养家糊口。
想到要养一大家子人，永祥实在高兴不起来。
王千里早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对劲，也猜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凑他耳边道：“永祥兄弟，今天事太多，四爷没顾上跟你说，都司署一样有心红纸张银（办公经费），一年好像是两百两，但两百两够做什么？所以四爷特意交代，等陈崇砥办完差回来，让陈崇砥给都司署支两百两心红纸张银和三百两修缮银。”
“修缮，修什么？”
“修衙署，都司署年久失修，再不修就要漏雨了。”
永祥岂能听不出王千里的言外之意，连忙拱手道：“谢王老弟关照。”
“别谢我，要谢得谢四爷。”王千里觉得既然要做好人干脆把好人做到底，想想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悄悄塞到他手里：“我明天一早就得率兵出征，一点别敬，千万别跟我客气。”
“王兄，这怎么好意思呢，应该是我给您送上一份程仪才是。”
“我跟你不一样，我在直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拖家带口要管几十张嘴，手里没点银子怎么行。”
“既然王兄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就愧领了。”
“什么愧不愧领的，一家人不说两句话，”王千里拍拍他胳膊，随即看着正在前面发饷钱的韩秀峰，意味深长地说：“永祥老弟，四爷身边本就没几个听用的人，我和陈虎他们一走，四爷身边的人就更少了，他要办的又全是得罪人的差事，我是越想越不放心，可我人微言轻又帮不上忙，只能劳烦你多费点心。”
“王兄尽管放心，这边有我呢，只要有我永祥在，谁敢不听韩老爷号令，看我怎么收拾他！”
“好，这我就放心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色固巴图鲁
王千里帮韩秀峰办过团练，后来又帮办过泰勇营甚至后来的盐捕营营务，甚至跟韩秀峰一道去万福桥头跟太平军交过手，又有陈虎、田贵等六个老兵油子帮衬，领三百多号兵堪称驾轻就熟。
等兵勇们吃完晚饭，就召集各营原来的那些书办给兵勇们讲三国，同时让村里的钱庄掌柜派伙计来，帮着那些要给家捎钱的兵勇往家捎钱，或帮着把钱换成钱票。
第二天一早，整队前往道署门口的校场，请吴廷栋检阅。
吴廷栋站在戏台上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便让兵房书吏将驰援静海的公文交给王千里，然后让衙役把早准备好的酒搬出来，一人倒了半碗，给众人践行。
道署的差役已连夜去知会包括固安在内的沿途各州县正堂，河营官兵走哪条路，每天走多少里，中午在哪儿打尖，晚上在哪儿歇脚都有章程，三百余人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睡全由沿途各州县负责，不用王千里操心。
总之，河营原来的那些官兵就这么被打发去了静海。
韩秀峰却没因此而闲下来，反而比之前更忙了，一边让陈崇砥招募工匠把南岸同知署、都司署、南岸守备署改造成军营，修缮南岸原来的那两处军营，一边同永祥一起开始拜访固安和固安周边的士绅。
就在他一边大兴土木一边招兵买马之时，军机处竟因为他前几天上的一道折子炸了锅。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同知居然想让招募的兵勇只在营内效力五六年，效力期满就解甲归田，这不只是有违祖宗成法，也是无法无天！
兵部的几位尚书不但意见一致地坚决反对，而且打算奏请皇上治韩四的罪；在军机处行走的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同样认为这不合规制，但认为韩四这么做出于公心，也是为了朝廷，觉得驳回就是了，无需治罪。至于派兵轮流去静海效力的事，几位大人也觉得不妥，毕竟上战阵不是儿戏，频频调动会影响战事。
彭蕴章没想到韩四一到任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而军机处的那几位虽没明说，但话里言间全是人是你保举的，这事你看着办。彭蕴章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几位军机大臣的意见，硬着头皮递牌子求见。
咸丰盘坐在木炕上听完他的陈奏，一边翻看着早上刚从匣子里取出来几份密折，一边轻描淡写地问：“就因为不合规制？”
“不只是不合规制，阿灵阿和魏元烺等大人反对有其道理，归纳起来有三：一是有违祖宗成法，不合规制。二来兵勇频频更换，钱粮难免不出纰漏。三是放老卒出营，如不善加安置，恐有后患。”
这件事咸丰不但早晓得了，而且觉得韩四那么做没什么不妥。毕竟绿营也好，八旗也罢，终究是要上阵打仗的，而打仗靠的是青壮，不是老弱病残。
可听彭蕴章这一说，又觉得兵部尚书阿灵阿和魏元烺是老成谋国，毕竟兵勇要是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那些领兵的丘八更容易在钱粮上做手脚。而让那些上过阵杀过人的老卒解甲归田，要是不善加安置，要是让那些老卒没个营生，说不定真会造反。
想到大清已经够乱了，咸丰觉得不能再添乱，放下折子沉吟道：“既然这么做不妥，那就驳回吧。”
“臣遵旨。”皇上没说要治韩四的罪，彭蕴章稍稍松下口气，想想又小心翼翼地说：“皇上，韩秀峰奏请选派河营官兵轮流去静海效力一事，阿灵阿和魏元烺等大人一样觉得不妥。”
“沙场练兵，这又有何不妥？”咸丰端起茶喝了一小口，俯身看着他道：“韩四在折子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选派官兵轮流去阵前效力，兵还是那么多兵，只不过不是同一拨。再说他拢共就派去两三百兵，便是那些兵效力期满全回固安，又能耽误什么战事？”
“臣也是这么以为的，毕竟静海那边已有三万多兵马，多这两三百兵起不了大用，少这两三百兵也耽误不了大事，只是……”
“别只是了，照准吧。”
“臣遵旨。”
想到堂堂的军机大臣竟因为这点事求见，咸丰不禁笑道：“这个韩四，既是个实心办差的，也是个不省心的。才到任几天就搞出这么多事，还被科道弹劾。”
彭蕴章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真不知道这事，忍不住问：“皇上，韩秀峰又被弹劾了？”
“嗯，弹劾他的人还不少。”
“敢问皇上因为何事？”
咸丰下意识看了看堆在里头的那摞折子，轻描淡写地说：“罪名不小，不过归纳起来就四件事，一是擅自变价发卖衙署兵营，二是赖账，三是身为朝廷命官却没朝廷命官的体面，有失体统，四是逼捐，闹得官不聊生。”
彭蕴章大吃一惊：“擅自变价发卖衙署兵营，他……他胆子也太大了！”
“这你还真冤枉他了，据朕所知他这么做既是实属无奈，也是经吴廷栋首肯的，吴廷栋已就此事上过请罪折。”
“皇上，这么说他是想以此为练兵筹饷。”
“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想真难为他了。”咸丰越想越郁闷，咬牙切齿地说：“至于赖账，朕以为他这账赖得好！前几任河员竟借酬神之机大肆挥霍，留下近万两亏空，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已命内阁拟旨，著有司查办。”
听到皇上一口一个“韩四”，彭蕴章终于松下口气，想想又忍不住问：“皇上，弹劾韩秀峰有失体统和逼捐又从何说起？”
“兵科给事中风闻奏事，称韩四身为正五品管河同知却没正五品的威仪，出行竟不用仪仗。可据朕所知前呼后拥敲锣打鼓是威风，可雇那么多人不但要花银钱也会骚扰地方，韩四实心办差，身边本就没几个家人，穷得都要变价发卖衙署为练兵筹饷，哪有余钱去逞官老爷的威风。”
“皇上圣明，据臣所知韩秀峰本就是个节俭的，不但没几个家人，好像都没乘过轿。”
“所以说不能让实心办差的人吃亏，更不能让实心办差的人蒙受不白之冤。”咸丰顿了顿，接着道：“至于逼捐，朕以为韩四这捐逼得还不够狠，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本该有一千五百余兵勇的河营，能战之兵竟只有三百，你说说那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吃了多少空饷，要不是担心军心不稳，连朕都要治那些个畜牲的罪！”
“绿营糜烂，积重难返啊，”彭蕴章想想又拱手道：“皇上明察秋毫，既是韩秀峰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更是我大清之幸。”
想到上海的乱党还没剿灭，静海那边的长毛还在困兽犹斗，湖北安徽的战局更让人揪心，咸丰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紧攥着拳头道：“这样的幸事不要也罢。”
彭蕴章连忙劝慰道：“皇上，古人云多难兴邦，皇上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只有保重龙体才能励精图治，才能……”
“你的孝心朕是晓得的，军机处那边还有一大堆事，跪安吧。”
“臣遵旨。”
“等等。”
“皇上……”
想到韩四差点又蒙受不白之冤，咸丰沉吟道：“朕刚才说不能让实心办差的人吃亏，韩四这个人你保举的好，他是个实心办差的。朕让他去练兵，却给不了多少练兵的银子。让他一个捐纳出身的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已招来不少非议，再加官晋爵不晓得又会被弹劾成什么样，想想只能赏他个勇号。代朕传旨，赐号色固巴图鲁。”

第四百八十四章 老奸巨猾
韩秀峰接到获赐巴图鲁勇号的谕旨和兵部公文已是三月十八，谕旨是吴廷栋亲自赶到河厅宣读的，兵部公文也是吴廷栋亲自送来的。
只不过获赐勇号也好，奏请的让兵勇效力五六年就解甲归田被兵部驳回也罢，韩秀峰并不意外。因为早知道了这两个消息，并且消息是翰林院编修吉云飞亲自送来的。唯一意外的是，吴廷栋竟带来三个武官。
一个叫佟春，出身正黄旗，年纪虽不大，才二十一，当兵吃粮的日子却不短，从履历上看他十岁那年就被挑补为西山健锐营的养育兵，先是习练马步射，后来习练长枪。也不知道是武艺确实了得，还是走了谁的门路，年纪轻轻就做上了正六品骁骑校，现在更是升从五品，拿着八旗都统衙门的官凭来河营署理协办守备。
一个姓杨，名德彪，二十八岁，行伍出身，老家沧州，原来是宣化镇怀来城守营的把总，因年前随纳尔经额赴河南剿贼有功，赏正六品顶戴，调河营充任千总。
第三位就有点意思了，姓关，名鹏程，字雅轩，年纪也不大，今年才二十四岁，涿州人，武举出身，可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涿州人，更不像个武举人。一开口便能听出是湖广那一带的口音，矮矮瘦瘦，白白净净，举手投足都文绉绉的，整个一如假包换的读书人。跟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杨德彪一样，是拿着兵部官凭来河营做千总的。
虽然有些意外，但想想韩秀峰又觉得这一切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河营原来的那些守备、协办守备和千总、把总全被打发去静海效力了，现在另起炉灶重新招募青壮编练，不能只有兵勇没有官。固安距京城这么近，河营的各级武官皇上尤其兵部更不可能任由吴廷栋或他韩秀峰来校拔。
想到这些，韩秀峰也就释然了，送走吴廷栋便让永祥先带他们去安顿，自个儿却像没事人一般回到二堂左边的花厅，跟来固安已有两天的吉云飞接着吃酒。
花厅里没外人，吉云飞没啥好担心的，放下酒杯笑道：“这就巴图鲁了，要是早几年，能获赐勇号真是天大的殊荣，甚至能把勇号当名字使，可现而今这勇号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自刘存厚获赐勇号以来，虎坤元以守备赐号鼓勇巴图鲁，僧格林沁赐号湍多巴图鲁，绥远将军托明阿赐号西林巴图鲁，连您那位翰林院的同僚袁保恒都赐号勒伊勒图巴图鲁，再加上我韩四，想想巴图鲁勇号皇上这段时间赏赐的是有点多。”
“多虽多了点，但还没滥。”吉云飞喝完杯中酒，放下杯子道：“至少能获赐勇号的文武官员全有军功，包括我那位同僚袁保恒，不全是靠他爹，据我所知他现而今是真投笔从戎了，每次上阵都是身先士卒。”
韩秀峰虽从未见过袁保恒，但不止一次听说过袁保恒的大名，他爹是现而今在安徽平乱的兵部侍郎袁甲三，自幼在他爹调教下苦读孔孟，兼修武学，十三学书，十五学剑，二十一岁中举，二十五岁中进士，跟吉云飞一样官居翰林院编修。
他两年前告假送亲回籍，转赴安徽看望统兵剿捻的父亲袁甲三。袁甲三那会儿正愁手下无人可用，便奏请朝廷将他留在军中效力。此后一发不可收，他不但率兵解了亳州之围，又连拔白龙王庙、寺儿集、稚河集等捻军据点，现而今在胜保麾下效力。
事实上也正因为有吉云飞跟袁保恒是翰林院同僚这层关系，韩秀峰才敢让王千里和陈虎等亲信率兵去胜保那儿效力。据说胜保很器重袁保恒，王千里等人有袁保恒关照，至少不会被胜保派去当炮灰。
想到这些，韩秀峰放下筷子道：“千里来信了，说不但见着了袁保恒，并且接下来一个半月就听袁保恒号令，不但不用为粮饷发愁，还在袁保恒的关照下从总粮台那儿领了十杆鸟枪和五十面盾。”
“所以说你无需为他们担心，别的同僚不一定会给我吉云飞面子，但袁小午一定会给，将来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等见着了你就晓得他为人咋样。”
“谢了。”
“举手之劳，有啥好谢的。”吉云飞摆摆手，好奇地问：“志行，你刚才说只让王千里他们在静海效力一个半月，可现而今你手下就永祥和吴廷栋刚带来的那三个武官，一个兵勇也没有，等王千里他们效力期满你派谁去静海轮换？”
“博文兄，我这会儿手下没兵，不等于过几天也没有。实不相瞒，附近的那些士绅这些天没白拜访，我以诚待人，人家也给了我几份薄面。只要拜访过的都答应了，再过三天便送庄里的子弟来效力。”
“那些士绅这么好说话？”吉云飞将信将疑。
韩秀峰一边帮他斟酒，一边微笑着解释道：“博文兄，您是没四处转转，不晓得附近那些庄镇的情形。长毛从江宁一口气杀到直隶，皇上担心，满朝文武担心，他们一样担心。我这些天拜访的那些士绅几乎全在做防备，不但呈请州县正堂让他们办团练，甚至建堡筑垒，打算坚守。”
吉云飞从未做过父母官，也没领过兵，真不懂这些，沉吟道：“这我还真听说过一些，可他们又凭啥相信你？”
提到这个，韩秀峰不无尴尬地说：“做人要有个好名声，做官一样要有个好官声，我到任以来是怎么整饬河营，怎么管束家人的，那些士绅全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觉得我韩秀峰是个做事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很清楚长毛真要是突破重围杀到永定河边，光靠他们自个儿是保不住身家性命的。想守住房屋田产只能帮同官兵坚守，想携全家老小逃往京城避祸，一样得看我韩秀峰同不同意！”
吉云飞反应过来：“房屋田产全在这儿，那些士绅是想去京城避祸又故土难离放不下。想坚守又是一盘散沙缺个主心骨。加之你身为领兵的官河同知，本就肩负扼守永定河之责，长毛真要杀到这儿，你以防范奸细为由不许军民人等过河，他们就过不了河，就去不了京城！所以只能听你的，也只能靠你？”
“话虽这么说，可事实上永定河那么长，他们真要是想渡河去京城避祸，我就算想堵也堵不住。说到底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晓得长毛真要是能杀到永定河边，一样能攻占京城，他们就算躲进京城也没用。”
“原来如此，”吉云飞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他们有没有说出多少人？”
“直隶啥都缺，唯独不缺人，只要我想要，一千五百兵三五天内便能招齐，可我现在就那么点钱粮，一下子招那么多让人家吃啥喝啥？所以只能一边想法儿筹钱粮，一边招兵，有多少钱粮招多少兵。”
“难为你了。”
“算不上难为，比起在泰州时这真算不上啥，”韩秀峰笑了笑，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不怕您笑话，我还真有些喜欢现而今这差事。只要一心一意筹饷练兵，不用亲自上阵打仗，也不用管那些烦人的赋税钱粮和刑名词讼，想想真是个美差。”
吉云飞最见不得他这不思进取的样，忍俊不禁地说：“照你这么说还真是个美差，可惜不是个肥差。”
“其实想赚钱也容易，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真要是想赚钱，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就会接踵而至，所以想想还是像现在这样踏实点好。”
“可这么一来不就亏了吗？”
“亏也亏不到哪儿去，毕竟就算回了巴县，居家过日子一样得花钱，在这儿多多少少还有点官俸和养廉银，至少不会坐吃山空，至少这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换作别人说这话，吉云飞打死也不会相信，毕竟千里为官只为财，但韩四说这话他是深信不疑，因为韩四本就是个胸无大志的，更何况他在此之前已经做过肥得不能再肥的盐官和税官，该赚的早已经赚足了。
但吉云飞还是微笑着提醒道：“志行，你现而今不用为五斗米折腰，不等于别人不用为银子发愁。别的不说，就吴廷栋刚才送来的那三位，他们的官俸本就不多，又不像文官有养廉银。你管束的这么严，让他们今后的日子咋过。”
“我都已经做孤臣了，还怕别人在背后使坏？”韩秀峰放下筷子，轻描淡写地说：“回头让陈崇砥给他们一人支两百两心红纸张银，他们想干就在这儿干，觉得干不下去养不活妻儿老小，自个儿想办法另谋高就。”
“这么说不让守备、千总、把总等武官碰钱粮的事皇上晓得？”
“您以为我为何要上折子奏请皇上让兵勇只在河营内效力五六年，其实我就是想试探试探永祥，结果发现出京前您和永洸兄推测得一点没错，他真能上达天听。”
“他帮你说了好话，据实陈奏了改兵制的利弊，所以皇上没治你的罪？”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上达不了天听，帮你说不上话咋办？”
韩秀峰咧嘴笑道：“想过，大不了革职，皇上总不能因为这点事砍我脑袋吧。”
吉云飞的肺都快被气炸了，举着筷子指着他骂道：“志行啊志行，你说你能谋上现而今这缺容易吗？今后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万一弄巧成拙真会追悔莫及的。”
“不会了，从今往后我一定夹着尾巴做人。”
“这还差不多。”吉云飞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志行，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又担心你沉不住气。这次出来就告了五天假，明儿一早就得回去，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啥事？”韩秀峰下意识问。
“你一被弹劾永洸兄就晓得了，他不方便出面，只能托人帮着打探，结果发现托科道弹劾你赖账和有失朝廷命官体统的不是你昨天说得那个陈公庵，而是两个你我想都想不到的人。”
“谁？”
“吴廷栋和石赞清，不过他们是在徐四奎和阿精嘎托人弹劾你之后再托人弹劾你的，后来那些言官蜂拥而上，可以说他俩功不可没，是他俩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吴廷栋和石赞清！”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得留个心眼，以后得提防着点。”
韩秀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端着杯子沉吟道：“我是得罪过吴廷栋，但没得罪过石赞清，石赞清为何要弹劾我……”
“我也想不通，来前永洸兄还说我们那么待他，他竟如此待你。这不只是不给我和永洸兄面子，也是不念倬云兄的同年之谊。”
“博文兄，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咋说？”
想到那笔亏空是前任管河同知酬神留下的，再想到不但南岸同知每年要酬神，北岸同知一样要办“大安澜”，韩秀峰不禁笑道：“我明白了，他们不是真想弹劾我，或者说很清楚就算因为这个被弹劾皇上也不会治我的罪，所以借着弹劾我韩秀峰告诉南北两岸的官绅百姓，河神是要酬的，‘安澜’是要办的，但不能再跟之前那般大操大办，得节俭着办，不然皇上会降罪。”
吉云飞猛然反应过来，不禁苦笑道：“你是说他们是为了省钱，为了给两岸官绅百姓一个交代？”
“应该是，毕竟大操大办、大肆挥霍那么多年，要是一下子从简，两岸的官绅百姓一定很奇怪，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会不会因此得罪河神。不发水患也就罢了，可真要是发了水患，淹了京城，到时候鬼神之说就出来了，而他们必定难辞其咎。”
“弹劾你赖账，皇上不但没治你的罪，反倒命刑部查办前任河员，甚至把那个姓陈的都锁拿问罪了，他们再酬神、再办大小‘安澜’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从简，就算将来发了水患，不敬河神的罪名也扣不到他们头上！”
“是啊，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想到他们二人竟如此狡猾！”吉云飞恨恨地说。
想到吴廷栋和石赞清也不容易，韩秀峰抬头笑道：“算了，不管咋说他们也是为了河务，毕竟真要是跟之前那样大操大办、大肆挥霍，石景山厅、南北两岸河厅和三角淀厅加起来，一年少说也要多花一万五千两冤枉银子。”

第四百八十五章 没油水的差事
上游积雪消融，永定河水位越来越高。
石赞清这些天跟石景山同知、三角淀通判一样，领着各自的属官和成千上万民夫，吃喝拉撒全在河堤上。身为永定河道，吴廷栋不能坐在衙署里发号施令，宣完谕旨，把兵部和八旗都统衙门分发来的三个武官交给韩秀峰，便带着十几个家人和衙役直奔河堤，跟前几天一样开始巡河。
寻到北岸第九十三号段，遇上正跟几个属官一起商量要是水位再涨只能掘堤分水的石赞清。
在治河这件事上，吴廷栋不认为自个儿比石赞清高明，就这么站在比下面房顶还要高的河堤上等了近两炷香功夫，才走上去问：“次臬，下面的百姓有没有差人去疏散？”
石赞清拱拱手，转身打发走一帮属官，陪着他一边接着巡视一边无奈地说：“已经差好几拨了，可还是有不少百姓不愿走。”
“不走怎么成，不走怎么分水？”吴廷栋停住脚步，看着越来越宽的河面问。
石赞清无奈地说：“那些百姓晓得这一走，我们便会掘堤分水，他们就得流离失所。就算河水退去，他们的那些田地今年也没法儿耕种。何况谁也不晓得河水什么时候能退，谁也不晓得河段会不会因此而改道。”
吴廷栋很想派衙役去把堤下的那些百姓撵走，但现而今不是康熙朝也不是雍正朝，那会儿两岸全是长满芦苇杂草的滩地，没几户人家，没几个百姓，想分水就分水，可以“无为而治”。
哪像现在两岸能开垦的几乎全被开垦了，连犄角旮旯都被百姓种上了庄稼。说到底是大清承平已久，人口激增，地却还是那么点地。
想到真要是用强把那些百姓赶走，不晓得会被骂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被那些见风就是雨的言官弹劾，吴廷栋凝重地说：“看样子只能死守，河神保佑，这水不能再涨了。”
提到河神，石赞清忍不住问：“吴大人，韩秀峰那边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不但没事，皇上还赏了他个巴图鲁勇号。”
“我不是说他有没有事，我是说他晓不晓得……”
“应该不晓得，我刚才他那边过来，他应该没察觉到。不过就算察觉到你我也托人弹劾过他，他又能怎样？”吴廷栋甩甩脚上的泥巴，接着道：“次臬，我知道你心存歉疚，其实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我出此下策既是为了两岸百姓，也是为了朝廷，又不是为了自个儿，更不是要陷害他。”
“话虽这么说，可这么做终究……”
“终究什么，次臬，我知道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可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至少这么一来，我们今年便能省下万把两银子！”
想到夏汛比春汛更难熬，到时候不晓得要花多少银子，石赞清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刚把家人在村子里安顿下来的佟春，拿上钱袋跑到街口的一个小院儿，给永祥的弟弟塞了个门包，走进院子再次拜见永祥。
一大家子人挤在院子里，实在没法儿见客，永祥干脆领着他去都司署。
佟春一边跟着走，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不住衙署，您怎么让老太爷和嫂夫人他们住这儿？”
永祥晓得他有一肚子疑问，停住脚步笑道：“佟老弟，家眷只能租住在外面是韩老爷立的规矩。韩老爷说你我都是领兵的，衙署就是兵营，兵营就得有兵营的样儿，家人能不去就不用去，女眷更是不能去。”
佟春好不容易谋了个协办守备的缺，本以为到任之后能有自个儿的衙署，结果却要租低矮的民房住，越想越郁闷，禁不住问：“韩老爷立的规矩，韩老爷的规矩再大还能有朝廷的规矩大？”
“佟老弟，这儿是河营，不是西山健锐营！至于韩老爷立的规矩，皇上说不违制那就不违制。”
“皇上也晓得？”
“这是自然。”
永祥在京城时的家还没现在租的小院儿好，何况不管有什么事大可去都司署办，都司署的内宅依然空着，在家呆烦了想去歇息就去。更重要的是把河营带出新气象皇上一定很高兴，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他这个都司一分功劳。
想到这些，永祥接着道：“佟老弟，俗话说入乡随俗，有些事不习惯也得习惯。比如我们河营，其实跟河标差不多，接下来要设左、中、右三营，等兵勇招齐了操练好，能战之兵不比你们健锐营少。”
“可兵呢，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
“兵过几天就有了，”永祥笑了笑，边走边说道：“你既然来了，我估摸着韩老爷会让你统领一营兵，不过在这儿做营官跟在健锐营做营官不一样，你只要领着兵勇们操练，等兵练成了将来只要领着兵勇们上阵杀贼，钱粮也好，军需报销也罢，甚至连军纪都无需你操心。”
佟春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着脸问：“营官不管钱粮，谁管钱粮？”
“粮官，”千里做官只为财，永祥岂能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意味深长地说：“粮官姓陈，叫陈崇砥，是吴大人派来的。河营原来的那些书办，现而今全归陈崇砥管。往来公文、钱粮账册和军需报销这些事，一概不用你我操心。”
佟春哭笑不得地说：“吴大人管得也太宽了吧！”
永祥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你想想，不用管那些烦心事，你我便可一心一意练兵。”
“韩老爷呢，韩老爷住哪儿？”
“规矩是韩老爷立的，韩老爷自然要以身作则。”永祥抬起胳膊指指离村口不远的一个院子，微笑着解释道：“韩老爷现在虽住河厅，但过几天也会搬出来。听说家眷要来，那院子就为了跟家人团聚的。”
“那韩老爷管不管钱粮？”
“韩老爷自然要管，不过韩老爷也只会管粮饷军需能不能支应得上，只会管陈崇砥和陈崇砥手下的那帮书办有没有贪，其它事应该不会过问。”
“姓陈的要是把钱粮贪了怎么办？”
“姓陈的真要是敢贪没钱粮，韩老爷自然会去找吴大人理论，吴大人要是不给个说法，韩老爷可以具折参奏，奏请皇上治他们的罪。”在宫里当差不晓得吃了多少苦的永祥，早看这个年纪轻轻就做上从五品协办守备的佟春不顺眼，想想又轻描淡写地说：“其实老弟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么多人盯着呢，借陈崇砥几个胆也不敢贪没粮饷。”
佟春怎么也没想到借那么多银子去打点，结果竟谋了这么个一点油水也没有的差事，再想到债主是跟着一道上任的，这会儿正在那个低矮的院子里等消息，急切地问：“永祥哥，吴大人和韩老爷不让我们管钱粮，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就靠那点官俸怎么活？”
永祥暗笑他终究年轻，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回头道：“韩老爷体恤下属，不会看着你的妻儿老小跟着挨饿的，我估摸着会让陈崇砥给你支百十两心红纸张银。”
“百十两够做什么？”
“百十两已经不少了，佟老弟，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我至少还能领百十两贴补贴补，韩老爷从江苏带来的那些千总、把总，还是上过阵杀过贼的千总、把总，却连一两心红纸张银也没有！”
“没银子做什么官？”
“想要银子也容易，上阵杀贼搏军功，”永祥紧盯着他的双眼，似笑非笑地说：“河营原来的那些守备、千总、把总已经跟韩老爷的幕友王先生去静海了，不过只要在静海效力一个半月。再过一个月，韩老爷就要选派第二批人去替换。佟老弟，富贵险中求，你敢不敢接这差事？”
佟春能有今天全靠姐姐嫁得好，全靠姐夫提携的，虽说在西山健锐营混了近十年，哪里敢上阵杀贼，一时间竟吓懵了。
永祥早就看出他不是个能上阵杀贼的，见他居然怕成这样，再想想王千里和陈虎等汉人出征时的气势，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二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村口校场，同样刚安顿好的杨德彪和关鹏程追了上来，也跟佟春一样打听起兵在哪儿和钱粮之类的事。
永祥被问得不厌其烦，正琢磨着怎么打发他们，吉二从河厅里跑了出来，躬身道：“永老爷，佟老爷、杨老爷、关老爷，您几位来得正好，陈老爷和崔先生都回来了，韩老爷请您几位一起去河厅议事。”
“崔先生从京城回来？”
“刚回来的。”
“有没有申领到钱粮？”永祥急切地问。
想到崔浩去京城前，眼前这位都司还帮着给工部的一个老爷写过信，吉二咧嘴笑道：“禀永老爷，崔先生有没有申领到钱粮小的不晓得，只晓得崔先生从京城运回十尊劈山炮，全是新铸的，刚运进对面守备署。”
“能申领要十尊炮也行，这趟至少没白跑。”永祥拍拍吉二肩膀，随即回头道：“三位，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拜见韩老爷。”

第四百八十六章 共商营务
召集文武官员商议营务，韩秀峰身为营官当仁不让地端坐在大堂上。
苏觉明搬来了几把椅子，请永祥、佟春、大头、杨德彪和关鹏程坐在右侧，刚把最后一个弃用的衙署变价发卖掉的回来的陈崇砥，以及刚从京城回来的崔浩坐在左侧。
等相互介绍完，韩秀峰脸色一正：“诸位，德忠兄从京城带回两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皇上开恩，命工部从宝源局新铸的钱中支六千贯协济我河营，二是命工部将新铸的十尊劈山炮拨给我河营。亦香兄，钱是日升昌代为办理的，钱票在德忠身上。炮德忠雇人运回来了，劳烦你待会儿查验入库。”
“陈老爷，这是钱票，日升昌的伙计说，他们在固安虽没设分号，但拿着这钱票去城内的几大钱庄都能支取。”崔浩从怀里取出钱票，恭恭敬敬呈给陈崇砥。
陈崇砥接过钱票看了看，又板着脸把钱票交还给了他：“德忠兄，口说无凭，钱票你先收着，还是等把钱支取出来，陈某再清点入库的好。”
“也行，不过晚生这一趟去京城的花销和雇民夫运炮的脚钱，到时候还得劳烦陈老爷报销。”
“份内之事，谈不上劳烦，只要没虚报，陈某定会帮你实报实销。”
姓陈的当着韩老爷面都摆出副死人脸，都如此不好说话，佟春终于意识到永祥所言非虚，终于相信姓陈的是吴廷栋派来卡河营粮饷的。正暗骂吴廷栋和陈崇砥不是东西，陈崇砥竟拱手道：“韩老爷，坏消息呢？”
“前几天传闻庐州失陷，署理安徽巡抚江忠源殉国，没曾想这不是传闻，庐州的确失陷了，江大人确实殉国了，年仅四十三岁，皇上痛心不已，下旨追赠总督，谥号忠烈。”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再就是署理江苏巡抚许乃钊，剿匪不力，革职。皇上命江苏布政使吉尔杭阿署理江苏巡抚，统领官兵攻剿上海乱党。”
佟春没想到韩老爷说得竟是这两个坏消息，毕竟庐州也好，上海也罢，离京城太远。在他看来无论殉国的安徽巡抚江忠源还是被革职的江苏巡抚许乃钊，都跟他这个协办守备关系不大。
永祥却习以为常，一是在宫里当差时，尤其这两年，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听到谁又殉国了谁又被革职的消息。二是前些天跟着韩秀峰拜访士绅时，每次出门前韩秀峰都会看最新京报，都会跟他说湖广、两江和静海那边的战事。
杨德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现而今这千总是积功做上的，觉得这些国家大事不是他一个行伍出身的粗人该担心的，依然紧盯着死死卡住河营钱粮的陈崇砥，琢磨着怎么才能弄点银子。
冒籍考上武举人的关鹏程虽是武官，但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听韩秀峰这一说顿时肃然起敬，暗想也只有像韩老爷这样心系天下的人才能统领河营。
韩秀峰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把苏觉明奉上的茶轻轻端到一边，接着道：“湖广吃紧，两江吃紧，静海那边的战事迟迟没进展。皇上心忧，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当为皇上分忧，筹饷和练兵之事刻不容缓，所以请诸位来一起商议商议。”
吉云飞虽是人人羡慕的翰林老爷，却从未主过政或领过兵，很想知道韩四是怎么做官的。考虑到抛头露面不合适，就这么坐在屏风后面，一边喝茶一边静听。
不听不晓得，一听还真大有收获。
比如坐下来先说国家大事，先说皇上，这气势、这格局和威仪自然就有了，谁敢小视，谁又敢对皇上不敬！再想到这就是扯虎皮当大旗，吉云飞嘴角边又勾起了一丝笑意。
正暗想将来有一天外放，也可以试着像韩四这么升堂，只听见陈崇砥说道：“禀韩老爷，变价发卖弃用之衙署兵营和兵田之事下官已办妥，石景山千总署、北岸守备署及辖下各汛衙署兵营，计变价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三两七钱，这是相应账目和契约，请韩老爷过目。”
“本官这会儿没功夫看，劳烦亦香兄誊抄两份，一份留档，一份呈报道署。”
“禀韩老爷，下官早誊抄好了，包括钱粮账册都是一式三份。”
“好，先搁这儿吧。”韩秀峰微微点点头，又问道：“顺天府应协济我河营的钱粮可有消息？”
“禀韩老爷，顺天府那边是德忠办理的，还是请德忠跟您禀报吧。”
“德忠兄，顺天府那边咋说？”
“禀韩老爷，晚生先后去黄村拜见两次南路厅同知黄老爷，黄老爷也收到了顺天府命其协济我河营钱粮的公文，只是南路厅辖下各州县刚给僧王和胜保大人那边解运了一批钱粮，一时半会儿间很难再筹钱粮协济我河营。”
不等韩秀峰开口，陈崇砥就冷冷地问：“德忠兄，南路厅拿不出钱粮，你为何不去找顺天府？”
“晚生去过，也见着了府丞大人。”
“府丞大人怎么说？”
“府丞大人说已将此事向贾大人禀报过，贾大人命刚设的牙厘局办理协济事宜，回来时晚生专程去过一趟牙厘局，牙厘局总办徐老爷已移文固安分局，让固安分局每月协济我河营八百两。”
韩秀峰一样没想到陈崇砥竟如此强势，真把崔浩当作他的部下了，不过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毕竟粮官不是那么好做的，没个像陈崇砥这样的人还真不行。
韩秀峰摸摸嘴角，抬头道：“亦香兄，这么说就剩直隶藩司和粮道那边的钱粮了。”
“韩老爷，下官以为藩司那边的军饷和粮道那边的粮不大好要。”
“为何不好要？”
“据下官所知，直隶藩司和粮道已拖欠各镇三个多月钱粮。要不是设卡抽厘，僧王和胜保大人那边的粮饷都支应不上。”
“既然藩司能用厘金支应静海那边，一样能用厘金支应我河营，毕竟相比静海那边，我河营一年才多少粮饷。”
“遵命，等下官忙完手头上的事就去保定求见藩台粮台。”
“也是，再过三天第一批兵勇就要入营，砍刀长矛没有，号帽号褂没有，现而今是要啥没啥，接下来几天有你忙的。”
韩秀峰示意陈崇砥坐下，随即转过身去紧盯着永祥等人道：“诸位也听到了，有亦香和德忠在，粮饷和军资无需你我操心，但练兵却是你我份内之事。要是既不缺粮又不缺饷，兵却练不好，我等既对不起为筹粮筹饷到处奔波的亦香和德忠，更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
“这兵该怎么练，请韩老爷示下！”永祥立马起身道。
“永祥听令，头一批兵入营之后，本官命你统揽操练事宜。再过一个月就要选派三百兵去静海接替正在胜保大人麾下效力的兄弟，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用习练马步射，只要习练刀法、枪法，习练如何放鸟枪。”
“得令！”
“别急，等本官说完。”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营规要教授，个个都得倒背如流，不然何以严军纪。如果来得及，最好合练几次阵法。到时候吉大吉二等吴大人刚校拔的把总、外委和额外外委会帮同你等操练。”
“遵命！”
永祥话音刚落，韩秀峰便接着道：“我河营共设左、中、右三营，佟春听令，头一批兵勇入营之后，本官命你统领左营。”
“卑职遵命！”尽管做这个没油水的营官没意思，但佟春还是急忙躬身领命，不然就是抗命，是要被究办的。
韩秀峰从未指望佟春这样的人能领兵，可现而今又没别的选择，不动声色地接着道：“左营既不设马队，考虑到粮饷军资一时间很难支应得上，兵勇也没那么多，所以只设三哨步兵，每哨暂定四十人，每十人设一什，视操练情形校拔哨官四名，什长一十二名。”
佟春既想着为了谋这缺花掉的银子怎么赚回来，又害怕一个月后被派静海去平乱，心如乱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韩秀峰也不在意，紧盯着黝黑精壮的杨德彪道：“杨德彪听令，本官命你统领右营，右营也只设三哨步兵，等兵勇入营之后给本官好生操练。”
“卑职遵命。”杨德彪是个粗人，想到银子这会儿不说待会儿就没机会说了，忍不住问：“韩老爷，卑职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禀韩老爷，卑职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十几张嘴，可卑职这个千总拢共才那么点官俸，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领着，这日子您让卑职怎么过？”
“是啊韩老爷，卑职也有一大家子要养！”佟春脱口而出道。
韩秀峰没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回头问：“亦香兄，你怎么看？”
陈崇砥暗骂了一句给不给，给多给少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这分明是让我去得罪人，但被问到了只能硬着头皮道：“禀韩老爷，我河营粮饷本就不敷，何况佟守备和杨千总该领多少官俸朝廷早有定例，照理说这事不好办。不过佟守备和杨千总的话也不无道理，要不给佟守备和杨千总每人支一百两心红纸张银，韩老爷意下如何？”
“一百两就一百两吧，连同官俸一道支取。”
“遵命。”
果然只有一百两，佟春被搞得哭笑不得。
杨德彪本就是个得过且过的主儿，想到有一百多两能过一阵子，不但没不高兴而且拱手道：“谢韩老爷体恤，谢陈老爷关照。”
“好啦，坐下吧。”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袁大头听令！”
平时站习惯了，坐着都快打瞌睡的大头缓过神，急忙起身道：“卑职在。”
“本官命你统领中营，中营与左营右营不一样，只设步兵一哨，另设炮队、鸟枪队和斥候队。”
见还有个千总排在后头，大头得意地喊道：“卑职遵命！”
韩秀峰心想你遵个锤子令，老子就没指望过你龟儿子能做好这营官，只不过你是千总，让你帮着把营官的位置占了。以前你做什么今后还做什么，好好统领一哨步兵负责护卫和巡察各营军纪，至于炮队、鸟枪队和斥候队都用不着你管。
“关鹏程听令，本官命你充任左营千总，辅佐佟守备统领左营。”
关鹏程这个武举人不但是冒籍考的，也是走门路使了银子才考上的，既不会马步射也耍不了刀枪棍棒，从来没奢望过能统领一营兵，确切地说从未想过要统领一营真要上阵打仗的兵。韩秀峰这么安排，他不但没不高兴，反而觉得有佟春在前头顶着没什么不好，急忙躬身领命。

第四百八十七章 慈不掌兵
吉云飞告了五天假，在韩秀峰这儿只呆了两天就要走是有原因的。他做过直隶乡试的同考官，在固安有一个学生，他难得出京散散心，他那位举人学生自然要陪他好好转转。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家住西湖的云举人就雇了三辆马车带着家人赶到祖家场，借房师与新任同知老爷乃同乡这层关系，恭恭敬敬拜见，命家人卸下三车礼物，又陪坐在一边套了好一会儿近乎，这才跟韩秀峰告罪，恭请吉云飞移步，不用问都晓得他接下来要陪吉云飞去游览金台市骏、玉井飞龙、双湖印月、魁阁连虹、玉带环流等固安十景。
吉云飞虽然没说什么，但韩秀峰早就猜出他这趟固安之行十有八九是为这个举人学生来的。甚至能想象到云举人过几天便会拿着名帖和履历再次拜见，恳请来军中效力。因为皇上下过旨，在乡举人办团练或在军中效力有功的，只要有督抚的保举便可交吏部需次（按照资历依次补缺），如有大功甚至可尽先补用。
而在固安为官，少不了本地士绅帮衬，所以韩秀峰并不反感吉云飞这样的引荐，亲自出衙送走二人，便让大头和吉大吉二收拾行李搬家。
“四哥，嫂子不晓得哪天才能来，为啥急着搬？”大头一边收拾一边不解地问。
“身为营官，我得作表率，不能让人家住在外头，我自个儿住衙门，”韩秀峰把书放进箱子，又回头道：“再就是陈崇砥和崔浩他们全回来了，他们手下还有十几个书吏，营里的往来公文、钱粮支应，军需报销，要办的公务堆积如山，不能没几间公房，更不能没几间库房。”
“你打算把这儿腾出来让给他们？”
“嗯，二堂给他们作公房，内宅给他们作库房。”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收拾，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韩秀峰话音刚落，崔浩就跑进来躬身道：“禀东翁，陈崇砥求见。”
“自个儿人，求啥子见。”韩秀峰放下刚从架子上取下的书，带着崔浩走出书房，看着站在二堂通往内宅的小门边的陈崇砥笑道：“亦香兄，你来得好快，刚才因为送吉翰林耽误了，劳烦你再等会儿。”
陈崇砥很清楚能有今天全靠吴廷栋提携，是既想帮吴廷栋管好河营的钱粮，又不想真得罪韩秀峰这个圣眷正浓的顶头上司，昨天之所以摆出一副死人脸，其实是做给佟春等武官看的，见韩秀峰并没有真生气，急忙拱手道：“韩老爷，下官可没催您赶紧腾地方的意思，下官求见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啥求不求的，有何事但说无妨。”韩秀峰迎上来笑道。
陈崇砥回头看看身后，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韩老爷，佟春他们嫌官俸少，怕养不活全家老小。下官只是帮办营务，连官俸都没有，可现而今不但要养妻儿老小，之前聘的那三位幕友和前些天您塞给下官的那十几个书办也不能不管。”
“怪我怪我，这事怪我！”韩秀峰拍拍他胳膊，一脸不好意思地说：“亦香兄，那三位幕友与其说是你聘的，不如说是你帮我韩秀峰聘的，毕竟他们现而今全在辅佐你办理营务，那些书办更是如此。”
“谢韩老爷体恤，说到底只能怪下官愚钝，虽懂官需自做的道理，可离了幕友和那些书吏营里这一摊事还真应付不过来。”
“官需自做可不是说事无巨细都得管，就像你刚才所说，营内一大摊事，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这样吧，你估算下每月要多少钱粮，入河厅的账，从河厅的公费中支取。”
“下官估算过，每月三百两应该够了。”
“三百两够做啥，不能光算别人不算你自个儿，再就是德忠一样得算上，每月五百两，就这么定。”
陈崇砥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好说话，正准备躬身致谢，韩秀峰话锋一转：“对了，公账上不是有一万多两吗，待会儿帮我把从上海采办洋枪火药和铅子的账报了。办枪的银子那会儿是管日升昌借的，利息要给多少我记不大清，回头你问问觉明。”
这是公务，何况前几天特意打听过，洋枪确实不便宜，陈崇砥不认为顶头上司会虚报，急忙躬身道：“韩老爷放心，下官待会儿就去办。”
“好，你们先忙，二堂已经腾出来了，让你那几位幕友和那些书办赶紧过来吧，我这边收拾好从后门出去，不会惊扰你们办理营务。”
“韩老爷，瞧您说的……”
“亦香兄，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头一批兵勇大后天就要入营，等兵勇们到了要是没号帽号褂、没刀枪长矛或没饭吃，可别怪秀峰拿你是问！”
“韩老爷放心，下官都安排下去了，全固安的铁匠全在帮我河营昼夜打造兵器，城里几家布庄的粗布几乎全被我买来了，昨儿下午就让保正帮着分发下去了，这会儿全村的女子都在帮我河营缝制号衣！”
“号褂不结实倒也误不了大事，但刀枪长矛得给我选用精铁打造，绝不能粗制滥造！”
“下官晓得，下官不但早交代下去了，而且已差人去各铁匠铺督造。”
“这我就放心了，”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前些天拜访的那些士绅大后天会亲送各村子弟入营。要是没那些士绅帮衬，别说招兵没这么容易，就算能招齐这军心也不会稳，所以咱们得以礼相待，记得准备两桌酒席。”
“下官遵命。”
“好，忙去吧。皇上给了咱们十尊炮，可炮手咱们是一个也没有，等这边收拾好我就去都司署找永祥商议商议去哪儿找炮手，你这边有啥事就差人去都司署找我。”
“韩老爷，下官这边应该没什么事。”
……
与此同时，佟春正坐在空荡荡的守备署里，一边看着马夫在院子里遛马，一边听着名为长随其实是债主家伙计张四喋喋不休地埋怨。
“佟老爷，小的算看出来了，您好不容易谋上的这缺不但真没油水，还凶险的很！您得赶紧想法儿，可不能真依韩老爷的去静海效力。上战阵可不是儿戏，刀枪无眼，您真要是殉国了，让小的到时候怎么回去交差？”
一口一个殉国，佟春气得牙痒痒，可又不敢发作，因为张四虽然只是个伙计，但他的东家却是内务府的一个大爷，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现而今欠人家银子本就理亏，可不能再意气用事。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马夫把马牵到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要不要溜两圈，您要是不溜，小的就把马牵回去了。”
来前以为河营跟健锐营一样，要自备战马盔甲甚至兵器，还花了八十多两买了匹马，想到这马吃得比人还多，一个月要花两三两银子买马料，佟春冷冷地说：“溜什么溜，给爷牵去卖了。”
“卖了，少爷，卖了您骑什么？”
“韩老爷和永祥都没马，爷要马做什么？”
“好吧，小的先牵去问问行情。”
“去吧，只要有人出价就卖，但不能给爷卖亏了。”
“晓得，小的这就去。”
马夫刚把马牵出守备署，张四又嘀咕道：“佟老爷，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小的觉得您还是赶紧想法离开这是非之地好。小的算明白了，韩老爷这是打算用人命练兵，像您这样的官老爷也好，过几天入营的兵勇也罢，只要来了他就会一拨一拨地往静海派，运气不好的死就死了，只有能活下来他才会真用，想想他的心有多狠，还真是慈不掌兵。”
要是不谈银子的事，张四这番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佟春可不想去静海平乱，更不想战死沙场，阴沉着脸道：“你是说爷应该找个由头先回京？”
“佟老爷，这两年告病回京的文武官员又不是您一个，别说皇上不一定会记得您这个协办守备，就算记得也不会真降罪。”
“可爷真要是就这么回去，欠你家老爷的银子怎么办？”
“不就是八百两，多大点事儿！回去之后去求求您姐夫，您姐夫一定会帮您把这点账给结了。”张四什么都不怕，就怕佟春被韩秀峰派静海去平乱，想想又蛊惑道：“就算您姐夫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只要他愿意帮佟爷您作保，我家老爷不但能宽限，或许会帮您想法儿谋个肥缺，只要能谋上个肥缺，想赚银子还不容易。”
自个儿家的事自个儿知道，想到姐夫家也不宽裕，真要信了张四的，这债只会越背越重，可除此之外又没更好的办法，佟春只能咬着牙道：“看来只能先回京。”
“那您得赶紧，”生怕佟春反悔，张四又趁热打铁地说：“韩老爷那边估计不大好说话，您得赶紧去求永祥，只要永祥点头，这告病的事就成了一半。”

第四百八十八章 爹不亲娘不爱
佟春刚来两天就要告病，丢得是满人的脸，永祥气得牙痒痒，真想把他绑送去静海效力。可想到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强留下来就是个祸害，只能强忍着愤怒来帮着跟韩秀峰求情。
韩秀峰早料到佟春在河营呆不了几天，放下皇上赏赐的兵书，抬头道：“既然他想走，我们也不好强留。只是他刚从营里支了一百八十两银子，要是就这么告病回京，陈崇砥会怎么想，杨德彪、袁大头和关鹏程又会怎么想，你我又怎么跟吴大人甚至皇上交代？”
永祥刚顾着生气差点忘了这件事，急忙道：“韩老爷放心，卑职去跟他说，想走可以，从营里支的银子得一两不少地还回来！”
“只能这样了，再就是这件事你我知道就行，万万不能传出去，不然会动摇军心的。”
“卑职明白。”
“去吧。”
“谢韩老爷。”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现而今丢人是真丢大了，永祥越想越窝火，责令守在外头等消息的佟春赶紧把之前预支的银子还给陈崇砥，便阴沉着脸回到租住的小院儿，把念过几年书的二弟永吉叫进书房。
“大哥，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除了佟春那个混账东西还能有谁！”永祥俯身打开箱子，从箱子里取出密折匣子，一边指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边冷冷地说：“帮哥拟一份折子，奏禀皇上署理协办守备佟春贪生怕死，担心被选派去静海效力，借告病临阵退缩。要是强留不但有损我八旗脸面也会动摇军心，只能……只能让他回京！”
永吉大吃一惊：“大哥，他这才到任几天就想走？”
“所以说他把我们八旗的脸全给丢尽了，”永祥抚摸着密折匣，想想又说道：“不能光报忧不报喜，帮哥奏禀皇上，就说陈崇砥也是个实心办差的，为筹钱粮军资四处奔波，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想到上次的奏报，永吉忍不住问：“韩老爷的事呢？”
“韩老爷的事也得禀报，就说韩老爷每天忙于营务，只要有点空就沐浴更衣看皇上赏赐的兵书。妻儿老小还没到就已经搬出了衙署，把二堂腾出来给陈崇砥等人办理营务，内宅腾出来作库房。”
永祥顿了顿，接着道：“营务也要奏禀，禀报皇上弃用的那些衙署兵营变价发卖了一万八千余两，但营里的开销更大，报销从上海采办的洋枪火药和铅子就用去六千四百两，大后天一早，头一批三百八十名兵勇就要入营，号帽号褂和砍刀长矛等全得置办，兵勇入营后的吃喝拉撒睡全得照应到。再就是正在静海效力的那三百多官兵，如有伤亡就得抚恤，得留三五千两作烧埋抚恤之用……”
密折不是进士老爷们写得那种富丽堂皇的奏折，永吉虽然只念过五年书，但帮着写了几次已写出了点门道，就这么按出京时请教到的“奴才永祥躬请圣安”等格式，认认真真地草拟起来。
俗话说长兄如父，永祥打小就得出去当差赚钱贴补家用，不像两个弟弟可以去八旗都统衙门的官学念书，就这么跟拉家常似的边说边羡慕地看着永吉写。
等永吉草拟好给他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又让永吉重新誊写，等墨迹干了才掏出官印在落款处盖上，叠好放进密折匣用小锁锁上。
永吉很清楚哥哥不方便去城里的驿站，接过匣子问：“大哥，还是跟上次一样六百里加急？”
“嗯，还跟上次一样。”永祥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份兵部勘合，递给他道：“出去时记得包好，人家要是问起来就说进城买点东西。”
“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人看出破绽的。”
“晓得就好。”
……
固安距京城仅百里，不管发的是不是六百里加急，最慢两天便能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两天就过去了，赵家庄、翟村、百堤和贺家营等庄镇离河厅衙门所在的祖家场有点远，那些庄镇的士绅担心耽误韩老爷的事，提前一天领着各自村庄的子弟赶到了祖家场。
尽管兵营早准备好了，但考虑到入营是件大事，陈崇砥提议先不急，士绅们干脆住进村里的客栈，让他们带来的那些子弟去村里百姓家借宿。
一下子来百十人，村里顿时热闹起来。
身为东道主，韩秀峰只能让陈崇砥提前办了一桌酒席，就在他和永祥在河厅大堂宴请远道而来的士绅之时，听了一下午戏的咸丰取出钥匙，打开奏事处太监送来的一堆密折匣，取出文武官员们的密折批阅起来。
年前才授正黄旗蒙古副都统署理蜜舆使兼正红旗护军都统，前几天又授御前侍卫、迁工部侍郎的肃顺，虽不是军机大臣但比彭蕴章等军机大臣圣眷更浓，跟往常一样守在一边伺候。
他正寻思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让太监提醒皇上早点歇息，咸丰突然扔下笔恨恨地说：“真是个不争气的奴才，他的良心被狗吃了，这才到任两天就借口回京养病！”
肃顺吓一跳，急忙躬身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皇上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保重保重，要是个个都像这混账东西一样，朕非得被这帮不争气的奴才给活活气死！”
“皇上，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奴才这就把他拿来……”
不等肃顺说完，咸丰就举着永祥的折子咬牙切齿地说：“就是前些天八旗都统衙门保举、阿灵阿带领引见的那个佟春，这才到任几天，听说韩四要选派官兵轮流去静海效力，竟装病临阵畏缩！本以为他可堪大用，没曾想竟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气死朕了，难不成朕真无识人之明！”
肃顺反应过来，连忙道：“皇上息怒，皇上，以奴才之见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这会儿临阵畏缩总比将来临阵脱逃强，不然就真成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了。”
想到肃顺没少恨铁不成钢地骂那些奴才混蛋，再想到像佟春这样的混蛋多到数不胜数，咸丰无奈地放下折子：“传旨，协办守备佟春，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朝廷，革职，永不叙用！”
在一边伺候的太监急忙道：“嗻！”
肃顺躬身道：“皇上仁厚。”
咸丰心想不仁厚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真砍了那个不争气奴才的头，真要是将佟春明正典刑，那要砍的脑袋多了。比如去年将扬州拱手相让给长毛的前漕运总督杨殿邦、前两淮盐运使但明伦、刘良驹，罪不可恕，可查办到最后只是革职发新疆充当苦差了事。
更让人忍无可忍的是，前几天两江总督怡良竟上折子奏请暂留杨殿邦等人戴罪自效，让他们或去清江浦办理防堵，或留仙女庙委办捐务。气得他下旨痛骂了一番，并著即行发遣。
糟心事太多，咸丰深吸口气换了个话题：“朕命韩四整饬河营是为拱卫京畿，但河营不同于直隶各镇，明面上要归直隶节制，却又要听兵部乃至工部的。说起来有那么多上司，可事实上是爹不亲娘不疼，不提粮饷倒也罢，一提到粮饷那些个衙门便会相互推诿，遇上事韩四和永祥都不知道该去求哪个衙门。
雨亭，你现而今既是御前侍卫，也是工部侍郎，更是朕的蜜舆使，干脆把河营一并管起来。得空去一趟固安，看看韩四和永祥的兵练得怎样。要是练得尚可，就费点心帮他们了却掉钱粮不敷等后顾之忧。”
想到要不是长毛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到了静海，皇上早就出京办那件早该办的大事。而北犯至静海的那些个长毛，已如强弩之末，被围歼是早晚的事，肃顺猛然意识到得为皇上出京做准备了。加之京里的八旗子弟不争气，他身为肩负天子安危之责的御前侍卫兼护军统领，自然希望能统领一支精兵，连忙躬身道：“奴才遵旨，要不奴才明儿一早就去。”
“明儿就去，明儿去也好，正好看看韩四和永祥怎么招兵的。”想到不能让肃顺两眼一抹黑，咸丰干脆将平时绝不会轻易示人的密折顺手递给了他。
肃顺恭恭敬敬接过密折，凑到灯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随即抬头道：“谢皇上，奴才心里有数了。”
“有什么数？”咸丰紧盯着他问。
“禀皇上，奴才以为要是不赶紧想法儿帮河营筹点钱粮，韩四和永祥便是有三头六臂，半年内也只能帮皇上练出三五百可用之兵。”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朕难为他们了。”
“皇上日理万机，哪能面面俱到。”
“朕顾不上，那你就帮朕多费点心。”
“能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福分。”
“天不早了，你明儿一早还得去固安，跪安吧。”
“嗻。”
……
肃顺从未见过韩秀峰，但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一走出圆明园就跟守在宫门外的家人吩咐道：“小德子，伍肇龄家你是认得的，赶紧拿爷的名帖去请，就说爷有要事相商。”
小德子最了解自个儿家老爷了，平日里不但不喜欢跟那些王公大臣走动，甚至没少在背后骂那些王公混蛋，反倒喜欢跟汉官尤其伍肇龄那样的翰林交往。可想到都这么晚了，禁不住问：“老爷，这会儿去请？”
“废话，要是能等到明天，那还是要事吗？”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

第四百八十九章 本地士绅不简单
之前跟登门拜访过的宛平、固安和永清三县的十八位士绅约定好兵勇们今天入营，由于路途有远有近，抵达祖家场会有前后，具体入营的时辰没定死，都已经午时了还有两个地方的士绅和青壮没到。
在韩秀峰看来地方上的士绅比那些地方官靠谱，所以并不着急，让陈崇砥和崔浩去陪已经到了的十几位士绅吃酒，让永祥、杨德彪、大头和关鹏程等武官先去熟悉熟悉那些蹲在校场上吃干粮的青壮，自个儿则在刚租下的宅院里随便吃了点，放下碗筷又研读起皇上赐的兵书。
靠看兵书领兵打仗无异于纸上谈兵，但这堆兵书不能不看。吉云飞前几天走时还再三叮嘱过，不光要认真看仔细学，而且要有心得，不管多忙每个月都要抽出点时间拟一份折子，向皇上奏禀营务和研读这堆兵书的心得。
别的书实在看不下去，这心得不晓得该怎么写，但手中的这本《练兵实记》还是值得一看的，正看得入神，苏觉明兴高采烈地跑进来道：“四爷，四爷，这两顿酒真没白请，那些士绅有一个算一个全认捐了。有些本来已经捐过顶带，最厉害的已经捐到了从四品，没法儿再捐监就帮他们的子侄捐，少的捐三四个，多的捐七八个，陈老爷和崔先生别提多高兴，没想到这儿的士绅竟比泰州的士绅还好说话！”
韩秀峰之所以让陈崇砥和崔浩出面宴请那些士绅，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吴廷栋给的那叠空白部照变成银子，看着苏觉明兴奋的样子，不禁笑道：“意料之中的事，论报效朝廷，老爷我请来的这些士绅真比其他地方的士绅强。”
苏觉明笑道：“天子脚下的士绅，自然比其他地方的士绅对朝廷忠心。”
韩秀峰放下书道：“你这话对也不对，确切地说是不在点子上。”
“四爷，怎么就不在点子上？”
“这事说来话长，”韩秀峰端起任钰儿刚沏的茶，微笑着解释道：“正在跟陈崇砥吃酒的这些士绅可不简单，因为宛平也好，固安也罢，包括永清和涿州等顺天府辖下各州县的田地，原本几乎全是皇上、王公大臣的田庄和八旗的旗地，而这些士绅原本不是带地投入王公大臣和八旗的百姓，就是皇庄、官庄旗地的佃户甚至家奴。”
“这有什么不简单的？”苏觉明不解地问。
“从家奴变成士绅这还不简单？”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圈地你应该听说过吧，京城方圆三百里的地全被八旗给圈了，他们的祖上只能给旗人做牛做马，过得苦不堪言。后来八旗兵丁人口繁衍，田租不敷开销，于是偷偷把地典给了他们这些百姓。”
“为何不卖？”
“因为朝廷不让，刚开始严禁买卖旗地，那些旗人只能私下里典给民户。后来朝廷发现禁不住，只能同意买卖，但旗地只能卖给旗人。他们的祖上又想了个法儿，找穷得叮当响的旗人顶名承买，后来甚至跟皇庄官地的那些个管事，也就是各庄的庄头私下里买。”
想到村里就有一个庄头，苏觉明好奇地问：“后来呢？”
“旗人只会打仗，不会种地朝廷也不许他们种地，只能把地租给民户种，但旗人又不能擅离京城四十里，每年下乡收租都规定期假，最长不得超过半月。加之家里人越来越多，开销越来越大，这租收得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好多佃户过不下去，干脆跟旗人拖，反正那些旗人只能在乡下呆半个月。”
“赖租？”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那些旗人要收那么多租，谁让那些旗人不给他们活路。反正就这么一来二去，又有许多旗地到了他们手里，据说有些庄头和旗人被逼急了，把官司打到了顺天府，告他们‘霸种皇庄旗地’，可朝廷本就不许私卖官地旗地，真要是彻查不晓得有多少旗人会倒霉，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他们的祖上连皇庄都敢霸种？”苏觉明惊诧地问。
“刚才不是说过吗，有的本来就跟那些个庄头和旗人私下里订了契约，有的是被逼得没办法。”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八旗是大清的根本，朝廷自然不能任由旗地乃至皇庄被私卖甚至霸种，所以雍正爷和乾隆爷先后动用内帑把那些庄头和旗人私下里典卖出去的田地又赎回来了，最多的一次竟清查赎回一万四千多顷！”
“再后来呢？”
“刚开始将田地赎回来发还给各旗，那些旗人拿回地之后没过多久又开始私卖，乾隆爷急了，干脆不发还了，依然交由佃户耕种，改把收到的租发给各旗，也就是所谓的旗租。总之，朝廷为了旗地是煞费苦心。可地租出去不能没人管，那些个庄头有的是实在过不下去，有的是利欲熏心，反正到了咸丰元年，立国之初所圈的十几万顷田地，除了王公庄田几乎全典卖给了民户，而那些被典卖给民户的旗地，是既不向旗人交租也不向朝廷纳课。”
这事苏觉明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禁叹道：“我的乖乖，这些士绅的祖上也太厉害了，竟把旗人入关时圈的地全想法儿弄回来了！”
“所以说他们不简单，不过私下里找旗人顶名承买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正好遇上长毛作乱，朝廷为了平乱正缺银子。也不晓得是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先提出来的，还是他们这些士绅托人进言的，反正皇上前年正月里下了一道旨，准民人私买旗地者升科，改归本人名下，永为己业。”
苏觉明终于搞明白了，喃喃地说：“他们祖祖辈辈跟那些旗人斗，斗到前年正月里终于斗赢了！”
“也不能说是斗，不过话糙理不糙，反正他们终于真正翻了身，好不容易有了属于自个儿的田产，既不能再被旗人圈走，一样不能被长毛抢走，所以只要有点家产的都建堡筑垒办团练。至于认捐那是被旗人欺负了上百年，有这机会自然要扬眉吐气。”
想到村里的那个旗人庄头虽也是正九品顶带，却穷得像个要饭花子，苏觉明不禁笑道：“论持家，旗人还真比不上我们汉人。”
韩秀峰微笑着点点头，想想又放下茶杯道：“他们之所以认捐是想让自家子侄能在我河营谋个差事，因为对他们而言这既能光宗耀祖也能以此保住家业。毕竟我河营本就是拱卫京畿的，不会像各镇那样会被抽调去其它地方平乱。”
想到那些士绅有的考取了功名，有的捐了官身，现在又送子侄来河营效力，苏觉明禁不住问：“四爷，他们这是想文武并进，想染指兵权！”
“不许瞎说，人家这是慷慨解囊，保家卫国。”
苏觉明猛然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笑道：“对对对，保家卫国。”
在泰州时就是这么干的，韩秀峰不认为有什么不对。更何况就算不依仗那些士绅，那些士绅一样会办团练，连朝廷都在不断往各省派团练大臣，不管静海还是上海、扬州等地方全靠士绅们召集的乡勇平乱，给本地士绅点甜头，让他们出钱出人没啥不好。
正寻思等兵勇正式入营之后先操练几天，再呈文道署请吴廷栋从士绅们送来的那些子弟中校拔一批把总、额外外委，大头竟领着本应该在京城的小山东进来了。
“四爷，这一路把我给赶的，可算赶在肃大人前头见着您了！”小山东显然是骑马来的，站都站不稳，一边急切地禀报一边揉着屁股。
韩秀峰一边示意大头去倒碗水来，一边问：“哪个肃大人？”
“肃顺大人，伍老爷大半夜去的会馆，让小的赶紧来跟您禀报，肃顺大人今儿个奉旨来河营检阅。”生怕韩秀峰不晓得是哪个肃顺，小山东擦了把汗，又气喘吁吁地说：“就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前些天刚授工部侍郎的那位肃大人。”
韩秀峰在京城等着带领引见的那些天没少听黄钟音、吉云飞等人提过肃顺，想到那个宗室真如小山东所说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不禁问道：“伍老爷是咋晓得的？”
“肃大人晓得您跟伍老爷是同乡，昨晚特意差人请伍老爷去吃过酒，反正伍老爷说这是大好事，让您赶紧准备准备。还说肃大人跟别的王公大臣不一样，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喜欢搞那些虚的，只要让他觉得您的兵练得好，他不但会帮您在皇上跟前美言，河营今后的钱粮甚至都不用您再操心。”
皇上派肃顺来检阅河营，韩秀峰是既意外又觉得突然，想想又问道：“伍老爷没说别的，没让你给我捎封信？”
“没说别的，也没让捎书信，不是他不想给你写信，是顾不上也来不及。”
“肃顺大人啥时候动身，大概啥时候到总该晓得吧？”
“这晓得，伍老爷说肃大人打算一大早动身，估摸着太阳落山前能到。”
“好，辛苦你了，先喝口水。钰儿，赶紧去喊翠花，给小山东烧点饭。”
“哦，我这就去。”任钰儿反应过来，急忙扶着门框走出堂屋。
韩秀峰刚站起身，苏觉明就急切地问：“四爷，要不要去跟陈老爷和永祥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早做准备？”
“伍老爷说得很清楚，不要搞那些繁文缛节，也就没啥好准备的。”韩秀峰想想又走到墙角边，摘下挂在墙上的牛尾刀，一边往外走边叮嘱道：“肃顺大人要来的事你们晓得就行了，不要跟别人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四哥，我不会瞎说的！”大头连忙道。
“知道就好，走，去校场。”

第四百九十章 入营（上）
刚走出院子，校场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阵喝彩。
韩秀峰正纳闷他这个同知老爷没去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敲锣打鼓，大头竟兴高采烈地说：“四哥，那帮龟儿子生怕被人小瞧，正在耍刀耍棍。跟天桥的那些个卖艺的差不多，轮番上阵，可热闹呢！”
想到直隶不但民风彪悍，而且有习武的传统，逢年过节或一到赶集时，一些喜欢显摆的后生就忍不住跳出来露两手，韩秀峰不禁笑道：“这帮龟儿子，耍就耍吧，居然还要敲锣打鼓助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热热闹闹总比不热闹好，”大头就喜欢凑这种热闹，又咧嘴笑道：“再说又不是他们自个儿要耍的，是永祥老爷和杨德彪让他们露两手的。他们全是本地人，有的以前就认得，这一耍就耍上劲儿了，谁也不想被谁比下去。”
扬州那边的人可没这么闹腾，苏觉明觉得好笑，边跟着走边忍不住问：“袁千总，这么说他们都习过武，都是练家子，都会两手？”
“应该是，不过也就耍着好玩，看着热闹，来真的我一个能收拾他们三五个！”大头得意地说。
韩秀峰笑骂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可别把话说太满。要知道这儿是直隶，不是泰州。就算在泰州，一样有人能打过你。”
“泰州谁能打过我？”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老九是咋收拾你的？”
“老九啊……”提到梁九，大头挠挠脖子，一脸尴尬地说：“老九不能算，老九是真练过。再说我又不是真打不过他，我是让着他的。四哥，不信你去问吉二，是我力气大还是老九力气大。”
韩秀峰心想你五大三粗壮得像头牛，论力气梁九自然没你大，不过你那是蛮力。平时过招，梁九能把你耍得团团转。真要是生死相搏，梁九一个照面就能弄死你。不过这些话是不会说出来的，因为说出来没啥用，毕竟指望他去习武跟指望他去念书一样不靠谱。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吉大带着一个中年儒生从挤满人的村口迎面而来。
“晚生云启俊，拜见韩老爷！”
韩秀峰停住脚步，笑看着一见着就小跑着上前躬身作揖的云启俊问：“尔干兄，你今儿个咋得空来此的？”
吉云飞的举人学生云启俊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呈上，再次躬身道：“禀韩老爷，恩师回京时担心韩老爷您初来乍到，身边无人可用，启俊便斗胆毛遂自荐，前来效力。”
韩秀峰早料到他会来，拱手回了一礼，随即一边拆看着吉云飞的书信，一边微笑着提醒道：“尔干兄，你愿意来我河营效力，我是求之不得。不过河营不比其它衙门，不但没啥油水说不定还得上阵打仗！”
“韩老爷放心，启俊早想好了，我大清正值多事之秋，我辈读书人当投笔从戎为朝廷效力，再说韩老爷您不一样是文官吗？”
韩秀峰不想跟他绕圈子，也没那个时间跟他客套，看完吉云飞的信问：“家里都安排好？”
“谢韩老爷关心，家中事启俊全已安排妥当。”富贵险中求，不认为过两年能金榜题名的云启俊是真豁出去了，拱拱手又侧身道：“禀韩老爷，启俊不是一个人来的，上次来时听您说正在招募兵勇，启俊便斗胆带来了二十个青壮，全是身家清白、老实可靠的庄里子弟。”
韩秀峰没想到他竟是带着人来的，收起书信问道：“尔干兄，这么说你愿意为他们作保？”
“启俊愿意。”
“行，既然来了就留下效力吧。”韩秀峰一边招呼他一道去校场，一边笑道：“尔干兄，你跟德忠不一样，你有功名在身，你是在乡举人，既然来我河营效力，不能没个名份。明儿一早本官就呈文道署，帮你向吴大人求个帮办营务的差事。”
云启俊等的就是这句话，急忙躬身道：“谢韩老爷关照，谢韩老爷提携。”
“谢什么谢，你是吉老爷的得意门生，本官既是吉老爷的同乡又是吉老爷的晚辈，如假包换的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说两家话。”
有恩师就是不一样，想到有道署的差委，将来想谋个正儿八经的缺要容易得多，云启俊欣喜若狂，又躬身拜谢起来。
韩秀峰顾不上跟他客套，就这么领着他们走到村口，围在校场边上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让路，坐在昨儿下午刚搭的凉棚边跟一帮士绅说话的崔浩更是起身道：“钦赐色固巴图鲁名号钦加正五品顶带赏戴花翎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韩老爷到！”
随着崔浩的一声吆喝，陈崇砥和分坐在凉棚两侧的十几位士绅纷纷起身相迎。刚才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永祥、杨德彪、关鹏程等武官急忙跑到凉棚边拜见。
这么冷的天竟光着膀子打拳的后生不敢再打了，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就这么跪倒在地。围坐在校场上的那些或看热闹，或嬉笑打闹，或吃零嘴的三百多各村青壮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有的忙不迭爬起身，有的就这么翻身跪下了。
不等陈崇砥开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士绅就躬身道：“学生永清县大麻子庄王有福拜见韩老爷，学生来迟，求韩老爷恕罪。”
眼前这位虽是个屡试不中的老童生，但在永清县尤其大麻子庄那一带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有上千亩地，最厉害的一块地紧挨着皇庄，跟皇上也算半个邻居。在京城一样有产业，据说还有个侄子考上了举人，现而今在山东做官。
韩秀峰一如既往地礼贤下士，连忙上前扶起：“求秀峰恕罪，您老何出此言，秀峰一样是刚到，您老来得一点也不迟！”
家里出了一个举人一个秀才的王有福，很想让老王家再出一两位武官，侧身指着坐在校场边上的那二十几个乡勇得意地说：“韩老爷，您上次屈尊降临寒舍时不是说庄里的团练办得不错吗，老朽把那天给您演武的后生全送来了。到了这儿他们全是您的兵，谁要是不听号令您尽管教训，玉不琢不成器，不要给老朽面子。”
“您老把他们全送来了，那庄上不就没人了吗？”
“要说年轻后生，庄里多着呢。韩老爷，您这边要是担心人不够，老朽回去帮您再招募二三十个也不在话下。”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们这些士绅是怎么想的，他们现而今啥都缺唯独不缺人，就算送来的这些人全战死他们也不会心疼，反而会大肆宣扬一番赢得个“忠义之庄”的美名，因为送来的这些全是远房子侄甚至佃户家的娃。
要是有一两个能建功立业那更好，既能彰显他老王家的地位，而那些豁出命搏得一官半职的后生也忘不了他们这些族老，家里甚至庄里不管遇上啥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总之，这帮天子脚下的士绅精明着呢，谁也不会做赔本买卖。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笑道：“够了够了，足够了，您老真要再送二三十人来，本官真不敢收，因为拢共就那么点粮饷，再收养不起啊。”
“韩老爷真会说笑。”
“本官还真不是在说笑，亦香兄，宛平县八角村的陈老爷子到了没？”
“禀韩老爷，陈老爷子还没到，不过下官估摸着也快到了。”陈崇砥连忙拱手道。
“那我们再等会儿，反正也不急。”
“要不下官差人去渡口瞧瞧？”
“不用了，都坐下吧，我们边聊边等。”韩秀峰在众人拥簇坐到上首，这个凉棚是陈崇砥昨天下午精心布置的，不但在篷里支了一顶红葫芦蓝罗表红里的绢伞，主位两侧还竖了四面木牌。
最外侧的两面是肃静、回避，里侧的两面是出行时用的官衔牌，一面上头镌刻着钦赐色固巴图鲁名号，一面上头镌刻着钦加正五品顶带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字样，用陈崇砥的话说没这些仪仗就彰显不出威仪。
再看看挎着腰刀分立侧的吉大吉二等人，以及分立下首的一帮从道署来的兵房书吏和河厅衙门的书办，韩秀峰暗笑做了这么久的官，今天是头一次有点官样，至少有了官老爷的仪仗。
不晓得永祥是不是在京里憋得太难受，竟也喜欢热闹，居然拱手笑问道：“韩老爷，刚才那几个青壮的刀枪耍得不错，要不让他们接着耍，反正坐在这儿也是等。”
今儿个来的可不止是三县十几个村的青壮，更多是十里八乡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校场边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校场周围的树上甚至屋顶上都爬满了娃，比赶大集时的人还要多。
刚才热闹非凡，韩秀峰不想扫大家伙儿的兴，端起一个书办奉上的茶笑道：“接着耍吧，本官也开开眼界。”
“嗻！”
能送到这儿的全是分坐在两侧的那些士绅，从各自村庄精挑细选的精壮后生，而且大多习过武，来前就已经是乡勇。在永祥看来全是好兵，比京里的那些混吃等死的八旗子弟不知道强多少倍，转身走到众人面前，扯着嗓子吼道：“刚才是养马庄，接下来轮着南二堡了，南二堡的兄弟出来一个，露两手让韩老爷瞧瞧。”
不等下面的青壮开口，南二堡的许财主就起身道：“许三葵，没听见永祥老爷喊你啊，赶紧上来打一套拳，打得好有赏！”
“遵命。”
许财主话音刚落，一个精壮汉子就爬起身跑到凉棚前，把辫子往脖子里一缠，躬身道：“小的许三葵，给各位老爷打一套通背拳。”说完之后直起身，像跑江湖卖艺的一般，拱手作了一圈揖，随即拉开架势打了起来。
鼓声再次响起，而且鼓手像是跟正在打拳的许三葵有默契似的，鼓点全敲在出拳或收拳的点子上，又赢得一阵阵喝彩。

第四百九十一章 入营（下）
许三葵在场下打得虎虎生风，韩秀峰看得眼花缭乱。许财主担心他这个来自四川的文官看不出门道，竟站起来跑到公案边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
“韩老爷，这通臂拳以双臂相通的通臂劲儿而著称。这臂得由松肩发出，通过裹肘，以成通臂之势！您看，前手尖、前脚尖、鼻子尖，须对正在一条竖直线上，正所谓三尖正……”
“哎呦，原来竟有这么多讲究！”
“韩老爷，要是论讲究那这通臂拳的讲究多了。许某年少时也曾习练过，依稀记得拳谱上有‘冷弹脆快硬，沉长活柔巧，重猛轻灵抖，涵虚粘连随’之二十字要诀，只是许某愚钝，又吃不得苦，虽练过两年却始终没领会其要领。”
韩秀峰心想你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场下许三葵的拳打得有模有样，可这拳打得再好也只能强身健体。现而今打仗不但靠武勇更靠火器，拳打得再好，刀枪棍棒耍得再花俏，也挡不住鸟枪射出的铅子，但仍装出一副惊诧地样子叹道：“没想到您老也习练过，没想到您也是位老拳师，失敬失敬！”
“惭愧惭愧。”
正说着，许三葵一套拳正好打完了，在一阵雷鸣般地喝彩声中先拜凉棚里的官老爷和凉棚下的一帮士绅，然后又抱拳给喝彩的众人作了一圈揖。
人家都喝彩，韩秀峰自然不能说这拳打得不好，抬头笑道：“打得好，这套拳打得真不错。”
许财主乐得心花怒放，立马从钱袋中摸出一把铜板，意气风发地说：“三葵，好样儿的，没给我南二堡丢脸，连韩老爷都说这趟拳打得好！”
“谢韩老爷，谢三爷。”许三葵急忙跑到凉棚下跪谢。
“这是赏钱，拿着。今后你就是河营的兵，就是韩老爷的属下，给爷好好当差，好好给韩老爷效力，不许丢我南二堡的脸。”
“小的遵命。”
南二堡的许财主这一搞，固安本地的士绅坐不住了，贺老爷子立马站了起来，先躬身给韩秀峰等官老爷行了一礼，旋即点名让他们贺家营的两个后生上来露两手，要是能入得了韩老爷的法眼，一样有赏！
这个头一开，校场上更热闹了。
前头打得令人眼花缭乱，后头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围观的百姓不断喝彩，比赶大集还要热闹。尽管很清楚拳打得再好，刀枪棍棒耍得再花俏也没用，但韩秀峰依然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像河营原来的那帮兵勇死气沉沉，至少有一股精气神。
正看得入神，苏觉明从人群里挤到凉棚边，顺手提起正架在一个小炉子上烧的茶壶，走到公案前一边装作续茶，一边紧张地说：“四爷，京里的贵客到了。”
韩秀峰心中一凛，端起茶杯不动声色问：“来得这么快，到哪儿了？”
苏觉明背对着校场，苦笑道：“刚到不大会儿，一共来了二十多号人，全是骑快马来的。有四五个没穿官服，这会儿正在校场西南角的那棵大槐树下看着您，随行的那些八旗兵全在村外歇脚。”
韩秀峰下意识往老槐树方向看去，一是有点远，二来看热闹的百姓太多了，连树梢上都是人影，又不能盯着那边仔细看，一时间竟没看清。
“这是打算微服私访。”韩秀峰沉吟道。
“现在怎么办？”
“人家没亮身份，没差人来命我去恭迎，那就装作啥也不知道。”
“好，我先下去了。”
“去吧，盯紧点。”
“明白。”
韩秀峰虽打定主意装糊涂，但心里还是有那么点紧张，毕竟这个肃顺也太特立独行，不但说来就来，而且来这么快，甚至都已经到了却躲在角落里观察，一点也不像圣眷正浓的宗室，搞不好比徐瀛和杨能格都难对付。
正盘算着等肃顺亮明身份之后该怎么应对，宛平的陈老爷子领着二十个青壮到了，一挤进校场就小跑着上来告罪。
人家把庄子里最精干的后生都送来了，韩秀峰岂能怪罪于他，还是跟之前那般以礼相待，等陈老爷子坐下便给陈崇砥使了个眼色。
陈崇砥反应过来，立马命保正找来的那几个祖家场村的百姓鸣锣，永祥也意识到该办正事了，立即带着杨德彪、大头、关鹏程和吉大吉二等武官走到校场中央，一边呵斥着一边命士绅们送来的四百多青壮列队。
道署兵房的书吏和陈崇砥崔浩手下的那帮书办，拿着士绅们带来的名册跟了上去，挨个儿点名核对，确认跟名册上无误才跟着永祥等人回到凉棚下。
陈崇砥从书吏们手中接过名册，先躬身一拜，旋即翻开名册道：“禀韩老爷，固安县赵家庄、翟村、百堤、东湖、西湖、贺家营、解家务；永清县大麻子庄、养马庄、南二堡、彩木营、管家务；宛平县八角村、东新庄、朝郭庄……杨大城、杨百盛、江二宝等四百一十六名青壮均已到齐，请韩老爷检阅！”
原本头一批只招三百八十人，因为吉云飞的举人学生云启俊不请自到，还带来二十多个青壮，加上之前拜访的那些士绅又比约定的多送来了几个，导致比预计多了三十几个兵。
韩秀峰心想多就多吧，反正早晚要接着招，就这么站起身走到公案前，脸色一正，环视着校场中的四百多青壮，吼道：“你们中大多人见过本官，听说过本官的一些事，也有不少人没见过本官，没听说过本官的事。没见过没听说过没关系，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本官便是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韩秀峰，也是河营的营官！”
同知老爷训话，谁也不敢吱声，那些围观的百姓担心娃不懂事冲撞了韩老爷，甚至把娃的嘴给捂住了。刚才热闹非凡的校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连远在校场西南角的肃顺都能听见韩四的话。
其实肃顺刚才真有些失望，毕竟招兵不是一件小事，而韩四竟把河营的校场搞得像天桥，任由那些个青壮跟卖艺似的耍拳弄棍，甚至任由那些个青壮东倒西歪地坐在校场上嬉笑打闹。
正寻思万福桥大捷究竟是不是虚报战功，正寻思韩四是不是徒有虚名，韩秀峰接着道：“本官刚刚见识了你们的拳脚功夫，见识了你们耍的刀枪棍棒，也晓得你们不但习过武而且来前大多是乡勇，自认为保过境安过民，来河营一样混得开。”
之前打过一套通臂拳的许三葵暗想难道不是吗，心想又不是没见识过河营原来的那些兵，真要是动起手，大麻子庄的团练用不着一炷香功夫就能把河营杀个落花流水。
刚刚耍过刀的杨大城也有些不服气，因为来前他不但是庄里团练的教习也是副团正，平日里领着四十多号乡勇，暗想老子在河营怎么就混不开。
……
韩秀峰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接着道：“本官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之前，曾查缉过私枭，杀过长毛，也见识过迄今依然没能剿灭的天地会乱党，不敢说身经百战，但也不是个不知兵的。在本官看来，你们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真要是上了战阵，别说杀贼，恐怕四百多号人能活着回来四十个就不错了！”
青壮们没想到同知老爷会这么说，再想到来前士绅们说过的韩老爷的那些事，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一个个却不敢吱声，毕竟他们确实没上过战阵。
“俗话说皇上不差饿兵，但皇上一样也不养百无一用的酒囊饭袋！想来我河营效力的，待会儿便可以领号帽号褂和兵器，但戴上号帽穿上号褂还算不上我河营的兵，还算不得本官的部下。因为接下来要操练一个月，在操练时偷奸耍滑或触犯营规的，不但会按营规责罚，还会被逐出河营！”
“不过能熬过这一个月的依然算不得我河营的兵，依然算不得本官的部下，因为一个月后就得去静海平乱。是骡子是马，是英雄是怂包，战阵上见分晓！能活着回来的才是我河营的兵勇，能杀贼建功的那就厉害了，本官会陈请道署校拔，能校拔上外委、把总甚至千总的那就是朝廷命官！”
听到这里，肃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韩秀峰看不清肃顺这边，也不知道肃顺能不能听到刚才这番话，更顾不上肃顺能不能听到，就算能听到会怎么想，就这么紧盯着场中的青壮，话锋一转：“关鹏程听令，宣营规！”
关鹏程吓一跳，走上前忐忑不安地说：“韩老爷，卑职……卑职记不大清。”
韩秀峰心想你就是个混日子的，老子早算准了你不会去记这些，身为千总不记营规也就罢了，可到任已经好几天，竟然都没来求着换个帮办钱粮的差事。这么混下去还得了，就这么让你领兵，到时候不晓得会被你害死多少人。
其它事可以忍，这件事不能忍，只能借你的屁股立个威！
“身为营官，竟连营规都不晓得，你这个千总是咋做上的，你当我河营是啥地方？”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随即阴沉脸道：“吉大吉二听令，将关鹏程拖到一边打四十军棍！”
“遵命！”
“韩老爷恕罪，韩老爷，您饶了卑职吧，卑职这就去看营规……”
“这就去看，晚了！”
吉大吉二哪里晓得韩秀峰早想收拾尸位素餐的关鹏程，很直接地认为关鹏程当着这么多人面让韩老爷下不了台，甚至让他们这些亲随都很没面子，岂能饶过关鹏程，就这么把关鹏程拖到一边摁倒在地，当着那么多青壮和围观的百姓脱下关鹏程的裤子，挥舞起板子对着白花花的屁股打了起来。
关鹏程疼的鬼狐狼嚎，一帮士绅和校场中的青壮们看的胆战心惊，围观的百姓却看得心潮澎湃，毕竟官老爷挨板子可不是每天都能见着的。
因为被校场中的青壮们给挡住了，肃顺看不清关鹏程被打成了什么样，只听见关鹏程的嚎叫，没觉得韩四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该打。
这时候，前头又传来韩四的声音。
“永祥听令，宣营规！”
“得令！”永祥早瞧关鹏程不顺眼，一样觉得关鹏程该打，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走到众人面前吼道：“奉韩老爷命，宣营规，都给爷听仔细了：兵丁在营内乱走，高声说话，白天犯者，八旗兵鞭五十，绿营兵棍责四十；夜间犯者，若引起乱营，立即斩首；看守营门时，无故私放外人进入营地者，八旗兵鞭七十，绿营兵棍责六十。兵丁在营，敢在该营官面前妄行或动作骄慢无礼者，罚以插箭游营，以示警示！
兵行各按队伍依次而前，无论道路平坦窄狭，后队不得越过前队，违者，八旗兵鞭五十，绿营兵棍责四十，仍插箭游营；官兵沿途欺压民番，恃强买卖，掠财物、毁民房、淫污妇女者，斩！兵行遇有草地方，当陆续行走，如有不顾队伍混行，致践踏草者，八旗兵鞭一百，绿营兵棍责四十……”
不是棍责，便是斩首！
并且这不是说说而已，不然刚才那个姓关的千总也不会就这么被拖过去打板子。
站在最前头的那些青壮，看着屁股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关鹏程，吓得大气不敢喘，对前头那位年轻的同知老爷再也不敢有半丝轻视之心。
韩秀峰要得就是让这帮固安、宛平和永清三县十几位士绅精挑细选来的青壮怕，一边示意宣完营规的永祥退下，一边环视着众人道：“你们都听清了吗，也都看到了吗，我河营不是混日子的地方！我河营只要好汉不要怂包，想报效朝廷、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留下，贪生怕死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事关家族脸面，许财主生怕庄里子弟不争气，急忙拱手道：“韩老爷，我南二堡的子弟全是好汉，没一个贪生怕死！”
“许老，这事您老说了不算，本官想听听他们咋说。”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许财主，随即走到许三葵等人面前，笑看着他们问：“许三葵，给本官一句准话，你怕不怕？”
许三葵心想族老都说没一个贪生怕死，真要是说怕不但我在南二堡抬不起头，连全家老小都没脸做人，甚至连地都没得种了，只能硬着头皮道：“禀韩老爷，小的不是怂包，小的不怕！”

第四百九十二章 练兵先练胆
韩秀峰早就跟士绅们说过兵勇入营之后要轮流去静海效力的事，士绅们也觉得没经历过战阵的兵算不得好兵，只是有些士绅担心庄里的后生害怕，一直瞒着没跟他们说。
上阵打仗搞不好会丢性命的，刚知道这消息的青壮自然害怕，早就知道的那些是既害怕又有些侥幸，因为只要去阵前效力一个半月，只要能熬过那一个半月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毕竟河营不同于其它地方的绿营兵，今后是要常驻固安拱卫京畿的。
不但不会被调去平乱，而且离家近。更重要的是韩老爷公正廉洁，不但不会克扣钱粮，甚至连平时的吃穿用度都管，这就意味着不管领多少钱粮都能省下来送家里去，一年少说也能挣十几两，比在庄里一边种地一边做乡勇强。
正因为如此，那些早晓得要去静海效力一个半月的青壮不想给送他们来的士绅丢脸，七嘴八舌地喊道：“不怕！”
来得全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许多之前就认得，谁也不想被谁比下去，更不敢让送他们来的士绅不快，就这么跟着喊了起来。没一个打退堂鼓，韩秀峰满意地点点头，示意陈崇砥唱名，将他们编入左中右三营的各哨。
佟春告病回了京城，关鹏程被打得半死不活刚抬走了，永祥只能兼左营营官，同大头、杨德彪一起领着昨天刚分发到各营的吉大吉二、王河东、葛二小等原盐捕营的把总、外委、额外外委，分列在校场左、中、右三个方向，接收唱到名的兵勇。
“管家务，管钱、管大虎，左营前哨甲什！”
从韩秀峰的亲随摇身一变为哨官的王河东一听到左营前哨，便冲刚被唱到名的两个青壮喊道：“这边，这儿呢，拿上铺盖，赶紧过来。”
陈崇砥回头看了一眼，接着道：“管家务，管明生、管午生，中营前哨甲什！”
“别看了，中营在这边！”吉大急忙道。
被唱到名的管明生、管午生缓过神，连忙背上铺盖小跑着跑到吉大身边，吉大瞪了二人一眼，转身指指后头，让他们先去中营的书办那儿登记造册，领号帽号褂和兵器，然后跟之前唱到名的一样在后头列队。
“八角村，陈观照，赵百寿，右营左哨乙什！”
“右营在这边儿，麻利点，别磨蹭！”关鹏程被打了一顿板子，杨德彪直到这会儿仍心有余悸，因为营规他只记得几条，不像永祥背得滚瓜烂熟，暗想韩老爷那会儿要是让他宣营规，而他要是宣不出来，岂不是也要挨板子。所以此刻是心急如焚，想着赶紧把眼前事办了回去背营规。
陈崇砥抑扬顿挫地唱名，唱到名的赶紧去找各自的营官哨官，道署兵房的六个书吏和河厅衙门的二十几个书办负责登记造册，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拢共就四百来号人，不一会儿就分发到了各营。
等他们再次列好队，河营的兵勇名册也造好了，陈崇砥从书吏手中接过名册仔仔细细核对了下，掏出官印加盖上呈给韩秀峰，韩秀峰看了一眼，示意不晓得啥时候跑回来的苏觉明在名册上用印。
永祥等人带兵回营，士绅们意识到接下来没啥事了，纷纷上前拜别。
照理说应该留人家吃顿酒的，但现在不但韩秀峰顾不上，连陈崇砥都不敢再耽误工夫，将一帮士绅送走便匆匆赶回河厅衙门，整整官服跑进大堂拜见不晓得身兼多少官职的肃顺大人。
“二位免礼，坐下说话。”肃顺端坐在韩秀峰的位置上，放下茶杯笑问道：“韩同知，新兵入营的事都办妥了？”
“大人刚才差人命下官将差事办妥再来拜见，下官不敢违令，是将前来投军的四百余青壮分发到各营各哨才来拜见的，这是新造的名册，请大人过目。”韩秀峰再次躬身一拜，旋即恭恭敬敬地呈上名册。
肃顺不是那些只要有热闹就能看到晚的百姓，刚才见陈崇砥开始唱名，觉得接下来没啥好看的就直奔河厅衙门，并差人去给韩秀峰和陈崇砥传话。
没想到刚坐下不大会儿，韩秀峰和陈崇砥就来了，接过名册看了看，笑道：“名册都造好了，这差事办得挺快的。”
“禀大人，为迎这批兵勇入营，下官等人已经准备了十几天。”
“原来早有准备，所以说凡事都得有备无患。”肃顺满意的点点头，想想又笑问道：“韩同知，永祥呢？”
韩秀峰连忙拱手道：“禀大人，新任协办守备佟春告病回京，左营不能因此没了营官，下官只能让永祥兼领左营。可这会儿左营不再是个空架子，已经有了一百多号兵勇，下官不敢耽误公务，斗胆让他把新入营的兵勇安置好再来拜见。”
“办差要紧，嗯，这事办得好。”
“下官有失远迎，恳请大人恕罪！”
“你又不晓得我会来，不知者不罪。”肃顺刚才看了一会儿热闹，发现韩四确实是个会练兵的，发现坐在韩四身边的陈崇砥确实是个能吏，打心眼里觉这一趟没白来，笑看着二人直言不讳地说：“二位，皇上知道你们不容易，便让我来瞧瞧。要是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开口，只要我能说上话的自然会帮你们去说。”
韩秀峰没想到肃顺不但如此平易近人，甚至会说出这番话，急忙站起来躬身道：“谢皇上挂念，谢大人体恤！”
“皇上那边你们二位今后有的是机会谢恩，我呢只是奉旨来瞧瞧的，你们也无需多礼。”肃顺笑了笑，接着道：“皇上对你们二位寄予厚望，你们二位责任重大。我在京里的差事也不少，明儿一早就得回京复命，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
“下官遵命，”韩秀峰意识到眼前这位圣眷正浓的宗室真是皇上派来给河营撑腰的，不想给他留下一个婆婆妈妈的坏印象，沉吟道：“禀大人，要说难处，河营的难处还真不少，不光缺钱粮，还缺人，缺马。”
“先说说钱粮吧。”
“大人恕罪，营里的钱粮一直是陈知县在办理，要不由陈知县向您禀报。”
“也好，陈知县，但说无妨。”
跟皇上跟前的大红人禀报公务的机会不是什么人都有的，陈崇砥不无感激地看了韩秀峰一眼，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随即事无巨细地禀报起来。
河营有哪些进项，每项多少，有哪些开销，每项开销多少，折银多少，陈崇砥如数家珍，根本不用看账本。要不是之前调看过陈崇砥的履历，肃顺真会以为他是个钱谷师爷，而不是钦加从五品顶带的候补知县。
“这么说想编练出一千五百精兵，每月少说还得再有两千五百两，一年下来就是三万两。”
难得有这机会，能要自然多要点，可陈崇砥想想又有些后怕，急忙道：“大人，下官知道朝廷的钱粮也紧，知道要是按例确实用不着这么多，可绿营兵制是顺治朝时定下来的，现而今的一两银子远没那会儿值钱。”
肃顺并不认为陈崇砥是在狮子大开口，因为他一样觉得朝廷的兵制已经应付不了现而今的局面，只是想改兵制谈何容易，别说他就是皇上也有心无力。
再想到一时半会间帮河营找三万两有点难，肃顺沉吟道：“要不这样，我明儿个回京之后帮你们求求皇上，看能不能想法儿先帮你们筹一万五千两。至于剩下的一万五千两，等到下半年再想办法。”
“谢大人！”韩秀峰连忙拱手致谢。
“刚才都说了，这是份内之事，不用谢，”肃顺摆摆手，接着道：“韩同知，钱粮的事暂且这样，你刚才说缺人，这我就有些奇怪了。刚才我也在外头看了一会儿，这兵应该不难招。”
“禀大人，下官缺的不是一般的兵，而是会放炮并且打得准的炮手。”
“河营有炮？”
“皇上前些天刚命工部拨给我河营十尊新铸的劈山炮，下官现而今是有炮却没炮手。”
“健锐营、骁骑营虽废弛了，但据我所知炮手倒是有几个，每年还都操练，我回京之后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派几个过来教授那些新招的兵勇放炮，要是能调河营更好。”
“谢大人！”
“又来了，有事说事，别总是把谢挂在嘴边。”
“下官遵命。”韩秀峰不无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河营全是步兵，没有马兵。要是在泰州，就算给马下官也不会要。但这是直隶，尤其顺天府这一带，真是一马平川，而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要是没一支马队，将来真要是有战事，下官担心会延误战机。”
“这好办，马兵比炮手好找，”肃顺权衡了一番，抬头道：“明儿回京我就帮你们求求皇上，看能不能从刚调入关的察哈尔马队中调一哨马兵编入河营。”
“太好了，有一哨足够了！”
看着韩秀峰欣喜的样子，肃顺不禁笑道：“只是这一来钱粮又不敷了。”
韩秀峰挠挠脖子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肃顺接着道：“不过就像你刚才在校场上说的，皇上不差饿兵，朝廷的钱粮就算再紧也不差这么点。”
“下官一定好好练兵，绝不负皇上的厚望，绝不负大人的一片良苦用心。”
“晓得就好。”肃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韩同知，你刚才说新任协办守备佟春告病，佟春这么一病左营就缺一个营官。要不这样，我留下一个人在河营效力，兵部那边的公文我回京之后再补办，你意下如何。”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下官正为缺一个营官发愁，大人能派人来下官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定，”肃顺立马抬头道：“顾得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来拜见韩同知？”
守在大门边的那个汉子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躬身道：“得辉拜见韩老爷！”
“顾……顾兄免礼，顾兄请起。”
“韩同知，得辉跟下午挨过你板子的那个千总一样也是武举出身，曾在宣化镇领过几天兵，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官被夺了职，流落了到京城。我见他为人还算忠厚就收留了他，一直留在身边做亲随。不过到了河营他就是你的部下，要是兵领得不好，或把差事给办砸了，该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不要给我留面子。”
“瞧大人说的……”
“志行老弟，我肃顺的为人你将来可以跟你在京里的那几位同乡打听打听。”肃顺摆摆手，示意顾得辉退下，随即起身笑道：“该办的差事办差不多了，志行老弟，今儿晚上还得在这儿叨扰一宿，据说河厅内宅已被腾出来作了库房……”
韩秀峰早有准备，不等肃顺说完便拱手道：“禀大人，下官早想好了，正打算请您移步都司署呢，都司署还空着，都司署内宅虽比不上河厅内宅但也算清静。”
“离这儿多远？”
“不到两里，下官已差人去收拾了。”韩秀峰想想又小心翼翼地说：“再就是这边夜里会有点动静，应该不会传到都司署，真要是听到这边有什么响动，大人不用担心，因为动静是下官弄出来的。”
肃顺乐了，好奇地问：“什么动静，大不大？”
“禀大人，今儿下午入营的这四百多号兵，再过一个月就得去静海效力，操练的事一刻不能耽误，否则不但会让他们枉送性命，也会耗费朝廷的银子，毕竟他们真要是战死沙场，这抚恤烧埋银子不能少，所以下官打算让他们一入营就晓得当兵吃粮没那么简单，让他们听听枪炮声，闻闻硝烟味儿。”
“三更半夜放几枪，吓唬吓唬那些睡得正酣的兵勇？”
“正是，要是不用点非常手段，那根随时要上阵杀贼的弦儿他们就崩不起来，而去静海效力的时间又那么紧，下官只能出此下策。”
“志行老弟，你就不怕乱营？”
“禀大人，下官怕，但这会儿乱营总比等他们上了战阵，一听见长毛放枪放炮就吓得抱头鼠窜强。再说就算这会儿全跑光了，下官还可以收拢，就算收拢不齐还可以再招。”
肃顺暗想果然是个会练兵的，不禁笑道：“练兵其实就是练胆，一入营就吓唬吓唬他们，先练练他们的胆子，有点意思。不去都司署了，给我找个地方，晚上就住这儿，我倒要瞧瞧他们会被吓成什么样，哈哈哈哈！”

第四百九十三章 早做准备
河营共有三处营房，一处在都司署，一处是原来的南岸守备署，还有一处便是南岸厅大堂两侧的二十几间公房和后来在院子里建的两排房子。
头一批只招了四百多兵勇，原打算让左营和右营驻守备署和守备署后头的那几排营房，让中营驻南岸厅前院儿，但因为肃顺的到来只能让中营的兵勇全挤到守备署去了。
肃顺想看热闹，不愿意移驾都司署，韩秀峰和陈崇砥只能让书办们赶紧把内宅的东西搬到前院，把内宅收拾出来让肃顺下榻。
酒席自然是要张罗的，肃顺的那些个随从也要安排好，没想到崔浩刚把酒席准备妥当，韩秀峰正准备邀请肃顺入席，吴廷栋竟匆匆赶到了，紧接着是北岸厅同知石赞清和固安知县吴焘。
他们来都来了，肃顺自然是要见见的，不但召见还让他们坐下一道吃酒。看似宾主尽欢，可事实上这顿酒吴廷栋吃得并不高兴，陈崇砥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儿，因为他吃着吃着赫然发现好像搬石头砸自个儿脚了，今后很可能里外不是人。
石赞清懒得管陈崇砥的死活，但不想韩秀峰因此把吴廷栋得罪死了，觉得这件事还是挑明了比较好，放下筷子半开玩笑地埋怨道：“韩老弟，侍郎大人驾到这么大事，你竟瞒得死死的不差人知会一声，这事办得不地道！”
肃顺何等精明，岂能猜不出他来固安的消息是陈崇砥差人去禀报吴廷栋的，笑看着石赞清道：“次臬兄，这事还真怪不得志行，是我不让他惊动你们的。”
这么大事居然瞒着道署，吴廷栋越想越郁闷，瞄了韩秀峰一眼，拱手道：“大人驾临固安，不让知会我等是大人体恤地方，但我等不能因此不来拜见大人。何况不管怎么说河营隶属河道，营务一样是河务，下官身为道员理应前来拜见，理应向大人禀报河务。”
见韩四一脸尴尬，欲言又止，肃顺举起杯子哈哈笑道：“彦甫兄言之有理，这事千怪万怪只能怪我，怪我考虑不周。来来来，我先干为敬，借志行老弟这杯酒给诸位赔罪。”
“大人何出此言，大人驾临固安，下官有失远迎，应该是下官给大人赔罪才是。”吴廷栋再次站起身，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
韩秀峰并非真忘了差人去道署禀报，而是故意不差人去禀报的，毕竟身为河营的营官，跟道署的关系很微妙，跟吴廷栋走太近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没想到吴廷栋竟如此沉不住气，吃着吃着就因为瞒着他而旁敲侧击地表示出不快。
让韩秀峰更想不到的是，吴廷栋敬完酒又拱手道：“禀大人，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肃顺早听说过他是连胜保都不怕的人，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他是个能吏，不禁笑道：“这儿又没外人，彦甫兄但说无妨。”
“下官以为韩老弟的练胆之策大为不妥，还请大人三思。”
“有何不妥？”
“下官虽没领过兵，但也知道自古领兵最担心的便是营啸，营啸可不是儿戏，且不说天晓得那些兵勇逃窜出营之后会干出哪些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地方上也经不起这样的惊扰。”
吴廷栋看着肃顺若有所思的样子，义正言辞地说：“我等脚下是什么地方，乃京畿重地！要是惊扰了百姓，百姓必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百姓逃窜至固安县城，固安乱！逃窜至永清，永清乱！要是一口气逃窜至京城，京城必人心惶惶，甚至会惊扰到皇上！要是那些个居心叵测之徒再趁火打劫犯上作乱……”
韩秀峰大吃一惊，没想到他竟会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正准备起身反驳，石赞清沉吟道：“韩老弟，仔细想想你这练胆之策是欠考虑，以我之见不妨暂缓，等过几日找个偏僻点的、不会惊扰百姓的地方再施行也不迟。”
过几日再施行，河营有那么多时间吗？
肃顺很想看看河营刚招募的那四百多号兵勇究竟可不可堪大用，同时又觉得吴廷栋的担心有一定道理，毕竟谁也不晓得那些被吓跑的兵勇会不会烧杀抢掠祸害地方，更不晓得村里的百姓被吓坏之后会不会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现而今不比以前，年前长毛杀到静海的消息传到京城，京城人心惶惶，一夜之间就有三万多户共十几万百姓逃出京城，以至于菜市口和宣外那些个平日里最热闹的地方大白天都见不着几个人。
想到这些，肃顺提议道：“诸位，俗话说军令如山，韩老弟既然已经安排下去了，那该怎么施行就怎么施行，可不能朝令夕改。至于彦甫兄的担忧，本官以为不无道理，事已至此只能加以防范，看天色这会儿刚过戌时，现在做准备还来得及。”
“如何防范，请大人示下！”韩秀峰连忙起身道。
肃顺笑道：“韩老弟，你忙你的。防范之事有彦甫兄在，无需你操心。”
吴廷栋没想到肃顺竟会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这就去做准备。”
“那就劳烦彦甫兄了，本官在此等消息，等你那边一切准备妥当，本官再让韩老弟放枪放炮。”
“遵命！”
石赞清和固安知县很清楚光靠道署的那百十个衙役不够，急忙起身请命一道去做准备，肃顺是既想看热闹又不想因为看热闹搞出乱子，不但一口答应了，还让他们赶紧差人连夜去知会宛平、永清等州县正堂，让周边各州县也加以防范。
韩秀峰没想到屁大点事竟被他们搞得如此夸张，只能把吴廷栋等人送出衙门，然后回来接着陪肃顺吃酒。
“别往心里去，吴廷栋是有些小题大做，不过就像刚才说的，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像他这样进取不足守成有余的官员，虽领不了兵打不了仗，但让他治河却是一把好手，也只有像他和石赞清这样的才能办好河务。”
“大人英明，细想起来秀峰是欠考虑。”
“年轻人本该血气方刚锋芒毕露，要是像他们那般圆滑，那么畏首畏尾，还领什么兵打什么仗！”肃顺笑了笑，接着道：“都说老成谋国，可现而今我大清老成谋国的文武官员不是太少而是太多。要是个个都四平八稳，能办得成什么事？也正因为暮气太重，皇上才下定决心启用新人，刷新吏治。”
“下官惭愧……”
“志行老弟，你是个实心办差的，你无需惭愧。应该惭愧的是那个不争气的佟春，是那些个保举佟春和保举下午挨了你一顿板子的关鹏程的那些人。你或许还不晓得，佟春不但被皇上革职了，而且永不叙用！至于那个姓关的，等你把折子呈上去，其下场也不会比佟春好到哪儿去。”
佟春这才告病几天，皇上就已经晓得了，不然顶多是革职绝不会永不叙用。
韩秀峰意识到十有八九是永祥上的密折，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永祥穿着一身棉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进来便躬身禀报道：“禀侍郎大人，禀韩老爷，一切均已准备妥当，何时放枪请侍郎大人示下！”
“天色尚早，待会儿再说。”
“嗻！”
肃顺示意永祥退下，命顾得辉等亲随守在外头不让闲杂人等靠近，随即放下酒杯紧盯着韩秀峰，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志行老弟，其实我来此还有一事。只是事关重大，你晓得就行了，也可提前做些准备，但绝不能泄露出去。”
韩秀峰大吃一惊，连忙道：“大人请讲，下官绝不敢泄露半句。”
肃顺轻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按例皇上一登基就该选万年吉地，就该修百年之后的陵寝，但这件事却拖到今天，甚至不晓得还要拖到何时。”
“大人，别的事能拖，这件事能拖吗？就算平乱要银子，朝廷也不能因为平乱耽误这件事！”
“不只是银子的事。”肃顺夹了一筷子菜，不缓不慢地说：“除了银子之外有个更棘手的事，那便是皇上百年之后该葬在东陵还是西陵？是按神圣纯皇帝（乾隆）所定的昭穆制，还是按先皇打乱后的重新排？好在这件翰詹科道足足争论了近一年，也足足困扰了皇上近一年之久的事，年前总算有了个结果。”
韩秀峰下意识问：“那皇上决定是东陵还是西陵？”
“皇上决定两边都选，先是派定郡王载铨、时任工部右侍郎彭蕴章彭大人、内务府大臣基溥和江西巡抚陆应榖去相度，紧接着又命文华殿大学士裕诚和礼部尚书奕湘去勘察。去年二月底和九月中，更是亲自前往几个备选地阅视。”
“定下来没？”
“暂没有，不过皇上在精通堪舆而著称的江西巡抚陆应榖两度进言下，觉得东陵境内的平安峪可作未来的兆葬之所。”肃顺吃完嘴里的菜，放下筷子道：“皇上想再去东陵亲眼瞧瞧，可圣驾出京不是一件小事，尤其在这个时候，所以你我得早做准备。”
韩秀峰反应过来，苦着脸道：“大人，下官这兵就算练得再快也得四五个月之后才能真正成军，事关皇上安危，护驾之事河营恐难当大任。”
“这你大可放心，圣驾出京非同小可，就算再快四五个月内也很难成行，我估摸着再快也是下半年的事。不过你得早做准备，最好借练兵之机带可靠兵勇先去察看一番，熟悉地形。”
护驾那是比平乱更重要的差事，而且无过便是功！
韩秀峰意识到这是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急忙躬身道：“下官领命，下官从明儿个起便开始做准备。”

第四百九十四章 虚惊一场
来时族老说韩老爷爱兵如子，不会克扣兵勇的钱粮。但军饷会不会被克扣，不到发饷的那一天谁也不晓得。许三葵只晓得营里有的是粮，晚上让各哨去领白面儿和锅碗瓢勺回来擀面条，咸菜疙瘩也领了一大坛，四个被推选做伙夫的兄弟忙得焦头烂额，煮了一锅又一锅。
许三葵饭量大，可家里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每年交完租剩下的粮又只有那么点，所以从来不敢敞开肚子吃，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而且只能吃个三四成饱。
好不容易有能吃饱的这一天他也就没客气，竟一连吃了五大碗，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正因为吃得太多，肚子撑得难受，去了好几趟茅厕，想拉又拉不出来，就这么躺在大通铺上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
咚、咚、咚、咚、咚……
外面又传来更夫的打更声，许三葵正担心这觉睡不着明儿个没精神，更夫竟呵欠连天地喊道：“寅正四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许三葵觉得很奇怪，因为不管是庄里的更夫还是城里的更夫，都是一个比一个懒，平日里不是漏敲就是干敲，极少会提醒睡下的人小心火烛。而且也用不着提醒，毕竟都已经五更天了，谁家还会点着灯。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想打又打不出的饱嗝驱散了，他撑得实在受不了，干脆爬起身又披上旧棉袄，摸黑穿上鞋，轻轻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营房。正准备顺着墙根儿去后头的茅厕，突然发现校场方向竟有火光。
难不成走水了？
可真要是走水了，更夫为何不喊人来救？
许三葵百思不得其解，顾不上再上茅厕了，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往营门走去，想出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没想到刚走到营门口，竟发现本该在营门两侧当值的兄弟不见了踪影，正寻思那两个小子是不是偷偷溜回去睡觉了，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居然被一口麻袋给套住了，紧接着脖子被勒得死死的，只听见耳边有人道：“不许出声，给爷老实点！”
许三葵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顿时吓得魂不守舍，正不晓得该怎么办，嘴又被人隔着麻袋给捂住了，然后就这么被人隔着麻袋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不晓得被扛到了什么地方。
他稀里糊涂被生擒了，连被谁生擒的都不知道，端坐在校场中央的肃顺却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冷，肃顺身穿一件油亮的银针紫貂皮裘，脖子里还系着一条白狐皮披领，头戴暖帽。他这一件皮裘和暖帽上插花翎所用的白玉翎管一看就不便宜，要是把暖帽上那颗晶莹剔透的红珊瑚顶子和胸前挂的那串檀木朝珠算上，光这一身行头就值五六千两！
韩秀峰这两年没添置棉衣，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跟寿衣差不多的旧棉袄，站在肃顺和同样穿着皮裘的吴廷栋、石赞清及固安知县吴焘等人身边，简直像是叫花子。
村里村外的道路全被道署、北岸厅和固安县衙的衙役守住了，连附近的田地里都有人，永祥、杨德彪和大头等人也已准备妥当，肃顺顾不上韩秀峰穿得有多寒酸，侧身看了一眼刚把许三葵扛来的吉大吉二，随即抬头道：“韩老弟，开始吧，再等天都亮了。”
“遵命！”
韩秀峰躬身领命，旋即回头道：“永祥听令，擂鼓！”
“嗻！”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永祥立马挥舞起令旗。
急促的鼓声响起，紧接着是杨德彪、大头和吉大吉二等人的吼叫声，大头他们不但喊着杀，而且不约而同举起手铳或自来火洋枪往天上放，一时间鼓声震耳、枪声大作，喊杀声不绝，连护卫在肃顺身边的那二十几个亲随都强忍着笑跟着喊了起来。
砰……
砰……
炮也响了，平地惊雷般地炮声震得人心慌。
与此同时，早躲在守备署和守备署东面营房外的那些个书办，纷纷点起早准备好的干草，不一会儿连附近田地里都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虽然看不清守备署和营房里头的情形，但能隐约听见里头乱成了一团，村里更是鬼狐狼嚎，睡梦中被惊醒的百姓们不晓得被吓成了什么样。
枪声越来越稀，韩秀峰吼道：“大头，别舍不得火药，多放几枪，别停！”
“遵命！”
大头等人刚才是真舍不得放，韩秀峰这一说他们没啥顾忌了，不断麻利地装填，一装填好就往天上放，当放到第三轮时，十几个人影冲出守备署，慌张到连校场中央站着这么多官老爷都瞧不见，就往火光略少的东南方向逃窜而去。
“老爷，那边有几个孙子翻墙出来了！”
“老爷，又冲出来几个！”
营啸不是儿戏，肃顺的那些亲随要守在肃顺身边护卫，既没机会放枪放炮，也没机会去防火，只能守在校场中央看热闹。
“四百多号人呢，怎么就跑出来这几个？”肃顺沉吟道。
“禀大人，估计是翻后墙跑了。”吴廷栋拱手道。
这时候，一个侍卫又禁不住笑道：“老爷，您瞧，那几个孙子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光着屁股跑出来的！”
见刚冲出守备署的那几个小子真光着屁股，而且正慌不择路地往这边跑，韩秀峰当机立断地命令道：“大头，将他们拿下。”
“遵命。”大头等人顾不上再放枪了，就这么冲上去拦住那些小子的去路。
“跑什么跑，就这么点胆，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就这么光着屁股又能跑多远，又能跑哪儿去？”
“跪下，不许东张西望！”
一个兵勇缓过神，认了大头正是他们中营的营官，哭丧着脸问：“袁爷，您这究竟闹的哪一出？”
“晚上咋跟你们说的！”大头也认出是自个儿手下的兵，恨铁不成钢地踹了其中一个一脚，骂骂咧咧地说：“让你们不管遇到啥事都别慌，就算有人来夜袭偷营也得先去拿刀枪，然后先坚守再打探究竟咋回事，你们倒好，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就跑出来了。老子要是长毛还不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
“袁老爷，小的……”
“少废话，给老子跪直了！”
正骂着，又有十几个小子跑出来了，不过这一拨跟前几拨不一样，虽然一样衣衫不整，有些甚至光着脚丫子，但手里个个都有兵器，而且没前几拨那么慌张，冲出营房见校场中央点着几堆篝火，一帮官老爷守在篝火边，看着像领头的那个急忙跑过来问：“韩老爷，韩老爷，贼在哪儿，您没事吧？”
“本官没事，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禀韩老爷，小的姓杨，名大城，在家排行老二，他们个个喊我杨二。”
“哪个营的？”
“小的是右营左哨丙什的。”
“他们几个呢？”
“全是，他们跟俺一个屋，全是丙什的。”
“杨大城是吧，好，从此刻起你便是右营左哨丙什什长。”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转身朝吴廷栋拱拱手：“吴大人，下官想保举此人为我河营额外外委，不知吴大人能否校拔？”
慌而不乱，不但没丢盔弃甲，还把整什的兵全带出来了，吴廷栋也觉得这个杨大城不错，冷冷地说：“他们虽刚入营，虽寸功未立，但校拔一两个鼓舞下士气也未尝不可。”
“谢大人成全。”韩秀峰躬身致谢，随即回头笑骂道：“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一入营就能做上官，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给吴大人磕头，谢吴大人的提携之恩。”
这就做上官了！
杨大城感觉像是在做梦，直到吉二在后头踢了一脚，他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爬到吴廷栋跟前磕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肃顺也觉得这是个意外的收获，正准备仔细瞧瞧这个杨二究竟长什么样，十几个衙役打着火把押着一帮灰头土脸的兵勇从东边过来了。
他们不是翻墙往东边跑的，而是把营房东墙推倒了冲出去的，真正的溃不成军，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甚至光着屁股，鞋更顾不上穿，就这么被永祥等人呵斥着跪在校场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吓得不敢魂不守舍、冻得浑身颤抖。
守在外围的衙役就这么把收拢到的溃兵，一拨接着一拨往校场上押，不一会儿校场上就跪满人，之前被生擒的那几个守夜的兵勇也被放出来了，也跟押回来的兵勇一道跪在校场上。
永祥举着火把转了一圈，回到韩秀峰面前禀报道：“禀韩老爷，人数不对，还少四五十个。”
“差几个人，进去瞧瞧。”
“嗻。”
等了约一炷香功夫，又有二十几个兵勇被押了出来，不过这二十几个穿戴得都很整齐，兵器都没丢。还有七八个是被抬出来的，不晓得是被那些一听见动静就跑的兵勇踩伤的还是跑路时摔伤的，反正伤得都不轻，已经走不了路了。
“德忠，点名，看看究竟还少谁！”韩秀峰走过去察看了下那几个被抬出来的伤势，一边示意把他们抬回去找郎中医治，一边回头问：“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为何躲在营里不出来？”
刚被杨德彪等人押出来的兵勇吓得脸色铁青不敢吱声，其中一个见韩老爷紧盯着他们，只能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禀韩老爷，小的……小的搞不清外头究竟怎么了，就守在屋里没敢出来。”
一个高个子兵勇担心会被责罚，急忙道：“韩老爷，小的本来想出来的，可陈六不让，他守着门不让我们出来！”
“你就是陈六？”韩秀峰紧盯着头一个开口的兵勇问。
“是，小的是。”
“你为何不让他们出来？”
“小的以为长毛真杀到这儿了，小的不是没出屋，小的其实开门出去看了一眼，见外头乱成了一团，个个都在跑，有的连衣裳都顾不上穿，担心就这么出来会被他们冲散，真要是再遇上长毛，小的一个人别说对付不了，说不定会白白送了性命，所以想先在屋里守着，就算长毛攻进营小的还能杀两个垫背。”
“你是哪个营的？大名儿叫什么？”
“禀韩老爷，小的是左营的，小的爹死得早，没给小的取大名儿。在庄里个个喊小的陈六。”
“没大名儿可不成，遇敌不慌，嗯，从现在开始你就叫陈不慌吧，”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旋即回头道：“吴大人，您刚才说校拔一两个也无妨，您觉得校拔陈不慌为我河营额外外委如何？”
不等吴廷栋开口，肃顺便起身笑道：“我看行，陈不慌，不慌不忙，这名字取得也不错。”
“侍郎大人都说行，那一定行。”吴廷栋微微笑了笑，想想又说道：“韩老弟，等德忠点完名就让永祥带他们回营吧，这么冷的天，有的还赤条条的没穿衣裳，着了凉冻出病可不好。”
“下官遵命。”
“韩老弟，我也困了，天一亮还得回京复命，先去歇息了。”
“下官恭送大人。”
“留步，办正事要紧，你忙你的。”
“遵命。”
目送走肃顺和吴廷栋等人，陈崇砥和崔浩也领着一帮书办点好名了，不等韩秀峰开口，陈崇砥就苦笑道：“韩老爷，还有十六个不晓得跑哪儿去了，这乌漆墨黑的，找还是不找？”
“不找了，他们要是能回来，全编入中营斥候队，要是跑回家就出籍除名。”
“要是回来还将他们编入斥候队？”
韩秀峰回头看看那些守在校场边等着吴廷栋让他们回去的衙役，笑道：“吴大人和石同知召集了三百多衙役和青壮，在村里村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还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跑出去，不让他们去做斥候是不是太可惜。”
陈崇砥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还真是，不过就这么让他们做斥候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韩秀峰回头看着跪倒一地的兵勇，不缓不慢地说：“那就好好操练，让他们晓得想做一个称职的斥候光会跑是不成的。还得学会怎么打探军情，遇上贼兵围堵还得有狭路相逢勇者胜，敢杀出一条血路把军情送回来的勇气！”

第四百九十五章 团聚（上）
第二天一早，同早早赶到的吴廷栋、石赞清及固安知县吴焘一起送走肃顺，韩秀峰便命永祥统领杨德彪、大头和肃顺留下的顾得辉等武官开始操练刚入营的兵勇。
河兵一样是经制内的绿营兵，得按绿营的规矩进行操练。
韩秀峰在此之前虽没真正统领过绿营，但究竟怎么操练却难不倒他，因为皇上赐的兵书中有一部道光二十三年时任直隶总督为训练直隶绿营兵所编纂的《兵技指掌图说》，书上甚至钤有“道光御览之宝”的朱文印！
全书分为：步箭练法、马箭练法、马箭马上练法、马枪练法、马枪马上练法、马上长矛练法、弩弓练法、藤牌练法、长矛练法、单刀练法、鸟枪练法、抬枪练法、三十斤小铜炮分打连环练法和五百斤大炮分打连环练法。
习练开弓射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习练马枪和马上长矛不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连马都没有根本无从练起。干脆按图说先让各营各哨习练单刀、长矛、藤牌、鸟枪和抬枪。
兵勇们被吓唬过之后也纷纷意识到虽然之前习过武，但真正上了战阵靠之前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十有八九会凶多吉少，不敢再自命不凡，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跟着习练起来。
有些讽刺的是，全营正在习练的《兵技指掌图说》的编纂者——前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直隶总督讷尔经额早因为防堵粤匪不力被革职逮问了，现而今好像关在刑部大牢里。
正因为如此，手握兵书端坐在凉棚看着兵勇们操练的韩秀峰，油然而生起股伴君如伴虎之感。心想兵练得好，仗打赢了，皇上会不吝赏赐。可要是这兵练不好，将来上了战阵打了败仗，下场估计比讷尔经额好不了多少。
正胡思乱想，陈崇砥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道：“韩老爷，杨大城和陈不慌被校拔为我河营额外外委的消息，下官已差人快马加鞭分别送到了东新庄和养马庄。不出您所料，报信的人回来说杨静斋和陈安佳不但老怀甚慰，还打算明儿一早送两头大肥猪和几十只鸡鸭来劳军。”
想到其他地方的士绅一定很羡慕，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庄里的子弟争气，他们脸上有光，毕竟对他们而言这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陈崇砥回头看着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兵勇们，感叹道：“韩老爷，下官以为这也能鼓舞士气。”
“亦香兄言之有理，要么这样，等东新庄和养马庄明儿个把肥猪和鸡鸭送来，就让杨大城和陈不慌当众宰杀，然后再让他俩分发给各营各哨，让各营的弟兄们都开个荤，让各营的弟兄们晓得这是沾他俩的光。”
“这样也好，把这人情留给他俩去送。”
陈崇砥话音刚落，葛二小领着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兵勇过来了，一见着韩秀峰便躬身道：“禀四爷，夜里跑掉的十六个回来了十二个，如何发落请四爷示下！”
葛二小原本是海安出了名的泼皮，后来不但随韩秀峰去查缉过私枭，也曾随韩秀峰去坚守过万福桥，攻万福桥的太平军退回扬州之后，并没有像陆大明和陈虎等人一样官迷心窍，而是随韩秀峰回了海安，再后来甚至打算跟梁九和吉大吉二等人一道随韩秀峰去四川。
再后来复建营捕营，被校拔为额外外委，前些天又在韩秀峰保举下被吴廷栋校拔为河营的外委千总，由一个曾经的泼皮摇身一变为正八品朝廷命官，现而今辅佐大头统领中营，但主要是负责巡察各营的军纪。
韩秀峰正准备让他先退下，跑回来的那些兵勇竟因为听到“如何发落”吓得不约而同跪下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葛二小回头看了一眼，连忙呈上书办刚帮着登记的名册。
韩秀峰接过名册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问：“谁是管午生，谁是管明生？”
“这会儿晓得怕了，早做什么去了？韩老爷问话呢，还不赶紧把头抬起来！”葛二小用带着浓浓海安口音的官话呵斥道。
管午生吓了一跳，连忙抬头道：“禀韩老爷，俺是午生，他是俺堂弟明生。”
“你俩是管家务的？”
“是。”
“你说你们是堂兄弟，可这字辈看着不像啊。”
“禀韩老爷，俺家没那么多讲究，俺爹说俺是午时三刻生的，就给俺取名叫午生。俺堂弟是天明儿时生的，俺二大爷就学着俺爹给堂弟取名明生。”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取倒也省事。”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你俩夜里是怎么跑出去的，跑了多远？”
一提起这个，管午生心里就直打鼓，忐忑不安地说：“韩老爷恕罪，韩老爷饶命！俺夜里听见外头喊打喊杀，又是放枪又是放炮的，营里又乱成了一团，个个都在跑。俺以为长毛真杀过来了，以为……以为打不过了，就想着逃命。”
“怎么逃的？”
“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清，俺就跟俺堂弟跟他们一道从被推倒的东墙逃出去的。见东面地里全是人，打了好多火把，没敢跟他们一起再往东跑，就往北边跑。跑着跑着见北边也有火光，就在一条沟里躲了会儿，找了点草盖在身上。”
“后来呢？”
“后来有人从沟上过，俺不晓得是官差，以为是长毛，吓得不敢动，等他们走远了才起来接着跑的。”
“再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后来跑着跑着天亮了，我们才晓得已经跑进了永清地界儿，见永清的人好像一点事儿也没有，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还在做买卖，就去跟集市上的人打听。没想到永清的官差正在贴安民告示，识字的先生说夜里那么大动静不是长毛杀来了，是河营在操练，俺才晓得不该跑的。”
这就跟变戏法一样，拆穿了也没那么神奇，韩秀峰不免有些失望，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问道：“谁叫陈榆？”
“小的是，禀韩老爷，小的叫陈榆。”
“你夜里是咋跑，跑了多远，又是咋想到回来的？”
“禀韩老爷，小的夜里跟管午生一样以为是长毛杀来了，一样以为兵败如山倒，再不跑就没命。不过小的没敢从东墙那个豁口出去，小的是翻北墙跑的，见村里乱成一团，街上和东面的田里有好多人，小的没敢乱跑，正好发现了一口井，就……就躲在井里一直躲到刚才有人去打水。”
“这么说没跑远？”
“是。”
……
十二个人大多没跑远，有躲在井里的，有躲在草垛里的，有躲在牛棚里的。跑得远的那几个大多是绕着火光跑，跟吴廷栋和石赞清手下的那些个衙役捉迷藏，趁乱趁黑钻出天罗地网之后再撒开腿亡命狂奔。
韩秀峰本就没想过责罚他们，何况他们至少能躲会跑，比那些个被一帮衙役和青壮牙抓回来的强，笑看着他们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当差，从今儿个开始你们便是我河营的斥候，斥候做什么的应该晓得吧，没两把刷子想做都做不上，而且钱粮也比一般的兵勇多。”
“谢韩老爷。”
“谢韩老爷饶命，谢韩老爷开恩！”
“饶啥子命？”韩秀峰不高兴了，脸色一正：“斥候是专事刺探军情的，非可靠精悍之人不可充任，真正做上斥候就得作全营兵勇之表率，不但单刀长矛等武艺不能落于人后，而且得有勇气有骨气！”
管午生怎么也没想不但没被责罚，还能做上斥候，急忙道：“俺有骨气，俺誓死为韩老爷效力！”
“韩老爷，小的不怕死，小的夜里只是见他们都跑了，小的才……”
“夜里的事已经过去了，本官看的是今后。”
“小的晓得，晓得明白。”
“明白就好，”韩秀峰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道：“葛千总，陈虎回来之前，你先领着他们操练。记住，本官要的是能打探军情的斥候！”
葛二小也不晓得这斥候应该怎么训练，但想到最多再隔一个月陈虎就能回来，不假思索地说：“遵命！”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陈崇砥突然拱手道：“韩老爷，据下官所知静海那边打探军情之事好像是由粮台兼管，要不将他们交给下官，由下官教授他们如何刺探军情。”
一个好斥候不能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不然就算见着贼兵的旗号都不晓得是哪一路的贼兵。更不能不会算数，不然就算亲眼看着贼兵从眼皮底下过，都不晓得对方的兵力。要是能绘制地图更好，可这些都是葛二小和陈虎教授不了的。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同意道：“也行，亦香兄，那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
手底下总算有了几个兵，陈崇砥欣喜若狂，正准备躬身致谢，一个衙役骑着快马冲进校场，见韩秀峰端坐在凉棚里，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躬身跪禀道：“恭喜韩老爷，贺喜韩老爷，小的奉县尊之命前来给韩老爷报喜。”
“何喜之有，起来说话。”
“禀韩老爷，您夫人和小公子的车驾到了固安，送夫人和小公子来跟您团聚的是一位姓费的举人老爷，他们是从北门进的城，县尊一收到消息就携夫人去迎了，就命小的快马加鞭前来给您报喜。”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
韩秀峰欣喜若狂，激动热泪盈眶，蓦地起身道：“亦香兄，我先去接下妻儿，这里就交给你和永祥了。”
陈崇砥早听说过眼前这位不但已有三年没见过发妻，甚至从未没见过他那个应该已经会跑会说话的儿子，岂能不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不禁拱手笑道：“夫人和小公子不远千里来团聚，可喜可贺，您尽管去接，这边有下官呢。”
“有劳了。”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跳下凉棚抢过衙役手里的缰绳，扶着鞍翻身上马，随即回头道：“这位兄弟，本官借马一用！觉明，这位兄弟不辞劳苦前来报喜，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打赏！”

第四百九十六章 团聚（中）
琴儿虽然早晓得韩四做上了大官，她也由此变成了五品宜人，但从未像今天这般觉得自个儿真是个官太太。早上一进固安城，收到消息的固安县太爷竟带着夫人前来恭迎，甚至想邀请她和娃去驿馆歇息，打算摆酒接风。
离娃他爹那么近，她岂能在城里停留，好在这些事不用她出面，晓得她不愿意在县城耽误的费二爷帮着婉拒了县太爷的好意，没想到县太爷又执意相送。
净道的衙役在前头打着七棒锣，喊着“军民人等齐闪开”，随行的衙役喊着“君子不重则不威”，她和幺妹儿乘坐的马车就这么跟在县太爷的轿子后头穿城而过，从县城东门赶往河厅衙门所在的祖家场。
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礼遇，从来没如此风光过，再想到马上就能见着日思夜想的娃他爹，琴儿是既激动又紧张，紧紧地搂着趴在窗边偷看的儿子，紧张地问：“柱子，晓不晓得还有多远？”
跟着马车小跑的柱子一样激动，扶着车厢道：“余叔刚打听过，前头就是道署，过了道署就是都司署，过了都司署就是祖家场了，也就两三里。”
“二爷呢？”
“二爷在前头，二爷换轿了，县太爷说城外的路不平，生怕他老人家这么大年纪经不住颠簸，出城时特意差人帮他老人家雇了顶轿！”
县太爷在前头带路，幺妹儿同样从未如此风光过，禁不住笑道：“嫂子，这位县太爷也太客气了，就这么点路还非要送，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斜坐在车夫身边的余有福忍俊不禁地说：“幺妹儿，这不是客气，这是县官不如现管！要是搁巴县，他才不会这么客气，因为你四哥管不着他。但在这儿就不一样了，你四哥虽是河道的官，可只要想管一样能管着他！”
“余叔，这么说我四哥的官比县太爷大？”
不等余有福开口，柱子就咧嘴笑道：“咋又问这个，在家时不晓得跟你说过多少回，四哥是正五品同知老爷，县太爷只是正七品的官职，五品自然比七品大！”
余有福去过京城，也曾随韩四去过泰州，见过大世面，不禁笑道：“柱子，一般的知县是正七品，但京县知县可不是正七品，而是正六品。不过固安不算京县，前头那位县太爷虽是从五品顶带，但事实上做得还是正七品的官。”
琴儿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想到几年没见，不晓得娃他爹的样子变化大不大，又抚摸着儿子的头叮嘱道：“狗蛋儿，等会儿记得叫人，见着你爹一定要叫。”
从巴县来直隶的这一路上，大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折腾坏了，连身强力壮的柱子都因水土不服害了一场病，反倒是狗蛋一点事儿没有，竟回头道：“爹爹爹……”
“好啦好啦，又没让你这会儿叫，等见着你爹再叫！”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琴儿又情不自禁地搂着亲了一口。
“娘，我还要吃糖葫芦。”
“忘了二爷咋说的，糖不能多吃，吃多了牙不好。”
“我要吃嘛，我要……”
“别闹了，听话。”四哥在信里叮嘱过，对娃不能太溺爱，琴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幺妹儿赶紧把柱子在城里买的糖葫芦藏了起来。
二人正忙着哄闹着要吃糖葫芦的狗蛋，县太爷的仪仗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只听见关班头家的老三关小虎在前头兴高采烈地喊道：“嫂子，四哥来了，四哥来接我们了！”
“真是四哥，嫂子，四哥骑马来的！”余有福家的老二余铁锁也激动地大呼小叫道。
琴儿欣喜若狂，急忙掀开帘子探头望去，只见一个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县衙的一个差役手里一塞，朝刚下轿的县太爷拱拱手，隐约听见像是道了一声谢，随即拍拍迎上去的柱子肩膀，同柱子一道往马车这边跑来。
“琴儿，琴儿，我来了，我接你们了！”
“四哥，四哥……”
琴儿有千言万语想对娃他爹说，可真正见着了却激动得泪流满面，一句也说不出来。韩秀峰一样热泪盈眶，就这么紧扶着车窗紧盯着日思夜想，想着想着都快想不起长什么样的发妻，哽咽地说：“来了就好了，来了就好。”
“狗蛋，这就是你爹，快喊爹啊！”幺妹儿缓过神，急忙把狗蛋抱出马车。
小家伙在路上被娘和姑姑不知道教了多少次，可猛一见着韩秀峰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紧搂着姑姑的脖子，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看。
韩秀峰反应过来，心想这就是我儿子，赶紧伸手去抱，可小家伙依然死死搂着幺妹儿的脖子不松，只能擦了把泪笑道：“狗蛋，我是你爹啊，狗蛋乖，让爹抱抱。”
“狗蛋听话！”琴儿也缓了神，急忙摸出糖葫芦，递出马车道：“狗蛋乖，让你爹抱就给你糖葫芦吃。”
小家伙虽认生，但终究小，抵御不住糖葫芦的诱惑，犹豫了一下松开小手去接糖葫芦，韩秀峰趁机把他抱到怀里，一边亲着一边激动地说：“狗蛋，我真是你爹，我家狗蛋最乖最听话了，赶紧叫一声爹，以后不但天天都有糖葫芦吃，爹还带你去骑大马！”
小家伙急着吃糖葫芦，被亲得很不耐烦，正使劲儿挣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事事都依着娃，说啥子慈母多败儿，可见着了竟如此溺爱。”
韩秀峰缓过神，连忙回头道：“二爷，对不住，刚才太激动，都忘了跟您老打招呼……”
“一家人不说两句话。”费二爷微微一笑，旋即提议道：“志行，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你先上车，等到了衙署我们再细谈。”
“也好。”韩秀峰同样觉得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跟固安知县道了声谢，让固安知县先回去，然后抱着娃爬上马车，让匆匆追来的大头在前头带路，领着众人直奔祖家场。
幺妹儿很懂事，爬上费二爷原来乘坐的那辆马车。
韩秀峰就这么放下帘子，一手抱着娃，一手搂着羞得面红耳赤的发妻，一脸歉疚地说：“琴儿，委屈你了，让你和娃在家等了那么久，还让你和娃千里迢迢来这儿。其实我一样想早点回去跟你和狗蛋团聚，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好几次告病都没回去成……”
“四哥，我晓得，我不委屈。”琴儿依偎在他怀里，泪流满面，感觉像是做梦。
一别三年多，琴儿变化很大，不但比记忆中丰盈了，而且多了几分女子的韵味，韩秀峰情不自禁亲了一口，随即看着正津津有味吃糖葫芦的儿子，感叹道：“狗蛋比我想象中白净俊俏，比想象中还要懂事，把他拉扯这么大，苦了你了。”
“那么多人帮着带，苦倒是不苦，就是……就是想你。”琴儿实在羞于出口，急忙换了个话题：“四哥，狗蛋都会背《三字经》了！二爷教的，他谁都不怕，就怕二爷，在家时天天背，连我和幺妹儿都跟着学会了。”
“是吗，比我小时候出息，我像他这么大那会儿，听我哥说还光着屁股满地跑呢。”
“他这是胎投得好，一生下来就享福。要是生在平常人家，哪念得起书，更别说请举人老爷教授了。”
“是啊，我们小时候没享过的福，他帮我们全享了。”正说着，外面传来了大头和柱子的笑声，再想到川帮的姜六和猴子好像也跟着一道来了，韩秀峰禁不住问：“琴儿，你们来得好快啊，你们是哪天接到我托日升昌往家捎得信的？”
“你的信都是日升昌捎的，四哥，你说的是哪一封？”
“让你们来的那一封。”
“你往家捎过让我和狗蛋来这儿的信？”
“嗯。”
想到娃他爹一样想自个儿，琴儿心里美滋滋的，羞答答地说：“四哥，那封信我们没收到，我是听日升昌的掌柜说你从江苏调到了直隶，听我爹和二爷说离京城不远，就……就跟我爹说要带狗蛋来的。”
“原来如此，我说你们咋来得这么快呢。”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家里还好吧。”
“好，家里都好，来前我回了趟走马，爹娘婶娘和大哥二哥他们非让我给你捎东西。想着这么远的路，担心不好带，别的东西没要，就带了点腊肉腊肠。”琴儿拿出手帕帮狗蛋擦了下嘴，接着道：“道署、府衙和县衙的那些人晓得我和狗蛋要来直隶，个个都想跟着来。我爹晓得他们是想沾你光，晓得你做官也不容易，说到最后就挑了几个可靠的，别的全拦住了。”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老家的人想来沾光也在情理之中，不然那些个官老爷的家人也不至于动辄上百。
韩秀峰笑了笑，不无好奇地问：“那这次来了多少人？”
“十三个，除了镇台衙门的何建功，你应该全认得。”
“哪十三个？”
“我和狗蛋从来没出过这么远门，现而今外头又不太平，二爷不放心，非要亲自送我们来。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所以我爹和关叔就去问余叔，余叔不但一口答应送我们来，还把他家铁锁带上了，他们爷儿俩不打算回去了，打算以后就跟着你当差。”
琴儿顿了顿，接着道：“柱子和幺妹儿不是马上要成亲吗，我爹本来没打算让他俩来，可二爷说幺妹儿今非昔比，也算半个官小姐，要是就这么嫁给柱子，会被人家笑话的。我爹觉有道理，就让他俩一起来了，离老家远点，在这边成亲，不会有那些闲话。
关叔家的小虎你是晓得的，他见柱子和铁锁都来了，天天缠着关叔非要跟着来。县衙刑房王经承是我们的媒人，你不在家的这几年，逢年过节我爹都帮着给王经承家送礼的。他家老三捐了个监生，想跟着来谋个差事，我爹只能答应。”
拢共十三个人，实在算不上多，韩秀峰并没觉得老丈人这样的安排有啥不好，禁不住笑问道：“还有呢？”
“道署兵房周经承的侄子周长春，府衙快班秦班头家的老五秦如广你是晓得的，别人要来我爹可以拦着，他们要来我爹不能不让。”
都是以前在巴县混生活时关系不错的朋友，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见柱子要来，听说连大头都做上了官，所以古榫不愿意在家做棺材了，郑元宝也不愿意在家扎纸人了，全想着来我这儿混个一官半职？”
“他俩是你的老街坊老邻居，我爹说要是不许他们来，街坊邻居会骂你忘本的。”琴儿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四哥，听我爹说川帮的姜六和猴子说是来投奔大头的，其实是在巴县呆不下去了，借这个机会逃命的。”
“咋就呆不下去，难不成他们又跟茶帮打架，又闹出了人命？”
“打架倒没有，我爹说还是大头的事，大头以前不是打死过一个人吗，有人说被打死的那人的几个兄弟，被茶帮赶回茶陵老家之后全投了军，全做上了官。我爹让我给你捎了封信，你得空看看信就晓得了。”
吴家几兄弟居然投了军做上了官，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过韩秀峰也不是很担心，毕竟这儿是直隶不是湖广，就算在湖广吴家兄弟也只是武官，并且官做得也不会大到哪儿去，他们要是怀恨在心敢轻举妄动，收拾他们真不是啥难事。
韩秀峰摸摸嘴角，想想又问道：“镇台衙门的那个何建功又是咋回事？”
“你不是让日升昌和我爹帮向帅麾下的那些同乡往家捎信捎银子吗，我爹帮着捎了几回，这一来二去跟镇台衙门的那些副将、游击、都司、千总就熟了。何建功他爹以前好像是镇标左营的游击，是最早被调去广西平乱的，结果运气不好在广西战死了。朝廷念他爹忠勇，给他赏了个难荫千总。可他家穷，没银子来京城投供，一直都没投军，我爹说他就算来京城投供也不一定能补上缺，见他可怜就让他一道来了。”
韩秀峰心想你爹让何建功来可不只是可怜何建功那么简单，而是借这个机会跟镇台衙门，尤其镇标的那些副将、游击、都司、守备交好。再想到道署、府衙和县衙都有人来了，韩秀峰不禁笑道：“你关照我，我关照你，在外头有人关照，在家一样有人关照，这样挺好。”

第四百九十七章 团聚（下）
论官老爷的排场，陈崇砥的排场比韩秀峰这个营官还要大，家眷、幕友、长随和丫鬟、仆役加起来七十多个，光厨子就从老家带来了两个。
他晓得韩秀峰身边没几个下人，担心韩秀峰的家眷和一起从四川来投奔韩秀峰的那些同乡没饭吃，便让厨子和两个丫鬟赶紧去帮忙，甚至让厨子把接待肃顺时剩下来的酒菜一并带去了。永祥看似忠厚老实，其实一样会来事，见陈崇砥派人去帮忙，也回去让他婆娘和三个弟媳过去帮忙。
结果他俩还真帮上了大忙！
听说大嫂马上就到的翠花是既紧张兴奋，又不晓得来了多少人，要准备多少人的饭菜，一时间手足无措。任钰儿本就是个几乎没怎么进过厨房的小家碧玉，而且一听说琴儿和狗蛋马上到，竟像做了啥亏心事一般紧张得六神无主，一样没了主意。
随着陈崇砥家人和永祥家人的到来，中午的饭菜该怎么准备都不是事了，前几天不晓得有多冷清的两进小院儿，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等韩秀峰抱着小家伙，领着琴儿和费二爷在大头、余有福等人的拥簇下走进院子时，正厅里已经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
大头兴高采烈地喊道：“翠花，别忙活了，赶紧洗手，赶紧来见见嫂子。”
翠花急忙扔下盆儿，连手都顾不上洗，就这么在身上擦擦，跑过来道了个万福，用带着浓浓口音的官话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翠花拜见嫂子，嫂子吉祥。”
琴儿既不认得几个字，也没怎么出过门，不会说官话，只能一边将翠花扶起，一边用老家话尴尬地说：“弟妹不用这么客气，一看就晓得弟妹是个会过日子的，大头真是好福气。”
琴儿这么一说，大头更得意了，又眉飞色舞地显摆道：“嫂子，我家翠花可……可贤惠呢，啥活儿都会干，还要帮我生娃，给我袁家传宗接代！”
他没心没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连已经很泼辣的翠花都脸颊发烫，余铁锁、关小虎等臭小子更是哄笑起来。
“瞧把你给能的！”韩秀峰笑骂了一句，随即侧身道：“翠花，别搭理他，这儿又没外人，也别不好意思，来，赶紧拜见二爷！二爷可了不得，不但是你大哥我和你家大头的长辈，也是举人老爷！”
大头在海安时几乎天天显摆他认得哪位翰林老爷，认得哪些进士和举人老爷，翠花没少听他说过费二爷的事，急忙又道了个万福：“翠花拜见二爷！”
“好好好，没想到连大头这娃都成家立业了，还娶的是江浙的女子。”费二爷老怀甚慰，回头笑看着乐得龇牙咧嘴的大头道：“大头，别光顾着笑，以后得好好待翠花，翠花嫁给你，嫁这么远，容易吗？”
“二爷，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家翠花当家，钱全交给她了，她说啥是啥！”
韩秀峰晓得大头这是想在同乡，尤其姜六和猴子跟前显摆，回头笑道：“二爷，这您大可不必担心，据我所知他是绝不会欺负翠花的，现而今只有翠花欺负他的份儿。”
“对对对，四哥说得对，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儿！”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怕婆娘，而且说得理直气壮，众人又忍不住哄笑起来。翠花被笑得面红耳赤，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急忙走到余有福面前也道个万福：“翠花拜见余叔，余叔吉祥。”
“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折我寿！”余有福急忙闪到一边，指着大头笑道：“翠花，你家大头现而今是正六品的千总老爷，你现而今已经是官太太了，我可不敢受此大礼。”
“余叔，你认得翠花嫂子？”柱子忍不住问。
“认得，不但认得你翠花嫂子，还认得你翠花嫂子她爹，也就是大头的老丈人，哈哈哈。”余有福不由想起在海安的日子，禁不住问：“翠花，你爹你娘还好吧？”
“谢余叔挂念，我来前他们都挺好的。”
余有福正准备开口，韩秀峰突然喊道：“钰儿，别擦了，来来来，来见见你嫂子！”
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又觉得躲不过去，只能装作擦板凳的任钰儿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抹布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先用蚊子般地声音给费二爷和琴儿道了个万福，然后耷拉着脑袋忐忑地说：“钰儿拜见二爷，钰儿拜见嫂子。”
韩秀峰担心琴儿误会，在马车上特意说过任钰儿的事。
琴儿本就不认为韩秀峰会背着她在外头纳妾，加之来前她爹和娘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过，说韩秀峰都已经是正五品的官老爷了，纳几房妾也无可厚非，提醒她别闹出笑话，别让人觉得她是个性好嫉忌的妒妇。
总之，刚听说时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儿，但想到娃他爹用不着编那些瞎话，再想到眼前这位来自扬州的小姐没爹没娘着实可怜，情不自禁地上前挽住任钰儿的胳膊，用老家话笑盈盈地说：“本就是一家人，钰儿妹妹不用这么客气。钰儿妹妹，刚才在路上听狗蛋他爹说你断文识字，我还想着二爷过两天要去京城拜访好友，到时候请你帮着教教狗蛋呢。”
“嫂子……”
“看我这灰头土脸的，都没法儿见人了。钰儿妹妹，你的闺房在哪儿，嫂子能不能借你的闺房去洗把脸。”
“哦，嫂子这边请。”
翠花没啥心眼，以为大嫂真想去洗脸，真想去梳妆打扮一番再出来吃饭，暗想任钰儿说起来是大哥的义妹其实还是个外人，正准备喊大嫂去她刚帮着收拾好的屋，突然被一个人给拉住了。
幺妹儿怎么看任钰儿怎么不爽，暗想四哥已经有她这个妹妹了，为啥还要收个义妹，一边帮着嫂子打掩护，一边拉住翠花笑问道：“二嫂，我是幺妹儿，大头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翠花缓过神，连忙道：“提过提过，大头天天提！”
“他真提过我，他还提过谁？”
“真的，”翠花不会说四川话，但能听懂，回头看了一眼大头，禁不住笑道：“他还经常提柱子兄弟，经常说也不晓得你和柱子什么时候成亲，特意让我给你们准备一份贺礼，说等你们成亲时托大哥帮着捎回去。”
不等幺妹儿开口，柱子就忍不住给了大头一拳：“算你龟儿子有点良心，要是把我和幺妹儿的事给忘了，看我咋收拾你，我才不管你龟儿子做多大官呢！”
大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三个人。
一个是韩四，一个是婆娘，再就是柱子，刚才跟柱子有说有笑，这会儿竟像见了鬼似的急忙躲到费二爷身后：“不就是贺礼吗，我都让翠花准备好了，等吃了捎午给你不就行了，你别碰我，你离我远点！”
“大头，你这是做啥子？”费二爷回头笑问道。
“二爷，您老晓不晓得他是做啥的，他是仵作，他那双手整天收敛死人。”大头偷看了一眼柱子，又忍不住求饶道：“柱子，我现而今有婆娘有家，马上还有娃，求你了，别再碰我，也别去我家！”
“你龟儿子杀人都不怕，还嫌我晦气！”柱子气得咬牙切齿，扔下行李就要去收拾他。
大头怕鬼，觉得柱子身上不晓得缠了多少鬼魂，吓得抱头鼠窜，看着他俩一个满院子躲，一个在后头追打的样子，韩秀峰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再看着怀里被大头和柱子逗得吃吃笑的儿子，忍俊不禁地问：“狗蛋，好玩吗？”
“好玩，姑父快点啊，快打呀，快追上了……”小家伙唯恐天下不乱，挥舞着小拳头兴高采烈地帮他最熟悉的柱子助威。
好好的一个院子被搞得鸡飞狗跳，众人又忍不住笑了。
费二爷担心小家伙被大头和柱子带坏，抬头道：“好啦好啦，一个马上娶妻生子，一个都已经做上千总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娃追逐打闹，也不怕人家笑话，真是有辱斯文，真是岂有此理！”
“您老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本就不是啥斯文人！”韩秀峰哈哈一笑，侧身招呼道：“二爷，里面请。余叔、贵生、小虎、铁锁，如广，都进来坐。让他俩闹去，没人看热闹看他俩能闹多大会儿。”
一个正六品的千总居然怕仵作，翠花越想越郁闷，一把揪住刚跑到跟前的大头，气呼呼地说：“跑什么跑，赶紧陪大哥、二爷和余叔他们吃酒去，别再丢人现眼了！”
“吃酒，对对对，柱子，我认输行了吧，先吃酒，先给你们接风。”
想到瓜娃子都已经有婆娘了，柱子觉得不能当着他婆娘面再欺负他，停住脚步笑道：“说起吃酒，差点忘了你龟儿子还没请我吃你的喜酒呢！”
“那不怪我，那是你们没赶上！”
提起自个儿的喜酒，大头又忍不住显摆起来，走进堂屋一屁股坐下，眉飞色舞地说：“二爷，余叔，我和翠花的喜酒是在会馆摆的，摆酒那天黄御史、吉老爷、伍老爷和李老爷他们全去了。黄御史和吉老爷晓得我爹我娘死得早，拜天地那会儿就坐在那儿让我和翠花拜他们。对了，我家翠花也不是一般女子，现而今是敖老爷的义妹，这亲就是从敖老爷家接的，敖老爷还给翠花置办了好多嫁妆，不信我下午带你们去我家瞧瞧……”
“大头哥，哪个敖老爷？”关小虎羡慕地问。
“翰林院的敖老爷！”大头下意识看向韩秀峰怀里的狗蛋，得意地说：“我想好了，也跟翠花说好了，等我有了娃，等娃长大了，也让娃读书认字。有空就让翠花带娃回娘家，沾沾文气。”
余铁锁将信将疑地问：“大头哥，你是说你的大舅哥是翰林老爷？”
大头越想越激动，咧嘴笑道：“骗你做啥，差点忘了，我大舅是翰林老爷，二舅哥也是，我大舅哥他叔一样是进士老爷，只是走得早，反正是一门三进士，你说霸不霸道！”
“真的假的，你龟儿子真攀上高枝了？”柱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柱子，大头还真不是在吹牛，”韩秀峰回头看了看跟任钰儿一道从房里刚走出来的琴儿，笑道：“大头现而今可了不得，不但是我河营的千总，也是荣昌敖家的乘龙快婿。前几天吉老爷出京踏青，敖老爷还特意托吉老爷给他捎来几坛好酒，敖家的两位夫人也托吉老爷帮着给翠花捎来不少东西。”
“我的娘，你龟儿子真发达了！”
“嘿嘿，这都是沾四哥的光。”
大头不提这些还好，一提从老家来的柱子、关小虎和余铁锁等小子个个两眼发光，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们在想什么，立马起身道：“琴儿，要不你和幺妹儿就坐那一桌。钰儿，去把翠花和永祥家那几位都请来，我们叙旧，你们也热闹热闹。”
刚才梳洗时不动声色察看过任钰儿的屋，果然是未出阁姑娘的闺房，琴儿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不快随之烟消云散，款款走来笑道：“四哥，狗蛋给我吧，他太闹，在这儿你们叙不了旧也吃不好酒。”
“娘，我要我娘……”
“好好好，去你娘那儿吧。”

第四百九十八章 建功立业
吃完捎午，韩秀峰邀费二爷和余有福去书房喝茶聊天，柱子、关小虎和余铁锁等臭小子全是在衙门混过的人精，一个比一个有眼力劲儿，主动帮翠花、任钰儿和永祥的家人收拾残羹剩菜。
琴儿和幺妹儿忙着归拢行李，归拢好行李归拢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时，特意挑出些川茶和腊肉腊肠送给来帮着烧饭的永祥媳妇，甚至让陈崇砥的家人也带回去一份。
等韩秀峰再次走进正厅时，不晓得管谁家借的八仙桌已经搬走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太师椅和茶几也恢复了原位。柱子、关小虎、王贵生、余铁锁、古榫、郑元宝和姜六、猴子等人谁也不敢坐，老老实实地分列在两排太师椅后头。
琴儿晓得他们要说正事，赶紧把小家伙抱进了内宅，任钰儿和翠花也急忙跟了进去。幺妹儿很想知道四哥打算咋安排她和柱子的婚事，更想知道四哥会给柱子个啥差事，帮着把小家伙哄进内宅又跑到正厅后头偷听。
“大头，你站那儿做啥子，过来坐，坐下说话！如广，你虽未投军，但一样是官身，坐这边来。”费二爷深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何况这些人全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看了一眼见人全到了，又指指下首空着的那张椅子：“贵生，你也坐。”
见王贵生有些犹豫，韩秀峰也指着椅子笑道：“听二爷的，坐下说话。”
秦如广不但是个老实人，而且不大会说话。
王贵生不一样，他爹是县衙的刑房经承，他打小学律，甚至跟韩秀峰一样在县衙和府衙帮过闲，不但肚子里有点墨水并且很会来事，连忙躬身道：“谢韩老爷和二爷赐座。”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众人更紧张了。
费二爷晓得他们大多是跟韩四打小耍到大的，见气氛不但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尴尬，故作惊诧地问：“志行，没想到乡下地方也有如此雅致的宅院，租这宅院要花不少银子吧？”
“这院子是村里一个财主的产业，他在城里有比这更大更雅致的宅院，每年也就收租时回来住几天。听说我不愿意住衙门，就主动把这院子腾出来了，租金他是一两也不愿意收，您老说我能占他这点便宜吗，说到最后每月给三两租金。”
“不贵，相比京城真算不上贵。”费二爷微微点点头。
韩秀峰急着进去跟妻儿团聚，没那么多功夫寒暄，随即话锋一转：“柱子、小虎、铁锁，我韩四不是个忘本的人，你们几个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我真的很高兴，也很想帮你们谋个差事，甚至想让你们跟大头一样能混个一官半职，将来能光宗耀祖。只是我现如今做得虽是文官，但干得却是武官的差事。”
柱子生怕韩四以为他贪生怕死，忍不住道：“四哥，投军就投军，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死，只要能出人头地，你让我做啥都行！”
“柱子，你不怕死，但我怕呀，我怕你死，幺妹儿和你娘更怕！”韩秀峰脸色一正，接着道：“你们应该都晓得，我也好，大头也罢，包括正在京里等着领凭回泰州上任的潘二，我们这些人能有今天靠的全是战功，我和大头不敢说是九死一生，但用劫后余生来形容也不为过。”
韩秀峰提起这个，费二爷深以为然：“在海安巡检任上，亲领衙役弓兵和青壮查缉穷凶极恶的私枭；在泰州州同任上，亲率一千乡勇跟长毛拼命，坚守住了万福桥，保住了泰州、盐场和通州（南通）等地方；好不容易做上两淮运副，奉命去上海办差，又遇上会党作乱……志行，在我看来这就是九死一生，你和大头能有今天实属不易！”
“铁锁，我和你大头哥容不容易，你爹最清楚。”韩秀峰看着余有福，意味深长地说：“你爹曾跟我一道查缉过私枭，一个晚上就战死战伤几十号人！九死一生活下来的那些人，后来大多成了乡勇，跟我一道去坚守万福桥，现在仍活着的据我所知已屈指可数。”
“那会儿不觉得怕，现在想想真有些后怕。”余有福苦笑道。
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总之，想建功立业，想混个一官半职，说难也不难，只要有战功校拔个把总甚至千总都不是事。而战功从哪儿来，说到底就是杀人，杀人其实也不难，一刀砍下去，一矛捅下去，贼兵就死了，难的是怎么活下来！”
姜六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早豁出去了，竟噗通一声跪下道：“四爷，我真不怕死，富贵险中求，求四爷给小的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四爷，我也不怕，求四爷赏口饭吃！”猴子见大头竟成了正六品千总，羡慕得要死，也跟着跪求起来。
“你们真不怕，真想好了？”
“真不怕，小的真不怕，求四爷收留！”
想到眼前这两位在鱼龙混杂的朝天门码头混那么多久，沦落到现而今这步田地，跟自个儿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关系，韩秀峰沉吟道：“我河营最凶险也最容易建功立业的差事当属做斥候，你们二人既然决心已定，待会儿我就差人送你俩去斥候队。”
“谢四爷收留，谢四爷提携！”
“别急着谢，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投了军你们便是朝廷的兵勇，就得听上官号令，就得守军纪营规。要是不听上官号令，或犯了营规，到时候别怨我不念同乡之谊，别怨我挥泪斩马谡！”
“四爷放心，小的打死也不敢丢您的脸。”
“好，起来吧。”
古榫和郑元宝一样想建功立业，但他俩打小听柱子的，不约而同朝柱子看去，柱子意识到不能再不开口，小心翼翼地说：“四哥，六哥和猴子都不怕，我有啥好怕的，你让我也去做斥候吧。”
韩秀峰晓得他想出人头地，晓得他不想让幺妹儿抬不起头，但韩秀峰更不想让堂妹守活寡，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柱子，说了你别不高兴，老六和猴子做得了斥候，你不一定能做得了。不过你家几代仵作，想出人头地只有豁出去搏军功这一条路，你和小虎、铁锁还有古榫、元宝一道去中营吧，先跟着习练单刀长矛武艺，等练差不多了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亲随。”
想到打架真打不过姜六，跑路真跑不过猴子，柱子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吧，我全听四哥的。”
“四哥，我呢？”王贵生忍不住问。
“贵生，你是读书人，还是监生出身，能说会道，能写会算，去做兵勇太委屈。你要是愿意，我待会儿就送你去陈老爷那儿听用，帮着办理营里的钱粮。”
“愿意愿意，谢四哥。”
“刚才在桌上跟你们说过，河营不是一般的绿营，营里不管有啥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皇上的耳目。所以在河营建功立业容易，想发财很难。”
“四哥，我晓得，来前我爹说了，我王家虽算不上啥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缺钱，不该拿的我王贵生一文也不会拿！”
别人说这话韩秀峰不一定会信，他说这话韩秀峰深信不疑，因为他爹做那么多年刑房经承，别看平日里穿得很寒酸，其实油水并没有少捞，家里藏的银子没一万两也有八千两，可以说他家不缺钱只缺一个能帮着光宗耀祖的官老爷。
“晓得就好，”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笑看着秦如广道：“如广，你跟柱子他们不一样，你本就是官身。依我之见你先在这儿小住几天，过几天跟二爷道去京城，走前我会帮你写封书信，去兵部投供的事省馆张馆长会帮你去办。
至于能补个啥缺，我一个正五品同知是想帮也帮不上，但要是真被分发去江南大营或江北大营效力，我倒是能帮着给向帅或两淮盐运使郭沛霖郭大人写封书信，帮你谋个好点的差事。”
不等秦如广开口，费二爷就忍不住问：“志行，如广要是被分发来直隶呢？”
“直隶的兵现而今几乎全在静海，真要是被分发来直隶，真要是让去静海平乱反而好办。我河营有三百多兵勇正在静海效力，到时候我会让在静海领兵的王千里帮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把如广调河营来。”
“谢韩老爷提携，谢韩老爷关照。”
“都是同乡，谈不上谢。”韩秀峰笑了笑，起身道：“今儿个就到这儿吧，大头，觉明，送柱子、小虎和老六猴子他们去陈老爷那儿登记造册，顺便帮着把号帽号褂和兵器领了。”
“四哥，柱子他们晚上住哪儿？”大头禁不住问。
“既然铁了心投军，晚上自然住营里。”韩秀峰环视着众人，想想又告诫道：“等到了营里你们就晓得我这营官是咋领兵的，你们不但不会因为跟我是同乡会受到啥优待，真要是犯了啥事责罚起来甚至会因为跟我是同乡被罚得更重！”
“这儿是河营，行的是军法，你们可别不当回事。”费二爷也提醒道。
“四哥，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只会给你长脸，打死也不能让你丢人。”余铁锁想想又忍不住问：“四哥，我爹呢，你还没说我爹做啥呢？”
“你爹过两天跟二爷一道去京城，”韩秀峰回头看了看笑而不语的余有福，无奈地说：“其实我原本打算帮你们在京里谋个差事的，可以去府馆打杂，也可以去省馆跑腿，可你们个个想着出人头地，只能让你们留在营里。”

第四百九十九章 穷的让人心疼
韩秀峰让余有福去京城是有原因的，因为现而今做的这永定河南岸同知虽不是京官但也差不了多少，不能对朝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朝中的消息黄钟音和吉云飞等同乡可以帮着打听，但打听到之后总得有个人把消息送到固安来，而小山东不但年轻而且是个外人，所以让既可靠又在京城呆过的余有福去正合适。
一切都安排妥当，就在幺妹儿把小家伙哄到前院儿去耍，让韩秀峰和琴儿在内宅团聚之时，刚检阅完河营的肃顺也赶到了京城，连家也没回就直奔圆明园递牌子求见。
咸丰正在听戏，一听到奏事处太监禀报就传召肃顺来见。
肃顺这一路上是紧赶慢赶，没时间写折子，在马背上也写不了折子，就这么躬身禀报起此行的见闻。
“挑选壮丁，取其朴野而去其轻滑，取其的实而防其冒充，取其互保而严其私逃……”
“这么说招的全是良善之辈，全是老实可靠之人？”
“正是，”肃顺偷看了一眼戏台上的名角，接着道：“奴才是亲眼看着那些士绅把青壮送入营的，全是宛平、固安、永清各村庄精挑细选的青壮。韩四又是个会练兵的，以奴才之见稍加操练便可成军。”
“怎么个会练兵？”咸丰一边看着戏一边好奇地问。
“皇上，奴才说了您都不敢相信，韩四为了让新招的那些兵勇能在一个月后上战阵，昨儿夜里竟在兵勇们睡得正鼾之时，命永祥等人在营外敲锣打鼓、放枪放炮，喊打喊杀，甚至在营房四周的田地里点燃了几十处篝火，吓得那些个兵勇抱头鼠窜……”
咸丰问清楚韩四的良苦用心，不禁回头笑道：“亏得是在固安，要是搁京城，天晓得会闹出多大乱子。”
“是啊皇上，就算在固安奴才也是捏着把汗，毕竟乱营可不是儿戏，奴才思前想后，干脆命吴廷栋和石赞清连夜召集了三百多号衙役和青壮，在村里村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就这样还跑出去十几个。”
“这个韩四，做事也太不小心了，不过好在也没闹出乱子。”
“禀皇上，韩四这也是没办法，他手下拢共就那几个人，时间又那么紧，非常之时只能出此下策。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奴才想想都心疼，所以不想在他那儿久留，今儿天一亮就往回返。”
“他说什么了？”咸丰下意识问。
“禀皇上，他说之所以出此下策，一是不想让新招的这四百多兵勇仓促上阵，白白丢了性命；二是想帮朝廷省点抚恤烧埋银子，毕竟真要是仓促上阵，死伤绝不会少，这烧埋银子自然也不会少。”
肃顺偷看了一眼，见皇上若有所思，接着道：“奴才也算懂点兵事，但从未见过哪个营官穷成韩四那样，都说‘敝车羸马，布衣粗粝’，可韩四身为统领河营的正五品同知不但既没车也没马，甚至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身上那件旧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
咸丰早晓得韩四节俭，却万万没想到韩四竟穷成这样，将信将疑地问：“雨亭，他该不会是穿给你看的吧？”
“奴才差人私下问过永祥和杨德彪，永祥和杨德彪说他平日里就是这么穿的，一日三餐吃得也简单，”肃顺想了想，接着道：“而且奴才也跟他在京里的那些同乡打听过，他虽做了好几年官，钱却没赚多少，甚至连官俸都没领着几两。”
“此话怎讲？”
“禀皇上，据奴才所知他在海安巡检任上查缉私贩，缴获了一批私盐，按例可作功盐发卖，那次他倒是豁出命赚了五千多两，结果那五千多两银子还没捂热，长毛就占了江宁并分兵去犯扬州，时任扬州清军总捕同知署理泰州事徐瀛，为筹饷逼着他捐了个从六品顶带，并陈请当时还没弃城逃命的杨殿邦让他署理泰州州同。”
咸丰想了想韩四的履历，不禁笑道：“朕说他一个九品巡检才署理了几天，怎么就署理上从六品州同了呢，原来是被赶鸭子上架！”
“他还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肃顺笑了笑，接着道：“他后来得郭沛霖保举，署理上两淮运副，可两淮盐务已废弛，而且他虽是运副干得又是练兵的差事，又没什么油水。后来奉命去上海办粮，结果一到上海就遇上会党作乱，他担心办粮的银子落入乱党之手，便当机立断命人把办粮的银子送回了运司衙门。”
咸丰反应过来，不禁叹道：“再后来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虽说江海关监督是个肥缺，可关务却因为会党作乱被洋人把持了，他这个监督做得是有名无实，一样见不着银子。”
“皇上圣明。”肃顺抬头看了一眼戏台，苦笑道：“无论署理巡检还是署理两淮运副，连同后来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每次都署理不了几天，最久的也不过署理了大半年，这官俸和养廉银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可见他官运不错，财运却不咋地！”
“还真是。”咸丰微微点点头。
“所以他不但自个儿节俭，还让手下人节俭，奴才回来时他和永祥正召集全营兵勇会操，竟命那些个兵勇把刚发给的号褂全脱了，换上入营时穿的旧衣裳，担心兵勇们操练时把号褂磨坏磨破。总之，他现而今真是把一枚铜板扳成两半在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为他了！”咸丰放下茶杯，起身道：“你刚才说河营的钱粮还有三万两缺口，那就赶紧帮他想法儿筹足。”
“奴才正打算请旨从直隶厘金中拨给。”
“准了，”咸丰想了想，接着道：“至于一哨马兵，察哈尔马队已经拨给了僧格林沁，再从静海抽调不合适。传旨，著兵部从黑龙江调一哨马兵编入河营。”
“嗻！”一个太监急忙躬身领命。
想到刚说的这些全是公务，咸丰又沉吟道：“雨亭，节俭是好事，但太过节俭，吃穿用度太过寒酸也不好，毕竟他韩四是朕的臣子，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要说棉衣，朕倒是有几件，可赏给他也不敢穿。你不是看着心疼吗，这事你帮朕去办，找几件他能穿的差人送去。”
“嗻，奴才回去就办。”
“永祥奏报他的妻儿好像要去固安跟他团聚，回头朕跟皇后说一声，等他的妻儿到了，让皇后看着赏赐点能用得上的衣物。他已经穷成这样了，朕不忍他的妻儿也跟着他吃糠咽菜。”
“皇上如此恩宠，韩四晓得了一定感恩涕零。”
“朕并非刻薄寡恩之君，不只是韩四，只要是实心办差的，朕都不吝赏赐！”

第五百章 后顾之忧
韩秀峰跟琴儿一别三年多，好不容易团聚，照理说应该在家多陪陪妻儿。可想到营里不管发生大事小事，都逃不过皇上的耳目，韩秀峰只能该干啥干啥，每天早出晚归。
本以为琴儿会抱怨，没想到她不但没抱怨，反倒跟永祥媳妇和永祥的那三个弟妹打得火热，昨天中午甚至把杨德彪的媳妇也叫上了，在家烧了一大桌子菜，给前天下午刚从京城赶来的顾德辉的妻儿接风。
直到刚才吃饭时跟变着法打听婚事咋安排的幺妹儿闲聊，韩秀峰才晓得原本深居简出的妻子已变成了如假包换的官太太，在巴县老家时没少跟县太爷夫人、府台夫人甚至道台夫人走动，所以一到固安就学着道台夫人帮着拉拢永祥、杨德彪和顾德辉等人的家眷。
韩秀峰越想越好笑，不禁看着抱着狗蛋刚走进来的妻子问：“琴儿，陈崇砥家那口子是不是来过？”
“来过，大前天上午来的，还送来一匹缎子，说是给狗蛋做身衣裳。”琴儿放下小家伙，端起幺妹儿刚盛好的粥，一边喂着小家伙一边笑道：“我晓得人家送的东西不能乱收，就挑了一匹从老家带来的蜀绣，让觉明送去当作回礼。”
“咱家还有蜀绣？”
“你是不在家不晓得，家里的人情往来多着呢！我爹在家顾不上干别的，整天净忙着迎来送往。”
“也是，我虽不在家，但这人情往来不会少。”韩秀峰抚摸着吃饭还忙着玩风车的小家伙，沉吟道：“琴儿，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要不是你，我差点忘了永祥他们的家眷尤其家人，要不这样，你帮着张罗两桌酒席，一桌摆在外面，请陈崇砥、永祥、杨德彪、顾德辉和崔浩，一桌摆在里头，请陈崇砥和永祥的家眷。”
“早该请了，”琴儿嫣然一笑，想想又问道：“四哥，你打算啥时候请？”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晚上吧。”
“行，我待会儿就让翠花和幺妹儿去打点酒买些菜。”
正说着，翠花和任钰儿走了进来。
一见着任钰儿，小家伙就放下风车露出了笑容。
费二爷和余有福去了京城，任钰儿也由此变成了“教书先生”，不过她教狗蛋的方式跟费二爷不一样，从不用戒尺吓唬，而是陪狗蛋耍，给狗蛋讲故事，然后再哄着狗蛋背三字经、百家姓。
她很用心，狗蛋很喜欢她，一见着她就喊姑姑。
琴儿比谁都望子成龙，见娃这么喜欢任钰儿，而且娃这两天学得是比以前好，也爱屋及乌跟任钰儿更亲热了，忙不迭搬凳子擦桌子，招呼任钰儿吃饭。她们能和睦相处，韩秀峰很高兴，又聊了几句便从墙上摘下牛尾刀去河厅大堂了。
写了几封书信，让崔浩赶紧送去，又走进陈崇砥的公房说了好一会儿话，一直忙到午时才赶到校场跟兵勇们一起吃捎午。
听说晚上有酒吃，永祥忍不住笑道：“韩老爷，您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刚才就少吃两块饼！”
“是啊韩老爷，哪有您这样的，非得等我们吃饱喝足才说。”杨德彪也是个性情中人，禁不住跟着开起玩笑。
“我要是早说，你们个个存肚子，到时候还不把我给吃穷了？”韩秀峰笑骂了一句，起身道：“今儿晚上是家宴，就是聚聚，人到就行了，不许带啥子礼，带了别怪我扔出去。”
“真没别的事，真只是聚聚？”永祥将信将疑。
“骗你做啥子。”韩秀峰笑看着众人解释道：“天底下那么多衙门，我们几个能在同一个衙门当差也是缘分，等将来上了战阵就是过命的交情！说句晦气话，我韩秀峰要是殉国了，妻儿老小就得仰仗几位帮着照应。你们哥儿几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的妻儿老小我韩秀峰一样要帮着照料。”
杨德彪没想到韩秀峰请他们吃酒是因为这个，立马抱拳道：“韩老爷，德彪能遇着您这样的上官，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将来真要是有战事，我河营真要是上了战阵，我杨德彪真要是运气不好战死沙场，也只会死在您前头，绝不会死在您后头！”
“瞎说什么！”永祥踹了他一脚，回头道：“韩老爷，您吉星高照，福大命大，就算上了战阵您也不会有事的。不但您不会有事，我们几个一样不会有事。”
杨德彪反应过来，急忙道：“对对对，不会有事的。”
“想平平安安就得好好操练，”韩秀峰看着刚吃完饭，正东倒西歪坐在校场上歇息的兵勇，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现而今多做一点准备，将来上了战阵就能多一分胜算。所以操练绝不能懈怠，这既是为了我们自个儿，也是为了报效朝廷。”
“卑职遵命！”
“韩老爷，卑职这就去喊他们起来接着练！”
“再急也不急这一会儿。”韩秀峰示意他们坐下，随即话锋一转：“诸位，过两天我就要去涿州、霸州和武清等地方招募第二批兵勇，确切地说应该是第三批，因为已经有一批在静海效力，等第三批兵勇入营了，眼前的这一批就得去静海。”
永祥猛然意识到韩秀峰为何要请他们吃酒了，下意识道：“韩老爷，这一次让我领兵吧，让我去接替千里。”
杨德彪也反应过来，忍不住问：“韩老爷，王老爷有没有往回捎信，晓不晓得他那边现在的情形？”
“信倒是让铺司兵送回来几封，他那边正在筑土墙围堵。刚开始几天还好，只病死两个，还有一个兵勇在取土筑墙时不小心摔伤了。只是好景不长，前些天长毛不晓得吃错了啥药，居然想从他们围堵的那一段突围。他们仓促应战，虽在附近同僚的协助下最终击退了长毛，但死伤惨重。”
“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战死三十八个，伤了五十二个，其中有一半是重伤，不晓得能不能救过来，趁乱跑掉的更多。拢共去了三百六十多人，现而今只剩下一百四十一个。”
“千里没事吧？”永祥急切地问。
“千里受了点伤，没大碍。”
“陈虎兄弟呢？”
“陈虎也受了点伤，也没大碍，事实上要不是陈虎等人死战，千里这次恐怕真会凶多吉少。”韩秀峰紧攥着拳头，阴沉着脸道：“原来的那些个守备、协办守备和千总、把总，除了张贵有一个算一个全望风而逃了，我上午刚陈请道署给附近各州县发海捕文书，我倒要瞧瞧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太可恶了，竟敢临阵脱逃！”
“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们还是说说眼前事吧，千里在信里说他熟悉那边的情况，跟僧王和胜保大人的那些幕友，以及总粮台都能说得上话。他要是就这么回来，你们过去之后不但人生地不熟，甚至连粮草都会没着落。”
永祥低声问：“千里不打算回来？”
“他问我的意思，我觉得他的话有一番道理，所以这次你用不着去。”
杨德彪晓得顾德辉是肃顺的人，大头是顶头上司的亲随，这里就他没靠山，只能硬着头皮道：“韩老爷，这次让卑职去吧。”
“你去也行，不过到了静海一切都得听千里的，绝不能自作主张。”
“韩老爷放心，卑职到了静海之后只会听王老爷号令！”
“再就是得给我活着回来，这些兵勇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回来。要知道我们是去练兵的，要是光想着建功立业，把兵勇全给我拼光了，一样是失职，一样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
“卑职明白！”
去了三百多号人，死伤惨重，只剩下一百多个。
众人的心情自然好不了，韩秀峰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士气，突然话锋一转：“光顾着说坏消息，忘了告诉你们好消息。千里和陈虎等人围堵有功，胜保大人已具折保奏，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皇上的恩赏就会下来。”
“是吗，太好了！”
“幸亏千里主动请缨领兵静海，要是千里和陈虎他们不去，指望原来的那些个营官，我河营的脸面这次真会被他们给丢尽了。”
“说到底还是韩老爷您领兵有方，毕竟说到底千里他们还不全是您带出来的人！”
“是啊韩老爷，没您提携，哪有他们的今天！”
“我可不会抢这个功，他们能有今日，全是他们豁出命搏来的。不说这些了，赶紧操练吧，河厅那边还有点公务，先走一步，晚上见。”
“恭送韩老爷。”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太阳就落山了。
韩秀峰租住的小院儿里挂满了灯笼，苏觉明、翠花、幺妹儿和永祥的三个弟媳忙得不亦乐乎，几家的娃围着狗蛋追逐打闹，琴儿、任钰儿跟陈崇砥、永祥等人的媳妇在内宅欢声笑语，一派喜庆的气氛。
永祥洗完手，叮嘱了下他那几个侄子侄女儿，千万别让韩家小少爷磕着碰着，这才在苏觉明的招呼下入席。
韩秀峰见人都到齐了，从身后的案子上取来一封书信笑道：“诸位，开席之前先跟诸位说几件事。今儿上午我给北岸厅石老爷去了封信，问了问石老爷河堤上有啥差事，没想到石老爷回信说河堤上还真缺人。永祥，你不是有三个弟弟吗，永吉肯定是走不开的，你身边不能没个断文识字的人，永如和永利要是愿意，明儿一早就让他俩去北岸厅拜见石老爷，石老爷会给他们安排个差事。”
“韩老爷，他们一定愿意！韩老爷，没想到您竟会把他俩放在心上，这份大恩大德，卑职都不晓得该……”
“帮他俩谋个差事而已，啥大恩大德。”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笑道：“德彪，你家老大和你那两个侄子不是一样无所事事吗，他们要是愿意，让他们明儿一早跟永如和永利一道去。”
杨德彪正为家人没事干犯愁，不禁起身道：“谢韩老爷关照，谢韩老爷赏他们口饭吃！”
“又来了，坐下！”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我南岸厅原本有不少淤地，可那些地都移交给了北岸厅。我想着营里的家眷越来越多，营里不养闲人，家里一样不能养闲人，就跟石老爷租了六十亩淤地。我家人少，刚才跟贱内商量了下，打算租五亩，租多了也种不过来。剩下的你们几位商量着分，总之，不能让婆娘娃闲着。”
陈崇砥不假思索地说：“韩老爷，实不相瞒，其实下官早想种点地，下官想租十亩。”
“行，十亩就十亩。永祥、德彪、德辉，你们三家打算租几亩？”
“韩老爷，卑职家人多，卑职倒是想多租点，只是卑职的那些个家人您是晓得的，她们……她们真不会种地。”永祥苦着脸道。
“不会种可以学，大不了请个百姓教。”
“那卑职想租二十亩。”
“亦香家十亩，你家二十亩，我家五亩。德彪，德辉，要不这样，你们一家十亩，剩下的五亩留给大头，反正大头家跟我家一样人少。”
谁不想有块地，哪怕种点蔬菜瓜果也好。而且说起来是跟北岸厅租的，到时候也确实要交租金，但那是按官价租，一亩地租种一年只要给北岸厅交三四分银子，跟白让种没啥两样。
杨德彪乐得心花怒放，连忙起身道：“谢韩老爷体恤，谢韩老爷关照！”
顾德辉同样高兴，急忙起身致谢。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坐下，一边接着道：“费二爷你们几位是见过的，他老人家这几天在京里走亲访友，等拜访完京里的好友就回来接着做我家的西席。教一个娃是教，教十个娃也是教，而且我义妹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才女，能帮得上忙。所以我打算捐点银子，在村里办个私塾，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把娃全送来。村里的乡亲要是愿意，也可以把娃送来念书。”
“愿意愿意，韩老爷，卑职愿意！”
陈崇砥屡试不中，把没能中举视为人生一大憾事，岂能错过这个能让自家孩子拜举人为师的机会，不假思索地说：“韩老爷，办学可是大好事，这样的盛举岂能没有下官，下官愿捐十两！”
“韩老爷，卑职……卑职出五两！”
“卑职也出五两！”
大头现而今是个要面子的人，见别人都出银子，一样想出五两，可想到这么大事应该先跟翠花商量商量，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开口。
他们兴高采烈，崔浩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因为韩老爷不会无缘无故帮众人解决后顾之忧，暗想恐怕要上阵打仗了。

第五百零一章 江北政局
不管两江、湖广和距京城近在咫尺的天津府乱成什么样，吏部的老爷尤其那些个笔帖式和胥吏还是跟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四平八稳”。潘二就算有郭沛霖的保举和张馆长的上下打点，为领署理角斜场盐课司大使的官凭，依然在京里等了一个多月。
反倒是不想在京里坐等的王千里，因围堵长毛有功，得直隶总督胜保的保举，由等着吏部需次的正七品候补知县摇身一变为帮办河营营务的从六品管河州判，陈虎也因为杀贼有功，擢升候补千总。
官运虽没同来京城投供的王千里顺畅，但潘二并不后悔之前的选择，毕竟盐课司大使虽只是正八品，但跟县太爷一样是能说了算的正印官，不是说了不算的州同、州判等佐贰官所能比拟的。
正因为如此，他领着年前一道来京的四个老泰勇营的兄弟，先去固安拜见韩秀峰，在韩秀峰的提议下直奔天津，搭乘往松江运豆料的沙船回江苏。
虽然因为晕船吐得死去活来，但只用了九天就赶到了安丰场最东边的弶港，雇了条内河的小船马不停蹄赶到安丰场盐课司衙门，本打算把吉云飞和韩四等人的书信交给韩宸便回扬州，没想到韩宸看完书信竟苦笑道：“长生，扬州你自然是要去的，不去咋缴销官凭？但要是想先拜见郭大人，那就先去海安。”
“郭大人来海安了？”
“刚来几天，我也是昨天下午刚从海安回来的。”
潘二越想越不对劲，急切地问：“韩老爷，究竟出啥事了，郭大人身兼两职，就算不驻扬州也应该驻泰州，为何来海安？”
“这事说来话长，”韩宸示意堂弟韩博收起书信，一脸无奈地解释道：“郭大人不再身兼两职了，年前皇上授庚长为两淮盐运使，结果庚长还没出京就改迁直隶布政使。后来又授道光十三年进士谭廷襄为两淮盐运使，没想到他在来江苏上任的路上又被改迁山东按察使了。”
“这我晓得，不然郭大人也不会身兼两职到今天。”
“看来你是真不晓得皇上后来又授广东高要举人梁佐中为两淮盐运使，梁大人半个月前就已经上任了，所以郭大人现而今只署理淮扬道，不好再过问运司衙门的事。”
潘二大吃一惊，苦着脸问：“那我这场大使能不能署理上？”
“郭大人虽不再署理两淮盐运使，但这点面子梁大人应该会给的。”
“这就好，”潘二稍稍松下口气，想想又问道：“可郭大人为何要移驻海安？”
韩宸苦笑道：“一是因为力保张翊国得罪了琦善，琦善借粮饷不济发难，弹劾郭大人办事不力，致使两淮盐务废弛，弹劾我们运司衙门迄今为止都没协济过江北大营粮饷。”
“两淮盐务废弛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怨不得郭大人！”
“我估摸皇上心里也晓得，但江北大营也确实急需钱粮，毕竟江北大营不像江南大营有浙江接济，只能在江北筹饷，而江宁府无可征收，只能靠徐、淮、扬三府和通、海两州及海门一厅。而扬州的仪真久已停征，江都、甘泉又已残破，淮安的清河、桃源又遭贼匪蹂躏，征收无望。地产、民力都远不及江南的正赋和粮捐，各省协饷又不能如数按期。粮台是左支右绌，跋后蹇前，据说已拖欠官兵六个月钱粮。”
“所以皇上只能让那个梁佐中来做盐运使，借夺郭大人的职来平息众怒？”
“皇上究竟有没有借夺郭大人的职来平息众怒的意思我不晓得，只晓得江北大营的总粮台都换人了，换得还是个你想都想不到的人！”
“谁？”潘二下意识问。
韩宸苦着脸道：“杨能格。”
“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弹劾我四哥的那个杨能格？”
“嗯，”韩宸轻叹口气，接着道：“杨能格是道光十六年进士，徐瀛也是道光十六年进士，他俩是同年，据说还是私交不错的同年。所以杨能格一到任，就让徐瀛署理泰州事！”
潘二没想到江北政局的变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愣了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说：“去年徐老鬼被郭大人赶走时，曾跑到天后宫门口大骂过郭大人。郭大人度量大，没跟他计较，但这梁子肯定已经结下了。还有那个姓杨的，他一定晓得我四哥跟郭大人的交情，一定不会给郭大人好脸色。”
“他何止晓得志行跟郭大人的关系，据说他因为志行还被皇上下旨斥责过，不然以他的出身又怎会来署理江宁布政使？要不是志行，他在许大人被夺职，吉尔杭阿署理江苏巡抚时，本可以水到渠成地署理江苏布政使。”
“都是布政使，有啥不一样的？”
“亏你还去过上海呢，你是真不晓得假不晓得？”
“我真不晓得。”
“怪我没说清楚，皇上不但让他署理江宁布政使，也让他兼江北大营总粮台。而办理江北大营钱粮的差事就是个烫手山芋，别人办不好他杨能格就能办好？”韩宸顿了顿，接着道：“要是做江苏布政使兼江南大营总粮台就不一样了，一是江南富庶，钱粮要好筹得多，而且浙江基于自身安危，对江南大营是有求必应，据说光浙江一省，每月就给江南大营协济军饷六万两！”
“他恨我四哥，所以不待见郭大人？”
“这还用得着问吗？”韩宸长叹口气，无奈地说：“江北，尤其扬州附近，啥都缺，唯独不缺文武大员。郭大人这个道台做得是有名无实，庙湾营被琦善抢走了，盐捕营也被新任两淮盐运使梁佐中派到了瓜洲，听辅佐军务的詹事府少詹事翁同书号令，郭大人现而今只剩下个督办里下河七州县及通、海二州团练的差事。”
“陆大明、梁六和梁九他们全被派去平乱了？”潘二急切地问。
“郭大人没那么傻，陆大明和梁六、梁九等老泰勇营的兄弟全跟着回了海安，后来招募的那些兵勇是张翊国带去的。对了，志行是不是在皇上跟前帮张翊国说过话，他上个月官复原职了，还是正五品，还在军中效力。”
“四哥没跟我说这些，韩老爷，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我四哥不是个施恩图报的人。”
一直插不上嘴的韩博忍不住问：“长生哥，四爷现而今咋样？”
提起韩四，潘二感叹道：“圣眷恩隆，日子过得不晓得有多滋润。”
韩宸也好奇地问：“咋个恩隆？”
“刘存厚你们一定听说过，以文职授勇号，不晓得有多风光。我四哥现而今也是巴图鲁，皇上不但赏了个色固巴图鲁勇号，还赏赐了好多书。我嫂子不是带着娃去跟我四哥团聚了吗，皇后娘娘居然也晓得这事，赏赐了我嫂子好多东西！”
“真的？”
“骗你们做啥，”潘二顿了顿，接着道：“我四哥虽只是河营的营官，但永定河道的河营跟河标没啥两样，设左、中、右三营，有一千六百多兵，其中甚至有一哨从黑龙江调去的马队！手下有一个曾在宫里做过侍卫的都司，守备、协办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和额外外委等大小武官有上百个！”
“粮饷呢？”韩宸追问道。
“粮饷更不用担心，说了您不敢相信，河营虽隶属永定河道，但我四哥只听皇上调遣，别说道台过问不了营务，甚至连直隶总督都无权过问河营的事。”
“这么说河营跟御林军差不多！”
“对对对，河营还真跟御林军差不多，”潘二不禁笑道：“原本拱卫京畿的西山健锐营、步军营、骁骑营、前锋营等八旗兵，能抽调的几乎全被皇上抽调去静海平乱了，京城方圆一百里内，能上阵打仗的就剩下我四哥统领的河营。”
“拱卫京畿！”
“嗯，皇上就是让我四哥拱卫京畿的，所以我四哥只要一心一意练兵，既不用为粮饷发愁，也不用去静海平乱。”
想到正在京畿吃香喝辣的韩四，再想想自个儿的处境，韩宸不禁苦笑道：“还真是圣眷恩隆，他算飞黄腾达了，我们这些人还不晓得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出头。”
潘二意识到现在不是帮韩四高兴的时候，立马起身道：“我不能在此久留，我得赶紧去海安拜见郭大人。事已至此，角斜场盐课司大使能不能署理上我也不在乎，大不了留在海安帮郭大人办团练。”
韩宸没想到他竟会这么想，不禁站起来拍拍他胳膊：“这就对了，处境越是艰难你我越不能官迷心窍，别说你这个场大使能不能署理上，便是我现而今这差事能干几天都无所谓。总之，要做最坏打算，宁可这官不做了也不能授人以柄，被杨能格和徐老鬼所害。”
“我晓得，只要有我四哥在，我们总会有翻身的那一天！”
韩宸微微点点头，想想又苦笑道：“别说你我，恐怕连郭大人今后都得靠志行关照。”

第五百零二章 全是坏消息
事实上潘二刚从固安启程去天津，韩秀峰就把营务委托给了永祥和陈崇砥，雇了四辆马车带着琴儿、幺妹儿、任钰儿和小家伙，叫上刚从京城回来的费二爷和吉云飞的举人学生云启俊，以及从左、中、右三营抽调的二十三个候补千总、把总、外委等武官，开始绕着京城游山玩水。
不但游览了永定河沿岸的宛平、永清、涿州、霸州、武清和良乡等州县，甚至去了趟永定河不流经的通州，然后直奔保定府辖下的易州，走走停停，拜访士绅，这一出游竟游历了近两个月。
吴廷栋实在看不下去，一怒之下上折弹劾他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朝廷，竟飞扬跋扈擅离职守，携妻儿狎游，不但骚扰地方，甚至把河厅员弁当家奴驱使，罪不可赦！
京里的那些个言官岂能错过这个机会，蜂拥上折，恳请皇上将韩秀峰革职逮问。群情激奋，黄钟音和吉云飞想帮也帮不上，只能暗骂韩四糊涂。就在他们心急如焚之时，皇上也招架不住了，下旨训斥了一番，韩秀峰这才意犹未尽地带着众人打道回固安。
没想到一回来就见着了伍肇龄，崔浩更是苦笑道：“四爷，伍老爷已经来了六天，已经在这儿等了您六天了！”
韩秀峰一边示意崔浩退下，一边笑问道：“崧生兄，您这又是何苦呢？”
“志行，你这次可把永洸和博文他们给吓坏了，我要是不来在京城也呆不下去，他们会天天喊我去会馆一道想办法。”伍肇龄跟肃顺私交甚好，早晓得韩秀峰这次出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事关重大不敢泄露半句，只能跟黄钟音、吉云飞等同乡装糊涂。
韩秀峰很清楚他与肃顺的关系，晓得他是个知情的，一脸无奈地说：“让永洸兄和博文兄他们担心了。”
“别歉疚了，你也是身不由己，”伍肇龄笑了笑，又说道：“何况现在不是没事了吗，皇上只是斥责了一番，并没将你革职逮问交部议处，换作别人犯这么大事早身首异处了，可见你圣眷有多浓，他们悬着的那颗心应该可以放下了。”
“崧生兄，要是有选择，打死我也不会出这风头！”
“谁让天子无私事呢，所以只能委屈你。”伍肇龄放下茶杯，想想又笑道：“博文是真担心你，担心到病急乱投医，竟硬着头皮去求见彭大人，可惜彭大人日理万机，没功夫见他，不过我估摸着彭大人应该知道内情。”
“彭大人是头一批奉旨去勘选万年吉地的，我在顺天府地界上转转也就罢了，还专门去了一趟易州，他老人家又怎会猜不出我是去做啥的。”
“这倒是。”伍肇龄点点头，随即指指着案子上的那一叠书信：“出去这么久，书信倒不少，有余有福前些日子送来的，也有我这次帮着带来的，赶紧看看吧。如果要给人家回信，我明儿一早帮你带回京城，让温掌柜送日升昌交寄。”
“明儿就走，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咋不多住几天，怎么也得让我尽下地主之谊。”
“你以为我是你？虽说翰林院没啥事，但也不能总不回去。”
“好吧，您用茶，我先拆开来瞧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段时间的信件还真不少。
有张光生他爹张德坚从湖南托人捎到省馆的，有薛焕和刘存厚托日升昌上海分号寄来的，有杜三从泰州寄来的，甚至有郭沛霖托人从泰州捎来的。
“志行，咋了？”见韩秀峰看着看着突然紧锁起眉头，伍肇龄下意识问。
“一位在泰州时的好友在湖北殉国了，他原本不用去湖北的，之所以去湖北全是为了我和另一个好友，没想到泰州一别竟成永诀，没想到他竟会因我而死……”
“谁，我认得吗？”
“您不认得，但您一定听说过他堂哥，”韩秀峰放下信，凝重地说：“他姓吴，叫吴文铭，他堂哥就是已殉国的湖广总督吴文镕吴大人。他原本在泰州办团练，帮同官兵围堵长毛，年前听说我被杨能格弹劾，正好又赶上另一位生死之交张翊国被琦善弹劾，一气之下帮我们去湖北找吴大人，想求吴大人搭救我俩。”
“结果跟吴大人一道去了黄州？”
“嗯。”韩秀峰心如刀绞，越想越难受。
伍肇龄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那给你写这封信的这个张德坚又是谁？”
“吴大人的同乡，原在吴大人的胞弟吴文锡那儿做幕友，后来见吴大人调任湖广总督，便去武昌在吴大人麾下效力。吴大人领兵去黄州前晓得兵不够，命他带着亲笔信去湖南向曾国藩曾大人求援，可惜曾大人的水师尚未练成，粮饷也不敷，没能成行。”
“不是见死不救？”
“吴大人是曾大人的恩师，曾大人怎会见死不救，张德坚现而今在曾大人麾下效力，他在信里说曾大人曾让他给吴大人送过一封信，劝吴大人不要去黄州。可吴大人说君命不可违，执意要去，他只能带着吴大人给曾大人的回信又去了湖南。”
吴文镕究竟是咋死的，伍肇龄心知肚明，只能劝慰道：“志行，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事已至此只能节哀。”
“不节哀还能咋样，”韩秀峰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木匣，从木匣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一边磨墨一边凝重地说：“我得把他的生平记下来，不然忙着忙着真会忙忘了。”
伍肇龄走过来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这本册子上竟已经记录了二十几页，每页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两个人的生平！
想到这意味着四十多条人命，伍肇龄五味杂陈地说：“是应该记下来，有些朋友无官无职或官职低微，朝廷不会记，我们可不能忘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至少记下来每到清明时节还可以拿出来瞧瞧，可以给他们烧点纸。”
……
记这些韩秀峰从不假手于人，记下之后回到位置上，又拆看起书信。伍肇龄不是外人，韩秀峰不想让他干坐，边看边说着信里的事。
“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薛焕说许大人因剿贼不力被革职不久，攻剿上海乱党的那些官兵就跟租界里的洋人打起来了，算上后来招募的乡勇一万多人，居然没打过四百多洋人，刘存厚和虎嵩林手下的那些兵勇被洋人一举击溃，最远的甚至溃逃到了苏州！”
涉及到洋人没小事，伍肇龄大吃一惊：“咋打起来的，哪边先动的手，死伤重不重？”
“从薛焕的信上看，是几个穷凶极恶的丘八先挑起的事端，他们竟跑到租界去偷洋人盖房子的木料，甚至围攻英吉利洋商和传教士。不过在我看来看似偶然，其实就算没那几个丘八早晚也会打起来。”
“此话怎讲？”
“因为洋人一直想重新修约，想扩大租界，那几个丘八正好给了洋人大打出手的借口，”韩秀峰低头看了看信，接着道：“洋人不但趁火打劫，还跟盘踞在上海县城里的乱党勾连。正当官军还击、跟洋人打得不可开交时，县城里的乱党按照事先跟洋人的约定，从西门杀出，官军被迫分兵迎战。
老天爷又不开眼，刮起了东北风，洋人就趁着东北风朝官军放枪放炮，官军营帐瞬间被点燃，烈焰飞腾。官兵阵脚大乱，加上逆风放枪、烟雾迷眼，于官军十分不利，打了没半个时辰就纷纷逃出大营。迎击乱党的官兵见营中火起，急忙回救，见大营陷入火海，也随之四散溃逃。”
“一败涂地！”
“意料之中的事，其实我早提醒过他们，别看洋人兵少，但洋人火器犀利，而且训练有素，可他们不信！”
伍肇龄担心洋人一不做二不休，急切地问：“现在呢，现在那边咋样？”
“认输，吉尔杭阿不敢去，刘存厚只能硬着头皮单骑入租界跟洋人请罪，薛焕说洋人答应言和，不过要重新修订租界土地章程。”
“割地？”
“说是租借，其实跟割地没啥两样。”韩秀峰长叹口气。
伍肇龄猛然意识到朝廷已被长毛搞得焦头烂额，不跟再跟洋人轻起战端，连忙道：“反正上海都已经开埠了，再租借百十亩田地给洋商又有何妨。”
“只能这么想了，”韩秀峰苦笑着点点头，接着道：“许大人被革职，吉尔杭阿和杨能格虽升官了但没落着个好，反倒是乔松年捡了个大便宜，擢升道员，授常镇通海道，还赏戴花翎。”
“你要是没调任现而今这永定河南岸同知，要是还在上海，我估摸也能捡个便宜，说不定能署理上松江知府。”
“崧生兄，您别玩笑了，只要有吉尔杭阿在，乔松年升任道台空出来的松江知府，怎么轮也轮不着我。何况松江知府也没啥做头，既要平乱，又要跟洋人打交道，还要协济江南大营军饷，想想就怕人。”
“这倒是，做那个知府哪有现在这么自在。”伍肇龄笑了笑，又好奇地问：“郭仲霁都跟你说了啥？”
“郭大人被我给连累了，杨能格晓得他跟我的交情，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现而今只剩下个督办里下河各州县团练的差事。”
江苏巡抚管不着江北的事，两江总督能管着但鞭长莫及，所以新任江宁布政使杨能格成了江北官职最高的文官。而郭沛霖不再署理两淮盐运使，只是分巡淮扬兵备道，今后就得听杨能格的……
想到这些，伍肇龄意识到郭沛霖的日子不好过，连忙岔开话题：“这么多封书信，难道就没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倒是有一个，不过究竟有没有那么好我心里真没底。”
“好就好，不好就是不好，究竟有没有那么好到底啥意思？”
韩秀峰放下书信，抬头道：“我在海安巡检任上曾查缉过一批私枭，那批私枭的头头姓李，叫李昭寿，他那次命大，趁乱跑了。跑了之后竟纠集了一帮私盐贩子，投奔捻匪扯旗造反。”
“被剿灭了？”
“差点被剿灭，”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解释道：“徽宁池太广道何桂珍的治所本在江南，可江南又被长毛给占了，只能留在江北的霍山筹粮筹饷招募青壮办团练，拢共招募了四五百号人。李昭寿手下有三千多捻匪，烧杀抢掠，不可一世，居然想去攻霍城，结果遇上了何桂珍，被何桂珍领着四五百乡勇杀得落花流水，一直溃逃至麻埠，见何桂珍穷追不舍，竟领着剩下的党羽降了。”
伍肇龄喃喃地说：“何桂珍，何桂珍好像也是道光十八年进士！”
“嗯，跟段大人、曾大人和石老爷是同年，郭大人在信里说他还曾外放过一任贵州学政，没想到他不但学问高还是个知兵的。只是……只是……”
“只是啥？”
“只是太过宅心仁厚，李昭寿是什么人，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私枭，不晓得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这种人岂能轻信。可何大人不但没将李昭寿明正典刑，还想帮李昭寿求官，要是姓李的将来反水，他必受牵连。”
伍肇龄也认为对私枭不能心慈手软，下意识问：“郭仲霁既然写信告诉你此事，为何不提醒提醒何桂珍？”
韩秀峰无奈地说：“这种事咋提醒，毕竟安徽已经乱成了一团，皖南闹长毛，沿江各州县几乎全被长毛给占了，皖北又闹捻匪，何桂珍身为徽宁池太广道肯定想着收复失地，而收复失地手下不能没兵，说不定还想着剿抚并用，这个时候咋会杀降，哪怕归降的是个穷凶极恶的私枭。”
“他这是病急乱投医，搞不好真会养虎为患。”
“我跟他素不相识，本可以不管，但不管咋说他跟段大人是同年，所以我打算给石赞清提个醒，他们是同年，他们之间有啥话好说。”
“这样也好，反正不能真坐视不理。”

第五百零三章 韩四发威
正聊着，崔浩进来禀报永祥和陈崇砥等人求见。
出去那么久，一定有不少公务要办，韩秀峰只能跟伍肇龄致歉，起身整整官服走进大堂。
张贵率头一批去静海效力的兵勇回来了，遣散掉伤残的，包括他这个守备在内只剩下一百零六人。第二批去静海效力的兵勇前天刚回来，有准备跟没准备完全不一样，杨德彪带去三百八十二人，带回三百五十八人，只战死九个，伤十三个，还有两个是病死的。
顾德辉和大头半个月前率第三批三百九十一人前去的静海，营里现而今拢共一千一百多人，其中四百六十多人上过战阵，四百二十多刚招募的新兵，还有半个月前刚编入河营的一百一十三名马兵及随行的六个书办和八十多个马夫。
统领马队的哨官是个正四品的包衣佐领，姓范，叫范大鹏，汉军正蓝旗出身。一起来的还有个正五品的防御、一个正六品的骁骑校和两个正八品的领催。
东北马队，天下劲旅，大清的根本所在，按例每人应有三匹半马，所以拢共一百一十多人，竟带来了三百多匹马，而且得按八旗的规矩发给钱粮，马甲年饷银二十四两，马干银每月三两，每个马兵一年下来要给银六十两！
就这样那些个刚入关的八旗马兵还嫌少，不但无视营规骚扰百姓，甚至调戏良家妇女，被早看韩秀峰不顺眼的吴廷栋逮了个正着，前些天抓了四个，到现在仍关在道署的班房里。
要不是永祥和陈崇砥拦着，范大鹏早带着手下去道署抢人了，好不容易等到韩秀峰回来，他自然要请韩秀峰帮他们马队“主持公道”。
看着他和他那几个手下飞扬跋扈的样儿，韩秀峰突然有些后悔跟肃顺要马兵，沉默了片刻冷冷地问：“葛二小，袁千总和杨千总领兵去了静海，营里的军纪是你在巡察，本官就想问你一句，卜佳、图克坦、郭布罗和范远征四人勒索百姓、调戏民女可属实？”
“禀韩老爷，属实！”葛二小急忙道。
“你身负巡察军纪之责，为何不阻拦？”
韩老爷回来了，葛二小不再害怕范大鹏，咬牙切齿地说：“禀韩老爷，卑职阻拦过，要不是永都司及时赶到，卑职差点被他们打。”
“永祥，你咋说？”韩秀峰回头问。
永祥恨透了这帮从关外来的丘八，一样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可他只是个正四品都司，而范大鹏不但一样官居正四品，并且是八旗的正四品包衣佐领，他不敢管也无权管，只能硬着头皮道：“禀韩老爷，卑职念卜佳等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拦下之后，便把卜佳等人交给了范佐领，请范佐领加以约束，没想到那几个混账东西死性不改，没两天又跑出去生事。”
“韩老爷，卑职是奉旨入关平乱的，可开拔时上官拢共就给了卑职那么点行装银，鞍上坐褥要修补，布屉、后鞧、辔头、肚带和拴肚带、宽皮条、拴蹬、窄皮条要自办。鞍桥、油皮、鞯皮、札铁嚼、全副马枪、弓箭、腰刀、扎草刀、草料口袋全要自备！”
范大鹏回头看看陈崇砥，又不快地说：“卑职不止一次找过陈老爷，可陈老爷只给马料钱，卑职只能让弟兄们自个儿想办法，不然上阵的家伙什怎么置办，关外的妻儿老小怎么养活。”
让陈崇砥等人倍感意外的是，韩秀峰竟微微点点头：“想想也是，你们每月的饷银虽比绿营兵勇多，但花销也大。不管啥都要自备，还得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韩老爷明察，卑职是真不容易！”范大鹏更来劲儿了，拱拱手又咬牙切齿地说：“吴廷栋算什么东西，竟敢拿我的兄弟，韩老爷，您一定得给卑职做主。”
韩秀峰既没说不帮他做主，也没说帮，而是回头问：“亦香兄，吴大人那边咋说？”
陈崇砥心想你不在营里，谁也管不了那帮丘八，我只能跟吴大人求援，装作一副不关他事的样子，躬身道：“禀韩老爷，下官倒是差人去道署打听过，没想到吴大人已将卜佳等人之事呈报给了制台衙门，打算将卜佳等人明正典刑。”
“明正典刑？”范大鹏急了，蓦地起身道：“韩老爷，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姓吴的分明是不给韩老爷您面子！”
他手下的防御瑞明更是急切地说：“韩老爷，卑职听说姓吴的还弹劾过您，他分明是冲您来的，卜佳和图克坦他们真要是被姓吴的砍了脑袋，那死得该有多冤啊！”
“是啊韩老爷，您和吴大人两位神仙打架，不能让我们这些小鬼遭殃！”
“说什么呢，怎么又扯上韩老爷了？”永祥实在看不下去，起身道：“你们那会儿要是听我劝，要是约束好手下，能有这些事？”
“永祥老弟，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倒是想约束，可人吃马嚼的一个月要耗费多少钱粮，陈老爷拢共就给那么点钱粮，你让我怎么约束？”
韩秀峰意识到这就是一帮祸害，打定主意早点让他们滚蛋，轻描淡写地说：“范佐领，你大可放心，卜佳、图克坦、郭布罗和范远征的事本官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想法儿保他们周全。”
“谢韩老爷。”
“别急着谢，”韩秀峰摆摆手，接着道：“不过吴大人确实不大好说话，你们应该听说过，他连制台大人都敢顶撞，所以你们也要做最坏打算。”
“韩老爷，您这话什么意思？”范大鹏下意识问。
“说起来怨我，回来晚了，要是制台大人已经准了吴大人的陈请，那这件事没了回旋的余地，我就算去低头相求，最多也只能帮卜佳等人求个去阵前效力，将功赎罪。”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我河营官兵都得轮流去静海效力，不过这对你们算不上啥，毕竟你们入关本就是来平乱的，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后天正好是吉日，后天一早本官送你们出征！”
“韩老爷，卑职刚来这儿没几天，走那么多远的路，人困马乏，您能不能暂缓几天？”
“暂缓也不是不行，不过得皇上恩准，要不拟份折子，恳请皇上让你们再休整几日？”
“韩老爷，卑职就是那么一说，可不能因为这点事惊动皇上。”
“那出征的事就这么定了，”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再就是出征有出征的规矩，不管各营还是各哨，不可能一下子全去。永祥，你等会儿看看名册，留三十个马兵、二十个马夫。至于马，留一百五十匹吧。”
永祥岂能猜不出韩秀峰的良苦用心，立马躬身道：“嗻！”
“韩老爷，这可不行！人和马是卑职带来的，卑职既然要去静海平乱，人和马自然得跟卑职一道去！”
“范佐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带来的那些人和马既不是你范大鹏的，一样不是本官的，而是朝廷的，是皇上的！各营各哨应抽调多少兵勇轮流去静海效力，我韩秀峰是奉旨行事，难道你想抗旨？”
“韩老爷，卑职不是那个意思，卑职……”
韩秀峰懒得跟他废话，紧盯着他不容置疑地说：“范大鹏，你给本官听清楚了。想建功立业，就给本官老老实实率部下去静海效力。要是胆敢阳奉阴违，那开拔之日便是吴大人拿卜佳、图克坦等人的脑袋祭旗之时！要是胆敢抗命，那你既不用去静海也回不了东北了，你的妻儿老小今后每年清明都得千里迢迢来这儿给你上坟！”
“你……”
“我咋了，不信你抗个命给我瞧瞧！”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回头道：“张贵、顾德辉听令，本官命你们率左、右两营兵勇围住马队营房，没有本官的手令谁敢擅自外出，或轻举妄动，格杀勿论！”
“遵命！”
“永祥听令，拿本官的签去马队营房挑人挑马，谁敢阻扰，格杀勿论！”
“得令！”永祥等的就是这一刻，接过韩秀峰抽出来的签，回头瞪了范大鹏等人一眼，旋即手扶腰刀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堂。
范大鹏急了，刚站起身葛二小便带着几个亲卫走到他们身后。
韩秀峰不认为他们有胆造反，淡淡地说：“范大鹏，你们几个也回营吧，只要不生事，开拔的银钱本官不会少你们一文。”
回头看看亲卫们黑通通的枪口，范大鹏这才意识到韩秀峰的厉害，只能硬着头皮道：“嗻。”
……
打发走一帮丘八，韩秀峰轻描淡写地问：“亦香兄，第二批战死战伤的抚恤烧埋银子都准备好了没？”
“禀韩老爷，下官不但准备好了，而且已差人知会过那些兵勇的家人。”
“他们的家人啥时候来？”
“下官让她们明天上午来的。”
“行，明儿一早本官亲自去校场发抚恤烧埋银子。”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亦香兄，解铃还须系铃人，劳烦你带人跑一趟道署，把卜佳、图克坦、郭布罗和范远征押回来。”
“韩老爷，下官本不想自作主张，下官也是实属无奈。”
“我晓得，我不在营里，永祥又治不了他们，你不去求吴大人来整肃军纪，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为害地方？”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要是搁平时，我也不会让你去跟吴大人求这个情，可马队后天就要出征，这个时候砍那四个混账东西的脑袋不合适。”
“下官明白，其实下官已经花了点银子，安抚过那几个苦主。”
“安抚过就好，”韩秀峰点点头，又说道：“打发他们后天去静海，我就没打算让他们回来，但马队不能因此废弛。先留三十个看着老实点的，回头从各营再挑七十个会骑马的，今后每个马兵按绿营例每月给饷银二两，马鞍、兵器和马料等项不用他们自备，由营里办给。”
“这样最好，用他们真不如用我们自个儿招募的马兵。”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是论马上武艺，他们这些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一定比我们招募的强，可他们太不争气，留下来就是一帮祸害，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崇砥深以为然，想想又忍不住问：“韩老爷，要不后天让下官送他们去静海吧，下官担心他们会在路上生事。”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摇摇头：“营里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你在家坐镇，这次让永祥去。”
“永祥能镇得住他们吗？”
“让永祥带上鸟枪队，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路上生事！”

第五百零四章 公同议助
天色湛蓝，灿烂的阳光穿过老槐树叶间的空隙一缕缕洒满在校场上。村外田野阡陌纵横，一片片油绿的麦地中点缀着一点点金黄色，不晓得谁家种的油菜开花了，再过一个多月便能收籽榨油。
村里人已习惯了河营的存在，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不再跟之前那般喜欢围着校场看热闹。
紧挨着河厅衙门的盛宝钱庄，因为受前任同知老爷贪腐案牵连，掌柜的下了狱，钱庄被顺天府查抄，不过门上的封条贴了没多久就被撕掉了，现而今变成了村里的私塾，执教的先生是韩老爷的西席费举人，不但韩家小少爷在这儿念书，连陈老爷、永祥老爷都把自家的子侄送来了，村里的大户自然不会错过让自家孩子跟官少爷做同窗的机会，一个个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校场上喊打喊杀的操练声和小贩们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伴随着袅袅炊烟以及乡下的鸟语花香，构成了祖家场村既生机勃勃又有些与众不同的早晨。
永祥和云启俊已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黑龙江马队去了静海，等正在校场上操练的最后一批新兵去替换他们才能回来。
有张贵和顾德辉等人在，最后一批新兵如何操练不用韩秀峰操心。
至于钱粮支应军需筹备等营务，经肃顺首肯正式设立了营务处。陈崇砥为营务处总办，崔浩和在乡举人云启俊摇身一变为营务处帮办委员，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官职，但却是跟道署、制台衙门乃至兵部报过备的，肃顺甚至让吴廷栋将营务处之事移文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再有公务往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名不正言不顺。
总之，所有人都在忙，反倒是韩秀峰这个营官没啥事了。
早上要么去校场看一会儿兵勇们操练，要么骑上马跟新建的马队沿着永定河跑十来里，要么去河厅大堂看看有啥公务，下午就跟没事人一般换上平时穿的衣裳，或在家看书，或跟费二爷聊聊天，或扛上锄头跟琴儿、幺妹儿一道去菜地锄锄草。
琴儿喜欢过这种夫唱妇随的日子，只是不能再跟前些天那般下地干活儿，见韩秀峰在家闲不住又要跟幺妹儿去菜地，干脆挎着篮子跟了上来。
“嫂子，你有身孕，你来做啥子？”幺妹儿回头道。
“隔壁扬大家那口子一样有身孕，人家还不是一样下地干活？”琴儿挎着篮子整整头巾，又笑道：“再说我就是跟你们去地里转转，又不是真干活。”
“出来透透气也好，不能总闷在家里。”韩秀峰回头笑了笑，放慢脚步边往地里走边问道：“翠花呢，想想有好几天没见着了，她都在忙啥？”
“四哥，你是真不晓得假不晓得？”幺妹儿禁不住笑问道。
“她咋了，我是真不晓得。”
“她跟嫂子一样怀上了！”一提起这事，幺妹儿就下意识回头看看四周，见路上没别人，又嬉笑着说：“说了你别笑，柱子和小虎他们跟大头去静海前一起吃酒时，还跟大头开玩笑说他究竟会不会洞房，没想到翠花这就怀上了！”
琴儿忍不住笑骂道：“你个死丫头，真是没羞没臊，连这都敢说！”
“不是我说的，是柱子和小虎他们跟大头说的，再说这儿又没外人。”
“柱子也不是啥好东西，平时见他挺老实的，没想到也是一肚子坏水！”
“嫂子，他们就是开开玩笑……”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连这都敢说，琴儿暗叹女大不中留。
韩秀峰对幺妹儿这个不是亲妹妹胜似亲妹妹的堂妹太了解了，岂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走到田埂上放下锄头问：“幺妹儿，你已经来三个多月了，晓不晓得哥为啥不帮你和柱子操办婚事？”
幺妹儿一直担心堂哥做上了大官，瞧不上仵作出身的柱子，担心堂哥会悔婚，但又不敢问，只能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扭扭捏捏地说：“不晓得。”
“那你晓不晓得大头为何要带柱子去静海？”
“大头是官老爷，他拿朝廷的俸禄自然要给朝廷效力。柱子现而今当兵吃粮，在大头手下效力，大头要去静海，柱子自然要跟着去。”
韩秀峰看出她对让柱子去静海平乱不太高兴，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上阵打仗那么凶险，她要是不担心才怪。
韩秀峰暗叹口气，紧盯着她道：“幺妹儿，其实哥没忘了你和柱子的事，你们刚来的那几天哥就跟你嫂子商量咋操办。后来之所以没办，是因为柱子不让。”
“柱子不让的，他为啥不让？”幺妹儿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等韩秀峰开口，琴儿就微笑着解释道：“因为他不想委屈你，他打算等做上官再风风光光迎娶你。”
“嫂子，他这是做啥子，我从来没嫌弃过他，我……”
“男人有男人的想法，”琴儿把篮子交给韩秀峰，挽着她胳膊笑道：“你想想，他和你哥还有大头是打小耍大的，现而今你哥做上了官，大头也做上了官，连潘二都做上了官，他心里能没点想法？”
“可是……可是做官哪有这么容易，再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咋活？”幺妹儿越想越难受，泪水夺眶而出。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韩秀峰很清楚静海那边大局已定，不然绝不会同意大头带着柱子和关小虎、余铁锁等打小耍到大的兄弟去，微笑着解释道：“做官确实没那么容易，尤其像柱子这样仵作出身的，所以想做官只能靠军功。柱子和小虎他们总跟大头开玩笑，其实大头一点也不瓜，他既想帮柱子小虎他们搏个一官半职，也想报姜六和猴子以前的关照之恩，所以才执意领兵去静海的。”
“这么大事，柱子咋不跟我商量商量！”
“他怕你担心。”
“大头呢，大头有没有跟翠花嫂子说？”
“这还用问吗，他肯定是跟翠花商量好的。”
“上了战阵刀枪无眼，翠花嫂子咋不拦住他？”
“翠花一样担心，但她晓得她和大头能有今天靠的是军功，晓得大头跟柱子小虎的交情，也晓得是姜六和猴子帮着大头给八爷养老送终的，所以不管这次去静海有多凶险，她都不能拦着。”
幺妹儿没想到翠花竟如此深明大义，泪流满面地不晓得该说啥。
琴儿掏出手绢帮她擦干泪，指着前头的菜地道：“别哭了，赶紧干活，干完早点回去，等会儿还得去接狗蛋下学呢。”
“嗯。”
……
河营上千号人，三处营房的几个茅厕用不了几天就满了。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河营的粪便自然紧着祖家场的百姓去挑，村里的百姓也不会白占这便宜，每次挑粪施肥时都会帮几位官老爷家挑几担。正因为如此，韩家的五亩地肥得很，瓜果蔬菜长势很好，连杂草都长得比别人家地里的杂草高。
韩秀峰打小跟叔叔进城讨生活，没怎么干过农活，锄起草来都没幺妹儿利索，正笨拙地忙得不亦乐乎，本应该在校场的顾德辉竟追到地里来了。
“韩老爷，这哪是您干的活儿，这点草交给卑职吧，卑职回头喊两个人来帮您锄了！”
“你家地里的草是谁锄的？”韩秀峰抬头问。
顾德辉反应过来，急忙笑道：“韩老爷放心，卑职可不敢把兵勇当家奴使唤，卑职家地里的那点活儿，全是卑职的家人干的。”
“这就是了，你不能把兵勇当家奴使唤，我一样不能。”韩秀峰扶着锄头，笑问道：“说吧，追这儿来找我究竟有啥事。”
“禀韩老爷，头一批从静海回来的那些兵，就是张贵原来的那些手下，想效仿在静海效力的遵化营公选朋头、公同议助。”
绿营军中的“朋助”韩秀峰并非一无所知，就是兵勇们从每月的军饷中拿出百十文钱，存放在公选的“朋头”那儿，由“朋头”发给朋单。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按从军的时间长短，平时出的钱多少，拿出一部分抚恤。
互相帮助，这是好事，朝廷不但认可而且提倡，只是想搞“朋助”得联名禀告营官，经营官首肯才能公选“朋头”，才能制定“朋助”的章程。但如果遇上个黑心的营官或推选出个黑心的“朋头”，那兵勇们平时出的钱就打水漂了。
韩秀峰既觉得这是好事，又担心兵勇们的卖命钱会被人给贪了，低声问：“有多少兵勇愿意复兴朋助？”
“不少，”事关手下的兵勇能否用命，顾德辉生怕韩秀峰不同意，急切地说：“韩老爷，从静海回来的那些都经历过生死，都想复兴朋助以解后顾之忧。卑职也不晓得是哪个先提出来的，反正光今天就有十几个兵勇去找他们的什长甚至哨官。”
“他们有没有个章程？”
“章程还真有，一看就晓得是他们从静海抄回来的。”顾德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韩秀峰接过一看就晓得是书办帮他们抄的，字迹很工整。
上面赫然写着：盖闻集腋成裘，抽丝乃能制锦，古今义举，大抵如斯。我辈我行，固贵同心而协力，身跻队伍，何妨仗义以通财，所以各大宪麾下设有朋助，并立朋单，由来已久矣。
我哨自咸丰四年粤匪窜扰得建，而无朋助旧章，每念出伍者一朝失足，万难措手，爰集合马战公同商议，复兴朋助章程，制定朋单条规，酌量年数远近，分别朋助多寡……上移下接，以垂永远。
具体章程也写得很详细，韩秀峰边看边喃喃地说：“无故辞伍者公议不助；遣失朋单者公议不助；一年公议不助，助出之钱不退；二三年公议助出之钱不退；四年满足者半助，助钱八千文；五年满足者助钱十千文……”
“韩老爷，您觉得怎样？”顾德辉小心翼翼地问。
“要是搁太平年景，这份章程倒也合适，但现而今天下不太平，你想想营里光这几个月就已经死伤多少弟兄。一年公议不助，二三年公议助出之钱不退，在营里干满四年才半助，这对投军没满一年就已经战死的弟兄不公平。”
顾德辉光想着要是设立朋助，既能解手下们的后顾之忧，也能让手下更齐心为朝廷效力，真没想过有一些兵勇根本活不了四年，不禁苦着脸道：“韩老爷，那怎么办？”
“首先设立朋助是好事，我们这些上官应该同意，但这公助的年数太长，我看满半年半助，满一年全助比较合适。”韩秀峰把章程交还给顾德辉，接着道：“再就是他们公选的‘朋头’究竟是啥样的人我们心里一定得有数，真要是公选出几个刁奸耍滑的朋头，把他们助出的钱卷跑了，不但他们倒霉，甚至会动摇我河营军心。”
“韩老爷放心，‘朋头’人选卑职会留意，绝不会让他们公选出个黑心的。”
韩秀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德辉，我还是觉得让他们自个儿弄不行，一是让他们以哨设朋助，公助的年数又缩减到半年，就算哨里的兵勇全愿意，助出之钱也没多少，顶不上大用。二来让一帮目不识丁的兵勇操办此事，搞到最后助出的钱不是落到书办手里，就会落到哨官手里，就算书办或哨官不贪不占也有违朋助之本意。”
顾德辉觉得韩秀峰的话有一定道理，可想到这么一件好事会因此无疾而终又有些惋惜，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突然笑道：“其实朋助这种事，是因为朝廷的抚恤烧埋银子不多，营官们又懒得管，兵勇们为解后顾之忧才不得已而为之的。既然有兵勇提出来了，那我们就把这事管起来，我回头帮你跟亦香兄说说，看看能不能由营务处统一操办。”
“不用他们公选什么朋头，助出的钱直接从军饷中扣，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营务处按章程公助？”
“朋头还是要公选的，各哨公选一个，不过他们公选的朋头既不管钱也不管账，只要盯着营务处办理朋助之人有没有贪没他们的钱。而且由营务处安排专人操办，这盘子就大了，助出的钱就多了，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人能拿到的公助钱自然水涨船高。更重要的是，营务处可以把他们助出的钱交给县城乃至京城的大钱庄大票号生利，可以让他们的钱生钱。”
“这么安排最好，谢韩老爷。”
“别谢了，你又不是为了你自个儿，说到底也是为了营里。不过到究竟设不设朋助是兵勇们的事，你回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由营务处操办，要是他们愿意，那我就去跟亦香说。”
“他们一定愿意，韩老爷，他们不相信别人，难不成还能不相信您！”
“是吗，不过你还是先去问问吧。”
“行，卑职这就回去问。”

第五百零五章 皇上变卦了！
顾德辉走了不大会儿，竟又陪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去而复返。
韩秀峰急忙把锄头交给幺妹儿，迎上去问：“崧生兄，您咋来了？”
从京城风尘仆仆赶来的伍肇龄，从身后牵马的戈什哈手中接过一份盖有兵部大印的信袋，递上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上要用你河营了。”
韩秀峰大吃一惊，急忙拆开信袋取出里头的公文，边看边问道：“一下子要调八百兵驰援山东，兵倒是有，可有一大半是新招募的，才操练了几天就这么让他们仓促上阵合适吗？”
伍肇龄擦了把汗，低声道：“新招募的就新招募的，军令如山，顾不上那么多了。”
皇上突然想从河营调兵驰援山东，韩秀峰只是有那么一点意外，并没有其它的想法，毕竟朝廷用兵本就是东拼西凑，为平乱把西山健锐营、骁骑营、火器营和步军营的能战之兵都抽调一空。现在战事发生巨大变化，盘踞在江宁的匪首洪秀全竟派曾立昌率兵接应年前北犯的林凤祥、李开芳部，皇上命僧格林沁去山东堵截，从河营抽调八百兵去僧格林沁麾下听用也在情理之中。
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何会让伍肇龄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来送调兵公文。
韩秀峰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顺手把公文递给顾德辉：“德辉，劳烦你赶紧把公文送给陈崇砥，召集各营哨长以上武官前去河厅大堂待命。”
“得令！”
伍肇龄本就有话要跟韩秀峰说，也回头道：“公文送到了，你们几个赶紧去营务处找陈老爷，拿到回执赶紧回京复命。”
“嗻！”
几个戈什哈半跪下来行了一礼，旋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韩秀峰挥挥手扇了扇他们打马飞奔掀起的灰尘，边陪着伍肇龄从小路往河厅方向走，边急切地问：“崧生兄，究竟出啥事了，肃顺大人是不是有啥话不方便在书信里说？”
伍肇龄回头看看四周，无奈地说：“志行，你之前不是拿一个叫阿精嘎的满将立过威吗，要是没记错你好像打了他五十军棍。”
“有这事，他咋了？”
“他一个小小的协办守备倒是掀不起啥风浪，但他叔父不光深得惠亲王和僧王器重，而且圣眷正浓，上个月刚赐号绰尔欢巴图鲁，前不久又钦加都统衔。”
韩秀峰回想了下这段时间的京报，下意识问：“他叔就是那个曾做过江宁副都统，曾随陕甘总督舒兴阿在深州击退过长毛的绵洵？”
“我以为你不晓得呢，”伍肇龄轻叹口气，接着道：“惠亲王是督办防剿的大将军，统领健锐、火器、前锋、护军、巡捕诸营，及察哈尔，哲里木、卓索图、昭乌达东诸盟的马队，连僧王和胜保都要听瑞亲王号令，惠亲王奏请从河营调兵皇上自然恩准，肃顺大人也不好反对。”
韩秀峰下意识问：“阿精嘎不光被打了一顿军棍还丢了差事，怀恨在心，可又拿我没辙，于是蛊惑他叔绵洵，让他叔绵洵去求僧王甚至惠亲王从我这儿调兵，想给我来个釜底抽薪？”
“差不多，”伍肇龄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肃顺大人说了，兵可以调，但你不用去，并且这八百兵不是调给他绵洵的，而是去天津道张起鸿麾下听用。”
“张起鸿也去山东？”
“嗯。”
确认自个儿不用去，韩秀峰稍稍松下口气，想想又问道：“那武官呢，总不能只派兵不派武官吧？”
“武官自然是要派的，来前肃顺大人说这未尝不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你一切以大局为重。”伍肇龄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这八百兵调走之后，留下的缺口暂不招募。今后河营兵勇就以八百为限，免得再招人非议，总说河营既不疏浚筑堤又不上阵杀贼，空耗粮饷。”
“有人说闲话，肃顺大人顶不住了？”
“有你的原因，一样有他的原因，他虽圣眷恩隆可在朝中树敌太多，京里的那些王公和宗室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
韩秀峰意识到河营被肢解，跟他这个小小的正五品同知关系并不大，而是肃顺树大招风，那些个王公大臣看着眼红，于是借驰援山东防堵曾立昌的机会，先剪掉一些肃顺在京畿的羽翼。
再想到吉云飞不止一次在信中提醒过，能不卷入满人尤其宗室之间的纷争就不要卷入，因为那是他们满人的家事，韩秀峰喃喃地说：“明白了，我不会小家子气的。”
“明白就好，”伍肇龄深吸口气，接着道：“还有件事你估计还不晓得，倬云兄上了告病折，乞求致仕回乡，皇上恩准了。”
韩秀峰早晓得段大章无心仕途，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禁不住问：“段大人没给会馆捎信？”
“没有，应该是担心我们劝他别急着致仕。”
“这么说段大人也不会来京城了？”
“十有八九不会来，我估摸着等奏事处收到他谢恩折，他人已经到巴县老家了。”
“段大人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韩秀峰苦笑道。
伍肇龄能理解韩秀峰此时此刻的心情，毕竟没有段大章提携就他的今天，突然停住脚步，紧盯着他道：“志行，其实我来固安既是受肃顺大人之托，也是受永洸和博文等同乡之托。倬云兄致仕回乡自有倬云兄的道理，他为官这么多年，思乡之情可以理解，你才做了几年官，你今年才多大，可不能跟他学！”
“您担心我心灰意冷，担心我跟段大人一样上告病折？”
“不只是我担心，永洸和博文他们也担心，甚至连肃顺大人都担心你犯浑。你我既然入仕为官，哪能总一帆风顺，受点挫折再正常不过。何况现而今只是从河营调八百兵，谁也没责罚你，更没夺你的职。”
看着伍肇龄很认真很严肃的样子，韩秀峰不禁笑道：“崧生兄，您想哪儿去了！调八百兵而已，那些兵本就不是我韩四的，而是朝廷的，是皇上的。不管您信不信，我真没放在心上。”
“真没有？”
“骗您做啥，”韩秀峰笑了笑，又强调道：“说了您或许不信，我巴不得皇上把剩下的兵和那些在阵前效力的兵也全调走，手下没兵了也就没那些烦心事。”
“没了手下，那你还做啥子官？”伍肇龄哭笑不得地问。
“没手下就不会有是非，做个太平官不是挺好的吗。”
“亏我还替你担心，志行啊志行，你能不能有点志气，能不能有点长进！”
“崧生兄，您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我本就是个没出息的……”
“好啦好啦，这事回头再说，先去办差吧。”
……
韩秀峰赶到河厅大堂，刚给张贵、顾德辉等各营营官、哨官宣读完兵部的调兵文书，正打算让陈崇砥赶紧去准备行装银，让崔浩率营务处的那些书办跟哨官们去动员兵勇，同样刚收到兵部公文的吴廷栋闻讯而至。
去山东的这一路怎么走，每天走多少里，早晚在哪儿歇脚，沿途的粮饷由哪些衙门支应，兵部的文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吴廷栋把兵部下发给道署的公文跟兵部下发给河营的公文核对了一下，随即当仁不让地率众人来到校场，按陈崇砥刚拟的官兵名册，命随行的巡捕官点名，点到的赶紧回营收拾行李，收拾好之后带上兵器回校场重新整队……
兵勇们全以为跟前几批一样只要去效力一个月，谁也没当回事，因为有行装钱领，一些小子甚至兴高采烈，领着钱之后就这么打着各营营官的旗号，在吴廷栋、张贵、顾德辉等人的带领下，一队接着一队往固安县城而去。
一张张熟悉的和不太熟悉的面孔就这么走了，全营只剩下两百多人，校场上突然变得冷冷清清。
陈崇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禁不住走上来道：“韩老爷，下官留了二十匹马，五个马夫，您从江苏带来的那些兄弟也全留下了。吴大人也真是的，恨不得把营里的家当全送山东去。幸亏火枪队跟永祥走了，不然一杆鸟枪都不给真说不过去。”
韩秀峰一边示意葛二小率剩下的兄弟回营，一边凝重地说：“亦香兄，实不相瞒营里的这点家当我韩秀峰真不在乎，我担心的是去山东的那些弟兄要是……要回来不了几个，你我将来怎么跟地方上的那些士绅交代。”
“是啊，之前跟人家说好的只拱卫京畿不外出平乱，谁能想到皇上会变卦。”
“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回去算算，现而今只剩下这么点兵，自然用不着那么多钱粮，把多出的钱粮造个册呈报道署。夏汛将至，河上处处需要钱粮，我们这儿多出那么多，吴大人一定很高兴。”
陈崇砥这才意识到吴廷栋为何对调兵驰援山东那么上心，暗想吴廷栋原来是在打河营钱粮的主意，不禁苦笑道：“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第五百零六章 怨不得别人
韩秀峰之前带妻儿出去游玩了近两个月，北岸厅同知石赞清则在河上忙碌了两个多月，春汛时固安、宛平、永清、涿州段只决口三处，并且很快就堵上了。好不容易熬过春汛又赶紧召集民夫加固河堤，修缮沿河的几处草闸和石闸，甚至引莽牛河的水进永定河，冲刷春汛时从上游冲积在下游河道里的淤沙。
就在石赞清雄心勃勃准备赶在夏汛前把剩下的几处险堤一并修了之时，吴廷栋又差人送来一个好消息，修堤的钱粮有着落了，让赶紧率人去南岸厅接收。
石赞清是既高兴又有些奇怪，心想韩四虽不用再为河营的粮饷担忧，但肃顺帮着筹的粮饷也只是够用，就算有结余也不会把来之不易的粮饷让给道署。
再想到吴廷栋前些日子好像弹劾过韩四，石赞清心里很不踏实，没急着差人去祖家场接收钱粮，而是带着几个衙役骑快马火急火燎赶到道署，打算先搞清这钱粮究竟怎么回事再说。
不问不知道，一问大吃一惊，他看着手中的钱粮清册，愣了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问：“一下子抽调走八百兵，就剩下六七百人，还大多在静海效力。吴大人，这么说皇上不用河营拱卫京畿了？”
吴廷栋放下茶杯笑道：“次臬兄，实不相瞒，其实这一切我早料到了。正因为早料到了，所以韩四到任那会儿管我讨要钱粮，我是能不给就不给，能拖则拖。”
“早料到了？”
“次臬兄，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在放马后炮吧。”
“岂敢岂敢，我就是不大明白……”
吴廷栋打发走在一边伺候的家人，微笑着解释道：“其实很简单，那会整饬河营有整饬河营的道理，现而今从河营调兵一样有调兵的道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现而今跟那会儿有何不一样，还请大人明示。”
“那会儿战局不明，京畿兵力空虚，京城人人自危，连皇上都寝食难安。我为筹银治河请旨整饬河营，皇上和军机处的那些大人们想的不是河务，而是京畿重地的安危，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吴廷栋笑了笑，接着道：“次臬兄，你刚才说河营还有几百兵在静海效力，其实那几百兵不在静海，而是在阜城。静海离我们这儿仅一百多里，阜城离这儿好几百里，韩四和陈崇砥之所以说那些兵去了静海，其实是担心军心不稳，担心没法儿跟地方上的士绅们交代，因为他们招兵时跟人家信誓旦旦保证过，河营是拱卫京畿保家卫国的，去静海也只是练兵，不会跟直隶各镇那样外出平乱。”
“吴大人，这么说盘踞在静海、独流的长毛被击退了？”石赞清下意识问。
“不是被击退，而是仓皇逃窜了，并且是上上个月的事。”吴廷栋又喝了一小口茶，看着石赞清道：“刚围住长毛那会儿，僧王按兵不动，只有胜保大人一军独力攻坚，自然难以迅速告捷。胜保不敢得罪僧格林沁，只能奏请在独流、静海之间扎下营盘，隔断两处长毛的联系。
林凤祥和李开芳也没坐以待毙，竟派兵士决堤放水，乘机在静海、独流之间筑就木垒。胜保的分割围剿之计虽未奏效，但长毛分兵三处之后兵力也越发单薄，加之粮草日益匮乏，形势急转直下，只能突围逃窜。”
“逃哪儿去了？”石赞清急切地问。
“据陈崇砥说盘踞在静海的长毛先突围的，自东路逃窜至于家庄。紧接着，盘踞在独流的长毛主力也陆续向南窜。事出突然，等胜保大人反应过来派兵拦截时，天色已暗，无法辨别其踪迹，只好收兵。”
吴廷栋摸摸嘴角，接着道：“后来侦知长毛逃窜至河间东北的束城镇，并将附近的桃园、西村二村占据，以为犄角，据守休整。僧王和胜保借长毛休整之机赶紧集结官兵，先后率军而至，将束城团团围住，并命方圆三十里内的村庄百姓，将所存粮草全部搬走，断绝贼兵之粮源。
束城一带村落稠密，树木丛杂，既便于筑垒也便于隐蔽，长毛将其主力分为几队，据守束城及六七个村庄。僧王和胜保大人因为追得急，万斤巨炮等攻城利器没能带上，缺炮甚至缺粮饷，就这么又与长毛陷入胶着。”
石赞清追问道：“后来呢？”
“官军缺粮，长毛更缺！林凤祥和李开芳估计是晓得这么相持下去，他们会粮饷殆尽，于是守了近一个月又趁大雪迷漫之际，从东边突破官军堵截，一口气逃窜至献县。僧王和胜保大人先后赶到，趁其立足未稳，猛攻献县西门。林凤祥和李开芳喘息未定，如同丧家之犬，又连夜由南门突围，仓皇逃窜至阜城。”
想到阜城县距京城五六百里，并且年前气势如虹、所向披靡的长毛已如同丧家之犬，被僧格林沁和胜保剿灭是早晚的事，石赞清喃喃地说：“皇上不用再担心北犯的这股长毛，朝中的那些王公大臣也不用再担心京畿的安危。”
“所以河营也不用再拱卫京畿，”吴廷栋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不出意外，你等会儿去运的是头一批钱粮，过不了几天便可以去运第二批。”
“吴大人，您是说朝廷要裁撤河营，要把剩下的那几百兵也调走？”
“河营倒不会裁撤，但兵早晚会被调走。你想想，为剿林凤祥和李开芳这股长毛，皇上不但命惠亲王为大将军，颁锐捷刀，甚至让惠亲王把健锐、火器、前锋、护军、巡捕等营的能战之兵抽调一空。现而今不用再担心林凤祥和李开芳，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京里兵力空虚，我固安却驻守着一千多上过战阵的精兵？”
石赞清下意识抬头看看外头，见外面没人才低声问：“吴大人，皇上是不放心您，还是不放心韩志行？”
“皇上倒不至于不放心我吴廷栋，也不至于不放心他韩秀峰，而是外强中干终究不合适。更何况现在个个晓得河营是肃顺的兵，据我所知连定郡王都奏请从河营调几百兵编入已被抽调一空的步军、巡捕诸营。”
定郡王载铨是步军统领，也就是百姓们口中的九门提督。
步军统领衙门肩负京城安危及治安之责，可把守京里京外和维持京城治安的可用之兵又被抽调一空，定郡王身为步军统领不但要招兵买马，更不会任由手握河营的肃顺变成另一个九门提督。
想到这些，石赞清苦笑道：“拱卫京畿这差事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所以你我宁可不要这份荣耀，也不能稀里糊涂卷入王公大臣之间的纷争。”
“只是这么一来韩四岂不是白忙活了，还得罪那么多人。”
“他韩四看似受了些委屈，不过也没白忙活，至少帮朝廷招募编练了一千多能战之兵。只不过他稀里糊涂卷入进京里那些王公大臣之间的纷争，又刚被弹劾过，一时半会间只能这样了，等过一段时间，等有了合适的缺，一定会被委以重任的。”
石赞清暗想你说得倒轻巧，甚至想说弹劾他的就是你，但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吴大人，您消息灵通，您晓不晓得河营剩下的这几百兵，朝廷会怎么安排？”
“灵通真谈不上，不过消息倒是听说过一些。”
“什么消息？”
“听京里的朋友说皇上恩准了定郡王所奏，会从阜城阵前调一些兵回京，编入步军、巡捕诸营。永祥不但很快能回京，并且很快能升官了，我估摸着一个游击跑不掉，而且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游击。”
“这么一来韩四手下不就没兵了，河营不就名存实亡了？”
“这倒不至于，听京里的朋友说皇上打算给韩四留两百兵，依然驻守固安，分防沿河各汛地。”
石赞清禁不住叹道：“别人的官越做越大，他倒好，竟越做越小，堂堂的正五品同知手下就剩两百兵，这跟千总有什么两样！”
吴廷栋不觉得韩四受了多大委屈，轻描淡写地说：“这怨不得别人，要怨只能怨他自个儿，谁让他锋芒毕露到处得罪人的，谁让他见杆就爬，非要攀肃顺那个高枝儿的。再说只是从他手下调走一些兵，又没罢他的官，夺他的职。”
“明白了。”
“对了，还有件事。”
“何事？”石赞清下意识问。
吴廷栋放下茶杯，笑看着他道：“次臬兄，我过两天要和陈崇砥一道进京觐见，劳烦你来道署护理几天河务。”
想到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召他进京，石赞清连忙起身道：“吴大人，您这是要高升，恭喜恭喜！”
“别急着恭喜，八字还没一撇呢。”吴廷栋得意地笑道。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吴大人，能否透漏一二，究竟是啥缺？”
“京里的朋友说皇上打算让我署理直隶按察使，”吴廷栋回头看看门外，确认家人都不在外面，又笑道：“陈崇砥也算熬出头了，只要奏对不出差错，回来之后便能署理固安县事。”

第五百零七章 平安就是福
伍肇龄回了京城，石赞清聊了一会儿带着河营多出的钱粮走了，连陈崇砥都把剩下的钱粮账册和兵勇名册移交给吴廷栋刚派来署理营务处总办的候补知县席伊炳，说是要随吴廷栋进京觐见。
一会儿一道公文，不是来调兵就是来搬钱粮，好好的河营就这么像分家一般被肢解了。崔浩实在坐不住，也告了几天假打算回京城。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是觉得再呆在河营没前途，痛痛快快地准了假，然后像没事人一般回到村里的小院儿。
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费二爷，见韩秀峰一回来便跟进书房问：“志行，石老爷咋说？”
“石老爷说永祥他们十有八九回不来了，今后我河营就剩下的这两百多兵。”
“陈崇砥咋回事？”
“要升官了，等从京里回来就是固安县太爷。”
“他凭啥升官？”费二爷不解地问。
韩秀峰帮费二爷沏上茶，放下茶壶笑道：“他本就是等着差委试用的候补知县，现而今帮办营务有功，能署理固安县事也算水到渠成。”
“要说功劳，王千里的功劳难不成比不上他陈崇砥？”
“要是论功劳，千里的功劳是不小，可千里跟吴廷栋没啥交情！陈崇砥就不一样了，陈崇砥本就是吴廷栋的人。吴廷栋现而今圣眷正浓，很快就要署理直隶按察使，他自然会提携自个儿人。”
“吴廷栋要署理直隶按察使，那晓不晓得谁会接替他来做永定河道？”
“石老爷跟我一样只是正五品同知，十有八九没戏，至于皇上是另派人来署理永定河道，还是让吴廷栋兼理河务那我就不晓得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大头，是柱子、小虎、铁锁和陈虎他们。”
“志行，你是担心他们会跟张贵、顾德辉一样，被调到僧王或胜保麾下效力？”
“以前说是去阵前效力，其实是去沙场练兵的，别说胜保，就是僧王也不敢抢我们的人。现在皇上改了主意，不要河营再拱卫京畿，也就没沙场练兵这一说，所以他们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韩秀峰越想越担心，禁不住长叹口气。
费二爷连忙劝慰道：“那边不是有千里吗，不但有王千里还有永祥！有王千里和永祥关照，大头和柱子、小虎他们应该不会有啥事。”
“只能指望他们了，”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之前真看走眼了，永祥只是穷，正所谓人穷志短，所以乍一看以为他没啥心眼儿，很忠厚很老实，其实他精明着呢。远的不说，就说在范大鹏这件事上，他有密折专奏权，收拾范大鹏易如反掌，可他并没有具折参奏，就这么任由范大鹏纵容手下为害地方。”
“他为啥不收拾范大鹏？”费二爷下意识问。
“他不是不想收拾，而是不敢。”韩秀峰一边招呼费二爷喝茶，一边解释道：“一是不敢得罪太多人，二是担心皇上会觉得他无能，所以干脆啥也不做，等我回来收拾姓范的。”
“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是不说我真以为他是性情中人！”
“这也不是啥坏事，”韩秀峰端起茶杯笑道：“石老爷说他很快就要升官了，而且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事。他最熟悉河营的情况，带哪些人去步军统领衙门，不带哪些人去步军统领衙门，他应该能说上话。”
费二爷脱口而出道：“你没得罪过他，待他还不错，他应该会领你的情，报你的恩。”
“照理说他应该会把大头他们带回京城，就算带不去步军统领衙门，也会帮着把人给我带回固安。但阜城那边终究是胜保说了算，他究竟能不能帮上这忙我心里真没底。”
“不是还有王千里吗，我估摸着应该没啥事。”
“但愿吧，反正坐这儿干着急也没用，”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又低声提醒道：“二爷，这些事您老晓得就行了，千万别告诉幺妹儿和翠花，不然她们不晓得会担心成啥样。”
“我不会乱说的，只是……只是……”
“只是啥？”
费二爷紧盯着他的双眼道：“志行，我觉得出这么大事你不能就这么坐等消息，是不是也去跟吴廷栋告几天假，去一趟京城。”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费二爷的言外之意，一脸苦笑着问：“二爷，您说我去京城做啥子？”
“河营都快没了，赶紧去谋个差事！”
“河营是快没了，但我的差事还在，这个时候去求官不合适，再说这官我早不想做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说您老让我这会儿去京城找谁？能帮着说的话肃顺大人都帮着说了，再找肃顺大人不合适。”
“找彭大人！”
“去求彭大人更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
“彭大人那会儿之所以举荐我，那是给许乃钊许大人面子，并且吴廷栋又正好奏请整饬河营，可以说是顺水推舟。换句话说，人家跟我本就没啥交情，给许大人面子，帮过我一次，但不会再帮第二次。更何况我现在好好的，也不需要他关照。”
“不求人关照，难不成就这么做个有名无实的南岸同知兼河营营官？”
“二爷，您老没入仕，不晓得官场险恶，反正我是觉得有名无实没啥不好。”韩秀峰转身看向搁在书架上的那个木匣，喃喃地说：“像我这样的出身能做到正五品同知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跟吴廷栋那样做道台甚至臬台很难，就算能做上也得靠军功。但想立军功哪有那么容易，搞不好真会壮志未酬身先死。我有家有婆娘有娃，可不想再以身犯险，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最好。”
想到木匣里的册子上记录的那四十多个名字，费二爷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也是，平安就是福，宁可做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平官，也不能以身犯险去搏啥子军功！”
“不说这样了，二爷，下午我打算去东湖转转，您老愿不愿一道去散散心？”
“好啊，我一直想去见识见识固安的东湖西湖，再说娃们有钰儿帮着教，我有的是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韩秀峰正准备出去看看谁来了，就听见陈虎在外面喊道：“四爷，四爷在吗，我回来了！”
“在在在，赶紧进来！”
陈虎把缰绳交给守在门口的葛二小，匆匆跑进来跪禀道：“四爷，王老爷让小的赶紧回来给您报个信，王老爷让您别担心，大头哥和刚去的柱子、小虎等兄弟都挺好的。”
“信呢？”韩秀峰急切地问。
“这儿呢。”陈虎急忙从怀里取出信，爬起身擦了把汗，旋即躬身给费二爷行了一礼，这才接过费二爷递上的茶咕噜咕噜牛饮起来。
韩秀峰正为在阜城阵前效力的大头等人担心，顾不上问陈虎饿不饿，有没有吃饭，就这么拆看起王千里的信。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但松下口气而且笑了。
费二爷忍不住问：“志行，千里都说啥了？”
“千里说大头他们去得晚，连筑墙围堵的差事都没捞着，只能帮着看守各地转运去的粮草。没机会上阵就没机会杀贼，没机会杀贼也就没机会帮柱子、小虎他们搏军功，于是去找王千里。王千里岂能让他们犯险，就让他们凑了点钱，帮着去管别的营买了十几颗长毛的首级和六杆从长毛手里缴获的鸟枪，算作他们的斩获报上去了。”
“后来呢？”
“柱子混了个把总，小虎、铁锁他们混了个外委。”韩秀峰低头看看信，又冷冷地说：“姜六也想出钱请王千里帮着买，可长毛的首级不是想买就能买着的，见王千里后来想尽办法也没买着，就领着猴子在城外乱转，没曾想他龟儿子的运气不是一丁点好，竟擒获一个乔装打扮成百姓，想混出去送信求援的长毛细作，立了一大功，被校拔为把总。”
费二爷意识韩秀峰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因为姜六那混蛋不只是去乱转，而是打算杀良冒功的，能擒获一个长毛的奸细只是运气好。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是想做官想疯了，”韩秀峰放下信，接着道：“再就是永祥接到了谕旨，要同一样在阵前效力的几个步军统领衙门的参将、游击一起，从在阵前效力的各路人马选调一千兵回京，永祥打算带柱子、小虎和铁锁他们去巡捕营当差，柱子和小虎他们既想跟着去又不敢答应，就去找千里，请千里帮他们拿主意。”
“跟永祥去巡捕营好啊！”
“所以王千里让他们听永祥的，让他们跟永祥回京城。”总算不用再担心柱子等人的安危，韩秀峰露出了笑容，抬头看着陈虎问：“陈虎，千里在信里说永祥也想带你们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你们为何不愿去？”
陈虎擦了把嘴，嘿嘿笑道：“四爷，我们是您的人，我们怎能扔下您跟永祥去京城！再说王老爷去跟胜保大人的那些个幕友打听过，您晓得人家咋说，人家说接下来没我们河营什么事了，不用我们再上阵，让我们老老实实在后头帮着看粮草。”
“不用你们上阵？”费二爷糊涂了。
“长毛快完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他们别说跑了，估计连跑的力气都没有，我回来前听人说他们早就断了粮，都开始吃人了！”看着费二爷惊诧的样子，陈虎又笑道：“人家不让我们上阵，是担心我会抢他们的功。”
顺天府管不着京城，京城里的治安靠巡捕营维持。
换言之，去步军统领衙门的步军营或巡捕营当差跟做京城的衙役差不多，不但粮饷有保证，而且有油水，哪怕做个普通兵勇也比做河营的把总甚至千总强。
陈虎等老泰勇营的兄弟不愿意跟永祥进京，韩秀峰很欣慰甚至有些感动，禁不住笑骂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去京城当差都不去，你们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四爷，我们要是跟永祥去京城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吧，等阜城那边的差事了了，就跟千里一道回来。”
“四爷，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回来前王老爷交代过，他还说他这几天会想想办法，让能回来的都回来。”
王千里的信里没说这些，韩秀峰下意识问：“胜保大人能同意吗？”
陈虎禁不住笑道：“刚才不是跟您说过吗，人家现在不待见我们，总担心我们会抢他们的功。尤其有一官半职的，想回来不难。”

第五百零八章 皇上没忘了他
做那么多年京官，吉云飞很清楚朝局会随着时局的变化而变化，却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且如此之快，以至于原本用来拱卫京畿的河营就这么被惠亲王和定郡王给干净利落地瓜分了。
想到原本前途无量的韩四竟因此变成了有名无实的营官，加之皇上昨儿上午又降旨训斥向荣，吉云飞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在会馆闷坐了一下午，正准备起身回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黄钟音笑容满面地在温掌柜、余有福和两个从未见过的兵勇拥簇下走了进来。
“永洸兄，你咋来了？”吉云飞下意识问了一句，又好奇地往黄钟音身后望去。
“刚收到个消息，晓得你在会馆，就没回家直奔这儿了，”黄钟音笑了笑，又回头道：“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两小子是在门口遇着的，还是让老余头给你介绍吧。”
“老余，这两位是？”
余铁锁投军，还要去阵前效力，之前每提到这件事，余有福嘴上总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出去闯闯没出息，其实不晓得有多担心儿子的安危，现在儿子不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但混了个外委，今后还能在京城当差，心里别提多高兴，急忙笑道：“禀吉老爷，这就是我家老三铁锁，这是四爷的妹夫柱子。”
柱子和铁锁跟韩秀峰一样打小在衙门讨生活，不但见过世面而且猴精猴精的，在门口时就听小山东说吉老爷在里头，不等余有福发话就跪拜道：“小的丁柱拜见吉老爷！”
“小的铁锁拜见吉老爷，吉老爷吉祥！”
“原来你就是柱子，原来你就是铁锁，你们不是在志行手下当差吗，咋跑京城来了？”
“禀吉老爷，小的……小的现而今在永祥老爷手下当差，前天中午刚到的京城，昨天中午刚被编入进巡捕营。”
余有福忍不住问：“既然前天就到了京城，咋到这会儿才来会馆？”
余铁锁苦着脸道：“爹，我倒是想早点来的，可在营里得守营里的规矩，营官不给假我们不敢出来。”
吉云飞大吃一惊：“等等，这么说你们现在不再是河营的兵，今后不回固安，就在京城当差了？”
“嗯。”柱子挠挠脖子，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吉老爷，我们不是不听四哥的话，而是在阜城那边身不由己。永祥老爷说朝廷要从河营抽调人来京城，这么大事轮不着我们拿主意，只能去问王老爷。”
“王千里？”黄钟音坐下笑问道。
“对，就是王千里王老爷。”
“王千里咋说的？”
“王老爷说我们来比不来好，还说我们跟永祥来京城当差，四哥不但不会生气，而且会很高兴很放心。”
“想想也是，来京城当差多好，对了，你俩现而今在巡捕营的哪个营？”
“我和铁锁在南营，小虎他们在中营，听说中营离这儿挺远的，又不晓得他们能不能告到假，我和铁锁就没去找他们，就一边问路一边找到了这儿。”
“中营驻守圆明园，离这儿是不近。”黄钟音笑看着他们，又问道：“小虎是谁？”
柱子正准备开口，余有福就躬身道：“禀黄老爷，小虎就是老家县衙关班头家的小子，这次跟我和费二爷从老家来的几个小子，除了川帮夫头姜六和川帮脚夫猴子，好像全跟永祥老爷一道从阜城回了京城。”
“全进了巡捕营？”
柱子急忙道：“嗯，全在巡捕营，只不过我们在南营，他们几个在中营。”
想到余有福曾说过从老家来投奔韩四的这帮小子，大多是在衙门混过的，再看看他们身上的官服，黄钟音意识到巡捕营的差事真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不禁笑道：“王千里说得对，你们应该跟着永祥来京城，也只有这样志行才能放心，不过这份人情欠大了。老余，娃们不懂事你不能不懂，回头得好好感谢下永祥。”
余有福在京城呆那么久，岂能不知道在巡捕营当差有油水，急忙咧嘴笑道：“谢黄老爷提点，小的明儿一早就去拜谢。”
黄钟音微微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正：“柱子，铁锁，我和吉老爷既是你们的同乡，也算得上你们的长辈，有几句话得跟你们说在前头。这儿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不比巴县老家，你们今后要干得又是得罪人的差事，一定要谨言慎行，不然稀里糊涂冲撞了那位王公大臣，到时候别说志行，就是我和吉老爷也救不了你们。”
“谢黄老爷提点，小的不敢惹事，小的一定会老老实实当差。”
“黄老爷，您放一百个心，我们晓得轻重，打死也不敢给您和吉老爷添乱。”
“我不是怕你们给我添乱，而是为你们好。”想到巡捕营的那帮丘八为了点银钱，横冲直撞、敲诈勒索，跟崇文门的那些个税吏一样讨厌，黄钟音想想还是不大放心，又抬头道：“老余，不是还有几个小子在中营吗，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得空帮志行去看看他们，顺便提醒提醒他们这是啥地方！”
“明白，”余有福岂能不晓得黄钟音的良苦用心，想想又拱手道：“黄老爷放心，我会盯着他们的，他们要是敢惹是生非，您拿我是问。”
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小同乡，吉云飞不想吓得柱子他们今后不敢再来会馆，端起茶杯笑道：“永洸兄，他们刚进京，头一次来会馆，还是让老余带他们先转转吧。”
黄钟音也意识到说太多反而不好，欣然笑道：“也是，老余，你们带柱子和铁锁去转转。温掌柜，老余父子难得团聚，志行的妹夫又是头一次来，这可是大喜事，你看着张罗一下。”
柱子和铁锁来进京，而且在巡捕营当差，温掌柜最高兴，因为县官不如现管，今后有柱子和铁锁他们关照，自个儿家的生意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做，连忙躬身道：“我这就去张罗！”
……
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吉云飞感慨万千地说：“没想到，真没想到我重庆府的后生也能进巡捕营，也能在京城当差！”
“是啊，想想是有些难以置信。”黄钟音也忍不住笑道。
“永洸兄，你刚才说打听到个消息，究竟啥消息？”
“哦，差点把正事忘了，”黄钟音缓过神，放下茶杯笑道：“实不相瞒，这些天我一直在托兵部的朋友留意河营的事，今天总算有了点消息。皇上不但又派了个二等侍卫去河营署理都司，并命兵部从候补候选的员弁中选几个去河营充任守备、协办守备，还命刚署理上直隶按察使的吴廷栋从河营现有的员弁及兵勇中校拔一批千总、把总、候补千总、外委和额外外委等武官。”
吉云飞糊涂了：“永洸兄，皇上这是打算让志行再招募兵勇，再练一批兵？”
“我寻思皇上倒是想让志行再练一批兵，可练兵不能没粮饷。”
“既然没粮饷，派那么多武官去做啥子。不但派了好几个，还打算校拔一批！”
“所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黄钟音笑了笑，耐心地分析道：“其实我们应该反过来想，林凤祥、李开芳这股长毛一定是要剿的，绝不能放虎归山。明明晓得洪匪派曾立昌来接应，朝廷自然要派兵去山东阻截，可除了河营朝廷一时半会儿间去哪儿调兵？”
“这倒是。”吉云飞微微点点头。
黄钟音接着道：“再说从河营抽调兵勇编入巡捕营，一样在情理之中，毕竟自从林凤祥、李开芳这股长毛北犯以来，京里不但人心惶惶，乱成了一团，一些宵小甚至趁乱胡作非为，治安不能再不加以整肃。换言之，志行这几个月练的兵全用上了。皇上以前只听说他会练兵，现在是真正晓得他会练兵，好不容易发现个会练兵的能吏，又怎会弃之不用？”
吉云飞下意识问：“于是选派几个武官去，再校拔一批武官，把河营刚被拆掉的架子先搭起来，等将来有了钱粮，或遇上战事，再让志行招募兵勇，再练出一支能上阵杀贼的精兵？”
“我估摸着皇上应该是这么想的。”黄钟音顿了顿，接着道：“其实皇上应该也想过让志行领兵去山东堵截长毛，甚至想过把志行调京里来，可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干脆让志行呆在固安。”
“要说领兵打仗，志行又不是没领过兵打过仗，有啥不合适的？”
“志行是领过兵，是打过仗，还打过胜仗，可志行终究只是个正五品同知，终究只领过一千多兵勇，要是让志行率河营跟胜保去山东，那跟让志行做个冲锋陷阵的都司有啥两样？而朝廷现在并不缺冲锋陷阵的武官，缺的是会练兵的能吏。”
看着吉云飞若有所思的样子，黄钟音又说道：“要是把志行调京里来，不能没个缺！你想想，京里拢共才几个正五品的缺，真要是把他调京里来又能往哪儿塞？”
吉云飞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想想也是，正五品，不大不小，他又是捐纳出身的，翰詹科道他是迁转不了，去各部院做郎中主事又太委屈，不如让他呆在固安。”
“所以说你我无需再为他担心，皇上不但没忘了他，甚至想借这个机会磨炼磨炼他的心性。他现而今这个有名无实的差事，虽很难建功但也不会出啥差错，踏踏实实在固安呆几年，等熬出点资历，一定会被委以重任的。”

第五百零九章 居家过日子
黄钟音只是托兵部的朋友帮着留意河营的消息，不晓得吏部一样有动静。
刚从阜城办完差回到固安的王千里，因围堵长毛有功，授涿州州判。之前已经授过州判衔，管河州判又只是个佐贰官，所以无需回京领凭，直接去道署拜见吴廷栋就行了。
值得一提的是，现而今的道台衙门同时也是直隶按察使衙门，吴廷栋身兼两职，衙署院子里竖了两根刁斗桅杆，挂了两面大旗。原本在保定办差的按察使经历等属官和胥吏差役全过来了，直隶各州府正堂更是纷纷前去拜见，加上路过固安前去拜见的文武官员，之前略显冷清的道署变得门庭若市。
正因为公务和应酬繁多，吴廷栋无暇兼顾河务，治河的事全落在石赞清肩上，王千里也因此被打发去北岸厅辅佐石赞清治河。
王千里去北岸厅，韩秀峰打心眼里舍不得，同时也打心眼里替他高兴，毕竟这年头能有个缺实属不易，何况管河州判虽是佐贰官但一样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能做上州判真是件光宗耀祖的事。
送走王千里，又迎来了兵部派来的都司、守备和协办守备。
没想到刚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竟因为发现河营不但没几个兵、平时没啥事，也没啥油水，就相继找借口告假回了京城！走前还特意跟新任营务处总办席伊炳打听哪天发饷，显然打算等发饷时再回来，或干脆差家人来帮着领下粮饷。
他们之前不是在宫里当差，就是在八旗都统衙门当差的，都有靠山。何况不管八旗还是京里的各部院，像这样只领钱粮不去衙门的文武官员大有人在，韩秀峰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河营本就没几个兵，原来的库房变得空空如也，韩秀峰不想让河厅衙门和守备署就这么空着。打发走新任都司、守备和协办守备，就喊刚从阜城回来的大头等人搬家。
众人搬进了河厅衙门，营务处搬到了守备署。
大头一边用鸡毛掸子掸房梁上的蜘蛛网，一边好奇地问：“四哥，都司署不也空着吗，你和嫂子咋不搬都司署去住？那边离道署近，离县城也近，比这儿热闹！”
韩秀峰放下书笑道：“都司署被征用了，就算没被征用，我也不想凑那个热闹。”
“被谁征用了，我咋不晓得？”
“吴大人征用的，这么点事，难不成吴大人还得先问问你的意思，先跟你商量商量？”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些奇怪，他不是有衙署吗，为啥还要征用我们河营的衙署！”
“他是有衙署，可他现而今身兼两职，手下人比以前多了一倍。那些个书吏衙役倒好办，主要是从保定来的那几个属官，不能没个衙门。”
“所以就把我们的都司署给占了？”
“谁让人家官大呢，”韩秀峰直起身，笑问道：“大头，还记得周兴远吗？”
“记得，铜天王咋了，是不是来信儿了？”大头下意识问。
“书信倒是没有，我是说他解运滇铜时，每到一处，他手下的那些人就嚷嚷着‘奉滇宪委运’啥的。这个宪指的就是云南布政使，而吴大人现而今做的这个按察使，跟巡抚大人和布政使并称‘三宪’，也就是一省官职最大的三个人。”
大头反应过来，惊诧地问：“四哥，照你这么说姓吴的官做大了！”
“是啊，以后见着得尊称臬台。”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不过直隶跟我们四川一样，只设总督不设巡抚，所以直隶的‘三宪’指的是制台、藩台和吴大人这位臬台。还有，你在阜城时见过的那位胜保大人不再署理直隶总督了，现而今的直隶总督是桂良。”
想到姜六和猴子还在胜保麾下效力，大头急切地问：“胜保大人被夺职了？”
“夺职倒算不上，他那会儿署理直隶总督本就是权宜之计，并且他又是个领兵的，要一心一意地剿贼平乱，哪有心思管地方军政。现在有了更合适的人选，皇上也就不用他再署理了，他现而今虽不再署理直隶总督但还是钦差大臣。”
“那是钦差大臣大，还是直隶总督大？”
“都很大，都是大官。”
“这就好，不然六哥和猴子就算不后悔没跟柱子他们一道去京城，也会后悔没跟我一道回固安。”
见他提到姜六和猴子，韩秀峰不动声色问：“大头，姜六和猴子既不跟柱子一道去京城，也不跟你一道回固安，他俩究竟咋想的？”
“想做官呗，”大头放下鸡毛掸子笑道：“六哥不是抓了个长毛的奸细吗，他把那个奸细和从奸细身上搜出的书信交给了胜保大人麾下的一个副将，那个副将不晓得多器重他，非让他留在阵前效力。”
“这么说他原本想回来，只是身不由己，回不来？”
“这倒没有，他和猴子那会儿还是我们河营的人，是去京城，是跟我回固安，还是留在阵前效力，王老爷和永祥能做主，他是自个儿想留在阵前效力的。”
“你没劝劝他？”
“我劝过，他不听，我能咋办？只能把手铳送给了他，后来又给了他六杆自来火鸟枪，把身上的银子也全给了他。”
“六杆？”韩秀峰下意识问。
大头以为韩秀峰舍不得，急忙道：“四哥，我原来打算只给两杆的，是王老爷见那个副将真有心提携他，让他做哨官，手下有三十几个兄弟。王老爷就让我多给了几杆，对了，走前还给了他两匹马。”
这些事王千里没提过，韩秀峰真是刚听说，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说：“早晓得他想建功立业，应该多给他几杆鸟枪的。”
“四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生气了呢。”大头咧嘴笑道。
“几杆鸟枪而已，我有那么小气吗？”韩秀峰瞪了他一眼，坐下道：“虽说他豁出命想搏个一官半职，是想争口气让茶帮的那些个夫头瞧瞧，但跟你我多多少少也有些关系。吴家兄弟要是没投军，没做上官，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也不晓得是这几年走南闯北见识过大世面，还是翠花“教导”的好，大头比之前精明多了，竟嘀咕道：“四哥，吴家老大是被我打死的，可这事不能全赖我，六哥要是不喊我也不会去，那场架不光是六哥让打的，他还让我别留手，让我往死里打！”
韩秀峰点点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真怨不得你。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跟吴家的这场恩怨，以后就让姜六去化解。只不过行军打仗凶险的狠，也不晓得他姜六能不能活到跟吴家兄弟见面的那一天。”
“四哥，你就别担心六哥了，我倒想看看吴家兄弟能不能活到跟六哥见面的那一天！”
“嗯，有道理，这兵荒马乱的比别的没用，官做得再大能咋样，钱赚得再多又能咋样，能活下来，能活得久才是本事。”
正说着，幺妹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一进来就急切地说：“哥，永祥老爷差人来接家小了，柱子和铁锁还托那人捎来封信。”
“信呢？”
“哦，这儿呢。”幺妹儿急忙递上信。
韩秀峰接过信拆看起来，刚看到一半，幺妹儿就忍不住问：“哥，柱子在信里说啥了？”
“着啥急，”韩秀峰抬头看了她一眼，边接着看边问道：“你嫂子呢？”
“嫂子和翠花一道去送永祥老爷的家小了，”幺妹儿像做了啥亏心事一般，耷拉着脑袋又低声道：“杨千总家那口子和顾千总家那口子也去送了。”
“你嫂子和翠花去了，我就不用去送了，”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放下信道：“柱子在信里说他和铁锁小虎已经平平安安到了京城，他和铁锁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南营当差，小虎在中营当差。巡捕营跟我们河营不一样，只要不当值就不用住在营里，所以他打算在城南租个房子，铁锁打算住会馆。”
不等幺妹儿开口，大头就好奇地问：“小虎他们呢？”
韩秀峰笑道：“中营驻守圆明园，离会馆有点远，京里租房子又不便宜，所以小虎他们打算就住营里。”
幺妹儿嘀咕道：“人家不是住营里就是住会馆，他为啥要去外面租房子，嫌钱多！”
韩秀峰岂能猜不出她是咋想的，不禁笑道：“是啊，京城租房子那么贵，再说又不是没住的地方。我这就给他回信，让他别租了，让他老老实实住在营里。”
幺妹儿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红着脸道：“哥，柱子不是个喜欢乱花钱的人，他……他打算去外面租房子，一定有他的道理。”
“能有啥子道理，他就是乱花钱！”
“哥，你就知道欺负我……”
“好好好，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这就给他回信，让他租好房子，准备好彩礼，就选个吉日来把你娶走。”
大头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笑道：“我说他龟儿子咋想到去外面租房子呢，原来是想来迎娶幺妹儿！”
“你才龟儿子呢，不理你们了！”跟柱子的婚事总算有了准信儿，幺妹儿乐得心花怒放，红着脸嗔怪了一句飞奔出书房。
“真是女大不中留。”韩秀峰轻叹口气，回头笑道：“大头，营里反正没啥事，等会儿去你嫂子那儿拿一千两银票，跟永祥的家人一道去京城。”
“去京城做啥子？”大头傻傻地问。
“柱子手里能有几个钱？给他送点钱，帮他租个院子，帮他把居家过日子的桌椅板凳、锅碗瓢勺置办齐了，等一切准备妥当再雇顶轿子，雇些人敲锣打鼓来固安迎娶幺妹儿。”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我就剩幺妹儿这么一个没出阁的堂妹，不但要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更不能让她吃苦。”
大头反应过来，想想竟咧嘴笑道：“四哥，我能不能带翠花一道去？”
“带翠花去做啥子？”韩秀峰明知故问道。
“送她回娘家，她昨天还说种了那么多菜和瓜，吃又吃不掉，送人舍不得，烂在地里那是作孽。说要是有谁去京城，帮着捎点给敖老爷尝尝多好。”
韩秀峰心想你和你婆娘还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暗叹老袁家攀上荣昌敖家这关系将来真要发达，不禁笑道：“既然你家翠花有这份心，那就带她一道去，不过光带蔬菜瓜果去恐怕不大合适。”
“那再带点啥？”
“鸡啊，鸭呀，鱼呀，肉啊！”
“四哥，我倒是想带，可我家只养了两只下蛋的鸡，就两只咋带？”
“你家没养那么多，可以去村里买啊！在村里买便宜，又花不了你几个钱。”
“四哥，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没转过这个弯。你先忙，我赶紧去找翠花拿钱去村里买，不就是鸡鸭鱼肉吗，我舍得！”

第五百一十章 人有旦夕祸福
打发走大头和翠花两口子，就开始为幺妹儿出嫁做准备。
嫁衣和首饰在老家时就准备好了并且全带来了，无需再置办。只要再准备几床被褥，几身衣裳，找木匠做几口箱子和马桶等物件就行了。韩秀峰本打算让苏觉明去办这些事，琴儿觉得不妥，说啥子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些事不能假手于人，非要亲自去城里选，去城里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韩秀峰干脆陪她进城。
也不晓得打小在城里生活的她是不是在乡下呆腻了，还是女人天生就喜欢逛街，为置办那么点嫁妆竟跑了一趟又一趟，把城里的那几家布庄、成衣铺和木器店几乎逛了个遍。好不容易置办齐，正琢磨着柱子来接亲那天摆几桌酒该请哪些人之时，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还没来得及办喜事倒要先办丧事。
事有轻重缓急，韩秀峰只能一个一个地问，示意刚从京城赶来的余有福稍候，阴沉着脸道：“张庆余究竟啥时候害的病，到底害的啥病，你们为何不早点来禀报？”
陈虎回头看了吉大吉二等人一眼，苦着脸道：“现在想想也就这七八天的事，刚开始就是有点咳，喘不过气。我问他要不要请郎中把把脉，去药铺抓点药，他说没事，说会不会是着了凉，我们也就没在意，让他别出操，回营里躺着歇息。
没想到躺了两天不但没见好，还开始发烧，浑身滚烫滚烫的，我们不敢再耽误，就去请郎中来把了下脉，拿着郎中开的药方去抓了几副药，每天都熬，每顿都喂，不光喂药还喂米汤，可就是好不了……”
“请得是哪儿的郎中？”
“村里的郎中，就是天天坐着药铺给人把脉的那个老头子。”
“他有没有说庆余究竟害得是啥病？”
“他倒是说过，可他说得跟阴阳先生看风水似的，我是一句也没听懂。”
在村里药铺坐诊的刘老爷子医术咋样韩秀峰不晓得，只晓得他远近闻名，甚至连固安县城的人都慕名来求医。再想到张庆余都已经死了，就算弄清楚害得啥病也于事无补，韩秀峰只能暗叹口气，凝重地说：“不说那些了，还是赶紧操办丧事吧。吉大吉二，你俩去席伊炳那儿领点钱，领到之后一个去村里找人帮着做寿衣，一个去买木料找木匠来做寿材（棺材）。”
“遵命！”吉大吉二一刻不敢耽误，急忙领命而去。
“田贵，你赶紧去找和尚道士。”
“哦，卑职这就去。”
“四爷，我呢？”陈虎小心翼翼地问。
“帮张庆余操办丧事要紧，但营里一样不能就这么放羊，你领着弟兄们操练吧。”看着陈虎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下意识问：“还有啥事，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说？”
“四爷，俗话说叶落归根，庆余家虽然没几个人，但也不能就这么客死他乡做个孤魂野鬼……”
一起从海安出来的兄弟死了，韩秀峰能理解他的心情，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说：“我一样想把他送回海安老家安葬，可现在让谁去送？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就算能腾出人手这一路也不好走，只能先葬在固安，等将来有机会再想办法移葬回去。”
葛二小晓得韩老爷还有话要跟坐在一边的余有福说，连忙道：“只能这样了，四爷，那我们先去操办。”
“去吧。”
葛二小刚把陈虎拉走，余有福就愁眉苦脸地说：“四娃子，吉老爷晓得你身不由己，回不了京城，没让我来报丧，是黄老爷和两位敖老爷让我来的。黄老爷和两位敖老爷说不管你能不能回得去，这么大事都得跟你知会一声。”
吉云飞的发妻昨天早上死了，也是病死的，今年才三十八岁。
虽说嫁给了翰林老爷，做上了许多女子羡慕的翰林夫人，但事实上没享过几天福。尤其前些年，吉云飞穷得要举债度日，她只能跟着吃糠咽菜，先后生了四个娃竟夭折了两个，好不容易熬到不用为衣食犯愁的这一天却扔下两个娃走了。
韩秀峰很想去劝慰劝慰吉云飞，但正如余有福所说，他不是想进京就能进京的，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
余有福抬头看了一眼外头，低声道：“敖老爷不只是让我来报丧，还让我给你捎句话，想问问你的意思。”
“啥话？”韩秀峰下意识问。
“敖老爷说吉夫人走了，吉老爷一个人带着两个娃，今后这日子没法儿过。说吉老爷不管是为他自个儿，还是为了两个娃，将来终究是要续弦的。以吉老爷那尊贵的身份，想找个女子倒也不难，但想找个才貌俱佳、门当户对的，一时半会儿间却没那么容易。”
韩秀峰愣住了，心想这种事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余有福见他没反应过来，只能硬着头皮道：“敖老爷说要是任小姐愿意，那不但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还能亲上加亲。”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这才是余有福真正的来意，沉默了片刻紧盯着他问：“余叔，这究竟是敖老爷的意思，还是吉老爷的意思？”
“敖老爷的意思，吉老爷不晓得这事，夫人尸骨未寒，他哪会有这心思。”余有福想想又说道：“来前敖老爷说了，就是私下问问，要是任小姐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
“知道了。”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起身道：“余叔，京城我肯定是去不了，只能请二爷帮我走一趟。至于敖老爷说的那件事，我先问问钰儿，等问清楚再给他信儿。”
“行，这事本就不急。”
想到幺妹儿出嫁，固安这边要摆酒，京城那边一样要摆酒，并且肯定要在会馆摆。而吉云飞的发妻又仙去了，赶在这时候办喜事实在不合适，韩秀峰沉吟道：“余叔，要不这样，我让琴儿、幺妹儿带着娃跟二爷一道去，我身不由己进不了京，但可以让琴儿和狗蛋代我去。”
“这样最好，不然一个人也不去真有点失礼。”
“那就这么定，你稍坐，我进去让琴儿和幺妹儿赶紧收拾收拾。”
“我不坐了，我去私塾找二爷。”
“也好，论交情，二爷跟吉老爷交情最深，你赶紧去帮吉老爷给他报个丧吧。”
……
这边嫁妆都准备好，婚事却因为一个同乡死了婆娘要延后，幺妹儿不免有些失落，可想到能跟嫂子一起进京，最迟明天就能见着柱子，心里又美滋滋的，急忙回房收拾起衣裳。
原来跟翠花一起住，大头回来之后便搬到幺妹儿隔壁的任钰儿，见嫂夫人和幺妹儿都忙着收拾行李，禁不住走出来问：“四哥，嫂子和幺妹儿这是打算去哪儿？”
“去京城，”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说：“钰儿，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吉老爷你是见过的。”
“是见过，吉老爷怎么了？”
“吉老爷没事，是吉夫人的事，吉夫人昨天走了，余叔刚从京城赶回来报的丧，”韩秀峰一边招呼她去书房，一边凝重地说：“我抽不开身，进不了京，只能让你嫂子和狗蛋代我走一趟。”
“吉夫人走了，吉夫人年纪不大，我们上次刚到京城那会儿，吉老爷还喊吉夫人去陪我和翠花吃过酒。后来大头和翠花大婚，吉夫人跟我又坐的是同一桌！”
“所以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晓得自个儿明天会咋样，明天又会遇到啥事。”韩秀峰跨过门槛，走进书房，坐到书桌前，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直言不讳地说：“钰儿，你不但见过吉老爷，甚至帮我跟他通过好多封书信。照理说吉夫人尸骨未寒，这个时候我不应该提续弦这种事，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觉得吉老爷为人咋样？”
任钰儿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问：“四哥，您打算……”
“不是我打算咋样，而是我想问问你的打算。钰儿，你也老大不小了，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该谈婚论嫁了。”
“四哥，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可我真不想说这些。吉夫人尸骨未寒，我爹一样尸骨未寒，我还得给我爹守孝呢！”
韩秀峰一时间搞不清楚她是真不愿意还是害羞不好意思说，想了想又说道：“钰儿，你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圣贤书，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真没那么容易。吉老爷年纪虽大点，但吉老爷是正儿八经的翰林老爷，并且人家不是纳妾，而是续弦！”
女人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名分。
要是真给吉云飞做填房，那跟原配夫人一样是翰林夫人，百年之后一样能记入家谱族谱。要是搁以前，任钰儿真可能会动心，但现在不是以前，她第二次从海安去上海的时就下定了决心，要帮死去的爹和余三姑及余三姑肚子里的娃报恩，不管做小还是做使唤丫鬟都无怨无悔。
想到再过两个多月余三姑就要生了，任钰儿咬咬牙，哽咽地说：“四爷，您别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哪儿都不想去，您就当我不识抬举。”
“钰儿，我是真把你当自个儿妹妹，真是想帮你找个好人家，你可得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也晓得您是为我好，只是我现在真不想嫁人。”
“行，就当我没说。”
任钰儿擦了把泪，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走，琴儿就扶着门框走了进来，反带上门埋怨道：“我全听见了，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有你这么问的吗？”
“那应该咋问？”
“钰儿跟幺妹儿不一样，钰儿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你一个大男人问这些，不管愿不愿意，让人家咋说得出口！”
“也是，早知道应该让你私下里去问的。”
“不说这些了，就算问也得等从京城回来再帮你问。”琴儿轻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四哥，吉老爷那边咱家随多少礼？”
“黄老爷和敖老爷他们随多少咱家就随多少，记得帮二爷也随上一份儿。”
“行，等到了京城我请余叔先帮着去问问。”琴儿想了想又说道：“四哥，听说女眷不能住会馆，等到了京城，我打算去永祥家借住几天。他媳妇走时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非让我要是去京城，一定要去她家。”
“等到了京城还是住客栈吧，你可以去看看她，住她家不合适。”
“咋不合适？”琴儿不解地问。
“她家在内城，内城是满人住的地方。”
“满人住的地方，汉人不能住？”
“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叮嘱道：“京城是热闹，难得去一次自然要带娃逛逛，但你有身孕，一定要小心，千万别累着。”
“晓得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娃。”

第五百一十一章 交易
送走琴儿、幺妹儿和费二爷，韩秀峰正打算去守备署看看张庆余的丧事准备得咋样，本应该帮着治丧的营务处总办席伊炳竟跑来说张庆余原本是正八品外委千总，前些天又刚被校拔为把总，在固安是既没直系亲属帮着操办丧事，也没直系亲属领恤银，按例应禀报督抚，由督抚委派官员来主持葬丧之事。
席伊炳这一说，韩秀峰才想起从海安带出来的这帮兄弟现而今全是官身。
把总虽只是正七品，但一样是朝廷命官。死了个朝廷命官，自然不能跟死了个普通兵勇那么对待。只能从善如流，让席伊炳赶紧拟公文，先去道署向吴廷栋禀报。
直隶只设总督，不设巡抚，所以就在他等着吴廷栋差人给远在保定的新任总督桂良禀报时，收到公文的吴廷栋竟差人让他去一趟道署。
吴廷栋署理上直隶按察使这段时间堪称风光无限，不晓得多少文武官员前去拜见，韩秀峰不想凑这个热闹，就吴廷栋从京城回来那天去道了下喜，之后再也没去过。现在吴廷栋差人来传召，只能硬着头皮前去拜见。
骑快马赶到道署，衙门口跟上次来时一样停满了轿子。校场东边的酒楼里坐满了人，其中不乏身穿官服的大小官员。
韩秀峰不无好奇地看了一眼，翻身下马把缰绳塞给随行的陈不慌，正准备拿名帖去找门子，吴廷栋的家人吴福竟跑出来道：“韩老爷，您来得可真快啊！”
“你家大人传召，我敢耽误吗？”
吴福没少听吴廷栋说过韩秀峰的事，很清楚韩秀峰跟那些个等着召见的官员不一样，躬身道：“瞧您这话说得，小的没别的意思，小的是想说大人正在堂上断案，您恐怕得等会儿。”
按察使管一省刑名，全直隶各州府的大案尤其命案全得呈报到这儿，要是从各州府呈报的案卷中发现问题，要么驳回命各州府重审，要么命各州府把人犯和人证物证全送来亲审，只有确认没问题了才能赶在七月底前呈报保定的直隶总督衙门，再同直隶总督及直隶布政使一道三堂会审，然后再上报刑部。
直隶那么大，一年不晓得要发生多少起拟判斩监候、斩立决的大案，换作别人来做这按察使还真不一定能应付得了。就算能应付得了，精通刑名的幕友少说也得聘十几二十个。但韩秀峰很清楚这难不倒吴廷栋，因为吴廷栋本就是从天下刑名之总汇的刑部出来的，对吴廷栋而言断案要比治河得心应手。
想到升堂审案不是件小事，韩秀峰干脆停住脚步，遥望着那些坐在斜对面酒楼里等着召见的官员，好奇地问：“吴福，啥案子这么急，还得你家大人亲自来断？”
“逆伦案，不是一桩，而是好多桩，不是儿子打死打伤了老子，就是弟弟打死了兄长，还有个忤逆的婆娘竟把婆婆推井里淹死了！”
“这么多逆伦案？”韩秀峰大吃一惊。
“正因为多，制台大人担心皇上怪罪，专门派人来请我家大人一桩一桩过一遍。”
“制台大人一样是刚到任，逆伦案就算多了一点也不关他的事。”
“韩老爷，理是这个理，可京里的那些大人才不会管制台大人和我家大人是不是刚到任的，他们要是晓得直隶竟发生这么多逆伦案，一定会拿民风、教化说事。”
“真要是有人说，那一定不是不晓得这一切怪不到制台大人和你家大人头上，而是看制台大人和你家大人眼红。”
“韩老爷，您这话在理。”吴福笑了笑，躬身请韩秀峰去门房稍坐。
韩秀峰跟着走进门房，想想又回头道：“今儿个等着召见的人不少啊。”
吴福一边沏茶一边笑道：“什么等着召见，我家大人才没空见他们呢。”
“那就是求见了？”
“也算不上求见，韩老爷，您是这些天没来不晓得，自从我家大人署理按察使之后，不但按察使衙门原来的那几位属官来了，制台大人还把四十几个在保定等着差委试用的候补官打发来听用。有钱的租住在城里，没钱的借住在村里，不管衙门有没有事，也不管我家大人有没有传召，他们是每天都来。”
“四十几个！”韩秀峰觉得很不可思议。
吴福已见怪不怪了，竟如数家珍地说：“两个候补道、五个候补知府，候补同知、候补通判、候补知州、候补知县、候补县丞、候补主薄、候补巡检和候补典史更多，我都记不清名儿，对不上号。”
韩秀峰乐了，禁不住笑道：“制台大人也真是的，一下子塞这么多候补官员来，让你家大人咋安排？”
“听我家大人说，制台大人也是没办法。要说候补官，保定那边更多，据说上个月好像饿死了一个。制台大人见他们可怜，就把他们分发到各衙门，让各衙门看着能不能给他们个差委，哪怕一年让他们办一次差也行。”
韩秀峰反应过来，紧盯着他问：“吴福，你家大人喊我来，该不会是打算给我河厅塞几个候补官吧？”
“就晓得瞒不过您！”吴福挠挠脖子，不无尴尬地解释道：“候补官一样是官，这兵荒马乱的，饿死个把百姓倒也没什么，要是连官都饿死那传出去多难听？再就是朝廷要平乱，平乱不能没粮饷，要是人家花银子捐了官，等那么多年不但补不上缺，甚至连个差委都混不上，今后朝廷开捐纳事例谁会愿意去捐？”
“不但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候补官饿死，还得给那些打算捐但还没捐纳的人点盼头？”
“差不多，我家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吴福笑了笑，接着道：“我家大人已经给北岸厅派去了八个，给石景山厅和三角淀厅派去了十二个，您那边怎么也得安排四个吧。”
“我南岸厅跟北岸厅能比吗，我南岸厅现而今就是一军营！”
“所以我家大人只打算给您派四个，”吴福刚才守在衙门口就是专门等韩秀峰来说这事的，竟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韩老爷，您早上不是差人来禀报病死了个把总吗，我家大人说了，河营不比其它各镇绿营，治丧之事不用向制台衙门禀报。还说营务不能因此耽误，您大可举荐个人顶刚空出来的这个缺。”
“我帮你家大人养活四个候补官，你家大人帮我校拔一个把总？”
“韩老爷，那些候补官没您想的那么难养，您平时压根儿不用管，只要一年给他们一两个差委，能让他们赚个仨瓜俩枣，让他们别饿死就行了。”
想到永祥去了步军统领衙门，连家小都接走了，之前租的那二十亩地现在没人种，韩秀峰笑问道：“可以让他们去种地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别说让他们种地，就是让他们去挑大粪都行，只要别饿死。”
“他们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怨不得您，一样不能怨我家大人，您和我家大人又不是不给他们活路，是他们自个儿不珍惜。”
“那就这么说定了，至于张庆余空出的那个缺，就让外委葛二小顶上，葛二小空出来的外委，由额外外委陈不慌顶，这么一来又空出个额外外委的缺，我回去想想让谁顶合适，等想好了我差人把他们的履历送来。”
“韩老爷，我家大人只是说可以帮着校拔一个把总……”
“你家大人还说不能耽误营务呢，我河营你又不是不晓得，一个萝卜一个坑，拔了萝卜就得把空出的坑补上。”韩秀峰心想这桩买卖不亏，不想夜长梦多，起身道：“也不晓得你家大人这案子要断多久，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吴福可不敢擅自做主一下子校拔三四个武官，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已大步流星走出道署，示意守在边上的陈不慌把马牵过来。
吴福急了，只能跑到马边说：“韩老爷，要不这样，您先把四位候补老爷带回去，校拔的事我待会儿再跟我家大人禀报。”
“也行，你去喊吧。”
“您稍候，我去去就来。”
就这么等了大约半炷香功夫，吴福从酒楼里领着四个文官跑了过来，年纪最大的五十多岁，年纪最轻的也四十多了，正准备仔细瞧瞧他们胸前的补子，一个候补官就躬身道：“下官道光十九年举人，直隶候补同知高云峰拜见韩老爷。”
“下官直隶候补通判李辉拜见韩老爷！”
“下官直隶候补知县丁惠贤拜见韩老爷。”
“下官……下官直隶候补巡检李……李晓生拜见，拜见韩老爷。”
李晓生的官服最旧，穿得最寒酸，面黄肌瘦，一看就晓得很穷，好不容易等到个差事，竟激动得语无伦次。
看到他们激动的样子，韩秀峰突然想到了自己，暗想要是没同乡提携就算能分发到省，别说补缺了就算想谋个差委都没那么容易，说不定真会候补个十几二十年，而一旦分发到省哪怕没差事也不能擅自回籍，搞不好真会活活饿死。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竟有些同情他们，拱拱手回了一礼：“诸位，本官营里刚病死了个把总，要赶着回去操办丧事，客套话就不多了，你们几位回去收拾收拾行李……”
正打算让他们收拾好行李，明儿一早去南岸厅，品级最高出身也是最好的候补同知高云峰竟急切地说：“治丧之事云峰能帮得上忙，云峰愿听韩老爷差遣，愿为韩老爷分忧！”

第五百一十二章 穷困潦倒
回到祖家场，赶到守备署大堂，吉二从村里请来的两个专门帮着操办白事的老人，正忙着帮张庆余的遗体刮脸、擦身子、梳辫子、穿衣裳……吉大找来的六个木匠正在院子里做棺材，王河东等兄弟蹲在门口烧纸。
韩秀峰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正准备问问和尚道士咋还没请到，陈虎和李兴生捧着一包裹从外面走了进来。
“禀四爷，这些全是庆余的东西。”
“有啥？”
陈虎走到公案边打开包裹，取出一沉甸甸的钱袋道：“就百十来银子、一千多文钱和几身衣裳。再就是垫在他身底下的被褥，不过等棺材做好了收敛时褥子在要垫在他身子下面，被子要盖在他身上，所以不能算。”
他们跟张庆余是过命的交情，韩秀峰不认为他们会贪张庆余的东西，接过钱袋掂了掂，回头问：“席兄，像张把总这样的武官，按例亲属能领到多少抚恤银子？”
席伊炳愣了愣，连忙拱手道：“禀韩老爷，张把总属病故并非阵亡，按《户部军需则例》，家属可领恤银三十两。”
“才这么点？”
“韩老爷，病故跟阵亡不好比。”
“就三十两抚恤银子，没别的了？”韩秀峰追问道。
“有。”席伊炳想了想，接着道：“按例可发二两官银操办葬丧之事，再就是张把总所遗眷属如无依靠，可领张把总生前半俸，直至成年。如有子弟残疾不能谋生自立的，可禀报总督、巡抚查明，保留张把总生前的半俸以资赡养。”
不等韩秀峰开口，陈虎就急切地说：“四爷，庆余有个弟弟。”
“他弟弟多大，叫啥名儿？”
“叫庆富，多大年纪我记不得，反正没满十六。”
韩秀峰又回头问道：“席兄，你有没有查阅过张把总的履历？”
“禀韩老爷，下官翻过名册，也查阅过履历。正如陈千总所说，张把总有一个弟弟，今年十四岁。”
“拟份公文，报道署。”
“遵命。”
席伊炳刚躬身领命，陈虎又小心翼翼地说：“四爷，卑职跟席老爷打听过，晓得只有二两烧埋银子，这丧事要是办简单点，二两也勉强够。可人活一世，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所以我们几个打算凑点钱，多请些和尚道士来，好好超度一下。”
生怕韩秀峰不同意，田贵急切地说：“四爷，以前在海安、在扬州不算，光来固安之后营里就死了多少兄弟！尤其那些死在战阵上的，别说请和尚道士超度，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就这么跟死狗似的拖去埋了，所以我们想凑点钱一起超度。”
韩秀峰沉吟道：“是应该超度下，可这么一来就不只是帮庆余办丧事。”
席伊炳很清楚想在河营站稳脚跟，就得跟眼前这些丘八搞好关系，连忙道：“韩老爷，要不由营里来操办，正好营务处的心红纸张银还有些结余。”
“请和尚道士来办几天水陆道场？”
“怎么也得办七天。”陈虎嘀咕道。
“七天就七天！”韩秀峰同样不想让弟兄们死得太委屈，起身道：“等会儿再翻翻阵亡名册，只要家在本地，家里有亲人的，全去知会一声。他们愿意来就来磕个头，不愿意咱们也不勉强，但只要来就管饭，家离得远的就让他们住营里，等水陆道场办完了再回去。”
“行，下官这就去准备。”
“谢四爷！”陈虎激动不已，急忙躬身致谢。
“别谢了。”韩秀峰一把拉起陈虎，回头看着张庆余的遗容道：“庆余不但是你兄弟，一样是我韩秀峰的兄弟。”
男儿有泪不轻弹，陈虎再也控制不住了，回头看着张庆余的尸体哭喊道：“老张，你狗日的听见没有？有韩老爷这句话，别说你，就算这会儿让我去死，我死也瞑目！”
“庆余哥，你放一百个心，你留下的银钱一文也不会少，我们一定会帮你捎回老家，捎到你弟手上。你弟就是我弟，我们会帮你照应的……”田贵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韩秀峰最见不得大男人哭，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凝重地说：“你们先忙，我先回去，有啥事去河厅找我。”
“恭送四爷。”陈虎反应过来，急忙擦了把泪道。
“别送了。”
……
韩秀峰走出守备署，刚穿过校场走到河厅衙门前，高云峰等候补官拖家带口的到了。他是举人出身，境况比别人稍好一些，他老伴儿至少有身旧衣裳。另外三位的家小简直惨不忍睹，婆娘和娃穿得破破烂烂，像是逃难的叫花子。
也正因为如此，平日里穿着官服，看着光鲜的李辉、丁惠贤和李晓生羞于上前拜见，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老槐树下，神情不晓得有多尴尬。
高云峰暗叹口气，把行李交给老伴儿，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禀韩老爷，云峰……云峰正打算先去村里找个地方落脚呢，没曾想一来就又遇着了您。”
下午在道署门口看过他的名帖，韩秀峰晓得的他字，拱手回了一礼，看着他身后问：“季岳兄，就嫂夫人来了，没带公子？”
“禀韩老爷，云峰刚去京城等着大挑那会儿倒是把两个犬子和一个小女带在身边，后来迫于生计只好打发他们回了老家。那会儿云峰的兄长还健在，在兄长的帮衬下老大已成家立业，老二过继给了一位堂兄，小女也找了个好人家。”
“季岳兄，这么说你不用再为娃们操心？”
“不怕韩老爷笑话，这也是云峰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唯一值得欣慰的事。”
韩秀峰不想再跟他们这些穷困潦倒的候补官绕圈子，招招手把不好意思上前的李辉、丁惠贤和李晓生喊了过来，就这么站在衙门口直言不讳地说：“四位应该有所耳闻，我南岸厅现而今只管河营，南岸的河务和钱粮赋税、刑名词讼一概不得过问。而河营现在连同都司、守备和协办守备在内的武官，以及营务处总办、帮办委员和书吏，拢共才两百一十三人。换言之，我南岸厅就是个既没啥差事，也没啥人，更没啥钱的清水衙门。”
高云峰四人愣住了，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作答。
韩秀峰懒得管他们怎么想，接着道：“能看得出来，诸位的日子过得清苦，照理说应该腾挪出点银钱接济接济。可河营的粮饷本就不多，要是腾挪出一点接济诸位，那些个丘八不但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闹事，真要是因为粮饷激起兵变，秀峰别说能不能保住这顶乌纱帽，恐怕连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下官惭愧，让韩老爷为难了。”高云峰急忙苦着脸道。
“季岳兄，千万别这么说，出门在外，谁会没点难处？”韩秀峰反问一句，接着道：“不管再苦再难，这日子总得往下过，我帮几位想了个办法，只是不晓得诸位能不能吃得了那个苦。”
“什么办法，还请韩老爷明示！”李辉的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别看每天去道署门口的酒楼，其实就是去蹭碗茶，从来没在那儿吃过饭。
韩秀峰看着他满是期待的样子，微笑着解释道：“河营一样是绿营，绿营能领着多少粮饷诸位应该有所耳闻。身为营官，我自然不能看着手下的守备、千总和把总们连婆娘娃都养活不下去，就跟北岸厅租了几十亩淤地。
说到淤地，四位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河营的前任都司永祥调任步军统领衙门的游击，之前的那几个千总也被调到僧王麾下，率兵去山东平乱了。我之前帮他们租的那几十亩地也就这么空出来了，四位要是愿意可以接着租种。”
“种地？”李晓生哭笑不得地问。
“种地咋了，我一样租种了五亩。”韩秀峰紧盯着他，淡淡地说：“四位要是愿意接着租种，那上半年的收成得拿出一半给永祥他们，毕竟种子是人家买的，肥是人家施的，草是人家锄的，不能因为不种了上半年的收成就没人家的份儿。”
高云峰在老家时就种过地，想到麦子都长那么高了，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一半的收成就是白捡的，连忙躬身道：“谢韩老爷关照，云峰不怕吃苦，云峰愿租种。”
举人出身的候补同知都这么说了，出身本就不好而且拖家带口的李辉等人还能说什么，只能跟着躬身致谢。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起身，一边笑道：“营里原来的那些兵，不是被调往京城编入步军统领衙门，就是被调山东去平乱了，营房空出不少。四位要是愿意，秀峰可做主借几间给四位暂住。”
“愿意愿意，下官愿意，谢韩老爷体恤。”
“别谢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本就应该相互帮衬。”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正值春夏之交，青黄不接，四位要是没多少余粮，秀峰可以帮四位跟营里的千总打个招呼，先去跟千总借点米面，等地里有了收成再还给他们。”
丁惠贤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正为怎么养活婆娘娃犯愁，岂能错过这个机会，竟下意识问：“敢问韩老爷，下官去找哪位千总借？”
“可以去找左营千总陈虎，也可以去找右营千总王河东。营里的米面粮油是分发到各营各哨的，所以诸位想借的话只能去找他们。”韩秀峰顿了顿，又回头道：“陈不慌，先送四位老爷去营里安顿。”
不但校拔上了额外外委，而且成了同知老爷亲随的陈不慌，正暗笑高云峰等人做官做成这样还不如呆在老家种地，听韩秀峰这一说急忙躬身道：“遵命！”

第五百一十三章 封妻荫子
来京城前，琴儿只晓得永祥升官了，并不晓得永祥的官做得究竟有多大，直到和幺妹儿一道带着娃在几个巡捕营兵勇护卫下赶到位于内城的永祥家，见着了永祥婆娘和永祥的几个弟妹，在富丽堂皇的大院子里吃完酒出来，才真正意识到永祥今非昔比。
让她更想不到的是，刚回到会馆巷口的客栈，柱子和铁锁就兴高采烈地赶过来帮着搬家，说客栈鱼龙混杂、太吵太闹，永祥老爷担心她们住得不舒坦，已经帮着找好了个清静的院子。
幺妹儿觉得住客栈挺好，而且不想多花钱，结果一问的钱的事，柱子竟说永祥老爷全差人安排妥当了，不用她们多花一文钱！
俗话说客随主便，见永祥的家人也跟着来了，还雇了两顶轿子，琴儿只能让幺妹儿收拾行李，叫上刚从会馆回来的费二爷一道搬。
费二爷跟着轿夫走着走着突然笑了，柱子好奇地问：“二爷，您老笑啥？”
“这一片儿我熟。”
“您老来过这儿？”铁锁下意识问。
费二爷指指斜对面的小巷子，得意地说：“你们来京城也有好几天了，卓中堂应该听说过吧，卓中堂家就在巷子里，黄老爷家离这儿也不远。”
“哪位卓中堂，我真不晓得。”
“就是官拜武英殿大学士，历任过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的卓秉恬卓中堂。他老人家跟我们乃同乡，是我们四川百十年来官做得最大的人！”想到卓中堂年事已高不再过问朝中的事，费二爷话锋一转：“这一带官气最旺，不晓得出过多少位主考官，所以这一带的房租也是最贵的。”
“是吗，我还真不晓得。”柱子大吃一惊。
“在京里当差不比在巴县，以后得多留个心眼，多打听打听。”
“谢二爷提点，我们以后一定留意。”
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听见永祥的家人在前头喊落轿。费二爷等琴儿把狗蛋抱了出来，跟众人一起走进这个门脸并不起眼，但进门之后绕过仪门却变得豁然开朗的深宅大院。里外三进，正厅、配房、书房加起来几十间，第二进和第三进的院子里不但种满了花木，还有凉亭、假山。
这两天总关在客栈里被关怕了的狗蛋，脚一着地就满院子撒欢儿。
幺妹儿生怕他磕着摔着，急忙去追。
琴儿顾不上她俩，背着包裹苦着脸问：“柱子，租这么大一宅院，永祥老爷要花多少钱？”
“不要花钱，嫂子，你和幺妹儿住就是了，这也是永祥老爷的一片心意。”
“租这么大一宅院咋不用花钱？”
“真不用花钱！”柱子咧嘴笑道：“这宅院是我们南营一个把总的产业，原本租给户部的一位主事住的，那位主事上个月刚外放，好像是去了山西。那位把总想着永祥老爷统领南营，每天回家不是很方便，天天住衙门也不是回事，就把这宅子借给了永祥老爷。”
“一个把总就能买得起这么大宅院？”琴儿将信将疑。
“那个把总是满人，这宅子好像是他祖上置的。嫂子，京城跟固安不一样，巡捕营跟河营也不大一样，巡捕营的把总霸道着呢。”
“咋个霸道？”
“嫂子，我和铁锁今天要当值，先走一步，回头再来跟你细说。”
费二爷意识到当着永祥家人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干脆打了个哈哈，让琴儿和幺妹儿赶紧去安顿，然后请永祥的家人先进去坐。
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感谢的话，刚把人家打发走，琴儿也收拾好出来了，一出来就急切地问：“二爷，永祥真飞黄腾达了？”
“这还能有假。”
“可他在固安时……”
费二爷岂能不晓得她想问什么，微笑着解释道：“琴儿，这营官跟营官是不一样的，像我们老家镇标的左、中、右，跟志行之前统领的河营就没法儿比。巡捕营虽一样叫营，但不是河营所能比拟的。”
“咋个不能比？”幺妹儿抱着狗蛋走过来问。
“你哥统领的河营，现而今只有两百多兵勇，最多时也就一千六百多。巡捕营就不一样，巡捕营的马、战、守兵加起来有一万多！”费二爷抚摸着狗蛋的头，接着道：“永祥现而今做上了巡捕营的游击，统领巡捕营的南营。而南营不但辖东珠市口、西珠市口、东河沿、西河沿、花市、菜市口六汛，并且辖堆拨三百多处、栅栏两百八十多处！”
“汛兵我晓得，一汛好像没几个兵。”琴儿喃喃地说。
“那是其它地方的汛，京城汛地的汛兵可不少，要是没记错，每汛有五百多兵勇，永祥辖六汛，也就是说他现而今统领三千多兵。”
“他有这么多手下？”幺妹儿惊诧地问。
“南营是做啥子的，南营不但要拱卫南城，还得维持治安，永祥身为统领南营的游击，手下没那么多兵行吗？”
费二爷话音刚落，琴儿又好奇地问：“二爷，您刚才说的堆拨和栅栏又是啥？”
“堆拨就是……就是像城墙四角的角楼箭楼，就是供兵勇值守的地方。栅栏就是有兵勇把手的栅栏，一般设在人多的街口。街上要是发生盗抢、走火，或其它作奸犯科之事，百姓们就可以去最近的堆拨或栅栏报官。”
琴儿反应过来，惊诧地问：“二爷，您老是说整个南城全归永祥管？”
“街面上的事全归他管，但案子不归他断，汉人犯事交顺天府，满人犯事交八旗都统衙门，内务府的人犯事交内务府，宗室犯事交宗人府，要是既牵扯汉人也牵扯满人的案子，那就得好几个衙门一起审断。”费二爷想了想，又说道：“而且一样有人管着他，五城察院的巡城御史每天都在城里转悠，百姓要是有冤情也可以去五城察院递状子。”
有没有人管着永祥，琴儿不感兴趣，只晓得永祥现而今真飞黄腾达了，想到柱子和铁锁也是把总，禁不住问：“二爷，那柱子和铁锁呢，他俩的差事咋样？”
“照理说他俩混了个肥缺，但天子脚下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他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俩的那些个手下十有八九会阳奉阴违，他俩管得那几条街上的百姓估计也不会把他俩当回事。”
事关柱子能不能赚着钱，幺妹儿下意识问：“那咋办？”
“慢慢来，总有他们出头的那一天。”看着幺妹儿焦急的样子，费二爷又笑道：“你就别为他俩担心了，他俩本就是吃衙门饭的，上阵打仗不一定行，但干现而今这差事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
就在她们在打听永祥和柱子、铁锁等人的近况之时，之前穷得叮当响没钱走门路，只能两手空空厚着脸皮去求人，现而今手里有了钱决定好好报答一番的永祥，正坐在荣禄家的花厅里吃茶，而荣禄也很痛快地收下了他刚奉上的一个装着银票的信封。
“不怕仲华兄笑话，我虽说苦尽甘来谋到个能养家糊口的差事，但心里反倒没在河营做都司时踏实。”
“如履薄冰？”荣禄笑问道。
“对对对，真有些如履薄冰。”永祥苦着脸道。
“如履薄冰总比得意忘形好，”荣禄觉得眼前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本家可交，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能有今天是因为在河营都司任上练兵有功，不过要论功劳，那有功劳苦劳的文武官员多了，说到底能简在帝心，能升任巡捕营游击，还是沾了韩志行的光。”
“仲华兄说得是，可想到我这个都司都做上了巡捕营游击，韩老爷却依然呆在固安，手下甚至都没几个兵了，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觉得愧对韩志行？”
“有点。”
“这大可不必，毕竟河营兵不是你想调就调的，河营的墙角更不是你想挖就能挖的，你只是听命行事。”荣禄笑了笑，接着道：“再说他韩志行，跟我差不多大就已经做上了正五品同知，还是个捐纳出身的，他还想怎样？”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儿。”
“重情重义，果然是个性情中人！”荣禄拱拱手，微笑着开解道：“他真不用你担心，他更没你想得那么委屈。要是没猜错他现而今缺的不是兵，也不是钱，而是资历！”
“资历？此话怎讲？”
“你我沾祖上的光，只要走对了路，这仕途就算再不顺也比汉官尤其像韩志行那样捐纳出身的汉官顺畅。别看他现而今已经是正五品同知，但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比登天还难。这么说吧，正五品到从四品这道槛儿，古往今来不晓得多少文官没能迈过去。”
“比登天还难？”永祥觉得有些夸张。
荣禄脸色一正：“你有没有想过汉人为何个个想着出仕为官，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想封妻容易，想光宗耀祖也不难，大不了花点银子捐个恩典，但想荫子却没那么简单。按例这官只有做到四品，才可荫一子以八品缺用。”

第五百一十四章 虚惊一场
琴儿带着娃去直隶跟韩秀峰团聚之后，偌大的新家不能没人住，段吉庆干脆让老伴儿和儿子搬了过来，既能帮女儿女婿看家，又能就近照应正在盖的新房子。只是小外孙不在，徐氏感觉家里还是显得有些冷清。
小外孙说走就跟着女儿走了，段吉庆一样不习惯，不过只是刚开始那几天不习惯。他要忙着收春茶，好不容易把茶叶收齐了，潘掌柜又拿着潘二的书信找了过来，不但想帮潘二在城里置个宅子，还打算在城里买几个铺面做点买卖。
论做官，潘二的官不但是韩四提携的，而且做得远没韩四那么大；论人丁，潘家的人丁也不见得比韩家兴旺；但要是论底蕴，韩家真比不过潘家。
韩四他爹韩玉贵种了一辈子地，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平时连走马岗都不咋去，更不用说进城了。没见过啥世面，应付不了那些场面上的事。反观潘家父子，不但多多少少识几个字，不但是开当铺的，而且有个举人亲戚，所以随着潘二做上了官，潘掌柜俨然成为走马岗那一带的士绅之首。
段吉庆还指望潘家帮着照应乡下的亲家，这个忙自然要帮，没想到帮着帮着竟稀里糊涂地跟潘掌柜一起做起了买卖。
潘掌柜在城里新开的当铺有段家和韩家的股，新开的茶行一样有段家和韩家的股，之前那些帮在江南大营效力的同乡捎信捎银钱的事，现而今也一股脑交给“同兴当”办理。
当铺和茶行的生意刚开张不久，又收到甘肃布政使段大章要致仕的消息，又开始跟本地的士绅们一道迎接段大人衣锦还乡。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段吉庆忙得不亦乐乎，而进城才两个多月的潘掌柜，也跟着结识了不少之前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士绅，渐渐成了本地士绅中的一员。
段大人前天到的朝天门码头，道台、镇台、府台、县太爷和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全去恭迎，川帮按例出了一百六十个轿夫。帮着搬运行李箱笼。看热闹的百姓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朝天坊和朝天厢那一带堪称万人空巷。
段吉庆和潘掌柜也带着名帖去了，只是人太多没插上话，远远地躬身作了个揖，也不晓得段大人有没有瞧见。
今儿一早，二人又拿着名帖和礼单，带着两个挑着礼物的当铺伙计，先赶到江北与江北厅举人刘山阳会齐，换乘抬杆一起赶到位于汪家桥山梁上的段家宅院。
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个园子。
整个园子占地近六十亩，四周筑有高高的围墙。整体按山势分为上、下两大部分，上头是正院，下面是一个大花园。园中有新挖的小河，河中可划船。河上有小桥，桥上有一座红砖绿瓦、雕栏玉砌的八角凤亭。小河两侧绿树成荫，莺歌蝶舞，时而可见精巧亭阁和石桌石凳。
拾级而上，便是正院。
从大门进去，依次建有五排房屋。前三排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后两排才是主人及家眷居住生活之所。为彰显主人的尊贵，正院的房屋盖的是铜瓦，据说房檐里都嵌有金子，亭台楼阁精雕细琢气宇非凡。
潘掌柜从未见过如此气势恢宏的宅院，暗暗心惊其规模之宏大，段吉庆和刘山阳倒见怪不怪，因为之前不止一次来过。
三人在管家陪同下走进花厅，刚坐下段家少爷段小山便笑容满面地走进来道：“三位，实在对不住，家父正在跟同知老爷说话，府台大人刚才也差家人送来拜帖，估摸着等会儿就到……”
“贤侄，你是说府台大人也要来？”段吉庆惊诧地问。
“何止府台。”段小山一边招呼三人用茶，一边得意地说：“家父一路鞍马劳顿，好不容易回到家，不想终日忙于应酬，可又不能不领道台和府台等地方官员的盛情，干脆在家备了桌薄酒，差人去请道台、府台、同知老爷和巴县正堂来把酒言欢。”
“原来如此，看来我等来得不巧。”
“刘兄何出此言，”段小山拱拱手，随即从家人手中接过一叠请帖，一边分发着一边笑道：“家父可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地方官员要请，家乡父老一样要请，只不过一时半会儿安排不过来，只能安排在明天。”
“谢段兄，那我等先告辞，我等明天一定到。”
……
虽然白跑了一趟，但段吉庆并没有因此不高兴，毕竟段大人身份何等尊贵，哪怕告病回乡了道台府台和江北厅同知老爷都得恭恭敬敬来拜见，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着的。
跟着段家人拾级而下，走出园子，见门口又来了好几顶抬杆，不禁回头看着高高的院墙叹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做官只有做到段大人这份上才有意思！”
“是啊，”刘山阳进京赶考过，深知想金榜题名没那么容易，就算运气好能中式能做上官，但想做到段大章这么大的官比登天还难，不禁感叹道：“可惜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今后只能看志行的，沾志行的光。”
提起韩四，潘掌柜忍不住嘀咕道：“可惜志行不在家，要是志行在家，要是志行跟我们一道来，段大人一定会见的。”
“那是自然，”段吉庆在轿夫搀扶下坐上抬杆，又抚摸着段小山刚才给的请帖笑道：“要不是志行，段大人就算宴请家乡父老也不会请我们。”
“段大人这是爱屋及乌，我等与有荣焉。”刘山阳深以为然。
三人正感慨，关捕头竟带着韩大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一见着他们就急切地喊道：“段经承，不好了，志行他爹前天上山摔着了，摔得不省人事！”
段吉庆大吃一惊，连忙示意轿夫停下，俯身问：“大侄子，你爹现在咋样？”
“这会儿咋样我……我也不晓得，”韩大擦了把汗，愁眉苦脸地说：“背回家之后我们都没了主意，我……我只能赶紧来给您报信。”
“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我是先去走马岗请到大夫，然后再从走马来城里的。”
他从走马岗赶到城里要一天，从城里找到这儿又是半天，段吉庆意识到亲家公这会是死是活都两说，想到亲家公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韩四就得回乡丁忧，顿时心急如焚，竟指着韩大咆哮道：“我以前是咋跟你们交代的，让你们孝敬父母，你们兄弟倒好，你爹那么大年纪了还让他上山，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段老爷，我没让他上山，他……他自个儿跑山上去的。”
“他好好的跑山上去做啥子？”
“好像是家里丢了两只鸡，他想去瞧瞧是不是跑山上去了。”
“就因为两只鸡，糊涂！”段吉庆气得咬牙切齿。
刘山阳也意识到这不是件小事，连忙道：“段经承，要不你赶紧去走马看看，段大人这边我帮你告罪。”
“只能这样了，”段吉庆把请帖顺手递给刘山阳，一边示意轿夫赶紧走，一边急切地说：“关班头，你走得快，劳烦你赶紧回去请大夫，请城里最好的大夫！人参那些个吊命的药也准备一些，别舍不得花银子。”
关班头一样不想韩四就这么回乡丁忧，不假思索地说：“行，我先回去准备。”
“韩大，你也跟着去。”
“哦。”
潘掌柜同样意识到韩玉贵真要是死了，韩四这官就做不成了，而他家老二也就少了个靠山，顾不上再坐抬杆，竟翻身下来道：“刘老爷，段经承，我跟关班头一道先回城，要做哪些准备我清楚。”
“行行行，我稍后就到。”
……
段吉庆之前一直在府衙当差，没吃过啥苦。
潘掌柜不像他这么养尊处优，在乡下时几乎每天都走山路，能跟得上关班头和韩大的脚步。
当段吉庆乘抬杆赶到江边，换乘船回到位于湖广会馆后头的女婿家时，关班头和潘掌柜不但把城里医术最好的两位大夫请来了，跌打损伤和吊命的药大包小包准备了一堆，甚至雇了五匹川马。
段吉庆一刻不敢耽误，从徐氏手中接过行李，就在众人搀扶下爬上马背，跟关班头、潘掌柜和韩大一道火急火燎往走马赶。
换做平时，就算衙门里有再要紧的事，关班头也不会走夜路。
但现在不是平时，遇着的是十万火急的事，天黑了也得打着火把接着赶路，等他们赶到韩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走夜路时被露水沾湿的衣裳已经干差不多了，黏糊糊的浑身难受。
段吉庆顾不上换衣裳，也顾不上揉骑马骑得发麻的屁股和双腿，一被众人扶下马就急切地问：“亲家公，亲家公在哪儿，亲家公咋样了？”
“总算醒过来了，昨天中午醒的，正在里屋躺着呢。”韩大婆娘小心翼翼地说。
“菩萨保佑，醒过来就好。”段吉庆这才松下口气，一边在众人搀扶下领着从城里请来的两个大夫往里走，一边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可不能再出事，你们几个全给我听仔细了，你们能有今天，能过上现而今这好日子，全是沾你弟的光！老爷子和老夫人要是出点啥事，你弟这官就做不成了，就得回乡丁忧。所以家里谁都能出事，唯独老爷子和老夫人不能出事！”

第五百一十五章 老家的消息
韩秀峰离家太远，不晓得老家的事，这两三个月净忙着办喜事吃喜酒了。
原本只有嫁妹一件喜事，而且因为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的发妻去世给耽误了，之所以有那么多喜事全因为营里之前大张旗鼓办的丧事。
请了几十个和尚道士来办水陆道场，这一操办就是七天七夜。
天大地大，死人为大。
之前在静海、独流战死的那些兵勇的亲属，其实早就想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亲人的亡魂，可是做法事是要花钱的，而抚恤烧埋银子又不多，几乎都没做法事。营里出钱操办，她们是求之不得，所以能来的几乎全来了。
虽说慈不掌兵，可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孤儿寡母韩秀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想到马上就是农忙，没个男人地里的活儿她们不一定干得了。于是就让陈虎和王河东领着营里的兄弟去各村帮着那些孤儿寡母夏收。
没曾想活儿帮着干完了，粮帮着收上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就在弟兄们回营的第三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竟抱着个八九个月大的娃，从宛平县的解家务跑到河厅衙门来击鼓鸣冤，状告前不久刚被校拔为把总的葛二小不但调戏她还始乱终弃，要是不给个说法她就去上吊！
葛二小本就是巡察军纪的，韩秀峰不认为葛二小会知法犯法，并且那个女子嘴上虽说得振振有词，但眼神却有些不太对劲，甚至能从眼神中看出她有些心虚。
尽管如此，韩秀峰还是让刚从京城回来的大头把葛二小给绑了，让陈虎和苏觉明去问问他究竟做过啥。结果葛二小赌咒发誓只是帮她干了几天活儿，走前见她孤儿寡母的可怜，还留下了点钱，没调戏，更没上她的床。
道署近在咫尺，吴廷栋现而今又是直隶按察使，韩秀峰不想被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吴廷栋揪住把柄，又请刚从家收租回来的在籍举人云启俊去解家务微服私访了一番，才搞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那个闺名叫桂兰的女子，没有公婆也没兄嫂，娘家又离得远，村里的那些个泼皮不但惦着她那点抚恤银子，甚至垂涎她的身子，变着法欺负她们娘儿俩。葛二小去帮她干了几天活，那些个不敢再轻举妄动的泼皮就编造了一些她不守妇道的风言风语。而她似乎也觉得葛二小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干脆顺水推舟来击鼓鸣冤。
男女之事本就说不清，韩秀峰不想把事闹大，就来个糊涂官断糊涂案，让陈虎私下问了问葛二小的意思，确认葛二小对这个寡妇也有点意思，干脆做主让桂兰改嫁给葛二小，遂了桂兰的心愿。
没想到这个头一开，一发不可收拾。
营里的那些个穷得娶不上媳妇的兵勇，纷纷托人去跟他们帮着干过活儿的寡妇提亲。有些臭小子见人家的公公公婆和兄嫂不同意，甚至来求他这位同知老爷帮着去跟那些士绅说，请那些士绅族老帮着想办法。
陈虎和吉大吉二等人倒没掺和进去，确切地说是做上官之后眼界也高了，不想像葛二小那样娶个寡妇，竟盯上了村里的那几个黄花闺女。刚做了几天千总的王河东更了不得，竟看上了云启俊家的闺女，想做举人老爷的乘龙快婿，而云启俊似乎也想结这门亲。
总之，幺妹儿还没嫁出去，喜酒倒是先喝了十几顿，之前空出的那几排营房也渐渐变成了一对对新郎新娘的新房。
就在韩秀峰暗叹营里的家眷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整饬一新的河营很快就会跟其它绿营变得差不多之时，余有福从京里送来十几封书信。
听说书信全是从海安老家寄来的，陈虎、王河东和吉大吉二等老泰勇的兄弟激动不已，连葛二小抱着白来的儿子跑大堂来凑热闹。任钰儿不好意思抛头露面，只能拉着幺妹儿躲在堂后偷听。
家书抵千金，韩秀峰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把最上面的三封放到一边，拿起第四封边拆开边笑道：“刚才那几封是郭大人、顾院长和余老爷给我的，等会儿再看，先看你们的。”
陈虎紧盯着他手里的信，咧嘴笑道：“谢四爷！”
“先别急着谢，这封又不是你的。”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吉大吉二，笑道：“这是吉老财家老三写给你俩的。”
“是吗，没想到我二爷还记得我们！”头一次收到老家的信，吉大激动得直搓手。
吉二比吉大还激动，急切地问：“四爷，我二爷在信里说什么了？”
“别急，我正在帮你们看，”韩秀峰笑了笑，边看边说道：“你二爷说你们托潘长生捎回去的银子全收着了，一百八十两，一两也不少。他说你们赚点钱不容易，用不着给他孝敬那么多，也用不着给叔伯兄弟分那么多。他自个儿留了二十两，再拿出二十两帮你们孝敬村里的叔伯，剩下的一百四十两留着帮你们兄弟盖个房子，置几亩地。”
“二爷想得真周全。”吉大咧嘴笑道。
“还有呢，”韩秀峰看了一眼信，接着道：“你二爷说你们老大不小了，说焦港有两个闺女不错，一个叫莲花，一个叫翠红，说跟你们老吉家还拐弯抹角有点亲，问问你们意下如何，要是你们愿意就给他回信，他收到信就帮你们去提亲。”
田贵就是焦港人，不等吉大开口就拍着大腿道：“吉老财也真是的，帮着说亲就帮着说亲呗，干嘛盯上我们的村儿的莲花！”
“莲花咋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田贵不假思索地说：“四爷，莲花随她娘，长得可水灵呢，是我们村最好看的丫头！”
“这么说你小子也看上莲花了，这事还真有些麻烦。”韩秀峰哈哈一笑，把信递给乐得心花怒放的吉大，然后拆看起第二封信。
说起来巧了，第二封是田贵姐夫请余青槐帮着写给田贵的，一样是托潘二捎回去的银子收到了，一样是帮着盖房子置地，并且一样打算帮田贵说个媳妇。值得一提的是，田贵姐姐看上的那个女子据说长得也很好看。
第三封有点意思，韩秀峰看完信抬头道：“陈虎，顾院长的孙女红儿你认不认得？”
“认得，四爷，红儿怎么了？”
“顾院长想问问你愿不愿娶红儿为妻，要是愿意他老人家就做主把红儿许配给你。”
红儿跟吉老财和田贵姐姐姐夫帮着吉大吉二和田贵说得那些女子不一样，那可是顾家的千金小姐，虽说比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任小姐，但在海安那一亩三分地上却是如假包换的大小姐。
陈虎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时间竟愣住了。
大头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四哥正在等你回话呢，你龟儿子到底乐不乐意？”
“乐意，乐意！”陈虎欣喜若狂，感觉这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想想又挠挠脖子一脸不好意思地问：“四爷，顾院长不是在说笑吧？”
“顾院长能跟你开这样的玩笑？”韩秀峰反问一句，把信递给他道：“我没工夫帮你们一封一封念，拿回去让书办给你们念，要回信的赶紧让书办帮你们写，写好交给余叔，请余叔托日升昌帮你们捎回去。”
“好咧，谢四爷！”
陈虎从未想到能有娶顾家小姐的这一天，接过信又忍不住问：“四爷，固安离老家那么远，我们都有差事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这亲事怎么操办？”
“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请顾院长找几个人帮你们把新媳妇送来。营里已经有了这么多家眷，再多几个也无妨。”
“谢四爷，谢四爷成全！”
“别谢了，赶紧去找书办给你们念吧。”
韩秀峰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拿起剩下的三封书信走进二堂，看着欲言又止的任钰儿问：“等急了吧，这就帮你看。”
“谢四哥。”任钰儿俏脸一红，急忙道了个万福。
琴儿也跟了进来，挽着任钰儿胳膊催促道：“你倒是赶紧看啊，快急死人了。”
“这不是在看嘛，”韩秀峰笑了笑，拆开顾院长寄来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随即抬头笑道：“三姑生了，不但母子平安，而且帮你爹生了个小子，帮你生了个弟弟。你爹这支没断了香火，总算有人能帮着传宗接代了！”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苍天有眼，真是菩萨保佑……”任钰儿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激动得热泪盈眶。
韩秀峰放下信，又感叹道：“生了个男娃，三姑也就有了盼头，不想改嫁了，打算给你爹守节，帮你爹把娃拉扯大。顾院长和余青槐见她决心已定，不想让她白熬，问问我能否给乔大人去封信，看能否请乔大人帮你弟跟朝廷求个难荫。”
要是能求到个难荫生的恩典，那弟弟长大成人之后就能去国子监念半年书，然后参加朝廷的大考，只要文章过得去，就能混个一官半职。虽说跟科举入仕没法儿比，但也没科举入仕那么难。
想到这些，任钰儿急切地问：“能求着吗？”
韩秀峰沉吟道：“按例八品以下只赠衔不给荫，但现而今贼匪作乱，朝廷为鼓舞文武官员士气，这两年八品以下的难荫给了不少。”
事关弟弟的前程，任钰儿不禁跪倒在地，噙着泪恳请道：“一切劳烦四哥了，只要能帮我弟求到恩典，就算做牛做马钰儿也心甘情愿。”
“说啥呢，赶紧起来，一家人别说两家话。”琴儿连忙将她拉起，随即回头道：“四哥，你忙你的，我们先出去了。”
“去吧，我还有两封信没看。”

第五百一十六章 未雨绸缪
打发走琴儿和喜极而泣的任钰儿，韩秀峰又拿起顾院长信看了起来。刚才之所以没把信给任钰儿，一是因为这封书信本就不是写给她的，二是因为顾院长在信中还提到一件事。
她那两个之前逃到泰州避祸的堂叔，回到扬州之后发现家已毁于战乱。原来的那几间铺子就算没变成残垣断壁，在现而今的扬州城里也别想跟以前一样做生意，日子过不下去了，竟打起余三姑的主意。
刚开始，余三姑念他们不管咋说也是本家，只要他们找到海安都会接济点米面，有时候甚至给钱。没曾想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想霸占余三姑的那点财产，想吃绝户！
俗说家丑不可外扬，余三姑一直没敢告诉顾院长和余青槐，直到他们拖家带口跑到海安，不但赖在余三姑家不走，管余三姑要银子、要房契地契，甚至打算把身怀六甲的余三姑赶回焦港娘家，顾院长才知道这件事。
本地人自然要帮本地人，何况余三姑不是一般的本地人。顾院长大怒，立马让保甲局的青壮将任家兄弟打了一顿，连同他们的妻儿一道赶出了海安。
没想到他们还不死心，竟请人帮着写了封状子去泰州告余三姑，并声称要是署理泰州事的徐瀛不管就去知府衙门击鼓鸣冤。
徐瀛虽然跟郭沛霖不和，但不想因为这点事得罪郭沛霖，就差家人去海安跟顾院长商量，问能否各退一步，打算让余三姑给任家兄弟三四百两银子私了。
顾院长自然不会答应，可按例余三姑的那点财产不管咋来的都是任家的财产！现而今任雅恩死了，这一支就剩余三姑和任钰儿两个女人，别说任钰儿不在海安，就算任钰儿在海安，她一个终究要嫁人的女子一样说不上话，余三姑同样如此。
就在顾院长气得想给穷凶极恶的任家兄弟扣顶通匪的帽子，想让陆大明和梁六梁九去把任家兄弟绑回海安之时，余三姑生了，并且生了个小子。
任雅恩有了子嗣，这一支香火没断，海安的这点财产不会落入他人之手，任家兄弟也就师出无名了。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余三姑不能改嫁，换言之，余三姑决心给任雅恩守节实属无奈之举。
任雅恩的那两个堂弟，韩秀峰在海安时见过几次，想到那会儿觉得人还可以，现在却干出吃绝户这种伤天害理之事，韩秀峰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正为余三姑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惋惜，大头在门口喊道：“四哥，王老爷来了！”
“有请。”韩秀峰缓过神，下意识放下信站起身。
王千里微笑着拍拍大头的胳膊，走进书房拱手问：“四爷，老余捎来的信还没看完？”
韩秀峰不但晓得余有福一样给他捎了封家信，而且从京城过来时顺路先送给他的，不禁指着案子上的书信道：“正在看顾院长的，郭大人和青槐的信还没来得及拆。不说这些了，你咋得空过来的？”
“四爷，您别取笑我了，我那小衙门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刚收到家信了吗，想过来跟您商量商量。”
“商量啥？”
王千里坐到书桌对面，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是沾您的光做上州判了吗，贱内和犬子以为我做上了多大的官，想来直隶跟我团聚。究竟让不让她们来，我想跟您商量商量，想请您帮着拿个主意。”
韩秀峰乐了，指着他笑道：“千里，你现而今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在涿州有自个儿的衙门，既管河务也管地方上的钱粮赋税和刑名词讼。虽说不是正印官，但跟正印官也差不了多少，只是管辖的地方没一县正堂那么大，管辖的军民没一县正堂那么多罢了。家人来团聚再正常不过，这点事还用得着跟我商量？”
这儿没外人，王千里没啥顾忌，直言不讳地说：“四爷，我不是不想让她们来，而是不晓得这州判能做多久！”
“有石老爷在，你有啥好担心的？”
“有石老爷在我自然不用担心，可石老爷要是突然调任怎么办？四爷，我发现现而今这官真不好做，别的不说，就我们河道，今年换了多少个州同、州判、县丞、主薄。”
“现而今各衙门的官员换得是有点频，但你跟那些差委试用的不一样，你原先的顶戴是皇上钦赐的，前不久又在阵前效过力，就算新来个道台不让你再做涿州州判，他也会给你个别的差事。”
想到韩秀峰只是手下没几个兵了，并没有因此而失势，王千里沉吟道：“既然您都这么说，那我就给她们去封信，让她们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便来直隶团聚。”
“要不就在我这儿写，写好让余叔帮你托日升昌寄回去。”
“也好，我就借您的笔墨纸砚一用，您接着看信，看完再聊。”
“行，我们各忙各的。”
……
郭沛霖在信中只是三言两语说了下他的近况，说潘二已经署理上了角斜场盐课司大使，徐瀛攀上杨能格的高枝，又以扬州府同知署理泰州正堂的事提都没提。余青槐在信里却说了很多泰州乃至扬州的事，看得韩秀峰又微皱起眉头。
王千里写完家信，忍不住问：“四爷，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青槐说扬州战事不妙，说要是长此以往，扬州城恐将不保。”
“怎么个不妙？”
“长毛退守瓜洲之后，曾据守扬州大半年的曾立昌又从瓜洲带走几千兵来北犯，打算驰援林凤祥和李开芳，瓜洲已经没多少贼兵了，琦善、陈金绶和雷以诚却还跟以前一样围而不攻。”
“围而不攻倒也在意料之中，他们手下的那些兵勇也就能打打顺风仗，围堵围堵还行，指望他们强攻，难！”王千里想了想，又苦笑道：“别说琦善了，就是僧王和胜保还不是一个样，林凤祥和李开芳手下只剩不到两千兵，而且早已弹尽粮绝，可他们手握上万兵马还不是眼睁睁看着林凤祥和李开芳突出重围，又从阜城一路逃窜至山东，逃到一个叫连镇的地方。”
韩秀峰摇摇头：“瓜洲之敌跟孤立无援的林凤祥李开芳不一样，瓜洲不但就在江边，而且跟镇江和江宁近在咫尺，琦善只是将盘踞在瓜洲的长毛三面合围，水路并没有断。要是洪匪由水路从江宁或镇江往瓜洲增派援兵，跟上次接应曾立昌一样杀个回马枪，你觉得琦善、陈金绶和雷以诚能抵挡得住，扬州还能守得住？”
“难！”
“这就是了，所以青槐很担心被张翊国带去围堵的那些弟兄。”
事关泰州安危，王千里急切地问：“四爷，这些事郭大人晓得吗？”
“青槐都晓得，郭大人能不晓得？”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可琦善是统揽江北军务的钦差大臣，琦善围而不攻，郭大人能有啥办法，只能未雨绸缪做最坏打算。”
“郭大人有何打算？”
“私下联络张翊国，让张翊国留个心眼，就算被长毛杀个措手不及，也要把手下人带到仙女庙或万福桥一带。同时加紧招募青壮，编练乡勇，随时准备驰援。”
“这么说杀来杀去，又跟前年一个样！”
“嗯，只不过前年做这些准备的是我们，而现在做最坏打算的是郭大人。”
“徐老鬼呢，他不是又署理泰州事了吗，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扬州已经收复了，泰州离扬州又那么远，他现而今是高枕无忧，净忙着弹压暴民，忙着帮杨能格筹粮筹饷。”
“亏他在扬州做那么多年官，居然看不出隐忧，真是鼠目寸光！”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说这些了，”韩秀峰轻叹口气，话锋一转：“千里，你今天来得正好，其实我也有件事准备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王千里下意识问。
“你刚才说不晓得这个州判能做多久，其实我一样不晓得现而今这南岸厅同知能做几天。朝廷要是跟之前一样让我去别的地方领兵倒也罢了，可要是给个别的差事，不再让我领兵，陈虎、吉大吉二和葛二小这些从海安带来的兄弟到时候咋办？”
“四爷，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倒没听说，消息一样没有，只是想到陈虎他们现而今都是官身，不是千总就是把总，不能再跟以前那样说跟我走就能跟我走，我心里就有些不踏实，所以想做点准备。”
“那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做上官，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辞官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怎会让他们辞官。我是这么想的，现而今的河营又有了那么多家眷，跟之前的河营没啥两样了，与其让他们全呆在祖家场，万一哪里战事吃紧又被调走，不如跟以前一样把他们洒出去分防汛地。”
想到当时是韩秀峰提出不再分汛驻守，甚至把沿河的那些衙署兵营都变价发卖了，现在他再提出让兵勇们分汛驻守显然不合适，王千里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倒是个办法，而且这也不难。四爷，要不我回去之后就陈请北岸厅，就说河段上的材料经常失窃，请调百十个兵勇去河堤上驻守。”
“跟以前一样分成几汛，每汛派十几兵勇驻守就够了，人不要太集中。”
“明白，可这么一来您这边就没几个人了！”
“我这边也没啥事，既然没啥事要那么多人做啥子？”
“好吧，我回去就办，只是石老爷那边……”
“石老爷那边我去说，”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河营剩下的这两百多号人，要是跟之前一般分派到各河段驻守，归沿河的管河通判、管河州同和管河县丞、主薄节制，吴大人一定很高兴。”
“他自然高兴，至少不用担心再让他协济粮饷了，可这么一来您咋跟皇上交代。”
“能战之兵几乎全调走了，你觉得皇上和京里的那些王公大臣还会记得我河营？”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总之，皇上那边没啥好担心的，只要安顿好陈虎和吉大吉二他们，我也就放心了，你将来衣锦还乡也不至于无颜见江东父老。”
想到陈虎和吉大吉二等人不但是韩老爷从海安带出来的，也是自己的同乡，王千里喃喃地说：“这既是您的事，一样是我的事。四爷，您放一百个心，只要我王千里在河道当差，就算想尽办法也要护陈虎和吉大吉二他们周全。”

第五百一十七章 吴家兄弟
夜幕降临，枪炮声渐渐停歇，营里的伙夫开始生火烧饭，抬头望去，分不清天上弥漫的是炊烟还是尚未消散的硝烟。
回想起过去这两个月的经历，再探头看看壕沟对面不到三百步的长毛营寨和更远处的城陵矶，吴忠义感觉像是在做梦。不敢相信竟跟长毛真刀真枪厮杀了这么久，更不敢相信这仗打得竟如此顺风顺水，先是在大桥三战皆捷，阵斩长毛两千多，紧接着又连破长毛扎在高桥的九座营盘。
那些个长毛已经被杀破胆了，吴忠义相信有用兵如神的罗泽南罗老爷在，收复城陵矶，剿灭退守至城陵矶的那些长毛是早晚的事。
正暗下决心等攻下城陵矶之后手脚一定要快，不能再跟上次一样被左哨捷足先登，豁出命杀了十几个长毛，还折损了三个兄弟，却没能缴获到几两银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哥，侦探所和采编所来人了。”
“侦探所和采编所是做啥子的？”吴忠义缓过神，转身看着弟弟问。
吴忠肝踮起脚跟探头看了看阵前，一边跟当值的弟兄们举手打招呼，一边笑道：“就是专事打探军情的，把打探到的军情再编写成册，呈给大帅看。听人说他们好像全是粮台的人，全是大帅的亲信，不能得罪！”
吴忠义之前只听说过营务处和总粮台，从未听说过总粮台下面还分设什么侦探所和采编所。但想到营官不但大多是读书人，而且大多是罗老爷的学生，觉得还是应该以礼相待，示意老三罗忠胆盯着点壕沟对面的长毛，随即扶着刀边往营里走边问道：“来了几个人？”
“拢共来了六个，领头的是个姓张的老爷，带了一个书办，还有四个兵勇。”
“来找我的？”
“二哥，你是哨官，不是来找你，难不成是来找我的？”吴忠肝反问一句，想想又忍不住笑道：“别担心，肯定是好事。”
“你咋晓得是好事的？”
“我跟送他们来的那个兄弟打听过，人家说张老爷是来提审咱们昨晚生擒的那个长毛的。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儿，没让弟兄们把那个长毛弄死，要是弄死了没个活口，张老爷大老远跑过来审谁？”
吴忠义很尊敬也佩服读书人，尤其是用兵如神的罗泽南，但又觉得总粮台的人这会儿跑阵前来提审长毛像是在抢功，不禁嘀咕道：“我估摸着城陵矶再有三五天就能攻下，仗都打到这份上了，有锤子军情好打探的。”
“二哥，这话可不能瞎说，让张老爷听见可不得了。”
“好，不说了。”
……
快步穿过点满篝火的营地，来到一处营帐前，吴忠义整整衣裳，抱拳请守在营帐外的兵勇通报。等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有请”，才俯身走进营帐，躬身道：“卑职吴忠义拜见张老爷！”
张德坚借助烛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合上刚翻阅的兵勇名册，一边示意他坐下说话，一边笑问道：“吴千总，听说你们昨晚生擒了一个长毛？”
听口音不是同乡，吴忠义不敢信口开河，急忙拱手道：“禀张老爷，卑职昨晚是擒获一个长毛，不过不是在阵前擒获的，而是在西面的小河边擒获的。那龟儿子应该是晓得这仗打不赢，想趁天黑逃命，结果被卑职给撞上了。”
刚刚过去的大半年，张德坚一直在曾大帅麾下效力，专事帮曾大帅打探军情，平时不但没少提审被擒获的长毛，甚至不止一次乔装打扮混入被长毛攻占的那些地方刺探，不过今天却不是为打探军情而来，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瞧瞧韩四信中所说的吴家兄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在罗泽南手下混得怎么样。
正因为如此，张德坚并没有再问长毛的事，而是笑问道：“吴千总，你手下有多少兄弟？”
吴忠义愣了愣，下意识说：“禀张老爷，卑职手下原本有一百二十一个兄弟，这几个月不是总打仗吗，先后战死了九个，伤了二十八个，病死了一个，现在还有八十三个。”
“全是同乡？”
“全是，全是跟卑职从茶陵老家出来的，”吴忠义生怕手下兵少了，等打完这一仗全哨会被裁撤，又急忙道：“禀张老爷，卑职已经让人回老家招募了，这事跟罗老爷禀报过，罗老爷还给了卑职一份公文。”
张德坚暗想他跟别的哨官甚至营官没什么两样，低头看了一眼名册，笑道：“吴千总，看钱粮名册你投军的时间也不长，短短半年就积功至千总，果然是一员悍将！”
“谢张老爷抬举，其实卑职投军的时间也不短，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张老爷有所不知，卑职两年前就开始平乱了，那会儿长毛刚从广西跑到我们湖南，茶陵的那些天地会乱党就跟着扯旗造反。村里的张老爷办团练，卑职和卑职的几个兄弟就这么做了乡勇，跟着张老爷一起去剿天地会乱党。天地会乱党剿灭之后，张老爷见卑职等人没啥事做，就写了封书信让卑职带着弟兄们来投奔罗老爷。”
“你说的那位张老爷跟罗泽南罗老爷有交情？”
“张老爷是罗老爷的学生。”
“原来如此，”张德坚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吴千总，从名册上看你有几个兄弟，是胞弟还是堂兄弟？”
“有胞弟，也有堂兄弟。”
“他们可好。”
吴忠义觉得眼前这位张老爷为人不错，竟拉起了家常，不禁笑道：“托张老爷福，他们都还好。卑职在家排行老二，老三吴忠肝您刚才应该见过，蒙罗老爷提携，卑职做上了哨官，老三现而今是卑职的哨长。老四吴忠胆，现而今是甲队什长，另外个堂兄弟、表兄弟也都做上了什长。”
“令兄呢？”张德坚不动声色问。
提起吴大，吴忠义恨恨地说：“禀张老爷，家兄被奸人所害，已经死好几年了，连埋在哪儿卑职都不晓得。有仇不报非君子，只是害死家兄的那些人离得太远，卑职只能先记着。”
“离得太远，有多远？”
“据卑职所知其中两个不但去了直隶还做上了官，还有一个听说卑职在罗老爷麾下效力，还混了一官半职，担心被卑职找上门，吓得也去了直隶。”
直隶离湖南这么远，并且湖南这么大，全省那么多绿营和团练乡勇，吴家兄弟究竟身在何处韩秀峰并不清楚。收到韩秀峰的信时，张德坚的第一反应是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让手下人帮着留意。
没想到真巧了，竟打听到罗泽南手下不但有个姓吴的茶陵籍哨官，而且是三兄弟一起投军的，所以打着提审长毛的幌子前来确认。结果不但搞清楚正主儿的下落，而且确认正主儿果然怀恨在心。
张德坚暗叹口气，故作感同身受地说：“仇家也是官，那晓不晓得他官居几品，身居何职？”
“禀张老爷，卑职听人说其中一个仇家官运不是一两点好，竟做上了直隶永定河南岸同知，一个仇家做上了绿营的千总。”
“哎呀，同知那可是正五品，跟罗泽南罗老爷同品，而且是京畿之地的正五品同知。吴千总，不是张某说丧气话，你们兄弟这仇恐怕不大好报。”
“不大好报也得报，大不了到时候请罗老爷帮着做主。”
请罗老爷帮着做主，张德坚等的就是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三兄弟暂时不会差人去巴县对韩四的家人下黑手。
至于罗泽南将来究竟能不能帮他们三兄弟讨回公道，张德坚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打官司要有凭据，无凭无据的就是把官司打到京城韩四也不怕。更何况他吴忠义这个千总也好，罗泽南那个知州衔的湘军元老也罢，都算不上经制内的官，而韩四不但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而且圣眷正浓。
再想到大帅正值用人之际，张德坚决定这事可以放一放，起身拱手道：“吴千总，正如你所说有仇不报非君子，这血海深仇自然是要报的。但还有句老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我的当务之急是杀贼平乱。”
“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至于你们擒获的那个长毛，我打算带回去再审。今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大可去粮台找我。只要我张德坚能帮得上的，绝不会推辞。”
“谢张老爷关照，谢张老爷提携。”
“别谢了，赶紧去忙吧，晚上得盯紧点，千万别让长毛袭了营。”
“张老爷放心，有卑职在，长毛袭不了营！”
……
战事正紧，张德坚不敢在此久留，命手下押着长毛连夜往回返。半路上简单问了几句，确认只是个小喽啰，嫌带在身边麻烦，干脆让手下把那个小喽啰砍了，尸首就这么扔在黝黑的荒野中。
回到下榻的粮草营地，翻出韩四的书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举到蜡烛上点燃，烧成灰烬，随即抬头道：“来人。”
“张老爷有何吩咐？”一个精壮汉子掀起帘子走进营帐。
张德坚拿起纸笔，一边写信，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老九，你跟我也有大半年了，别人出生入死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就算运气不好战死了家人还能领到点抚恤烧埋银子。在我这儿一样是出生入死，可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别指望能出人头地，甚至会死在自个儿人手里，而且死了就是白死。”
精壮汉子愣住了，一时间不晓得如何作答。
张德坚抬头看了一眼，接着道：“明天一早拿我的书信去胡老爷那儿听用，不要你上阵杀贼，只要帮胡老爷办理好粮饷。再就是晚上见着的那个吴千总人不错，他们那一哨今后的钱粮，能通融就帮着通融通融。”
精壮汉子不止一次跟张德坚深入过敌营，很清楚张德坚绝不会无缘无故提那个吴千总，虽然不晓得那个姓吴的究竟有啥不对劲，但还是躬身道：“遵命，小的明天一早就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出门靠同乡
随向荣来两江剿贼的四川兵不但越来越少，而且越来越散，有的被调到了江北，有的随和春去了安徽，还有些随薛焕、刘存厚及虎嵩林父子去了上海，但杜三的买卖并没因此受影响，反倒越做越大。
这得益于没死也没跑的那些同乡几乎全做上了官，并且不像之前全窝在大营里只能领着点粮饷没别的油水，有的甚至一边打仗一边娶妻纳妾生娃，把缴获甚至抢掠的财货变现、往老家捎信捎银钱和安顿新家的事不能没人帮着张罗。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俗话说“大军过境寸草不生”，许多营盘方圆二十里内已被抢掠一空，逢年过节或遇到打了胜仗，营官想犒劳兵勇们一番都买不着酒肉，交给别人去办又不放心，干脆把这些事也交给杜三去操办。
杜三和刘本贵、刘本富等巴县的几兄弟东奔西走，实在忙不过来，竟从泰州买了十三条船，招募了六十几个船工和民夫，就这么带着日升昌泰州分号掌柜帮着雇的四个账房先生，兵分几路，专做江南大营和在江北大营效力的四川同乡们的生意。
再次赶到江南大营已是下午，杜三让账房先生把帮着从江北采买的鸡鸭鱼肉送到各营，便背着一包书信轻车熟路地找到已积功升任永州左营游击的张玉良的营帐。
烽火连天，家书抵千金。
张玉良再也不像之前那般瞧不起杜三，不但让亲兵赶紧去烧茶，而且称呼起来是一口一个杜老弟，亲热的不得了。
“张老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帮着捎回去的全是同乡们的卖命钱，究竟有没有捎到，我心里一样不踏实。年前还想着是不是回去一趟，回去对下账。后来老家不是陆续有了回信了吗，听弟兄们家里人不但收到了信，也收到了捎回去的银子，我这才真正松下口气。”
张玉良岂能听不出他这是在邀功请赏，放下刚看完的家信笑道：“杜老弟，让你费心了。”
杜三急忙拱手道：“费心倒谈不上，只是有些担心，总担心出差错。”
想到向帅曾说过眼前这位同乡虽贪生怕死，但这一年多来却帮了营里不少忙，至少能通家信，能往老家捎信捎银子之后军心比之前稳了，张玉良觉得应该有所表示，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笑问道：“杜老弟，你帮忙归帮忙，但在江北的差事不能因此耽误。青山营现在咋样，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营官没说啥吧？”
提起这个，杜三不好意思地笑道：“禀张老爷，青山营……青山营好像一直没复建，我从来没去过，营官是谁我都不晓得。”
“从来没去过？”
“没有，真没去过。”
“那粮饷呢，你不去领钱粮吗？”
“我倒是想去领，可青山营在哪儿都不晓得，我就算去了又能找谁领。”
“这么说……这么说你现而今是没人管也没人问？”
“差不多，不过这也不是啥坏事。”
张玉良乐了，干脆拍着公案道：“既然琦善大人不管你，那你就回大营效力吧。回头我帮你去求求向帅，再保举有功将士时把你也算上，看能不能帮你谋个都司做做。”
升官谁不想，可想到回营效力，杜三苦着脸道：“张老爷，我不是不识抬举，而是领兵打仗这种事我真不在行，我怕耽误了向帅的军务。”
“这你大可放心，只是帮你谋个官职，不会让你领兵上阵的。你现在做啥子，今后还做啥。有个都司的官衔，再申领几张兵部的勘合，以后办起事来会比现在更方便。”
“这敢情好，谢张老爷关照，谢张老爷提携！”
“别谢了，你我本就是同乡，本就应该相互帮衬。”
想到做买卖也能升官，杜三乐得心花怒放，禁不住笑道：“张老爷，还件事我忘了禀报，我二弟的亲随潘长生，就是我以前跟您提过的那个潘二，现而今飞黄腾达了，做上了角斜场盐课司大使，衙门离两淮运判韩宸韩老爷的衙门不远。”
“这么说在江北，有两位做盐官的同乡？”张玉良下意识问。
“正是。”杜三咧嘴一笑，接着道：“韩运判和潘二管辖的盐场全在海边上，来前听说经常有沙船经他们那儿去天津，日升昌泰州分号的掌柜已经差人去求过他们，打算今后往京城捎信就走海路。”
“这倒是个好消息，可惜战事太紧，实在抽不开身去江北拜会。”
“过年时我去安丰拜见过韩运判，韩运判一样想来拜见向帅，一样想来拜会张老爷您，可惜一样抽不开身。”杜三很清楚不管向帅还是眼前这位，之所以能对他另眼相待，跟江北有几位做盐官的同乡有一定关系，想想又眉飞色舞地说：“还有件事，我以前也不晓得，直到上上个月去上海，才晓得我二弟去京城前，曾出钱在上海的洋人租界建了个四川会馆。薛老爷、刘老爷、虎老爷麾下受伤的那些兄弟，全安置在会馆养伤。”
“韩老爷果然义薄云天，竟不声不响做了这么件大好事。”
“我二弟经常说人不能忘本，出门在外要重桑梓敦乡谊，不然弟兄们的信和银钱哪有这么容易往老家捎。日升昌那边是他打的招呼，巴县那边是他岳父帮着张罗的。”
这些事张玉良全知道，事实上也正是因为相信从未见过面的韩秀峰，才敢让弟兄们把银钱交给杜三往老家捎的。
就在他暗自感叹出门在外真要靠同乡之时，韩秀峰刚把幺妹儿送上接亲的花轿，目送走骑着高头大马的柱子和敲锣打鼓的接亲队伍，回到二堂接着跟王千里、大头和陈虎、吉大吉二等人吃酒。
办的是喜事，吃的喜酒，手边有柱子走前发的喜糖，陈虎、王河东和吉大吉二等老泰勇营的兄弟却高兴不起来。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说：“我晓得你们不想走，可你们现在不比以前，不是千总就是把总，混得最差的也是外委千总，既然做了朝廷的官，领朝廷的钱粮，就得为朝廷效力，听朝廷差遣。要是就这么跟我一起呆在祖家场，一道公文下来要调你们去哪儿平乱，你们是去还是不去？”
陈虎苦着脸问：“四爷，我晓得您是为我们好，可除了去石老爷那儿听用，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韩秀峰深吸口气，紧盯着他道：“这么说吧，除了让你们去北岸厅听用，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吉二急切地问：“可我们全走了，您咋办？”
“我接着做这个南岸厅同知，真要是有战事，朝廷真要是让我接着领兵，到时候再调你们回来。”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马，我留下两匹，剩下的你们连同马夫全带走。营里的钱粮也一样，手下多少兵领多少走。吴大人已经同意了石老爷所请，你们要是不赶紧去反而不好。”
“可以前的那些衙署营房全变价发卖了，我们就这么去住哪儿？”王河东小心翼翼地问。
不等韩秀峰开口，王千里便轻描淡写地说：“住哪儿不用你们操心，我早帮你们安排好了。也不用为今后的粮饷发愁，河道这么大一衙门，怎么也不会差你们这点饿兵。”
葛二小意识到不走不行了，想想又忍不住问：“四爷，大头哥呢，大头哥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走，”大头咧嘴笑道：“我明天就搬对面守备署，以后没啥事我就跟四哥去找你们耍，到时候记得请我们吃酒。”
陈虎很清楚韩老爷并非厚此薄彼，而是这一去就要分汛驻守，换言之在座的所有人全得独当一面。大头没心没肺，脑子里一个筋，让他打打杀杀还行，但绝不能让他独当一面。
陈虎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又笑道：“你们这一走，虽然想升官没那么容易，但至少能过几年安生日子。再说你们的家人都帮你们说了媳妇，接下来几乎全要娶妻生子，总不能让妻儿跟着你们颠沛流离吧。”
“四爷，成亲的事哪有这么容易，我们一时半会儿又回不去，除非不做这官。”吉大一脸无奈地说。
“成亲的事是没那么容易，但也没你们想得那么难。”韩秀峰回头看看王千里，解释道：“我跟王老爷商量过，正好借这个机会问问你们的意思，我打算给顾院长写封书信，请顾院长帮着张罗一下，看能不能多找些人，赶在秋上头帮你们把新娘子一起送来。”
“送过来，怎么送？”
“走海路，从角斜场乘沙船去天津，我们这边再去几个人接一下。”
“贱内和犬子也要来跟我团聚，你们要是愿意，就让她们跟贱内和犬子一道来。”王千里笑看着他们道。
“愿意，愿意！”
“这我就放心了，谢韩老爷体恤，谢王老爷关照。”

第五百一十九章 “占着茅坑不拉屎”
永定河沿岸早就划分了几十处汛地，石赞清就这么按规制命陈虎、王河东和吉大吉二等人分汛驻守。看似只是化整为零，其实是将河营彻底打散了。
因为从今往后各汛不但要听营里都司、守备、协办守备、千总等上官的，更要听分辖各河段的管河州同、管河州判、管河县丞、管河主薄甚至管河巡检的！也就是说无论韩秀峰这个营官，还是那些个不怎么来河营的都司、守备，今后就像各省提督和各镇总兵一样变得有名无实。
对韩秀峰而言似乎是自毁长城，但对吴廷栋而言这是件大好事！
至少今后不用担心朝廷再让道署协济河营钱粮，也不用再为河营准备什么行装银，更不用担心营里的那些丘八要是生事，他这个兼永定河道的直隶按察使会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总之，吴廷栋很高兴，觉绿营就应该有绿营的样子，觉得石赞清这事办得漂亮。美中不足的是还有个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要是能让韩四滚蛋，那就可以选派个老成持重的能吏去署理南岸同知，跟石赞清一道好好治河。
可想到韩四能署理南岸同知是彭蕴章保举的，而韩四到任之后又攀上了肃顺的高枝，吴廷栋觉得就这么动韩四不太合适，见石赞清过来商量今年的大小安澜如何操办，顿时眼前一亮。
“次臬兄，保定府清军同知出缺，天津府海防同知回乡丁忧。制台大人到任不久，对分发到省的候补官员不太熟悉，一时间拿不到主意让谁去署理，竟修书来跟我商量。对那些个候补官我一样不熟悉，你觉得让谁去署理比较合适？”
石赞清怎么也没想到吴廷栋竟会问这些，连忙道：“吴大人，您要是问河员，下官倒是能推荐一两位。”
“实不相瞒，我倒是想到了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只是……”
“吴大人，您想到了谁？”石赞清下意识问。
吴廷栋摸着山羊胡子，喃喃地说：“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石赞清不禁笑道：“吴大人，您真吓了下官一跳，下官以为您要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老兄想哪儿去了，我永定河道没了谁也不能没有你，别说只是空出两个佐贰缺，就是空出个知府缺，我也不会让你去署理的。”
“吴大人，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真要是空出个知府缺您却不让下官去，岂不是挡下官的前程？”石赞清半开玩笑地问。
“这老兄大可放心，我不会让老兄走，一样不会挡老兄的前程。”吴廷栋指指公案上的那堆文书，笑看着石赞清道：“实不相瞒，我正打算具折保举老兄，看能否帮老兄求个知府衔，真要是能求到，再熬上一年半载，到时候就可以让老兄顺理成章地护理永定河务，然后再署理永定河道。”
吴廷栋信誓旦旦，石赞清却不敢当真。
毕竟正五品到从四品这道坎儿没那么容易跨，就算能谋个知府衔，想做正四品的道台也不是他吴廷栋能说了算的，就是直隶总督桂良都不一定能帮上这忙。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正寻思要不要起身致谢，吴廷栋突然话锋一转：“次臬兄，我说近在咫尺，并非无的放矢。你想想，韩志行既做过巡检，查缉过私贩，又领过兵，打过仗，甚至署理过松江府海防同知，现而今南岸厅又没什么公务，让他去署理保定府清军同知或天津府海防同知是不是正合适？”
石赞清这才意识到吴廷栋的良苦用心，暗想看似平调，但事实上是明调暗降。虽然同样是做同知，可离京城越远这个同知越不值钱。
石赞清故作沉思了片刻，拱手道：“吴大人，韩志行跟那些等着差委试用的候补官员不一样，以下官之见此事要慎重。”
“是啊，是要慎重，可除了他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那怎么办？”
“次臬兄，要不劳烦你走一趟，去帮我问问他的意思，他要是愿意，我就赶紧差人去跟制台大人禀报。”见石赞清欲言又止，吴廷栋又煞有介事地说：“保定乃直隶首府，保定府清军同知‘冲、繁、疲、难’四项全占了，属最要缺！不是他现而今署理的这南岸同知所能比拟的。要是他愿意去署理保定府清军同知，再干出点政绩，谋个实授并非难事。何况同知署离制台衙门那么近，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能得制台大人提携，将来做个知府并非没有可能。”
石赞清苦着脸道：“吴大人，下官不是不愿意去问，而是觉得他不一定会愿意。”
“所以得跟他说清楚，”吴廷栋想想又说道：“我永定河道说起来有不少缺，可唯独没有从四品的缺！他还年轻，不能安于现状，接着做现而今这个有名无实的南岸同知倒是清闲，可这么下去能有什么前途？没有进身之阶，你我就算想帮他也帮不上！”
从升迁的角度上看，石赞清赫然发现吴廷栋的话有一番道理，毕竟韩四都已经是正五品同知了，想在永定河道升转是不可能的，因为永定河道本就没有从四品的官职。再想到韩四就算真去做保定府清军同知，将来也不一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石赞清沉吟道：“吴大人，下官可以帮您去问问，但他究竟能不能愿意，下官不敢打保票。”
“那就有劳了，”吴廷栋拱拱手，又笑道：“其实天津府海防同知也是个肥缺，他不管是去保定还是去天津，都比做现而今这个有名无实的南岸同知强！他只要愿意去，今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可以直接差人来跟我禀报。保定知府也好，天津知府也罢，我不信他们敢不给我吴廷栋面子，总之，他只要愿意去，就绝对不会跟别人一样变成摇头老爷。”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跟他说，去问问他的意思。”
“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
石赞清马不停蹄赶到祖家场，跟韩秀峰道明来意，又苦笑道：“吴大人之所以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也是出于一片公心。毕竟他现在依然兼着永定河道，心里想着的还是治河。”
“石叔，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韩秀峰忍不住笑道。
“志行，不管他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但有句话他说得在理，你无论是去署理保定府清军同知还是去署理天津府海防同知，都比做现而今这有名无实的永定河南岸同知有前途。”
“石叔，这儿没外人，我跟您实话吧，他十有八九是觉得我不但不学无术，而且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觉得我韩秀峰也就能领领兵，既管不了地方上的民政也治不了河。觉得我占着茅坑不拉屎，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赶远远的！”
“就算他是这么想的又怎样？”
“他既然都这么想了，那我无论去保定府还是去天津府，真要是遇到什么事，真要是跟知府大人尿不到一个壶里，您觉得他真会帮我出头？”
石赞清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不会，十有八九不会。”
“这就是了，”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笑道：“他一而再再而三弹劾我，我一直没跟他计较，现在居然得寸进尺想赶我走，我岂能让他如愿？再说我颠沛流离好几年，好不容易跟妻儿团聚，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去啥子保定或天津呢！”
“志行，他弹劾你也是出于公心。”
“所以我才没跟他计较。”
“这么说你不愿意去？”
“不愿意，石叔，我现在哪儿都不想去，就这么呆在这儿挺好。”
“你就不怕……不怕他……”
只要能让吴廷栋不痛快，韩秀峰就觉得很痛快，不禁笑道：“石叔，您想想我都变成这样了，手中是既没权也没兵，他还能拿我怎样？反正我是不愿意走的，他要是非让我走，要是拿着盖有总督大人关防的公文来，我韩秀峰也只能老老实实收拾行李去保定或天津上任。可要是将来皇上或肃顺大人问起这事，我一样会实话实说。”
“志行，你再想想。”
“不用想，石叔，您就这么回他，看他能奈我何。”
“志行啊志行，你为何非跟他置这个气，不管怎么说他现而今也是按察使。”
韩秀峰是打心眼里不想再折腾，站起来躬身道：“石叔，对不住，让您老为难了。别的事都好说，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石赞清见韩秀峰决心已定，只能长叹口气起身告辞。
赶到道署，尽管变着法帮说了不少好话，吴廷栋依然很不高兴，阴沉着脸道：“既然他不愿意，那这个南岸同知就让他再署理几天，等他署理满一年再说。”
石赞清为官那么多年，岂能听不出吴廷栋的言外之意，甚至敢肯定他是打算让不吃敬酒的韩四吃罚酒，十有八九是打算等韩四署理满一年就找个由头给韩四委个差，等韩四一走就派人来署理南岸同知，而韩四办完差回来也就没位置了，只能跟那些候补官一样等着差委试用。
再想到吴廷栋要么不找由头，要找一定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石赞清真为韩四捏一把汗，可人微言轻又帮不忙，只能暗道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第五百二十章 被人瞧不起
也不晓得是为了显示不想嫁人的决心，还是这儿没人管，任钰儿竟买了几尺青布做了身长衫，打起辫子，戴上瓜皮帽，每天女扮男装去私塾教孩童们读书认字。而这年头能念上书就不错了，祖家场的那些大户只要自家娃能识几个字，并不在乎究竟是谁在教。
见她教得还不错，费二爷乐得享清闲，每天早上去露个面，便去村里药店跟坐诊的郎中讨教讨教医术，或去跟杂货店掌柜下下棋，直到该下学了再去考校考校孩子们的学业，然后跟任钰儿一道带着狗蛋回河厅衙门，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逍遥。
见他又提着一个柳条编的小筐回来了，翠花好奇地问：“二爷，您老提的什么？”
“鸡子儿，”费二爷把柳筐递给翠花，哗一声甩开右手中的折扇，一边煽着风一边得意地说：“杨百余早上送的，放下就走，不收都不成！先把鸡子儿拿去搁米缸里吧，把筐腾出来，明天让他家娃带回去。”
“做先生就是好，总有学生家送东西。”翠花禁不住笑道。
“所以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费二爷微微一笑，径直往书房走去。
河营在祖家场这边就剩大头和陈不慌两个人，自然不用再跟之前那样操练，每天喂喂马、溜溜马，下地干干农活儿，官服是舍不得穿的，兵器更用不着配带，二人锄了半天草也扛着家伙什收工回来了。
见身怀六甲的翠花正在忙着烧饭，大头下意识问：“翠花，水缸里还有水吗，没水我去井里打？”
“有，昨天刚打的，还没用完呢。”
“柴呢，柴火还有多少。”
“多着呢，上次劈的才烧了一半。”翠花晓得他担心肚子里的娃，催促道：“赶紧回去洗洗吧，洗了换身衣裳再过来吃饭。”
“哦，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正说着，任钰儿已换回女装走了出来，站在长廊里看着厨房道：“翠花，我帮你做吧，要不要摘菜？”
“还有点没摘，走，一起去摘。”
琴儿已经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官太太生活，正拉着刚下学的小家伙问今天都学了点啥。下学前刚被费二爷考校过一番学业，回家娘又问，小家伙痛苦不堪，可娘打起来最狠，又不敢不听话，只能垂头丧气地背今天的功课。
……
院子里充满烟火气，韩秀峰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指指下午刚写的兵法心得，笑看着费二爷道：“二爷，您老帮我瞧瞧写得咋样，要是不行明天重写。”
费二爷放下苏觉明刚帮着沏的茶，拿起心得边看边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念完之后放下笑道：“看着跟上个月那篇差不多，以我之见你恐怕还得下点功夫，重新写一篇。”
每个月都要给皇上交一篇学兵法的心得，刚开始写起来倒也不费事，可写着写着就没心得可写了，想到这篇不行要重新写，这个月就算能写出篇不一样的下个月还得写，韩秀峰苦笑道：“都已经写七八篇了，我是江郎才尽真写不出新意。”
“再想想，这只能靠你自个儿，我又不懂兵事，要是懂还可以代劳的。”费二爷端起茶杯，一脸爱莫能助。
苏觉明晓得韩秀峰为这事真是绞尽了脑汁，忍不住提议道：“四爷，要不请王老爷和云老爷帮着写几篇，王老爷不但跟着您领过兵，还跟着您打过仗。云老爷刚来营里效力那会儿每天都捧着兵书，写这些他们一定行。”
“嗯，这个主意不错。”韩秀峰啪一声拍了下大腿，笑看着他道：“觉明，你明天别的事不要干，就去找王老爷和云老爷，请他们二位帮帮忙，救救急。”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费二爷禁不住笑道：“没曾想这天子门生也不好做，志行，话说你之前呈上的那七八篇心得，皇上究竟有没有御览过？”
“皇上的事我哪晓得，”韩秀峰轻叹口气，想想又苦笑道：“不管皇上有没有空御览，这功课都得交。想想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会弄巧成拙搬石头砸自个儿脚，就不应该听黄老爷和吉老爷他们的。”
“就几篇心得而已，别生在福中不知福。”费二爷笑骂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志行，道署那边这两天有没有消息，晓不晓得吴廷栋有没有恼羞成怒？”
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我又没去打探，那晓得他有没有恼羞成怒。”
“吴廷栋也真是的，你又没真正得罪过他，他为何要为难你？”费二爷放下茶杯，又喃喃地说：“论为官，你为官跟他一样清廉。就算有点小过节，那也是因为公事，照理说他不应该是个小鸡肚肠的人。”
正如费二爷所说，吴廷栋为官是真清廉！
都已经做上直隶按察使了，吃穿用度还是那么节俭，虽然有不少迎来送往的应酬，但一切都是从简。各州府正堂不管送银子还是别的东西，他是一概退回，从不轻取分毫。连京里的那些湖南同乡和刑部的那些同僚来拜会，他都是粗茶淡饭相待。
可想到这次可能真把这么个难得的清官给得罪了，韩秀峰无奈地说：“他不是瞧不起我，而是瞧不起我的出身。”
“他凭啥瞧不起你的出身，他自个儿也只是个拔贡！”费二爷不解地问。
“他是没考上进士拉上翰林，但不意味着他没学问，据我所知他不但饱读圣贤书，而且精通程朱理学。伍老爷上次来时曾私下里说过他的事，说有一次皇上召见，问他读的是哪些书，他说所读皆为程、朱之书。皇上说学习程、朱之人大都迂腐拘牵，您老晓得他是咋回的？”
“他咋说的？”
“他说迂腐拘牵是不善于学习的过错，程、朱以明德为体，新民为用，天下没有有体而无用之事。还劝谏皇上读书穷理，以丰富知人之鉴识；清心寡欲，以养成内观之明达，寤寐而求贤，内外皆得人，天下何忧不治。”
“他竟敢顶撞皇上！”费二爷惊诧地问。
“所以说越是迂腐的越认为自个儿不迂腐，”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我打阿精嘎板子时，石老爷说我是想做孤臣。其实不然，真正想做孤臣的是吴廷栋。他不但瞧不起我这个捐纳出身的，一样不打算跟他那些才高八斗的进士翰林同乡走动。估计连段大人的同年、现而今在湖南办团练的曾国藩曾大人他都瞧不上。”
“他竟如此孤傲！”
“可能过去的经历太坎坷，觉得怀才不遇，所以既瞧不上我这样捐纳出身的，一样不屑与那些进士翰林为伍。”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想想又苦笑道：“之所以处处针对我，可能跟我的年纪也有一定关系。您老想想，他外放前在京城苦熬了多少年？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估摸着他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跟他一样先过十几二十年苦日子，先苦苦心志。”
“你少年得志，所以他妒忌你？”费二爷脱口而出道。
“或许在他看来，我韩秀峰不是少年得志，而是小人得志，哈哈哈哈。”
“你居然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不成还要哭？”韩秀峰摇摇头，无奈地说：“先是徐瀛，紧接着是杨能格，现在又遇上他吴廷栋。我算明白了，只要接着做官，像他们这样的今后会遇到更多。而不管被人家怎么瞧不起，也只能忍气吞声。怪只能怪我出身低微，没能考取个功名。”
想到韩四的官做到这份上，今后打交道的几乎全是进士翰林或宗室勋贵，再想进一步靠得不只是政绩也要靠出身，费二爷猛然意识到韩四很难再像之前那般顺风顺水，连忙岔开话题：“算算日子，伍老爷也应该有回信儿了。”
韩秀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从书架上取出一份信：“有信儿了，余叔下午送来的。”
事关韩四能不能过眼前这一关，费二爷急切地问：“伍老爷咋说？”
“伍老爷去找过肃顺大人，肃顺大人说不用担心，让我不用理睬吴廷栋，说皇上打算等秋高气爽时出京巡狩，到时候会给我个差委，让我随驾。”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费二爷终于松下口气，但想想又问道：“志行，随驾是好事，可你现而今手下没几个兵，难不成就这么去？”
“随驾又不是护驾，再说天子出京这么大事，除了领侍卫内大臣朝廷是不会让其他官员带自个儿的兵去的，伍老爷在信里说到时候十有八九会临时委派我统领一哨巡捕营的兵马。”韩秀峰想想又叮嘱道：“这事您和觉明晓得就行了，千万别跟外人说。”
“晓得，我不会乱说的。”费二爷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余有福呢？”
“走了。”
“把信送到就走了？”
“他现而今忙着呢，”提起余有福，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铁锁不是跟柱子一起在巡捕营当差吗，柱子和铁锁负责的那条街这个月发生六起窃案，其中一起的失主在军机处当差，是位‘小军机’（军机章京）。这案要是破不了，铁锁别说升官了恐怕还得挨板子，他岂能坐视不理，得赶回去帮着捕拿窃贼，追回失窃的财物。”

第五百二十一章 通政司参议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要是搁往年，现在应该是九月底，但今年是闰年，过完七月又过了个闰七月，所以天气已经很凉了才过中秋节。
伍肇龄之前曾帮肃顺传过话，说皇上打算秋高气爽时出京巡狩，可等来等去非但没等到京里差人来传召，反倒等来了皇上和太后、皇后、贵妃们“大搬家”，从圆明园搬回紫禁城的消息。
想到三法司这会儿应该在复核各省拟判斩监候、斩立决甚至凌迟的大案，而复核完之后就要呈请皇上勾决，韩秀峰觉得皇上不大可能出京去看万年吉地了，至少今年很难成行。
再想到现在的官场上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大多官员尤其不是进士翰林出身的外官，署理满一年就得给人挪窝，想由署理变为实授没那么容易，而吴廷栋又早就看他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署理南岸同知不顺眼，韩秀峰不免有些心焦。
不是担心被罢官夺职，而是担心随便给你委个差，等差事办完就让你跟那些候补官一样在直隶等着差委试用，想做官没缺，想回乡又回不去，就这么把你晾那儿耗着，到时候真叫个进退两难！
不过想到之前多多少少赚了点银子，只要节俭点，接下来十年八年不用为生计担忧，韩秀峰又觉得没必要为这些事烦心，便抖擞起精神带着费二爷、琴儿、狗蛋和大头两口子，开始一家接着一家地吃起喜酒。
顾院长和余青槐办事最靠谱，一接到书信就经郭沛霖首肯，让陆大明和梁六等十几个老泰勇营的兄弟，把王千里的家小和陈虎、王河东、吉大吉二等人的家人及新媳妇送来了！顾院长的侄子顾谨言觉得呆在海安没前途也一起跟着来了，并且不打算再回去。
吉二分防的汛地离涿州州判衙门不远，韩秀峰吃完吉二的喜酒，便回到暂时下榻的州判署。
刚坐下喝了几口茶，正跟王千里开玩笑说今年吃了这么多顿喜酒，明年又有满月酒可以吃，就听见苏觉明和顾谨言在外面窃窃私语。
这些天光忙着安顿家小，忙着吃喜酒，一直没顾上顾谨言的事，王千里意识到顾谨言一定很着急，禁不住笑问道：“四爷，您说是让慎之留在我这儿好呢，还是让他跟着您？”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沉吟道：“虽说让他呆在你这儿最合适，可他这次是来投奔我的。真要是让他呆在你这儿，将来我有何面目去见顾院长，还是让他跟着我吧。”
“跟着您也好，跟着您比呆在我这儿有前途。”
“跟着我有前途，别开玩笑了，接下来会咋样我自个儿都不晓得，真担心误了他的前程，”韩秀峰轻叹口气，想想又说道：“海安的那些后生中，属慎之为人最实诚，办事最牢靠。顾院长对他真是寄予厚望，不然来前也不会给他捐出身，而且捐得是十成贡生。”
“四爷，您这是说什么，我们这些人全指着您呢，您可能不能灰心丧气。”
“实不相瞒，我不是灰心丧气，而是有些心灰意冷。”韩秀峰放下茶杯，心有余悸地说：“月初收到封家信，岳父大人说家父三个月前上山时摔着了，不但摔断了腿，而且摔得不省人事，昏了两天才醒过来，身为人子却不能在榻前尽孝，心里不晓得有多歉疚，真想早点回乡伺候二老。”
王千里大吃一惊：“老爷子现在如何？”
“现在咋样我也不晓得，岳父大人在信里倒是说没啥大碍，让我放心。”
“菩萨保佑，没大碍就好。”
王千里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苏觉明跑进来禀报道：“四爷，道署来人了！吴大人的家人吴福从河厅找到这儿，急着见您。”
韩秀峰嘴里不说心里想，吴廷栋派人来找肯定不会有啥好事，但还是抬头问：“他人呢？”
“在大堂。”
“知道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韩秀峰深吸口气，起身来到大堂。
吴福一见着韩秀峰，急忙躬身道：“恭喜韩老爷，贺喜韩老爷，小的前来给韩老爷报喜了！”
“何喜之有？”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韩老爷，您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吴福下意识问。
“晓得啥，我是真一无所知。”韩秀峰被搞糊涂了。
吴福看看刚跟进大堂的王千里、费二爷、大头和苏觉明等人，眉飞色舞地说：“禀韩老爷，我家大人刚收到命您即刻回京，调任通政司参议的吏部公文，不是署理，而是实授，您说这是不是高升，是不是件大喜事！”
“通政司参议？吴福，你是不在跟本官开玩笑吧？”韩秀峰将信将疑。
“小的敢跟您开这样的玩笑吗？”吴福擦了把汗，急切地说：“不但有吏部公文，京里还来了人，来接您回京的人这会儿就在道署！”
通政司是负责内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诉等事项的衙门，要是搁前明，权力极大。就是在顺治朝和康熙朝，也是一个了不得的衙门。各省的奏疏想呈给皇上御览，全得先送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上呈。
雍正爷登基之后不但设军机处，而且设立内、外奏事处，拟定了：“诸臣陈奏，常事用疏，自通政司上，下内阁拟旨；要事用折，自奏事处上，下军机处拟旨，亲御朱笔批发”的规矩，也就是说各省钱粮赋税和刑名词讼等公文，用题本送到通政司，通政司审核其格式，确认无误再呈给内阁。真正的大事要事上奏折，经奏事处呈给军机处，再由军机处呈给皇上御览，密折则由奏事处直接呈给皇上御览，而通政司的地位也由此跟内阁一样一落千丈。
尽管通政司是个如假包换的“清水衙门”，但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并不是什么人想做就能做上的，因为通政司参议大多是进士出身。
通政使更了不得，那可是与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宗人府宗令、太常寺卿平起平坐的九卿之一。现而今的通政使孟保不但是汉军镶黄旗出身，而且曾做过正红旗蒙古副都统、驻藏帮办大臣乃至驻藏大臣，身份地位显赫着呢！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能做京官，更没想到他一个捐纳出身的汉员能做上通政司参议，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老爷，来接您回京的是侍卫处的侍卫，公文上也写着命您即刻回京，您得快点，可不能让人家久等。”吴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这个虽然比不上翰林官，但跟翰林官几乎差不多清贵的通政司参议，十有八九是肃顺帮着争取的，一刻不敢耽误，连忙回头道：“千里，我先去道署。二爷，家里的事就拜托您老了。”
不等王千里开口，费二爷就激动地说：“办正事要紧，你赶紧去道署，家里有我呢，我等会儿就喊琴儿回去收拾行李，收拾好就带着娃一道去京城。”
“我呢，四哥，我咋办？”大头急切地问。
“你先老老实实在固安呆着，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再想法儿把你调过去。”
“那你得快点，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呆这儿有啥意思。”
“大头哥，这不是还有我嘛。”苏觉明很清楚韩老爷最担心的就是大头，一把拉住大头道：“四爷，您先回京，我留在固安陪大头哥。”
见顾谨言欲言又止，韩秀峰沉吟道：“行，你跟大头先回祖家场。慎之，赶紧收拾行李，跟我一道走。”
“遵命！”顾谨言欣喜若狂，急忙躬身作了一揖，跑二堂去收拾东西了。
……
韩秀峰本就有一匹马，河营第三次“分家”时吉二也分到了一匹，结果那臭小子嫌养马太费钱粮，一到涿州就把马送给了他现而今的顶头上司王千里。王千里是个爱马的，早在海安时就养了好几匹乡勇们从扬州收的马，一直在保甲局做事的顾谨言也跟着学会了骑马。
韩秀峰就这么带着顾谨言，一人一马，快马加鞭，火急火燎赶到道署。
正如吴福所说，吏部不但来了公文，侍卫处还来了两个侍卫，一见着韩秀峰就问啥时候能动身。
一些事情不说清楚韩秀峰岂能就这么走，先拱手告了个罪，随即恭恭敬敬呈上南岸同知的官印，不卑不亢地问：“吴大人，这次调任如此仓促，下官都没来得及回衙门收拾行李，贱内和犬子等家人也都来不及随下官进京，您能否宽限下官几日，让下官的家人好给新任同知腾地方？”
吴廷栋一直想让“尸位素餐”的韩四滚蛋，却万万没想到朝廷竟会调韩四进京，还直接授通政司参议。而按察使衙门的公文跟总督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的公文题本一样要上呈通政司，眼前这位要是怀恨在心，很可能会跟京里各部院的那些笔帖式和胥吏一样鸡蛋里面挑骨头故意刁难，一而再再而三打回来让你重拟，到时候烦也会把你烦死。
想到这些，吴廷栋突然有些后悔，连忙拱手笑道：“韩老弟大可放心，你觉得仓促我一样觉得仓促，究竟让谁去署理南岸同知我还没想好。你放心地进京上任，弟妹那边我差人去说，让她们别着急，一切等你在京城站稳脚跟再说。”
“谢吴大人体恤。”韩秀峰躬身作了一揖，旋即又拱手道：“再就是交接之事，光交出官印不算完，还有兵勇名册和钱粮账册……”
“韩老弟，这就更不用担心了，河营现而今能剩多少钱粮？等想好让谁去署理南岸同知，我让他直接去找席伊炳。”
“既然这样那下官先告退？”
“志行啊志行，你真会说笑！告什么退，你这是高升，走，我送送你！”

第五百二十二章 顾问咨询
谁能派侍卫来接，只有皇上！
韩秀峰觉得这次进京不会只是调任通政司参议那么简单，可不管咋问两个侍卫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就这么跟着他们往京城赶。
赶到京城已是大半夜，别说普通百姓，就是一般的文武官员大半夜也进不了城，但有两个侍卫在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赶到位于天安门西南角、紧挨着銮仪卫的通政司衙门。
虽说京官无需去吏部领凭，把谁分发到哪个衙门吏部会行文知会，但大半夜的怎么上任，不但见不着上官，甚至见不着几个人！
韩秀峰一肚子狐疑，但已经到了门口只能让顾谨言在外面等候，就这么硬着头皮跟两个侍卫走进衙署，跟当值的一个经历和一个笔帖式打了个招呼，然后来到一间大门虚开着的公房前。
里头点着灯，有个人趴在公案上呼呼酣睡，还有一个小太监靠在椅子上打呼噜。高个子侍卫干咳了一声，提醒道：“刘公公，刘公公，韩老爷到了，卑职回来了。”
“啊……”
“刘公公，卑职把韩老爷接来了。”
老太监抬起头，下意识擦干口水，揉揉眼睛，确认站在门外的正是韩秀峰，连忙起身道：“韩老爷，可算等着您了，咱家整整等了您一天！”
小太监也缓过神，连忙躬身道：“小的见过韩老爷，韩老爷吉祥！”
韩秀峰认出他们是内奏事处的太监，因为春上觐见时曾在圆明园见过，连忙背对着侍卫从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取出两张银票，走上前往他手里一塞，随即拱手问：“刘公公，您等了下官一天？”
老太监借助烛光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立马露出了笑容：“这还能有假！”
“下官来迟，让公公久等了，请公公恕罪。”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天快亮了，咱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老太监整整衣裳，随即脸色一正：“皇上口谕！”
“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圣躬安。”老太监清清嗓子，看着跪在面前的韩秀峰，抑扬顿挫地说：“据叶名琛、怡良等奏，夷酋咆呤、麦莲勒毕唵等妄生觊觎，在广州、上海、昆山等地谒见该二督，呈递国书照会，虚词恫喝，坚执十二年变通成约之说……英咪二夷船只于二十四日竟抵天津，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通夷务！
准户部尚书文庆所奏，命永定河南岸同知韩秀峰为通政使司参议。叶名琛、怡良、吉尔杭阿及已革巡抚许乃钊等摺片，均著钞给阅看。并节录道光二十三四等年通商条约，一并给阅，熟悉夷情，以备军机处各大臣顾问咨询。”
韩秀峰没想到保举他做通政司参议的竟是在军机处行走的武英殿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兼户部尚书文庆，更没想到洋人的船已经到天津，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老爷，韩老爷……”
韩秀峰缓过神，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老太监便指着小太监手边的一个木箱道：“韩老爷，涉及夷务的摺片和皇上的谕旨全在这儿，您赶紧看吧，说不准天一亮军机处的大人就会传召您去问话。”
洋人的兵船已经到了天津，韩秀峰能想象到皇上和王公大臣们有多着急，可正如皇上所说，满朝文武竟没一个人跟西夷打过交道，搞不清西夷的虚实，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再想到办夷务不会有好下场，韩秀峰意识到这个通政司参议没那么好做，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遵命，下官这就看。”
“还有，这件事您晓得就行了，这些摺片也只有您能看，看完之后咱家便来拿回去，再有新的咱家也会给您送来。”
“通政大人都不晓得，这些摺片通政大人都不能看？”韩秀峰下意识问。
“不能。”
年前长毛杀到静海的消息传到京城，一夜之间就跑了几万百姓。要是洋人的兵船到了天津的消息泄露出去，京城一定会人心惶惶。想到这些，韩秀峰连忙道：“下官明白。”
“那咱家先告退，先回宫复命。”
“下官恭送刘公公。”
“别别别，千万别。”
就这么上任韩秀峰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忍不住问：“刘公公，通政司衙门这边咋办？”
老太监反应过来，不禁笑道：“两位通政大人晓得您是来办夷务的，他们不会给您派别的差。再说通政司是什么衙门，别说经历、参议，就算是副使和通政，也只会把这儿当作升转之阶，人是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能干满一年就不错了，谁还会管谁？”
正如老太监所说，通政司的这几个缺，包括满、汉通政使在内都是升转之阶。比如六部的郎中，内升通政使司参议，外升布政使司参议。并且在京内只有依次历任过员外郎、郎中、御史、掌道御史、给事中、掌科给事中、鸿胪寺少卿、光禄寺少卿和通政司参议等九个五品职位才能升从四品，被戏称为“九转丹成”。
又比如翰林院的那些编修，因为翰林院没有从六品、从五品和正五品的官职，所以混够了编检的年资之后，要么去外放任知府，要么转科道做言官，再就是去詹事府，做詹事府赞善、中允或庶子。而转升至五品庶子又要面临一关，只有在众多竞争者中胜出者，才能转为通政司参议、光禄寺少卿或回翰林院任侍讲。
想到通政司就设两个参议，其中一个还是给满人留的。再想到自己占了这个缺，就等于挡住了六部的那些郎中和那些翰林官的升迁之路，韩秀峰苦着脸问：“刘公公，那下官呢？”
老太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韩老爷，您究竟想问啥？”
“下官是想问问这参议能做多久。”
“您跟他们不一样，要说才高八斗的人才，京里多了去了！可他们熟悉夷情，精通夷务吗？就算给机会让他们来办这差事，他们愿意吗？所以没了谁也不能没了您，不然军机处的那些大人乃至皇上想问夷情，去哪儿找人问？”
刘公公意识到韩秀峰担心什么，想想又笑道：“京里就那几个正五品的缺，文庆大人原本是保举您去兵部做郎中的，肃顺大人说兵部有兵部的一摊事儿，您要是去兵部做郎中就没法一心一意办理夷务，真要是不管别的，指不定又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您尸位素餐。皇上觉得有道理，就一锤定音地说那就去通政司吧！”
“就通政司闲，可这么一来我就挡住了别人的升转之路……”
“詹事府和光禄寺不是还有几个缺吗，六科给事中一样是正五品，该升转的一样能升转，只是升转路子比以前窄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您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所以今后得谨慎点，千万别被那些想升转想疯了的人揪住把柄。”
“下官明白，谢公公提点。”
“不说了，赶紧办差吧，据说夷船就停在大沽口，皇上是真急！”
“明白。”
……
通政司参议虽名声不显，但在京里却是个炙手可热的缺，尽管接下来要办得是谁都不想掺和的夷务，韩秀峰还是打心眼里感激肃顺，感激皇上，打心眼里想为皇上分忧。可初来乍到，那些摺片一时半会儿间却看不成。
今晚在通政司衙门当值的经历、笔帖式和皂隶一个比一个精明，都晓得皇上能派侍卫去接，能让奏事处的刘公公在这儿等了一天的韩秀峰，绝对是简在帝心、圣眷恩隆，纷纷前来拜见。
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们，让他们把顾谨言叫进来守在门口，才用刘公公走时留下的钥匙打开楠木箱，取出一堆摺片和朝廷跟洋人签订的那些和约挑灯夜读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
原来这事是美利坚和法兰西公使先挑起来的，他们在道光朝时曾跟大清签过一份和约，当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和约一经议定，两国各自遵守，不得轻有更改”。虽然也有日后要对某些条款进行修改应“俟十二年之后”的条文，但这种修改显然只是针对各口岸情形不一，所有贸易及水面各款不无稍有变通之处，换言之，满十二年可以修约，但只是修改一下枝节性的问题。
可现在他们竟提出沿海各地及内地全部开放，要在扬子江（长江）自由航行，鸦片合法化，废除洋货的内地税或子口税，甚至要派人驻京城，要跟各省督抚随时会晤……也就是说他们不只是要修约，而是打算重新签订一份和约！
英吉利国跟大清签的和约中没十二年修约的条款，照理说不好提出修约的非分要求，可他们竟说啥子要“一体均沾”！
今年三月二十六，英吉利新任公使咆呤（包令）伙同美法公使给两广总督叶名琛发出照会，提出修约。叶名琛避而不见，甚至不许他们进广州城。
他们见不着叶名琛，便在五月初赶到了上海，给两江总督怡良和时任江苏巡抚许乃钊发出照会，想会晤，想修约。
许乃钊那会儿的当务之急是平乱，担心他们倒向刘丽川等乱党，见倒是跟他们见了一面，但一看到他们提出的那些要求傻眼了，打死也不敢擅自答应，甚至谈都不敢谈。包令急了，竟乘兵船溯江而上去找怡良，顺便跟盘踞在瓜洲的长毛做了下买卖，甚至叫嚣要是再不见他们就去天津。
怡良一样不会见他们，可又不想看着他们彻底倒向长毛，就差人跟他们说你们别来找我，也别去天津找直隶属总督，因为找了也没用，皇上已经下了旨，让两广总督叶名琛全权负责交涉之事。
三国公使信以为真，于七月初九离沪南返，结果到了广州城外叶名琛又避而不见，又跟之前一样打起太极拳。
三国公使可能觉得被骗了，一气之下又带兵船赶到上海，两江总督怡良和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不但又避而不见，而且还没个准话，他们就领着兵船北上去了天津，吉尔杭阿想拦也拦不住，意识到麻烦大了，急忙六百里加急上折子请罪。
洋人的兵船就停住大沽口，朝廷已命长芦盐运使文谦去“正言拒绝，相机理谕，以折服该夷之心”，“使其不敢妄生觊觎，回帆南返”。并命山海关副都统富勒敦泰和天津镇总兵双锐带领兵勇，昼夜侦探，常川操练，听候调遣。同时命地方官员出示安民，严禁百姓跟洋人做买卖。
不过从这几天降的谕旨中能看出，皇上对文谦能否“折服夷酋之心”不是很有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许乃钊被革职并非之前以为的剿贼不力那么简单，因为皇上在一封密折中是这么朱批的：许乃钊督师上海，日久无功。处处为英咪佛夷所挟制（英美法），此次率与照会，不啻授人以柄，尤属不知大体，殊堪痛恨，已明降谕旨，将其革任！
可见皇上真正恨的是许乃钊轻率地去跟洋人会晤，而不是剿贼不力。真要是论剿贼不力，僧格林沁、胜保、向荣以及据说病了的琦善还不是一个样，但也只是训斥，虽一样革职但却是革职留任。
想到许乃钊的下场，韩秀峰暗暗决定皇上和军机处的那些大人要是问起来，只说那些能说的，比如洋人究竟长啥样，洋人的枪炮究竟犀不犀利，洋人的兵船上有多少尊炮，以及洋人的秉性之类的，绝不能带有任何主见。
至于如何应对，那是皇上和王公大臣商讨的事。一个小小的通政司参议，只能帮着收集分析下夷情，以备皇上和军机处的那些大人们顾问咨询。
韩秀峰打定了主意，便托着下巴回想起在上海跟洋人打交道时的经历，尤其那些新鲜事，毕竟要多多少少禀报点皇上和军机处的大人们原本不知道的事。要是回话时照本宣科，净说些皇上和王公大臣们知道的，那这个通政司参议也就做到头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登闻鼓厅
要说新鲜事，京里的王公大臣们不晓得或者说不相信的新鲜事真不少。比如前高邮知州魏源编纂的《海国图志》，京里的王公大臣十有八九没见过，就算见过也顶多翻十来页，再看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那套书源自林文忠公的《四洲志》，文忠公写得又比较简单，或许那会儿刚接触西夷知道的也不多，反正据说其所著的《四洲志》原本是为面圣时回答道光爷的问询而准备的，比如英吉利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子主持的国家，其叔父总想篡位，所以她无心跟大清打仗；美利坚是一个由十三个头人共管的国家等等。
并且，魏源的《海国图志》有点类似四库全书那样的抄书总集，一百卷里有很多内容是未经校勘照抄的，别人书里的那些猎奇乱说也就原封不动地保留了，所以在读书人看来就是胡说八道，事实上在海安时韩秀峰一样是把《海国图志》当作《西游记》那样的神怪书看的。
更重要的是《海国图志》太全太详细，从南洋诸国到印度的那些个小邦，挨个儿全说了一遍，看完之后都不晓得英吉利究竟在哪儿。
对于英吉利军队究竟是咋组成的，对于西夷造炮、西夷的军舰也只是说了个大概，没能让人看明白，韩秀峰甚至能想象到并没有真正跟洋人打过交道的魏源自个儿大概也不是很明白。
韩秀峰敢肯定皇上和王公大臣们对《海国图志》所记载的那些并不感兴趣，只迫切地想知道英吉利、佛兰哂（法兰西）和咪唎坚的疆域究竟有多大，人口究竟有多少，实力究竟有多强？想知道英佛咪三国真要是跟大清开战，大清怎么才能打败他们。
想到这些，韩秀峰对如何回答王公大臣乃至皇上的问询心里终于有了底，收起摺片等公文，让同样又困又饿的顾谨言进来笔墨伺候，强打起精神绘制地图，草拟条文。
……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奋笔疾书之时，外面传来梆声和云板声，满汉两位通政大人到衙了，满汉两位副使和参议、经历、知事、笔帖式去大堂拜见完两位通政大人，便回各自公房开始了一天的公务。
最忙碌的当属启奏科、稿房、吏房、礼房、上房和火房的书吏，要将今天刚收到的一箱箱来自各省的题本和附件登记造册，要与清单上的条目进行核对，确认在邮传的过程中有没有遗漏，然后一件件分门别类对其格式进行复核，确认无误再呈报分管各项的知事和经历，分管各项的满汉经历或知事，一个负责复核，一个负责在上头用印……等一套流程走下来，经两位通政大人首肯才能送往内阁。
刘公公夜里走时说很快就会有大人传召问询，韩秀峰急着做准备顾不上外头的事，而端坐在大堂里喝茶的通政使李道生和新任通政使双福不但知道韩秀峰来了，并且知道韩秀峰正在忙什么。
在升任通政使前双福跟李道生就是同僚，都曾是内阁侍读学士，关系算不上有多好但也没什么矛盾，现在同为通政使相处得倒也融洽。
想到刚才进来时茶房的那些个奴才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好像是说新来的参议不懂规矩，不但不给他们打赏，甚至不来大堂拜见通政大人，双福禁不住笑道：“广普兄，听说吏部刚分发来的这个韩秀峰捐纳出身，真是怪哉，捐纳出身的参议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李道生一样觉得韩秀峰来通政司做参议简直有辱斯文，无奈地叹道：“要说捐纳出身，内阁一样有，文中堂也真是的，竟保举他来我们通政司！”
“本以为他是彭大人的人，没想到文中堂竟会保举他。还真是个会钻营，会走门路的。”
“玉芝兄，刘公公昨儿来时说得明明白白，你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李道生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说：“据我所知，他跟彭大人是有些渊源，彭大人也的确保举过他，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并且纯属权宜之计。他现而今来我通政司做参议，彭大人心里估计跟你我一样觉得荒唐。”
想到彭蕴章是个正统的读书人，绝不会做出这等贻笑大方的事，双福好奇地问：“过去的事，权宜之计……广普兄，此话怎讲？”
“新来的这个韩秀峰曾署理过松江府海防同知，还兼过几天江海关监督。而这个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正是已革江苏巡抚许乃钊提携的，这一说玉芝兄心里有数了吧。”
“原来他是许乃钊提携的人！”
“至于权宜之计，那会儿长毛不是还盘踞在静海吗，时任永定河道吴廷栋奏请整饬河营，拱卫京畿。而这个韩秀峰正好领过兵打过仗，好像还打了个胜仗，阵斩长毛四百多，彭大人看在许乃钊的面子上，就顺水推舟举荐他去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
“原来如此，”双福反应过来，不禁脱口而出道：“广普兄，这么说他跟您那位一样在上海平过乱的同年也有些渊源！”
提起这个，李道生苦笑道：“杨简侯弹劾过他，结果却没捞着个好。不过虽因为这个韩秀峰没能做上江苏布政使，但想想许乃钊的下场，想想吉尔杭阿没能拦住西夷气得皇上大发雷霆，他也算因祸得福。”
“还真是因祸得福，”双福想想又感叹道：“西夷狡诈无比，反复无常，跟西夷的交道没那么好打！”
“也不晓得文谦这次能不能让夷酋南返。”
“广谱兄，文谦的事咱们管不着，也轮不着咱们管，咱们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
“玉芝兄，您这话什么意思，你我眼前能有什么事？”
“刚来的那位，”双福放下杯子指指韩秀峰所在的公房方向，忧心忡忡地说：“他办的差事本与我通政司无干，可翰詹科道不晓得，皇上又降谕旨命你我不得宣泄，这么一来今后真要是出点什么事，你我都脱不开干系！”
想到跟西夷交涉的文武官员都不会有啥好下场，李道生突然觉得双福的话有一定道理，可想想又紧锁着眉头问：“人来都来了，事已至此，你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人来都来了，想让他卷铺盖走人不可能，看来只能让他离你我远点。”
“离远点？”
“让他去登闻鼓厅，你我眼不见为净，而且那边没几个人也没什么事，正好适合他去办他的那些差事，皇上和文中堂要是问起来你我也好回。”
“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定。”
李道生话音刚落，一个笔帖式前来禀报：“禀二位通政大人，新任参议韩秀峰韩老爷求见。”
双福跟李道生对视一眼，回头道：“有请。”
“嗻。”
刚忙完的韩秀峰整整官服，掸掸袖子，在笔帖式的引领下走进大堂，躬身道：“下官韩秀峰拜见二位通政大人。”
“韩老弟无需多礼，”双福一边不无好奇地打量着，一边笑容满面地问：“韩老弟，听外头的那些个奴才说你是夜里到的，一到任就忙着办差，赶了一天路又熬了一宿，一定很累吧？”
来之前以为通政使是李道生和孟保，夜里跟当值的经历聊了一会儿，才晓得孟保只是加通政使衔，并非真正的通政使。而眼前这位翻译科进士出身、曾做过内阁侍读学士的双福才是通政使。
头一次见顶头上司，尽管很累很困甚至很饿，但韩秀峰还是强打着精神笑道：“禀通政大人，下官深受皇恩，理应为朝廷效力，理应为皇上分忧！”
“好一个理应为朝廷效力，好一个理应为皇上分忧！玉芝兄，我没说错吧，韩老弟果然忠勇！”李道生哈哈笑道。
换作别的场合，夸你忠勇那是真夸。但这儿是跟詹事府差不多清贵的通政司衙门，讲究的是才高八斗，最瞧不起的就是丘八，夸你忠勇就相当于骂你是一介武夫！
韩秀峰没想到李道生竟会如此不给面子，想到自个儿的出身确实低微，顿时脸颊发烫，尴尬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双福晓得李道生是想帮杨能格出口恶气，但不想因此得罪圣眷正浓，甚至等会儿就可能会进宫面圣的韩秀峰，连忙打了个哈哈，起身道：“韩老弟，文中堂说不准等会儿就会差人来传召，你就这么去可不成，要不赶紧找个地方洗洗，换身干净的官服。”
“谢通政大人体恤，下官正准备告假去收拾收拾呢。”
“干脆去登闻鼓厅吧，那边清静，梳洗起来方便，”双福笑了笑，接着道：“你办的差跟别人办的差不一样，我和李大人都不得过问，可这边呢又人多眼杂，难保不出纰漏，不如搬那边去，顺便把那边的一摊事也管起来。”
百姓对地方衙门判决不服，觉得冤屈时常放出狠话说要“京控”，就是来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又分“御状”、“通状”和“鼓状”三种，御状即拦截御驾喊冤申告，这种事也只有戏文里有，一是皇上极少出宫，二来天子出行那么多护卫，既没机会拦，就算有机会也上不了前拦不到；“通状”就是来通政司递状子，而“鼓状”便是去位于通政司衙门东边、銮仪卫后头的登闻鼓院击鼓鸣冤。
顺、康两朝时设满、汉科道各一员在登闻鼓院值班监理，雍正爷登基后发现一年到头也没啥人去击鼓鸣冤，就改制命通政司职掌受理申诉之事，而登闻鼓院也由此变成了通政司的登闻鼓厅。再后来，京控者直接去顺天府、都察院或步军统领衙门递状子，外藩则赴理藩院，久而久之也就渐渐没了“鼓状”、“通状”这一说。
尽管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人去击鼓鸣冤，但那终究是个告御状的地方，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双福竟打算让他移驻登闻鼓厅，觉得有些好笑。再想到这儿确实人多眼杂，在这儿办理夷务是不太合适，连忙躬身道：“谢二位通政大人关照，恭敬不如从命，下官这就搬登闻鼓厅去。”
双福虽然不喜欢韩秀峰这个捐纳出身的下属，却也不想得罪韩秀峰，想想又说道：“韩老弟，你先搬，官俸、饭食银和每月的公费我让人给你送去。原本在鼓厅当值的经历你想留就留下，不想留就让他回来，原本在那边当值的皂隶也一样。总之，不能耽误你办差。”

第五百二十四章 副使严正基
双福让搬家，韩秀峰却不能急着搬登闻鼓厅去，因为还得去拜见两位副使，还得按规矩跟满参议，满汉经历、满汉知事等同僚，以及在通政司衙门学习行走的小京官，各科各房书吏甚至茶房的仆役打个招呼。
夜里打听过，两位副使一位是布吉尔根氏的扎克丹，翻译科进士出身，做过一次满州乡试主考官，还曾做过一任御史，也不晓得是年事已高还是别的原因，升转到通政使司副使就止步不前了，是在通政司衙门干得最久的官。
可能仕途不顺，有些心灰意冷。据说这几年痴迷于聊斋里的神怪故事，甚至打算把《聊斋志异》翻译成满文，不是在家奋笔疾书，便是去请教满文功底好的好友甚至去请教他的那些学生，无心公务，平时不怎么来衙门。也正因为如此，韩秀峰没见着，只见着了同样刚到任不久的另一位副使严正基。
严正基这个名字，韩秀峰早有所耳闻。
湖南溆浦人，副贡出身，改试北闱，考取官学教习，任职于汉军镶黄旗，任满后以知县用，先后做过河南武安、禹县、孟息、新郑、灵宝知县，后升任江宁知府、常州知府，甚至做过淮扬兵备道，也就是干过郭沛霖现而今那差事。
三年前随赛尚阿赴广西平乱，总理过粮台，后调任广西右江道，同年升河南布政使，不过仍留广西，再后来随军入湖南，协守长沙，一直尾追长毛至武昌。
武昌收复后，便以湖北布政使兼武昌知府。去年四月，奉旨回广西核办粮台事务，调任广东布政使，仍留广西。上上个月，奉旨回京晋补通政使司副使。
他老人家虽只是副贡出身（乡试副榜，比举人差那么一点点），但做那么多年外官，要政绩有政绩，要军功有军功，其资历是连双福和李道生都望尘莫及的。何况老人家是名门之后，据说其父是湖南有名的大儒，曾执教过赫赫有名的岳麓书院，所以没人敢瞧不起。
韩秀峰恭恭敬敬地呈上履历，正打算再说几句客套话，老人家竟放下履历笑道：“韩老弟，你我虽初次见面，但你韩志行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严大人真会说笑，下官仰慕大人已久才是真的。”
“老朽没跟你开玩笑，”严正基不晓得韩秀峰一宿没睡，更不晓得韩秀峰是来办什么差的，一边示意家人去沏茶，一边感叹道：“老朽不但听说过万福桥大捷，晓得你是巴县人，跟向帅乃同乡，还晓得你跟吴文镕吴大人家的渊源。要不是你帮着照应吴家的家小，吴大人恐怕真要死不瞑目！”
“严大人，这些事您是咋知道的。”韩秀峰大吃一惊。
“老朽不是做过几天湖北布政使吗，跟吴大人共过几天事，每每想到吴大人就这么殉国了便心痛不已，真是天妒英才！”严正基长叹口气，又凝重地说：“吴大人为报效朝廷殉国，却蒙受不白之冤，吴家人和吴大人的几位学生为帮吴大人洗脱冤屈曾给我修过书，请我仗义执言帮着说几句公道话，其中一封信中提到了吴大人的堂弟吴文铭，也提到了你。”
吴文镕究竟是怎么死的，直至今日仍没一个定论。
坑死吴大人的前湖北巡抚崇纶在长毛第二次攻武昌前，甚至诬陷吴文镕没死，说吴文镕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生怕朝廷究办不晓得躲在什么地方。结果这事还没查清楚，他自个儿倒弃城跑了，导致武昌再次被长毛所占。
想到吴家人和吴文镕的那些学生为了吴文镕都已经找到了严正基，韩秀峰意识到崇纶十有八九在劫难逃了，不禁站起来躬身道：“吴大人究竟是怎么殉国的，下官不知。但吴大人的堂弟吴文铭身死，多多少少与下官有一点关系，恳请大人帮吴大人和吴大人的堂弟吴文铭伸冤！”
严正基没想到韩秀峰竟跟吴家人和曾国藩、胡林翼等湖南同乡一样请他帮这个忙，暗想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一边示意韩秀峰起身，一边低声道：“该做的老朽都做了，该说的话老朽也已经说过，加之陷害吴大人的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所以老弟大可放心，老朽估摸着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眉目。”
“谢大人！”
“这有什么好谢的，吴大人乃我辈之楷模，就算吴家人和吴大人的那几位学生不找老朽，老朽一样要仗义执言。”
“大人高义，请大人受下官代文铭一拜。”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老弟无需多礼，这儿也不是说这些的地方。”严正基担心墙外有耳，随即话锋一转：“看履历你曾署理过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这么说你应该见过向帅，向帅还好吧？”
“禀大人，下官跟向帅虽是同乡，但下官在松江府海防同知任上还真没能抽得出身去江南大营拜见，书信倒是常通。向帅在书信中倒是没说什么，在向帅麾下效力的那几位同乡在书信中说了不少，能看得出来他老人家的境况不是很好。”
想到皇上前几天又下旨训斥过向荣，严正基轻叹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下没几个兵怎么攻剿，真难为他了！”
“要是个个能像大人这么想就好了，可惜他们别说上阵杀贼，甚至都不怎么出京，哪会晓得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严正基竟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他们不晓得，你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晓得！”
“大人又说笑了，秀峰人微言轻，秀峰……”
“志行老弟，人微不见得就言轻，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正五品，就已经做上了通政司参议，甚至获赐色固巴图鲁勇号，可见简在帝心，圣眷正浓。皇上年纪与你相仿，相比我们这些年迈的老臣，皇上更愿意召见你们这些年轻的臣子。要是有机会就在皇上跟前帮向帅美言几句，他行伍出身，一直在外征战，朝中没人，现而今也只能指望你这位同乡了。”
能听得出来这是肺腑之言，能想象到他跟向帅的交情不浅。
韩秀峰刚被李道生冷嘲热讽搞得很不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心想在通政司衙门至少能跟眼前这位副使说得上话。
正感慨万千，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笔帖式躬身走到堂前禀报道：“禀严大人，宫里来人了。”
严正基下意识问：“宫里来人？”
笔帖式正准备解释，一个小太监跟进大堂，先是恭恭敬敬地给严正基和韩秀峰行了个礼，旋即笑看着韩秀峰道：“韩老爷，皇上有旨，命您即刻随小的去西苑觐见。”
“好，我这就去，”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随即转身道：“严大人，那秀峰先跟这位公公去西苑觐见？”
刚上任皇上就传召，严正基大吃一惊，连忙起身道：“赶紧去，赶紧去，可不能让皇上久等。”
……
韩秀峰跟着宫里的太监走了，守在公房前的顾谨言顿时变得六神无主。
刚才跟茶房的仆役闲聊时，听那些仆役说前头就是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等大衙门，红墙外头是千步廊，千步廊东边是礼部、户部、吏部、宗人府、太医院、钦天监、工部和兵部等衙门。北边天安门、端门，再往里便是皇宫大内！
他打死也想不到会有来这儿的一天，尽管饿得饥肠辘辘，却不敢轻易出去买东西吃，甚至不晓得外头有没有吃的东西可卖。想再喝几口茶混个软饱，却不晓得茅厕在哪儿，本就憋得难受所以又不敢再喝水。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之时，一个皂隶跑过来道：“刑部来了位爷，说是找你家老爷的，你家老爷不是刚进宫了吗，你要不要帮你家老爷出去瞧瞧。”
“好，我这就去，谢了。”
“谢……哈哈哈。”皂隶摇摇头，一脸嫌弃的表情。
顾谨言实在想不通一个衙役有什么了不起的，装作没看见一般锁上公房门，飞奔到衙门口，只见一个身穿从五品补服的文官，正跟守在一辆马车前的下人说话。
来京城乃至来直隶之前，顾谨言见过最大的官是郭沛霖，郭沛霖官再大也只是道台，而道台衙门跟刑部简直没法儿比。
正因为如此，顾谨言不免有些紧张，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躬身道：“敢问老爷您是来找我家老爷的吗，我家老爷姓韩，名秀峰……”
“你是志行的家人？”江昊轩下意识问。
“正是，学生正是韩老爷的长随。”
“还是个读书人，啥时候跟你老爷的，我咋从未见过。”
“学生是刚从泰州来的。”
不等江昊轩开口，小山东就急切地问：“你姓啥，叫啥，你认不认得大头哥和苏觉明？”
一听到小山东提大头和苏觉明，顾谨言欣喜若狂，连忙拱手道：“学生姓顾，名谨言，泰州人，韩老爷在泰州时学生就在韩老爷手下效力，学生不光认得袁千总和苏觉明，也认得吉大吉二和陈虎他们。”
“顾先生，这么说您是从海安来的？”
“正是。”
“江老爷，不会错，这位顾先生真是自个儿人。”
江昊轩微微一笑，随即一边探头往衙门里头望，一边低声问：“顾老弟，你们是啥时候到的，你家老爷呢？”
“顾先生，这位是韩老爷的同乡，刑部员外郎江昊轩江老爷。”生怕顾谨言不知道咋称呼，小山东急忙介绍道。
顾谨言不无感激地看了一眼，随即拱手道：“禀江老爷，我们是夜里到的，韩老爷一到就忙着办理公务，一直办到天亮。刚刚拜见完两位通政大人，正拜见副使大人，宫里就来了位公公，叫我家老爷随他去西苑觐见。”
早上发生的一切江昊轩感觉是那么地不可思议，一大早去翰林院点卯的敖册贤听同僚们议论纷纷，说啥子一个捐纳出身的同知竟调任通政司参议，听着听着竟发现那个同知竟是韩四，急忙跑回会馆告诉打算邀文友们吟诗作对的吉云飞和敖彤臣。
吉云飞和敖彤臣不敢相信，干脆让小山东和余有福兵分两路，一路来刑部找江昊轩，让离通政司衙门最近的江昊轩来打听；一路去找伍肇龄打听，因为伍肇龄跟肃顺乃至郑亲王走得近，消息比别人灵通。
江昊轩刚听小山东说时觉得不太可能，直到刚才通政司的皂隶说确有其事，并且韩四已经到任了才发现竟是真的。
想到韩四不但真做上了通政司参议，而且一到任皇上就召见，江昊轩激动无比，指着马车道：“顾老弟，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上车说。”

第五百二十五章 求了个差事
之前做会馆首事时韩秀峰连内城都极少来，更别说来西苑了。本以为西苑只是皇家的一个园子，没想到西苑竟这么大（中南海），跟着小太监左拐右拐，腿都快走断了，才来到传说中的紫光阁。
一别近一年的皇上正端坐在宫殿前看八旗兵演练步射等武艺，肃顺和兵部尚书柏葰、工部尚书彭蕴章及另外两位之前从未见过的王公大臣分列在御案两侧，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们远远地围成一圈，连太监们都不能靠近。
在一个侍卫的带领下，韩秀峰上前磕拜。
咸丰晓得韩秀峰是火急火燎赶到京城的，而且十有八九一宿没睡，并没有因韩秀峰衣衫不整而怪罪他君前失仪，一边接着看八旗兵演武，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这儿不是皇宫大内，起来说话吧。”
见肃顺等人全站着，韩秀峰连忙道：“谢皇上。”
咸丰端起茶杯，又轻描淡写地说：“郑亲王，你们不是有话要问吗，赶紧问吧。”
“嗻！”离御案最近的王爷躬身领命，随即看着刚在肃顺示意下退到一边的韩秀峰问：“韩秀峰，听说你跟西夷打过交道，通晓夷情？”
韩秀峰意识到他就是肃顺同父异母的哥哥郑亲王端华，急忙躬身道：“禀王爷，要说通晓夷情，下官愧不敢当。不过下官在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时，倒是跟西夷打过几个月交道。”
对弟弟举荐的人端华其实并不是很放心，上下打量看着有些狼狈的韩四，面无表情地问：“皇上命你看的摺片都看了吗？”
“禀王爷，下官全看了。”
“那你说说西夷想通商又不是没通商口岸，为何非要修约？”
“禀王爷，据下官所知英佛咪三夷唯利是图，十有八九是觉得通商口岸太少，觉得赚我大清的银子赚得还不够。”
“人心不足蛇吞象？”
“应该是。”
“可据我所知他们没少赚我大清的银子。”
韩秀峰偷看了肃顺、柏葰和彭蕴章等人一眼，意识到皇上为何以这种方式召见了，因为很多话皇上不方便开口，只能让郑亲王帮着问。同时，柏葰和彭蕴章等军机大臣不能对西夷一无所知，而军机处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把他喊这儿来让军机大臣们问话最合适。
想到皇上也正在听，韩秀峰捋捋思路，心痛不已地说：“正如王爷所说，英佛咪三夷没少赚我大清的银子。年前下官奉命去上海办粮，曾不止一次乔装成百姓去黄浦江边的英夷码头查探，眼睁睁看着夷商让脚夫们把一船船烟土搬上岸，眼睁睁看着夷商把从我大清赚的一箱箱银子或从我大清采买的一包包生丝茶叶等货物运上船。
那会儿下官一样纳闷，觉得银子都被他们给赚了，他们为何得了便宜还不卖乖。后来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奉命与英佛咪三国领事交涉，接触过几个做正经生意的夷商，才打探到英佛咪三国重商不重农，其百姓不思耕作，或开设数百乃至上千人的作坊织布，或造船出洋贸易。”
这些事郑亲王还是头一次听说，一时间竟愣住了，柏葰和彭蕴章等人则若有所思。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相比做正经买卖的夷商，做烟土买卖的夷商终究是少数。并且据下官所知，西夷晓得烟土是害人的东西，其国内是不许买卖的。做烟土买卖的夷商赚得盆满钵满，而做正经买卖的夷商没赚着多少，他们自然不会乐意，所以想修约，想多开些通商口岸，想把布匹等商货卖给我大清百姓。”
柏葰反应过来，微皱着眉头道：“韩秀峰，你倒是挺体谅那些个夷商！”
“中堂大人误会了，下官深受皇恩，又怎会帮西夷说话？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只是将所知道的夷情禀报给诸位大人。”
“古人云忠言逆耳，听听实话又有何妨。”一位老大人接过话茬，紧盯着韩秀峰问：“这么说咆呤、赐德龄等夷酋名为修约，实为通商而来？”
“韩秀峰，这位便是文庆文中堂。”肃顺冷不丁提醒道。
韩秀峰连忙躬身道：“禀中堂大人，下官调任直隶近一年，不晓得上海那边的情形。不过以下官对西夷的了解，咆呤、赐德龄等夷酋此次应是为通商而来。但西夷狡诈无比、反复无常，并且据下官所知今年上半年，其在上海的民勇曾与官军交过火，吉尔杭阿大人为平乱只能顾全大局，很难说有没有助长其气焰，很难说他们此次会不会铤而走险，轻起战端。”
柏葰意识到皇上召韩秀峰来是想听实话的，禁不住问：“韩秀峰，你跟西夷打过交道，也领过兵打过仗，你说说要是咆呤、赐德龄等夷酋起衅，这仗咱们能不能打赢，能不能将其击退？”
“禀中堂大人，摺片上说咆呤这次带来了五条炮船。西夷船坚炮利，要是打海战，下官说句丧气话，十有八九打不赢。但不管它船有多坚、炮有多利也上不了岸，下官估摸着能上岸的夷兵不会超过三百，只要山海关都统衙门和天津镇的将士用命，想击退其不难。”韩秀峰来前就打定主意，不管什么话都不能说死，所以顿了顿接着道：“但古人云兵者国之大事也，下官以为粤匪未平之前，能不与西夷开战还是不开战的好。”
文庆觉得韩秀峰的这番话有点道理，想想又问道：“那些摺片你都看过，夷酋提出的无理条件你也都晓得，朝廷自然是不能答应的，你说说他们要是恼羞成怒，非要起衅怎么办？”
“禀中堂大人，这么大事下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下官以为夷酋拢共就带来了五条炮船，手下拢共就三四百兵，就算恼羞成怒他们也会掂量掂量会不会自取其辱。”韩秀峰偷看了一眼依然默不作声的皇上，接着道：“下官估摸着他们十有八九会虚词恫喝，比如朝廷要是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去帮长毛等等，可他们这几年没少跟长毛勾连，没少卖枪卖炮给长毛！”
“如此说来，严词正论，晓以利害，使其知我不以起衅为怯即可？”文庆追问道。
“禀中堂大人，既然是交涉，夷酋自然可以上岸，但夷兵不可，夷兵只能呆在船上。据下官所知夷船上所备的水和食物顶多能供船工水手及兵勇们消耗两个月。只要加强海防，严禁其与我百姓做买卖，顶多一个半月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南返，不然就会渴死饿死。”
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趁热打铁地说：“不过下官以为这只是权宜之计，以西夷的豺狼本性，他们铩羽而归之后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下官恳请诸位大人还得早做准备。”
想的很远，知道要未雨绸缪，文庆觉得肃顺推荐的这个通夷之才不错，觉得没保举错人，不禁问道：“韩秀峰，你以为朝廷该做哪些准备？”
“禀中堂大人，下官虽没念过几本兵书，但也晓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的道理，我大清的边疆之所以能够安稳那是因为有理藩院，据说理藩院内甚至设有俄罗斯馆，不但有通俄夷语言文字之人，而且设有专人打探俄夷的消息。反观对英佛咪等夷，咱们却所知甚少。”
“现而今不是有你了吗？”文庆笑问道。
“中堂大人抬举下官了，下官只是跟西夷打过几个月交道，既不通西夷的语言文字，更没去过西夷的国土。所以下官以为应早做准备，或派精明能干之细作分赴上海、澳门、广州乃至香港等地打探西夷的动静，或命江苏、福建和广东的地方官员打探夷情。”
见文庆朝皇上看去，韩秀峰接着道：“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英佛咪三夷铩羽而归之后想起衅，靠现而今这点兵是远远不够的，只能从其国土所在的欧罗巴洲和亚美利加洲调兵，而那些个兵漂洋过海赶到香港等地之后不但要休整也要补充粮草。朝廷要是能提前掌握这些军情便能及时应对，至少不会像这次一样被打个措手不及。”
让众人倍感意外的是，不等文庆开口，一直没开口的咸丰竟冷不丁回头道：“准奏，打探夷情之事就由你去操办。”
“臣遵旨！”韩秀峰急忙跪下道。
“跪安吧，回去拟个条陈，明儿个再递牌子。”
……
皇上显然是要跟王公大臣商量如何应对已经到了大沽口的西夷，而韩秀峰的目的也达到了，恭恭敬敬地领命告退。
没想到刚走出不远，肃顺竟追了上来，一追上来就拍着他肩膀笑道：“志行啊志行，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打探夷情这个差事求得好，不然好不容易帮你谋着的这个通政司参议，究竟能做多久连我心里都没底。现在不用担心了，打探夷情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你现而今这参议有得做，哈哈哈！”
“谢大人提携。”
“自个儿人，有啥好谢的，别这么见外。”肃顺回头看了看，随即话锋一转：“军机议事，别说你了，连我都得回避。不过我也跟着捞个差事，皇上让我问问你，这夷情究竟怎么打探，要派多少人去上海、澳门、广州和香港等地，而这些人你究竟打算怎么校拔选任。”
韩秀峰下意识问：“皇上当真了？”
“这还能有假，”肃顺轻叹口气，无奈地说：“皇上晓得那些个地方官员迂腐，不愿意跟西夷打交道，所以不打算下旨命他们打探夷情。总之，打探夷情的主意是你提出来的，你赶紧想法儿校拔选派细作吧。”
“肃大人，我倒是想校拔选派，可我一个小小的参议是既没权也没银子，您让我咋派？”
“这不是有我吗，皇上就是让我来帮你解决后顾之忧的。”
“有您撑腰我就不怕了，”韩秀峰想了想，笑看着肃顺问：“肃大人，要说打探消息的细作人选，我这儿倒是有几个，但就这么让他们去不太合适。您说能不能赏他们个一官半职，比如江海关帮办委员，粤海关帮办委员、上海巡检之类的小官，这么一来我们不但不用为银子担心，他们深受皇恩又能一心报效朝廷。”
肃顺微微点点头：“给他们个官身，把他们安插到上海、广州等地的衙门，再给他们预发几张兵部勘合，这倒是个办法。”

第五百二十六章 谢四爷提携
跟肃顺商量了一会儿，回到通政司衙门，门房说顾谨言已经搬登闻鼓厅去了。
赶过去一看，小山东和余有福居然也在，一个跟守门的两个皂隶闲聊，一个坐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而顾谨言因为太累太困，正趴在大堂左侧公房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两个皂隶不晓得有多恭敬，不晓得有多热情，韩秀峰问了下他们姓啥叫啥，便回头问：“余叔，小山东，你们咋晓得我进京了的？”
余有福激动地说：“四爷，您调任通政司参议的消息外头已经传开了，黄老爷晓得，吉老爷晓得，敖老爷晓得，江老爷不但晓得早上还来过。连张馆长都去会馆问您哪天有空，说您调任通政司参议这么大喜事，省馆也要摆几桌酒席为您接风。”
“四爷，黄老爷、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全在会馆等着您呢，刚才还差人来问您啥时候能回会馆，要是今儿没空就让我赶紧回去报信。”小山东也兴奋不已地说。
“现在就去会馆，”韩秀峰看着刚醒的顾谨言，笑道：“这儿要啥没啥，想不去会馆都不成。”
“太好了，我雇了车，车就在外头。”
“不要雇车的，我们有马。”
“四爷，我们晓得您和顾先生有马，可在这儿怎么喂，刚才吉老爷不是差家人来问您啥时候回会馆吗，余叔做主让吉老爷的家人帮着先牵回去了。”
想到装摺片的箱子搁在左边公房里，顾谨言下意识道：“四爷，我去锁下门。”
京城的贼是不少，但韩秀峰不认为会有贼胆大包天到跑这儿来偷公文的地步，可想到那些摺片确实不能丢，微笑着点点头：“去吧，把门锁上一起去会馆，吃点东西、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
“四爷，您咋回来的这么急，刚才我看了下，什么都没带。”小山东忍不住笑道。
“是啊，这次是有些仓促。”韩秀峰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出登闻鼓厅，看着停在斜对面角落里的马车和蹲在马车边打瞌睡的马夫，突然回头道：“余叔，小山东，我和慎之先回会馆，你们帮我去办几件事。”
“啥事？”余有福下意识问。
“赶紧去南城找永祥，就说我想跟他商量个事，请他去一趟会馆，顺便把贵生和长春带上。”
老家县衙刑房王经承家的老三王贵生和道署兵房周经承的侄子周长春是跟余有福一起去直隶投奔韩秀峰的，刚开始让他们二人去营务处跟着崔浩办理钱粮。
后来永祥和大头率兵去阵前效力，去阜城效力的那一路上包括到了阜城一样不能没人办理粮饷，所以他倆也跟着去了。
后来永祥抽调兵勇回京，见他俩不但能写会算而且精明能干，就把他俩一起带到了巡捕营。现而今一个掌管南营的兵勇名册和钱粮账册，一个掌管刑名词讼，摇身一变为永祥的左右手，虽然不是官，但比一般的把总甚至千总过得都滋润。
余有福没想到韩秀峰会突然想起那两个在巡捕营混得如鱼得水的小子，让他更想不到的是，不等他开口韩秀峰又说道：“余叔，办完这件事还得劳烦你去一趟固安，帮我去找下苏觉明和云举人，请他们即刻进京，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跟吉老爷的学生云举人有要事相商很正常，可跟苏觉明能有啥子要事相商，余有福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躬身道：“行，我这就去！”
“四爷，我呢？”小山东急切地问。
“富贵前些天不是从扬州回来了吗，你去帮我喊下富贵，就说我找他有急事。”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崔浩回京之后再也没去过固安，只托人给我捎了封信，说是借住在苏州会馆养病，你找着富贵之后再去趟苏州会馆找崔浩，就说我找他有急事。”
“好咧，小的这就去。”
……
目送走二人，韩秀峰叫上顾谨言爬上马车，示意车夫去重庆会馆。
没想到刚躺下，顾谨言就苦笑着说：“四爷，这京城的衙门跟地方上的衙门还真不大一样。”
“咋不一样了？”韩秀峰闭上眼，呵欠连天地问。
“要是做地方官，衙门里头的书吏、皂隶、门房和仆役要给官老爷送钱。可做京官不但收不着他们的银子，反到要给他们打赏！”
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不禁睁开眼笑道：“光顾着忙皇上交办的差事，竟把这事给忘了，那些书吏、皂隶和仆役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
“我不懂这些，刚开始没在意，只是觉得他们一个个牛哄哄的。后来江老爷来衙门找您，见他们神色不对劲，就问我有没有给他们打赏，我才晓得有官老爷给他们打赏的这规矩。”顾谨言顿了顿，又扳着指头道：“启奏科、稿房、吏房、礼房、上房、火房各三千钱，门房一千钱，皂隶三千钱，茶房两千钱，我都按规矩帮您打赏了。不过听江老爷说这只是上任的，今后只要是逢年过节都得打赏！去别的地方做官赚钱，没想到来这儿做官竟赔钱，说出去别人一定不会相信。”
“跟你伯父说，你伯父十有八九不会信，但京里却是尽人皆知。”
“四爷，您说他们怎会这么大胆，竟敢要官老爷的钱！”
“京城啥都贵，朝廷发给的那点工食银，他们别说养家糊口，恐怕连自个儿都养活不下去。何况大多书吏不但没工食银可领，甚至连笔墨纸砚和蜡烛都得自备。他们不跟上官要钱，管谁要钱？”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有些官老爷不吃他们这一套，就是不打赏，但过不了多久还得老老实实打赏。因为那么多公文要誊抄要复核，没了他们不行。真要是把他们往死里得罪，那最终倒霉的还是自个儿，因为他们想在公文上做点手脚太容易了。”
“四爷，您是说别的衙门也一样，官老爷都这么被一帮胥吏差役欺负到头上？”
“别的衙门也一样，别说像我这样的，就是尚书、侍郎都得给他们打赏，反正又不多，何必找这个麻烦。所以嘉庆爷在位时曾说过一句话，宋朝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我大清是与胥吏共天下，可见连皇上都拿他们没辄。”
顾谨言没想到京城各部院的书吏比地方上那些衙门的书吏都厉害，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突然笑问道：“慎之，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银子？”
“四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放心，我又不会跟你借。”
顾谨言意识到韩老爷不是在开玩笑，连忙道：“四爷，我从家带了五百两，我大伯又给了我两百两，从家来的这一路上没怎么花，就吃陈虎、河东和吉大吉二他们的喜酒时随了点礼，现在还有六百多两。”
“六百两不够啊，算上路费怎么也得一千五六百两。要不这样，我先借一千两给你，回头再帮你跟我们省馆张馆长说一声，请他明儿一早带你去户部捐个顶戴，然后再请他带你去江苏的省馆找江苏同乡帮你具保，等办好具保再带上捐纳执照去吏部投供。”
顾谨言这次出来就是谋官的，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禁不住问：“四爷，我不是不想捐个官做做，而是担心就算捐了也做不上官。”
“你有此担忧也正常，毕竟捐官容易补缺难，但现而今正好有缺，你只要赶紧去捐个九品顶戴，剩下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有缺？”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笑看着道：“愿不愿意去同安县做巡检或典史？”
“同安县在哪儿？”顾谨言急切地问。
“在福建，离家是有点远，但现而今能补个缺实属不易，并且这官少说也能做三年，头一年署理，第二年实授，干满三五年就能升转。只要别搞得天怒人怨，不管县太爷还是府台，便是藩台制台，三年内也别想让你挪窝！”
顾谨言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缺，欣喜地说：“谢四爷提携，谨言愿意。”
“那同安县的这个缺就这么定了，”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慎之，想谋这个缺不难，但这官没那么好做，究竟该咋做我回头跟你细说，再就是上任时顺便回趟家，从保甲局挑几个可靠得力的乡勇跟你一道去福建上任。”
顾谨言意识到应该与韩老爷正在办的差事有关，禁不住问：“四爷，同安县是不是在海边，同安县有没有洋人？”
他反应如此之快，本对他就很放心的韩秀峰更放心了，意味深长地说：“五口通商，其中有一口岸叫厦门，而厦门便在同安境内。”
“四爷，您是打算让学生去打探夷情？”
“你晓得就行了，不要跟外人说。”韩秀峰拍拍他肩膀，紧盯着他双眼道：“捐顶戴和投供的事争取在两三天内办妥，等领着官凭就走马上任。上任的这一路上不会寂寞，我打算帮觉明也谋个缺，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出京。”
“觉明也去福建？”
“我打算让他去上海，去上海自然比去福建好，毕竟离家近。但让他去上海，让你去福建，不是因为他跟我的时间长，而是他对上海熟悉一些，办起差来要得心应手。并且他也只能去上海，像他这样的要是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不能站稳脚跟都两说。”
“四爷，我不是羡慕他，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晓得，”韩秀峰笑了笑，又感叹：“顾院长要是知道你做上了官一定会很高兴，你爹你娘会更高兴。”
“谢四爷，要不是四爷您提携，我哪能做得上官！”顾谨言激动得热血沸腾，想想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爷，要是不急的话我想去趟涿州，您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不能再管您借银子。”
“你打算去找千里，打算跟千里借？”
“我……我还想跟王老爷和陈虎他们道个别，顺便问问他们要不要给老家捎信。”
“银子的事别放在心上，至于道别和捎信的事，等领着官凭出京上任时顺便去一趟。”
顾谨言真不想跟韩老爷借银子，打定主意出京上任时顺路去趟涿州，请王千里帮着把韩老爷垫的银子先还上。至于欠王千里的好说，顾王两家不但是世交而且在一个镇上，等顺路回到海安再筹点银子还给王家人就是了。
……

第五百二十七章 今非昔比
黄钟音和吉云飞晓得韩秀峰又累又困，见着面寒暄了几句便让老木匠赶紧去打水，催韩秀峰先进去洗澡，同时让温掌柜去喊会馆今年刚找的厨子赶紧烧饭。
等韩秀峰洗好澡换上干净衣裳回到花厅，两碟小炒已经摆上了桌，温掌柜担心蒸大米饭来不及，正在让厨子煮面条。顾谨言从未见过御史老爷，既紧张又不想失礼，等面条煮好端上来，便夹几筷子菜把碗端内院儿去吃了。
韩秀峰是真饿，就这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听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等同乡调侃。
“以永定河南岸同知调任通政司参议，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多。我们这些个在京里混的只能慢慢熬年资，非得讲究个啥子‘九转丹成’。你倒好，出京转一圈就成丹了，用不着跟我们这样苦熬。”
“博文兄，您就别再拿我开涮了，我算啥子‘成丹’。之前正五品，调回京依然正五品，官俸还是那么多，养廉银反而没了，各项花销反而多了，甚至得给衙门里的那些个胥吏、皂隶和仆役打赏，算算真有点亏。”韩秀峰禁不住笑道。
吉云飞瞪了他一眼，一脸羡慕地笑骂道：“这个正五品跟之前的正五品能一样吗，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啥不一样的？”韩秀峰明知故问道。
不等吉云飞开口，湖广道监察御史黄钟音便如数家珍地说：“元年七月，时任通政使罗惇衍外放福建乡试主考；元年九月，通政司副使王庆云迁詹事府詹事；罗惇衍主持完福建乡试回来之后，便升任我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紧接着，通政使赫特贺加副都统衔，外放库车办事大臣！”
“永洸兄，您说的这些不是通政使就是通政司副使，而我只是个参议。”
“参议咋了，参议的官运一样亨通！”黄钟音笑了笑，又眉飞色舞地说：“咸丰元年满洲乡试，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裕诚为正考官，通政司参议倭什珲布为副考官；紧接着，皇上又命通政司参议倭什珲布为头等侍卫、阿克苏办事大臣。”
“您说得这几位都是满员。”
“汉官也一样，你的前任齐承彦现而今已是鸿胪寺卿了，连卓中堂都做过通政司参议。这么说吧，只要是做过通政司副使和参议的，除了那个痴迷聊斋的扎克丹，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升转了。”黄钟音打心眼里替韩秀峰高兴，想想又笑道：“志行，入阁拜相咱就不说了，毕竟非翰林不入阁，但只要能做上这参议，从四品一定是跑不掉的。”
可能是洗了个澡，也可能是吃饱喝足了，韩秀峰困意全无，放下筷子笑道：“借三位吉言，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摆酒致谢。”
“用不着等到那一天，你现在就可以摆酒了。”熬彤臣哈哈笑道。
“行，不就是摆酒吗，今儿晚上算我的。”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黄钟音突然话锋一转：“志行，你能做上这参议，文中堂和肃顺大人可帮了大忙。要是指望彭大人，这个参议你是万万做不上的。”
“永洸兄，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干嘛提这些。”吉云飞急忙道。
韩秀峰禁不住问：“永洸兄，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黄钟音觉得韩四现而今做上了京官，不能对朝堂上的事一无所知，放下茶杯苦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出来你或许不信，现而今最见不得汉人被重用的竟是汉人。年初曾国藩曾有望做巡抚，结果因为祁中堂一句‘曾某以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福’没做成。后来靖港兵败，曾国藩上折请罪，要不是文中堂和肃顺大人力保，肯定不会只是革职那么简单。”
韩秀峰没想到已故江宁布政使祁宿藻的哥哥祁寯藻会坏曾国藩的事，沉吟道：“祁中堂不是告病了吗？”
“是告病回乡了，不过他老人家患的是心病。”
韩秀峰意识到祁寯藻十有八九是因为汉人不帮汉人犯了众怒，想想又问道：“永洸兄，这么说祁中堂虽告病回乡了，但朝中还有不少大人见不得汉官被重用？”
“确实不少，而且全是位高权重的，”黄钟音轻叹口气，又苦笑道：“仔细想想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官做得越大越要谨慎，越要避嫌，也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对皇上、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都是谁？”
黄钟音抬头看看门口，见没外人，这才一脸无奈地说：“祁中堂告病回乡之后，那些人一切以彭、周、翁三人马首是瞻，贾虽没在曾国藩这件事上说啥，但能看得出他老人家的想法跟祁、彭、周、翁差不多。”
想到上午觐见时彭蕴章的神色不太对劲，再想到黄钟音所说的贾、周、翁应该是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贾桢，兼管户部三库事务和刑部事务的大学士周祖培，以及吏部侍郎翁心存，韩秀峰意识到今后只能靠肃顺和上午刚见过的文庆了。
吉云飞不晓得皇上调韩秀峰进京究竟是做什么的，更不晓得韩秀峰今后会经常进宫面圣，觉朝堂上那些纷争对他这么个正五品参议应该没啥影响，若无其事地笑道：“志行，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彭大人那边该去拜见还是得去。要不是他提携，你哪做得上永定河南岸同知，更别说觐见了。”
“明白，等忙完眼前这阵子就去拜见。”
“为何要等到忙完再去？”
“博文兄，我是实在抽不开身，”生怕吉云飞误会，韩秀峰又解释道：“上午面圣时见过彭大人，他晓得我在忙什么，晚点再去拜见，他应该不会不高兴。”
“志行，你究竟在忙啥，通政司又有啥好忙的？”敖彤臣不解地问。
“不能说，”韩秀峰挠挠脖子，无奈地苦笑道：“我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信不过三位，而是真不能说。”
上午见过伍肇龄，伍肇龄也是顾左右而言他，黄钟音意识到韩秀峰确实有难言之隐，立马摆摆手：“不能说就别说，之前做永定河南岸同知也好，现而今做通政司参议也罢，不都是为朝廷效力，不都是为皇上办差嘛。”
敖彤臣反应过来，连忙嘿嘿笑道：“对对对，既然不能说我们也不会再问。”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怎么跟三位同乡致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绕过仪门走进院子，一见着坐在花厅里的韩秀峰等人，便小跑着上前打千儿：“四爷吉祥，黄老爷、吉老爷、敖老爷吉祥，富贵来迟，还请四位爷恕罪！”
“我说谁呢，原来是老邻居。”吉云飞不晓得富贵是韩秀峰让小山东去喊来的，笑看着他问：“富爷，您是咋晓得志行回京了的，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去扬州混了一年多，一文钱也没赚着反而倒贴了几百两的富贵，一边作揖一边谄笑道：“吉老爷真会说笑，我哪有什么消息，要不是四爷差小山东去传话，我都不晓得四爷不但回了京还做上了通政司参议。”
“是吗？”吉云飞回头问。
韩秀峰站起身笑道：“是我让小山东去请的。”
“四爷，您让小山东喊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儿您尽管开口，只要我富贵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的确有件事要找你相商，”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随即转过身去不无尴尬地说：“永洸兄、博文兄，要不您二位跟金甫兄先聊着，我跟富爷去里头说几句话？”
刚才问究竟在忙啥不能说，现在跟富贵说事还得回避，搞得神神叨叨的，黄钟音觉得有些好笑，干脆抬起胳膊指指通往后院儿的门：“你忙你的，别管我们。”
“我去去就回。”
韩秀峰躬身致歉，随即领着富贵走进后院。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二人出来了，富贵喜形于色，一个劲儿躬身致谢，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看得目瞪口呆，正寻思究竟是啥好事，曾在河营效过力的崔浩来了，韩秀峰又一脸尴尬地致歉，又神神叨叨地把崔浩领进了后院。
“明明只是个通政司参议，竟搞得跟军机大臣似的。”吉云飞摇头笑道。
想到韩四一回京皇上就召见，敖彤臣不禁笑道：“博文兄，我估摸着军机大臣志行这辈子十有八九做不上，但入值军机处，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并非没有可能。”
吉云飞正准备开口，竟又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永祥领着王贵生和周长春两个巴县子弟到了。
想到永祥今非昔比，现而今已是负责南城防卫、掌管南城治安的巡捕营游击，吉云飞和敖彤臣连忙起身相迎。
永祥尽管大权在握，却不敢得罪他们这两位翰林官，更不敢得罪御史老爷，急忙上前行礼。
三人寒暄几句，刚提到韩秀峰，黄钟音就忍俊不禁地说：“韩老爷正在里头见客，我们三个现而今是他的门房。永祥老弟，对不住了，职责在身，只能劳烦您稍候。来来来，先用茶，哈哈哈！”

第五百二十八章 不能厚此薄彼
崔浩出来了，跟刚走不大会儿的富贵一样喜形于色，连走路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敖彤臣觉得很奇怪，吉云飞则依稀猜出能让崔浩如此高兴只有升官发财，只是想不通韩四一个刚上任还没满一天的通政司参议就算圣眷正浓也不太可能办成这事。
黄钟音要比他俩淡定得多，不但没胡思乱想，反而又半开玩笑地抬头问：“韩老爷，永祥老弟已恭候多时，是不是该轮着永祥老弟了？”
“永洸兄，您这是开啥子玩笑。”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急忙拱手求饶。
永祥连忙打起圆场：“四爷，您急着差人喊我来，究竟什么事？”
“要不……要不我们进去说。”韩秀峰说完之后转身看向黄钟音三人，一脸尴尬。
“别看我们，您忙您的。”吉云飞也忍不住笑了，想想又指指永祥带来的两个小同乡：“别看了，没轮着你们呢，先在这儿候着。”
“是，小的不急。”王贵生咧嘴一笑。
周长春更是接过温掌柜刚提来的水壶，走到他们身边殷勤地说：“吉老爷，黄老爷，敖老爷，小的帮您几位把茶续上。”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劲儿，正所谓孺子可教也。”
“博文兄，要是这俩小子没点眼里劲儿，永祥老弟能重用他们？志行又怎可能会提携他们？”敖彤臣也跟着打趣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贵生禁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敖老爷，您晓不晓得我四哥喊我们来，究竟有啥事。”
不等敖彤臣开口，吉云飞便脸色一正：“刚夸你小子有点眼力劲儿，结果话音刚落竟口无遮拦起来了！我倒要问问你，究竟谁是你四哥，你四哥又是谁？”
王贵生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一边做势掌自个儿的嘴，一边苦着脸道：“吉老爷教训的是，小的错了，小的口无遮拦。这儿没四哥，这儿只有四爷，小的再也不敢没大没小了。”
“这还差不多，给我听清楚了，做人也好，当差也罢，可不能给三分颜色就开染房。”
……
与此同时，刚在内院凉亭里坐下不大会儿永祥，愁眉苦脸地道：“四爷，难道就没别的人选？别人不晓得，您是晓得的，我现而今全靠从河营带来的这帮兄弟。而从河营带来的这些兄弟中，能说会道、能写会算的只有他俩！”
“舍不得放人？”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真舍不得。”永祥唉声叹气地说。
韩秀峰心想他舍不得也正常，毕竟想找两个可靠的书吏并没有那么容易。何况王贵生和周长春一个是在县衙混大的，一个是在道署干过的，并非一般的书吏。对那俩小子而言办理刑名词讼和钱粮真是祖传的手艺，所以能想象到他俩对永祥有多重要。
不过理解归理解，人该要还是得要。
韩秀峰摸摸鼻子，意味深长地说：“能写会算且懂衙门里规矩的书吏好找，但一时半会间想找两个跟他们差不多精明能干的却没那么容易，何况我让他俩来不是做书吏的，而是做官！”
“做什么官？”
“巡检，品级是不高，但不管咋说那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并且以我对他俩的了解，干个三五年升转应该不难。”
“这么说我不放也得放，总不能耽误他们的前程。”
“对不住了，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巡检虽只是九品，但一下子提携两个却不是件容易事，永祥不晓得韩秀峰为何如此有把握，只晓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该放人的时候就得放人。正寻思王贵生和周长春走了之后去哪儿找两个得力且可靠的书吏，韩秀峰又笑道：“再就是大头，他脑壳不大好使，把他一个人扔固安我不太放心，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把他调巡捕营来。”
一件事比一件事麻烦，永祥被搞得哭笑不得：“四爷，早晓得您是为这两件事找我，我打死也不会来见您。”
“来都来了，现在说这些晚了。大头的事究竟有没有办法，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自个儿想办法。”
“四爷，您既然有办法，为何为难我？”
“我是有办法，不过得去求肃顺大人，甚至得去求文中堂，你觉得为这点事至于去求肃顺大人和文中堂吗？”韩秀峰笑问道。
“也是，因为这点事惊动肃顺大人和文中堂确实不合适。算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谢了。”
“谢什么谢，要不是四爷您，我永祥哪有今天，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永祥拱拱手，又笑道：“四爷，您既然调到了通政司，在京城就不能没个宅子。我正好知道一个宅院，离这儿不远，要不要陪您去瞧瞧？”
韩秀峰下意识问：“就是贱内上次来时住的那个宅院？”
“就是那个，离这儿真不远，租金也不算贵。”
“听贱内说那宅院不错，行，就那个吧，不过租金得随行就市，我可不能让房主吃亏。”
“租金好说，那就这么定。”
……
永祥说起来统领三千多兵，但事实上真正当差的只有从阵前调回来的一千多人。也正因为人手不够，街面上看不着几个兵勇巡逻，有时候连城门都没几个兵把守，以至于三天两头被翰詹科道弹劾。
他不敢在此久留，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王贵生和周长春没跟着走，而是来到内院恭恭敬敬地拜见“四爷”。听到有官可做，并且快的话三五天内便能领凭上任，二人欣喜若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四哥，这么说我们得赶紧去捐个顶戴？”
“这是自然。”
“大概要多少银子？”王贵生追问道。
“这得照实捐，算上打点吏部那些个堂官和笔帖式胥吏的，以及出京上任的路费，怎么也得一千五百两。”韩秀峰一边示意二人坐下，一边又笑问道：“你俩这次出来带的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能不能想到办法？”
“出来时带的不多，不过一千五百两想想办法应该能凑齐。”
王贵生话音刚落，周长春便急切地说：“四哥，银子不是事，大不了我俩去跟柱子、铁锁他们借点。”
“既然能凑齐那我就不用为你们担这个心了，”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再就是你俩不能就这么去广东上任，我跟永祥说好了，你们走前可以去营里挑几个得力的兄弟。”
“挑几个兄弟做长随？”
“不只是做长随，因为你们上任之后不只是做巡检那么简单。究竟还要办哪些差事，等领着了官凭去登闻鼓厅，我再跟你们细说。”
“行，那我们先去筹银子？”
“去吧，不过这事不能张扬。”
“明白，我们不会乱说的。”
送走二人，吉云飞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住他胳膊问：“志行，你葫芦里究竟卖啥药，该不会是提携贵生和长春这俩小子做官吧？”
这事用不着隐瞒，因瞒也瞒不过去，韩秀峰微笑着点点头。
敖彤臣忍不住问：“富贵和崔浩呢？”
“一样。”
“富贵啥缺，崔浩又是做啥官？”
“富贵是闽海关委员，崔浩虽捐过顶带，但没真正入仕，只是在河营效过几天力，所以只能委屈他去福建的闽侯县做县丞。”
“志行，要是没记错，闽侯是福州府的首县吧？”黄钟音沉吟道。
“究竟是不是首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闽侯县好像就在福建省城。”
“冲烦疲难全占了，这是紧要缺，按例不是应由督抚题选吗？”
“按例确实是，但在官员选任这件事上督抚也好，吏部也罢，终究得听皇上的！皇上要是说可以那就可以，就算这缺没空出来，督抚也得想法儿让现任县丞给崔浩腾地方。”
黄钟音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这个通政司参议居然真能提携别人做官，而且一下子竟提携好几个，就是吏部侍郎翁心存也不一定能做到，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追问道：“贵生和长春呢，你帮他俩谋了个啥官？”
“一个去广东新安做巡检，一个去广东香山做巡检。”几年前的这会儿还在眼巴巴等着能不能补上巡检的缺，现而今竟提携别人做巡检，而且要么不提携，一提携就是好几个，韩秀峰一样感觉像是在做梦，想想又忍不住笑道：“博文兄，我让老余去固安去喊您那位高足和苏觉明了，估摸着他们明儿一早就能到，到时候您先跟云启俊聊聊，聊完之后让他和苏觉明去登闻鼓厅找我。”
“还有！”敖彤臣惊诧地问。
“没了，就剩他俩。金甫兄，您别这么看我，我这也是在办差……”
吉云飞反应过来，紧攥着他的胳膊道：“志行啊志行，你还真是让我们刮目相看！赶紧说说，你究竟帮云启俊谋了个啥缺？”
“广东南海儒学教谕。”
“南海好像是广州府的首县，又是一个冲烦疲难的紧要缺！”
韩秀峰咧嘴笑道：“好像是。”
黄钟音意识到韩四是真简在帝心，不然不可能一下子保举这么多人，并且除了富贵之外全是破格选任。同时意识到他只是个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现而今只能保举县丞、巡检这样的小佐贰官，能保举吉云飞的学生云启俊做教谕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再想到自己做乡试同考官时的一个举人学生，连续参加三次会试都没能金榜题名。因为相貌不够端正，年前大挑时又没挑上，直到这会儿京城四处找门路，不禁笑道：“志行，做事要一碗水端平，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永洸兄，此话怎讲？”
“不光博文有学生，我黄钟音一样有学生，河南举人姜正薪你应该见过，他那年会试落第之后打算回乡，在回乡前曾来会馆找过我。”
“永洸兄，三年前的事我真记不太清，再说那会儿您几位三天两头宴客，来会馆找您几位的人多了，我哪分得清谁是谁。”
“记不清不重要，分不清谁是谁也不重要，我这就差人去把他喊来，剩下的事你看着办。”黄钟音摆出一副这个忙你帮得帮，不帮也得帮的架势，坐到椅子上捧着茶杯哈哈大笑起来。
见敖彤臣欲言又止，韩秀峰急忙求饶道：“金甫兄，您就别开口了，您饶了我吧，我只是个通政司参议，又不是吏部尚书！”
这人情太大了，敖彤臣觉得能不用就不用，举手道：“好吧，我今儿个就不开口了。不是因为我不想沾这个光，而是因为我既没做过主考官也没做过同考官，不像永洸兄和博文兄有学生。”

第五百二十九章 读书有用
黄钟音和吉云飞晓得韩秀峰一宿没睡，聊了片刻便催他进去睡会儿。一觉醒来已是亥时，洗了把脸出来一看，正厅里竟坐满了人，院子里更是张灯结彩。
下午没见着的敖册贤、江昊轩、王支荣等同乡全来了，省馆张馆长也来了，正围坐在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三人身边说话。富贵去而复返，不过他没敢往御史老爷和翰林老爷跟前凑，而是跟王贵生、周长春、柱子、余铁锁和关小虎等小辈坐在西花厅里谈笑风生。
温掌柜和小山东、老木匠正帮着张罗酒席，韩秀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这才注意到三十来岁的读书人正陪坐在一边。
不出所料，他正是黄钟音的学生姜正薪。黄钟音介绍完之后竟让别急着开席，而是请韩秀峰跟他的学生先谈谈。
人来都来了，韩秀峰还能说什么，只能跟敖册贤、江昊轩等人致了个歉，跟下午一样把姜正薪带进内院，找了间干净的状元房，坐下来看起姜正薪呈上的履历，然后跟姜正薪攀谈起来。
与此同时，在彭家等了一下午的崔浩，终于等着了刚从军机处回来的彭蕴章，恭恭敬敬地禀报完下午的事，满是期待同时又有些忐忑地看着彭蕴章。
彭蕴章没想到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韩四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韩四竟打算保举崔浩。要是同意崔浩去福建闽侯做县丞，那不只是等于承了这份人情，并且姓韩的今后遇上点什么事不能坐视不理。要是不同意崔浩去做这个县丞，那就是挡人家前程，崔浩嘴上虽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会有想法。
一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同知居然做上了通政司参议那么清贵的官，不但有辱斯文，而且不晓得挡住了多少人的升转之路，翰詹科道和各部院已经炸锅了，彭蕴章不想因为韩四被翰詹科道的清流和六部的那些主事郎中骂，所以一听说韩四做上通政司参议就暗暗决定今后不再跟韩四有什么瓜葛，甚至特意跟家人交代今后不再见韩四。
结果韩四竟闹了这一出，这让彭蕴章左右为难，像突然吃了只苍蝇般地难受。
崔浩不明所以，又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韩老爷说这件事很急，让学生明儿一早给回复。”
彭蕴章缓过神，不动声色问：“德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想不想去福建做这个县丞？”
“禀大人，学生……学生想去，毕竟机会难得。”
“这么说你是来跟我辞行的？”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学生去是想去，只是福建那么远，学生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所以赶紧过来向大人禀报，想恳请大人帮学生拿个主意。”
彭蕴章不想跟祁寯藻一样被湖广的那些文武官员甚至湖广士林记恨，同样不想被同乡尤其故旧误会，权衡了一番笑看着他道：“德忠，这机会确实难得，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回头我帮你给福建总督王懿德王大人写封书信，到省之后记得去拜见下王大人。”
“谢大人提携！”
……
韩秀峰打算保举崔浩倒没有想以此巴结彭蕴章的意思，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还个人情。并且崔浩虽在河营干着干着干跑了，但那是事出有因，事实上崔浩精明能干着呢，要是读书读傻了，他一个秀才也不可能去捐官，更不可能千里迢迢从苏州跑京城来投奔彭蕴章。
至于黄钟音推荐的那个姜正薪，不但满腹经纶，而且并不迂腐，聊起天来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四平八稳，应该能胜任接下来要交办的差事。
第二天一早，带着夜里草拟的章程和前夜在通政司衙门画的地图及拟的折子，乘坐小山东帮着雇的马车赶到宫门口递牌子。
事实证明，出手大方跟不大方是完全不一样的。
奏事处的刘公公闻讯而至，说皇上上午没空，说皇上打算下午去永安寺上香，让下午去西苑递牌子求见。既然上午觐见不成就可以先回登闻鼓厅，要是没熟人，那就只能在宫门口候着，而且不晓得要候到啥时候。
回到登闻鼓厅，刚在大堂坐下喝了几口茶，吉云飞带着他的学生云启俊到了，苏觉明也跟着来了。
确认很快就能做上官，不用等三次会试落第才能参加大挑，并且还不知道能不能大挑上，云启俊激动得热泪盈眶。苏觉明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一样欣喜若狂。
“四爷，吏部那边要不要打点，学生究竟要准备些什么？”云启俊急切地问。
自己的同乡能帮着提携自己的学生，吉云飞比自个儿高升都高兴，禁不住笑道：“志行，尔干需要准备些啥你尽管开口，又不是外人。”
“博文兄，尔干跟姜正薪不一样，尔干不只是举人出身，而且帮办过河营营务，还去阵前效过力，只要准备下履历，只要准备百十两银子打点下就行了。”
“考语呢，要不要请吴廷栋出具考语？”吉云飞追问道。
“不用，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来也不会代领引见，我这边只要把保举的文武官员名册和所举文武官员的履历呈上去就成了。”
“这么简单？”吉云飞惊诧地问。
“特事特办。”韩秀峰笑了笑，回头道：“觉明，你赶紧去找张馆长，请张馆长带你去户部捐个监生的出身，再捐个正八品的内务府司库。然后跟张馆长一道去江苏省馆请你们的那些同乡印结具保，办好之后再去找富贵，请富贵带你去一趟内务府。”
“四爷，去内务府做什么，不是应该去吏部吗？”苏觉明不解地问。
“你这次是去上海做江海关帮办委员的，帮办委员是关差，也就是常说的差委，并不是官职，所以你要捐内务府的官。”韩秀峰顿了顿，又解释道：“再说你是江苏人，要是捐地方上的官职，那就不能在本省为官，就去不了上海了。”
“明白了，只要是官就行，小的这就去找张馆长。”
“银子够不够？”
“够，”苏觉明意识到太激动说漏了嘴，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四爷，就算不够我也会想办法，总不能让您帮这么大忙还得再给我垫银子。”
“够就好，赶紧去吧。”
打发走苏觉明，韩秀峰跟一起来的余有福问起家里的事。
余有福笑道：“二爷和琴儿打算明天早上动身，行李和那些书全收拾好了，车也雇好了，主要是放不下那几亩地和村里的那些娃。二爷做主把地转租给那几个候补官种，打算让那几个候补官接替他老人家教村里的那些娃。”
“那几个候补官愿意吗？”
“愿意，他们求之不得。”
“愿意就好，”韩秀峰想了想又问道：“大头和翠花呢？”
“苏觉明都进京了，大头一个人在那儿呆不住，来前费二爷说今天上午陪他去趟道署，看能不能帮他跟吴大人告几天假，反正营里是既没人也没啥事，要是能告到假就带他们两口子一起回京。”
“这个假吴廷栋应该会准。”
“二爷也是这么说的。”
有费二爷在，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韩秀峰正打算让余有福先回会馆休息，余有福竟看了看吉云飞，再看看陪坐在一边的云启俊，酸溜溜地说：“四爷，我算明白了，读书不是没用，而是真有用！我家铁锁要是跟贵生、长春和苏觉明一样断文识字，那这次就能沾您的光弄个文官做做！”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禁不住笑问道：“羡慕了？”
余有福苦笑道：“不怕您笑话，我是真羡慕。”
吉云飞乐了，指着他笑道：“老余，你家铁锁现已经很出息了，年纪轻轻就做上了巡捕营的把总，手下十几号人，管两条街！要是窝在巴县，他只能跟你一样去衙门帮闲，跟你一样做白役，现在都已经做上官了你还不满足？”
“吉老爷，我不是不满足，我是看着贵生他们出息了羡慕。”
“光羡慕没用，读书识字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说起这个你得跟大头学学，自个儿这辈子虽没啥指望了不是还有娃吗，赶紧帮你家铁锁说个媳妇，赶紧生几个娃，到时候让你孙子去念书……”
余有福深以为然，因为这次跟四娃子关系最好、交情最深的几个小子真吃了大亏，要是个个断文识字，去广东做官的机会怎么也轮不着王贵生和周长春。
就在他感慨万千之时，崔浩笑容满面地到了，一进来就躬身拜见。
韩秀峰确认他愿意去福建做县丞，正想问问他有没有去拜见彭大人，一个看着有些面熟的后生轻车熟路地走进来躬身道：“小的拜见韩老爷，我家老爷让小的过来问问韩老爷有没有空，要是有空请韩老爷过去吃茶。”
韩秀峰猛然想起他是通政司副使严正基的家人，昨天上午在隔壁见过，不禁笑道：“有空，严大人传召，没空也得有空。”

第五百三十章 每个地方选派两人？
通政司副使召见韩秀峰这个下属，吉云飞自然不好跟着去，就此告辞。想到韩秀峰有了自己的衙署，可在衙署这边却没个家人，特意让云启俊留在登闻鼓厅一边等消息，一边兼做几天韩秀峰的幕友。
考虑到如果不出意外云启俊过几天就要赴广东上任，早点熟悉下情况也好，韩秀峰干脆把公房的钥匙交给云启俊，让他先看看公房里的那些摺片和朝廷道光二十三四年跟英美法三国签订的和约。
等送走吉云飞，安排好登闻鼓厅里的一切，来到位于通政司衙门西北角的副使公房，赫然发现严正基正在自斟自饮，可能觉一个人吃酒没啥意思，这才差家人去喊他来一道吃酒的。
酒是好酒，肉更是好肉！
“户部街马记”因铺子开在宗人府衙门大门口边上，紧挨着户部衙门，所烹制的酱羊肉和烧羊肉味道醇香而得名。据说太医院的太医经常去他家后厨指点如何烹制得更好吃，反正六部和宗人府、通政司等衙门的官吏都是他家的常客。不过韩秀峰也只是听说，从来没吃过，没想到今天竟有这口福。
严正基真没别的事，就是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得知韩秀峰下午又要去面圣，不无羡慕地笑道：“既然下午要面圣，那就少喝点。”
“谢大人体谅。”
“别这么客气，来来来，尝尝酱的。”
也快到饭点儿的，韩秀峰真有些饿，拿起一块店家已经把中间剖开的烧饼，夹了一筷子酱羊肉塞到饼里头，边吃边好奇地问：“严大人，您今儿个不忙？”
“李大人和双福大人都没什么事，我又有什么好忙的，”严正基哈哈一笑，又指着桌子的小菜道：“年轻人胃口好，能吃就多吃点。志行，说出来你别不信，我年轻时像这样的酱肉能吃二斤，像这样的烧饼一顿能吃三四个！”
“那秀峰就不跟大人客气了。”能看出来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大人是性情中人，韩秀峰恭敬不如从命，又吃了一大口。
见韩秀峰吃得津津有味，严正基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好奇地问：“志行，今天还得觐见，是不是昨天没见着皇上？”
“见着了，只是皇上昨天有些忙，没问几句就让秀峰跪安，命秀峰今儿个再递牌子。”
“问河营的事？”
“大人有所不知，河营现而今只剩下个名号，秀峰在南岸同知任上练的那些兵，有的被调山东去平乱了，有的被调到京城编入进了巡捕营，秀峰奉命回京前营里已空空如也。”
“那皇上为何一而再召见？”
这个问题把韩秀峰给问住了，因为真不能说。严正基见他面露难色，立马微微一笑：“看来一定是机密之事，当老朽没问，你也无需解释。”
“谢大人。”
……
严正基言出必行，说不问就没再问，更没旁敲侧击的打听，但心里却一直在寻思皇上究竟为何召见韩秀峰，文庆又为何要保举韩秀峰来通政司做参议，结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顶头上司平易近人，而对顶头上司却什么也不能说，这顿饭让韩秀峰越吃越尴尬，见一个笔帖式捧着一叠公文进来了，干脆起身告退。
回到登闻鼓厅坐了一会儿，跟刚从外头小贩那儿买了点吃食的云启俊说了说打探夷情的事，算算时间皇上应该正在吃晚饭，等吃完就会摆驾西苑，宁可早点去西苑恭候皇上，也不能让皇上在西苑等他这个臣子，便走出衙门爬上马车直奔西苑而去。
坐在车前的小山东越想越奇怪，忍不住回头道：“四爷，您刚才说皇上正在吃晚饭，可天色还早着呢，这会儿吃中饭还差不多！”
“没说错，皇上这会儿应该真在吃晚饭。”韩秀峰笑了笑，想想又感叹道：“别看皇上坐拥天下，乃九五之尊，可皇上的日子过得远没百姓们想象的那么自在。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去给太后请安，然后早读，读完圣训才能用早膳。用完早膳要么批阅折子，要么召见大臣，要么御门听政，忙到现在这个点开始用晚膳，一天只吃两顿。”
“皇上一天只吃两顿，那饿了怎么办？”小山东将信将疑。
“饿了吃点点心，反正正餐就两顿。”
……
不出所料，刚到西苑东门不大会儿，皇上坐在十六个太监抬着的步舆上，在近百名身穿黄马褂的侍卫拥簇下到了，韩秀峰急忙掸掸马蹄袖跪迎，咸丰也看到了他，侧身跟随着步舆一路小跑的太监低语了几句就这么进去了。
韩秀峰刚才不敢直视，直到听见一个小太监说“韩老爷，请随小的来”，这才赶紧爬起身。
给小太监塞了一张十两的银票，跟着小太监左拐右拐，来到湖中央的一个小岛上，岛上有座土山，山上有寺庙，山顶上还有座白塔。就这么在山脚下的一个亭子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皇上在几个侍卫的拥簇下到了。
韩秀峰急忙上前恭请圣安。
咸丰坐到太监刚放的软垫上，等太监退出几十步，这才一边揉着腿一边淡淡地说：“平身吧，这儿又不是宫里，没那么多规矩，起来说话。”
“谢皇上。”
“如何打探夷情的条陈拟了吗？”
“禀皇上，臣拟好了。”韩秀峰连忙从袖子里取出折子，恭恭敬敬呈上。
咸丰示意正准备上去接折子的侍卫退下，亲手接过折子放到一边，又一边揉着腿一边道：“朕回头再仔细看，你先跟朕说说。”
“臣遵旨，”韩秀峰清清嗓子，躬身道：“禀皇上，臣以为要是就这么派细作去打探，别说不一定能办成事，搞不好甚至会被地方官员当作乱党给抓起来。被地方官员捕获也就罢了，可要是被西夷擒获，那真会耽误大事，真会打草惊蛇！”
“是不能打草惊蛇，接着说。”咸丰嘴上说着正事，目光却停留在韩秀峰的官服上。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皇上究竟在看啥，现在穿的这身官服是在上海时乔松年送的，乔松年估计也是临时差人去买的，反正是件旧官服。虽然是旧的，虽穿了近一年，但并没有破，只是看着没那么光鲜。而置办一身新的不便宜，韩秀峰也从未想过换。
只是这次进京太仓促，没带换洗衣裳。
昨天下午来西苑觐见时，又是从通政司衙门走过来的，并没有坐车。这一路又脏又难走，所以回到会馆时已经脏得没法儿再穿了。小山东赶紧帮着洗，可晾到今儿早上都没干，情急之下他就用熨斗熨烫。结果烫是烫干了，但面料的色儿也被烫掉了好几块。
总之，看上去是青一块白一块的。
穿着走在街上，哪怕去衙门也不会有人笑话，毕竟穷得叮当响的京官多了，有的京官穷的没官服只能管人家借，实在借不到就用纸画个补子……但现在是面圣，不是上街也不是去衙门，要是被御史言官盯上真可能会因为君前失仪被弹劾。
韩秀峰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装作什么也没猜到一般，接着道：“所以臣跟肃顺大人商量了半天，打算奏请皇上看能否选任一批文武官员，外放到广州、福州、宁波、上海和紧挨着香港的新安、紧挨着澳门的香江为官，命他们就地招募训练细作，昼夜打探西夷的动向。”
之前说好的选派细作，现在变成了选派文武官员！
咸丰微皱起眉头，下意识拿起折子打开看了看，发现韩四和肃顺保举的不是八九品的佐贰小官，就是绿营游击、千总等无足轻重的武官，眉头又渐渐舒展了。
“为何每个地方要选派二人？”
“禀皇上，臣之所以奏请每个地方选派二人，一是想着打探夷情之事切不可张扬，而无论巡检还是县丞查探到夷情尤其西夷的军情之后，终究是要赶紧把军情传递到京里来的。兵贵神速，最快的办法唯有兵部邮传，六百里加急。可一个巡检或一个县丞，就算有兵部勘合也不方便去发这样的急件，便是能发出去也会惊动州县正堂。”
驿站驿铺虽隶属兵部，但事实上各地的驿站驿铺都是各州县正堂管，大多地方并不设驿丞。想到让巡检或县丞三天两头发六百里加急的公文是不太合适，咸丰不禁看着折子笑道：“保举直隶举人云启俊为广大南海儒学教谕，保举内务府司务图克坦为粤海关帮办委员，这是不是打算命云启俊专事查探夷情，查探到之后再由图克坦发六百里加急将消息传递回京？”
肃顺也保举了好几个人，这个图克坦就是。
韩秀峰躬身道：“皇上圣明，不过臣之所以每个地方保举二人，还有两层考虑。”
“说来听听。”
“禀皇上，臣担心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会懒惰，每个地方选派两个人，则能相互监督。也许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皇上把如此重任交给臣，臣就得把差事办好，就算枉做小人又有何妨。”

第五百三十一章 军机章京上行走！
韩秀峰偷看了皇上一眼，接着道：“再就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要是每个地方只选派一人，而那人在任上患病或病逝必会影响公务。可要是派两个人去，就算其中一人出点什么事，另外一人还可以顶上。”
想到每年死在任上的文武官员不少，咸丰微微点点头：“想得很周全，每个地方选派二人是比只选派一人稳妥。”
“谢皇上，”韩秀峰稍稍松下口气，接着道：“禀皇上，香港是英夷在我大清苦心经营的老巢，那里消息最灵通，防守也最是严密，所以臣举贤不避亲，保举前河营书办、曾随永祥去阵前效过力的同乡王贵生为广东新安巡检。”
“你对这个王贵生很熟悉？”
“很熟，他爹曾做过臣老家巴县的刑房经承，他在老家时也曾跟臣一起在衙门帮过闲。”
一个巡检而已，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咸丰并不在意，但还是追问道：“这个明安呢？”
“禀皇上，折子后面附有所举文武官员的履历，这个明安是宗室，是肃顺大人保举的人。之所以保举他为广东水师大鹏协千总，是因为大鹏协治所紧挨着香港（就是现在的九龙城寨），不但可以就近帮王贵生传递消息，要是王贵生乔装成百姓去香港打探消息时遇到点什么事，明安还可以及时出手相助。”
保举四川巴县监生周长春为广东香山巡检，同时保举镶蓝旗的沈佳为广东提标香山协左营千总，可见跟刚刚说的王贵生和明安冲着香港去的一样，是冲着澳门去的；
保举江苏泰州监生顾谨言为福建同安典史，保举正白旗的额尔登布为福建水师提标左营千总，显然是冲着厦门去的；
保举曾帮办过河营营务的候补知县崔浩为福建闽侯县丞，保举内务府的富贵为闽海关委员，显然是打算让这二人驻福州；保举河南举人姜正薪为浙江鄞县县丞，保举内务府包衣许双喜为浙海关帮办委员，无疑是打算让这两人驻宁波……
咸丰看完折子和附在后头的履历，发现韩四保举的人大多来自河营，而肃顺保举的不但全是旗人甚至还有宗室，对韩四和肃顺草拟的这个章程很满意，放下折子道：“准了，吏部那边朕让肃顺去打招呼，别的事能办赶紧办。”
“臣遵旨！”
咸丰想想又问道：“还有，你为何奏请从香港、澳门和上海等地聘通译？”
“禀皇上，据臣所知朝廷各衙门没有通晓英咪佛三国语言文字之才，与西夷交涉全靠那些个连祖宗都不要的畜生翻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们居心叵测从中挑拨离间，而负责交涉的文武官员却不知，那搞不好真会被他们挑起战端。”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就算他们并没有挑拨离间，可万一才疏学浅，翻译起来词不达意，一样会耽误大事。所以臣以为聘通晓英咪佛三国语言文字之才刻不容缓，而且要多聘几个。”
想到翻译科进士出身的官员，在把汉文翻译成满文时都经常出错，并且十个人能翻译出十个版本，咸丰深以为然：“亏你想到了，要不是你提醒，连朕都想不到。”
“皇上不是想不到，而是日理万机，顾不上也不用想这些琐事。”
“朕是不用去想这些，但那些该想的还不是一样没想到！”咸丰越看韩四越顺眼，越想越觉得调韩四回京没调错，见韩四穿得还那么寒酸，突然话锋一转：“韩秀峰，你进京了，你的妻儿呢？”
“禀皇上，贱内和犬子明天动身，估摸着明儿晚上便能到。”
“住的地方找着了没？”
“臣正在找，臣打算租个小院子。”
内务府倒是有不少宅院，可大多在内城，就算赏给他他也不敢住。再想到韩四这些年办的全是苦差，没赚着几个钱，连身上的官服十有八九都是买的旧的，甚至可能是跟人家借的，咸丰起身道：“朕不会让实心办差的人吃亏，从今儿个开始军机章京上行走吧。”
韩秀峰大吃一惊，急忙躬身道：“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臣……臣才疏学浅，臣做不了军机章京，臣……”
“听朕说完，”咸丰瞪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朕命你在军机章京上行走，既是不忍你的妻儿跟着你过苦日子，也是想着你办的差事跟别人不一样，要是收到十万火急的军情，跟现在这般递牌子定会延误战机。兼个在军机章京上行走的差事，便可直接进宫去军机处跟军机大臣禀报。”
“谢皇上隆恩，臣……”
“好啦，朕还没说完呢。”咸丰沿着长廊一边往前走，一边接着道：“既然在京里没住的地儿，就租个像样点儿的院子。还有这身官服，赶紧给朕扔了，赶紧去置办身新的。你不怕丢人，可你是朕的臣子，朕还要脸面呢！”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皇上让他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原来是看他穿得太寒酸，以为他很穷，想让他赚点钱的。毕竟“小军机”跟“大军机”虽无法相提并论，但逢年过节各省督抚多多少少会送点银子，甚至会差人送点冰敬炭敬。
这是好事，别人求都不求来！
可想到军机章京要做的那些事，韩秀峰苦着脸道：“谢皇上体恤，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军机处的那些差事臣真办不了。”
“朕让你去军机处当值了吗，朕只是赏你个名头！”咸丰转过身来，笑看着他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无需每天都去军机处当值。等将来收到十万火急的军情，及时送到军机处呈给各军机大臣就是了。”
“臣领旨，臣谢皇上隆恩！臣无以为报，臣只有办好差事！只要给臣一年，不，只要给臣半年，香港广州也好澳门厦门也罢了，不管西夷来多少条兵船，船上有多少兵，有多少枪炮，包括西夷每天消耗多少钱粮，臣定会在西夷抵达各口岸的二十日内，事无巨细地呈到皇上的御案上！”
“好，朕等着，朕给你一年！”

第五百三十二章 记名额外？
咸丰又问了问通政司衙门的事，得知韩秀峰在登闻鼓厅办理公务，再想到登闻鼓厅闲置已久并且紧挨着皇城，不禁暗笑双福和李道生歪打正着，竟给韩四挑了个正好用来办理夷务的衙署。
再想到待会儿得去听戏，咸丰便让韩秀峰先跟随行的太监去内务府申领出入皇宫的腰牌，然后回登闻鼓厅等军机处的消息。并让随行的御前侍卫带着韩秀峰刚呈上的《奏请筹办夷务疏》去军机处，让在军机处行走的各大臣对打探夷情尤其西夷军情的事有个数，同时知会各大臣命韩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的事。
韩秀峰之前以为文庆也是军机大臣，其实文庆只是在军机处学习行走，并且平时不怎么来军机处当值。
军机处现而今只有恭亲王奕讠斤，工部尚书彭蕴章，正黄旗护军都统兼户部侍郎瑞麟，已故大学士杜受田之子、工部侍郎杜翰和以礼部侍郎署京营左翼总兵穆荫这五位军机大臣。并且瑞麟正率兵在山东跟僧格林沁一道攻剿长毛，而杜翰两年前还只是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之所以能在短短两年内被擢升为工部侍郎，能入值军机处，全是因为皇上念其父劬劳。也正因为资历尚浅，在军机处内没啥主见，一切以彭蕴章马首是瞻。
总之，军机处内真正能任事就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讠斤和彭蕴章、穆荫三人。
恭亲王这几天本就被咆呤、赐德龄、麦莲勒毕唵等夷酋领着兵船贸然赶到大沽口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站在门口听完御前侍卫所传的皇上口谕，接过《奏请筹办夷务疏》回到公房，坐到木炕上边看边喃喃地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是不晓得这个韩秀峰能否担此重任。”
“禀恭王，据下官所知这个韩秀峰虽是捐纳出身，不过倒也是个能吏。”彭蕴章放下纸笔笑道。
对韩秀峰这个名字恭亲王并不陌生，不但知道韩秀峰在固安练过兵，还知道韩秀峰在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时被时任苏松太道杨能格弹劾过，想到皇兄已经做出了决定，放下奏疏笑道：“连彭大人都说他是个能吏，那应该有几分能耐。只是没想到皇兄竟会命他在军机章京上行走，看来今后我等再想问夷情要方便得多。”
穆荫不觉得有什么好问的，禁不住走过来道：“其实打探夷情之事，大可交由理藩院办理。”
奕讠斤岂能听不出穆荫的言外之意，因为从皇上的口谕中能听出，大有把通政使司的登闻鼓厅变成一个专事打探夷情的衙门。而命韩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也就意味着那个因事乃至因人而设的衙门将交由归军机处管，相当于在军机处下面又设了一个专事办理夷务的小衙门。
韩秀峰要联络那些派驻在香港、广州、澳门、厦门、福州等地的坐探，将通过军机处将公文密封后交兵部捷报处递往；反之，派驻在香港、广州、澳门、厦门等地的坐探，想将打探到的夷情尤其西夷军情传递回京，一样得用军机处的勘合发六百里加急传递回京。
换言之，军机处将要安排专人帮他收发急件！
更重要的是，军机处有严格的归档保密规矩。凡所奉谕旨，所递片单，全要钞钉成册，按日递添，月一换，也就是常说的“清档”；凡发交之折片或公文，以及由内阁等处交还军机处汇存的公文，每日为一束，每半月为一包，全要责成章京检覆无讹，按季清档，月折及各种存贮要件，收入柜中，值日者亲手题封，也就是常说的“封柜”。
上百年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按规矩办理，现在冒出夷情夷务这档子事，那韩秀峰那边的公文要不要按规矩清档、封柜？
奕讠斤一样觉得很麻烦，但同样觉得不能再对西夷一无所知，不然等西夷打到家门口才仓促应战又会重演道光二十一二年之事，摸着下巴道：“既然皇上已下旨，我们遵照办理便是。至于收发、文移、清档和封柜之事，劳烦三位商议商议，看能否尽快拟出个章程。”
让奕讠斤倍感意外的是，彭蕴章竟沉吟道：“恭王，下官以为收发、文移、清档和封柜之事倒好说，但就这么让韩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大为不妥。”
“彭大人，皇上已经下旨了！”奕讠斤提醒道。
“皇上是已经下旨了，但从内阁、六部及理藩院选拔多少官员充任军机章京有定数。满汉各两班，满员十六，汉员十六，算上各班领班和帮领班拢共四十人。现而今不但没出缺，并且个个手头上都有差事。皇上命韩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那就得从现在的章京中奖叙升转一人，究竟酌情保举谁，下官一时半会间真没个主意。”
军机章京按例不参加京察，奖叙升转由军机大臣酌情保奏，每三年奏保一次。只有在修补档案和编修方略等事结实时才能照例特保。
总而言之，军机章京升转很快，只要干满三年就能升官。同时一个萝卜一个坑真要是让韩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那就得让一个汉军机章京卷铺盖走人。
穆荫反应过来，不禁附和道：“彭大人所言极是，此事非同小可，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奕讠斤没想到彭蕴章竟会反对，下意识回头问：“鸿举，你怎么看？”
杜翰愣了愣，连忙拱手道：“下官以为这事是有些……有些棘手，皇上命韩秀峰来军机章京上行走，可又不用韩秀峰来军机处当值。别的地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但这儿是有官无吏的军机处，真要是就这么少一个人，多出来的那一摊事让谁去办理。”
穆荫趁热打铁地说：“恭王爷，您是领班军机大臣，那些个军机章京每天要做多少事，究竟有多忙，您最清楚不过……”
听他们这一说，奕讠斤也觉得皇上在这件事上欠考虑，沉吟道：“既然三位都觉得此事棘手，那本王就去递牌子求见，看看皇上能否收回成命。”
彭蕴章担心恭亲王年轻气盛触怒皇上，转身拿起来两份刚按皇上的旨意草拟的公文：“恭王爷，把这个带上吧。”
奕讠斤岂能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接过公文笑道：“放心，该怎么开口本王心里有数。”
一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参议，凭什么来军机章京上行走，想到有恭亲王出面那个姓韩的十有八九来不成，穆荫禁不住笑道：“恭王爷，韩秀峰不是通政司参议吗，皇上真要是觉得办理夷务之事非他不可，您大可保举他去南书房或上书房行走，至于有关夷情的收发、文移、清档和封柜等事，大可走内阁。”
想到通政使司本来就是收各省传递的题本，审核之后再将题本递给内阁的衙门，奕讠斤眼前一亮：“这倒是办法，诸位先忙，本王去去便回。”
……
新官上任，应该赶紧去拜见上官。有了新的兼差，一样得赶紧去拜见上官。
但韩秀峰这次的兼差跟之前以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不一样，在几位军机大臣没搞清楚情况，尤其在没有军机大臣首肯之前，他便是有出入宫禁的腰牌也不能去军机处。
因为军机处是如假包换的中枢，为防止泄密，规定凡军机大臣只准在军机处办理草拟圣旨等公务，大多军机大臣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但各自部院的公务一概不许在军机处办理，而各自部院的主事郎中也不许去军机处启事。
军机处内甚至有官无吏，所有收发、文移、登记档案、奉寄谕旨、封存公文这些本应由书吏办理的琐碎杂务，全由军机章京操办。而军机章京办事处不许闲人窥视，亲王以下及文武大臣不准去军机处与军机大臣谈论。
满汉现任京官文官三品，武职二品以上及外官文职、督抚、司道、盐政、官差、武职提督以上各大员子弟均不得报送挑补军机章京，也就是说不许章京们攀亲勾连搭！
连通谕王公大臣之事，都得在乾清门台阶下传述，不许在军机处传述。都察院甚至选派御史言官每天轮流去隆宗门内纠察，谁敢擅自靠近军机处一步就会倒大霉，据说雍正朝时军机处门口还曾挂过一块“擅自踏上台阶者斩”的牌子。
本以为皇上已经下了旨，军机处又在宫里，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很快就能去传说中的军机堂拜见几位军机大臣，结果这一等竟等到了天黑。
就在小山东跑进来问啥时候回会馆之时，奏事处的刘公公到了，一见着韩秀峰就拱手笑道：“恭喜韩老爷，贺喜韩老爷，恭贺韩老爷荣升小军机！”
云启俊只晓得韩老爷正在等宫里的消息，怎么也没想到韩老爷等得竟是这个消息，想到韩老爷竟做上了军机章京，顿时欣喜若狂。小山东以为听错了，直到韩秀峰拱手回完礼，邀请刘公公坐下喝茶，才意识到竟是真的。
“谢刘公公，要不是刘公公关照，我韩秀峰哪有今天。”
刘公公麻利地接过银票，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云启俊和小山东一眼，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他有话要说，急忙使了个眼色。
云启俊缓过神，连忙拉着小山东走出大堂。
“刘公公，皇上有旨？”
“皇上倒是没让咱家给您传口谕，不过有件事咱家还是觉得韩老爷您不能蒙在鼓里。”
“什么事？”
“恭王爷和彭大人觉得让您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不妥，竟递牌子求见恳请皇上三思，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咱家帮您在外头偷听了几句，发现恭王爷和彭大人倒不是对您有什么成见，而是从内阁、六部和理藩院选拔多少官员入值军机处在军机章京上行走有定数。一个萝卜一个坑，您要是去了，别人就得走！”
韩秀峰大吃一惊，急切地问：“后来呢，皇上咋说的？”
刘公公咧嘴一笑：“皇上觉得恭王爷的顾虑有点道理，可皇上言出法随，都已经决定的事岂能轻易收回成命，就跟恭王爷说既然满汉章京有定数，那就命通政使司参议韩秀峰为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又是记名，又是额外，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这也可以？”
“皇上金口玉言，皇上说可以自然可以。”刘公公一样觉得好笑，想想又眉飞色舞地说：“韩老爷，您这个军机章京虽是记名额外的，但跟那些个记名总兵、额外千总可大不一样，据咱家所知您这是破天荒头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比那些每天要去当值，从早忙到晚的军机章京尊贵多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同乡
夜幕降临，跟着张馆长跑了一天的顾谨言、苏觉明、王贵生和周长春要么提着酱牛肉、酱肘子、烧鸡等熟食，要么提着顺路买的新鲜瓜果蔬菜，打算请会馆的厨子帮着张罗两桌酒席，感谢韩老爷的提携，感谢黄御史、吉翰林等同乡的关照，感谢已经带着他们跑了一天并且明天还得接着跑的张馆长。
没想到回来一看，厨子和老木匠竟在后门外架了一口大锅，正在煮羊肉。把买回来的熟食和瓜果蔬菜放下一问，才晓得富贵居然抢在他们前头送来了两只大活羊，这会儿正在后院陪刑部员外郎江老爷、户部员外郎王老爷和翰林院庶吉士敖册贤打牌。
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跟往常一样坐着正厅里边喝茶聊天边等韩秀峰回来吃晚饭。顾谨言四人赶紧打水洗手洗脸，等洗好擦干才跟着张馆长一道去正厅拜见。
“事办得咋样？”
“禀黄老爷，事办得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黄钟音微微一笑，示意张馆长坐下说话。
苏觉明正准备去帮张馆长沏茶，温掌柜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一见着众人便躬身道：“禀黄老爷、吉老爷、敖老爷，宅子的事跟房东谈妥了，租金每月二十八两，一年下来就是三百三十六两，我自作主张帮韩老爷先租了一年，这是租约，您三位要不要过下目。”
“不用过目了，你办事我们放心。”黄钟音笑道。
温掌柜收起租约，又兴高采烈地说：“柱子和铁锁他们跟我一道去的，这会儿还在那儿收拾。再就是韩老爷和顾先生昨儿个不是从固安骑快马来京的吗，我寻思韩老爷今后每天去衙署公干不能总雇车，回来时顺路去了趟车行，自作主张帮韩老爷买了辆七八成新的车，买了两副笼套，车和笼套都已经送来了，就在门口，把马套上就能使。”
吉云飞忍俊不禁地问：“温掌柜，据我所知那两匹马是河营的，你咋晓得那两匹马要不要给河营还回去？”
“吉老爷，我估摸着韩老爷就算差人把马牵回去，河营的那些个千总把总十有八九也不会要。再说就算非要还，到时候大可再买匹马。”温掌柜想了想，又笑道：“韩老爷公务繁多，没辆车真不行。”
敖彤臣放下茶杯，禁不住回头笑道：“永洸兄，志行置办辆车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他哪天要是不忙，我们也能借用借用。”
“这倒是，”想到翰林院不需要每天都去点卯，黄钟音指着他和吉云飞调侃道：“志行就算用车也只有早晚用用，这大白天你俩是想咋用就咋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在下午衙门散班前赶回来就成。”
“还真是！”吉云飞哈哈笑道。
卓秉恬卓大人告病之后四川的在京官员仿佛没了主心骨，省馆也没之前那么热闹了，反倒是重庆会馆因为向荣、刘存厚和韩秀峰等文武官员崛起变得越来越兴旺，张馆长觉得府馆的事今后就是省馆的事，不禁问道：“温掌柜，马有了，车有了，马夫呢，有没有找着合适的马夫？”
“实不相瞒，我正为这事头疼呢，如果只是找个马夫倒也不难，可想找个既熟悉京城大小道路又靠谱的马夫却没那么容易。”
“要么不找，找就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吉云飞深以为然。
张馆长拱手道：“吉老爷，要说既熟悉京里大小道路又知根知底儿的马夫我倒想起一个。”
“谁？”
“您应该见过，不过不一定有印象。”
“别卖关子，究竟是谁？”
“冯一鞭家的三小子冯小鞭，卓中堂告病之后冯一鞭都没啥事可做，更别说冯小鞭了。前儿个还去馆里打听缺不缺人，能不能赏他口饭吃。”
冯一鞭是沧州人，不但会养马，还使得一手好鞭，挥舞起来三五个壮汉近不了他身，所以这些年来他既是卓中堂的马夫也能算半个护卫。他那几个儿子好像也打小习练棍棒拳脚，要不是冯一鞭固执地认为养马赶马是祖传的营生，不能轻易改行，他家那三个小子早去镖局走镖或给人看家护院了。
想到这些，黄钟音端起茶杯笑道：“老冯头家的三小子，嗯，还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那在下明儿一早就去问问？”
“去问问吧，只要那小子愿意，工钱好说。”黄钟音笑了笑，又回头道：“博文，金甫，现而今车有了，马有了，马夫也有了，仔细想想志行就缺个能帮着草拟折奏的幕友和一个精明能干又老实可靠的长随。”
“永洸兄，我觉得幕友还是让志行自个儿去延聘吧。”敖彤臣低声道。
“他刚回京还没两天，在京里能认得几个人，站在这儿让他去哪儿聘？”黄钟音放下茶杯，不缓不慢地说：“我们可以帮着介绍几个，让他得空先见见，究竟聘不聘用还是让他自个儿拿主意。”
“也行，那就这么定，明儿一早我帮着问问。”
提起幕友吉云飞突然想起个人，不禁笑道：“永洸兄，前些天跟几个文友去湖广会馆吃酒，你晓不晓得我遇着了谁？”
“这我哪晓得。”
“别卖关子了，究竟遇着了谁？”敖彤臣笑问道。
“山东青州举人王乃增。”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可一时半会儿间又想不起来。博文，你说的这个王乃增究竟何方神圣？”
不等吉云飞开口，温掌柜便脱口而出道：“黄老爷，我想起来了，吉老爷说得这位王老爷不但来过咱们会馆，住过咱们会馆，还跟您一起吃过酒呢！”
“我真想不起来……”
“就是段大人的幕友，就是当年随段大人回京的那位王先生！”
“这一说我想起来了，”黄钟音猛拍了下大腿，禁不住笑问道：“博文，他是啥时候回京的，他有没有说现而今在哪儿高就？”
“我跟他聊了会儿，他说倬云告病之后他就从甘肃来京城了，打算一边找点事做做，一边准备参加两年后的会试。”
“他有没有找着差事？”
“他的文章做得是花团锦簇，字写得也漂亮，只是考运似乎不太好，屡试不中。不但那些风流名士经常邀他去饮宴去郊游，连周祖培周大人都觉得他是位大才，都愿意与他结交。”
“这不是废话吗，他要是没点真才实学，倬云能把他当作至交好友。”
“可能在倬云兄那儿呆久了，这些年一直被倬兄当作左膀右臂，所以他在周大人那儿呆了一个多月就请辞了，现在好像没啥事做，终日跟一帮文友吟诗作对。”
想到周祖培位高权重，延聘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幕友。而段大章在卸任前的那些年，虽然一样聘请了好几个幕友，但真正依仗的只有他王乃增，能想象到王乃增在周祖培那儿一定不会习惯。
黄钟音权衡了一番，放下茶杯道：“他跟倬云相交那么多年，而志行既是倬云的同乡也是倬云的晚辈，说起来真是自个儿人，哪有自个儿人不帮自个儿的道理？何况他要是愿意辅佐志行，志行一定会将他待若上宾。博文，你既然刚跟他巧遇过，不妨请他来会馆坐坐，到时候我们一道帮志行探探他的口风，他要是愿意辅佐志行，那志行今后办起差来将如虎添翼！”
吉云飞拍着茶几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明儿个就请他来会馆吃酒。”
“这么一来志行就缺个长随，”敖彤臣接过话茬，笑看着众人道：“帮忙帮到底，大家伙都帮着想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提起这个，苏觉明和顾谨言尴尬无比。因为长随本就是他俩的差事，可现而今他俩要去做官，搞得韩老爷无人可用。
就在他俩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之时，王贵生小心翼翼地说：“敖老爷，我余叔不就是四爷的家人吗？”
“他现而今哪顾得上这些，他都快成巡捕营的人了！”敖彤臣笑了笑，接着道：“再说他那么大年纪腿脚没那么利索，一开口就晓得他是从四川来的，对各部院衙门也不是那么熟悉，甚至都没咋去过内城，这活儿他干不了。”
“是得找个聪明伶俐的。”黄钟音深以为然。
见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合适的人，温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黄老爷，您觉得小山东咋样？他是在京城长大的，一口京片子，对京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且在会馆干了近三年，衙门的规矩他都懂。”
“哎呦，我咋就没想到小山东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永洸兄，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哈哈哈。”
众人正笑着感叹让小山东去给韩秀峰跑腿正合适，云启俊匆匆赶了回来，一进门就急切地喊：“恩师，恩师，韩老爷做上小军机了！”
“尔干，真的假的？”吉云飞以为听错了，下意识起身问。
云启俊擦了把汗，顾不上跟黄钟音等人行礼，便眉飞色舞地说：“真的，千真万确，皇上命韩老爷为记名军机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连出入宫的腰牌都已经领了，韩老爷听说彭大人还在军机处办理公务，便让学生先回来给您几位报个信儿，他先进宫去军机处拜见彭大人和今儿晚上当值的满汉领班军机章京。”
“记名军机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额外行走……那就不只是记名那么简单，哈哈哈，只要行走就行！皇天有眼，老天保佑，我重庆府总算出了一位小军机！”吉云飞激动得语无伦次。
黄钟音同样激动得热血沸腾，笑看着敖彤臣道：“金甫，昨儿下午你是咋说的，现在想想真是一语成谶！”
敖彤臣这才缓过神，下意识摸着自个儿的嘴：“我的娘，竟真被我给说中了，还应验得如此之快……”
他们三人都如此激动，顾谨言、苏觉明、王贵生、周长春和温掌柜更是欢欣鼓舞。听到前厅一片欢腾，江昊轩、王支荣、敖册贤和富贵觉得奇怪，放下麻将来到前厅一问，一个个顿时喜形于色。
“志行果然简在帝心，不然皇上也不会给他量身定做这么个缺！”
想到军机处的那些规矩，也曾去宫里当过值的黄钟音脸色一正：“诸位，志行荣升小军机当然是好事，可志行能有今天实属不易，我巴县乃至我重庆府能出一位小军机一样实属不易，我们这些同乡可不能搬石头砸自个儿脚，今后能不去找志行就不用去，登闻鼓厅更是不能去，总之我等今后得避嫌，绝不能让志行授人以柄！”

第五百三十四章 夜游皇城
韩秀峰既是头一次来军机处，也是头一次进紫禁城。
为防走水紫禁城里晚上不许点灯，所以从西华门到隆宗门的这一路上乌漆墨黑，磕磕绊绊，要不是刘公公熟悉道路，不晓得要摔几个跟头。据说曾有好几个京官天没亮赶来参加大朝会，结果因为看不清道路，一个不慎掉御河里淹死了。
不过刘公公也只能把他送到隆宗门，因为再往里走就是军机重地。
韩秀峰正准备感谢一番，就听见守在大门里侍卫在阴影里喝问道：“来者何人！”
“钦赐色固巴图鲁通政使司参议记名军机章京额外行走韩秀峰，前来拜见彭蕴章彭大人！”韩秀峰急忙从怀里掏出下午在内务府申领腰牌时一并领着的“合符”，跟之前过那几道宫门一样双手呈上。
腰牌是白天出入宫禁用的，合符是晚上出入皇宫的凭证。
合符的符牌由两扇组成，分别篆书着阴、阳文的“圣旨”二字。阴文的一扇由守皇城的护军保管，当夜里有文武官员奉旨或有紧急公务要进宫时，要持阳文的一扇到护军处将阴阳两扇核对无误才能通行。
不过这里是隆宗门，并非西华门也不是东华门，守门的侍卫手里并没有阴文的那一扇符牌，所以一个侍卫从阴影里走出来接过符牌，又伸手问：“腰牌呢？”
“哦，腰牌在这儿。”韩秀峰连忙掏出上头用满汉文注明衙门、官职和身中、面白、无须等特征的腰牌呈上。
侍卫看不清，甚至很可能都不识字，就这么上下打量了韩秀峰一眼，确认深夜进宫的韩秀峰并没有携带兵器，拱手道：“劳烦韩老爷稍候，卑职这就去给韩老爷通报。”
“有劳老弟了。”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这才转身跟一路把他送到这儿的刘公公致谢。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刘公公躬身回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就掉头走了。目送走刘公公不大会儿，侍卫去而复返，交还符牌和腰牌，旋即侧身道：“韩老爷，彭大人有请。”
“谢了。”
跟着侍卫跨过高高的门框，来到一排低矮的公房前，总算见着点光亮，里头不但全点着灯，甚至能看到不少人影。
见侍卫送到台阶下就退回去了，韩秀峰不敢就这么进去，再次躬身道：“钦赐色固巴图鲁通政使司参议记名军机章京额外行走韩秀峰前来拜见彭大人！”
军机处的规矩是当日的公事当日办结，所以彭蕴章不得不熬会儿夜。他没想到连恭亲王的进谏皇上都听不进去，硬是赏了韩四个记名军机章京，还命韩四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更没想到都这么晚了，韩四还会进宫求见。
人来都来了，而且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不见实在说不过去。彭蕴章无奈地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抬头道：“进来吧，进来说话。”
“谢大人。”韩秀峰整整官服，跨上台阶，掀开帘子走进公房。
进来一看，彭蕴章正盘坐在木炕上收拾小桌子上的公文。韩秀峰正准备掸掸马蹄袖行礼，彭蕴章摆摆手：“都这么晚了，无需多礼。”
“大人……”
“说说吧，这么晚进宫有何急事？”
“大人恕罪，下官这么晚进宫求见既没什么急事也没什么紧要公务，而是想着刚兼上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的差事，觉得应该赶紧前来拜见大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眼前这位官运好得令人发指的通政司参议刚帮了故人之后一个大忙，彭蕴章实在拉不下脸苛责韩秀峰动不动就深夜进宫，沉吟道：“既然来了就先跟同僚们熟悉熟悉吧，等本官忙完再一道出宫。”
“谢大人！”
“曹毓英，这位便是新任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劳烦你带韩参议先熟悉熟悉。”
“下官遵命。”
韩秀峰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一个人，再想到进宫这一路上刘公公介绍的情况，猛然意识到刚起身的这位曹毓英竟是领班军机章京，赶紧躬身行礼。
曹毓英敷衍般地回了一礼，扔下一句“韩老弟，请吧”，便掀开帘子走出“大军机”的值房。韩秀峰再次给彭蕴章行了一礼，这才急忙跟了上去。
军机章京的办事处分满屋和汉屋，满屋的满军机章京主要帮着军机大臣草拟满文谕旨和公文，同时协助军机大臣分掌在京旗营及各省驻防和西北两路军营官员的补放，负责内蒙古、外蒙古、藩部及喇嘛等朝贡时拟赏单，以及掌管军机处内部的一些事务。
在汉屋当值的汉章京主要辅佐军机大臣办理在京各部院及各省文官、绿营武官的补放进单，王公内外大臣赏单及拟给外国朝贡使臣的赏单，办理皇上交办的应查、应办的差事，以及军机处与各衙门的公文收发、清档、封柜等事。
现而今两江、湖广、山东闹长毛，西夷的兵船又到了大沽口，所以军机章京们还要从户部、兵部、理藩院等衙门调取各地舆图，查阅江南大营、江北大营和两江、湖广等地督抚有关军务的奏折甚至各省的题本，要搞清楚各地的山川地形，各地的兵马、钱粮等等，只有这样皇上要是查问起来，才能即时呈递。
总之，晚上当值的满汉两班军机章京一个比一个忙碌，案上的公文简直堆积如山。曹毓英介绍完之后他们只是简单打个招呼，连寒暄的功夫都没有，明明是官，干得活儿却跟书吏差不多。
韩秀峰甚至能看到军机处的这些同僚眼神中充满羡慕，并不是羡慕他韩秀峰圣眷有多浓，而是羡慕他韩秀峰同样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却不用跟他们这般案牍劳形。
此情此景，让韩秀峰不由想起当年在衙门帮闲的日子，那会儿也经常跟他们一样通宵达旦地忙。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忙的全是国家大事，自个儿那会儿忙得则是县太爷为应付府衙乃至道署核查而赶紧编制誊写的户籍黄册或钱粮账册。
正暗自感慨，外面传来了彭蕴章的声音：“韩参议，本官忙完了，随本官一道出宫吧。”
韩秀峰意识到彭蕴章应该有话要说，急忙跟刚领着他转了一圈的曹毓英告辞。走出汉军机章京的公房一看，赫然发现“大军机”跟“小军机”的待遇就是不一样，一个侍卫竟打着灯笼走了过来，一看就晓得那个侍卫是准备打着灯笼送彭蕴章出宫的。
可能有侍卫在前头打着灯笼带路，说话不太方便，彭蕴章就这么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韩秀峰只能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直到走出东华门，守在宫门外的彭家人打着灯笼，领着轿夫抬着轿子上前迎接，彭蕴章才冷不丁回头问：“志行，秋高气爽，月朗星稀，愿不愿陪老夫四处走走？”
“大人相邀，秀峰敢不从命。”
“不想走就别勉强。”
“能陪大人夜游皇城，是秀峰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就走走。”
彭蕴章示意轿夫跟着后头，韩秀峰见打灯笼的那个家人想上前又不敢，干脆走过去接过灯笼，回到彭蕴章身边恭恭敬敬地说：“大人请。”
彭蕴章暗想果然是个有眼力劲儿的，边走边轻描淡写地说：“德忠昨儿晚上见过老夫，说你打算保举他去福建做县丞。”
“德忠既是大人推荐给秀峰的人，一样是秀峰的同僚。他不但帮办过河营营务，甚至曾去阜城阵前效过力，他究竟是个啥样的人秀峰再清楚不过。而皇上命秀峰办的差事又得用人，并且要用德才兼备且知根知底的人，所以秀峰保举的大多是德忠这样在河营效过力的候补候选官员。”
“这么说跟老夫关系不大？”
“大人恕罪，这件事跟大人您关系还真不大。”
“净说大实话，”彭蕴章微微一笑，又意味深长地说：“你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禀大人，要是换个别的差事秀峰定会避嫌，但现而今这差事秀峰只能举贤不避亲，只能也只敢用信得过的自个儿人。”
“皇上准了吗？”
“皇上恩准了，如果一切顺利，德忠三五日内便能出京赴任。”
“德忠跟你还真是跟对了人。”彭蕴章感叹了一句，突然话锋一转：“志行，实不相瞒，今儿个皇上命你在军机章京上行走，老夫觉得大为不妥。恭亲王要是没递牌子求见，没恳请皇上三思，老夫一样会递牌子求见，一样会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韩秀峰没想到彭蕴章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道：“大人觉得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不合适，自然有大人的道理。”
“你不记恨老夫？”
“秀峰怎会记恨大人，大人有所不知，其实皇上下午在西苑命秀峰在军机章京上行走时，秀峰曾再三请辞过。”
“为何请辞？”
“若是别的差事，要是单论资历和才干，秀峰自认为不比那些内阁中书和各部院的主事郎中差。但这不是别的差事，这是军机章京，人贵在自知之明，秀峰自知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所以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仔细想想，彭蕴章赫然发现身边这位年轻人做过巡检，查缉过私枭；署理过州同，领过乡勇杀过长毛；做过两淮运副，复建过盐捕营，据说连庙湾营都是他练出来的；后来又署理过松江府海防同知，兼过江海关监督，不但跟刘丽川等乱党交过手，还跟西夷打过交道；再后来以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奉旨整饬河营，在永定河南岸同知任上练的那一千五百兵都派上了大用场，心想这份年资那些个没怎么出过京的内阁中书和各部院主事郎中还真比不了。
可想到他现而今所办的差事，尤其皇上的那些打算，彭蕴章突然停住脚步，抬起胳膊指指西南方向：“工部衙门在这边，通政司衙门在那边，好久没往那边去了。好像穿过西长安门便是登闻鼓厅，如果没记错登闻鼓厅和銮仪卫应该是离皇城最近的衙门。”
韩秀峰糊涂了，不知道他为何说这些。
彭蕴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半开玩笑地说：“跟你这般大时，老夫还在翰林院做检讨，而你都已经开府建衙了，还是离皇城最近的衙门，着实让老夫羡慕！”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他话中有话，还没来得及细想，彭蕴章又话锋一转：“志行，你到任已经有两天了吧，有没有见过上官和同僚？”
“禀大人，秀峰都拜见过。”
“满参议庆贤呢，有没有见过？”
“打过照面，只是没说几句话。”
“老夫跟庆贤他爹有些交情，只是庆贤他爹遇上点事，老夫这些年一直不方便登门问候。你现而今是汉参议，跟庆贤正好是同僚，没老夫那么多顾忌，你要是愿意就帮老夫个忙，得空代老夫去庆贤家拜访下。”
“能为大人效劳，是秀峰福份，”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大人，有没有话要秀峰代为转告？”
“只是问候，问候问候就行了。”彭蕴章微微一笑，随即呵欠连天地说：“太晚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老夫也该回去歇息了。”
“秀峰恭送大人。”
“留步，万事开头难，你一样有一大堆事要忙，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第五百三十五章 彭蕴章的提醒
恭送走彭蕴章，韩秀峰借着依稀的月光来到东长安门前。
据说在前明东长安门、西长安门都是禁地，一般百姓绝不能靠近更别说通行了，但本朝庄严肃穆的皇城这一带多了几分烟火气。不但白天对居住在内城的八旗子弟开放，对那些来做各衙门买卖的小商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上遇到谁家孕妇快生了要赶紧去请接生婆或别的什么急事，守门的护军也会通融放行。
韩秀峰本就不是平头百姓，亮出腰牌，守门的护军不但放行，生怕他这位“小军机”走夜路磕着绊着，还打着灯笼送了一程。
穿过天安门前的御道，再穿过西长安门，回到登闻鼓厅，跟一直等到这会儿的小山东和马夫打了个招呼，便心事重重地爬上马车回会馆。
彭蕴章为何提登闻鼓厅，为何说啥子登闻鼓厅和銮仪卫应该是离皇城最近的衙门，韩秀峰猜出了几分。但为何提通政司满参议庆贤，为何让他帮着去庆贤家拜访，从登闻鼓厅一直想到会馆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见黄钟音、吉云飞等同乡不但跟昨晚一样全在等着他开席，而且一见着他就纷纷恭祝他荣升“小军机”，韩秀峰干脆不想了，连忙作揖致谢。
让他更啼笑皆非的是，酒席的座次竟由此发生巨大变化，原本黄钟音坐上首，然后是吉云飞和敖彤臣，再然后是他，而今晚黄钟音却非要他坐上首，俨然把他这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通政司参议当作在京同乡官员之首！
他不坐谁都不坐，要是再谦让推辞，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席。韩秀峰盛情难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了。
让他更感动的是，不但宅院同乡们已经让温掌柜帮着租好了，连马夫、长随甚至幕友，同乡们都帮着想到了……无以为报，只能敬酒，这一喝就刹不住了，等吃饱喝足起身相送黄钟音等人时头已喝得晕乎乎的，连站都站不稳。
“志行，别送了，赶紧回屋歇息。你新官上任，明儿个还有一堆事呢。”
“是啊，有啥好送的，我们几家离这儿又不远。”
“志行，我们先走一步，明后天再去府上恭贺乔迁之喜。”
“行行行，不送了，您几位慢点啊。”
“四爷，我也回去了，嫂子夫人那边您放心，我明儿中午就跟老余一道去城门口等。”富贵也拱手道。
“劳烦了。”
“四爷，您说这些就见外了，您的事就是我富贵的事……”
晚上天凉，凉风一吹，韩秀峰清醒了许多，下意识问：“富贵，我跟你打听个人，不晓得你认不认得？”
“谁？”富贵急忙问。
“我现而今的同僚，通政司满参议庆贤。”
“四爷，您问他做啥子？”
“你认得？”
富贵挠着脖子，不无尴尬地说：“四爷，我什么身份，人家又是什么身份，我哪儿认得他？不过没少听说过，说起来别看他跟您一样做参议，可据我所知他不但比不得您，恐怕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韩秀峰追问道：“此话怎讲？”
这事说来话长，富贵正不晓得从何说起，刚走出几步的吉云飞突然回头道：“志行，你说得这个庆贤我晓得，他是已革大学士耆英之子，他有个哥哥叫庆锡，现而今以马兰镇总兵署内务府大臣，不过正如富爷所说他们两兄弟的境况并不妙，以我之见你跟他们兄弟还是不要走太近的好。”
韩秀峰大吃一惊：“庆贤是曾做过两江总督、两广总督，曾官至文渊阁大学士的耆英耆中堂之子？”
“这还能有假！”吉云飞感叹道：“耆中堂在京居庙堂之高，曾历任兵部侍郎、理藩院、礼部、工部、吏部、户部尚书、八旗都统，步军统领，有‘历五部之权衡，掌九门之莞钥’之盛誉。放外任处江湖之远，曾任热河都统，盛京、广州、杭州将军，两江、两广总督等封疆大吏，最高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其父禄康为嘉庆朝之东阁大学士，父子两代相承，入阁拜相，开创了我大清宗室之先河，荣耀至极！”
“现而今呢？”
吉云飞觉得在外面说这些不合适，干脆拉着韩秀峰走进会馆，回到西花厅坐下苦笑道：“现而今失势了。”
韩秀峰见吉云飞话只说了一半，等苏觉明沏完茶走出花厅，才急切地问：“因为什么失势的？”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跟西夷签订的那些通商条约！”吉云飞轻叹口气，耐心地解释道：“丧权辱国啊，据说先帝直到临终前都说愧对列祖列宗。割地赔款，皇上一样引以为奇耻大辱。但皇上是位孝子，不认为这些丧权辱国之事跟先帝有什么关系，所以迁怒于耆英，不止一次加以申饬，甚至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意味。”
见韩秀峰若有所思，吉云飞又连忙道：“不过皇上也没冤枉他，毕竟那些个丧权辱国的通商和约，全是他和琦善跟西夷签的。”
“既然皇上如此不待见耆英，那皇上为何还重用庆锡和庆贤？”
“对别人来说能做上内务府大臣那是重用，但对庆锡而言就两说了。”吉云飞端起茶杯，吹了吹飘着上面还没泡开的茶叶，又意味深长地说：“这差事办得顺不顺，这日子过得舒不舒心，他们两兄弟冷暖自知。”
韩秀峰意识到皇上是既想敲打耆英，又不想让满朝文武尤其宗室觉得他刻薄寡恩，刻意为难老臣，禁不住问道：“耆英现而今身居何职？”
“从位极人臣的文渊阁大学士被贬为工部员外郎，并且这个员外郎还是皇上勒令他捐的。”吉云飞想了想，又说道：“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先帝驾崩于圆明园慎德堂不久，耆英给刚登基的皇上上书奏言《求治之道莫先于用人行政理财三大端》，明眼人都知道耆英是想以此向皇上表其忠心。
结果因为折中有‘用人之道，明试以功，人有刚柔，才有长短，用违其才，虽君子亦恐误事，用得其当，虽小人亦能济事’等语，被皇上以‘其于君子小人论，持论过偏’为由加以申饬。”
“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道光三十年，也就是皇上登基那年的夏秋之交，步军统领衙门因为一个叫丁光明的天主教信徒持有禀帖并打算送往耆英家。皇上知道后大怒，下旨命刑部审明办理。这案审来审去发现那个姓丁的跟耆英没任何关系，只是听一个西夷传教士说耆英在广东办理夷务有功，所以跑进城来给耆英投书，想请耆英帮着跟山东老家的地方官员打个招呼，好让他回乡盖啥子教堂。”
吉云飞顿了顿，接着道：“他拢共去耆英府递过四次名帖，都被门子阻回，直至被巡捕营擒获。可皇上还是不罢休，竟命时任两广总督徐广缙、时任广东巡抚叶名琛彻查有无姓丁的说得那个西夷传教士，估摸着徐广缙和叶名琛也没查出个头绪，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想到一个三朝元老竟被逼成这样，韩秀峰终于明白了啥叫伴君如伴虎，想想又问道：“这两年呢？”
“这两年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破鼓众人锤，墙倒众人推’这话一点也不假，据我所知明明不许西夷进广州城的是徐广缙和叶名琛，每遇着西夷因进不了广州城起衅，就落井下石拿耆英说事，说啥子答应西夷进广州城是耆英私许的。”
韩秀峰看过道光二十三四年朝廷跟英法美等国签订的和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广州为通商口岸，洋商不但可以进城做买卖，而且英法美三国领事可以跟在上海一样进城设立领事馆。
心想朝廷都答应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实在算不上啥子私许！何况耆英离任时为了不让洋人进城，还使了个缓兵之计，跟洋人提出进城之事缓而图之，骗洋人给广东官员两年时间准备。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洋人的仗打赢了，和约也跟朝廷签了，却依然进不了广州城，一次又一次地被徐广缙、叶名琛等人骗，换作谁谁也受不了，难怪包令等夷酋要率兵船来“京控”。
吉云飞不知道韩秀峰在想什么，禁不住问：“志行，你为何无缘无故问起耆英？”
韩秀峰缓过神，急忙道：“我没问耆英，我是问庆贤，他不是跟我一样在通政司衙门当差吗，而且跟我一样是参议。想着今后少不了打交道，所以想打听打听他为人咋样的。”
“原来如此，吓了我一跳。”吉云飞不想耽误韩秀峰歇息，起身笑道：“我先回去了，至于庆贤，为人咋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爹不受皇上待见。相信我，跟他别走太近。何况你跟别人不一样，用不着烧这个冷灶。”
“明白，我心里有数。”
送走吉云飞，回到房间回想起彭蕴章晚上说的那些话，韩秀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彭蕴章半开玩笑地说“开府建衙”，说登闻鼓厅跟銮仪卫应该是离皇城最近的衙门，那是提醒他万万不能依着皇上的意思真把登闻鼓厅当衙署，因为那一片儿全是六部、宗人府、銮仪卫等大衙门，你要是真把那儿当衙署，并且有啥事直接进宫向各军机大臣禀报，那你这个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跟六部尚书不就平起平坐了？
至于提庆贤，甚至请他帮着去庆贤家拜访，也不是真打算让他去拜见耆英，而是提醒他办理夷务不会有好下场！如果谨小慎微，只是打探打探夷情也就罢了，但要是被皇上委以重任去跟西夷交涉，那十有八九会跟耆英一样身败名裂！

第五百三十六章 静一静想一想
在别人看来富贵很闲，其实这两天富贵比谁都忙。
白天要去重庆会馆等韩老爷的信儿，顺便瞧瞧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晚上回家要为过几天出京赴任做准备。
这次跟上次去扬州不一样，跟之前在崇文门当差也不一样，韩老爷说了，这个闽海关委员至少能干三年！
并且闽海关不是已废弛的扬州关，也不是年前被洋人把持的江海关，那边既没闹长毛也没被洋人把持，关税一直在照常课征，这三年关差干下来，少说也能赚个万儿八千两。
富贵打算把老伴儿和二儿子带去，让大儿子和大儿媳妇留在京里看家。不过昨晚回来后没跟前晚一样交代家里的事，一样没跟往常一样逗小孙子，而是琢磨着韩老爷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庆贤，所以一回来就跟俩儿子连夜兵分三路，分别去找亲朋好友打听耆英家的事。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他不想韩老爷稀里糊涂被耆英连累，更不想因此丢了闽海关委员这个几乎已到手的差事，担心的一夜没睡好，天一亮就火急火燎赶到了重庆会馆。
昨晚把一切都想明白了的韩秀峰倒是睡得踏实，所以起得也早，推开门正准备喊小山东去打水，没想到富贵正站在院子里跟云启俊和昨儿下午刚搬来的姜正薪窃窃私语。
“四爷早，四爷吉祥！”
“富贵，你咋来这么早？”韩秀峰觉得很奇怪。
富贵不想当着云启俊和姜正薪解释，不等云启俊和姜正薪上前行礼，就把韩秀峰拉进屋，反带上门急切地说：“四爷，出大事了！您昨儿晚上不是问庆贤吗，他家摊上事儿了。就算在同一个衙门当差，您也别跟他走太近，最好不要搭理他。”
韩秀峰下意识问：“又是出大事，又是他家摊上事儿，究竟啥事？”
富贵生怕墙外有耳，凑到韩秀峰耳边神神叨叨地说：“四爷，昨儿晚上您不是跟我打听庆贤吗，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所以我回家之后就去跟旗里的亲朋好友打听，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原来洋人都杀到天津卫了！”
“洋人杀到了天津卫？”韩秀峰明知故问道。
“千真万确，真杀到了天津卫！”生怕韩老爷不信，富贵又急切地说：“我一个表亲在山海关都统衙门当差，他亲眼瞧见洋人来了好几条炮船！道光二十一年都没打过，这次十有八九也打不赢，他只是个佐领又不是都统，不想把命丢那儿，更不想死洋人手里，就偷偷跑回来了。我直到昨儿晚上才晓得他回来了，才晓得他这几天一直躲在我表舅家，一直没敢出门。”
“洋人在天津卫，他都已经回来了有啥好怕的？”
“他不是怕洋人，他是怕被都统衙门找着。他是偷跑回来的，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被逮着再遇上个不好说话的上官，不光要掉脑袋，说不定连妻儿老小都会被连累！”
“差点忘了，他是跑回来的，可这又关庆贤家啥事？”
“他既不是红带子也不是黄带子，跟庆贤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洋人杀到天津卫，跟庆贤家有关系。庆贤不是耆英的儿子吗，听人说洋人杀到天津卫这事儿是耆英做钦差大臣时埋下的祸根，皇上前几天因为这事还下旨训斥过耆英。”
“原来如此，让你费心了，看来我今后是得离庆贤远点。”
“四爷，不是今后，这事没完呢，我估摸着他家没今后了！”
韩秀峰好奇地问：“他家没今后什么意思？”
富贵舔舔嘴唇，绘声绘色地说：“说出来您不敢相信，不晓得耆英那老东西是不是仗着跟皇上同一个祖宗，还是真老糊涂了，被皇上训斥之后竟心生不满，居然写了副‘先皇奖励有为有守，今上申斥无才无能’的对子挂在他家正厅里。您说说，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里还了得？”
韩秀峰大吃一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先皇奖励有为有守，今上申斥无才无能……这副对子轩轾两朝，含有阳秋！这事不是会不会传到皇上耳里，而是一定会惊动皇上，耆英这是自造杀身之祸啊。”
“所以我才起大早赶紧过来给您提个醒的。”
“谢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四爷，您想想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您的事真是我的事儿。”
“也是，你我啥交情，以后不跟你客气了。”韩秀峰拍拍他胳膊，随即拉开门，一边招呼端着洗脸水守在外头的小山东进来，一边笑道：“富贵，上午有没有空，要是有空的话，待会儿陪我去街上转转。”
“有空，您什么时候叫我什么时候有空。”富贵咧嘴一笑，想想又问道：“四爷，您新官上任，公务那么忙，怎么突然想起逛街了？”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不但从外官变成了京官，甚至稀里糊涂成了“小军机”。
可事实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凶险无比！
要不是一时半会间确实无人可用，只能抱着既能办好皇上交办的差事，又能还彭蕴章一个人情的想法，保举崔浩去福建闽侯做县丞。那么以谨小慎微而著称的彭蕴章，昨晚绝不会旁敲侧击地提那个醒。
回头想想真的好悬！
真要是照皇上的意思把登闻鼓厅当作办理夷务的衙署，真要是把有关夷情的题本或奏折直接递给军机处，甚至请军机处代为收发与派驻香港、澳门和各通商口岸官员的往来公文，定会成为满朝文武的众矢之的，到时候可不只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甚至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暂不打算去军机处拜见恭亲王等另外几位军机大臣，也不打算急着去拜谢文庆和肃顺，而是打算先净下心来想了一想，等把所有事都想明白了再说。
见富贵一脸疑惑，韩秀峰指指挂在床头的官服：“你瞧瞧，我这身行头能出门吗？我打算置办两身新官服，再置办两身行褂和两身冬天穿的衣裳。”
富贵反应过来：“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您现而今都已经是小军机了，就算节俭也不能再跟以前一样。”
“所以这事只有找你，京城谁能比你更熟。”
“四爷，您找我算是找对人了，等吃完早饭我陪您去！”
正说着，张馆长到了，领着一个矮矮胖胖看上去很憨厚的小子来的。
想到同乡们昨晚说得那些事，韩秀峰不禁笑问道：“你就是老冯头家的老三冯小鞭？”
冯小鞭一愣，急忙跪下道：“小的正是冯小鞭，小的拜见四爷。”
“起来说话。”
“谢四爷。”
“我三年前见过你爹，不过没说过话，你爹现在还好吧。”
“还好，他一顿能吃三碗饭，鞭子甩起来比俺甩得还响。就是腿上长了个疮，找郎中看过几次，敷了两个多月药也没见好。”
一看就知道是个实诚人，韩秀峰放下手巾，回头问：“小鞭，我这儿缺个马夫的事，张馆长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不然俺也不会来这儿。”冯小鞭以前曾偶尔替他爹帮卓中堂赶过车，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见着韩秀峰并不是很紧张，想了想竟又咧嘴笑道：“四爷，工钱的事儿张馆长没说，别的都说了。”
韩秀峰乐了，笑看着他问：“你觉得每月多少工钱合适？”
“怎么也得五两，”生怕韩老爷觉得多，冯小鞭又急忙道：“四爷，您要是雇俺，俺不光帮您赶车，俺还能做您的护卫，闲着没事时帮您看家护院。别的活儿俺也能干，真的，不信您问张馆长。”
“四爷，他爹以前在卓中堂那儿就是每月五两。”张馆长忍俊不禁地说。
韩秀峰就喜欢这种先小人后君子的夯货，拍着他胳膊道：“好，五两就五两，有没有吃早饭，没吃早饭赶紧去厨房吃。待会儿爷要出门，你得赶紧吃完去把车套上。”
“谢四爷赏饭，俺这就去。”
刚把新收的马夫打发去吃饭，有好几个月没见的巴县同乡何建功竟来了。
等何建功行完礼，韩秀峰回头问：“张馆长，建功投军的事还没办妥？”
“四爷，不是我不帮忙，而是兵部现在真没千总的实缺可补。”
“全是阵前校拔的？”
“所以说这不是花不花银子打点的事，”张馆长想想又苦笑道：“如果只是想投军好办，随便分发去阵前效力就行了，可去了跟普通兵勇有啥两样，说不准会被那些个上官当炮灰。”
别的同乡都已安排妥当，就剩下何建功这么个死了爹的可怜娃，韩秀峰真有那么点歉疚。
再想到他爹是在广西战死的，而通政司副使严正基曾跟向荣一道去广西平过乱，并且战死文武官员的抚恤事宜都是时任粮台严正基办理的，韩秀峰意识到严正基很可能知道他爹，不禁笑道：“建功，你别急，你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
韩秀峰起得早，昨晚回到家中又熬到大半夜才歇息的彭蕴章起得更早。就在韩秀峰邀富贵、云启俊和姜正薪一起去花厅吃早饭之时，彭蕴章正跟恭亲王奕讠斤、惠亲王绵愉、郑亲王端华、定郡王载诠、户部尚书文庆、大学士周祖培、吏部尚书柏葰、礼部侍郎穆荫、吏部侍郎翁心存等文武大臣守在乾清门的门洞里，等着皇上给太后请完安过来“御门听政”。
皇上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自然无需跟“大叫起”时那样站班，众人就这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穆荫凑到彭蕴章身边，背对恭亲王等王公大臣，悄悄塞上一道奏折。彭蕴章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还给了他，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
穆荫自以为别人没瞧见，事实上一切全落在恭亲王奕讠斤眼里，奕讠斤揉揉鼻子，走出门洞像是想打喷嚏，可打了几次又没能打出来，干脆摸出个鼻烟壶嗅了嗅，随即不动声色走到彭蕴章身边。
“彭大人，清轩又想搞什么把戏？”
“没戴老花镜，没瞧清楚。”
奕讠斤早猜出穆荫想做什么，提醒道：“彭大人，本王以为有些事我们几个还是应该商量下再奏请较为稳妥。”
彭蕴章拱手道：“王爷，下官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本王去跟他说道说道。”
“王爷请。”
穆荫的折子彭蕴章不但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很清楚恭亲王跟穆荫一样想借皇上开了记名军机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这个先例的机会，以军务繁多现有的军机章京忙不过来为由，保举几个主事郎中跟韩四一样以额外行走的名义入值军机处，甚至断定一向谨慎低调的杜翰都跃跃欲试。
究竟保举谁彭蕴章并不在乎，他不但对这件事乐见其成，甚至做好了不管穆荫先提出来，还是恭亲王先提出来，到时候都会附议的准备。
再想到以皇上的心性，只要他们这几位军机大臣异口同声，十有八九会恩准，彭蕴章暗道：“韩四啊韩四，老夫也就能帮到这儿了，今后你我两不相欠！”

第五百三十七章 当局者迷
秋审忙差不多了，直隶上报的三百一十二起案子中只有两起被刑部驳回。
一起逆伦案的人犯原拟判斩监候，刑部认为判太轻，驳回之后重新上报最终改判凌迟；一起拟判斩监候，刑部认为律条和成例适用不当，折腾来折腾去改判为绞监候。
刑部秋审处那一关过了，三法司复核了，那些个已判斩监候、绞监候和凌迟的人犯就等着皇上勾决。
秋汛也过去了，永定河两岸各州县的村庄今年几乎没被淹，北岸厅、石景山厅、三角淀厅和道署上上下下都在为操办大、小“安澜”忙碌。
照理说可以松下口气，可以放松放松准备过个安生年，可署理直隶按察使兼永定河道吴廷栋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从京城忙完秋审连夜赶回来的按察司经历带回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刚被调回京授通政使司参议的韩四，竟在上任的第二天又成了记名军机章京，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想到没少弹劾过韩四，甚至打算让韩四从南岸同知任上挪窝，吴廷栋心里真有些七上八下。再想到石赞清跟韩四的关系还算和睦，便一大早差家人去北岸厅把石赞清请了过来。
石赞清一样意外，放下茶杯笑道：“吴大人，这记名军机章京倒也不稀奇，据说有些‘小军机’丁忧回京之后没缺了就先记个名等着补用，但额外行走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仔细想想这就相当于增加‘小军机’的额数。”
“是啊，可见韩志行圣眷多浓！”吴廷栋轻叹口气，又喃喃地说：“那天侍卫处的侍卫来接他回京上任，我就觉得不对劲。天底下那么多文武官员升转，不都是接到一纸公文再自个儿去吗，又有几个能让皇上派侍卫来接的？”
“吴大人，这是好事啊，不管怎么说他韩志行也是从我永定河道走出去的官。”
“次臬兄，你是好好先生，没得罪过他，他韩志行飞黄腾达对你而言是好事，对王千里、陈崇砥甚至席伊炳而言也是好事。但对我而言可就两说了，我弹劾过他，没给过他好脸色，他不记恨我才怪。”
“吴大人，我觉得韩志行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他只是个记名军机章京，只是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又不是军机大臣。他就算对您有什么误会，他还能拿您怎样？”
“军机章京只是个兼差，他现而今不光入值军机处，不光天天能见着恭亲王、彭大人、穆荫和杜大人，能跟恭亲王、彭大人、穆荫和杜大人说上话，还执掌登闻鼓厅！你想想，他要是想公报私仇，不，他要是想公报公仇，想刁难我还不简单？”
石赞清下意识问：“他怎么刁难？”
想到石赞清金榜题名之后没馆选上翰林，直接外放为官，在京里呆的时间不长，吴廷栋苦着脸解释道：“他现而今既是‘小军机’也是通政司参议，各省的题本全要递到他们通政司衙门，他想在我呈递的题本上挑点刺儿还不容易？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有苦主‘京控’，稀里糊涂跑他那儿去击鼓鸣冤，很难说到时候他会不会小题大做。”
“吴大人，您想哪儿去了，‘鼓状’多少年没听说过，就算有天大的冤情，谁还会跑登闻鼓厅去击鼓鸣冤！”
“可登闻鼓厅一直没裁撤，只要登闻鼓架在那儿一天，就可能有人去击鼓鸣冤。你想想，直隶这么多州县，离京城又那么近，我吴廷栋纵是有三头六臂也盯不过来。要是哪个混账东西搞得天怒人怨，逼得百姓跑韩志行那儿去递状子，你觉得他会错过这个刁难我的机会？”
石赞清实在想不到韩四的官运竟如此亨通，品级虽不高，权却不小，真要是想报吴廷栋的一箭之仇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吴大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您跟他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说开了其实也没什么事。”
“那赶紧去说！”
“我哪走得开，就算走得开也不能擅自进京。”
“那怎么办？”
吴廷栋紧盯着石赞清，满是期待说：“次臬兄，今年的河工账目也该报销了，要不你借进京报销的机会，帮我跟他……跟他说说。”
石赞清暗想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正不晓得该如何推辞，吴廷栋又说道：“眼看就要入冬，京里的炭敬也该送了。我让我的家人跟你一道去，给他送一份炭敬，再备份厚礼祝他荣升小军机。”
“吴大人……”
“次臬兄，你要是觉得这话不大好说，可以把王千里叫上。他韩志行谁的面子也不给，难不成还能不给王千里面子，还能将王千里拒之门外？”
……
与此同时，黄钟音和吉云飞正在会馆东花厅里宴请山东青州举人王乃增，并且也正在谈论韩秀峰。
“云清老弟，想不到吧，当年你跟倬云兄一起下榻会馆时，志行还只是个等着补缺的会馆首事。我们坐在这儿吃酒聊天，他站在边上伺候。可这才过去几年，他都已经官居正五品，甚至做上了‘小军机’！”吉云飞指指韩四当年端茶倒水的位置，感慨万千。
黄钟音也禁不住叹道：“所以说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王乃增一样没想到当年既勤快又能干的会馆首事，这才三年就已经官居正五品。不过来此之前已经从几个朋友那儿听说了韩四调任通政司参议，甚至做上“小军机”的消息。看着黄吉二人欣喜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永洸兄，博文兄，我是没想到志行的官运竟如此亨通，估计段大人一样想不到，不过我更没想到您二位会在这个时候请我来吃酒。”
“云清，你这话啥意思？”黄钟音下意识问。
“永洸兄，要是没猜错，您这两天净忙着帮志行高兴，没怎么去过都察院吧？”王乃增放下酒杯，又回头道：“博文兄，你应该也有好几天没去翰林院了吧？”
“是没去啊，咋了？”吉云飞低声道。
“以我之见您二位还是回去瞧瞧，回去听听同僚们是怎么说的。”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的样子，王乃增又似笑非笑地说：“实不相瞒，皇上命志行以记名军机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的消息，我昨儿晚上就从一个在内阁当差的朋友那儿听说了，那位朋友说内阁已经炸了锅，他那些盼星星盼月亮等着被选拔入值军机处的同僚全在议论志行。”
何恒不好好在内阁当差，非要跑江南大营去效力，搞得现而今在内阁没人。加之这几天确实光顾着替韩四高兴，几乎全呆在会馆，没怎么回各自衙门，消息就这么闭塞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王乃增一提醒，黄钟音猛然反应过来：“志行既挡住了翰詹科道和六部主事郎中的升转之阶，也挡住了那些个内阁中书的迁转之路！”
吉云飞醍醐灌顶般反应过来，喃喃地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人一定眼红！”
“所以说您二位不应该请我来吃酒。”
“可事到如今我们又能帮上啥忙？”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乃增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想想志行这官升得也太快了，刚做上通政司参议还没一天，皇上就命他以记名军机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他一上任就保举那么多人，仔细想想处处透着蹊跷。”吉云飞紧锁着眉头道。
黄钟音沉吟道：“如果只是记名军机章京额外行走倒也没啥，内阁的那些个中书不足为虑，他们就算看着眼红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关键是做这个通政司参议，连翰詹科道的升转之路都被他给挡住了！”
“永洸兄，您那些同僚接下来有得忙了。”王乃增又似笑非笑地说。
吉云飞急切地说：“云清，都什么时候了，你也不帮着想想办法！”
“您二位都束手无策，我一个回京没几个月的举人还能有什么办法，”王乃增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拿起筷子淡淡地说：“现而今就看志行这几年有没有把柄落别人手里，更重要的是看他的圣眷究竟有多浓，只要能熬过这一关，今后的仕途就顺畅了。”
吉云飞忧心忡忡地说：“志行为人低调，做事勤勉，为官清廉，应该不会有啥把柄落别人手里。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要是翰詹科道一窝蜂上折子弹劾，他这一关还真不大好过。”
黄钟音微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冷冷地说：“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志行是捐纳出身的，志行要是翰林哪怕进士出身，谁还会说什么？”
“是啊，就是因为出身。”王乃增无奈地苦笑道。
提起这个，吉云飞露出了笑容：“二位，论出身志行其实也不差，只是志行谨小慎微一直没张扬罢了。”
黄钟音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对对对，志行一样是天子门生，论出身不比进士差。”
王乃增糊涂了，将信将疑地问：“永洸兄，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志行连童生都不是，怎可能是天子门生！”
“志行不但是天子门生，而且不是一般的天子门生，直至今日还每个月给皇上交功课……”黄钟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介绍完，想想又笑问道：“云清，你说这能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王乃增没想到皇上跟韩四还真有师生之实，忍俊不禁地说：“我说皇上为何如此器重他呢，还赐他色固巴图鲁勇号，原来竟有这渊源。不过光你我知道没用，真要是想帮他，得赶紧让那些个看他眼红的人都知道。”
“对，得赶紧把消息放出去！”
“那还等什么，云清，对不住了，我先回翰林院。”吉云飞下意识站起身。
“我也回都察院，”黄钟音喝完杯中酒，拱手道：“云清，我先走一步，但你不能走，志行等会儿就回来，你们好几年没见了，一定得叙叙旧。”
王乃增实在想不出跟韩四有什么旧好叙的，就算聊也只会聊段大章，可来都来了，黄钟音和吉云飞又如此热情，只能起身拱手回礼：“行，我不走了，就算等不着志行，也要等您二位回来再走。”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

第五百三十八章 厚谊堂
王乃增在会馆跟黄钟音的学生姜正薪边聊边等，等了一下午也没等着韩秀峰，因为韩秀峰置办完行头，又买了一堆诸如花生、柿子饼、蜜饯等琴儿和狗蛋儿喜欢吃的零嘴，在路上遇着的柱子和余铁锁带领下直接回位于达智桥胡同的新家了。
大清官服皆需官员自行购置，连皇上赏赐的一些都如此。比如皇上赏赐官员花翎，以示奖励。可事实上只是赐予戴花翎的资格，花翎要获赏赐的官员自个儿掏腰包去买，而且价钱并不便宜，视眼数不同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
并且朝廷规定：凡寒燠更用冠服，每岁春季用凉朝冠及夹朝衣，秋季用暖朝冠及缘皮朝衣。于三、九月内，或初五日，或十五日，或二十五日，酌拟一日。均前一月由礼部奏请，得旨，通行各衙门一体遵照……
也就是说哪天穿什么官服，不是文武官员自个儿选定的，而是由朝廷统一下令，文武官员只能遵照施行。以至于对大多官员而言，为官之初购置官服真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负担，一些穷京官不得不长年借用。甚至许多官员升迁之后，首先考虑的不是庆祝，而是焦虑于如何置办新行头！
现在做上了“小军机”，今后会经常出入皇宫大内，衣着必须体面，否则不但不符朝廷规制，而且会让皇上没脸面。所以对穿着一向不是很在意的韩秀峰，决定今后在事关朝廷命官威仪的衣着上绝不能再含糊。
大毛冬帽、小毛冬帽、大呢风帽、小毛小帽、皮风帽各买了一顶，白鹇补子的五品宁绸官服、宝蓝线绉羊皮一裹圆、蓝宁绸狐皮一裹圆袍、灰宁绸羊皮一裹圆袍、天青缎珠毛马褂、朝裙披肩、蓝夹呢开衩袍、线绉夹外褂、宝底纱补褂、香色洋绉羊皮军机坎肩等应该置办的全各置办一件。尖靴买了三双，上衔水晶的小篮宝石顶子也换成新的……
有现成的买现成的，没现成的只能订做，材料和工钱加起来竟花了五百八十多两，这还是有人头熟、路子野并且会讨价还价的富贵帮忙，要不是富贵恐怕要七八百两！
不过韩秀峰现在顾不上想置办行头花了多少钱，因为赶到永祥介绍、温掌柜帮着租的新家一看，发现宅院是不小，里外共三进，可就是没马厩。既然车没处停，马没处养，那要买马车雇马夫做什么？
今天刚上工的冯小鞭急了，帮着把买的东西送进内宅，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回到正背着手欣赏花厅里那几幅字画的韩秀峰身边，愁眉苦脸地说：“四爷，真没停车的地儿，也没马圈，里头看着挺大其实不大，想搭个马棚都不好搭！”
韩秀峰也觉得这事有些棘手，回头问：“外头呢，有没有去院子外头看看？”
不等冯小鞭开口，不但对这一片比较熟悉，甚至曾送琴儿、幺妹儿和狗蛋来过这儿的柱子便苦笑道：“四哥，不用让他出去看了，外头也没地方搭马棚。这一带的房子盖得不晓得有多挤，一家挨着一家，这院子只有大门、侧门没后门儿，侧门出去的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要是两个人遇上只能这样挤过去。”
柱子说完，又侧着身比划的了一下。
韩秀峰哑然失笑，想想又问道：“别人家呢？”
“四哥，你是说……”
“我是说租住在这一片儿的京官不少，人家是咋出行的？”
“租住在这一片儿的京官是不少，不过大多不会自备马车，有钱的雇马车、雇骡车或者雇轿子去衙门，没钱的走着去内城。”柱子挠挠头，又补充道：“真正的大官租的宅子也大，不但有马圈能养马，甚至连门槛都是活动的，都能拆下来让马夫直接把马车牵院子里去。”
余铁锁忍不住提议道：“四哥，要不换个地方住，去租个有马圈的宅院。”
“说得倒轻巧，宣南这一带寸土寸金，宅院哪有那么好租，再说已经跟房主说好了租一年，连租金温掌柜都已经帮着给了。”
“温掌柜也真的，他又不是没来过，明明晓得这儿没地方养马，还去买啥子车！”
“也不能怪温掌柜，人家是一片好心，只是没想到这些。”
“那咋办？”
韩秀峰指指内宅问：“柱子，你刚才说没后门，内宅后头是不是也有人家？”
柱子不假思索地说：“后头有一排人家，不过好像大多是店铺，因为后头不远有条小街，街上还有几个小会馆。”
“四爷，俺去瞧瞧。”冯小鞭不想因为没地方养马停车，丢了刚托张馆长帮找着的差事，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花厅。
余铁锁下意识转身提醒道：“从西边巷子过不去，得从前头绕，要绕好远呢！”
冯小鞭显然没听见，柱子不禁笑问道：“四哥，你是从哪儿找的这活宝，咋咋呼呼的，话没说完就跑了。”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外头有人问家里有没有人，能不能劳驾挪一下停在门口的车。余铁锁急忙跑出去，把马车牵到街口。想到要是再牵进来又会挡着道，等会儿说不定又得给人家挪车，干脆拜托街口店家的伙计帮着盯会儿。
把马车安顿好回到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冯小鞭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一见着韩秀峰便气喘吁吁地说：“四爷，后头是家卖书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也不晓得是不是买卖不好做，掌柜的不打算再干了，这会儿正在跟房东商量干到月底就搬。”
宣南这一带会馆多，租住的京官多，会试和直隶乡试之年来赶考的举人和生员更多。加之乾隆朝时编《四库全书》，曾广征天下图书，全国各地的书籍都往京城送，并且就送到这一片，所以这一片儿的书店也多。
不管啥买卖，做的人多了就会越来越难做。
今天开张，过几天关门，再正常不过。
想到下午也没啥事，韩秀峰不禁笑道：“走，一起去瞧瞧。”
“四哥，书店有啥好瞧的？”柱子不解地问。
韩秀峰边走边笑道：“我倒没想过要把人家的书店盘下来做马圈，毕竟那是临街的铺面，租金一定不会便宜。何况就算我愿意花那个冤枉钱，人房东也不会同意。那书店不是干不下去要关门吗，我是想去瞧瞧能不能淘几本好书。”
“等二爷和嫂子来了不就有书了吗，我在固安时见你有十几箱书，咋还要买？”柱子嘀咕道。
“十几箱算什么，想要变成书香门第，怎么也得藏个万儿八千本书。”
“藏那么多书，看得过来吗？”
“看不过来慢慢看，咱虽不是斯文人，但装也要装出点斯文，不能总像现而今这样因为没念几本书被人瞧不起。”
柱子和铁锁不晓得韩秀峰是有感而发，就这么让冯小鞭看家，然后陪着韩秀峰绕了一大圈，来到了一间挂着“厚谊堂”牌匾的书肆前。
大门口两侧摆了两个书摊，摊上堆满了一些泛黄的陈年旧书，一个伙计坐在书摊后的竹椅上无精打采，韩秀峰俯身拿起几本翻了翻，发现全是些大路货，又轻轻放下了。
掌柜的跟两个看着像是想盘店的人显然没谈拢，把人家送走唉声叹气地回来了，见柱子和铁锁一个手扶腰刀，一个抱着双臂张望，急忙躬身道：“敢问两位官爷有何指教？”
铁锁不耐烦地说：“没事，你忙你的。”
掌柜的可不敢得罪巡捕营的人，又强挤出一丝笑容问：“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不等柱子和铁锁开口，韩秀峰便回头拱手问：“听口音掌柜的应该是扬州人吧？”
掌柜一看韩秀峰的穿着就晓得是读书人，再想到守在两边的巡捕营把总，意识到韩秀峰应该是位官老爷，急忙躬身道：“回老爷话，在下正是扬州人氏。”
“掌柜贵姓？”
“在下免贵姓杨，名清河，敢问老爷您尊姓。”
“我姓韩，”韩秀峰微微一笑，在杨掌柜的邀请下走进店里，一边饶有兴致地翻起架子上的书，一边笑问道：“杨掌柜，扬州府大着呢，并且扬州府辖下各州县的口音也不尽相同，恕我耳拙，还真听不出您是江都人还是甘泉人。”
杨掌柜意识到眼前这位官老爷一定去过扬州，急忙道：“禀韩老爷，在下江都人，您一定听说过扬州闹长毛，连扬州城都被长毛占过，所以在下有好几年没回去了。”
韩秀峰没兴趣跟他聊扬州的事，只对他的藏书感兴趣，放下手中的书问：“杨掌柜，您这买卖干好好的，为何要转让？”
想到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杨掌柜一脸无奈地说：“韩老爷，实不相瞒，在下的店虽开在京城，但其实做的还是扬州老家的买卖。前些年这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可自从扬州失陷之后这买卖就没法儿做了，就这么艰难维持了两年，现在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只能关门大吉。”
韩秀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么说你之前是专做扬州城里那些盐商的买卖，专门帮他们在京城购书的？”
“也帮他们出书卖书，帮他们把书卖到京城来。”回想起当年买卖红火时的日子，杨掌柜感叹道：“那些盐商老爷是真有钱，真舍得花钱，不但重金延聘大儒教授自家子弟，甚至家家攀比着礼才养士，多的供养十几二十个文人墨客。不光只要京城有的书他们都想买，而且还著书立说，要把书卖到京城来扬名，要是没人买就让在下送。那会儿的买卖真是两头赚，躺着都能赚钱！”
杨掌柜这番话说给别人听，别人不一定会信。
但韩秀峰去过扬州，见识过扬州的繁华，领教过扬州盐商的奢华，不但深信不疑，甚至知道要是没有那些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盐商，就没有名满天下的“扬州八怪”。扬州的那些有点名气的文人骚客，十个至少有九个是那些附庸风雅的盐商豢养的。
再想到自个儿买那么多书好像也是附庸风雅，韩秀峰下意识换了个话题：“杨掌柜，您这儿从外面看着不大，没曾想里头倒不小。”
杨掌柜一愣，连忙拱手道：“正如韩老爷所说，这门脸是不大，里头地方却不小。您身后有个门，进去有个小院儿，以前买卖好做，我就让工匠和伙计们在里头刻书印书，再往里还有一进，有十几间房，以前是工匠和伙计们住的地方，现在买卖不好，书卖不动，越积越多，工匠也全遣散了，只剩下一个伙计，干脆把最里头那一进当作库房。”
“您平时不住这儿？”
“以前买卖好做，曾在附近租过一个宅院，现在买卖不好做，那院子也不敢再租了，只能让贱内和犬子都过来住里头。”杨掌柜想想又无奈地说：“就因为门脸小，里头大，真正能用作做买卖的地方小，所以不太好转租。”
韩秀峰想了想，突然问道：“杨掌柜，方不方便带我进去瞧瞧？”
“方便，韩老爷这边请。”
进去转了一圈，发现正如他所说里头的地方真不小，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停住脚步道：“杨掌柜，您这店铺我盘下了，价钱好谈，房东那边的租金也好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杨掌柜不但真撑不下去了，外头还欠一屁股债，见韩秀峰不像是开玩笑，急切地问：“韩老爷，您有什么条件？”
“这店铺盘下来之后字号不变，依然叫‘厚谊堂’，您接着做掌柜，接着做买卖，赚了是我的，赔了一样是我的。只是这掌柜不能让您白做，杨掌柜，您觉得我每年给您多少薪金合适？”
杨掌柜不敢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可见丁柱和余铁锁跟了进来，又跟侍卫一般守在边上，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官老爷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权衡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两百两，一年有两百两，在下就能养活妻儿老小了。”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韩秀峰脸色一正：“本官每年给你三百两，不过这件事不得宣泄，要是传出去别怪本官治你的罪！”

第五百三十九章 延聘西席
据说以前曾有王公大臣不会明着收受下属或请托之人的银子，于是让家人开个经营古玩字画的店铺，或干脆开几间当铺。摆上一堆不值钱的古玩甚至书画赝品，让人家高价去买，或让人家拿价值连城的古董书画去当。
不过只是听说，从未没见过，因为现在的官老爷是来者不拒，只恨别人送得少，才不会有那些顾虑。
杨清河没想到今儿个竟遇上一位，心想眼前这位韩老爷十有八九是年少得志，担心招人妒忌，所以谨小慎微。
再想到现而今全家老小是有乡不能回，只要答应韩老爷的条件不但能把外债还掉，并且不用再为今后的生计犯愁，两个儿子甚至可以投到韩老爷门下混个前程，顿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道：“清河愿意，清河愿意，谢韩老爷搭救之恩，要不是韩老爷相助，清河全家老小真没活路了。”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韩秀峰示意柱子将他扶起，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杨掌柜，本官曾做过海安巡检，署理过泰州州同，还曾做过大半年两淮运副，对扬州城、大桥镇、仙女庙、万福桥等地方熟悉着呢。听你的口音，本官像是听着了乡音，倍感亲切，倍感亲切啊！”
想到堂兄去年托人捎来的书信中提过的家乡事，杨清河惊诧地问：“您就是率一千乡勇在廖家沟东岸击溃长毛的韩秀峰韩老爷！”
“杨掌柜，你听说过我？”
“如雷贯耳，如雷贯耳！”杨清河欣喜若狂，急切地说：“韩老爷，清河正是大桥镇人！家兄不但见过韩老爷您，还带村里青壮过河去东岸帮您修过营寨。家兄在书信中说，要不是韩老爷您差人去提醒，我大桥镇的士绅百姓早被长毛给一锅端了！”
韩秀峰倍感意外，下意识问：“你兄长曾率青壮帮我修过营寨，这么说你兄长是读书人？”
“家兄杨清湖，乃我甘泉生员，闹长毛前一直在镇上的春江书院执教，现而今寓居泰州。”
坚守万福桥头那几天，出粮出人协防的大桥镇士绅多了，并且事情已过去好几年，韩秀峰是一个也记不得，但还是笑道：“哎呦，真是巧了，没曾想你我竟有这渊源！杨掌柜，京畿这一带现如今有你不少同乡，涿州州判王千里王老爷便是泰州人，分守永定河两岸汛地的泰州籍武官更多，回头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竟有这么多同乡，韩老爷，要不是您告诉清河，清河还真不知道。”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富贵和小山东找来了。
“四爷，二爷和弟妹接着了！守门的那几个孙子瞎了狗眼，竟想变着法儿要钱，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富贵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在城门口收税的时候，他们还不晓得在哪儿要饭呢！”富贵眉飞色舞地显摆道。
“后来呢？”韩秀峰笑问道。
“被我揍得哭爹喊娘，还把现在的那个帮办委员喊来帮他们做主，结果一见着我，再听说弟妹是您的家眷，吓得立马赔罪。”
“四爷，别看那些税吏平日里耀武扬威，可他们敢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您这位小军机！”小山东也忍不住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清河猛然意识到曾在扬州老家做过官杀过长毛的韩老爷，现而今竟是“小军机”，顿时大吃一惊，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韩秀峰急着回去看妻儿，没工夫再跟杨清河“叙旧”，指指杨清河笑道：“富爷，这位是杨清河杨掌柜，我打算盘下这‘厚谊堂’，盘下之后打算请杨掌柜接着做掌柜，你和柱子帮我跟杨掌柜谈谈，谈妥之后立个契约。”
富贵实在想不通韩老爷为何要盘下这店铺，但还是拱手道：“行，这事交给我。”
……
绕了一大圈回到新家，进城时听富贵说韩四做上了“小军机”的费二爷激动不已，一直从前厅跟到内宅，边走边追问这官升的咋这么快！
琴儿也很高兴，不过不是因为娃他爹做上了“小军机”，而是一家人又团聚了。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小军机”究竟是做啥子的，正同翠花、任钰儿忙着收拾曾经住过几天的屋子。
小家伙更高兴，不过同样不是因为他爹做上了“小军机”，而是因为这个曾经来过的地方比固安好，院子里有假山，有凉亭，外面更是比祖家场那个村子热闹。
大头则追着问他的差事咋办，因为吴廷栋就准了他十天假。
“急啥急，差事的事我正在帮你想办法。至于吴大人那边……不用担心，早几天回去晚几天回去不会有事的。”
大头脑壳虽不好使，但很清楚营里的规矩，忐忑地问：“真不会有事？”
不等韩秀峰开口，费二爷便忍俊不禁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你四哥要看他吴廷栋的脸色，但现而今你四哥做上了‘小军机’，他吴廷栋得看你四哥的脸色。晚几天回营咋了，就算晚两三个月，他吴廷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哈哈！”
“那我就不回去了，对了四哥，小军机是啥官，你不是调通政司做参议了吗，咋又换衙门？”
“这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回头再跟你细说。”韩秀峰担心正在爬假山的儿子摔着，一直守在下面盯着，实在懒得跟他解释，因为解释半天也不一定能解释明白。
“那我和翠花晚上住哪儿？”大头又没心没肺地问。
“这不是废话吗，不住这儿你们两口子还能住哪儿？”
“行，我先去挑间房。”
太阳都快落山了，大头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再陪翠花“回娘家”，就这么兴高采烈地去帮着收拾他和翠花晚上住的屋。
费二爷正准备问问这“小军机”究竟是咋做上的，敖册贤在温掌柜的陪同下，带着段大章曾经的幕友王乃增登门拜访。随行的两个家人，竟都提着食盒，甚至连酒都准备了，说是祝贺乔迁之喜。
韩秀峰急忙让琴儿带娃，他则同费二爷一道陪敖册贤和王乃增去花厅吃酒。听说“小舅哥”来了，赶了一天路的大头急忙洗澡换衣裳，等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新衣裳才咧着嘴赶到花厅拜见。
认翠花做义妹，敖册贤原本跟堂兄敖彤臣一样只是为还韩秀峰个人情，结果一来二去竟喜欢上大头这个没啥心眼儿的假姑爷，不禁笑道：“坐，坐下喝两杯。”
“不了，翠花在里头烧了饭，我……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的。”大头看着满桌子酒菜，舔舔嘴唇，那扭扭捏捏的样子让人看着想笑。
“让坐你就坐，站着像啥？”韩秀峰抬头道。
“四哥，我真不能吃酒，翠花不让我吃。”大头苦着脸道。
想到他要么不吃酒，一吃就控制不住，每次都吃得烂醉如泥，敖册贤忍俊不禁地说：“既然翠花不让你吃酒，那就别吃了。你先去忙，我们再跟你四哥说会儿话。”
“行，那我先进去了……”
“去吧，记得跟翠花说一声，明儿个早点回去，你两位嫂子晓得你们两口子今儿个回京，今儿早上还说好久没见着翠花了。”
“晓得，我明儿一早就陪着翠花去。”
有酒不能喝，有肉不能吃，大头就这么悻悻地回了内院。
看着他那很不情愿的样子，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云清兄，不是秀峰不把他当兄弟，而是他媳妇真不敢让他再吃酒。你想想，他五大三粗，壮得像头牛，真要是再喝得烂醉如泥，让翠花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咋伺候？”
“也是，哈哈哈。”王乃增也忍不住笑了，想想又感叹道：“真是傻人有傻福，谁能想到像他这样的，不但有一个‘小军机’哥哥，还有两位翰林舅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操心，因为该想的你们都帮他想了，该操的心你们都帮他给操了。”
“真是，不怕云清兄笑话，秀峰有时候真有些羡慕他。”
“志行，别说你了，连我都有些羡慕，哈哈哈。”敖册贤禁不住笑道。
韩秀峰放下筷子，言归正传：“二位，咋就你们来了，永洸兄和博文兄他们呢？”
提起这个，王乃增意味深长地说：“志行啊志行，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
“啥晓不晓得的？”
“他们二位，包括江昊轩和王支荣这会儿全在忙着跟同僚们吃酒。有些事情这个时候不能再藏着掖着了，比如皇上跟你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的事，得赶紧让看你眼红的那些人知道。”
韩秀峰反应过来，一脸歉疚地说：“让大家伙儿费心了。”
敖册贤不失时机地说：“志行，说起来惭愧，我们之前光顾着替你高兴，却没想到你现而今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凶险无比。要不是云清及时提醒，差点误了大事。”
“云清兄，大恩不言谢，秀峰先干为敬。”
“这有什么好谢的，再说我只是给永洸兄他们提了个醒。看你如此气定神闲，一定早想到了，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韩秀峰很清楚段大章之所以能做上甘肃布政使，眼前这位功不可没。再想到现在确实缺一位能帮着谋划的幕友，起身拱手道：“云清兄，官做到现而今这份儿上，秀峰真是如履薄冰，不知云清兄愿不愿助秀峰一臂之力？”
如果只是做幕友，王乃增有更好的去处，就凭曾把段大章从知府一路辅佐到甘肃布政使的经历，想去督抚那儿混口饭并非难事。
事实上刚回京的那阵子，就曾做过一个多月大学士周祖培的幕友。但再受东家器重，他也只是个幕友，想以此入仕为官却没有那么容易。
想到下午在重庆会馆见过的云启俊、姜正薪和崔浩等人，王乃增真正意识到韩秀峰的圣眷不是一丁点浓。心想要是做韩秀峰的幕友，就算两年后的会试再落第，有韩四帮忙也能混个一官半职。
更重要的是，宁为鸡首不为凤尾，也只有在韩秀峰这儿才能过得舒心。
见韩秀峰一脸诚恳，王乃增故作犹豫了片刻，半开玩笑地说：“志行，我这人大手大脚惯了，别看在你姑父那儿每年领一千六百两束脩，可就是不够花。”
韩秀峰见识过他三年前随段大章进京时是怎么帮段大章谋划的，深知他这个幕友不只是帮着草拟折奏那么简单。真要是论做官，黄钟音、吉云飞、敖彤臣等同乡加起来也不如他。
想到能请着他这样的幕友实属不易，何况知根知底并非外人，韩秀峰再次拱手道：“云清兄，秀峰求贤若渴，顾不上那些虚礼了。只要云清兄愿意相助，束脩好说，秀峰愿出两千两！”
每年两千两，够诚意了！
要知道周祖培小气得每年只愿意给三百两。不过话又说回来，周祖培位高权重，想巴结他的人如过江之卿，别说每年给三百两，就是只给一百两一样有人争相入幕效力。
王乃增不想再绕圈子，更不想让韩秀峰觉得他矫情，立马躬身回礼：“云清拜见东翁！”
……

第五百四十章 秉烛夜谈
酒足饭饱，韩秀峰把大头和翠花叫出来一起送走敖册贤，便让冯小鞭赶车送王乃增去青州会馆取行李。费二爷打心眼里为韩四能延聘到王乃增这样的幕友高兴，硬是要陪王乃增回去取。
富贵、柱子和余有福、余铁锁父子也在里面吃饱喝足了，富贵要回内城，柱子要回租住在南城的新家，余铁锁打算回重庆会馆。作为韩秀峰的家人，余有福下午就把行李铺盖带来了，不但今后就住这儿，并且从明儿个就开始做专事收门包的门房。
这儿离内城有点远，韩秀峰拉着富贵又喝了会儿茶，直到王乃增和费二爷把行李铺盖取来了，才让小山东打灯笼照着冯小鞭赶马车送富贵回内城。
冯小鞭不敢就这么走，把富贵扶上马车，回过头来愁眉苦脸地问：“四爷，等把富爷送到家赶回来，俺把马牵哪儿去，车停哪儿？”
“把小山东送回来之后把车赶你家去，你家就是做这营生的，总不会没马圈吧。”
“有。”
“那不就是成了，”想到现在家大了，人多了，应酬今后会更多，一辆车不一定够用，韩秀峰又说道：“你下午不是说有个堂弟也在找差事吗，明儿个再置办辆车，把暂养在省馆的那匹马牵回来套上，让你那个堂弟赶。”
冯小鞭没想到竟有这好事，禁不住问：“跟这辆一样，早上赶过来听用，晚上再赶回去？”
“嗯，不过不是赶回他家，而是赶回你家，一个月要多少马料钱，回头跟二爷领。”
“工钱呢，俺堂弟的工钱怎么算？”
“跟你一样，干一样的活儿，总不能比你少吧。”
“谢四爷！”
“别谢了，赶紧送富爷回去吧，明儿个还得早点来。”
“晓得，小的这就送富爷回家。”
打发走冯小鞭，韩秀峰和王乃增、费二爷来到第二进的书房，等余有福沏好茶，提着茶壶带上房门走了，韩秀峰才将这三五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早料到这件事有隐情的王乃增，不是大吃一惊，而是大惊失色，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才定下心神说：“东翁，您这又是何苦呢！皇上问夷情，您把您知道的据实回奏便是，为何非要求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是啊志行，洋人的交道哪有这么好打，你这不是搬石头砸自个儿脚吗？”费二爷也忧心忡忡地说。
韩秀峰拿起剪刀剪了下蜡烛，微笑道：“这儿没外人，我跟您二位说句心里话吧，当时求这个差事是有些冲动，也确实欠考虑，但我并不后悔。”
“此话怎讲？”
“一直以来，我自认为拿得起放得下，不是个官迷心窍的人，甚至不止一次想告病，可是几次都没告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从九品巡检一路做到了正五品的永定河南岸同知。后来的事儿二爷是晓得的，不但能跟从巴县老家千里迢迢赶到固安的贱内和犬子团聚，还跟肃顺大人有了点交情，并且被那么多之前帮过我、关照提携过我的同乡们寄予厚望，这想法也就跟着变了。”
王乃增反应过来，不禁叹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
“云清兄，其实也没您说得那么……那么难，归根究底还是我自个儿放不下。”韩秀峰尴尬地笑了笑，接着道：“想我一个捐纳出身的无名之辈，既然能在不到四年内做到正五品同知，距真正的封妻荫子仅一步之遥，这官为何不做？”
“也是，别说东翁您，换作我我一样放不下。”
“让云清兄见笑了。”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原本我只是想在南岸同知任上熬熬年资，心想熬个三五年只要不出差错，总会有机会弄个从四品知府做做，哪怕只是署理。结果这永定河南岸同知还没做满一年，就因为洋人兵船到了大沽口调任通政司参议。通政司参议是个啥缺，您二位再清楚不过。我真要是把所知道的夷情据实回奏，奏完之后也就没我韩秀峰啥事了，而这参议估计也就快做到头了。”
“所以东翁主动请缨，求了现而今这打探夷情的差事？”
“嗯，不过求这差事，我既有以此保位的私心，也是打心眼里想报效朝廷，报效皇恩。二位是没见过洋人，没见识过洋人的枪炮，洋人的兵船，没见过洋人的蒸汽机，而这些我全见识过，不只是大开眼界，而且让我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不就是洋枪洋炮吗，东翁何以至此？”
“这么说吧，要是洋人调万儿八千兵来犯，八旗绿营也好，长毛也罢，都不是其对手。你我视洋人为未开化的蛮夷，其实洋人一样视我等为未开化的野蛮之人。”
“一帮茹毛饮血的蛮夷竟蔑视我等野蛮，真是岂有此理！”费二爷脱口而出道。
“二爷，我开始也愤愤不平，可跟洋人打过几个月交道，后来闲来无事再翻翻史书，竟发现正如洋人所说我中华上千年来虽不断改朝换代，可事实上一直墨守成规，只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皇上，别的啥也没变。”
“这又如何？”王乃增下意识问。
“中国没变，可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和后来立国的美利坚等国正在发生巨变！洋人虽不尊孔孟之道，但其所擅长的推算之学、格物之理、制器尚象之法，无不专精务实。您二位相信地是圆的吗，这大千世界并非天圆地方，其实是圆的，你我都站在一个大圆球上！”
看着王乃增和费二爷惊恐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您二位能想象到一个……一个烧石炭的铁疙瘩，能驱使包有铁皮的炮船便是无风也能在海上日行百里吗？您二位能想象到这个烧石炭的铁疙瘩，还能在两条精铁打造的轨道上，拉着几百乃至上千人或几百乃至上千万斤货物，在陆地上日行百里吗？”
“志行，你没事吧？”在费二爷听来这些无异于天方夜谭，下意识伸出手想摸韩秀峰的额头。
“二爷，我没中邪，也没得癔症。”韩秀峰轻轻推开费二爷的手，忧心忡忡地说：“飞天遁地，那是神鬼之说。可据我所知洋人真能飞天，早在六十年前，一个法兰西人就乘一个巨大的热气球飞越了法兰西的京城笆篱。”
“志行，这些你是咋晓得的？”
“有些见过，有些是听洋人说的，还有些是从洋人的书籍邸报上看到的。”
“你通晓洋人的语言文字？”
“我哪里懂这些，更别说通晓了，但上海有通晓洋人语言文字之人，我在上海跟洋人交涉时还曾雇佣过一个。”韩秀峰喝完杯中的茶，又凝重地说：“据我所知，洋人不但在推算之学、格物之理和制器之法上锐意进取，而且民生教化也可圈可点。至少不像我中国饿殍遍野，据说只要不是懒汉都有活儿干，都有饭吃。其它不论，就是普通百姓的阳寿平均下来也比我中国百姓长。”
王乃增从未跟洋人打过交道，真是头一次听说这些。
刚开始跟费二爷一样真以为韩秀峰中邪了，再看看韩秀峰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又觉得不似有假。再想到洋人真要是如韩秀峰所说，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迟疑了好一会儿都不晓得该说点什么。
“洋人对我中国语言文字，形势虚实，一言一动，无不周知！而洋人之举动，则我一无所知，徒以道德空谈。现在将近十二年修约之期，即使日夜图维，也来不及了。但从长远计，若仍前苟安，不思补苴，其大患亦或在数年数十年之后！”韩秀峰长叹口气，紧盯着王乃增。
王乃增缓过神，连忙拱手道：“东翁忧国忧民，云清敬佩。”
“云清兄，你要是有机会去洋人在上海的租界瞧瞧，我敢打赌你会比我更急更揪心。”
“东翁，这些皇上知道吗？”
“我敢据实陈奏吗，就算我敢说皇上会信吗？”
王乃增沉思了片刻，淡淡地说：“皇上会信，但皇上十有八九不愿去相信。”
韩秀峰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东翁，这个天地并非天圆地方之说，其实乃增早有耳闻，并且是从曾在典籍馆干过的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相传早在康熙朝时，郎世宁就曾跟天文地理无不精通的康熙爷探讨过这些。后来洋人不止一次进献过西洋的物件，其实好像有一物便叫地球仪，顾名思义，地本是球啊！”
“后来呢？”韩秀峰急切地问。
“后来就不知道了。”王乃增摸摸嘴角，话锋一转：“东翁，乃增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不过这次真凶险啊，要不是彭大人提点，天晓得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以云清兄之见，秀峰接下来该如何办这差事？”
“登闻鼓厅自然是要去的，不过无需去太频，并且正如彭大人所提点的那样，可不能真把那儿当作打探夷情的衙署。至于往来公文，以乃增之见亦无需劳烦军机处的那些‘小军机’，一是容易宣泄，二来会招来非议，三来会让人以为东翁您其实并没做什么，只是保奏了几个文武官员去打探夷情，然后坐等派驻各地打探的文武官员传递回消息而已。”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示意王乃增接着说。
王乃增回头看了费二爷一眼，不缓不慢地说：“再就是消息传递，乃增以为东翁您是当局者迷，总以为六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快捷，其实不然。据乃增所知因山东、河南、安徽和江苏等省战乱，军机处廷寄给广东、福建等地的公文，有时要两三个月才能传递到。相比之下不如交给票号传递，如果想更稳妥一些，可交代即将派出的官员，若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可差专人火速将军情传递回京。”
“委托票号传递，一样容易泄露。”
“这大可不必担心，吏部公文也好，票号的汇票也罢，不都是有密押吗？我们一样可编制一套密押暗语，就算信函在半路上被拆看，擅拆之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王乃增想了想，接着道：“再就是即将派出之人不但要赶紧传授其打探之法，也要赶紧想个法儿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上官。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他们到任之后就会有顶头上司。”
费二爷忍不住插了一句：“云清，志行这次派出的全是自个儿人。”
“二爷，以我之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算全是信得过的，也得加以约束，并且得给他们点盼头。”
“云清，你觉得如何约束合适？”韩秀峰追问道。
王乃增沉吟道：“东翁，既然这是皇上交办的差事，那跟皇上求几块内务府的腰牌应该不难。这腰牌求来颁给他们，虽不能轻易示人，但能时时刻刻提醒他们不能光顾着做官捞钱，也要悉心办理您交办的差事。最好奏请皇上再派个可靠之人来辅佐您，毕竟您现而今这差事得隐秘着操办，将来真要是遇上什么事，至少有个人能为您作证。”
“云清，这差事既然是皇上交办的，志行将来能有什么事？”费二爷不解地问。
“二爷，这件事没您老想的那么简单，且不说东翁要做的事要是被那些腐儒晓得，定会被那帮清流群起而攻之。就是这差事本身，跟礼部和理藩院的职权就有重叠。要知道俄夷之事一向是理藩院办理的，英咪佛等夷之事原本是礼部办理，他们要是晓得东翁也在办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还真是，礼部不能得罪，理藩院一样不能得罪。”
“所以说此事不是不可张扬，而是绝不能泄露出去。”
不但一点就透，而且想的面面俱到，韩秀峰觉得每年两千两花的值，不禁笑道：“云清兄，皇上赏了我个记名军机章京，命我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虽无意中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让我成了内阁、翰詹科道甚至各部主事郎中的众矢之的，但也让我活动起来更方便了。你想想，几位军机大臣和那些个‘小军机’本就不待见我，我不去当值谁也不会说啥。而通政司见过我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更不会管我的事，甚至连问都不能问。”
“这倒是，看似有两个差事，其实两头都不会管您。”
“所以我把内宅后头的书肆盘下来了，过两天差人去固安找个工匠来修缮下，再把两边打通。等延聘的通译到了，就让他们去书肆办差。而且外人都以为从这边过不去，想过去得绕一大圈，谁也不会想到后头的书肆竟是我真正的衙署。”
“这个办法好，东翁，原来您早想到了！”
“我也是临时起意，等修缮好，等一切准备妥当，夷情传递到京城可直接送往书肆，一些有关西夷政情、军情、民情的消息都在书肆整理分析，加以验证。甚至可在书肆翻译刊印一些推算之学、格物之理、制器尚象之法的书籍，虽说翻译过来不能轻易示人，但我相信早晚能用上。”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与夷务相关的人员今后将全从书肆出入，将来肃顺大人要是找我，皇上要是传召，也可差人去‘厚谊堂’买书。这么一来，一切就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王乃增终于明白韩四为何能在不到四年内做上“小军机”，不只是因为他能干，更因为他看得很远，愿意去做那些别人不愿甚至不屑做的事。
再想到如果洋人真如韩四所说的那样，朝廷总会有一天会正视，到时候定会重用“厚谊堂”的人，王乃增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烧冷灶”，不禁起身道：“东翁，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乃增想跟云启俊等人一道出京，一是去上海、广州和香港等地开开眼界，二来也可帮东翁好好布置一下，免得他们仓促上任不晓得这差事从何办起。”

第五百四十一章 雷霆雨露皆君恩
彭蕴章不知道韩秀峰有没有参悟透他那晚隐晦的提醒，事实上也不再想甚至顾不上韩秀峰的事，因为相比一个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的正五品参议，有太多更大更重要的事要办。
比如琦善竟病死在军中，昨天下午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奏报，皇上命军机处议恤。可琦善死前不但被申斥过多次，甚至早被革了职，究竟赠不赠太子太保或大学士等衔，究竟是依总督例还是以都统例赐恤，包括给个什么谥号，就让人头疼不已。
又比如逃窜至山东连镇的林凤祥、李开芳部，据奏报只剩下不足两千兵，迄今仍未剿灭，一万多八旗绿营官军徒耗粮饷，皇上又命拟旨申斥僧格林沁、胜保……可是赶到军机公房刚坐下来，奏事处就送来一堆奏折，随手翻看了一下，其中竟有三道折子是弹劾韩秀峰的。
坐在对面木炕上的恭亲王奕讠斤，端着茶杯，不无幸灾乐祸地笑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彭大人，您说是不是？”
“让恭王见笑了，早知今日，蕴章那会儿说什么也不会保举这个韩秀峰。”
“彭大人误会了，本王怎会看您的笑话，”奕讠斤放下茶杯走了过来，翻出一道弹劾韩秀峰的折子，不屑地说：“这个李如宾，什么事都有他！要是没记错，光这个月他就上了七八道折子。”
提到在礼部学习行走的员外郎李如宾，穆荫抬头道：“那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
奕讠斤只知道李如宾三天两头上折子，并不认识李如宾，更不想认识那个动不动就上折参奏别人的李如宾，下意识问：“清轩，你认得此人？”
“见过一次，也幸亏只见过一次，不然烦也会被他烦死。”
“有点意思，跟本王说说，这个李如宾为何三天两头上折子，又为何如此烦人。”
“官迷心窍，穷凶极恶。”
“这么说他混得不如意？”
“何止不如意，据说穷的连饭都快吃不上了，”穆荫想想又笑道：“恭王，我敢断定他这道折子又是帮别人上的，只要给他个仨瓜俩枣，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破罐子破摔？”
“差不多，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简直有辱斯文。”
奕讠斤放下折子，回到领班军机的木炕上叹道：“这些人也真是的，怎就盯着韩秀峰不放呢，难道真不晓得韩秀峰简在帝心。”
“是啊，他们怎就非得给皇上添堵儿呢！”
彭蕴章岂能听不出他俩的言外之意，戴上老花镜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人家上了折子，我等就得及时呈报皇上，究竟派不派员查实，究竟交不交部议处，奏请皇上圣断。”
穆荫立马拱手道：“彭大人所言极是。”
……
奕讠斤和穆荫摆明了不想因为这事触怒皇上，彭蕴章阅看完最急的几道折子，命军机章京草拟好军机处的意见，又亲自动笔修改了十几处，等军机章京誊写完，将三道弹劾韩秀峰的折子连同另外几道奉命草拟的谕旨一起带上，不缓不慢地走出公房，去递牌子求见。
没想到在一个老太监的带领下刚走到养心殿门口，一个小太监竟跌跌撞撞地从里面退了出来，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就晓得这个擦肩而过的小太监刚挨过揍。
彭蕴章不但意识到皇上心情不好，甚至能想象到皇上气消了之后又会后悔刚才迁怒于小太监的事，到时候十有八九会给刚才那个小太监点赏赐，或给刚才那个小太监派个更好的差事。
正暗叹皇上少年心性，突然听到皇上在里头怒骂：“这个老奴才，气死朕了！真以为朕不会砍他的狗头……”
彭蕴章缓过神，急忙躬身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皇上要保重龙体啊！”
“进来吧，进来说话。”
“臣遵旨。”
彭蕴章跨过门口走进殿里正准备磕拜，赫然发现地上满是摔碎了的茶杯和花瓶瓷片，正暗暗叫苦，皇上突然道：“不用跪了，站着说话。”
“谢皇上。”不用跪瓷片，彭蕴章终于松下口气，恭恭敬敬地躬身拜了拜，这才一桩接着一桩地禀报起公事。
前几桩不出意外的全照准了，当把弹劾韩秀峰的折子呈上时，皇上的脸色果然变得更难看，随手将刚看了两眼的折子扔远远的，冷冷地说：“朕不看了，你给朕说说。”
彭蕴章定定心神，简明扼要地说：“礼部员外郎李如宾参奏，通政使司参议韩秀峰元年十一月抵京，同月赴吏部投供，次年十二月中旬便掣选上泰州巡检，当月便领凭出京上任，不合需次之常理，似得官不正。”
咸丰心想这是哪年的事儿，阴沉着脸问：“如此说来，这个李如宾弹劾的不只是韩秀峰，还有时任满汉吏部尚书、时任吏部满汉左右侍郎和时任山西道监察御史？”
“禀皇上，臣以为韩秀峰在京只等了一年就掣选上泰州巡检，的确有些不合常理。不过巡检这缺不比州县官，这些年几乎都是从到部投供的监生中挚选，只有冲繁疲难四项全占了的紧要缺才由督抚题选，或由库大使、闸官或典史等不入流的从九品官中升任。”
“芝麻大点的官，没人瞧得上，掣选上也正常，还得官不正！”咸丰觉得荒唐之极，冷哼了一声，看着地上的折子道：“接着说。”
“翰林院编修虞成桂、翰林院检讨张呈、詹事府左中允罗佩云、内阁中书顾得贤等奏，通政使司参议韩秀峰欺君罔上，竟妄称天子门生……”
咸丰愣了愣，指着地上的折子道：“拿来让朕瞧瞧。”
“遵旨。”彭蕴章急忙走过去捡起奏折，恭恭敬敬地呈上。
咸丰接过翻开看了看，确认全是道听途说，并非韩四亲口所言，冷冷地说：“他们几个虽是风闻奏事，不过朕的确赐过书给韩秀峰，也的确考校过韩秀峰的功课。”
“皇上，臣以为韩秀峰也不能因此妄称天子门生。”
“他要是想妄称还能等到今日！”
“皇上是说这事儿有段日子了？”
“快一年了，这一说朕想起来了，韩秀峰几乎每月都给朕交过功课，朕好像还曾批阅过一篇。”
“那这道折子……”
“留中吧。”咸丰意识到韩四一定是招人妒忌了，不耐烦地问：“剩下最后一道，赶紧说。”
彭蕴章没想到皇上跟韩四竟真有师生之实，暗叹了一句折子虽留中了，但这“天子门生”几乎也坐实了，定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说：“广西道监察御史章嗣衡参奏，前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现通政使司参议韩秀峰，不学无术，不顾伦常，纵容把总葛二小等一十九名河营员弁，迎娶宛平、固安等地一十九名本应守节之妇，伤风败俗……”
又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一套。咸丰实在听不下去，冷冷地说：“这事朕晓得。”
彭蕴章下意识问：“皇上知道？”
“肃顺当笑话说给朕听的，说韩秀峰可怜那些男人死在战阵上的河营寡妇，见那些个把总、外委跟那些寡妇也是你情我愿，就做主让那些寡妇改嫁，光喜酒就吃了近一个月。”
想到平乱不晓得还要死多少人，咸丰凝重地说：“肃顺是当作笑话说给朕听的，可朕却笑不出来。每每想到那些男人战死了的孤儿寡母，朕心里就堵得慌。朕要是韩四，朕一样会成全她们！”
“皇上圣明，皇上仁厚。”
“不说这些了，朕晓得那些人为何弹劾韩四，仔细想想朕命他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是欠妥当，不过事已至此，就让他接着额外行走吧。”
“那这道折子呢？”
“看来不给个说法真会没完没了，先交部议处，等过个把月再下道降一级留任的谕旨。”咸丰不想再为这些狗屁倒灶的事烦心，突然话锋一转：“有人参奏马兰镇总兵兼内务府大臣庆锡，向下属达魁借用银钱，并在朝阳门外，违例设立马拨。且纵容包庇其下属外委司泳茂，承办木植，勾结木商，短写开价，起意诈赃，欲行侵用。甚至差令下属官弁去其家中，伺候照应。其弟通政使司参议庆贤，非但不予规劝，且违例在府内容留，并给那些个官弁银物！”
彭蕴猛然意识到耆英写的那幅对子皇上知道了，意识到皇上刚才为何大发雷霆，急忙道：“皇上息怒……”
“不查个明白难消朕心头之怒，给朕拟旨，著刑部查办！”
“臣遵旨。”
退出养心殿，彭蕴章才发现刚才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耆英为何就想不通呢。现在好了，皇上震怒，他自个儿能不能善终搁一边，还要连累妻儿老小。
再想到韩四现而今办的差事，彭蕴章打定主意晚上回家之后就重新帮崔浩写一封书信。请福建总督帮个忙，等崔浩到省之后随便找个由头，给个别的差事。只要崔浩不做那个县丞，今后就不会再跟韩四有什么瓜葛。

第五百四十二章 银子有了
用王乃增的话说现而今这个记名军机章京额外行走，既可以只是“记名”，做个有名无实的“小军机”，亦可“额外行走”做个如假包换的真“小军机”，但只是“记名”显然利大于弊。
韩秀峰同样认为再进宫拜见恭亲王奕讠斤等“大军机”不合适，且不说会不会受人待见，就是人家问起如何打探夷情到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再三权衡干脆不去了，而是先去拜见肃顺，顺便看看能否为“厚谊堂”筹点运转所需的银钱。
说起来巧了，赶到肃顺家门口，正准备让小山东呈上拜帖，肃顺竟在几个家人拥簇下从大宅院里出来了。
韩秀峰晓得肃顺很忙，急忙钻出马车。
正准备上轿的肃顺也看见了他，竟迎上来问：“志行，你怎么来了？”
“秀峰拜见大人。”
“别客气了，有话赶紧说，我得进宫面圣！”想到刚才来传召的太监说韩四好像又被人弹劾了，肃顺想想又说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要不跟我一道进宫。”
韩秀峰不但很清楚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并且很清楚他这官做得不是一两点张扬，对汉官尤其伍肇龄等翰林官热情无比，对满人不但动不动破口大骂甚至敲诈勒索，也正因为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那些被他欺辱过的满人甚至宗室都只能忍气吞声。
总之，他树敌太多。
更何况皇上不是什么人想见就可以递牌子求见的，按规矩得等皇上传召，韩秀峰可不敢跟他一起进宫，连忙道：“大人，您看我穿这一身能进宫吗？”
肃顺反应过来：“怎么穿这一身就出来了？”
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新官服正在做，还没做好。”
提起官服，肃顺忍俊不禁地说：“志行，我敢打赌，皇上一定是心疼你连身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才赏你个记名军机章京的。”
包括彭蕴章在内的所有人都没猜到这“小军机”是怎么来，唯独眼前这位一口道出，可见皇上真把他当心腹，韩秀峰暗叹一句，一脸尴尬地说：“让大人见笑了。”
“我可没笑话你的意思，要说穷，谁没穷过。”想到皇上正在宫里等，再想到轿子里坐不下两个人，肃顺干脆爬上马车，回头道：“走，我们边走边说。你们几个，在后头跟着！”
“嗻！”
他的家人应了一声，韩秀峰才缓过神，爬上马车苦笑道：“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您坐我车不合适！您还是乘轿吧，我跟着走，边走边说。”
“志行啊志行，怎么一进京你也变迂腐了！”肃顺把他推到一边，探头道：“小子，去西华门，认不认得路？”
“认得。”冯小鞭急忙道。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车啊！”
“小的遵命。”
……
肃顺一声令下，冯小鞭和小山东就这么牵着马车走在前头，肃顺的家人和抬着轿子的轿夫就这么跟在后头。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肃顺随着马车的颠簸，一边盘着腿摇晃着，一边摸着屁股下的垫子笑道：“志行，你这辆车有点颠，回头让马夫瞧瞧轱辘，最好再换个厚点软点的垫子。”
“不怕大人笑话，这车是新置的，马还是河营的。”
“不就是一匹马吗，河营都没几个兵了，要马做什么。”肃顺不想再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话锋一转：“说吧，找我究竟何事，是不是图克坦他们还没去登闻鼓厅拜见？”
韩秀峰下意识问：“大人，您让他们去登闻鼓厅找我了。”
“不去登闻鼓厅去哪儿，你上次不是说李道生和双福让你掌登闻鼓厅吗？”
“的确说过，不过秀峰觉得在那儿办差不合适……”韩秀峰将“厚谊堂”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又从袖子里取出王乃增连夜帮着拟的一份折子。
肃顺翻开看了看，竟感叹道：“你们汉人哪儿都好，尤其笔杆子厉害着呢，可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大人，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终究是捐纳出身的……”
“捐纳出身的怎么了，捐纳出身的就不能做官了？”肃顺翻开折子，指着其中一段道：“西夷对我语言文字，形势虚实，一言一动，无不周知。而彼族之举动，则我一无所知。还有这句‘天下之耻，莫耻于不若人’说得多好，这份眼界他们有吗？”
“大人抬爱，秀峰惭愧。”
“志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肃顺清楚，皇上心里一样明镜似的。这么说吧，你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皇上，真正应该惭愧的是那些个只知空谈道德之辈！”肃顺合上折子，接着道：“回头我让图克坦他们去‘厚谊堂’找你，对他们别客气，不要想着他们是我保奏的人。”
“秀峰明白。”
“内务府的腰牌，待会儿见着皇上，我帮你跟皇上求。”肃顺想了想，又说道：“至于银子……我帮你想办法，不能让你给朝廷办差还得倒贴银子。话说你就算想贴也没得贴，总不能卖儿卖女吧。”
“大人，其实秀峰有点积蓄。”
“我晓得你有点积蓄，没点积蓄这一大家子人吃马嚼的日子怎么过，那点积蓄你还是留着吧。不就是万儿八千两吗，好办！要不待会儿别急着回去，就在宫门口等着，等我消息。”
“谢大人。”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全是为了办差，又不是为你自个儿。”
肃顺家本就在内城，本就离紫禁城不远，正说着马车停下了。肃顺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爬出马车道：“你别下车，就在这儿等着，就算我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会差人出来传话。”
“行，秀峰就在车上恭候。”
宫门口好多人，韩秀峰是真不想让别人瞧见他跟肃顺的交情竟深到同乘一辆马车的程度，就这么翻出本书坐在马车里边看边等。
本以为肃顺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十有八九会托个太监或侍卫出来传话，没想到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肃顺就在守门侍卫的恭送下出来了，并且依然没乘坐他的轿子，而是一出来就再次爬上了马车。
“大人，皇上咋说，皇上恩准了吗？”
“全恩准了，”肃顺掀开帘子，笑看着站在车外的一个二十出头的侍卫，回头道：“志行，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新任銮仪卫銮仪使恩醇的弟弟恩俊，他现而今也在宫里当差，在乾清门侍卫上学习行走。”
“恩俊见过韩参议。”身穿黄马褂、挎着腰刀的恩俊拱手笑道。
乾清门侍卫也是御前侍卫，但比一般的侍卫更靠近皇上，职位清高，升迁容易，大多从满蒙勋戚子弟中选拔充任。由乾清门侍卫出身而官至卿相的数不胜数，比如顺治朝的索尼，康熙朝的明珠、索额图，雍正朝的隆科多，乾隆朝的和珅。
如果没记错眼前这位的哥哥恩醇就是刚由乾清门侍卫升任銮仪使的，包括肃顺都曾做过乾清门侍卫。
想到恩俊虽不是正式的乾清门侍卫，只是在乾清门侍卫上行走，但一样是皇上信任的人，韩秀峰连忙拱手道：“恩俊老弟无需多礼，要不上车挤挤，我们边走边聊。”
见恩俊有些犹豫，肃顺笑道：“先让他在外头站会儿吧，我说几句就走，我走了之后你们慢慢聊。”
“也行，恩俊老弟，对不住了。”
“韩参议客气了。”恩俊可不敢跟肃顺同坐一辆车，躬身行了一礼，旋即手扶腰刀转过身去，像在宫里当值似的背对着马车守在外面。
肃顺放下帘子，笑看着韩秀峰道：“志行，耆英那个老糊涂又惹皇上生气了，不过对你而言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再为银子从哪儿来发愁。我待会儿就去给庆贤传皇上口谕，命他去你那儿听用。”
“庆贤被革职了？”韩秀峰忍不住问。
肃顺轻描淡写地说：“他和他哥被人弹劾了，皇上著刑部查办。这会儿虽没被革职，不过也快了。”
韩秀峰意识到耆英写的那幅对子皇上知道了，苦着脸问：“大人，您的意思是让庆贤出银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肃顺脸色一正，很认真很严肃地提醒道：“志行，我知道你为人宽厚，但这件事你别不好意思，更不能心软。‘厚谊堂’需多少银子就管他要多少，只能要多不能要少，要少了皇上会不高兴。”
“明白。”
“他不但要出银子，还得实心办差。总之，等我传完皇上的口谕，他就是你的下属。”
“大人，‘厚谊堂’的事贵在一个‘密’字，让他做我下属不合适。”
“这你大可放心，他阿玛老糊涂，他不糊涂。他很清楚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不但会心甘情愿掏银子，一样会老老实实办差的。”
肃顺顿了顿，接着道：“你不是想奏请皇上派个人辅佐你吗，皇上恩准了，命恩俊辅佐你办差。明面上他依然在乾清门侍卫上行走，但事实上他是‘厚谊堂’的人。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可让他进宫呈报皇上，或让他帮你递牌子求见；涉及夷务的摺片和谕旨，皇上也会命他给你钞阅。这么一来，就无需经过军机处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属官恩俊
送走肃顺，韩秀峰把恩俊请上车，打道回府。
肃顺不在，恩俊如释重负，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韩老爷，这是皇上让内奏事处太监誊抄的，命卑职转交给您。”
转眼间称呼和态度变化如此之大，韩秀峰有些意外，不过想到刚才是在宫门口也就释然了。因为那会儿他是皇上的侍卫，一言一行直接关系着皇家的脸面。而这会儿他不是了，确切地说今后都不再是，皇上之所以还给他留着个“乾清门侍卫上学习行走”的差事，完全是为了他今后方便出入皇宫大内。
韩秀峰没想到皇上会派一个这么年轻的侍卫来，没伸手接公文，而是揉着眼睛道：“恩俊老弟，不好意思，刚才风沙迷了眼，能否劳烦你帮我念念。”
“劳烦，韩老爷这是说哪里话，卑职给您念。”恩俊不假思索地打开公文，抑扬顿挫地念道：“谕军机大臣等，桂良奏……筹议夷务……并添任令该逆日久负嵎。至英咪二夷船只，已于二十四日竟抵天津。经文谦接见开导，尚未回帆。昨又谕桂良酌量应否前往，密为调度。惟总督出省，地方不免讹言。此次夷酋之来，不过欲变通条约，并非用武之事，傥军中或有传闻疑惧之言，著僧格林沁等持以镇定，不可张皇。如有探闻情形，随时密奏，将此由六百里加紧密谕知之。”
不但识字，并且会断句，虽念得不是很顺畅，但能听出是念过几年书的，韩秀峰揉完眼睛，放下胳膊笑问道：“恩俊老弟，夷酋率兵船到了大沽口的事你怎么看？”
恩俊没想到今后的顶头上司会问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着脸道：“卑职……卑职也不知道，卑职听韩老爷您的，听皇上的！”
韩秀峰笑道：“这算什么看法，闲着也是闲着，车里又没外人，别不好意思，畅所欲言。”
恩俊是真没什么看法，又不想被眼前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军机”瞧不起，只能硬着头皮道：“禀韩老爷，从谕旨上看洋人是为了变通什么条约来的，没打算跟咱们开战。洋人真要是想开打，那只能兵来将挡。”
“你觉得咱们能打赢吗？”
“卑职没领过兵，甚至都没出过京，究竟能不能打过，卑职真不晓得。”
“是真不晓得，还是不敢说？”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恩俊被问得焦头烂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急忙道：“韩老爷，实不相瞒，皇上既是命卑职来您这儿听用的，也是让卑职来历练，让卑职来跟您学本事的。”
“我一个捐纳出身的哪教得了你，皇上这么说真让我愧不敢当。”韩秀峰从他手中接过内奏事处太监誊抄的谕旨，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恩俊老弟，我刚才问你对谕旨里说得事有何看法，你说听我的，听皇上的。其实今后只要涉及到洋人的事，皇上会先问问我们的看法，然后才会做出圣断，才会下旨。”
“韩老爷，您不是在说笑吧，皇上会先问咱们的看法？”
“没跟你开玩笑，咱们办的就是这差事！所以接下来咱们得想方设法打探清楚洋人的动静，琢磨清楚洋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也只有做到这些，皇上要是问起来咱们才晓得咋回！”
“韩老爷，照您这么说，皇上是让咱们办理夷务？”
“正是。”
“可是……可是卑职真不懂，真不会办这差事。”
看着恩俊愁眉苦脸的样子，韩秀峰忍不住拍拍他胳膊：“恩俊老弟，你不懂不会，难不成我就懂我就会？你我深受皇恩，不能因为不懂不会就不办这差事。不管再苦再难，咱们都得把这差事办漂漂亮亮。”
恩俊怎么也没想到要跟洋人打交道，再想到跟洋人打过交道的那些大人的下场，顿时如丧考妣。
韩秀峰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忍俊不禁地说：“老弟应该反过来想，这差事要是有那么好干，又怎会轮着你我？也可以这么想，别人都不愿干、不屑干甚至不敢干的差事，咱们要是干成了，皇上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
“韩老爷，您说得这些我懂，但跟洋人打交道可不是儿戏，真非同小可！”
“皇上又没让你我去跟洋人交涉，只是让你我打探夷情。”
“只是打探？”
“只是打探！”
“可不跟洋人打交道怎么打探？”
“差人去，你我不用出面的。”
恩俊之前在宫里守了几年门，刚才头一次被皇上召见，本以为沾哥哥和公主嫂子的光捞了个好差事，本以为今后再也不用受那个罪，觐见完从宫里出来时真叫个高兴，却没想到只高兴了不大会儿就高兴不起来了。
想到君命不可违，恩俊只能硬着头皮道：“韩老爷，您的大名卑职是如雷贯耳，您杀过私枭，杀过长毛，杀过上海的乱党，还跟洋人打过交道，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这差事究竟怎么办，卑职全听您的。”
“你听说过我？”
“卑职真不是恭维，真听说过您的大名。韩老爷，卑职说个人您就相信了，彭阳春您一定认得，他经常提起您，他跟卑职一道当过值。”
“原来老弟跟彭阳春是同僚，这么说真不是外人。”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笑道：“我是杀过私枭，杀过长毛，也确实跟洋人打过交道，但没杀过上海的那些乱党。”
“究竟有没有杀上海的那些乱党不要紧，反正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卑职今后就指着韩老爷您提携。您让卑职做什么，卑职就做什么。”
“恩俊老弟，要是没记错你哥哥是寿臧公主的额驸，你是驸马爷的弟弟，如假包换的皇亲国戚。何况皇上是命你来跟我一道打探夷情的，你我是同僚，可别再一口一个卑职。”
恩俊最怕别人跟他提有个“公主嫂子”，甚至连他哥哥恩醇都希望别人称呼官职而不是驸马爷，急忙道：“韩老爷，我有字，字信诚，要是您瞧得起卑职，就称呼卑职的字吧。”
“称呼字也行，”韩秀峰能感觉出提到公主他有些尴尬，立马话锋一转：“信诚，皇上有没有跟你说腰牌的事？”
“差点忘了，皇上跟卑职说了……”
“怎么称呼的？”
“对对对，皇上跟我说了，让我见着您之后拿履历去内务府刻制腰牌。”
“这就好，我先带你去认个门儿，去瞧瞧咱们今后的衙署，然后劳烦你带上履历去内务府刻制腰牌。再就是咱们的衙署不是很气派，甚至有些破旧，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咱们现而今办的这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晓得，出来时肃顺大人跟我说过，说不管您正在办什么差，或命我办什么差，除了皇上问，跟别人绝不能透露半句。”
“知道就好。”
恩俊想想又说：“韩老爷，我打算以后每天早上去乾清门瞧瞧，要是皇上没让奏事处太监誊抄公文，没让奏事处太监让我给您捎，我就直奔衙署。要是有公文，我就带上公文去衙署。”
“这也行，反正你住内城，离皇宫近，顺便去瞧瞧不耽误事。”
……
正说着，达智桥胡同到了。
冯小鞭说巷子里停了好几辆车，实在进不去。韩秀峰干脆在巷口下车，带着恩俊往前走了几步，钻进小巷子，从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来到侧门。
在前面带路的小山东喊了几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哥，你咋回来的这么早，嫂子刚说中午不用等你呢。”见着又升了官的哥哥，幺妹儿喜形于色。
“公事忙完了，自然早点回来。”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转身道：“小山东，我记得家里好像有个梯子的，去找找。”
“好咧，小的这就去。”
这哪里是衙署，这分明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宅院！
恩俊觉得奇怪，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从侧门进来的应该是第二进，前面有一进，里面还有一进。正被搞得一头雾水，韩秀峰回头道：“信诚，走，咱们去后院儿。”
“好的，韩老爷请。”
穿过内宅，从内宅东墙的一个小门出去，沿着宅院里一条靠着山墙的小巷子往里走了几步，赫然发现内宅后面有个小花园。所种植的花草树木应该很长时间没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他正狐疑左拐右拐究竟拐到了哪儿，韩秀峰回头道：“信诚，劳烦你在此稍候，我去拿下履历。”
“没事，您忙。”
等于不大会儿，小山东扛着木梯过来了。
紧接着，韩秀峰也拿着一叠履历到了，顺手把履历递给他，然后就这么爬上小山东扶着的梯子，骑在墙上跟对面的人喊了一声，等对面的人也架上梯子，这才顺着梯子进了对面的宅院。
恩俊只能跟着爬，结果爬进来一看，赫然发现好几个人正在忙碌，正把一捆捆书往外头搬。
韩秀峰带着他里里外外转了圈，回到第二进的丝瓜藤下，笑看着他道：“信诚，这就是咱们的衙署。刚才忘了跟车夫交代先奔这儿，所以害你跟我一道翻墙，以后你就从前门进出。”
“韩老爷，这么说刚才那边是您家？”恩俊下意识问。
“嗯，”韩秀峰笑了笑，指着里面道：“我已经差人去固安请工匠了，等工匠到了就把里头打通，把这边好好修缮一下，咱们今后既可以在这边办理公务，也可以去那边议事。”
“为何要去固安找工匠？”
韩秀峰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就这么笑看着他。
恩俊被看得一头雾水，想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韩老爷，我一时没转过弯，您说得对，是得找远点的工匠。等他们干完活就打发他们走人，走得越远越好。就算他们将来乱嚼舌头，也只能他们那儿的人说，而且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
“还说不懂不会，这不是挺懂的吗？”韩秀峰笑了笑，又指着他身上的黄马褂道：“今后坐车来这儿，别骑马也别乘轿，一是没那么惹眼，二来在车上还能换身行头。”
“明白，就算您不说我也会换的，不当值时不能穿这身马褂，穿了会被究办的。”
“那今儿个先这样，我已经让小山东去叫车了，等车到了你就从前门出去。记清楚了，门口的牌匾叫‘厚谊堂’，免得明儿来时搞忘了找不着。”
“记住了，厚谊堂，不会忘的。韩老爷，那我先告退。”

第五百四十四章 日进斗金（上）
韩秀峰不想绕那么远，正准备翻墙回家，富贵跑过来献宝似地说：“四爷，我帮您估了估，只要能把杨掌柜这些年积压的书卖掉，哪怕卖便宜点，那这铺子盘得就不算亏！”
接下来要帮皇上变着法儿抄耆英的家，韩秀峰倒不担心银钱，但还是好奇地问：“能卖掉吗？”
富贵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两个正在帮着把书往外面大车上装的儿子，得意地说：“换作别人一定是卖不掉，就算能卖出去也是三文不值两文钱。不过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上午已经帮您卖掉两车了，下午接着卖，一手交书一手拿钱，最多三天，我帮您把积压的这些书全卖掉。”
“竟有这等好事，究竟卖给谁了？”
“卖给那些官学生，昨儿回去想了一宿才想到的，今儿一早就去跟几个官学的先生商量，果然好卖。又不用他们掏钱，只要他们让那些学生买，卖出多少给他们多少抽头，有钱跟他们一道赚，所以说这书不难卖！”
八旗乃大清根本，所以朝廷优遇旗人，不但养之、取之、任之，还教之。
光在京城朝廷就为八旗子弟开设有顺天府学、八旗两翼咸安宫学、景山官学、宗人府宗学、觉罗学、八旗世职官学，连健锐营和火器营都设有官学。而官学的教书先生都是官身，有举人、有贡生，现任通政司副使严正基就曾在官学教授过八旗子弟。
想到在官学教书的全是八九品小官，薪俸不多，平时没啥油水，韩秀峰忍不笑道：“这买卖做得好，不过也不能让你白做，更不能让你家老大老二白跑，我这边只要能保本，只要能把盘铺子的银子赚回来，剩下你们爷儿仨看着办。”
除了去扬州做扬州关委员之外，富贵几乎没做过赔本买卖，并且很清楚韩秀峰不是个小气人，本打算多多少少赚点的。但想到连刚才那个御前侍卫都好像要来这儿听用，富贵改主意了，立马脸色一正：“四爷，我赚谁的钱也不能赚您的钱！这些书多少文一册卖出去的，给了那些官学先生多少抽头，回头我一笔一笔给您交账。”
“不就是点书，至于吗？”
“四爷，我晓得您忙，没空看账本，回头我跟费二爷交账。”富贵陪韩秀峰来到架后墙上的木梯前，像换了个人一般竟扶着梯子可怜兮兮地求道：“四爷，福建那地方据说比扬州还要远，我这一去就是三年，家里的事不大放心。您能不能再个忙，让我家吉禄来您这儿听用，赏他口饭吃，顺便帮我盯着点。”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沉吟道：“如果你家吉禄只是想混口饭倒好说，但想混个一官半职却没那么容易。”
“我晓得，四爷您千万别误会，就他那样的哪做得了官。”生怕韩秀峰不答应，富贵又急切地说：“小山东是精明，是能说会道，可他进出内城不方便。我家吉禄就不一样了，他是在四九城长大的，不但路熟而且认熟，没他不晓得的衙门。”
想到比起别的八旗子弟，他那两个儿子算是争气的，韩秀峰答应道：“行，等把书卖完，让他去二爷那儿听用。”
“谢四爷。”
“别谢了，你们先忙，我过去看看。”
翻墙回到自家的后院儿，发现琴儿竟在小花园里等。
韩秀峰下意识问：“娃呢？”
“正在钰儿那儿念书呢，”琴儿抬头看了一眼梯子，急切地说：“四哥，石老爷和王老爷从固安来了，听说还送来百十两银子，二爷正在前厅陪他们喝茶说话。”
“他俩进京做啥子，又是咋找到这儿来的？”
“早上你刚走，家里就来了好多客，余叔和二爷忙不过来，我只好让幺妹儿去前厅帮着端茶递水。幺妹儿借倒茶的机会偷听了几句，石老爷和王老爷好像是进京办啥子报销的，究竟是去工部还是去户部，幺妹儿没听清。”琴儿想了想，又说道：“他们原本不晓得我们住这儿，先是去的会馆，是温掌柜家老二送他们来的。”
“应该是报销河工款。”韩秀峰没急着去前厅，陪着琴儿回到内宅，看着内宅正屋里满桌子的礼物问：“这些是谁送来的？”
琴儿指着两个精美的木盒道：“听二爷说这是荣禄老爷差人送来的，我和幺妹儿刚打开看过，里头装了两串朝珠。这些烤鸭、烧鸡、熏肘子、馒头糕、桂花糕是黄老爷、吉老爷他们差家人送来的，说是庆贺咱们搬进了新家。”
韩秀峰没想到荣禄竟会差人送礼物来，又指着堆在角落里的那些吃用之物问：“这些呢？”
“有张馆长差人送来的，有在京城做官的四川同乡送来的，还有温掌柜他们送的。”琴儿抬头看了看刚跟进来，脸上全是羡慕表情的幺妹儿，接着道：“二爷那边都有账，不用担心搞混了，也不用担心这人情将来咋还。”
幺妹儿忍不住道：“哥，听二爷说有个要出京做道台的大人，差家人送来了一百两银票。二爷让我把银票交给嫂子了，禀帖在二爷那儿。二爷说有五十两是啥子别敬，还有五十两是啥子炭敬，反正全是那位大人孝敬您的，这人情不用还。”
韩秀峰没想到刚做上“小军机”就有人送别敬、炭敬，更没想到那个都不晓得姓啥叫啥的道台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各五十两。这可不是给一般“小军机”的别敬、炭敬，而是按领班军机章京规格送的。
正暗想人家是不是因为从“额外行走”上看出了不一般，所以才跟那些“小军机”区别对待，小山东匆匆跑了进来，呈上一份拜帖。
韩秀峰接过打开看了看，低声道：“有请，请庆贤老爷去听雨轩稍坐，我待会儿便到。”
“四爷，听雨轩在哪儿？”小山东糊涂了。
“就是……就是前头院儿里西边的那个花厅。”
“晓得了，小的这就去请。”
聘请了位才高八斗的幕友，整个宅院都变得文气了，尤其第二进的那十几间屋，现在都有了雅致的名字。想到费二爷不但大赞，甚至打算找木匠制几块牌匾挂上，韩秀峰不禁笑了笑，就这么快步来到位于第二进东侧的“日照阁”，掀开帘子，找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乃增。
王乃增放下正在研读的《海国图志》，起身问：“东翁，您回来了。”
“刚回来，”韩秀峰顾不上客套，反带上房门，一边招呼他坐，一边说起耆英家的事，说完之后苦笑着道：“庆贤来了，我让小山东带他去对面听雨轩。”
王乃增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事，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先是收拾老子给儿子看，现在又要收拾儿子给老子瞧，皇上这是不想让耆英死那么痛快！”
“伴君如伴虎啊，谁要是被咱们这位皇上记恨上，真会生不如死。”想到耆英一家老小现而今过得那朝不保夕的日子，韩秀峰油然而生起股兔死狐悲之感。
“所以就像肃顺所说，您绝不能心软，绝不能跟庆贤少要。”
“这我晓得，可据我所知朝中同情耆英的文武大臣不少，同情耆英的王公更多，我真要是跟庆贤狮子大开口……”说到这里，韩秀峰话锋一转：“相比翰詹科道的那些个看我不顺眼的清流，那些同情耆英的文武大臣和王公勋贵才让人担心。”
“东翁，事已至此您还有回头路吗？”王乃增反问了一句，摸着下巴道：“庆贤要是聪明人，应该不会乱说。因为他要是乱说，不只是得罪东翁您，也是得罪皇上，我估摸着他应该不敢跟他爹那样犯糊涂。”
“那你觉得跟他要多少合适？”
“这得看他有多大家底儿，他爹和他祖父两代丞相，十万八万两应该拿得出来，不过还是得先摸摸他家究竟有多少家底儿好。要把他家能掏的银子全掏出来，同时得给他一家老小留条活路，要让他家今后十年八年不用为生计发愁。”
“他家究竟有多少银子我哪儿晓得，这家底咋摸。”
“让他自个儿说，他心里应该有数，”王乃增想了想，又说道：“东翁，乃增以为‘厚谊堂’这边一年有一万两足够了，可以先要三年的。庆贤真要是能捧出十万八万两，那您就留三万两，剩下的悄悄给皇上送去。”
“肃顺那边呢？”
“肃顺那边不用送，一是在皇上看来您不但为官清廉，而且不擅钻营攀附。要是跟别人办这种差事一样给肃顺送，再传到皇上耳里那就麻烦了；二来据我所知肃顺并不缺银子，并且他对您又比较了解，您不送他只会觉得您不大会做官，顶多一时不快，但一定不会因此记恨您。”
“那就这么办，我先去跟庆贤聊聊。”
想到肃顺那官声，王乃增提醒道：“四爷，您是得皇上召见、被皇上委以重任在先，结识肃顺大人在后。乃增以为今后无论遇上什么事，您都得先揣摩揣摩皇上是怎么想的，然后再想想肃顺大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谢云清兄提醒，秀峰受教了。”韩秀峰真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由衷地起身致谢。

第五百四十五章 日进斗金（下）
庆贤在小山东的躬请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走进名为“听雨轩”，而事实上只比他家门房大一点的花厅里。
坐下等了片刻，小山东提着水壶来沏了一杯茶。庆贤微笑着道了声谢，端起茶慢慢品了起来。神色从容、待人和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真能让人感受到官宦世家子弟的风范。
但韩秀峰很清楚他远没看上去这么从容，走进来拱拱手，坐下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地问：“老兄今儿个光临寒舍，不只是庆贺秀峰乔迁新居这么简单吧？”
正如韩秀峰所料，庆贤表面上很淡定，心里却紧张、难受甚至愤怒到极点。
他本以为老爷子已经为之前的事付出了代价，都已经从大学士被贬为工部员外郎，过去的事应该已经过去了。而他这些年也是谨小慎微，实心办差。
年前长毛北犯，他上折子奏请硝磺火药军器等物，应严防盗取私卖。京城内外，应拏拿奸匪。皇上不但照准，还下旨命京营各管官督饬兵丁，严密防护。并命步军统领核查京城内外花爆作坊存留硝磺，杜绝逆匪私行购买。严查奸民将鸟枪腰刀等军器，私行夹带出城。
今年三月，皇上按例赴先农坛祭祀伏羲神农氏、山川神祇、值年太岁等诸神，再移驾耤田所，扶犁而作，躬耕三推，复加一推。然后御观耕台，命豫亲王义道、克勤郡王庆惠、成郡王载锐各五推。又命他这个通政司参议跟户部尚书文庆、礼部尚书徐泽醇、刑部尚书朱凤标、工部尚书花沙纳、署户部右侍郎灵桂、礼部右侍郎文清等文武大臣各九推！
当时真以为皇上不再计较之前的事了，结果洋人的兵船一到大沽口，皇上又下旨申斥，气得老爷子泼墨挥毫，写了那幅大不敬的对子，还生怕别人不知道竟把对子挂在正厅里。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实上早在三五天前他就做好了被圈禁甚至被赐死的最坏打算。之所以表现得如此从容，只是想就算死也要死得有点尊严。
见刚做了几天同僚，之前只见过一面的韩秀峰明知故问，庆贤不想再绕圈子，缓缓站起来整整衣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禀韩参议，庆贤是奉旨前来听用的。”
“听用？”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士可杀不可辱，庆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觉得皇帝让他来韩秀峰这儿听用就是在羞辱他，“韩老爷”这三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再次拱拱手：“庆贤听候韩参议差遣，韩参议需要庆贤做什么尽管吩咐！”
韩秀峰早知道他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都大难临头了，他非但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并且一反之前那彬彬有礼的君子之风，变的如此桀骜不顺。
他一定是不甘心、不服气，甚至跟他爹一样对皇上充满怨恨。再想到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韩秀峰意识到不能就这么开口跟他要银子，一定得想个法儿让他心甘情愿地出。
“庆贤兄，实不相瞒，您家的事儿秀峰听说过一些。”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不缓不慢地说：“您刚才说是奉旨来我这儿听用的，那您晓不晓得我是做什么的，或者说皇上命我做什么事，办什么差？”
庆贤没坐，就这么站在韩秀峰面前冷冷地说：“庆贤不知，庆贤乃戴罪之身，也不想知道这些。”
韩秀峰笑看着他问：“啥也不知道，那老兄来我这儿听啥子用？”
庆贤没想到眼前这个捐纳出身的不学无术之徒居然会露出笑容，更没想到眼前这个幸进小人会问这些，一时间竟被问住了，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看看吧，这便是皇上命秀峰办的差事。”韩秀峰从袖子里取出一道折子，仔细誊写的那道早上已托肃顺呈上去了，这道是王乃增执笔的，是打算留着存档的。
庆贤鬼使神差地接过折子，打开仔仔细细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大吃一惊，紧盯着韩秀峰依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韩秀峰从他手中接过折子，轻轻放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庆贤兄，其实秀峰刚听到信儿时跟你一样纳闷，心想皇上派谁来听用不好，非得派你来。现在想想，皇上未尝没有让你家从哪儿跌倒，再从哪儿站起来的意思，你觉得呢？”
打探、整理夷情，以供各军机大臣乃至皇上顾问咨询！
庆贤没想到皇帝竟会让韩秀峰干这个，再想到韩秀峰刚说的那番话，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竟喃喃地问：“皇上真是这么想的？”
“圣意难测，秀峰不敢妄自揣摩。”
“应该是，不然皇上也不会让我来这儿。”
“庆贤兄，秀峰以为不管是不是，你既然来了，不妨既来之则安之。”韩秀峰站起身一边邀他坐下，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我身为臣子，可不能再惹皇上不高兴。”
“韩老弟说得是，庆贤糊涂。”
“你我是同僚，在我这儿犯糊涂没事，出了这道门儿可不能再犯糊涂。”
“庆贤明白，谢韩老弟提点。”
“咋又客气起来了，当务之急是这一关究竟咋过。”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提醒道。
庆贤反应过来，连忙道：“韩老弟，来前肃顺说了，说您这儿缺什么就让我去准备什么，说您让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做什么先搁一边，还是说说您这儿缺什么吧。”
“缺银子。”
“缺多少？”
“老兄能拿出多少，我这儿就缺多少。”见庆贤又愣住了，韩秀峰干脆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就算咱们这儿一时半会用不着那么多，也可以把多出来的呈交给皇上，等要用的时候再奏请申领。”
庆贤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心想说到底还是抄家，可想到全家老小的命都快没了要那么多银子何用，苦笑道：“现银……想想办法，七八万两应该能筹到。铺子、房屋和城外的庄田要是变现，估摸着也能值个三四万两。”
“把房屋卖了一大家子人住哪儿，至于那些铺子和城外的庄田暂且先留着吧，毕竟这日子总得往下过。”
“那我先筹八万两？”
“八万两应该够了，”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庆贤兄，皇上让你来我这儿不只是让你出银子的，也是让你来办差的。秀峰有个不情之请，打算等银子送来之后，请你掌管‘厚谊堂’钱粮支出及相应账目，不知庆贤兄意下如何。”
庆贤是聪明人，岂能猜不出韩秀峰的良苦用心，立马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请韩老弟受庆贤一拜。”
“庆贤兄，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
打发走庆贤，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心想银子总算要着了，并且没把人家往死里得罪。皇上将来真要是赶尽杀绝，不给他们全家老小活路。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耆英的那些个门生故旧要怨只能在心里怨皇上，怨不到他这个曾想帮过庆贤的人。
正感慨伴君如伴虎，费二爷陪着石赞清、王千里笑容满面地走进了内院。
韩秀峰连忙打起精神迎上去打招呼，听幺妹儿说酒席准备好了，赶紧让小山东去请王乃增。
故人重逢，一顿酒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酒来到听雨轩坐下，石赞清才苦笑道：“志行，我和千里这次进京，既是报销河工款的，也是受人之托来跟你交好的。”
“石叔，您受谁之托？”韩秀峰不解地问。
“除了吴大人还能有谁，他不是弹劾过你吗，听说你不但做上了‘小军机’，还执掌登闻鼓厅，担心你会为难他，所以拉下老脸求我来帮着说和。”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不无自嘲地笑道：“看来在他心目中我韩秀峰依旧是个小人，别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倒好，竟以君子之心度我这个小人之腹，哈哈哈，想想真是可笑！”
“我跟他说过，说你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可他偏偏不信。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现而今这按察使兼永定河道做得确实不容易，像他这样的官真是越来越少，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是啊四爷，吴大人就是那个犟脾气，习惯就事论事，其实没什么坏心。”王千里附和道。
“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怎会跟他计较。”
“这我就放心了。”石赞清哈哈一笑，接着道：“听说你做上了‘小军机’，你那些个旧部一个比一个高兴，可他们现而今都有差事，不能轻易进京，就托千里帮着把他们的贺礼捎来了。”
“陈虎、王河东和吉大吉二等海安的兄弟，一人五两。陈不慌、杨大城等后来校拔那些个外委和额外外委，每人三两。零零碎碎凑了两百两，我说用不着，他们非让我捎，想着这也是他们的一番心意，我只能帮他们捎来了。”王千里笑了笑，又转身道：“银子我已经交给了二爷。”
“这帮臭小子，他们赚点钱也不容易，这又是何必呢。”
“志行，就跟千里说的，这也是他们的一番孝心，没有你提携哪有他们的今日，你要是不收下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石赞清想想又感叹：“再说做京官不比做外官，你现而今虽做上了‘小军机’，能收着点冰敬炭敬，但各种应酬也多，各项花销也大。”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不是肃顺的人
石赞清和王千里不只是来报销永定河道衙门今年的河工款，也是来呈报预算申领来年的河工银。这些事本应该是河道亲自来办，但吴廷栋现而今不只是河道，更是署理直隶按察使，所以落到了石赞清身上。
想到不管报销还是申请银子都不是件容易事，再想到今天刚收的那两串朝珠，韩秀峰帮着写了个请帖，连同名帖一道让小山东去找荣禄，请荣禄晚上去重庆会馆吃酒。并让余有福陪着王千里去找南营找永祥，喊永祥晚上去重庆会馆作陪，毕竟他一样是从永定河道衙门出来的人，河道衙门遇着难事他不能坐视不理。
等韩秀峰一切安排妥当，石赞清忍不住问：“志行，据我所知荣禄才十八九岁，虽靠父荫做上工部主事，但终究太年轻，在工部衙门里头好像说不上什么话，做不了什么主。”
“换作别的事，他十有八九帮不上啥忙，但报销这种事找他正合适。”
“你是说他反而比别人更方便跟那些胥吏说话？”
“石叔，这账难报销说到底不就是那些胥吏想要银子吗，想一点也不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请个人去跟他们讨价还价，尽可能少给点。而跟一帮胥吏讨价还价这种事，您是觉得请那些进士出身的郎中主事出面合适，还是请荣禄出面合适？”
石赞清反应过来：“他既不是进士出身，年纪又不大，还是旗人，请他出面是比请别人出面合适。”
“所以说不管办啥事，都得先找对人。”
……
正如石赞清所说，靠父荫做上主事还没满两年的荣禄，因为“嘴上无毛”在工部衙门管不了啥事。刚开始每天还来衙门点卯，现在是隔三岔五来一次。要不是同为瓜儿佳氏的顶头上司、今年刚由主事升任员外郎的文祥为人不错，他都懒得来，反正不来也没人管没人问。
没想到是今儿个真来巧了，在衙门转了一圈，跟同僚们打个招呼，正准备去跟文祥说会儿话就回去，门房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在衙门被人求见他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走到门口，从看着有些眼熟的小山东手里接过名帖和请帖一看，不禁笑道：“回你家老爷，我晚上准到。”
“谢荣老爷赏光。”小山东躬身作了一揖，又恭恭敬敬地说：“荣老爷，我家老爷给您备了车，让小的就在这儿候着，让小的在这儿等您散班。”
“你家老爷想得还真周全，那就在这儿候着吧，爷忙完便跟你一道去。”
“谢荣老爷。”
想到顶头上司家境贫寒，工部又是个清水衙门，就算有点油水也轮不着他那个员外郎，荣禄走进衙门，快步来到文祥的公房，拱手问：“博川兄，忙完了没，忙完一道吃酒去。”
“我说谁呢，原来是仲华，你今儿个怎得空来了？”
“博川兄，您这是笑话我还是骂我？”
在工部衙门的那么多同僚中，文祥跟荣禄走得最近，关系也最好。一是荣禄虽年轻但不气盛，从不掺和衙门里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事；二来荣禄家境殷实，为人豪爽，出手大方，不但经常请他吃酒，当他家里遇到事儿时还变着法接济。
正因为如此，刚升任员外郎不久的文祥从未把荣禄当作下属，而是当作同族的弟弟，放下笔笑道：“不开玩笑了，刚才说吃酒，今个儿有什么喜事，打算去哪儿吃酒？”
“喜事倒是有一个，不过不是我的，而是一个朋友的，今儿个他做东。”
“朋友，我认得吗？”
“您不一定认得，不过一定听说过。”
“谁？”
荣禄回头看了一眼，得意地笑道：“新任通政司参议韩秀峰。”
文祥愣了愣，惊诧地问：“仲华，你不是在说笑吧？”
“我为何要说笑。”
“你认得韩秀峰，跟他还有交情，跟他还是朋友？”
“是认得，是有些交情，怎么了？”
文祥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立马起身绕过公案走过去带上门，回头道：“仲华，你晓不晓他是谁的人？晓不晓得现在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要弹劾他？”
荣禄乐了，不禁笑道：“博川兄，您是说肃顺吧？”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跟他走这么近！”
“博川兄，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外面传得那些全是以讹传讹。”荣禄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外面那些人，包括咱们工部衙门的不少同僚，都以为韩秀峰是肃顺的人。其实不是，这么说吧，我跟韩秀峰结识的时候，肃顺还不认得甚至都没听说过韩秀峰呢！”
“那会儿不是，现在是！”生怕荣禄交友不慎，文祥又提醒道：“要不是肃顺帮着在皇上跟前说好话，他韩秀峰一个捐纳出身的，凭什么调任通政司参议，又凭什么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博川兄，相信我，他那会儿不是肃顺的人，现在一样不是。”荣禄将文祥拉坐下来，眉飞色舞地说：“永祥您还记得吗，就是刚做上南营游击的那个侍卫，他以前来找过您的，一样去我家找过我。他那会想谋个好点的差事，我哪儿帮得上这忙，后来听说只能去河营做都司，皇上又命韩秀峰整饬河营，他就请我一道去找韩秀峰，想求韩秀峰关照。”
“永祥啊，想起来了，后来呢？”
“后来他就跟韩秀峰一道去固安练兵，刚开始缺钱粮，皇上好像让肃顺帮河营筹点粮饷，结果河营就这么被肃顺盯上了，三天两头往河营安插人，把河营当他的私军，再后来的事您是知道的，好好的一千五百兵就这么被拆散了。”
“你是说韩秀峰原本是可以领兵上阵建功立业的，结果因为肃顺横插一脚，搞得手下没兵了？”
“差不多，不过据我所知皇上没打算等兵练好之后让他率河营去平乱，而是打算让他和永祥统领河营驻守固安拱卫京畿的。再说韩秀峰在做通政司参议前就已经是正五品，就简在帝心。这些事永祥最清楚，皇上赐给他好多兵书，还都是皇上在做皇子时看过的，让韩秀峰用心学，韩秀峰几乎每月都给皇上交功课。”
“这么说皇上跟韩秀峰真有师生之实，他并没有妄称天子门生？”
“有人弹劾他了？”
“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这些。”
文祥忍俊不禁地说：“你既然跟他有交情，怎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外面都已经传开了，这两天有不少人弹劾他，据说皇上已命军机处查办。要不是听你这么一说，我真以为他这个‘小军机’做不了几天。”
荣禄笑问道：“弹劾他妄称天子门生？”
“不只是弹劾他妄称天子门生，还有人称他纵容下属迎娶寡妇，弹劾他伤风败俗。”
“妄称天子门生这条罪名一定弹劾不倒他，至于伤风败俗，我估摸着一定事出有因。再说他现在已经做上了‘小军机’，皇上竟命军机处查办，而不是著刑部或都察院查办，可见皇上没想过要怎么他。之所以下旨查办十有八九是嫌烦，是想以此让瞧他不顺眼的那些人消停消停。”荣禄顿了顿，又反问道：“博川兄，您再想想，韩秀峰的官虽不大，但这一年多来可没少被人弹劾，最终还不都是不了了之。”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圣眷恩隆！”
“想想是令人羡慕，不过他能有今日全是用命拼来的，在巡检任上跟私枭拼命，署理泰州州同时跟长毛拼命。在两淮运副任上奉命去上海办粮，赶上天地会乱党造反，又跟天地会乱党拼命，实心办差，为官清廉，能简在帝心也在情理之中。”
听荣禄这么一解释，文祥忍不住问：“既然他不是肃顺的人，那他是谁的人？”
“皇上的人！”
“我是说他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之前。仲华，据我所知他才二十四五岁，你想想。要不是有人提携，他一个捐纳出身的汉官能在短短三四年内做上正五品同知？”
荣禄抬起胳膊，似笑非笑地朝大堂方向指了指。
文祥惊诧地问：“彭大人？”
“骗您做什么，他能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就是彭大人保举的。”荣禄笑了笑，接着道：“至于之前既是靠他自个儿，也是靠他那些同乡提携。前甘肃布政使段大章您一定听说过，韩秀峰就是段大章的内侄，而署理过两淮盐运使和淮扬道的郭沛霖跟段大章又是同年，已殉国的前江宁布政使祁宿藻跟段大章一样是同年。”
“原来如此，我说他的官运怎就如此亨通呢，原来虽是捐纳出身，走得还是文官路子。”
“他自个儿也争气，我听永祥说过，他真是个会练兵会领兵的，”想到行军打仗，荣禄又叹道：“博川兄，实不相瞒，说起来我跟他不但有些交情，其实也有些渊源。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向荣跟他是巴县同乡，而我阿玛就是跟向帅一道去广西平乱时殉国的。”

第五百四十七章 谨小慎微
既是公务宴请，自然不能让韩秀峰掏银子。
王千里不但托温掌柜帮着置办一桌上席，并且找来一个信封塞进一百两银票，在信封上注明“百寿图一轴”，然后守在会馆门口恭候。
等到了前来赴宴的荣禄，发现荣禄还带来一位工部员外郎，王千里热情地把二人迎进花厅，等韩秀峰、石赞清以及一起作陪的黄钟音、吉云飞陪二位客人坐下了，借口出去瞧瞧永祥到了没，赶紧又准备了一轴“百寿图”。
天色尚早，加之永祥没到，众人坐下喝了几口茶，寒暄几句，便在韩秀峰和黄钟音陪同下参观起会馆。
文祥进士出身，自然要拜下文昌帝君。
从文昌阁出来走进对面的乡贤祠，他这才知道重庆府那么偏远的地方，自顺治朝来竟出了那么多进士翰林。看到胡超老将军的画像和这两年因平乱殉国刚供进乡贤祠的重庆籍武官灵位，荣禄更是感慨万千。
“志行兄，我能否给振威将军上炷香？”荣禄回头问。
韩秀峰晓得他父亲和他叔父生前曾跟向荣一起平过乱，而且晓得他祖父跟胡老将军也曾一起在西北效过力，并且就是在西北平乱时殉国的，不假思索地说：“这有何不可，胡老将军要是晓得故人之后给他上香，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谢了。”荣禄拱拱手，随即走到香案边取出三炷香，举到油灯那儿点上，然后举着香对着振威将军的神像三拜，恭恭敬敬地拜完之后才将香插到香炉里。
等众人瞻仰完重庆府的诸先贤正准备回花厅之时，荣禄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竟摸出一把散碎银子，放进了角落里的功德箱。
他这又拜祭又给香火钱的举动让黄钟音、吉云飞和石赞清倍感意外，不是因为他身为满人会拜祭汉人的先贤，而是因为他才十八九岁。跟他这么大年纪的八旗子弟，有钱的声色犬马，没钱的混吃等死，像他这般懂事的实属罕见。
就在黄钟音等人觉得荣禄前途不可限量之时，永祥在王千里陪同下进来了，一进来就忙不迭跟众人告罪。
“联顺大人今儿个去我南营巡察，公务在身，刚才是实在走不开，让诸位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我们也没等多大会儿，再说办差要紧。博川兄、仲华老弟，您二位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也是刚到。”文祥没想到年前还在到处求人的永祥，现而今已做上统领三千马、步、守兵的巡捕营游击，更没想到他跟韩秀峰才做了大半年同僚，关系竟如此之好，甚至通过韩秀峰结交上了黄钟音、吉云飞和石赞清等进士翰林。
荣禄终究年轻，一边跟着众人往花厅走，一边直言不讳地说：“永祥，联顺虽是你的上官，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跟他走太近的好。”
不等永祥开口，韩秀峰便好奇地问：“仲华老弟，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过一些联顺的事，”想到这儿就有一位御史，荣禄不禁侧身道：“志行兄，我估摸着黄老爷也一定有所耳闻。”
“永洸兄，究竟咋回事？”韩秀峰回头问。
黄钟音愣了愣，轻描淡写地说：“人家圣眷正浓，又有定郡王撑腰，现而今风光着呢，连五城察院都不放在眼里。”
见永祥一脸尴尬，韩秀峰意识到他现而今的上司应该是得罪了巡城御史。
如果只是得罪巡城御史倒也没什么，顶多被弹劾。可想到他那位上司的上司——现任步军统领定郡王载诠，好像跟肃顺以及肃顺的哥哥郑亲王端华关系不太融洽，韩秀峰不禁笑道：“永祥，看来你是得小心点。”
“韩老爷，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游击，既不能得罪上官，更不能得罪定郡王……”
“不说这些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博川兄、仲华、永洸兄，永祥总算到了，我们入席吧。”
“韩老弟请。”
“今儿个您和仲华是客，您二位请。”
“是啊博川，今儿个你和仲华是客……”
韩秀峰、黄钟音和吉云飞一番邀请，硬是把文祥和荣禄拉坐到主宾的位置上，然后将石赞清拉坐到上首，再同永祥、王千里一道坐下作陪。
文祥和荣禄这才意识到这顿酒是永定河道衙门请的，这才意识到韩秀峰虽不再是河员，但河道衙门遇上什么事他并没有坐视不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自然而然聊起战局，在座的所有人中韩秀峰既在扬州呆过也去过上海，也只有韩秀峰真正上过阵杀过长毛，可他不但没高谈阔论，甚至极少发表高见。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时不时微微点点头，直到被人问起才说几句。
直到此时此刻，文祥才相信荣禄下午所说的话。因为如此谨慎的一个人，又怎会去巴结飞扬跋扈的肃顺。心想外面那些人之所以认定韩秀峰是肃顺的人，十有八九跟现而今的永祥差不多，只是摊上了个飞扬跋扈的上司。
正暗自感慨，黄钟音突然笑道：“志行，回来时听说恭亲王和穆荫因为军务繁多，现有的军机章京忙不过来，奏请皇上让三个丁忧回京因额数已满一直没能补用的记名章京，跟你一样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是吗？”韩秀峰下意识问。
“骗你做啥子，据说那三位已经入值了。”
文祥反应过来，不禁放下筷子笑道：“志行，这么一来内阁的那些中书就不能再妒忌你。你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不但没挡他们的路，反倒让他们的升转之路更宽了，谁要是再针对你，那就太没良心了！”
“博川所言极是，百姓还晓得吃水不能忘挖井人呢，现在相当于增加了四个‘小军机’的额数，不只是内阁，连六部主事、郎中想入直军机处都比以前容易多了。”
“永洸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算啥子挖井人，皇上才是！他们无需感谢我，而是应该感谢皇上。”
“对对对，皇上才是挖井人！”
说说笑笑，酒喝得很快，时间过得也飞快，等散席时荣禄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要不是王千里扶着都已经走不了路了。
韩秀峰和众人一道将文祥和荣禄扶上马车，王千里不失时机地送上“两轴百寿图”，一脸不好意思地提了提河工款报销的事。
文祥早料到他们有事相求，只是没想到竟是报销，一时间不晓得该说点什么。荣禄也不晓得是因为喝高了，还是觉得这事不难办，扶着车厢门笑道：“多大点事儿，包我身上，我明儿一早就去跟那帮孙子说，您几位等着听信儿吧。”
“荣老爷，这就劳烦了。”
“举手之劳，谈不上劳烦。志行、永洸兄，今儿个不胜酒力，先走一步，改日我做东……”
……
韩秀峰目送走文祥和荣禄所乘坐的马车，踮起脚正准备瞧瞧冯小鞭堂弟冯小宝赶的另一辆马车到了没，余有福从阴影里跑了过来，凑他耳边道：“四爷，图克坦、沈佳、明安等老爷等了您一下午，富贵、云老爷、姜老爷、顾先生、苏觉明和贵生、长春他们也在全在。王先生说他们难得能聚到一块儿，也就没让他们走。”
黄钟音和吉云飞意识到韩秀峰有事，立马笑道：“志行，你有事就先回去，次臬兄和千里反正住会馆，这边有我们呢，我们帮你招呼。”
“永洸兄，博文兄，那就拜托了。”
“说啥子呢，赶紧去忙吧。”
韩秀峰探头看了看刚把文祥和荣禄所乘坐的马车送到巷口的石赞清、王千里，冯小宝赶的马车已经从北边过来了，再次跟两位同乡作了一揖，这才爬上马车打道回府。
赶到家一看，前院灯火通明。
云启俊、姜正薪、顾谨言等人正同肃顺保举的图克坦、明安、沈佳等满官分坐在正厅两侧，富贵的大儿子吉禄提着茶壶守在一边伺候。
见韩老爷回府，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无需多礼，一边走到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然后从云启俊手中接过图克坦等人的履历，边看边低声道：“吉禄，去把王先生请来。”
“嗻！”吉禄应了一声，连忙放下茶壶跑进内院儿去请王乃增。
“诸位一定奇怪，这官咋来得这么容易。”韩秀峰放下履历，又看着图克坦等人道：“一定奇怪肃顺大人为何让你等领着官凭之后还得来拜见本官，现在可以告诉诸位，这官来得容易，做起却没那么容易，想做好这官……确切地说想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却没那么简单！”
居然跟皇上有关系！
除了知道一点内情的云启俊，所有人大吃一惊。
“至于到任之后究竟办什么差，本官的幕友王乃增王先生接下来不但会跟诸位交代明白，并且过两天会跟诸位一道出京。本官现在想说的是，接下来要办的差事讲究一个‘密’字，谁要是胆敢泄露出半句，哪怕无意中泄露出去，到时候不但会丢官还会丢脑袋！”

第五百四十八章 扰人清梦
天还没亮，睡得正香的韩秀峰就被王乃增在外头叫醒了，迷迷糊糊地披上衣裳、点上抗风洋灯，呵欠连天地走出内宅一问，才晓得刚过卯时。
“云清兄，起这么早究竟啥事？”韩秀峰放下灯，又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东翁，乃增带您去个地方。”王乃增一边示意已经起了的余有福把刚烧好的热水打来，好让东家洗把脸，一边笑道：“昨儿下午跟冯小鞭打过招呼，他起了个大早，已经把车赶过来了。”
“去哪儿？”
“容乃增先卖个关子，您去了就会发现这个早没白起。”
“好吧，反正起都已经起了。”
洗了把脸，穿好衣裳，跟王乃增和余有福穿过前厅，绕过仪门，打开大门，爬上冯小鞭赶来的马车。发现天还没亮，也就懒得再问去哪儿，就这么靠在车厢上迷迷糊糊地睡起回笼觉。
等再次被叫醒，赫然听见车外很热闹。
钻出马车揉揉眼睛环顾四周，发现天已蒙蒙亮，大街两侧的早点摊儿已经开张了，蒸馒头、蒸包子的蒸笼上弥漫着白色的水雾。下面条、煮饺子的小摊上雾气更大，都看不清有没有人坐在摊儿后面吃。
赶早市买菜的百姓或提着篮子，或把篮子挎在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闷头往菜市口方向走。
卖“甜水”的大车更是络绎不绝，刚擦肩而过的那辆可能水装太多，骡子拉不动，一个八九岁的娃一边斜看着包子铺流口水，一边在后头帮着推。
“东翁，饿了吧，尝尝，这条街上数前头那家的包子最好吃。”王乃增递上两个用油纸裹着的包子，又从余有福手中接过两个，边吃边示意一样正在吃包子的冯小鞭在这儿候着。
“这儿是珠市口！”韩秀峰捧着包子喃喃地说。
“正是。”
“喜欢吃这儿的包子差人来买便是了，干嘛起这么大早？”
“东翁，咱们还没到呢。”王乃增笑了笑，随即做了个请的姿势，领着韩秀峰往前走了几步，跟着一个行色匆匆的男子钻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
韩秀峰不晓得他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想着既然来了就进去瞧瞧，跟他边往小胡同里面钻边吃起包子。
果然皮薄馅大，咬下去满嘴是油，正吃得过瘾，路过一个宅院，能依稀看到大门上刻着“增得山川千倍利，茂如松柏四时春”的对子。
越往里走，胡同越狭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并且又见着几个看似不起眼，但门上的对子却有点意思的宅院。
“万寿无疆逢泰运，聚财有道庆丰盈；聚宝多流川不息，泰阶平如日之升……云清兄，这儿看着不像钱庄票号，钱庄票号也不可能开在这么深的胡同里！”韩秀峰百思不得其解地说。
王乃增放缓脚步，抬起胳膊指指头上：“东翁，您瞧瞧上头。”
韩秀峰抬头一看，赫然发现上头挂了不少幌子，诸如“万聚炉房散碎成锭信实倾销”、“聚泰炉房倾化银两散碎成锭”之类的，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
韩秀峰反应过来：“炉房，这儿就是熔铸银锭的地方？”
前头的人越来越多，再往里走已经走不进去了，后头又来了许多看着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王乃增干脆停下脚步，凑他耳边解释道：“各省解往户部的虽是本已铸好的官银，但因成色不一，轻重不等，户部通常不会收，而是让他们先来这些户部认可的炉房熔化，铸成十足小宝，才能上库兑收，以期平色划一。”
“全在这儿熔铸？”
“差不多。”王乃增笑了笑，接着道：“因为离珠宝市不远，而珠宝交易，动辄千百，所以许多大珠宝商的银两也在这儿熔铸。久而久之，这一带的炉房不但以化铸银两为主业，也兼营银钱兑换、存放款项。其中熔铸银两并不收费，只在银的成色上取利。”
韩秀峰早听人说过珠市口附近有个钱市，踮起脚探头看看挤在前头的人，再回头看看余有福身后的那些人，不禁脱口而出道：“这些起得早的全是‘银鬼子’（炉房管事人的绰号）。”
“不是，‘银鬼子’正忙着熔铸元宝，又怎会呆在外头。”王乃增吃完最后一口，扔下油纸掏出手帕擦擦嘴，踮起脚看着前头解释道：“东翁，这是条死胡同，最里头有个宅院，那个小宅院便是银钱汇兑的交易之所，守在外头的这些全是城里各大钱庄、票号、粮栈、当铺及各业大商号的掌柜或账房先生。”
“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等消息，等里头的钱市开盘交易，交易几笔他们就晓得银钱交易的行情，然后把消息传回自家店铺，店铺再按照今儿个的行情进行银钱买卖。”
“一两银子能换多少钱每天都不一样，我一直纳闷这行情究竟是谁定的，原来是在这儿！”
“东翁，您又不开钱庄，不晓得也正常。”
“是啊，咱们又不开钱庄，咱们来这儿做啥子？”韩秀峰笑问道。
“东翁稍安勿躁，您马上就晓得了。”王乃增话音刚落，前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见他们三人不急，后头的人拼命往前挤，韩秀峰发现左边宅院的台阶上能站人，赶紧把被挤得差点跟那些人发飙的余有福拉了上来。王乃增意识到不对劲，想站台阶上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被后头的人挤到了里头。
“四爷，王先生没事吧？”余有福焦急地问。
“应该不会有啥事，”探头往前张望着，想想又忍俊不禁地说：“让他一大早扰人清梦，让他故弄玄虚，被挤挤受点罪也是活该。”
正说着，因为胡同太狭窄挤成一条长龙的巷子里，突然飞出百十只鸽子，扑闪着翅膀在人们头顶上乱飞，有的甚至边飞边拉屎，韩秀峰急忙把头缩了回来，等再次探出头时刚才那一群已经不见了踪影，但依然有鸽子从人群里三三两两地飞出来。
“四爷，看着像是前头那些人放的！”余有福嘀咕道。
“应该是，”韩秀峰猛然意识到王乃增为何一大早带他来这儿，不禁笑道：“该看的也看见了，走，去胡同口等。”
“四爷，看见啥了？”
“鸽子啊。”
“鸽子有啥好看的……”余有福被搞得一头雾水。
韩秀峰笑而不语，就在这么边吃着剩下的包子，边信步走出胡同，回到车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乃增狼狈不堪地出来了。
“东翁，看到没？”
“看到了，在这儿呢，真是鸽屎！”韩秀峰指着他肩膀调侃道。
王乃增下意识扭过头，发现肩上并没有鸽屎，哭笑不得地说：“东翁，乃增是问您有没有瞧见那些鸽子？”
“瞧见了，看着还不少，只是不晓得能飞多远，飞远了能不能飞回来，不晓得究竟靠不靠谱。”
“东翁，要是不靠谱，那些个大钱庄大票号能用鸽子传递消息吗？不过您说得也对，咱们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用时大可多放几只，该走的民信还照走，您觉得如何。”
“驯养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东翁，您现而今已是‘小军机’，这些琐事用得着您烦心吗？”
韩秀峰反应过来：“这倒是，云清兄，今儿上午你别的事不用干，只要打听清楚谁家驯养得最多就行，等打听清楚了就让恩俊去把他们的掌柜请登闻鼓厅去聊聊。”
王乃增脱下鞋，盘着腿笑道：“东翁，这件事无需刻意打听，您只要把‘日升昌’和‘蔚泰厚’这两家的掌柜请登闻鼓厅去聊聊就成。据乃增所知这两家不但都驯养了，并且在广州、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也都设有分号。”
“论分号，以合纵联合而著称的‘蔚泰厚’比‘日升昌’设立的分号还要多。嗯，只要跟这两家谈妥，咱们就不用为消息如何传递发愁了。”
“再就是朝廷为防范洋人，已命山海关副都统、天津镇总兵及天津府沿海各州县官员严禁百姓下海，乃增要是就这么率云启俊和图克坦等人去天津卫，就算有兵部火牌一时半会间想雇船南下也没那么容易。”
“云清兄，你要是不提我都想不起来。”
“所以乃增想请东翁先派两三人去天津。”
“行，让苏觉明、王贵生和周长春先去，他们只要去南营挑几个斥候，不用考虑啥子家小。让他们先拿着兵部火牌去雇船，等你们到了再一起出发。”
商量起正事，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天色也已经大亮。
韩秀峰刚钻出马车，小山东便迎上来道：“四爷，恩俊老爷到了，正在书店等您，杨掌柜过来报的信儿。”
“你从后院翻墙过去，请他翻墙过来，我去听雨轩等他。”
“遵命。”
快步来到第二进的听雨轩，刚坐下不大会儿，余有福又跑进来说庆贤到了，韩秀峰干脆让他把庆贤也请到听雨轩来。
恩俊换了身衣裳，没跟昨天一样带刀，而是提着一包裹。
韩秀峰刚跟紧随而至的庆贤打了个招呼，他就把包裹放到茶几上打开，指着十几块腰牌苦笑道：“韩老爷，估摸着是皇上交代的，他们竟把‘厚谊堂’这三个字也刻上去了！”
韩秀峰拿起腰牌一看，顿时乐了，一面是“大清内务府”，一面是姓名、衙门和“面黄无须”之类的特征，而衙门正如恩俊所说刻的竟是“厚谊堂”。
“他们有没有问‘厚谊堂’究竟在哪儿，究竟是个啥衙门？”
“禀韩老爷，那帮孙子才懒得问这些呢，他们只晓得要钱。”恩俊把履历还给韩秀峰，一脸无奈。
“要多少，给了吗？”
“一块腰牌十两，这两块铜制的令牌四十两，不给银子领不着，我只能先垫上。”
想到内务府不管买什么都贵，不管找他们做点什么事都得给钱，韩秀峰从一堆木腰牌中翻出两块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个大大的“令”字的腰牌，一边掂量着轻重，一边淡淡地说：“他们要就给吧，谁让咱们要用他们的名号呢。”
恩俊不想当差赔钱，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卑职垫的银子呢？”
“庆贤兄，听见没，劳烦你待会儿帮信诚老弟把这银子报销了，顺便给信诚老弟支五十两，用作车马费和公费。”
“嗻。”庆贤缓过神，急忙放下手中的木匣，当着恩俊面打开，旋即拱手道：“禀韩老爷，这里头的银票加起来拢共八万两。要是……要是不够，下官回去再想想办法。”
“足够了，”韩秀峰取出厚厚一大叠银票，一边清点一边沉吟道：“信诚，还得劳烦你跑一趟，帮我进宫递牌子，跟奏事处的公公说我乞求觐见。”

第五百四十九章 琴儿的提议
韩秀峰让小山东带庆贤去“厚谊堂”找间屋当公房，顺便让庆贤看看接下来该如何修缮，便回到内宅洗澡换衣裳，为觐见做准备。
新官服、新官帽和新鞋袜已做好了，店家昨儿下午送来的。琴儿把新行头从柜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放在椅子上，拿起梳子转到后面帮着梳头打辫子。
韩秀峰很享受这种感觉，靠在椅子上看着墙角里点的熏香提醒道：“琴儿，京城干燥，得小心着点火烛，万一走水了想救都救不过来。”
“我晓得，”琴儿探头看了一眼熏香，想想又嘀咕道：“你以为我喜欢点，这不是没办法吗，京城哪儿都好，就是太脏太臭。脏得人不敢出门，臭气熏得人恶心，熏得人头疼。”
想到不但外面臭气熏天，连点着熏香的屋里都能闻到臊臭味儿，韩秀峰无奈地说：“京城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
琴儿忍不住笑道：“钰儿也是这么说的，她还吟了两句诗，说啥子久居了就闻不着臭。”
“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好像是，好像就是这两句。”
“这可不是诗，这是出自孔圣人的《孔子家语》。”
琴儿对这些不感兴趣，立马换了个话题：“四哥，王先生今年多大了，有没有成家？”
“要是没记错今年应该三十二，吉老爷说他在老家原本有过婚约，不但门当户对，而且那位小姐也是才貌俱佳，只是那会儿他一心苦读圣贤书，考中了秀才又去考举人，好不容易中了举，又要进京会试，这么一来就把婚事给耽误了。”
“后来呢？”琴儿追问道。
“说起来那位小姐真是命薄，十八岁那年害了场上吐下泻的怪病，病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据说临终前还在念着王先生。”
“再后来呢？”
“等王先生会试落第赶回山东日照老家，那位小姐已经下葬了。可能是心存愧疚，不管家里人咋说都不让家里再去跟别的女子家提亲，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最后被家里人逼得没办法，竟发了个一日不中式一日不谈婚姻之事的誓，然后就背着考篮进京了。”
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据说他家境还算殷实，但在京城的花销更大，并且那会儿可能还念着那位红颜薄命的小姐，整天跟一帮文友饮宴，每次都是不醉不归，没半年就把盘缠花光了。
正因为他三天两头跟文友们流连于离咱这儿不远的松筠庵、法源寺、陶然亭和窑台等吟咏集会胜地，在当时的文士圈儿中竟闯出了点名声，不但跟翰詹科道的那些清流成了好友，连时任礼部尚书和吏部左侍郎都慕名与他相交，据说那会儿个个觉得他再考一定会中。”
“可就是没中？”琴儿下意识问。
“是啊，不过没中是后来的事，他那会儿已经穷的举债度日，正好赶上段大人外放，段大人又正好缺个幕友，他就这么被段大人延聘为西席。”
“一边给段大人做师爷，一边准备接着考？”
“嗯，这师爷一做就做了十年，期间回京考了三次，结果每次都名落孙山。”
琴儿好奇地问：“这十年他就没对别的女子动过心？”
韩秀峰无奈地笑道：“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据我所知这十年他过得并不清苦。段大人刚开始一年给他一千两，后来渐渐涨到了每年一千六百两。也不晓得是这银子来得太容易，还是真放浪不羁，反正是有多少花多少，真叫个挥金如土。”
“那么多银子他花哪儿去了！”
“花天酒地，再逛逛青楼，有多少银子花不掉？”说到这里，韩秀峰突然话锋一转：“哎呦，这一说我才想起来都没找两个人去他那儿伺候。”
韩家实在算不上大户人家，琴儿真不懂这些，禁不住问：“咋伺候？”
“他现而今是我礼聘的幕友，总不能让他自个儿收拾屋子，自个儿动手洗衣裳吧？得给他去买个丫鬟，再找个聪明伶俐的小子去给他打打杂跑跑腿。”
琴儿小心翼翼地说：“买啥子丫鬟，我看让钰儿去帮着照应照应就行。”
韩秀峰喃喃地说：“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难不成咱家钰儿还配不上他？”琴儿见韩秀峰并没有不高兴，胆子更大了，绕到韩秀峰面前窃笑道：“四哥，听二爷说王先生是大才，既然是大才咱就得跟段大人一样好好笼络。要是这件事能成，他还不死心塌辅佐你。就算将来金榜题名，他还是咱家姑爷，还不是一样得帮咱家。”
“还真是！”
“所以说用不着去买啥子丫鬟。”
“我倒没想过指望他将来知恩图报，我是觉得他跟钰儿还真是郎才女貌。”
“这有啥两样，只要这门亲事能成，他就是咱家姑爷。”
“仔细想想确实是个良配，只是钰儿会不会同意。”
“这你就别管了，钰儿那边我去说，”琴儿想想又眉飞色舞地说：“再说这种事急不来的，先让钰儿去帮着照应照应，等他俩对上眼了到时候再挑明，这事不就水到渠成了？”
想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任钰儿不能就这么耽误成老姑娘，并且王乃增风流倜傥还是举人出身，要是能成真是天作之合，韩秀峰不禁笑道：“行，这事交给你，不过王先生过两天就要去上海、宁波和广州等地方，最快也要到明年四五月份才能回来。”
“去这么久，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他要是不去的话，我就得去。”
琴儿不想夜长梦多，不假思索地说：“那就让钰儿跟王先生一道去，王先生在家不能没人伺候，出了门一样不能没人伺候！”
“钰儿能答应吗？”
“她昨儿晚上还跟幺妹儿说想家了，上海不是离她家不远吗，要是跟王先生一道去，说不定还能顺路回去探望下余三姑，顺路回去看看余三姑帮他爹生的娃。”
“行，你等会儿先去探探她口风，她要是愿意，我再去跟王先生说。”
“我寻思她应该会愿意的。”
正说着，辫子也打好了。
琴儿一件接着一件地帮韩秀峰穿上官服，等把军机坎肩穿上时，琴儿不禁笑道：“四哥，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这一身新官服再加上这坎肩，是比穿原来那身精神，也比穿原来那身威风。”
“这坎肩不是谁都能穿的，只有做上‘小军机’或‘大军机’才能穿。”新衣裳谁不喜欢，韩秀峰忍不住走到铜镜前照了照，想想又回头道：“琴儿，荣禄不是送了两串朝珠吗，取一串来。”
“四哥，你打算戴朝珠？”
“以前自然不能，现在可以了，按例军机章京可跟翰林官一样佩戴朝珠。”
“是吗，那你等会儿，我去拿。”
琴儿刚跑去拿朝珠，费二爷捧着一紫砂壶微笑着走了进来，他老人家这把年纪是百无禁忌，内宅可随便进。
韩秀峰招呼道：“二爷，啥事？”
“早该换一身新的，瞧瞧，这一身穿着多威风，”费二爷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竟放下茶壶一边帮着整理官服，一边笑道：“你不是把‘厚谊堂’给盘下来了吗，杨清河把原来的那个伙计打发走了，想着两个儿子没营生，刚才跑来求我，想问问能不能给他那两个儿子找点事做做。”
“您老觉得呢？”
“他家老大今年二十四，前年成的家，已经有了个娃；老二今年十九，尚未婚娶。他家是开书肆的，俩小子也都断文识字。我想着既然现在不缺银子，不如让他家那两个小子来听用。”
“老子呆在‘厚谊堂’，儿子不能也呆在‘厚谊堂’。”韩秀峰沉吟道。
“那就让他家老大跟苏觉明去上海，苏觉明跟贵生和长春不一样，河营原来的那帮小子不服他，就算回泰州也不一定能找着信得过的长随。”
“这倒是个办法，他家老二呢？”
“志行，我一直在想王乃增手下不能没个听用的，杨清河家老二年纪不大，看上去也挺机灵的，让他家老二来伺候王乃增正合适。”
“想一块儿去了，刚才我还跟琴儿说这事呢。”
“那我就这么去回他？”
“行，就这么定。”
韩秀峰话音刚落，琴儿捧着一串朝珠走了进来，微笑着跟费二爷道了万福，然后一边往韩秀峰脖子上套，一边窃笑着问：“四哥，你刚才说只有翰林官和‘小军机’可以佩戴朝珠，那究竟是翰林老爷大还是你大？”
不等韩秀峰开口，费二爷便捧着茶壶笑道：“琴儿，这朝珠不只是翰林官和‘小军机’可佩戴，官做大了一样可佩戴。至于是翰林老爷大，还是志行的官大，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二爷，啥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内阁的那些个中书和六部的那些个不是进士出身的主事郎中之所以个个看志行眼红，那是因为只要能做上‘小军机’，不但将来参加会试时更容易中式，而且只要做上了‘小军机’就有冰敬炭敬可收，干满三年就能升转。”
“那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呢？”
“做‘小军机’很累的，并且只是在军机处当值这几年威风，等考上进士或外放为官，就跟别的进士翰林或外官没什么两样。相比之下，还是翰林官升转起来更顺畅一些，要是官运亨通，将来说不定能入阁拜相，所以对能不能做上‘小军机’，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不是很羡慕。”
看着琴儿似懂非懂的样子，韩秀峰不禁笑道：“这么说吧，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想做的是‘大军机’，像我这样捐纳出身的和那些举人、官学生和贡生出身的才会对‘小军机’感兴趣。”
“志行，也不能这么说，要是能入值军机处，博文和金甫又怎会不愿意。只不过军机章京按例只能从内阁中书、六部主事郎中和理藩院的主事郎中里选拔，本就不是翰林官的升转之阶。”
琴儿反应过来，禁不住问：“这么说吉老爷和敖老爷这辈子也做不上‘小军机’，要做只能做‘大军机’？”
“差不多，除非他们愿意去六部做主事郎中。”费二爷笑道。
“那他们愿意吗？”
“他们十有八九不会愿意，人家将来是要做侍读侍讲学士，是要去南书房、上书房行走的，跟咱们这是两码事。”韩秀峰笑了笑，想想又说道：“能不能做上‘小军机’，他们不是很在乎，不过能不能做上我现而今做的这个通政司参议，他们还是很在乎的，哈哈哈。”

第五百五十章 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
换上新官服，同费二爷一道去前厅见了下杨清河父子三人，又回内院跟王乃增说了一会儿话，恩俊骑着快马回来了。
“韩老爷，出事了，定郡王昨儿夜里薨了！定郡王府上的人刚去宫里报的丧，我回来时皇上正在召见恭亲王、郑亲王和彭大人。”
“定郡王薨了！”韩秀峰大吃一惊。
恩俊倒不觉得有多意外，一边擦着汗一边苦着脸道：“定郡王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不然皇上也不会命刚迁左都御史的联顺，帮同定郡王管九门防务。”
“这么说今儿个见不着皇上了？”
“差点忘了，皇上命奏事处的公公传话，让您过几天再递牌子。皇上还说您在办差时要是遇着什么事，又不方便去找肃顺大人，就让卑职换上黄马褂，亮出侍卫腰牌。”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信诚，定郡王薨了，那步军统领衙门现在谁管？”
“联顺，皇上命联顺为步军统领。”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恩俊又补充道：“据卑职所知定郡王年轻时曾跟联顺一道做过乾清门侍卫，关系不一般，所以患病时就曾向皇上举荐过联顺。”
“知道了，你先歇会儿。”
“谢韩老爷。”
今年走了好几位老臣，先是为官五十多年，历事乾隆、嘉庆、道光和咸丰四朝的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潘世恩。紧接着是琦善，现在又是定郡王载铨，这大半年净忙着办丧事了，韩秀峰能想象到皇上的心情一定不会好。
再想到这两天虽觐见不成，但差事不能耽误，韩秀峰走到门口道：“余叔，去找下你家铁锁，问问今儿个谁在宣武门当值。”
正准备找个地方帮恩俊把马栓上的余有福愣了愣，回头问：“问这个做啥子？”
“我下午想去城楼上瞧瞧，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行，我这就去问。”
余有福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铁锁和柱子说不上话，一样可去找永祥，应了一声，把马栓上，就撒腿跑出去了。
韩秀峰摸摸嘴角，回头道：“小山东，等余叔问清楚了回来，你就去王先生那儿拿上我的名帖，去把‘日升昌’京城分号和‘蔚泰厚’京城分号的掌柜请到宣武门，我打算在那儿见他们。”
“好咧，余叔那边一有信儿我去就去请。”
“日升昌你是晓得的，蔚泰厚京城分号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就算不知道我可以去打听啊。”
“行，先去忙吧。”
恩俊很清楚韩秀峰不会无缘无故把两大票号掌柜请到城楼上去说话，再想到皇上对打探夷情的事那么上心，甚至允许他不在宫里当值时也可穿黄马褂，主动请缨地说：“韩老爷，要不待会儿让卑职去请吧。”
“信诚，你已经跑了一上午……”
“没事儿，跑这点路算什么！”
“行，那待会儿就劳烦你再跑一趟。”
韩秀峰刚说完，就发现幺妹儿从内宅跑了出来，一脸欲言又止。想到琴儿早上说的那些话，打算甚至已经做过的一些事，韩秀峰暗叹口气，不动声色走进了内宅。果不其然，刚跨过门槛，就被琴儿拉进了左厢房。
“咋了，钰儿是不是不乐意，是不是哭了？”
“她没哭，也没说不乐意。”
“那究竟咋了？”
琴儿真有些后悔，苦着脸道：“她……她就说了一句回家也好，然后就一声不吭收拾行李。”
“这丫头，还赌气！”韩秀峰沉思了片刻，轻轻拍着她胳膊笑道：“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这不是要出门儿吗，我带她出去转转，顺便开导开导她。”
“真没事？”
“放心吧，真不会有事的。”
韩秀峰心想现在既要办皇上交代的差事，身为“小军机”又要时时刻刻关注朝局和战事，已经够烦心了，任钰儿的事不能再拖下去，就这么快步走到任钰儿的闺房前，轻轻敲了两下门：“钰儿，是我啊。”
“四哥，什么事？”任钰儿吓一跳，急忙站起身用蚊子般地声音问。
“换上在祖家场教娃们念书时的那身衣裳，陪哥出去走走。”
“四哥，这儿是京城，不是祖家场，我穿那身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再说女扮男装溜出来逛街的大家闺秀多了，你不是头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任钰儿意识到四哥有话跟她说，犹豫了一下道：“好吧，不过您得等会儿。”
“不急，你先准备准备，准备好去前厅找我。”韩秀峰笑了笑，又回头道：“琴儿，你也去换身男装，我们一道出去转转。”
“我……我就不去了吧，再说我也没男人穿的衣裳。”
“没有可以穿我的，难得有空带你们出去散散心，别扫兴。”
“行，我……我去换。”
不知道女子换衣裳慢，还是要把头发放下来打辫子，回到前厅等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余有福打听完消息回来了，琴儿和任钰儿才换上青布长衫出来了。
确认今儿个在城门当值的门千总跟铁锁关系不错，并且铁锁和柱子已经去城门那儿等了，韩秀峰这才让恩俊和小山东一道去“日升昌”和“蔚泰厚”，然后带上女扮男装的娇妻和义妹爬上马车，优哉游哉地逛起南城。
先去法源寺，再去陶然亭，然后是窑台和松筠庵。
除了见着不少吟诗作对的风流文士，琴儿没觉得这几个地方有传说中那么好玩，但任钰儿却像是朝圣般地激动，每到一处都若有所思，甚至驻足躲在韩秀峰身后偷听那些文人雅士究竟在高谈阔论些什么。
在路边摊上随便吃了点饭，韩秀峰带着二人直奔宣武门，跟守在城门边上的柱子和铁锁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二女爬到城楼最高处，俯瞰起京城内外。
登高望远，整个人的心胸都开阔了。
琴儿心生愧疚，挽着任钰儿的胳膊道：“钰儿，嫂子没别的意思，嫂子是看你老大不小了，是……”
刚才逛过法源寺、陶然亭、窑台和松筠庵，现在又看到了紫禁城，任钰儿感慨万千，噙着泪道：“我知道，我知道您和四哥是为我好。”
见下面来了三辆马车，两个掌柜模样的人从马车里钻出来，恭恭敬敬地跟从第三辆马车里下来的恩俊作揖，韩秀峰意识到“日升昌”和“蔚泰厚”京城分号的掌柜到了，不想再绕圈子，抬起胳膊指指紫禁城方向道：“钰儿，皇宫就在那儿，皇宫里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可据我所知无论太后、皇后还是贵妃，她们过得并不开心，至少不是想吃啥就能吃啥，想穿啥就能穿啥，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我也觉得在深宫中的滋味儿不会好受。”任钰儿喃喃地说。
“皇宫周围那一圈便是内城，就是宗室王公和八旗子弟住的地方，旗人家的女子虽说没咱们汉人这么多规矩，但过得也不一定有多舒心。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子，这婚姻大事根本轮不着自个儿做主。就算运气好能嫁个好夫君，一样不能离开京城四十里，只能呆在家里打打牌、听听戏，有的甚至抽大烟。”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穷人家的女子更可怜，既不能开店做买卖也不能种地，只能抱着娃挨饿受冻。住外城的汉人女子也好不了多少，终身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阁前一切都得听父母的，嫁人后一切都得听夫君的，正所谓夫唱妇随。”
“四哥，这不是说得我吗？”琴儿幽幽地问。
“想想还真是，”韩秀峰拉着琴儿的手，深情地对视了一眼，旋即回头道：“钰儿，你之前只晓得我跟你嫂子成亲没一个月就来京城投供了，你嫂子不但帮我生了个娃，还在四川老家等了我好几年，却不晓得你嫂子是咋嫁给我的，我又是咋娶到你嫂子的。”
想起过去的事，琴儿不禁嗔怪道：“别说了，也不怕人家笑话。”
“钰儿又不是外人，有啥不能说的。”韩秀峰拍拍琴儿的手，一脸歉疚地说：“那会儿我不但穷得叮当响，还欠一屁股债，在城里连间屋都没有，只能借住在柱子家。”
任钰儿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鬼使神差地问：“后来呢？”
“穷成那样，不管在巴县还是在其它地方，想娶媳妇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在有几位热心的长辈，也就是小虎他爹和王贵生他爹。两位长辈见我老大不小，又要来京城投供，担心我这一走连媳妇都娶不上，担心我会无后，就找了个机会把你嫂子她爹，也就是我岳父给灌醉了，帮我说了一堆好话，骗我岳父把你嫂子许配给了我。”
“骗婚，四哥，您是把嫂子骗进门的？”任钰儿噗嗤笑道。
“差不多，”韩秀峰不无尴尬地笑了笑，想想又说道：“你嫂子虽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她刚开始一定不情愿，可不情愿也没办法，只能听我岳父的，就这么嫁给了我。连我自个儿都不晓得能有今日，她那会儿更不会晓得，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但进了我韩家门之后从来没流露出哪怕一丝不高兴。”
“嫂子，您真好。”任钰儿由衷地说。
琴儿急忙道：“其实也没啥，你四哥不是说了吗，既然嫁了人就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钰儿，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说你嫂子有多好，而是想告诉你，你有多幸运！”
“四哥，我……我怎么就幸运了？”
“你见过大江大海，去过洋人的租界，现而今又站在京城的城楼上，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遇到过的事，是你嫂子想都不敢想的！”韩秀峰松开琴儿的手，指指紫禁城方向，再转身指指城外：“也是城里城外那些女子想都不敢的！”
任钰儿反应过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城楼上没外人，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之所以跟着我说是想报恩，但在哥看来真正想什么你自个儿都不晓得！你不但读过圣贤书，还跟我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你真甘心给人做小，或嫁个门当户对的将来跟翠花、幺妹儿她们一样？”
任钰儿被问住了，因为正如韩秀峰所说，她究竟想怎样她自个儿都不晓得。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接着道：“你其实并不可怜，不但不可怜而且很幸运，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子！无论婚姻大事还是别的啥事，你都可以自个儿为自个儿做主，可以女扮男装教娃们读书，甚至可以走南闯北看看这个大千世界，你说是也不是？”
“四哥，我……”
“还真是！”琴儿反应过来，不无羡慕地说：“钰儿，嫂子再也不逼你了，你就按自个儿的想法活，痛痛快快地活！”
任钰儿终于想通了，竟泪流满面地笑道：“四哥，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想麻烦你们。就像四哥说的，我都不知道自个儿在想什么，我……”
韩秀峰笑看着她道：“不知道没关系，但不能钻牛角，不能搞得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自个儿委屈自个儿。”
想到该见识的地方全见识过了，再呆在又脏又臭的京城实在没啥意思，任钰儿抬起胳膊擦干眼泪：“四哥，我想三姑了，想三姑刚帮我生的弟弟。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也想去宁波、福州和广州去见见世面。总之，我听您的！”
“还是那句话，千万别委屈自个儿。先借这个机会跟王先生相处一段时间，觉得王先生这人还行，回来之后哥帮你提亲。要是觉得这人不行或者不喜欢，那就当没这回事。”
琴儿刚才真吓坏了，也意识到强扭的瓜不甜，跟着附和道：“钰儿，就跟你哥说的，你的事你自个儿做主，千万别委屈自个儿。”
任钰儿俏脸一红，情不自禁地挽着琴儿的胳膊道：“嫂子，我晓得。”
韩秀峰想想又从怀里掏出花了几十两却百无一用的内务府令牌，递给她道：“王乃增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大手大脚喜欢乱花钱。你要是愿意就帮哥盯着点，他这次出京是去办差的，不是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的，他要是敢不听劝，你就亮出这块令牌！”
任钰儿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开心，所以很怀念在海安和在上海时帮着收发公文草拟书信的日子，见四哥并没有忘了她一样是个“读书人”，甚至委以重任连内务府的令牌都拿出来了，不禁问道：“四哥，您打算把这块令牌给我？”
“这令牌是办差用的，并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出示，怎能就这么送你，办完差就得交回，究竟用这令牌办过啥事还得登记存档。”
“我懂，那我先收着。”
“收着吧，千万别让外人瞧见，更不能搞丢。”韩秀峰看着她激动兴奋的样子，又抬起胳膊在脖子下比划了下：“要是弄丢，真会掉脑袋的。”
“明白，四哥放心，就算我丢了令牌也不会丢！”

第五百五十一章 软硬兼施
琴儿和任钰儿先回去了，“日升昌”京城分号杨掌柜和“蔚泰厚”京城分号毛掌柜跟着恩俊爬上了城楼。
杨公盛和毛宪成二人作为经营银钱汇兑、信函收寄和代办捐纳、捐项、税银、军饷、协饷解缴业务的京城两大票号掌柜，平时没少跟达官显贵打交道。但真正打交道的大多是达官显贵的幕友长随或户部和吏部的笔帖式、胥吏，连主事郎官都很难见着，更别说见“小军机”了。
想到“日升昌”跟眼前这位圣眷正浓的“小军机”这些年关系一直不错，杨公盛不是很紧张，恭恭敬敬地呈上名帖：“日升昌杨公盛拜见韩老爷。”
“蔚泰厚毛宪成拜见韩老爷，韩老爷吉祥！”
“二位免礼。”
韩秀峰接过跟履历差不多的名帖，打开看了看，发现他们果然都是山西平遥人。同时也很清楚他俩的关系不但不像表面上看来这么融洽，而且非常紧张，甚至堪称死对头。
因为“蔚泰厚”是见“日升昌”的汇兑买卖做得红红火火，才跟着做起汇兑买卖的。
据说刚开始时连大掌柜毛鸿翙、都是从“日升昌”挖过去的，毛为感谢财东对他的赏识，一心与老东家“日升昌”决一雌雄，锐意经营，使票号业务蒸蒸日上。后来又开出重金将“日升昌”最熟悉业务的几个账房先生拉了过去。
但那会儿“日升昌”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蔚泰厚”想后来居上很难，于是跟“蔚丰厚”、“蔚盛长”、“天成亨”、“新泰厚”联合起来一起做，就这么成了现而今的“蔚”字五联号！
他们两家之间的竞争乃至恩怨韩秀峰并不关心，放下名帖道：“本官请二位来此是有一事相询，还请二位不吝赐教。”
“韩老爷言重了，韩老爷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杨公盛急忙道。
毛宪成意识到死对头应该认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军机”，也连忙道：“恳请韩老爷发问，宪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了。”韩秀峰拱拱手，随即转身眺望着城外，背对着二人问：“本官想问问贵号在广州、福州、厦门、宁波和上海可设有分号？”
“禀韩老爷，小号在广州、福州和上海设有分号，厦门和宁波暂未设立。”
“回韩老爷话，鄙号在这几个地方均设有分号。”毛宪成说完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杨公盛一眼，就差在脸上写着你“日升昌”名气虽大，但论在各地设立的分号，还是没我“蔚”字五联号多的。
韩秀峰并没有看见这个小动作，而是接着问：“要是本官有一份信函从广州交寄，大概需要多久能传递至京城？”
杨公盛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回道：“两个月。”
“毛掌柜，你们蔚泰厚呢？”
“回韩老爷话，要是急件，鄙号能在一个半月内送抵京城。”
要这么久，韩秀峰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兵部邮传现而今也是越来越慢，据说早在顺治朝和康熙朝时，六百里加急那真叫个快，一道奏折从广州送抵京城只要十天。等到了道光朝，一封奏折从广州送到北京要三十二天左右。而现在广州到北京的公文竟要在路上走五十五天左右，要是从昆明发出那在路上的时间就更长了，据说最快也要四个月。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猛然回过头：“本官说得是急件，十万火急的那种！”
杨公盛心想要快也不难，但他却不敢乱说，因为要是让朝廷晓得他们这些票号传递公文比兵部邮传快，那票号今后就别想再安生做汇兑和代办捐纳、代缴税银等买卖了，就这么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毛宪成同样不想自找麻烦，正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恩俊厉喝道：“韩老爷问你们呢，还不赶紧回话！”
杨公盛吓了一跳，急忙苦着脸道：“韩老爷，您跟小号打过三五年交道，也没少差家人去小号交寄信函……”
“那是家信，快点慢点没多大事，本官现在说得是十万火急的公文。”
“公文也一样，真快不了，毕竟信函只是顺带着捎的。”
“毛掌柜，你们蔚泰厚呢？”
“禀韩老爷，鄙号也差不多，再快真快不了。”
韩秀峰意识到他们担心什么，不禁笑道：“二位一定误会本官了，本官并没有请二位帮着传递本应该归兵部邮传的那些公文的意思，只是想请二位帮着传递一些特别紧要的、皇上也特别上心的公文。并且这件事就我们几个知道，不会外传，不会跟别人乱说。”
听到“皇上也特别上心”这句话，再看看站在边上的乾清门侍卫恩俊，杨公盛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略作权衡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一个月，韩老爷，一个月怎样？”
“太慢！”
“韩老爷，您这就把小的给难住了，小号的伙计又不是神行太保，能在一个月内送抵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比兵部的六百里加急还要快！”
“是啊韩老爷，一个月内能送抵已经是最快的了。”毛宪成愁眉苦脸地附和道。
“本官不会让你们白帮这个忙，要不这样，本官先各存一万两到贵号，利息咋算您二位看着办。然后从广州发往京城或京城发往广州的急件每份给银二十两，从福州、厦门发往京城或从京城发往福州、厦门的急件每份给银十五两，从宁波、上海发往京城或京城发往宁波、上海的急件每份给银十两。”
“韩老爷，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是没法儿再快！”
“别急，听本官说完。”韩秀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淡淡地说：“据本官所知，京城各大票号钱庄几乎都驯养了信鸽，用来传递银钱买卖行情的消息。本官琢磨着既然能用信鸽传递银钱买卖的行情，一样能用来传递十万火急的军情。”
“韩老爷有所不知，小号是驯养了几只信鸽，但既飞不远也传递不了公文。您想想，每日银钱兑换的行情才几个字，公文又有多少字，一道折子又有多重？真要是绑鸽腿上，鸽子也飞不动！”
“韩老爷，鸽子说到底只是个会飞的畜生，小号驯养几只用来传递银钱兑换行情，就算飞丢了也没什么大碍。可要是把韩老爷您的公文弄丢了，耽误的可是大事！”
“是啊韩老爷，此事非同小可，恕小的不敢应承。”
韩秀峰很清楚他们既是怕麻烦也是怕担干系，笑看着二人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飞不远那就让沿途的各分号都驯养几只，跟兵部邮传那样一个驿站接着一个驿站传递。担心飞丢那就多放飞几只，总会有一只能找着家。至于公文的字数、重量，大可在拟写时尽可能简明扼要，再把字写小点，就跟描鼻烟壶那样。总之，办法终究比难处多，二位要是愿意帮皇上这个忙，本官寻思着把广州的消息在十天内传递至京城应该不难。”
要是愿意帮皇上的忙……杨公盛被搞得苦不堪言，心想谁敢不愿意。
毛宪成也意识到这件事无法推脱，可想到万一办砸了，哪怕在期限内传递回九十九份公文只弄丢一份，到时候都要担天大的干系，不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韩老爷高抬贵手，放过小号，小号是开门做买卖的，真担不起这么大干系！”
“毛掌柜，你这是做什么？恩俊，还不赶紧把毛掌柜扶起来。”
“嗻！”
看着二人欲言又止、如丧考妣的样子，韩秀峰不缓不慢地说：“既然是请二位帮忙，那就谈不上担不担干系。二位真要是担心，本官可差人去贵号专门办理此事。再就是本官晓得这么大事二位不一定能做得了主，毕竟这涉及到那么多分号，所以恳请二位回去之后赶紧向总号禀报，本官等二位的信儿。”
“韩老爷，小的斗胆问一句，要是总号觉得这事难办……”
“难办……难办那就有人要被法办了！”韩秀峰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紧盯着二人意味深长地说：“您二位的东家可了不得，开具的银票、汇票比朝廷铸的大钱、发行的纸钞都好使，本官真想奏请皇上将户部的那些公事交给二位的东家代为办理。”
“韩老爷，您这是欲加之罪！”
“说什么呢？”恩俊早看他们这些个富可敌国的商贾不顺眼，更不想皇上交代的差事因为他们不帮忙而办砸，立马脸色一正：“给爷听仔细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再敢推脱，就算韩老爷不奏请皇上收拾你们，我恩俊也要奏请皇上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恩俊老爷息怒，韩老爷息怒，小的岂敢给脸不要脸……”
“杨掌柜，别这样。毛掌柜，起来起来！本官刚才只是那么一说，二位万万别当真。二位应该反过来想，京里那么多钱庄票号，不是谁家都有这机会为朝廷效力的。这差事要是办成了，要是办得漂漂亮亮，皇上一定会很高兴，到时候贵号的买卖不就会比现在更好做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朕有赏！
一下子多了三个额外行走的下属，并且全是汉章京，被堆积如山的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感觉轻松了许多。不过这也让他想起还有一个额外行走的下属，自那天深夜进宫之后再也没来过军机处，更别说来当值。
其实韩秀峰来不来当值，曹毓英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他从未指望过一个捐纳出身的五品官能帮上什么忙。真正让他不快的是韩秀峰一点规矩也不懂，居然连来都不来！
军机大臣和军机章京虽是兼差，但军机处不只是跟别的衙门差不多，而且是天底下最要紧的衙门！既然是衙门那不管入值的、学习行走的、还是额外行走的，都应该跟别的衙门一样给上官送节礼，给上官的仆役、轿夫红包，逢年过节要拿出点钱犒劳平日里端茶递水的同僚。
下属们议论纷纷，曹毓英实在坐不住了，想到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讠斤也是宗人府宗令，这些天正忙着给刚追封为定亲王的载铨操办后事，只能来找资历最深、威望也是最高的军机大臣彭蕴章。
彭蕴章仔仔细细看完他呈上的几道刚草拟的谕旨，沉思了片刻拿起笔改了几处，见他接过刚改过的谕旨还不拿回去誊写，下意识问：“子瑜，还有事？”
“大人，有件事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只要是公事，但说无妨。”
“大人，入冬以来各种祭祀愈加繁多。太常寺不但开列承祭官、分献官，还奏禀皇上各衙门应去陪祭的官员越来越少，连本应该监察承祭、陪祭官员的御史言官都是早早散归，皇上大怒……”
“这事老夫知道，皇上的谕旨还是老夫草拟的。”
“大人，下官是说各部院为凑足陪祭的官员，把在军机处当值的同僚也算上了，”曹毓英偷看了彭蕴章一眼，接着道：“当值本就很累，散班之后还要去陪祭祀，可祭祀又不是件小事，下官以为陪祭之事大可让既在军机处行走又不用来当值的同僚代劳。”
既在军机处行走，又不用来当值……
彭蕴章猛然意识到他说得是韩秀峰，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含糊其辞地说：“子瑜，你是领班军机章京，这些本就是你份内之事，你看着安排吧。”
曹毓英很直接地以为彭蕴章这是同意了，立马躬身道：“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
与此同时，自定郡王载铨薨了十来天之后才想起韩秀峰的咸丰，正在西苑的一个宅院里召见韩秀峰。
刚进来时韩秀峰大吃一惊，因为皇上不但穿着一身戏服，甚至跟戏子一样画了脸，刚退出去的几个太监同样如此，能想象到皇上刚跟一帮太监一起唱过戏。
“别愣着了，没见过唱戏？”咸丰意犹未尽地甩甩袖子，这才坐下端起茶。
“皇上恕罪，臣……臣……”
“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
韩秀峰刚爬起身，咸丰突然笑道：“嗯，换了身行头，看着顺眼多了。”
“禀皇上，这一身花了臣五百余两。”
“才五百余两，不多。你瞧瞧这几件戏服，听外头的那些个奴才说，花了朕五千多两。”
韩秀峰侧身看了一眼，心想那几件戏服最多值五十两，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急忙躬身道：“皇上贵为天子，穿用的自然要比臣讲究。”
“那是自然，”刚才那一出《教子》唱得不错，咸丰的心情也跟着好了，笑看着韩秀峰问：“说说吧，递牌子求见，究竟何事。”
“禀皇上，派往广州、香山、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的文武官员都已出京赴任。臣想着他们这官来得太容易，想着不能让他们忘了皇上您的天恩，就在打发他们出京前擅自做主，让恩俊领着他们去宫门口跪拜磕谢皇上的天恩。”
这跟礼部和吏部代领引见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没能进宫。
咸丰觉得有些好笑，喝了茶又问道：“就这事？”
“臣斗胆递牌子乞求觐见，不只是因为这事，臣这些天又拟了一份章程……”
“朕没工夫细看，你先说说吧。”
“禀皇上，‘厚谊堂’办理的是机密之事，跟一个小衙门也差不了多少，臣估摸着再有两个月上海那边就会有消息，从上海那边收集的西夷书籍和延聘的精通西夷语言文字之才也该到了，届时便能按皇上所准的上一道奏疏里的章程办理。”
“嗯，接着说。”
“正因为‘厚谊堂’既像个小衙门，办理的又是机密之事，所以臣打算让恩俊负责‘厚谊堂’内外的守卫、稽查及公文传递。打算让卸任通政司参议庆贤负责钱粮账册、公文存档及吏员名册。”
拢共就那几个人，在咸丰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事，不假思索地说：“准了。”
“谢皇上。”韩秀峰偷看了一眼，接着道：“再就是恩俊每日要来宫里点卯，要负责公文传递，还要兼顾‘厚谊堂’的守卫，手下不能没个听用的，臣斗胆奏请调河营千总袁大头来‘厚谊堂’听用。”
“大户人家还请几个人看家护院呢，何况办差的地方，朕准了。”
“皇上，臣知道这算不上多大事，本不应该来烦皇上。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在别人看来‘厚谊堂’只是个书肆，把河营千总调到一个名不经正传的书肆听用，臣既不知道怎么跟吴廷栋大人开口，也不知道这调任公文该去求哪个衙门出。”
咸丰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想想是不大好办，兵部那一关你就过不去。”
把大头调回京这件事本来不难办的，永祥都已经帮着办差不多了，结果前任步军统领定郡王病死了，前左都御史联顺成了九门提督，永祥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正在走门路求联顺别夺他的职，自然也就顾不上大头了。
想到大头这几天急得团团转，韩秀峰又愁眉苦脸地说：“臣和恩俊本打算明儿一早去找肃顺大人，本想请肃顺大人帮着想想办法，没想到皇上您今儿得空召见臣，臣就斗胆求皇上……求皇上……”
“求朕帮你们想个法儿？”
“皇上恕罪，臣和恩俊是实在想不出办法。”
“算了算了，至于为这点事愁眉苦脸？那个冤大头朕听肃顺提起过，据说是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人。他现在是千总，那就赏他个三等侍卫，让他跟着恩俊学习行走。”
三等侍卫那是正五品，韩秀峰心想真是傻人有傻福，一边谢恩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是袁大头，不是冤大头。”
“朕说他是冤大头他就是冤大头！”
“谢皇上赐名，那臣今后也喊他冤大头。”韩秀峰强忍着笑从袖子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接着道：“再就是‘厚谊堂’刚开张时缺银子，皇上您不是命卸任通政司参议庆贤去臣那儿听用吗，庆贤问臣缺多少银子，臣没见过大钱，就随口说了一句有多少要多少，结果他竟送来了八万两！”
“一捧就是八万两，可见耆英那个老混账贪了朕多少银子！”咸丰接过银票咬牙切齿。
韩秀峰可不敢轻易帮庆贤说好话，又小心翼翼地说：“臣估算了下，‘厚谊堂’一年有一万两足够了，就斗胆留下维持三年所需的银子。臣上次让恩俊帮着递牌子乞求觐见，其实就是想赶紧把这五万两给皇上您送来的。”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咸丰没再怒骂耆英，也没说三万两留多了还是留少了，而是一边翻看着银票一边喃喃地问：“这就是银票，这银票怎么用？”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皇上可能真没见过银票，连忙道：“禀皇上，这些就是银票，就是把银子存进钱庄票号，钱庄票号给存银子的人开具的凭证。要用现银的话，就拿银票去钱庄票号把银子取出来，也可让钱庄票号帮着换成钱。还有些人嫌换来换去麻烦，做买卖时就直接收银票。”
“这就是银子，拿出去就能花？”
“要是开具这银票的钱庄没倒闭，那这银票就是银子，拿出去就能当银子花。”
“要是开具这银票的钱庄倒闭了呢？”咸丰举着银票问。
“那就是一张废纸。”
“这么说朕得赶紧差人去把银子取出来？”
“禀皇上，能开具这些银票的都是大钱庄大票号，臣觉得一时半会儿不会倒闭。”
“原来如此。”咸丰从来没见过银票，想到手里竟拿着五万两，突然有股想花的冲动。再想到韩四没什么钱，置办一身行头花了五百两都心疼。决定给点赏赐，抽出一张正准备赏，发现票面上竟写着五千两，又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翻了好一会儿，直到翻出张票面五十两的，才抬头道：“拿着，这五十两朕赏你了！”
“谢皇上恩赏……”
韩秀峰没想到还有赏，刚双手接过银票正准备跪谢，咸丰又兴高采烈地喊道：“小六子、小柱子，别在外头呆着了，全进来，朕有赏！”

第五百五十三章 反正就是不去
派驻各地的文武官员走了之后，一下子闲了下来，恩俊不用再跑来跑去，突然感觉现在这差事挺好。
每天早上进宫点完卯，就乘冯小宝一大早赶去接的马车过来。因为“厚谊堂”正在修屋，所以只要从那边进，不用跟急着将功赎罪的庆贤一样在那边盯着，从“厚谊堂”过来之后要么去第二进的“百草庐”睡个回笼觉，要么跟富贵的儿子吉禄喝喝茶聊聊天，要么叫上大头和吉禄出去逛街。
书肆掌柜杨清河现在是“厚谊堂”的书吏，他老伴儿关氏也成了“厚谊堂”的老妈子。每天去庆贤那儿领钱上街买菜回来烧饭，中午就在这儿吃，有酒有肉，比在宫里当差时吃得好。
下午更没什么事，吃完饭甚至可以直接回家。
更重要的是这差事虽看似没什么油水，但这段日子银子却没少赚。韩老爷先是让庆贤预支了五十两车马费，紧接着又让庆贤给了五两作为公费。后来又收了云启俊、姜正薪、崔浩和图克坦等人出京赴任的文武官员每人孝敬的十两别敬，再加上“日升昌”和“蔚泰厚”各孝敬的一百两，以及庆贤私下送的五百两，仔细算算已经赚了九百多两！
中午喝高了，所以打算睡会儿再回去。
正睡得迷迷糊糊，依稀听见费二爷好像在隔壁跟人说话。恩俊呵欠连天地爬起身，喝了口凉茶坐着听了会儿，突然有些想笑。
来找韩老爷的也是个“小军机”，听语气不但认得韩老爷一个曾在内阁做过中书的同乡，跟韩老爷去年刚考上进士的另一个同乡也是同年。不过他此行不是来叙旧的，而是奉领班军机章京之命让从没去军机处当过值的韩老爷，帮那些个每天都当值的“小军机”去陪祭的。
在别人看来“小军机”了不得，但在恩俊这个乾清门侍卫看来不但“小军机”没什么了不起，领班军机章京一样没什么了不起。暗想隔壁那个姓焦的不速之客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难道他真不晓得韩老爷有别的差事？就算真不晓得韩老爷有别的差事，难道不晓得韩老爷简在帝心圣眷正浓？
想着想着又困了，躺下接着睡，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韩秀峰已经从宫里回来了，正坐在听雨轩听费二爷说陪祭的事儿。
“下午来的这个焦佑瀛你没见过，不过听小山东说他之前没少去咱们会馆。他是去年刚考上的进士，不但跟敖册贤是同年，跟敖册贤一起馆选上庶吉士，而且在考上进士前曾跟何恒一起在内阁做过中书。只是馆选上庶吉士之后不咋去翰林院，还跟中式前一样在军机章京上行走。”
费二爷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听口气他是主动请缨来跟你说这事的，话里话外透着不帮着去陪祭不成的意思。还说啥子不管是不是记名的，也不管是不是额外的，只要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就不能不懂军机处的规矩。”
想到之前打听过的那些消息，韩秀峰放下曹毓英让焦佑瀛送来的信笑道：“看来这个焦大麻子真想做帮领班。”（帮领班军机章京）
“志行，你见过他？”
“没见过，不认得，只是听人说过。”
“那陪祭的事咋说，你明儿个帮不帮他们去凑人头？”
“四爷，去什么去，您手头上一样有差事！”恩俊嘀咕了一句，想想又不屑地说：“太常寺那帮孙子没什么油水可捞，就知道变着法折腾人。正事儿不干，整天只管烧香拜佛，还拉着别人跟他们一道去拜，真不知道哪里这么多神佛的。”
正如恩俊所说，太常寺真是个朝廷政务从不参与，整天只管烧香拜神的衙门。
祭天地、祭太庙、祭社稷、祭日月、祭先农、祭先蚕、祭历代帝王、祭先圣、祭先贤、祭关帝、祭文昌、祭太岁、祭先医、祭太昊、祭炎帝、祭黄帝、祭诸神、祭忠烈名臣……京里的庙宇又多，光皇家就四百多处，只要太常寺的那帮人想祭祀，说每天都要祭祀有些夸张，但每三五天祭祀一次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要是他们只是自个儿去祭祀也就罢了，可为了彰显皇家威仪，为体现朝廷对要祭祀的神灵虔诚，每次祭祀前都先奏报皇上，开列承祭官、分献官甚至需要哪些衙门的人陪祭的名单，候旨钦定。
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可皇上再大也大不过神灵，所以只要太常寺奏请，皇上都会照准。
这么一来太常寺卿、太常寺少卿、主簿、协律郎、奉礼郎、赞礼郎和太祝等大小官员威风了，把文武百官甚至王公大臣指挥得团团转，真叫个风光无限。而三天两头被叫去陪祭的文武官员就惨了，天没亮就要赶往要举行祭祀的地方，到了之后要整理好官服按官职大小站班，然后跟着祭拜。
把往返的时间算上，一折腾就是一天。
夏天被暴晒得冒油，热得人要虚脱，冬天能把人冻得瑟瑟发抖，并且整个祭祀过程中都有御史监察，整个陪祭过程中不能偷奸耍滑。
韩秀峰既没工夫帮他们去陪祭，更不想受那个罪，沉吟道：“那些部堂大人究竟咋想的，难道不知道军机处公务繁忙，不知道在军机处当值的军机章京抽不开身？”
提起这个，费二爷不禁笑道：“各部院的陪祭官员名单又不是尚书大人和左右侍郎拟的，十有八九是那些个主事郎中报上去的。他们一定看那些占着他们衙门位置，又不在衙门做事，甚至不参加京察就能三年一升的‘小军机’不顺眼。至于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我估摸未尝没有借这个机会敲打下那些‘小军机’的意思。他们一定会想你们做上‘小军机’又咋样，说到底只是个兼差，说到底还是我的下属。”
“想想还真是，而且这事就算皇上知道了，皇上也不会说啥。”
“这是自然，祭祀可不是小事，遇着大祀和一些中祀，连皇上都得去，更别说‘小军机’了。”
“看来那两位通政对我还不错，至少没让我去陪祭。”
“志行，我看十有八九是李道生和双福晓得你在忙啥，而曹毓英并不晓得。所以他假公籍私，借这个机会冠冕堂皇地为难你。”
“四爷，姓曹的算什么东西，您别搭理他，看他能拿您怎样！”恩俊又忍不住说。
“话不能这么说，我确实有做得不到的地方。陪祭自然是不会去的，但军机处那边的上官和同僚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回头准备点银钱，让老余和小山东挨家送去。”
“四爷，我把话撂这儿，您越是让着他们，他们越是觉得您好欺负。”
“要是不送，那就真成不懂规矩了。”
“什么规矩，他们的规矩再大，难不成有皇上的规矩大？”恩俊不但是满人而且是侍卫出身，向来看那些文官不顺眼，竟义愤填膺地说：“四爷，这事您听我的，真用不着搭理他们。”
韩秀峰一样不想送了钱还不受人家待见，权衡了一番笑道：“行，这事听你的，有那钱干啥不好，为何要白白送给他们？至于陪祭的事，二爷，劳烦您老帮我拟封回信，拟好之后让小山东送焦佑瀛家去。”
“就说你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费二爷低声问。
“随便找个由头，反正就是不去。”
“对，反正就是不去，哈哈哈！”
恩俊正哈哈大笑，这两天忙着收拾后花园的大头，跟着小山东匆匆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急切地问：“四哥，皇上咋说，我的差事有没有着落？”
“你要是不来我差点忘了，”韩秀峰回头看了恩俊一样，端起茶杯笑道：“你龟儿子飞黄腾达了，皇上不但晓得你，还给你赐了个名儿。从今往后不再叫袁大人，而是叫冤大头！让你做三等侍卫，今后就跟着信诚学习行走。”
“四哥，皇上也晓得我？”大头没心没肺地笑问道。
“晓得，好像是听肃顺大人提起过。”
“冤大头就冤大头，只要能调回京就成，对了，三等侍卫几品？”
不等韩秀峰开口，恩俊就禁不住笑道：“三等侍卫正五品，你小子升官了，今儿晚上得请客。”
“正五品，比千总大！”
“何止比千总大，也比做千总荣耀，所以说你龟儿子飞黄腾达了。”
确认升官了，大头乐得心花怒放，正想着是不是赶紧去跟翠花说一声，韩秀峰又回头笑道：“信诚，我让他明儿一早带上履历跟冯小宝去宫门口等你，你点完卯出来之后带他去见下上官，等领着调任的公文再让他去固安收拾东西。”
“行，多大点事儿，包我身上。”
恩俊话音刚落，柱子兴高采烈地跑进来，一见着韩秀峰和费二爷就激动地说：“四哥，二爷，永祥老爷又升官了！联顺大人保举的，依然统领南营，不过不再是游击，而是参将！”
韩秀峰有些意外，喃喃地问：“这就做上参将了？”
“骗你做啥子，对了，这是请帖，他请你去吃酒，摆了二十几桌，请了好多人！”
“今儿晚上？”
“嗯，就今儿晚上。”
“哎呦，真不巧，晚上我有点事，实在去不了。要不这样，你帮我把贺礼捎去，顺便帮我跟他致个歉……”

第五百五十四章 敬而远之
柱子也帮永祥给大头捎来了请帖，大头接过请帖欲言又止，一是四哥不发话他不敢去，二是不晓得吃这顿酒要花多少钱。
韩秀峰对他太了解了，晓得他其实是想去凑热闹的，干脆让他回内宅管翠花拿十两银子，然后跟刚从琴儿那里取了十两礼金的柱子一道去。
大头和柱子刚走，恩俊便起身告辞。
费二爷去对面“墨香阁”看狗蛋写了一会儿大字，又捧着紫砂壶回到了“听雨轩”，好奇地问：“志行，昨儿下午来的那个小丫头叫啥？”
韩秀峰愣了愣，放下前些天从“厚谊堂”找着的书笑道：“好像叫兰儿，不是我家雇的，也不是我去买的。是两位敖夫人见翠花快生了，身边没个人伺候，大头又笨手笨脚，就让她家老妈子的女儿来帮着照应。”
“我说那丫头咋那么勤快，那么懂事呢，原来是敖家的人。”
“您老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得赶紧让小山东去敖家报个信儿，告诉他们大头升官了！”
“对对对，得赶紧让小山东去说一声，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韩秀峰说办就办，起身拉开门，让正在外头扫落叶的小山东去敖家报喜，费二爷回头看了一眼，想想又好奇地问：“中午烧饭的那个妇人看着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您老说得是贺掌柜的老伴儿丁氏吧？”
“那个老妈子是贺掌柜的老伴儿！”
“应该是，咱家没别人了。”
“贺掌柜有的是银子，他老伴儿怎会来咱家做老妈子？”费二爷觉得很奇怪，一脸不可思议。
韩秀峰带上门，坐下来道：“人家不是来咱家做老妈子的，而是见琴儿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过来帮几天忙的。也是借这个机会来……来报恩的。”
“报恩，她要报啥子恩？”费二爷更糊涂了。
韩秀峰轻叹口气，不无感慨地解释道：“您老有所不知，她有个十四岁的女儿，生下来时就是‘三瓣嘴’（兔唇），刚生下那会儿贺掌柜见生出这么个‘怪胎’，竟打算让店铺里的伙计抱去溺死或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
“竟有这等事！”费二爷大吃一惊。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从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丁氏哪里舍得扔，就拼命抱住贺掌柜不放。贺掌柜没办法，一气之下甩门而去，之后再也没抱过孩子，也从未给过孩子好脸色，甚至把孩子关在家里养，不许孩子出去，一样不许丁氏带孩子出门，免得丢人现眼。”
“难怪我不晓得呢，原来他羞于出口，原来他不愿意被人笑话。”费二爷反应过来，想想又问道：“后来呢？”
“后来丁氏就这么含辛茹苦地把小女儿拉扯大，连名字都是她自个儿取的，叫连儿，能想象到这是说她女儿的命比黄连还苦！”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去年我带大头、翠花和钰儿回京，她和大女儿去会馆帮着烧饭，无意中听见翠花和钰儿跟当时还健在的吉夫人聊上海的稀罕事，听说上海租界的洋鬼子大夫真跟华佗一样动刀，还死缠烂打要动刀帮任钰儿放足，她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洋鬼子大夫能不能治‘三瓣嘴’。”
“洋鬼子大夫究竟能不能治？”费二爷下意识问。
“说起来巧了，钰儿虽没见过洋人怎么治‘三瓣嘴’的，但在上海时不止一次听说过洋鬼子大夫能治，据我所知也确实能治。”
“再后来呢？”
“丁氏终于看到了希望，可她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妇道人家，怎么送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医治，何况还得去求洋鬼子大夫，所以这件事她只能一直放在心里。直到十天前，我托温掌柜、储掌柜和贺掌柜帮着找个聪明伶俐又靠谱的丫头，陪钰儿一道出京，免得钰儿这一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听到这消息欣喜若狂，竟把娘家陪嫁的金银首饰全悄悄拿去换成了银子，连同这些年偷偷积攒的私房钱一道送我这儿来了，带着连儿跪着求我，哭着求我让钰儿带她家连儿去上海医治。”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费二爷长叹口气，又问道：“你答应了？”
“不是我答应了，是钰儿答应的。钰儿觉得连儿可怜，我和琴儿还没开口，她就接过银子把连儿拉她房里去了。”
“这事儿贺掌柜晓得吗？”
“刚开始不晓得，直到连儿跟钰儿走了好几天才晓得。不知道是心存愧疚，还是担心会被我误以为他铁石心肠，前些天来过一趟，还送来五百两银子。”
“你收下没？”费二爷笑问道。
“收下了，这银子为何不收。”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是帮他家闺女收的，这银子我先帮她家闺女存着！”
“志行啊志行，你真是菩萨心肠。”
“我算啥子菩萨心肠，真正不容易的是丁氏，做母亲能做到这份上实属不易。”
“嗯，想想丁氏是挺不容易的。”
费二爷问清楚家里的事，又笑看着韩秀峰问：“志行，你晚上有事，有应酬？”
“没事儿，也没应酬。”
“那永祥请你去吃酒，你为何不去？”
“他刚做上的这参将是联顺保举的，您老说我敢去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联顺这个人我是久闻大名，早在巴县时就听说过。”
“在巴县时你就听说过？”
“听说过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道光十一年的一个案子，甚至被编入进《刑案汇览》。”
“你是说联顺在道光十一年犯过事，还被编入了《刑案汇览》？”费二爷惊诧地问。
“他倒是没犯事，只是被牵连了。”韩秀峰放下茶杯，微笑着解释道：“他有个弟弟叫联丰，当时好像是哪个衙门的笔帖式，他弟弟有个家奴……如果没记错好像叫常再秋，常再秋买了另一个家奴的女儿，给他家儿子做媳妇。结果他婆娘嫌儿媳妇好吃懒做不孝顺，竟下毒把儿媳妇给毒死了。担心下毒之事败露，又把家里刚雇的使唤丫头也毒死了。”
“这女人心肠也太毒了！”
“那女人心肠毒不毒暂且不说，咱就说这个案子。常再秋得知他婆娘毒死儿媳和使唤丫头之后，不但没报官还予以隐瞒。他婆娘作完案躲别人家去了，谎称天晚借宿。常再秋也跑到了联丰的哥哥、时如京营左翼总兵联顺的一个家人家中，诉说他婆娘毒死儿媳和使唤丫头的事，联顺的那个家人不但也没报官，还允许他住家里，后被步军统领衙门北营的兵勇发现，就叫上几个街兵前去捉拿。”
“拿着了没？”
“刚开始没拿着，还被联顺的那个家人给打了，后来事情应该是闹大了，一个也没跑，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步军统领衙门捕拿了。”
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如果那个婆娘只是毒杀了儿媳，那这个案子不难断，毕竟‘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法不施于尊者’，所以婆婆杀儿媳按例不用偿命。但被毒杀的儿媳本就是奴婢，并且家里的使唤丫头也一起被毒杀了，这案子就不好断了，最后一直闹到刑部。”
费二爷实在想不明白，禁不住说：“咋就不好断？”
“因为常再秋和常再秋的婆娘本就是联丰的家奴，家奴毒死同为家奴的使唤丫头，有人说是家奴杀死家奴，应按家奴互殴的律条断。也有人认为常再秋和常再秋的婆娘虽是联丰的家奴，但在自个儿家中他们一样是‘长者’、‘尊者’，毒死自个儿家的家奴也就是那个使唤丫头，应按故意杀死无罪过奴婢的律条论处，也就是说无需偿命，只要杖六十，徒一年。”
“最后咋断的？”
“刑部联合各司翻遍了律条成例，也没有找到类似的案子。折腾了一年多，最后认定奴仆虽低贱，但在各自家中他们也存在父子、夫妇关系。就此而言，奴仆和普通百姓无异，假如奴仆收养民户子女为其义子女，或娶民女为妻，那属变良民为贱民，犯下这事，自然应按毒杀普通百姓论处。
而常再秋立契所买的使唤丫头，本就是他人的奴婢，并非变良为贱，从名分上讲，立契收买比收养弃儿更加情有可原。从恩义上讲，奴婢和义子也没有啥两样。权衡轻重，常再秋婆娘毒死使唤丫头，应照故意杀死义子的律条论处。
因为常再秋收买那个使唤丫头的时间不长，所以他婆娘毒死使唤丫头，应依照杀害雇工论处。至于毒死其儿媳妇，明显属于轻罪，没有异议。最终两刑相加，处常再秋的婆娘流两千里，发配新疆为奴，不得出钱赎罪。”
费二爷反应过来，不禁苦着问：“联丰和联顺就因为这个案子出名了？”
“衙门里的人，尤其各衙门的刑名老夫子个个知道。对了，联顺因为这事也受到了牵连，因家奴包庇袒护甚至殴打差役，被交部议处。”
“可这事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再说这事跟永祥请客也没啥关系！”
“二爷，刚才说这个案子，只是说我早听说过联顺这个人。之所以不去吃这个顿酒，是因为别的事。”
“因为啥事？”
“因为联顺这个人官声不大好，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先帝命他为叶尔羌参赞大臣，结果只干了不到七个月就因徇私被罢了。后来在定郡王举荐下做上礼部侍郎，在礼部侍郎任上又被人弹劾，再后来做左都御史竟被手下的御史弹劾，反正我估摸着他这个九门提督做不久。”
想到九门提督这个位置太让人眼红，不晓得有多少人盯着，费二爷猛然反应过来：“永祥攀上了联顺的高枝儿，跟联顺走得很近。联顺要是倒霉，永祥十有八九会被牵连！”
“要不是攀上联顺的高枝，他能升任参将？”韩秀峰反问一句，轻叹道：“荣禄和文祥提醒过他，他听不进去，非得去巴结，而且真巴结上了。所以我们今后得跟他敬而远之，免得将来被牵连。”
“柱子和铁锁他们咋办，要不要提醒下？”
“柱子铁锁只是小小的把总，跟他俩关系不大。”
“大头呢？”
“大头又不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并且跟永祥又是河营时的同僚，再说只是吃一顿酒，关系更不大。我跟柱子、铁锁、大头他们不一样，我要是去的话指不定人家咋想呢。”

第五百五十五章 家之大不幸
作为先生，费二爷是称职的。
小家伙在他的教导下不但能把《三字经》和《百家姓》倒背如流，而且能写八十多个字。正在学的启蒙功课是《孝经》，并且已学到第三章诸侯篇。
但他老人家教授的方法似乎有待商榷，小家伙不好好念就让多念几篇，要是背错一次就罚背五次甚至十次，字写错了同样如此，要是敢不听话就戒尺伺候。也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小家伙又总是犯错，所以总是挨罚。
每次看到儿子的小手被打得通红甚至打肿了，琴儿不知道有多心疼，可想到儿子现在要是不用功将来就会没出息，只能狠下心做严母，有时候甚至跟费二爷一道教训。
韩秀峰一样意识到儿子没之前那么活泼了，担心拔苗助长适得其反，一直想找机会跟费二爷说说，却又不晓得该怎么开口。结果刚才睡得好好的小家伙又做噩梦，又说起梦话，说着说着竟搂着他娘哭了起来。
与其说是梦话，不如说是喊人救他，并且喊的竟是姑姑！
想到儿子这么小就被逼着背那么多书、写那么多字甚至挨罚，再想到儿子受了委屈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亲娘，而是相处没几个月的任钰儿，琴儿心里不晓得有多难受，泪流满面，泪水把枕头都弄湿了。
“别哭了，没事的。”韩秀峰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一边劝慰道：“别看读书人风光，其实读书是件很辛苦的事，所以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娃现在不懂事，不晓得你我的良苦用心，等他长大了就晓得我们是为他好。”
“这些我懂，我不是因为这个哭的。”琴儿钻到他的怀里哽咽地说。
“那是因为啥？”
“你又不是没听见，狗蛋想钰儿了。”
“想钰儿咋了？”
“要是钰儿没走，就是钰儿教娃。娃喜欢钰儿，跟着钰儿学得快，还不用受罚。”
尽管很清楚钰儿教得是比费二爷好，但韩秀峰还是轻描淡写地说：“钰儿哪是教，她是跟娃一起耍，娃自然喜欢她。”
琴儿再也忍不住了，紧搂着他胳膊问：“四哥，你怪不怪我？”
“怪你啥？我为何要怪你？”
“怪我……怪我让钰儿走，四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妒妇？”
“说啥呢，别胡思乱想，更不许再说胡话。”
琴儿不想把事总藏在心里，觉得还是说出来痛快，探出头问：“四哥，钰儿断文识字、知书达理，模样又好看，还跟你走南闯北，我看得出来……”
韩秀峰意识到再不说个清楚她又会胡思乱想，不禁笑道：“你看出啥了，又说起胡话。”
琴儿梨花带雨地说：“我不是说胡话，像钰儿这样的女子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几个，只要是男人都会喜欢……”
“越说越远了！”韩秀峰干脆坐起身，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跟哄孩子般地说：“钰儿是断文识字，也知书达理，不过论模样儿，她跟你真没法儿比！何况你是我韩四的糟糠之妻，你的好我一点一滴全记在心里，怎会去想别的女子。”
“真的？”琴儿像温顺的兔子一般贴在他胸口问。
“骗你做啥子，我真把她当妹妹，真没别的想法。何况她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出身官宦之家，她爹甚至为报效朝廷殉国了。别说我一个正五品通政司参议，就是王公大臣也不敢轻易纳她为妾。”
“她爹要是没殉国，她要是平常人家的女子呢？”
“我一样不会有非分之想。”
“真的？”琴儿爬起来问。
韩秀峰很清楚她怀上身孕之后经常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再次将她搂到怀里，感慨万千地说：“做人不能忘本，我韩四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怎会有三妻四妾那种想法。别说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等娃长大了我还要写个《韩氏家训》，今后我韩家子孙一概不许纳妾，谁要是敢违此训，就不配做我韩家人！”
“为何不许纳妾，我见好多官老爷都纳妾，有的还纳好几房。”
“一样有不少官老爷没纳妾。”
“可要是无后咋办？”
“过继。”
琴儿嘀咕道：“过继的哪有自个儿亲生的好。”
韩秀峰沉吟道：“过继的是没自个儿生的亲，可过继的一样是我韩家人，一样是我们的子孙。总比纳妾搞得嫡庶不和、祸起萧墙的好。何况这个先例一开，咱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业也就快完了。”
“不会吧？”
“咋就不会，不信你想想咱们巴县的那些大户人家，发家的时候有几个纳妾的？等到有不肖子孙纳妾，离家道中落也就不远了。”
琴儿仰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喃喃地说：“想想还真是！”
“其实不用刻意去想，我们身边就有，吉老爷祖上几代没纳过妾，黄老爷祖上几代同样如此，这一说我还想起了个人。”
“谁？”
“我也是在泰州时听郭大人说的，那人我并不认得，不过非常有名。”
“究竟是谁，我有没有听说过？”琴儿急切地问。
“你应该没听说过，不过现而今只要是做官的个个如雷贯耳。”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他就是段大人和郭大人的同年、现而今正在湖北平乱的曾国藩曾大人。”
“曾大人打算纳妾？”
“曾大人没，我说得是他家的事，他有个弟弟叫曾国华，因叔父无子，曾大人的父亲就将他那个弟弟过继给了他叔父为嗣。而这个曾国华颇有天分，他养父、生父包括曾大人这个哥哥对他期望都很高，结果他跟另一个哥哥曾国葆去省城应试时，鬼迷心窍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给家写信说要纳妾。”
“纳了吗？”琴儿好奇地问。
“哪这么容易，他生父、叔父和几个哥哥看到信之后大吃一惊，因为他们这一房迁居湘乡那么多年，上数好几代都没纳妾的先例，都觉得这是‘家之大不幸’，家里人商量了一番，先是让同辈的几个兄弟去劝，发现劝了也没用，他生父也就是曾大人的父亲亲自去劝。”
“最后劝住了吗？”
“没能劝住，听郭大人说主要是曾大人的父亲觉得他已经过继给了那一房，好多话不方便说。而他叔父也就是养父又有些怕他，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胆又小，反正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折腾了近一年只能让他纳了。不过不是那个青楼女子，而是在乡里找的另一个女子。”
“这还不是纳了！”
“我是说纳妾不是件好事，只会搞得家宅不宁。”
琴儿想了想发现确实有几分道理，又问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郭大人又是咋晓得的？”
“郭大人跟曾大人是亲家，郭大人早在翰林院时就把他家千金许给了曾大人家的小公子。据说郭大人家的千金那会儿才两岁，曾大人家的小公子那会儿刚一岁。”
“这门亲结得真好，郭大人真有眼光！”琴儿羡慕地说。
韩秀峰乐了，不禁笑道：“你想哪儿去了，郭大人可没那么势利。刚才不是说过吗，郭大人和曾大人本就是同年，并且一起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的。真要是论家世，郭大人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比曾大人家好。”
“这么说是曾大人家高攀了？”
“也谈不上高攀，郭大人和曾大人都是进士，两家结娃娃亲堪称门当户对。”
想到娃他爹不但对任钰儿真没别的想法，甚至打算写家训不许子孙后代纳妾，琴儿心里甜滋滋的，再想到之前的胡思乱想、胡言乱语又有些难为情，急忙顺着娃娃亲的话茬说：“四哥，要是有门当户对的，咱是不是也帮狗蛋结门娃娃亲？”
“真要是遇着合适的也未尝不可，不过首先得看对方家的人品，看对方家的家风。人品不好这亲不能结，家风不正，这亲更不能结。”
“四哥，咱家的家风也就这样，我看差不多就行了。”
“啥叫咱家的家风也就这样？”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意气风发地说：“琴儿，晓得我为何赚着钱还接着做这官吗？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咱这个家！正人先正己，先从我们自个儿开始，再把娃教好，然后诗书传家、耕读传家，再过个几十年，咱韩家到时候一样是名门望族！”
“到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琴儿噗嗤笑道。
“我们不在家还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就是为这个嘛。”
……
就在韩秀峰豪情万丈要把韩家变为名门望族之时，任钰儿趁别人都睡着了，带着白天不敢出船舱的连儿来到甲板上，遥望着隐约可见的海岸线，笑道：“连儿，听船工说明儿下午就能到角斜，到时候跟我一起上岸，去海安呆两天再跟顾先生一道雇船去上海找王先生。”
“哦……”连儿的话说不清楚，所以话也极少，不是“哦”就是“嗯”，要么点点头。
任钰儿晓得她不是敷衍，再想到她虽有爹有娘但十几年过得像是囚犯一样，情不自禁挽住连儿的胳膊，回头看着夜色中一望无际地海面，迎着习习海风，带着几分豪迈、几分激动地说：“连儿，我知道你这些年委屈，可你至少还有娘疼。我爹死了，我娘死得更早，但我不觉得我有多苦。就像四爷说的，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你现在跟我一样，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
连儿从不觉得自个儿有多幸运，下意识抬头看着像疯子般地任钰儿。
任钰儿松开手，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低头笑看着连儿意气风发地说：“过几天我带你去上海找洋大夫医治，等把嘴治好了就会变得漂漂亮亮。你娘把你托付给了我，你今后就跟着我过，京城那个家不回也罢。我要教你读书识字，带你去你爹你娘都没去过的地方，把过去十几年没走过的路全走一遍。将来要是想嫁人，就自个儿挑个如意郎君，到时候我帮你去提亲，我帮你做主！”
连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事实上她打出生到现在除了她娘和大姐也没见着过别人，心想难道官家小姐都是这样的，一时间竟愣住了。
“真的，我不会骗你的。”任钰儿抚摸着连儿的头，又窃笑道：“你娘给了你那么多银子，只要节俭点花，别说今后十年八年不用为生计发愁，甚至连嫁妆都有。放心，我不会贪你的银子，我一样有银子，一样够我花十年八年的。”

第五百五十六章 乱
无论安丰场的弶港，还是角斜场的老坝港，包括栟茶场的洋口港，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港口码头，只是几个有几十户渔民聚居的小渔港。由于淮水经年累月的冲积，海边又形成了一片片东西长达几里甚至几十里的泥滩，不熟悉这一带潮汐和航道的船很难靠港。
正因为很难靠岸，从上海去山东乃至去天津卫的沙船也好，从天津卫或山东往上海去的沙船也罢，经过两淮盐场东边的海域，几乎不会在弶港、老坝港和洋口港这些小渔港停靠补给，就算要补给也只会去北边的海州（连云港）。
所幸的是苏觉明雇得这条船的船老大正好是通州人，对这一带海域比较熟悉，船没驶过也没驶错，只是因为不熟悉进出渔港的航道，不敢轻易往陆地方向靠，只能先降帆下锚等潮涨得差不多了再起帆小心翼翼靠岸。
折腾了近一天，好不容易靠到港只停留了不到一炷香功夫，等顾谨言带着任钰儿和连儿一下船，等富贵、王贵生和周长春等人帮他们把行李送上岸，船老大就嚷嚷着赶紧走，生怕落潮之后搁浅走不了。
上了岸，顾谨言本以为只要找到盐课司衙门派在这儿收渔税的税吏，就能雇到船先去找新任角斜场盐课司大使潘长生，再请潘长生送他们三人去海安。
结果转了一圈发现曾经很热闹的渔村已经见不着几间房子了，大大小小的渔船不但残破不堪，甚至被冲到了岸上。
好不容易找到个在村里拣东西的老人问了问，才晓得上个月海龙王发难，海水倒灌几十里，安丰、富安、角斜和栟茶等场都被淹了，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据说连盐课司衙门都从角斜镇搬到海安镇东边不到三里的一个地方，现在个个叫那儿西场。
确认海安并没有淹着，顾谨言这才松下口气，给了那位老人点干粮，请那位老人帮着去找了条小船，折腾到第二天中午才赶到海安，也没去潘二新衙署所在的那个什么西场。
侄子刚去直隶没两个月竟回来了，顾院长和余青槐大吃一惊，等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顾院长不但松下口气，而且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让家人赶紧回家报喜，一边同余青槐一道领着顾谨言去凤山拜见郭大人。任钰儿拜见完顾院长和余青槐，则带着连儿直接去运盐河南岸找余三姑。
昨天刚收到制台衙门公文正打算移驻泰州的郭沛霖，见顾谨言回来了同样大吃一惊，听完顾谨言的禀报，看完韩秀峰让顾谨言捎来的信和一本《贼情集要》，不禁笑道：“调任通政司参议，还做上了‘小军机’，真是有些让人意外！”
“禀郭大人，韩老爷说要不是受张先生这本《贼情集要》的启发，他也想不到跟皇上求现而今这差事，更做不上小军机。”
“愿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他这个‘小军机’也算实至名归。”
顾院长听糊涂了，禁不住问：“郭大人，这本《贼情集要》有何说道？”
郭沛霖放下手中的小册子，解释道：“顾院长，曾跟志行来过海安的张士衡您老一定记得。这本《贼情集要》就是张士衡的父亲张德坚，在当时还未殉国的湖广总督吴文镕吴大人麾下效力时编纂的。吴大人殉国之后，张德坚一直在曾国藩麾下效力，志行在信里说他正在帮曾国藩打探贼情。”
“他以为志行早晚要领兵平乱，所以给志行寄了一本，好让志行心里有个数。结果志行从他编纂的这本《贼情集要》中受到了启发，主动请缨奏请去打探夷情？”
“满朝文武，没人愿意跟洋人打交道，志行愿意，皇上自然会委以重任。”郭沛霖笑了笑，又看着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的顾谨言道：“要不是志行跟皇上求到这么个差事，慎之也做不上这典史。”
“这么说慎之去福建做典史是假，去帮志行打探夷情是真？”余青槐禁不住问。
不等郭沛霖开口，顾谨言就忍不住笑道：“去做典史是真，去打探夷情也是真。”
“好男儿志在四方，既然有机会为朝廷效力那就去吧。”郭沛霖微微一笑，随即指指门外：“志行在信里说了，不能让你就这么孤身去福建上任，想要几个人，究竟想带谁去，自个儿出去挑。”
“郭大人，学生想带梁九去……”顾谨言小心翼翼地说。
“你还真会挑，好吧，梁九就梁九，只要他愿意，我这儿好说。”
顾谨言欣喜若狂，急忙躬身致谢。
郭沛霖晓得他后天一早就要去上海，干脆打发他去找梁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想又笑道：“这就做上‘小军机’了，难不成我还得给他准备份炭敬？”
“郭大人真会说笑，韩老爷收谁的炭敬也不敢收您的。”
“是啊郭大人，韩老爷在海安时经常跟我们说，您不但是他的上官，更是他的长辈！”
“难得他还记得我，”郭沛霖欣慰的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二位，志行和慎之专事打探夷情的事，你我知道就行了，绝不能泄露出去。总之，我们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可不能再给他们帮倒忙。”
“郭大人放心，我们绝不能跟别人说的。”
“再就是我明天一早就得回泰州，海安这边只能仰仗二位，赈灾之事交给别人不放心，也只能仰仗二位了。”
“郭大人言重了，这些本就是我等份内之事，何况义仓里头的那些粮本就是大人您这两年未雨绸缪存下的。”
“原本是用作平乱的，没曾想竟遇上这天灾。”想到淮中各场成千上万灶户盐丁流离失所，郭沛霖又凝重地说：“山脚下的这点粮也只是杯水车薪，奏请暂缓各场赋税钱粮的折子已经六百里加急递上去了，也不晓得皇上会不会恩准。要是皇上不准，你我就得准备弹压、准备平乱了！”
想到老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顾院长急忙道：“大人，您走之后我再召集士绅看看能不能再捐点，远的地方我等顾不上，就算能顾上也有心无力，但想想办法救赈角斜一场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顾院长，有您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至于栟茶场，我回头差人去找如皋县；富安场和安丰场，我命韩宸去找东台县。这天气是越来越冷，得赶紧开粥场，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
与此同时，顾谨言不但找到了梁九，而且被景华、陆大明和梁六等人围着问东问西。
“这么说我姐夫这会儿已经到了上海？”
“应该到了，不过富爷不会在上海停留，等把王先生和苏觉明送上岸，他就会跟另外几位去宁波、厦门和香山等地赴任的同僚接着南下。”
“去闽海关做委员那可是肥差，早晓得我那会儿真该找个由头跟我姐夫一道回京。”
“景爷，您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郭大人对您那么器重！”
“郭大人对我是挺好的，可总呆在这儿没意思。”
顾谨言不想听他发牢骚，禁不住问：“景爷，我刚才见郭大人正在收拾行李，说是打算移驻泰州，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了新的差事？”
提起这个，景华忍不住笑道：“总督大人一会儿一个主意，先是命郭大人督办里下河各州县团练，现在又命郭大人移驻泰州悉心经画，督销引盐。”
“让郭大人接着署理两淮盐运使？”
“说是让郭大人去署理，不过也署理不了几天。我算明白了，去哪儿做官也不能来江苏做官，真要是来了这官压根儿就做不安生。就说两淮运司，郭大人署理了一年换梁佐中，结果梁佐中做了不到大半年又换江国霖做。”景华顿了顿，眉飞色舞地说：“江国霖三月底到任的，八月初就调广东。据说新任盐运使姓李，叫李恩庆，可直到今天也没到任。”
离家两个多月，很多家乡的事都不知道，顾谨言想想又问道：“杨能格和徐老鬼呢？”
“杨能格说是布政使，可一样没到任，据说在高邮和徐州这两个地方来回跑，办理江北大营总粮台。徐老鬼这个知州本就是署理的，新任知州陈恭溥一到任他就卷铺盖回扬州了。”
“那现在的布政使是谁？”
“布政使……布政使全是署理的，也是三天两头换。何俊你晓得的，一会儿署理江宁布政使、一会儿署理江苏布政使，一会儿又署理江宁按察使，刚走的那个江国霖到任前，他还署理过几天两淮盐运使。听人说除了被革职逮问的杨文定和在江宁城里殉国的祁宿藻，这几年实授的江苏布政使和江宁布政使几乎全没到过任。”
“真够乱的！”顾谨言喃喃地说。
“是够乱的，你们说说大大小小百十个衙门都乱成这样，这乱怎么平？”想到陆大明和梁六都是郭大人的亲信，景华又补充了一句：“好在咱们这儿有郭大人坐镇，淮中淮南各场只是遭了点灾，不像别的地方正印官走马灯似地换个不停，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第五百五十七章 谁算计谁
曹毓英没想到韩秀峰会如此不懂规矩，简直是以下犯上，又不想因为这点事让满屋的那些同僚看笑话，于是不动声色差人去通政司打听韩秀峰究竟在忙什么。
手下的章京不去打听还好，打听回来一禀报他更生气，原来姓韩的不但没来军机处当值，同样没再去过通政司！
曹毓英不想因为这点事再去惊动几位“大军机”了，不然恭亲王和彭蕴章等几位大人真会以为他这个领班军机章京不称职，忍到散班带着几个“小军机”直奔达智桥胡同，打算问问韩秀峰眼里有没有上官，究竟懂不懂军机处的规矩。
领班军机章京虽只是从三品，但就算去拜见各部院尚书，尚书大人也会以礼相待，可韩家人竟声称韩秀峰不在家，到底去了哪儿也不晓得，这让曹毓英觉得很没面子，干脆拂袖而去。
几个“小军机”追了上来，把他拉到经常光顾的一家羊肉馆，找了个清静的雅座，点了几盘子羊肉和几个小菜，要了几壶酒，看似边吃边劝慰，其实是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没想到刚走了个丁守存，又来了个韩秀峰！曹大人，您消消气，用不着因为这种人生气，他得意不了多久。”
“我不是跟他生气，我是替大家伙不甘，别人都在忙，就他闲着，这不是尸位素餐吗。”
“曹大人，我们知道您是体恤我们，来，我先干为敬。”
“少喝点，吃完早些回家歇息，明儿一早还得当值。”
“明白，曹大人放心，我们不会喝多的。”
曹毓英喝完杯中酒，吃了几口菜，越想越郁闷，又看着众人叮嘱道：“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千万别跟满屋的那些人说，我可不想被长年、庆霖、苏布、玉衡和文衡他们看笑话。”
“曹大人，您以为不说他们就不晓得？”一个小军机放下筷子，一脸无奈地说：“每天哪些人当值，他们那边都得留档。苏布已经问过好几次了，问拢共四个人额外行走，怎么就三个人当值。”
“满屋那边全知道了？”（满军机章京办公的地方）
“曹大人，这还用得着问吗，早议论纷纷，只是他们不敢在您面前议论罢了。”
“我说早上交接时长年为何看着我笑呢，原来因为这事。”
“别人都忙得昏天暗地，累得像条死狗，就他韩秀峰不用当值在外头逍遥，曹大人，他这是以为咱们军机处跟别的衙门差不多，高兴就去点卯，不高兴就不去！”
“是啊曹大人，这么下去还得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
几个手下又议论起来，曹毓英越想越气，冷冷地说：“既然他不懂规矩，胆敢犯官规，那我等也用不着跟他客气。”
“曹大人，您是说据实向恭王禀报？”
“这点事无需惊动恭亲王，他不是声称公务繁忙吗，从明儿个开始你们轮流安排个家人去通政司盯着，看看他究竟去不去点卯。”
“然后呢？”一个小军机追问道。
“别急，还没说完呢。”曹毓英夹起一筷子羊肉，接着道：“从明儿个开始，你们几个散班之后跟今儿个一样轮流去他家递拜帖登门拜访。”
“曹大人，他仗着圣眷正浓，仗着有肃顺大人撑腰，连您登门拜访他都避而不见，我们几个去他更不会见！”
“我要的就是他不见！”
“要的就是他不见……曹大人，恕下官愚钝……”
曹毓英打定主意，笑看着众人道：“诸位想想，他要是一连十来天既不去通政司点卯，也不去军机处当值，我们问起他的去向，他的家人又说不知道，那这件事是不是很蹊跷？”
一个小军机反应过来，敲着桌子道：“曹大人所言极是，一个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的朝廷命官就这么失踪了，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也好，五城察院也罢，只要晓得了一定不敢坐视不理，一定会彻查！”
矮个子小军机更是笑道：“曹大人，我们也是为他好，担心他出事。”
“究竟为何差人去通政司找他，又为何每天登门拜访，我觉得大家伙得先想好，免得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不知该如何作答。”
“去通政司找他是为了公务，每天那么多公务，想找他回去帮忙再正常不过。”一个小军机想了想，又笑道：“至于每天登门，既是为了公务也是想着大家伙都是同僚，他刚调回京，我们登门问候问候，也是人之常情。”
“对，到时候就这么说。”
就在他们商量怎么收拾韩秀峰之时，一个衣着光鲜的八旗子弟付完钱，将刚烧制好的羊肉一盘子接着一盘子放进食盒，然后提上食盒哼着小曲儿走出羊肉馆。
守在门口的车夫急忙撩起帘子，招呼道：“吉爷，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了？”
“顺路去上午说得那个书肆瞧瞧。”
“得来，您坐好。”
吉禄放下食盒，撩起车帘下意识看了一眼羊肉馆，暗笑里头那帮“小军机”舞文弄墨还行，玩心眼算计人差远了，也不想想“厚谊堂”是做什么的。
就这么摇摇晃晃赶到书肆门口，钻出马车，提上食盒，跟守在外头的杨掌柜打个招呼，随即推开不起眼的侧门，来到刚修缮一新的第二进，在一间生了炉子的屋门口喊了声“二掌柜，我回来了”，这才掀开帘子推门走了进去。
前几天因为点银子跟家里女人吵架，这两天都住在“厚谊堂”的恩俊，正坐在暖和的炕上跟大头玩“升官图”。
见吉禄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恩俊抬头问：“你小子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该不会把人给跟丢了吧？”
“二掌柜真会说笑，要是跟他们几个都跟丢，小的还有脸在这儿当差！”吉禄跟他爹富贵一样会来事儿，放下食盒，搬来张小桌子，一边把食盒里的羊肉、小菜和酒往外拿，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这一路悄悄偷听到的消息。
韩秀峰那会儿只是避而不见，并没有差人去盯梢，吉禄是无所事事的恩俊派去的。
他本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让吉禄和冯小宝从书肆这边绕过去瞧瞧那些“小军机”究竟想做什么，没想到无心之举竟打探到这么个消息。
看着大头大吃一惊的样子，恩俊拿起筷子笑道：“真没想到那帮孙子一肚子坏水儿，竟想报官，竟想借顺天府、步军衙门和五城察院的刀杀人。”
“二掌柜，您先喝，我得赶紧去跟我四哥提个醒，可不能被那帮一肚子坏水的读书人给算计了。”大头下意识站起身。
“着什么急，吉禄不是说了吗，他们打算再过十天去衙门报官。”
“二掌柜，这么大事总得跟四爷禀报一声。”吉禄小心翼翼地说。
“禀报自然是要禀报的，不过也不急这一会儿，四爷这会儿正在见客呢。”
“好吧，那我等会儿过去说。”大头看见有酒有肉也不想走了，就这么坐下来拿起筷子。
恩俊觉得这事有点意思，竟一边品着吉禄买回来的酒，一边坏笑着说：“大头、吉禄，咱们‘厚谊堂’开张有段日子了，不能整天这么闲着，怎么也得找点事做做。”
“做啥子事？”大头喝完杯中酒问。
“刚才来的那几个，就是算计四爷的那帮孙子，竟敢在背后算计四爷，那么多圣贤书他们真是白念了。咱们得帮四爷教训教训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咋教训？”
“我估摸着他们都应该租住在附近，回头让冯小鞭和冯小宝去摸摸，看看他们究竟租住在哪儿。”
大头吃了一大块肉，没心没肺地说：“二掌柜，用不着让冯小鞭和冯小宝去，回头我帮您问问在巡捕营当差的兄弟就行了。”
“好，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打探清楚之后呢？”吉禄忍俊不禁地问。
恩俊想了想，把吉禄叫到身边道：“他们不是每天都要去军机处当值吗，不可能就这么走着去，也不大可能乘轿，十有八九是雇车。咱们可以想个法儿，让他们雇不着车！爷倒要瞧瞧，该交班时他们几个却没到，到时候看他们怎么跟恭亲王、彭大人和穆荫大人交代。”
“这个主意好，他们不就是盯着四爷没去当值吗，咱也让他们别想顺顺当当去当值。只是……只是骡马市那么多赶车的，怎么才能让他们雇不着车？”吉禄笑道。
“这事让冯小鞭和冯小宝去办，他俩不是总吹嘘认得多少人，有多大能耐吗，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们兄弟这辈子也就能赶赶车。”
“明白，小的待会儿就去跟他们说。”
“大头，你也跟你那些个在巡捕营当差的兄弟打个招呼，咱得保险点，不管想什么办法都得让那帮孙子接下来几天雇不着车。”
“二掌柜，那可是‘小军机’，我……我觉得这么大事还是得跟我四哥说一声。”
“还这么大事，我看屁大点事还差不多！”恩俊好不容易找到点事做做，不想因为大头扫了兴，狠瞪了大头一眼，警告道：“不许跟四爷说，要是敢说你以后就别跟着我当差了。”
“可要是出了事咋办？”
“出了事我担待着，”恩俊担心大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想又笑道：“算了，用不着你去跟巡捕营的那帮孙子打招呼，这事就让冯小鞭和冯小宝去办！”

第五百五十八章 支招儿
正如恩俊所说，韩秀峰是在见客。不过见的不是特别重要的贵客，而是前来送印结钱的张馆长。
只要是京官都有印结钱可分，但没之前那么多，这个月只有九千钱，折银不到五两。不过对那些穷京官而言，这却是全家老小一个月的饭钱。
想到韩秀峰头一次领印结钱却只领到这么点，张馆长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天下不太平，到处闹贼匪，这缺不但是越来越难补，就算能补上缺这官也是越来越难做。在四川老家捐出身、捐顶戴的看似多了，来京投供候补候选的官员和来京等着大挑的举人却少了，所以这印结费也变得越来越少。”
“少就少点，总比一文没有强。”韩秀峰笑道。
“时局如此，没办法。”张馆长苦笑了下，又说起省馆团拜的事，诸如已经盘算清楚了共有五百三十六名四川籍京官，其中有多少文官，有多少武官，打算这几天给哪些文武官员发请帖，根据回帖再决定摆多少桌，请什么样的戏班……
韩秀峰没想到竟有五百多四川同乡在京城做官，不禁问：“张馆长，有你说得那么多吗，我咋觉得只有百十个？”
“这还能有假，只是……只是有些人境况不太好，没那么多银钱应酬，不怎么去省馆，也不怎么跟同乡走动。还有些人生性就不喜交往应酬，所以办完印结做上官之后再也没去过会馆，不过更多的是官路不顺畅，担心被同乡和同窗们笑话。再就是武官，他们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跟文官又没啥交情，所以更不会来。”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张馆长又无奈地说：“昨儿我去了趟卓中堂家，老中堂的身子真让人担心，听卓家人说已经一个多月没下床，只能喝点米汤，还喝不了多少。说句不中听的话，老中堂真是要走了，我估摸着省馆会比现而今更冷清。”
韩秀峰本以为他担心卓中堂的病，结果他担心的是省馆会更没人去，下意识问：“省馆很冷清？”
“你已经多久没去过省馆了？”张馆长苦笑着问。
“想想是有好几年没去过。”
“这就是了，除了会试之年能热闹几个月，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去，就算有人去也只是去办下印结。回京候补候选和回京觐见的那些人，要么下榻府馆，要么下榻客栈，极少会住省馆。要办捐纳和要补缺的那些人，又大多去找代办捐项的钱庄票号，可见我这个馆长做得有多凄凉。”
“维持不下去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张馆长连忙道：“这倒不至于，只要有印结局在，维持下去倒不是难事，但也只能维持。”
“能维持下去不就行了！”
“志行，那可是省馆！如果只是维持，平日里一点人气也没有，我这个馆长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不怕你笑话，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省馆经营得像你们府馆那样热热闹闹。”
“想到办法没有？”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
“没想到，”张馆长放下茶杯，无奈地说：“可能是四川太大的缘故，平日里说起来都是四川同乡，可事实上关系没那么近、交情没那么深，在京的文武官员还是更喜欢跟本府、本州乃至本县的同乡走动。”
“这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
“此话怎讲？”
韩秀峰能看出他是来求支招的，直言不讳地说：“张馆长，说了你千万别不高兴，省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觉得跟之前去办啥事都要钱有一定关系。办印结要钱，下榻会馆不但要茶水钱还得捐银，投供补缺同样如此。这钱要是谈多了，乡情乡谊自然也就跟着淡了，您觉得是不是？”
“可这印结钱又没落我口袋，茶水钱和捐助府馆一样有。至于代办捐纳、投供和补缺虽跟他们要了点跑腿钱，可算下来也不比他们去找那些钱庄票号代办花得多！”
“张馆长，我晓得你有你的苦衷，可别人不这么想，在一些人看来去省馆就得花钱。所以我琢磨着想让省馆热热闹闹，你不但得壮士断腕，还得另辟蹊径想个新招儿。”
张馆长急切地问：“怎么个壮士断腕，想个什么新招儿？”
韩秀峰沉吟道：“印结局自然是不能撤的，不然在京为官的同乡这日子更过不下去，而且真要是撤了，同乡们真可能会因为争抢着帮别人具保闹出嫌隙。但捐项、投供和补缺可以停止代办，你想想，花同样的银子人家为何去找那些钱庄票号而不是跟之前那样找你，说到底人家是不愿意因为这点事欠人情。”
要说银子，张馆长现在真不缺，他就想把省馆搞得热热闹闹，经营得像重庆会馆那么热闹，听韩秀峰这一说赫然发现有点道理，竟喃喃地道：“想想也是，反正一个月也代办不了几个，不如停掉。省得那些人以为我从中捞了多少好处，赚了他们多少银钱。”
“再就是住宿，一样可以跟别的省馆那样停掉。”
“住宿也停了，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真正能在京里站稳脚跟的都在外头租了房，在外头租不起房的也给不了多少茶水钱。你们既忙活了人家还不会说个好，不如让他们去别的地方住。”
“还真是，让他们下榻在馆里我真是吃力不讨好！”
“所以说得壮士断腕。”
“那个新招儿呢，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
韩秀峰一直为小家伙的学业担心，岂能错过这个机会，笑看着他胸有成竹地说：“张馆长，想让省馆红红火火、热热热闹不难。据我所知只要在京里站稳脚跟的同乡几乎家家有娃，一些同乡甚至有好几个娃。而那些娃不能不念书，所以大多同乡只能延聘西席办家塾。可延聘西席办家塾一是开销大，二来娃就这么被关在家里，没几个玩伴……”
张馆长醍醐灌顶般地明白过来，不禁笑道：“办乡塾，办义学！”
“你觉得这个主意咋样？”
“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妙！”张馆长越想越激动，竟起身道：“馆里有的是地方，大可收拾收拾，请几位先生坐馆执教，甚至可以拿出点印结费贴补！只要那些同乡把娃送馆里来念书，今后省馆遇到点什么事，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就是这个意思。”
“志行，帮人帮到底，乡塾办起来之后，你得把你家仕畅送我那儿去。”
“行，我不但会把我家狗蛋送去，而且会帮你去跟黄老爷、吉老爷、敖老爷和江老爷、王老爷他们说，让他们都把他们家娃也全送去。”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
找到了能让省馆兴旺起来的办法，张馆长兴高采烈地走了，走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小家伙要是去省馆办的乡塾念书，他会当自个儿家的娃照应。
韩秀峰了却一桩心思，一样很高兴，结果刚送走张馆长，吉禄就跟着大头跑过来说起曹毓英在背后算计的事。
“盯‘小军机’的梢，其中还有一位从三品的领班军机章京！吉禄啊吉禄，你吃熊心豹子胆了，你是不是活腻了？”韩秀峰首先想到的不是曹毓英在背后使什么坏，而是盯梢这件事本身。
本打算邀功请赏的吉禄吓一跳，急忙苦着脸道：“四爷，我没自作主张，是……是二掌柜让我和冯小宝绕过去瞧瞧的。”
“恩俊让你们去的，算了，我待会儿去找恩俊。”韩秀峰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抬头道：“大头，去把庆贤请过来。”
大头很想说恩俊不只是让吉禄去盯一帮“小军机”的梢，还打算让那些“小军机”明天雇不着车，可想到恩俊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这么应了一声跑书肆去找庆贤。
“厚谊堂”刚开张的那几天，庆贤每天下午都会回家，但现在他不能回。
因为他哥哥庆锡的事刑部已经查明白了，皇上下旨革了庆锡的职，把庆锡发黑龙江充当苦差。也革了他的职，并圈禁半年，罚养赡钱粮六个月。只不过在韩秀峰的恳求下，皇上将圈禁的地点从宗人府改成了“厚谊堂”。
在别人看来他家倒了大霉，但在庆贤看来能有这个结果实属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老爷子没事，至少全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保住了。觉得那八万两没白出，甚至对韩秀峰心存感激。毕竟相比被圈禁进宗人府，这里简直是天堂。
听说韩老爷有请，庆贤急忙放下手中的书，快步来到“听雨轩”。
“庆贤拜见韩老爷！”
“这儿又没外人，坐下说话。”
庆贤带上门，深深作了一揖，发自肺腑地说：“四爷，我还是站着吧，您帮了我家那么大忙，救了我全家老小的性命，我可不能再连累您。”
“都说了这儿又没外人。”
“没外人也不行，四爷，庆贤乃戴罪之身，按例本应被圈禁在暗无天日的宗人府牢房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第五百五十九章 军机处之耻
“不说这些了，你想站就站着吧。”韩秀峰能理解他的心情，开门见山地说：“庆贤兄，请你过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丁守存这个人你有没有听说过。”
“禀四爷，丁守存这个人，我不但听说过而且见过。如果没记错他应该是山东日照人氏，跟王先生乃同乡。他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科进士，金榜题名之后没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直接授主事，被分发到户部学习行走。”
“他有没有入值军机处，有没有做过小军机？”
“他那样的人哪能入值军机处，只是因为其善于夸夸其谈，被您的同乡卓秉恬卓中堂误以为是位大才，推荐给了时任军机大臣穆彰阿和祁窩藻，在穆彰阿和祁窩藻的帮助下混进了方略馆。明明不是军机章京，却处处以‘小军机’自居，被那些军机章京引以为军机处之耻。”庆贤顿了顿，又好奇地问：“四爷，您怎会问起这个人？据我所知，在您被调回京的前不久，他刚被赶出方略馆，现在好像在礼部精膳司当差。”
军机处虽位高权重，但无论“大军机”还是“小军机”却都是兼差，所以军机处算不得经制内的衙门。可这个算不得衙门的衙门，下面竟设有方略馆这么个专事保存密档的小衙门。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笑道：“如此说来他虽处处以‘小军机’自居，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小军机’却拿他没办法？”
“刚开始是，不过现在还不是被赶走了。”
“他怎么个夸夸奇谈，又怎会被军机章京们引以为耻的？”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庆贤竟苦笑道：“他之所以能入卓中堂和穆彰阿、祁窩澡的法眼，跟咱们现在办的差事还真有点像。”
“此话怎讲？”
“说起来他也是个争气的，别人进京应试少说也会带两三个家人，但他因为家境贫寒，一个仆役也没有，竟是推着小车进京赶考的，并且一举考中了，而当时他才二十四岁！”
“这么说他有几分真才实学。”
“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庆贤顿了顿，接着道：“他在户部学习行走时无所事事，竟痴迷上了火器制造，甚至编纂了几本关于火器的书，也正因为其特立独行，就这么歪打正着在官场上小有名气。后来英夷生事，先帝命赛尚阿为钦差大臣赴天津办理海防事。因为头一次跟英夷打仗，朝中无人可用，懂火器的更少，便把他带上了。”
“后来呢？”韩秀峰好奇地问。
“据说在天津期间他监造过地雷等火器，还颇有成效，回京之后又编了两部书，一部是《西洋自来火铳制法》，一部是《计覆用地雷法》。称官军的鸟枪装填困难、临阵时不免手忙脚乱。称鸟枪所使纸信点燃火药击发，若被雨水淋湿则无法发射，还称洋人用雷帽击发……”
“他倒是有几分见识，这也不算夸夸其谈。”韩秀峰沉吟道。
“如果只是这些，的确算不上夸夸其谈，可他编的那些火器制法，不是压根儿制造不出来，就是能制造出来也不堪用。”庆贤想了想，接着道：“说起来巧了，我刚看过您的那套《海国图志》。发现书中关于地雷的制法，其实就是收录自丁守存所编纂的《计覆用地雷法》。”
“还有这事！”
“所以他那会儿真搏得满堂彩，真叫个风光无限。再后来塞尚阿奉旨去广西平乱，又把他给带上了。据说他在广西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帮塞尚阿草拟奏折，那年谎称生擒长毛头目、把一个叫洪大全的小喽啰炮制成‘天德王’，就是他帮塞尚阿干的。”
看着韩秀峰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庆贤又笑道：“他贪生怕死，见长毛没那么好剿，又是谎称他父亲患病，又是主动请缨帮着把‘天德王’押解回京，使尽浑身解数骗塞尚阿让他回来。据说押着洪大全跑出广西，进入湖南地界时他喜不自胜，难以自抑，竟写了篇《出劫记》，称‘遥望南天，烽火未息，不知予何以飞出罗网，得全性命也’！”
“还真是个贪生怕死的。”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为了让那个洪大全更像匪首，以便抵达京城之后好邀功请赏，竟在回京的路上帮那个洪大全写了首诗，我只记得开头几句，好像是‘寄身虎口运筹工，恨贼徒不识英雄，妄将金锁绾飞鸿，几时生羽翼，千里御长风’。结果传到京里，军机处的同僚们哑然失笑，说这不是丁守存的手笔吗？”
韩秀峰忍不住笑道：“真是个活宝，想加官晋爵想疯了的活宝！”
“四爷，像这种事他干得多了，据我所知直到被踢出方略馆他还跟人吹嘘，曾制作过一个不但会爆而且威力甚巨的信匣，在匣子上书‘洪秀全、杨秀清同拆’，让被官军生擒的贼将胡以晃的弟弟送了回去，虽没能炸死洪秀全和杨秀清，但也炸死了好几个贼将。”
“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查无此事，他就是吹嘘。”想到韩秀峰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丁守存，再想到‘厚谊堂’真正要办的差事，庆贤禁不住问：“四爷，您该不会是从谁那儿听说他是人才，打算用他吧？”
“放心，且不说他只是个会吹嘘的骗子，就算有几分真才实学我也不敢用。”
“这我就放心了。”
想到吉禄刚才绘声绘色禀报的那些事，韩秀峰不无自嘲地笑道：“哎呦，没想到，真没想到，原来我韩秀峰在曹毓英的眼中，竟是个跟丁守存差不多的人物，竟也成了军机处之耻！”
庆贤反应过来：“四爷，您是说曹毓英把您与个性张扬、喜欢吹嘘的丁守存相提并论？”
“或许在他眼里我还不如丁守存，至少丁守存再不济也是靠真才实学考上的进士。”
“这么说您得罪他了？”
“也算不上得罪，只是一点误会。”
庆贤不但出身两朝丞相之家，而且做过那么多年官，很快就猜出误会从何而来，喃喃地说：“曹毓英这人说坏倒也不坏，只是在军机处呆得太久，又做上了领班军机章京，为人变得有些古板，心胸也变得有些狭窄，他一定是觉得四爷您既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那就是他的下属，而您呢也就应该听他差遣。”
韩秀峰沉吟道：“所以这事有些麻烦，看来拖不是办法，得赶紧想个法儿让他明白我这个‘小军机’只是记名，并不额外行走。”
“想不得罪他，又要让他知难而退，真没那么容易。”
“他为人迂不迂腐？”
“据我所知他虽有些古板，但也不算迂腐。”
“不迂腐就好办，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可不想到处树敌。而且跟他本就没啥事，只是一点误会。”
“既然四爷成竹在胸，那我先告退？”
“忙去吧，天凉了，晚上记得加床被子。”韩秀峰想了想，又低声道：“庆贤兄，要是想嫂夫人想孩子了，我帮你安排，反正你在我这儿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谢四爷体恤，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想到“厚谊堂”并非没有皇上的耳目，谁也不晓得恩俊会不会拿这事去皇上那儿邀功请赏，庆贤再次躬身作了一揖，打心眼里不想连累韩秀峰。
“行，那就先这样，反正拢共就半年，熬过这半年就好了。”
“谢四爷。”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庆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四爷，刚才在书肆那边我无意中听见恩俊跟吉禄说了几句，他们似乎打算帮您教训教训曹毓英。”
韩秀峰愣住了，再想到大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猛然意识到恩俊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不禁笑道：“知道了，看来他们是太闲了，得给他们找点事做做。”
目送走庆贤，去“墨香阁”看小家伙写了一会儿大字，韩秀峰才从后院来到书肆，掀开帘子走进恩俊的屋，看着正在喝酒吃肉的恩俊、大头和吉禄三人，笑问道：“恩俊，姓曹的不但找上了门，还在背后算计我，也太不给我面子了，你说说这事该咋办。”
恩俊正喝得晕乎乎的，不假思索地说：“四爷，这事儿交给卑职，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用卑职的时候。您就等着瞧好吧，看我怎么帮您收拾那帮孙子！”
韩秀峰坐到吉禄让出来的位置上，接过大头递上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饶有兴趣地问：“你有办法？”
“早想好了，早安排下去了！敢跟咱们‘厚谊堂’斗，他们也不想想咱们是做什么的！”
“咱们是做什么的？”
“咱们可是奉旨专事打探夷情、专事对付洋人的，咱连洋人都不怕还能怕他们……”
“我以为你忘了呢！”
韩秀峰脸色一变，嘭一声拍案而起。恩俊吓一跳，大头更是连鞋都顾不上穿就翻身下炕，老老实实地跟吉禄站到了一边。
恩俊意识到说漏嘴了，顿时清醒了许多，急忙谄笑着解释道：“四爷，四爷……您息怒，我没忘了皇上交代的差事，我……我只是想帮您出口恶气。”
“这口恶气你打算咋帮我出？”韩秀峰冷冷地问。
都到这份上了恩俊只能实话实说，下三滥的手段，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指着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说是帮我出气，我看你们是太闲了！真没想到你们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难道真不晓得军机处是做啥子的？”
“四爷，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别说不会出什么事，就算出点事我恩俊担着，怎么也不会连累您。”
“这是连不连累我的事吗？你这是不识大体，简直把朝廷政务当儿戏！亏你还是满人，亏皇上还那么信任你。这事要是让你哥晓得，非得打断你两条腿不可！”
恩俊意识到韩老爷真生气了，急忙苦着脸哀求道：“四爷，您说得是，我糊涂，我不识大体，我让冯小鞭和冯小宝赶紧回来，不让他们再折腾行不行？”
“恩俊，你给我听仔细了！大头，吉禄，你俩也给我听着，今后谁要是敢再自作主张，别怪我不留情面！”
“四爷，您放心，我再也不敢了。”
“四哥，这不关我事，我……”
韩秀峰不想因为这点事把他们搞得人心惶惶，突然话锋一转：“就算教训下午找上门的那些人，也不是你们这个教训法儿。让五六个‘小军机’一起雇不着车，一起延误去军机处当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人家仔细想想就能想明白究竟是谁使的坏！”
恩俊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会说这些。
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隔三岔五搞一次领头的那个还行。并且想让人家雇不着车得闹出多大动静？与其让人家雇不着车，不如让他雇着车但去错了地方。”
恩俊猛然反应过来，不禁咧嘴笑道：“四爷说得是，卑职不但糊涂，还愚钝！”
“就此一次，下不为例。”
“卑职明白，就这么一次！”

第五百六十章 倒了大霉
别的官员去衙署办理公务叫“上衙门”，惟有军机处例外，军机章京入值不叫“上衙门”而叫“上班”。军机处的上班进有定时、退有定规，不像六部各衙司官“上衙门”那么自由，更不像有些冷衙闲曹，终年不上衙门也无人过问。
作为汉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虽说只要在辰时（七点）前赶到军机处就行，但这两年长毛作乱、军务繁多，所以要提前一个时辰去跟当值的同僚交接，交接完之后还得跟各衙门一样去内奏事处“接折”，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军机大臣“上班”时知道接下来一天要办理哪些公务。
所以更夫刚敲完寅时（凌晨四点）的梆子，他就被家人叫醒了，在丫鬟的伺候下穿衣、洗漱、吃早饭……然后戴上朝珠，穿上貂褂，戴上红帽罩，跟着在前头打灯笼照亮的家人走出宅院。
入冬之后的京城，不但风沙大，而且特别冷。
曹毓英呵了下手，看着之前从未见过的车夫问：“怎么换人了，陈二呢？”
车夫急忙躬身打了千儿，用一口京片子殷勤地说：“禀曹老爷，也不晓得是陈二的车坏了，还是陈二的马拉了稀，直到这会儿也没见他来。小的担心他误了老爷您‘上班’，就赶着车过来了。”
“你认得陈二，你们是一块儿的？”
“一块儿赶七八年车了，他买头一匹马时小的还给他凑过份子。”车夫撩起帘子，一边同曹家人一起伺候曹毓英上车，一边又得意地说：“曹老爷，您别看小的这车旧，可里头的被褥全是新置的，拢共置了三床，隔三五天小的就换下来让婆娘拆洗，干净着呢，不信您闻闻，一点味儿也没有！”
车里确实挺干净的，也确实没什么味儿，曹毓英挪到里头，等家人帮着脱下鞋，拉上被子盖上腿，半靠在车厢里呵欠连天地说：“既然知道老爷我是去‘上班’的，那就赶紧走吧。”
“小的先帮您把帘子系好，这风沙也太大了，可不能把老爷您冻着。”
曹毓英心想这车夫还挺懂事的，又呵欠连天地说：“把老爷我送到宫门口回来之后，等到中午要是还没见着陈二，下午散班时你去接。”
车夫系好帘子，一边牵着马往前走，一边笑道：“曹老爷放心，能伺候曹老爷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车在坑洼不平的街上吱吱呀呀地摸黑往前走，躺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的曹毓英跟往常一样睡起了回笼觉。被褥不但干净而且厚实，车厢的窗帘和前帘子也系得严严实实，不像陈二那辆破车到处跑风，所以感觉很暖和睡得也很香。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曹毓英再次被叫醒。
“曹老爷，到了，小的伺候您下车。”
“到了，这么快！”
“小的哪敢耽误您‘上班’，所以这一路是紧赶慢赶，您瞧瞧小的这一身汗，连马背上都是汗……”
曹毓英穿上靴子，钻出马车，正想夸奖一句，赫然发现天色已大亮。再看看四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物，脸色立马变了：“这不是圆明园吗，你怎把爷送这儿来了！”
车夫吓了一跳，一边擦着汗一边苦着脸小心翼翼地问：“曹老爷，您不是要来军机处‘上班’吗？听之前拉过的那些‘小军机’老爷说，从前头宫门进去就是军机处值房，小的来过好多次，不会错的。”
“里头是有军机处值房，可皇上不在里头！”曹毓英气得咬牙切齿。
“那……那皇上在哪儿？”
“皇上回宫了，你……你……你小子可把本官给害惨了！走走走，赶紧去皇城，东华门知道吗，不知道东华门去西华门也行。”
“曹老爷恕罪，小的该死，小的真不知道……”
“少废话，赶紧走。”
“遵命，曹老爷您坐好，小的这就走。”
……
圆明园距紫禁城近二十里，等曹毓英跌跌撞撞赶到隆宗门早过了辰时。
在宫门外下车时他都顾不上怒骂那个糊涂车夫，就算想骂也无从骂起。毕竟不但正如那个车夫所说圆明园里有军机处和各部院的值房，并且皇上平时大多住圆明园而不是紫禁城，普通百姓不晓得也很正常，怨只能怨早上从家出发时没跟车夫说清楚。
让他更焦头烂额的是，刚亮出腰牌准备进去，竟被都察院派来当值的一个御史给拦住了。
“曹大人且留步。”
“对不住，本官正忙着呢！”
御史心想你们这些“小军机”虽然公务多但油水也多，而且这么冷的天可以坐在值房里办理公务，可以烤火，还有人端茶倒水，甚至不用参加京察就能三年一升，我身为监察你们的御史却只能在外头挨冻，岂能就这么让你进去。
“既然知道忙，为何不早点来？”御史反问了一句，一边上下打量着他，一边冷冷地说：“在宫禁之内，竟慌慌张张，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曹毓英很清楚被这帮不但“见官大三级”，而且唯恐天下不乱逮谁咬谁的御史盯上没好果子吃，急忙整理起官服，一边整理一边苦笑道：“毓英在来得路上遇着点意外，所以来迟了，还请老弟通融。”
“那么多章京入值，为何别人没遇着意外，偏偏您遇上了？”御史冷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曹大人恕罪，职责所在，下官不能通融。”
“真不能通融？”
御史觉得这是扬名的机会，心想我还会怕你，侧身示意守门的侍卫放行，但嘴上却说道：“曹大人，为了不耽误朝廷的军机大事，下官且让您先进去。不过这事并没完，您等着被参吧。”
“谢了，”曹毓英暗骂了一句，回头拱手道：“就算老弟不参奏，本官一样会上折子请罪。”
“知道就好。”御史正寻思参劾的折子怎么拟，懒得再搭理他。
曹毓英心想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心情才撩起帘子躬身走进“大军机”的值房，向已经正在办理公务的恭亲王、彭蕴章、穆荫和杜翰请罪。
恭亲王奕讠斤虽有些不快，但想到曹毓英平日里做事还是很勤勉的，抬头看了一眼道：“下不为例，今后注意点就行了。”
“谢王爷。”
“这些是早上刚接的折子，这些是皇上命草拟的谕旨，赶紧拿去看看吧。”
“遵命。”
……
与此同时，早上去乾清门点完卯并没有跟往常一样急着回“厚谊堂”的恩俊，这才挂着笑容走出了皇城。
跟等候已久的冯小宝打了个招呼，钻进马车一边换衣裳一边笑问：“小宝，那个车夫是从哪儿找的，可不可靠？”
冯小宝牵着马笑道：“禀二掌柜，那是我表哥，您说可不可靠？”
“你表哥也是赶车的？”
“他以前赶过，后来改行给镖局走镖了，上个月刚回来，听说过两天又得去山西。您放一百个心，京城这么大，我表哥又不经常回来，姓曹的想找着他没那么容易。”
“原来的那个车夫呢？”恩俊想想又问道。
“您是说陈二吧，陈二的车坏了。”
“这差事办得不错，回头爷有赏。”
“谢二掌柜。”
恩俊兴高采烈地赶到“厚谊堂”，跟杨掌柜打了个招呼，从后院跑到韩秀峰家打算报喜，结果发现韩家乱成了一团。
“小山东，这是怎么了？”
“我嫂子生了，生了个千金，刚才烧的水不够用，我还得去烧锅水。”
“哪个嫂子？”恩俊喃喃地问。
费二爷走过来看着内宅笑道：“翠花生了，你早上刚走她就喊肚子疼，我们赶紧让老余去找接生婆，结果接生婆还没到她就把娃给生下来了，你说这娃生得快不快。”
“大头当爹了，哈哈哈！”
“别笑，千万别笑，笑了他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
“他想生个男娃，好给他袁家传宗接代，结果是个女娃，你说他能高兴？”
“就他那样儿能娶上媳妇，能有个闺女就不错了，还想要个小子，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恩俊笑骂道。
“四爷也是这么说的，刚骂过他一顿。四爷说了，他要是敢给翠花脸色看，敢让翠花不高兴，就要收拾他。”
“对，必须收拾，可不能总惯着他，把他惯出身臭毛病。”恩俊笑了笑，又问道：“二爷，四爷呢，四爷在忙什么？”
费二爷回头看看四周，凑他耳边道：“上海那边有信儿了，有密押，用的还是暗语，四爷正在让庆贤翻译。”
“这么快就有信儿了！”恩俊倍感意外。
“所以说论传递消息，那些个大票号真比兵部邮传快捷。”
“您老先在这儿盯着，我过去瞧瞧。”
“去吧，敖老爷和敖夫人马上到，我得在这儿恭候。”
恩俊很清楚费二爷不只是韩老爷的幕友，更是韩老爷的长辈，现在也是韩老爷家的总管，执晚辈之礼躬身作了一揖，这才兴冲冲跑回书肆。

第五百六十一章 官声人脉
在上海呆了四天，王乃增终于想明白其它地方韩四都派两名官员，而上海这个地方韩四为何只派苏觉明一人了。
因为韩四虽早调离松江，但在松江府尤其上海县的官声和人脉太好了，好到租界外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正在平乱的薛焕、刘存厚和“老虎”、“小虎”等同乡，要是薛焕和刘存厚帮不上忙还可以去找已升任道台的乔松年。
在租界内遇上什么事既可以去找已革苏松太道吴健彰，也可找上海知县孙丰和来前给的名册上的士绅商贾帮忙。办差不能没有银钱，而银钱不够则可以去找办理丝茶厘捐的上海县丞周兴远协济。在租界里甚至有一座名为“四川会馆”实为私宅的洋楼，并且紧挨着洋人的跑马场。
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这差事办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终于大开了眼界，真正被震撼到了的王乃增，比谁都能理解“时不我待”的真正含义，不但让苏觉明去“日升昌”上海分号给京城发回了第一个消息，而且把曾给韩四做过翻译的林庆远，以及林庆远帮着找的六个通译，连哄带骗地送上了吴健彰帮着雇的船。连人一起送往京城的还有一抵达上海就请吴健彰和本地士绅帮着收集的洋人报纸和书籍。
等顾谨言带着家人和任钰儿、莲儿从海安赶到上海时，王乃增已经把上海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正打算乘船去宁波。
从京城出来时候那些走马上任的文武官员大多带了家眷，王乃增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但接下来的行程就不一样了，所以看着风尘仆仆赶到这儿的众人道：“慎之，去福建的船觉明已经帮你找好了，明天有一艘沙船，后天有一艘洋船，你打算明天动身还是后天动身？”
顾谨言很想早点去上任，可想到此行真正要办的差事，沉吟道：“王先生，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晚生还是后天动身，搭乘洋人的船去福建吧。”
王乃增满意的点点头，又笑问道：“任小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乃增不愿意带上任钰儿，任钰儿同样不想跟着一个实在算不上熟悉的举人老爷到处跑，不假思索地说：“王先生，小女得在上海找洋大夫帮连儿治病，要不您先走一步，等帮连儿把病治好了，小女再带着连儿去广东找您。”
“去广东……我看就不必了，因为接下来的行程乃增自个儿心里都没数，以乃增之见任小姐不妨在上海多住几日。等乃增办完差回来，再顺路接上您和连儿一起返京。”
“王先生，您要是忙的话，就不劳您来接了。”
“这怎么行，东翁把任小姐托付给乃增，乃增自然要把任小姐您照应好。”
“不劳王先生费心，小女能照顾好自个儿。”
“既然这样，那返京之事回头再说。毕竟宁波、厦门、福建和澳门、香港等地方不比上海，这一圈转下来少说也得六七个月。”
“那小女先告退。”任钰儿感觉终于自由了，微微一蹲道了个万福，就这么款款走出客厅。
麻烦甩掉了，王乃增也是一身轻松，回头笑道：“觉明，我这就去花旗租界赴宴，吃完酒晚上就住吴健彰那儿，明儿一早从他那儿登船启程，你就不用去送了，悉心办好四爷交代的差事就行。”
“觉明明白。”
“那就这样了，先走一步，改日再会。”
王乃增说走就带着“厚谊堂”掌柜杨清河的二儿子杨念家走出四川会馆，钻进吴健彰派来的西洋马车，等苏觉明等人帮着把行李装上，便直奔花旗租界而去。
赶到旗昌洋行后头的花园洋房，天色已大黑。
吴健彰准备了一大桌酒菜，一边殷勤地邀请他入席，一边笑问道：“王先生，为何不在上海多住几日，才来四天就要走，这也太仓促了。”
“韩老爷交办的差事在身，乃增不敢久留。”
“既然王先生一定要走，下官只能送上一点盘缠，聊表心意。”
“吴大人，您这是做什么。”王乃增看了一眼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几卷银元，坐下笑道：“出京前韩老爷给了不少盘缠，乃增岂能要您的盘缠，再说你我不但萍水相逢，而且这几天帮了我那么多忙，这银钱说什么也不能收。”
“王先生，这是我一点心意。”
王乃增很清楚他为何要送银元，因为出京时带了几份内奏事处钞给的关于他的谕旨。西夷的炮船到了大沽口，皇上迁怒于耆英当年没把差事办好，一些王公大臣也不晓得是想为耆英开脱，还是不敢得罪耆英的那些门生故旧，皇上问起来又不能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于是就把吴健彰的事又拎了出来。
谕旨虽然很长，但大致内容王乃增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道是有人奏已革苏松太道吴健彰通夷养贼，称贼首刘丽川曾为该道管理账目，匪党皆系该道练勇。初起事时，该道首先得信，将眷属寄居夷船，所有道库存银三四十万，悉以遗贼。所雇拖罾船只，名为捐赀，实取偿于关税，并有旧识广东货船到沪，免其纳税。以致夷商不服。复将关税银两隐匿，由海道运回原籍……
有一道是弹劾他与人洋人夥开旗昌行，贼匪粮食药弹即由此行接济，且与贼匪屡次在船会晤等等。称上海逆匪，日久未灭。英咪二夷又复遇事阻挠，若非吴健彰句通要挟，何至蕞尔沪城，不能收复。
还有人弹劾他与贼首刘丽川同乡，贼匪每至船上便与该道会晤等等。
皇上震怒，著黄宗汉迅派明干大员，藉办别项公事驰赴上海，不动声色，按照摺内所参各情节，逐一访查明确，据实由驿驰奏，毋许稍有不实不尽……也就是说，皇上派钦差来查办他了，还假称去别的地方办差，只是经过上海。
刚看到谕旨，刚从幕友黄先生听明白谕旨里说得究竟是何事时，吴健彰真吓懵了，真以为要大祸临头。
不过韩秀峰既然敢让王乃增拿给他看，就意味着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在给段大章做过十年幕友的王乃增提点下，吴健彰不但松下口气，而且意识到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也不难对付，只要能提前掌握其行踪剩下的事都好办。何况京官没见过什么世面，给个三五千两就能糊弄过去。
但这么大人情不管远在京城的韩秀峰，还是坐在他身边的王乃增都没想过白送，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王乃增直言不讳地说：“吴大人，只要我家东翁这‘小军机’能做稳，我担保您这次不会有事，今后一样不会有事。”
“谢王先生，更要谢韩老爷，要不是韩老爷把我记在心上，要不是王先生您千里迢迢赶来报信，我这一关哪有这么容易过，真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吴大人言重了，就算让黄宗汉查到点什么，等案子到了京城我家东翁一样会想方设法帮您洗脱冤屈，只是走到那一步会很麻烦。”王乃增不想再绕圈子，夹起一块鱼肉直言不讳地说：“我王乃增不会要您的银子，我家东翁更不会要，只要接下来吴大人您能帮衬帮衬就行。”
“怎么帮衬，我这戴罪之身就算想帮韩老爷也帮不上！”
“您帮得上，归纳起来拢共三件事，一是新任江海关帮办委员苏觉明，也就是我家东翁之前的那个家人，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事求到您，您尽可能帮帮忙，行行方便。”
“这是自然，只要我吴健彰能做到的绝不会有二话。”
“那我先代我家东翁谢了，”王乃增拱拱手，接着道：“二是我家东翁想借一条洋人造的蒸汽船用两年，连同船工水手一起借，不知吴大人能否帮着想想办法。”
江海关之前就曾购置了一条，只是后来官军跟洋人开战，又被洋人缴获了。现在租界土地章程重新签了，官军跟洋人又和好了，甚至一起攻剿起盘踞在城里的乱党，吴健彰觉得想想办法应该能把船从洋人手里要回来，就算要不回来也得想办法弄一条，毕竟这既是救命恩人也是“小军机”交代的事。
见吴健彰也一口答应了下来，王乃增接着道：“再就是乃增接下来要去澳门、香港等地采办些东西，手下不能没几个熟悉澳门、香港等地方的通译。吴大人乃广东人，又在十三行干过，不知能否给乃增推荐几位？”
“不知王先生是现在就要，还是打算等到了澳门、香港等地再找？”吴健彰下意识问。
“如果现在能找到最好，实在没办法只能请吴大人您写几封书信，等乃增到了地方再拿着吴大人您的书信去拜访。”
“上海这边倒是有两个信得过的同乡，只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吴大人，乃增觉得只要您亲自去跟他们说说，他们应该会愿意的。”王乃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看着令牌上“大清内务府”的字样，吴健彰意识到眼前这位不只是韩秀峰的幕友那么简单，急忙起身道：“王先生放心，健彰待会儿就去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愿意。”
“这就劳烦吴大人了，乃增明儿一早就带他们先去宁波拜访个好友，然后再南下去澳门。”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坐在庆贤的公房里，盘算恩俊和刚做上爹的大头这会儿有没有到天津，盘算他俩啥时候能接到从上海来的人和东西。
前几天王乃增通过“日升昌”上海分号传递回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换作别人早递牌子求见向皇上禀报了，但韩秀峰却觉得冒然禀报不合适，非得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才会禀报。
这份淡定，这份谨慎，让庆贤佩服不已，心想老爷子当年要是能留个心眼，能像韩秀峰这般谨慎，也不至于走到现而今这一步。
见韩秀峰又拿出那份翻译过的公文若有所思，庆贤忍不住道：“四爷，王先生说洋人的租界里已传得沸沸扬扬，连洋人的邸报上都刊载了，我看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庆贤兄，你没跟洋人打过交道，你是有所不知。”韩秀峰放下公文，笑道：“洋人的报纸跟咱们的邸报不一样，它是印出来卖钱的。所以喜欢收录刊载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这样人家才愿意看，才愿意掏钱买。”
“这么说洋人的邸报习惯报忧不报喜？”
“一语中的，洋人的邸报就是习惯报忧不报喜，不像咱们喜欢报喜不报忧。”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就算消息属实，咱们就这么呈禀上去，皇上要是问起来龙去脉，到时候咱们咋回？所以不能急，一定得把事情搞清楚，不然真可能像赛尚阿那样搞出大笑话。搞出大笑话事小，影响朝廷的决断事大！”
想到下午好像又有个“小军机”来登门拜访，庆贤提醒道：“四爷，曹毓英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真可能会差人去报官。您究竟在忙什么，皇上清楚，可顺天府、步军衙门和五城察院不知道。要是不赶紧想个办法，到时候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那些个御史言官一定会蜂拥般弹劾您，倒时候皇上就算想保您也得给科道个说法。”
韩秀峰沉吟道：“要说弹劾，我倒是不怕，只是‘厚谊堂’的事不能因此搞得尽人皆知。”
“是啊，咱们为何搞得如此隐密，说到底并不是担心被洋人知晓，真正想防的其实正是那帮迂腐的清流。”
“为朝廷办差，却要防着翰詹科道，想想真讽刺。”
“所以您得赶紧想个法儿，可不能让曹毓英坏了咱们的事，更不能让他坏了皇上的事！”庆贤比谁都想“厚谊堂”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因为这也是他乃至他全家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韩秀峰能理解他的心情，起身道：“这不是还没十天吗，再等两天，等他准备好要去报官时再跟他摊牌。”

第五百六十二章 “改过自新”
皇上不止一次下旨命天津的地方官员、山海关副都统和天津镇总兵加强海防，严禁百姓跟西夷做买卖，想以此逼赖在大沽口不走的西夷南返。但事实上还是有不少百姓偷偷下海卖东西炮船上的洋兵，而奉旨与西夷交涉的长芦盐运使文谦和迫不得已刚赶到天津的署理直隶布政使崇纶（跟坑死吴文镕的那个崇纶只是同名），显然是担心管制太严西夷会狗急跳墙，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一切跟恩俊没关系，他和大头只是来接人接货的，并非奉旨来查访崇纶和文谦究竟有没有实心办差的。一接到人就在“日升昌”天津分号帮助下雇了十二辆大车，装上几十个从上海运来的大木箱，马不停蹄往回返。
再次见到大头，过去这一年因为战乱在上海过得并不如意的林庆远激动不已，送上一包早准备好的礼物，就缠着大头问韩老爷的近况，甚至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这次进京能不能也跟苏觉明一样混个一官半职。
跟林庆远一道来的那六位则没林庆远这么高兴，不但不高兴而且很紧张、很害怕，甚至能从眼神中看出他们对林庆远充满怨恨！
恩俊和大头懒得管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更懒得管他们高不高兴，命他们老老实实呆在车厢里，谁要是敢不老实鞭子伺候。
一路紧赶慢赶，赶到京城已是第二天下午。
听说人已经到了，韩秀峰立马回内宅换上官服，庆贤虽被革职了但依然是宗室，在韩秀峰的要求下换上了正四品文官的行头，连富贵的大儿子吉禄都换上了从六品补子的官服。
韩秀峰换好衣裳在前院正厅里坐下喝了一会儿茶，也是刚刚换上黄马褂的恩俊和大头，手扶腰刀将坐了九天船又乘了近两天车，已经晕头转向搞不清东南西北的林庆远等人，从“厚谊堂”后院带了过来。
直到此时此刻，林庆远才晓得去天津接他的恩俊竟是大内侍卫，才晓得大头也做上了大内侍卫。一见着端坐在正厅中央的韩秀峰，再看看站在韩秀峰两侧的庆贤和吉禄，林庆远不敢就这么上前套近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道：“庆远拜见韩老爷！”
“林庆远，你我上海一别有一年了吧？”
“禀韩老爷，差不多一年了。”
“瘦了，你比一年前瘦多了。”韩秀峰笑看着他道。
林庆远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激动地说：“韩老爷没忘了小的，还记得小的，小的感恩涕零！所以一接到韩老爷您让苏……苏老爷捎的书信，小的就赶紧去找人，找着人就赶紧收拾行李来了。”
“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起来说话。”
“谢韩老爷。”
韩秀峰对他很了解，无需多问，目光转移到一个跪在地上吓得微微颤抖，身边搁着一个西式皮箱，身前还放着一顶洋人礼帽的男子身上：“戴礼帽穿皮鞋的这位，抬起头说话。”
“王阿贵，韩老爷问你话呢！”林庆远急忙提醒道。
王阿贵缓过神，连忙抬头道：“小的王阿贵，拜见韩老爷。”
“王阿贵是吧，哪里人氏，今年多大？”
“禀韩老爷，小的……小的是宁波人，今年二十七。”
“念过几年书，来此之前是做什么的？”
“回韩老爷话，小的……小的没念过几年书，不过小的识字，来前……来前在……在法兰西租界的一个洋行做厨子。”
“厨子？”韩秀峰下意识回头朝林庆远望去。
林庆远连忙道：“禀韩老爷，苏老爷就给了小的三天时间，让小的在三天内把人找齐，可是租界里会说英吉利语言、能看得懂英吉利文字的人不少，会说法兰西语言、能看懂法兰西文字的人不多，小的一时半会间没别的办法，就把王阿贵给找来了。”
想到韩老爷爱民如子，直到现在上海的那些百姓都说韩老爷是青天大老爷，王阿贵觉得终于找着了个可以说理的地方，竟指着林庆远哭诉道：“韩老爷，您要帮小的做主啊！小的不是他请来的，小的没想过来，小的是被他骗上船的！”
竟然找来个厨子，还是骗来的，恩俊、大头和吉禄忍不住笑了。
林庆远一脸尴尬，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韩秀峰摸摸嘴角，回头看向庆贤。
庆贤猛然反应过来，冷冷地说：“王阿贵，林庆远把你骗来是林庆远的不是，但身为大清子民不思报效朝廷却给洋人做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这位老爷，小的……小的只是个厨子！小的没想过帮洋人做事，小的只是想混口饭吃……”
庆贤阴沉着脸，紧盯着他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混口饭吃也不行！”
“可是……可给洋人做事的不只是我王阿贵，上海的租界里多着呢，码头上给洋人做事的更多！”
“那里是上海，这儿是京城。上海的事本官管不着，但只要在京城本官就得管。”
“韩老爷，救命啊，小的冤枉啊……”
“急什么急，谁要你的命了？有话慢慢说。”韩秀峰再次接过话茬，紧盯着他问：“王阿贵，本官就问你一句，你究竟能不能听懂法兰西人的话，究竟认不认得法兰西文字？”
当着坏透了的林庆远面，王阿贵不敢说谎，只能硬着头皮道：“小的能听懂，小的九岁时就去法兰西洋商家做事，也认得一些法兰西的字，不过认不全。”
“我们自个儿的文字呢？”
“认得几个，写得不好，也认不大全。”
“有没有娶妻生子？”
“娶过，不过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这么说你也不容易，起来吧，站到那边去。”
“谢韩老爷。”王阿贵连忙拿起礼帽爬起身，提上皮箱站到一边。
第二个是广东香山人，不但取了个洋名叫陈乔治，而且信奉基督教，庆贤用杀人般地眼神盯着他问：“如此说来你不但信奉邪教，还认贼作父？”
“禀老爷，我……我父母死得早，我自打记事起就跟着波尔神父，要不是波尔神父收养，我……我早饿死了。再说波尔神父是神父，不是养父也不是义父。”
“只要带个父字就是认贼作父，何况你不但认贼作父，还为虎作伥，帮洋人在我大清传教，按律当斩！”
陈乔治意识到想活命得跟王阿贵一样求韩老爷，急忙道：“韩老爷，小的冤枉，小的没帮着波尔神父传教，小的只是在教堂打杂。”
“打杂也不行啊，不过本官念你入洋教实属迫不得已，可以网开一面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谢韩老爷，谢韩老爷。”
“别谢了，先起来吧。”
……
挨个问完话，总算搞清楚了。
林庆远拢共骗来六个人，其中一个是祖籍宁波的厨子、一个是祖籍广东香山小时候被洋人收养后来竟帮着洋人传教的传教士、一个是英吉利洋行的伙计、一个小时候跟着叔父去爪哇讨生活又跟着洋人漂泊到上海的福建人。
最后一个更厉害，祖籍台湾，不但做过水手下过南洋，还曾伙同几个花旗水手在广州走私过鸦片，被广州那边的官府悬赏捕拿之后逃到了上海，跟刘丽川一起造过反，发现刘丽川成不了气候又逃到花旗商船上做苦力，在被林庆远骗来之前还曾跟花旗的兵船去过日本。
原本想请几位“学贯中西”的大才，结果请来了这帮货色。
韩秀峰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起身道：“你们几个给本官听仔细了，这儿是京城，不是上海，也不是广东，更不是香港澳门。到了这儿就得遵守朝廷的法度，就得守本官这儿的规矩，谁要是不老实，休怪本官新账老账一起算，送你们去菜市口明正典刑！”
“韩老爷，小的冤枉啊……”
“韩老爷说话，竟敢喊冤叫屈，是不是不想活了！”恩俊立马冲上去踹了一脚。
“韩老爷饶命，韩老爷饶命！”
“好啦好啦，再废话本官真会要你的脑袋！”
韩秀峰瞪了他们一眼，等恩俊退下接着道：“本官把你们从上海找来，是想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你们为朝廷效力。只要守规矩，只要老老实实办差，本官不会亏待你们。从今往后办差和吃住都在后头的书肆，每人每月给银十两。效力满五年，想回乡的本官会送上盘缠让你们回去。想留下接着效力的，本官会奏请皇上赏你们个一官半职，好让你们光宗耀祖。”
林庆远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禁说道：“韩老爷言出法随，难不成还能骗你们？”
庆贤也冷冷地说：“奉劝诸位，别给脸不要脸！”
王阿贵意识到想走没那么容易，再想到在这儿干满五年真能做官，急忙道：“小的遵命，小的愿意为韩老爷效力。”
“这就对了嘛。”韩秀峰微笑着点点头，随即指指庆贤：“这位是庆贤老爷，从今往后你们就跟着庆贤老爷办差。林庆远，从今儿个开始你便是我‘厚谊堂’吏房经承，辅佐庆贤老爷办差。具体要办什么差，等安顿下来庆贤老爷会跟你交代。”
“遵命。”
“这两位诸位是认得的，不过本官还得介绍一下，这位是乾清门侍卫恩俊，这位是三等侍卫袁大头，都是皇上的侍卫，都是皇上的人！从今往后，你们不管去哪儿都得先跟恩侍卫或袁侍卫禀报，谁要是未经首肯擅自外出，斩！”

第五百六十三章 露脸！
牌子递进去了，奏事处太监传旨说皇上正在忙，让下午去西苑的瀛台觐见。韩秀峰为奏对准备了近一夜，不想再来回跑，干脆盖上被子在马车里歇息。
恩俊见韩秀峰一躺下就睡着了，不想就这么干等，又跑附近去找一起当过值的同僚。等他在同僚那儿吃完午饭回来时，韩秀峰刚被冯小鞭叫醒，正盘坐在车厢里吃冯小鞭刚去附近买的包子。
“吃酒了？”韩秀峰笑问道。
“待会儿要觐见，借十个胆给我，我也不敢喝。”恩俊早上才晓得“厚谊堂”侦获到十万火急的军情，不但打心眼儿里高兴，而且发自肺腑地感激如此露脸的事韩秀峰会带上他，让他借帮着送马车里这些东西觐见的机会一起露脸。
韩秀峰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从冯小鞭那儿接过手巾一边擦嘴，一边好奇地问：“没吃酒，那怎么红光满面的？”
“刚才吃饭的那个馆子里生了炉子，估计是被烤的，不过今儿个是真高兴。”
“怎么个高兴？”
恩俊不好意思说“咱们厚谊堂立了大功”，眉飞色舞地说起另一件事：“四爷，罕彰阿和多慧您认不认得，就是以前跟我一道在宫里的当值，这俩孙子飞黄腾达了，一个升头等侍卫，过几天就要去做新疆做伊犁领队大臣。一个升二等侍卫、巴里坤领队大臣！”
汉官有汉官的升迁途径，满人同样有满人的升迁途径。
满人要是能做上乾清门侍卫或御前侍卫，就跟汉人考上进士一样荣耀，升迁之路甚至比翰林官都要顺畅。
在宫里当几年值，然后去新疆或西藏各地做领队大臣。去边远之地干几年，只要不犯太大错，回来就能做京营的左翼总兵、右翼总兵甚至汉八旗的副都统，然后是满八旗的副都统甚至都统，或外放到各地做驻防将军。
简在帝心的还能升，要么去内务府，要么去六部做侍郎，由武官摇身一变为文官！
做上侍郎之后的升转之路跟汉官差不多，在最穷最没油水的工部干几年然后调刑部，再然后是兵部、礼部、户部直至吏部，也有直接做上户部甚至吏部侍郎的，不过能像肃顺那么深得皇上器重的极少。
在六部转一圈那就厉害了，要么升六部尚书或理藩院尚书，要么外放去做督抚。要是能在六部再转一圈那就能入阁拜相，青史留名！
想到他们这帮侍卫的升迁之路比汉人不晓得顺畅多少，韩秀峰不无感慨地问：“羡慕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新疆那可是苦寒之地，不到万不得已我才不去呢，就这么在‘厚谊堂’呆着挺好！”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在我看来要是有机会你还是得去。”
“四爷，我这个乾清门侍卫跟他们不一样，我还在学习行走。”
“那就先熬几年，没事儿去乾清门多转转。”
“明白，我全听您的。”
“你应该听你哥的。”
“听我哥的……四爷，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别看我哥做上了銮仪使，其实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车厢里没外人，恩俊也不怕别人笑话，想想又无奈地说：“他今年已经三十八了，都没个子嗣，又不能纳妾，前些天还跟我商量，问我愿不愿意把我家老二过继给他为嗣。”
大清朝的驸马爷是天底下最倒霉的男人，想到十个额驸有九个要绝后的传言，韩秀峰下意识问：“你愿意吗？”
“没我哥就没我的今天，我能不答应吗？”恩俊轻叹口气，又苦笑道：“不过这事不能着急，要是让……让那位知道，我哥更没好日子过。”
“那就先别急，反正这也不是着急的事。”
二人正说着家长里短，皇上的另一位“姐夫”御前大臣德木楚克扎布竟亲自出来传召，韩秀峰和恩俊不敢怠慢，急忙下车拜见。
“二位，听说你们有东西要带着一起觐见？”
“禀大人，下官是有些东西要带上，要是不带的话，下官担心奏对时说不清楚。”
“我先瞧瞧。”
“大人请。”
韩秀峰急忙掀开帘子，德木楚克扎布往马车里看了一眼，回头问道：“恩俊，你有没有搜检过？”
“禀大人，这件东西是卑职装上车的。”
“那就一起走吧，皇上马上摆驾瀛台，跟我早些过去做准备，可不能让皇上等你们。”
恩俊急忙躬身道：“嗻！”
御前大臣和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大臣一样都是皇上最信赖的人，可韩秀峰却觉得皇上对刚翻身上马走在前头的这位驸马爷也只是信任，因为除了迎娶公主之外他唯一做过的事好像就是进献。
去年长毛北犯时朝廷缺粮饷，他献银五百两供助军费，升位一级；今年二月，献银七千两补助国库，升位五级……邸报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可见他现而今这御前大臣是花银子买来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显赫的官职也就他能买，换作别人花再多银子也买不着。
韩秀峰边走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西苑东门，马车不能再往前赶，恩俊赶紧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先捧出一叠洋人的报纸和地图，等韩秀峰从他手中接过，又转身从马车里抱出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生怕被人看着传到钦天监的那些人耳里，韩秀峰急忙放下报纸和地图，从车厢里取出一块早准备好的红绸将地球仪盖上。
德木楚克扎布不知道他俩在搞什么，只知道皇上看了连同绿头牌一起递进去的折子之后很高兴，甚至差人传召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户部尚书文庆和这些天风光无限的肃顺一起觐见。
德木楚克扎布不无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亮出腰牌跟守门的侍卫打了个招呼，就这么带着二人走进西苑。
西苑太大，左拐右拐，走了好一会儿，腿都快走断了，总算来到位于湖中央的瀛台。环顾四周，看着真有些像仙境中的蓬莱阁。
不过韩秀峰顾不上欣赏周围的景致，见肃顺笑眯眯地陪着两位亲王和文庆到了，急忙放下东西上前拜见。
“韩秀峰，要是没记错你调回京才一个来月，办这差事也就一个来月，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怡亲王载垣翻看着一叠鬼画符般地洋人报纸，带着几分好奇地问。
“禀王爷，下官过去这几年一直在领兵打仗，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何况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军情之事下官不敢有一丝延误。”
“好一个兵贵神速，要是个个都像你这么办差，皇上昨儿个也不会大发雷霆。”
文庆顾不上再研究恩俊抱进来的地球仪，下意识抬头问：“王爷，谁又惹皇上不高兴了？”
“浙江已有三个月没奏报，你们说皇上着不着急！”怡亲王载垣脸色一正，忧心忡忡地说：“皇上震怒，已命军机处拟旨查问，谕旨我瞧过，还记得几句，皇上说浙江来摺报迟延，朕犹疑其中途或有遗失，乃阅咨内所叙。该省紧要公事，竟未发摺，殊出情理之外。浙省地方公务及一切防堵事宜，纵使十分棘手，亦何至数月之久，竟无暇晷，是否该督精神实有不能兼顾之处，抑或办事渐不如前。”
文庆大吃一惊，下意识问：“究竟是没有摺报还是中途遗失了？”
“据我所知好像是在路上延误了。”
“整整延误了三个月？”
“是啊，难以置信！”
王公大臣们说话，韩秀峰不敢插嘴，不过听着却暗暗心惊，暗想“厚谊堂”的公文幸亏没走兵部邮传，不然很可能会跟浙江巡抚、浙江布政使和浙江按察使的奏折一样会在路上延误好几个月。
正心有余悸，皇上到了。
韩秀峰急忙跟着众人一起磕拜。
“平身，今儿个都站着说话。”咸丰心情不错，一边示意众人起来，一边笑道：“韩四，折子朕看过，但看得不是很明白，你仔细说说。”
“臣遵旨！”
韩秀峰定定心神，走到地球仪前，将巨大的铜球转到欧巴罗洲的位置，躬身道：“禀皇上，臣侦知西夷历一千八百五十三七月初三，也就是去年五月十六，俄夷大军开进欧巴罗洲多瑙河两岸的国家。去年八月初四，奥斯曼帝国跟俄夷开战。
这个奥斯曼帝国臣也是头一次听说，西夷也称其‘土耳其’。据说土耳其上到国王下到百姓均信奉回教，国土很大、人口很多，但其国力相比俄夷还是不如，西夷觉得土耳其不一定能打过俄夷。”
郑亲王端华也是头一次听说什么奥斯曼和土耳其，忍不住问：“这跟我大清又有何关系？”
“禀王爷，欧巴罗洲不像我中土神洲，欧巴罗洲有好多国家，英、佛、葡萄牙、西班牙以及曾占过我台湾的荷兰红夷的国土都在欧巴罗。俄夷的狼子野心王爷您是知道的，它甚至觊觎我大清国土，所以英夷和佛夷也在提防着它。”
“如此说来，英佛二夷要跟俄夷开打？”文庆下意识问。
“禀大人，不是要开打，而是已经打起来了！”韩秀峰转身拿起一份报纸，翻到用笔圈过一块，眉飞色舞地说：“今年初，英、佛、土三国为应对俄的入侵，在英夷的京城伦敦签订《伦敦条约》。西夷历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三月二十七和三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今年二月二十九和三十两天，英夷和佛夷相继跟俄夷开战！”
“已经打起来，已经打大半年了？”端亲王惊诧地问。
“正是。”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英、佛二夷和土耳其担心打不过，又跟一个叫奥地利的欧巴罗国家，在一个叫维亚纳的地方，签了个《维亚纳同盟条约》，好几个国家结盟跟俄夷打，不但在欧巴罗洲打，甚至打到了我大清。”
“打到咱们这儿了？”肃顺大吃一惊。
“禀大人，从西夷的邸报上看，今年闰七月十二，英佛二夷炮船进入黑龙江口，试图从我们大清关外夹击俄，结果为俄夷所败。”
咸丰恨恨地说：“在我大清龙兴之地开打，朕居然一无所知！”
“皇上息怒，这个消息跟英佛等夷与俄开打不一样，这个消息臣还没来得及查实。”韩秀峰想想又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想查实却没那么容易，因为臣的注意力全在英、佛、咪等夷身上。”
西夷的兵船不但赖在大沽口不走，还声称不让他们进京或不派钦差大臣去就要开战，这几天皇上正在犹豫要不要命直隶总督去，现在看来完全是虚词恫吓，他们正跟俄夷打仗自顾不暇，可以完全不用搭理他们。
想到这些，肃顺躬身道：“皇上，奴才奏请从理藩院调一二人去韩秀峰那儿听用，以便韩秀峰兼顾俄夷之动向。”
“准奏。”
“谢皇上。”肃顺躬身谢恩，随即跟韩秀峰做了个鬼脸。
韩秀峰装作没看见一般，接着道：“禀皇上，臣侦知英夷京城伦敦，今年爆发一种叫着霍乱的瘟疫，已经死了无数人，英夷女王和英夷的王公大臣纷纷出京去乡下躲避。从西夷的邸报上看，整个英吉利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咸丰心中一阵畅快，心想这就是报应，但嘴上却淡淡地说：“原来西夷也有战事，也有瘟疫。”
“正是。”
不用担心赖在大沽口不走的西夷兵船，并且这好消息是弟弟保举的人打探到的，郑亲王端华最高兴，想想又好奇地问：“咪夷呢，咪夷有没有跟俄夷开战，咪夷国内有没有爆发瘟疫？”
“禀王爷，咪夷是从英夷那儿自立的一个国家，其国土不在欧巴罗洲，而是在亚美利加洲，也就是在这儿。”
韩秀峰将地球仪转到美利坚的位置，如数家珍地说：“因为离俄夷太远，跟俄夷又没什么恩怨，所以没跟俄夷开打。不过臣侦知咪夷国内也不太平，因为蓄养黑奴的事儿起了纷争，颁布了一个叫着堪萨斯内部拉斯加的法条，其国内有好多官员士绅反对。而那些反对的官员士绅结了一个党，叫着共和党，反正天天吵架闹得很热闹，据说这个叫堪萨斯的地方搞不好会犯上作乱。”
“党争？内乱？”
“禀皇上，西夷并不像我们看上去那么铁板一块，他们一样会打仗，一样有瘟疫，一样有党争，一样有奸民犯上作乱。”
“好，这差事办得好，”咸丰心情从来没如此好过，想想竟喃喃地说：“伦敦……敦伦，一听就晓得这英夷是个不正经的国家。”
众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不约而同躬身道：“皇上圣明！”

第五百六十四章 前车之鉴
关于英吉利京城的名字，昨天到的那六个半路出家的翻译，愣是翻译出“林登”、“楞蹲”、“冷灯”等六个叫法儿。
韩秀峰觉得不够文雅，跟庆贤商量好一会儿最终决定译成“伦敦”，压根儿没往“敦伦”上想，结果竟搞出这么大笑话。好在皇上高兴，两位世袭罔替的亲王高兴，连户部尚书文庆都觉得无伤大雅。
韩秀峰也忍不住笑了，不过笑归笑，心里却很清楚“厚谊堂”不能只报喜不报忧，不然今后打探到对朝廷不利的军情就不敢呈报了，于是小心翼翼地说：“禀皇上，臣还侦知西夷历一千八百五十三年七月，也就是去年五月初，咪夷水师的一个叫培里的将军，率两艘蒸汽铁甲炮舰和两艘普通炮船驶进日本的江户湾，以开战威胁日本开国。”
“开国？”郑亲王端华下意识问。
“就是要求日本开放通商口岸，让他们的商人好跟日本百姓做买卖，还有关税和派驻使臣等条款。”看着皇上和郑亲王端华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深吸口气，补充道：“提出的那些条件跟……跟包令等夷酋跟咱们提出的那些条件差不多。”
日本咸丰知道，沉默了片刻阴沉着脸问：“日本答应了吗？”
“禀皇上，臣侦知日本主政的不是国王，其朝政竟被一个叫着德川的家族所把持，该家族的家主官职为征夷大将军，也叫幕府将军，世袭罔替，到如今已传了十几代，历时两百四十多年。”
郑亲王端华脱口而出道：“乱臣贼子！”
怡亲王载垣深以为然：“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正是。”韩秀峰拱拱手，接着道：“这一代幕府将军姓德川，名家定，他担心签这城下之盟既无法跟官绅百姓交代，百年之后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于是想以国王的名义跟咪夷签，甚至破例请大名、城主等疆吏和饱学之士一起商议。”
“有没有商议出个结果？”咸丰追问道。
“当时夷酋率去的四艘炮舰共有六十三尊大炮，而日本在江户湾能与其对射的大炮不足二十尊。要是不答应咪夷的条件，咪夷就开打，幕府不敢拿国运赌，不敢断言拒绝，但又恐接受夷酋培里差人送上岸的国书会礼崩乐坏、国将不国，于是藉口要得到国王的同意方可接受条约，并约定今年夏天给予答复。”
正在说得虽是日本，可日本的处境与大清又有什么两样？
韩秀峰知道皇上不高兴，但依然硬着头皮道：“西夷历一千八百五十四年二月十三，也就是今年正月十六，还没到约定的夏天，夷酋培里竟迫不及待率七艘炮船驶进日本的江户湾。面对咪夷的铁甲炮舰，这一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定只能接受咪夷的国书，双方在一个叫横滨的地方签定了《日咪和好条约》。”
“丧权辱国，奇耻大辱啊！”咸丰喃喃地叹道。
韩秀峰能想象到皇上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儿，偷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说：“禀皇上，这事并没有因此而结束。臣侦知英、佛、俄、荷等夷听说日本答应了咪夷的条件，竟像饿狼般扑了上去，纷纷向日本提出相应要求，德川家定既不敢跟咪夷开战，一样不敢轻易跟他们开战，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与他们相继签定和约。”
怡亲王载垣心想皇上本来挺高兴，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道：“日本弹丸小国，不敢得罪西夷也在情理之中。”
肃顺猛然反应过来，连忙道：“皇上，奴才估摸着那个德川家定一定不晓得英佛二夷正在跟俄夷打仗，一定不晓得咪夷国内并不太平，就这么被咪夷虚词恫吓住了，稀里糊涂签下了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
肃顺的哥哥郑亲王端华更是走到地球仪前，一边转动着巨大的铜球，一边故作好奇地问：“韩秀峰，那边不是有万国舆图吗，你为何带这个来？”
“禀王爷，下官是带来好几幅舆图，其中甚至有两幅西夷绘制的海图。之所以带此物来，是担心说不清楚。”
“有何说不清楚的？”
“因为……因为据西夷说这个世界是圆的，并非天圆地方，而且西夷不止一次验证过，他们从这儿扬帆出海，一直往西走，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再从这儿往东走，走着走着竟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下官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可涉及西夷之事下官还是觉得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无稽之谈！”
端华转动了下铜球，回头笑道：“皇上，您瞧瞧，这世界真要是如西夷所说是圆的，那站在这儿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
咸丰小时候在圆明园，曾见过一个比这更精美的地球仪，也曾跟当时同为皇子的恭亲王奕讠斤一起问过道光同样的问题，道光当时怎么说的他已经忘了，而他现在也懒得想那些。
他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怡亲王载垣突然走过来，抑扬顿挫地说：“皇上，奴才以为西夷说这世界是圆倒也有几分道理，您瞧瞧，我大清在这儿，西夷所在的欧巴罗洲和咪夷所在的亚美什么什么洲自然就在这儿。我大清在上，西夷在下，而且在地底下；我大清为阳，西夷则为阴；换言之，我大清在阳间，西夷在阴曹地府啊，所以才称其‘洋鬼子’，或称其为‘红毛鬼’、‘绿毛鬼’！”
郑亲王端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竟俯身指着地球仪道：“哎呦，还真是！皇上，这一说就说得通了！”
咸丰同样觉得有几分道理，沉思了片刻突然起身道：“文庆，代朕传旨，命太常寺择吉日，遣恭亲王奕讠斤，诣觉生寺；惇郡王奕誴，诣黑龙潭；醇郡王奕譞，诣清漪园龙神庙；成郡王载锐，诣静明园龙神庙；惠亲王绵愉，诣宣仁庙；庄亲王奕仁，诣凝和庙；怡亲王，你代朕诣昭显庙拈香。”
“奴才遵旨！”
咸丰想了想，又看着韩秀峰和站在门边一直不敢吭声的恩俊道：“以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办差出力，授其父为奉政大夫；以乾清门侍卫上学习行走恩俊办差出力，赏大荷包一对，小荷包两对。”
赏了个封典！
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急忙跪下道：“谢皇上恩典。”
恩俊缓过神，也急忙磕拜谢恩。
“跪安吧，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咸丰指指搁在大殿中央的地球仪，想想又说道：“你上午那道折子里所请的如何向军机处各大臣禀报之事，朕准了。‘厚谊堂’要是再遇着什么难事，可跟之前一样找肃顺。”
“臣遵旨。”
……
皇上只是心情没刚才好，并没有大发雷霆，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收拾起洋人的报纸和地图海图，同抱着地球仪的恩俊一起退出大殿。
刚走出不远，肃顺和一个小太监追了上来。
韩秀峰回头一看，原来是给恩俊送荷包的，恩俊急忙放下用红绸盖着的地球仪再次磕拜谢恩。
等小太监走了，肃顺才低声问：“志行，好一个前车之鉴，日本的事你是故意的吧？”
“大人，秀峰也知道据实奏报皇上会不高兴，可秀峰深受皇恩，办得又是打探夷情的差事，不敢不据实奏报，也不能不据实奏报。”
“说得好，你又不是灶神爷，不可能总是言好事。”
“大人，您是说……”
“我是说就应该这样，满朝文武总得有敢说真话的，”肃顺回头看了一眼，见恩俊老老实实地拉开了距离，远远地跟在后头，随即话锋一转：“皇上那儿别担心，皇上没生你的气，也不会生的你气。就算皇上真生气了，这不是还有我吗。”
“谢大人。”
“又来了，这有什么好谢的。仔细想想我应该谢你，这差事办得漂亮，没给我丢脸。”想到浙江的奏折竟拖延了三个月，肃顺又笑道：“现在看来‘厚谊堂’的往来公文不经军机处，不走兵部邮传是对了。要是走兵部邮传，这消息哪会有如此这般灵通。”
提起这个，韩秀峰不禁苦笑道：“大人，现在这消息是比走兵部邮传快捷，但全是用银子砸出来的。秀峰都不晓得长此以往，庆贤能不能撑得住。”
“撑不住他也得撑，他怨不得你，要怨只能怨他那个越老越糊涂的阿玛。”
“也是，他家能有现而今这个结果已是皇恩浩荡。”
“不说这些了，说正事。”肃顺停住脚步，笑看着韩秀峰道：“我估摸着文中堂原以为‘厚谊堂’成不了气候，结果发现无心插柳柳成荫，觉得打探夷情尤其军情之事不但不能懈怠，而且要严防宣泄，不然就刚才那通‘地圆说’就会掀起滔天大浪，到时候你韩志行被千夫所指也就罢了，甚至连‘厚谊堂’都得关门大吉，于是奏请皇上多派几个侍卫。”
“文中堂果然老成谋国。”
“这还用得着你说，我看满朝文武加起来也不如一个文中堂！”
韩秀峰没想到谁都瞧不起、看谁都不顺眼的肃顺，竟如此敬佩文庆，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肃顺又笑道：“我待会儿得回去陪皇上听戏，侍卫的事明儿个再办。之所以出来是想问问你，‘厚谊堂’还缺点什么？”
“皇上让问的？”
“这不是废话吗，究竟缺不缺什么，究竟有没有难事，赶紧说。”
机会难得，韩秀峰权衡一番，抬头道：“大人，东西我那边倒不缺，但通过这一次消息传递，我发现天津那边没个信得过的人真不行。因为托两大票号传递的紧急军情也好，从广州、澳门、福州、上海等地送回的西夷邸报也罢，全得在天津中转。”
“再往天津卫派个人？”肃顺下意识问。
“天津乃海防重地，要是跟之前一样派个八九品小官去，秀峰担心这差事不一定能办好。”
“你是怎么打算的？”
“大人，您这话问的，官员选任这么大事我能有什么打算？”
肃顺急着回去陪皇上听戏，不耐烦地催促道：“这儿又没外人，有何想法但说无妨，不说出来我怎晓得能不能办成。”
韩秀峰不敢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这官不能太小，正印官也不太合适，秀峰想保举现任两淮盐运司通判韩宸，去天津府署理海防同知或去长芦盐运司署理运副。”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禀大人，韩宸在角斜场盐课司大使任上办过团练，要不是他未雨绸缪招募了几百乡勇，秀峰当年哪有那么多兵勇守万福桥。”
“想起来了，这人郭沛霖好像也保举过。”
“大人好记性，他现而今这个运判就是郭大人在署理两淮盐运使时保举的。”
对韩秀峰而言这是天大的事，但对肃顺来说这算不上什么事，他沉思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你说的这个韩宸既然办团练有功，又曾得郭沛霖保举，做得又是盐官，那我就帮你想想办法，把他调直隶来署理长芦盐运司副使。”

第五百六十五章 置身事外
从西苑回达智桥胡同的路上，韩秀峰既高兴、感激又有些失落、遗憾。
高兴的是皇上竟赏赐了个封典，授远在巴县老家的老爷子为奉政大夫，虽然这封典一样能用银子捐到，但能想象到皇上并不是为了给他省银子，十有八九是认为有功就得赏，可除了赏赐个封典之外实在没别的可赏了。
要是再加官晋爵，那就是害了他。
毕竟他不但是捐纳出身，并且年纪轻轻就做上了正五品通政司参议，而且已经是钦赐的色固巴图鲁，甚至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失落遗憾的是为觐见做了那么多准备，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奏报，比如洋人的铁甲蒸汽炮船，比如洋人竟造出一个能在弹指间将消息传递至千里之外的电报机，又比如南亚美利加洲和南洋上的那些大岛几乎全被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和荷兰、葡萄牙等国给占了！
能想象到如果再不未雨绸缪做些准备，越南、暹罗（泰国）、南掌（老挝）、朝鲜和琉球等藩属国将会成为其接下来的目标。要是等这些藩属国都被洋人给占了，大清的处境会比现在更难！
再想到礼部和理藩院竟对此一无所知，怡亲王和郑亲王甚至依然把已经跑到大沽口虚张声势的洋人当作西洋恶鬼，而皇上居然真信了，竟打算命诸王公去各庙宇祭祀，打算祈求各路神仙帮着对付洋人，韩秀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暗想满朝文武难不成都聋了瞎了吗，平日里总是把“敬鬼神而远之”挂在嘴边，可真正遇着事了还是去求鬼神……
恩俊知道韩秀峰做了很多准备，依稀能猜出韩秀峰为何忧心忡忡，忍不住说：“四爷，卑职晓得您是有大本事大抱负的人，可在京里光有本事没用！咱‘厚谊堂’能有今天不容易，恕卑职直言，您今后得悠着点，可不能再惹皇上不高兴。”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下意识看着他问：“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那是读书人的说法，其实说到底就是保位，”恩俊把地球仪轻轻挪到一边，紧盯着韩秀峰笑道：“彭大人算是有大本事的人吧，可听我哥说彭大人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庸官！不管什么事他从来没拿过主见，别人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要么干脆一句也不说，现在更是比我这个满人更像满人，可人家一样做上了军机大臣。”
“也是，彭大人位高权重，入阁是早晚的事，多说多错，不如什么也不说。”韩秀峰不禁苦笑道。
“所以咱们得跟人家学着点，先保住位再说，至于别的事儿慢慢来，用读书人的话说缓而图之。”
“真没瞧出来，你竟是个会做官的。”
“四爷，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也是听我哥说的，”恩俊想了想，又说道：“我哥还说肃顺大人敢说敢做，是我们满人中难得的人才，可就是……可就是不大会为人处世。您没把我当外人，所以我得给您提个醒，今后跟他别走太近。不然他将来要是失势了，您都得跟着被牵连。”
恩俊的表现真让韩秀峰有些刮目相看，沉默了片刻笑看着他问：“这是你自个儿想到的，还是你哥让你跟我说的。”
恩俊知道瞒不过韩秀峰，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爷，这些事是我哥想到的，他在乾清门当那么多年差，别看平时什么也不说，其实看得通透着呢。他原本只是提醒我，毕竟我跟着您当差，您跟肃顺大人又有交情。”
韩秀峰意识到能做上銮仪使的绝不可能是草包，想想又问道：“你哥觉得肃顺大人风光不了多久？”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恩俊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凑到韩秀峰身边道：“四爷，您这些天净忙着‘厚谊堂’的事儿，不晓得外头有多热闹！”
“怎么个热闹法儿。”
“马上就要京察，只要是在各衙门当差的全在走门路。可京察还没开始，肃顺就仗着有怡亲王和郑亲王撑腰排斥起异己。柏中堂之前不是做过镶白旗蒙古都统吗，肃顺弹劾柏中堂在做镶白旗蒙古都统时拣选族袭佐领任意错谬，皇上大怒，命怡亲王会同刑部查讯。
柏中堂觉得很冤，在公堂上跟怡亲王辩了几句，结果被降三级调用，连原来兼的内务府大臣都革了，降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理藩院左侍郎爱仁也被革了，降为三品顶带，只留了个左翼总兵。乌尔棍泰的副都统被革了，降为三品顶带，在銮仪卫章京上行走。参领赓良降四级留任，骁骑校双谦等十几个柏中堂当年提携的人全被革职了。”
韩秀峰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肃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竟把柏葰给扳倒了。
看着韩秀峰惊诧的样子，恩俊接着道：“皇上还命工部尚书花沙纳为吏部尚书。仓场侍郎全庆为工部尚书，兼管国子监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文彩为仓场侍郎，礼部左侍郎穆荫为吏部右侍郎。内阁学士国瑞为工部左侍郎，并署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
“这么说穆大人跟肃顺大人走得很近？”
“何止走得很近，简直唯命是从。”恩俊摸摸嘴角，又一脸不屑地说：“几位大军机中就数他最没出息，内阁中书出身，五品小官入值军机处，要是不巴结肃顺，他在军机处能站稳脚跟？”
“肃顺自己呢，现在还是工部侍郎？”
“早不是了，现在是礼部左侍郎。”恩俊顿了顿，接着道：“四爷，卓中堂跟您是同乡吧，据说肃顺为讨好卓中堂，为了拉拢汉官，跟怡亲王、郑亲王一起保举卓中堂的儿子，内阁学士卓云为兵部右侍郎。”
“的确是同乡，只是从未见过。”
“听我哥说杜翰跟肃顺走得也很近，反正他虽不是军机大臣，但军机处里的事他一样能管着。”
韩秀峰心想难怪韩宸的事一提出来，肃顺便一口答应了，原来他现而今真是权倾朝野。连柏葰都能扳倒，连各部侍郎都能借怡亲王和郑亲王的力调任，五个军机大臣中竟有两个对他唯命是从，想把韩宸从两淮盐运司调到长芦盐运司署理运副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正寻思今后该怎么跟肃顺相交，恩俊又凑他耳边道：“听我哥说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京察又要换一大批人。我哥还说……还说……”
“还说啥？”
“四爷，这是跟您说的，您可不能跟别人说！”
“放心，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哥说肃顺搞这么大动静十有八九是冲着恭王去的，恭王入值军机处这段日子提携了不少人，跟柏中堂走得很近，所以……您懂的。反正他现在是有恃无恐，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沉默了良久突然笑道：“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不但不用参加京察，甚至连‘厚谊堂’都是个不存在的衙门，朝堂上的那些事跟咱们没关系。”
“所以说咱们得悠着点，用不着出那个头。”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想到柏葰被扳倒了，下一个很可能就要轮着恭亲王，韩秀峰更坚定了不去军机处的决心，抬头道：“恩俊，把东西送回去之后你就去隆宗门守着，等军机处散了班，帮我把曹毓英请来。”
“请他来做什么？”
“咱们不管打探到什么消息，既要奏报皇上，也要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要是像下午这样，挨个去禀报，咱们别的事就不用干了！”
“让姓曹的给咱们跑腿？”恩俊下意识问。
“请他代为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这事皇上知道，他要是不来你就亮腰牌，就说是皇上的旨意。”
“让他给咱跑腿也行，只是这么一来他不就晓得‘厚谊堂’在哪儿，晓得‘厚谊堂’是做什么的了？”
“晓得归晓得，晓得不一定敢乱说，要是他敢泄露出去，那他这个领班军机章京也就做到头了。就算肃顺不收拾他，皇上也要收拾他。”
想到朝廷就“厚谊堂”这么一个专事打探夷情的衙门，谁要是敢坏“厚谊堂”的事就是坏朝廷的事，就是坏皇上的事，恩俊不禁笑道：“行，我待会儿就去请。”
回到书肆，把带去没怎么用上的东西搬回内院，赫然发现内院正厅已经成了一个摆满西洋器物的展厅。吉禄摇身一变为展厅总管，不但挨个儿登记造册，还在虚心跟曾在洋行做了七八年伙计的通译请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究竟叫什么名儿，究竟用来做什么的。
庆贤则觉得刚从上海来的这些人给洋人做事的时间太久，圣贤书念得又太少，以至于不懂礼义廉耻，竟打算让他们上午翻译报纸书籍，下午念圣贤书，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什么是仁、义、礼、智、信！
韩秀峰看着林庆远等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回头笑道：“这么安排挺好，庆贤兄，你看着办吧。”
“那我先去前头帮他们找几本书。”庆贤转身就要去找杨掌柜。
“等等，”韩秀峰一把拉住他道：“庆贤兄，我让恩俊去请曹毓英了，等他到了你跟他说说。”
“说什么？”
“除了这些还能说什么，”韩秀峰指指刚放下的洋人报纸和地图海图，随即看着渐渐有了点样子的小院儿道：“他要是想瞧瞧，你就陪他转转。因为今后再有夷情，军机处那边都将由他代办禀报。”

第五百六十六章 鬼谷先生
作为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虽天天进宫“上班”，但除了一年一两次的“大叫起”（大朝会）和一年两三次的“乾清门听政”，也就是在一些祭祀大典上才能见着皇上。
恩俊一亮出腰牌，他很直接地以为是皇上召见，既激动又有些紧张，毕竟这几天朝堂上发生太多事。
上了马车之后突然感觉不太对劲，掀开帘子看了看，忍不住回头问：“恩俊老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曹大人稍安勿躁，等了地方您就知道了。”
“可这是往宣南去的路！”
“大人瞧出来了？”
“这条路毓英天天走，能瞧不出来吗？”
恩俊乐了，一边换衣裳一边笑道：“既然是回家的路，曹大人更不用着急，就当在下送您一程。”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恩俊，你该不会是在假传圣旨吧！”曹毓英急了。
“曹大人，这玩笑可不能乱开，我恩俊就算胆大包天也不敢假传圣旨。”恩俊将换下的黄马褂放到一边，想想又从黄马褂里摸出俩荷包，得意地笑道：“何况我恩俊深受皇恩，皇上今儿个下午刚赏了好几个荷包，好好的我为何要假传圣旨。”
曹毓英低头看了看，发现果然是皇上经常赏赐的那种荷包，干脆冷哼了一声没再开口。看着他不快的样子，恩俊突然心生一计，脸上又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冯小宝不知道车里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掌柜既然能把姓曹的带“厚谊堂”去，就意味着有的是办法收拾姓曹的。想到这些，脚步更快了，不知不觉就把马车赶到了书肆门口。
“二掌柜，到了！”
“这么快，”恩俊收拾好换下的衣裳和皇上赏赐的荷包，侧身笑道：“曹大人请。”
曹毓英刚才趴在车窗边瞧得清清楚楚，不但知道大概到了什么地方，而且对这一带并不陌生，暗骂了一句我倒要瞧瞧你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跟着翻身跳下车。
“曹大人，里面请。”
“去哪儿？”
“进去啊。”
曹毓英抬头看着牌匾：“这儿是书肆，难不成……”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大人进去就知道了。”恩俊不想在外头吃风沙，撩起用一床灰色棉褥做的门帘钻了进去。
曹毓英心想既然来了就进去瞧瞧，就这么也弯着腰跟了进来。
很平常并且很冷清的一个书肆，架子上和中间用几张旧桌子拼的条案上堆满了书，全是一些最常见的四书五经，见不着珍本孤本。掌柜的正趴在角落里打瞌睡，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应该发现是恩俊又趴下接着打瞌睡。
曹毓英满腹狐疑，正想拉住恩俊问个究竟，恩俊突然拉开书架边那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曹毓英反应过来，连忙绕过条案跟着走了进去。
不进来不知道，一进来吓一跳，一个五大三粗身着黄马褂的侍卫竟手扶腰刀从一间看着像是值房的小屋里走了出来。
“二掌柜，您回来了！”大头迎上来道。
“回来了，四爷呢？”
“四爷马上过来，四爷让您先陪客人去庆贤老爷那儿。”
“知道了，”恩俊把换下来的衣裳往大头手里一塞，随即侧身道：“曹大人请。”
曹毓英大吃一惊，禁不住问：“恩俊老弟，刚才这位兄弟说的可是已革通政司参议庆贤？”
“正是。”
“他不是被圈禁在宗人府吗？”
“是也不是，在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要不见着之后您问他吧。”
恩俊话音刚落，庆贤从一间屋里走了出来，远远地拱手道：“犯官庆贤恭迎曹大人。”
曹毓英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惊诧地问：“庆贤兄，你怎会在这儿？”
“皇上让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庆贤不想解释太多，把他迎进正厅，招呼他坐下，指着茶几上的那一叠公文道：“曹大人，您先看看这些，看完之后犯官再跟您细说。”
“曹大人请用茶。”吉禄沏上一杯茶，微笑着退到一边。
想到恩俊是如假包换的乾清门侍卫，除了恩俊之外这个隐秘的小院里还有一个侍卫当值，再想到本应该被圈禁在宗人府大牢里的庆贤居然出现在这里，再看看屋里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西洋器物，曹毓英意识到恩俊并非假传圣旨，而这个书肆也绝不会是从外头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定定心神，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究竟是些什么公文。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
竟全是关于英、咪、佛、俄等夷的，英、佛二夷竟跟俄夷在欧巴罗洲开战了，并且从欧巴罗洲打到了黑龙江口。这对朝廷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担心赖在大沽口不走的包令等夷酋起衅。
正看得入神，站在一边的庆贤又面无表情地说：“曹大人，您要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以问。”
“这些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
“这些消息都是谁打探的？”
“这说来就话长了，”庆贤拉开门，指着两侧的配房道：“这个书肆叫着‘厚谊堂’，不过不卖书，而是奉旨专事打探夷情。香港、新安、广州、澳门、香山、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方，都有‘厚谊堂’的人。而这儿则设有吏、英、咪、佛、俄等房，专事汇总翻译整理验证各地上报的夷情，以备军机处各大臣顾问咨询。”
曹毓英不敢相信朝廷竟设有这么个衙门，一时间竟愣住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看着有些面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曹大人大驾光临，秀峰有失远迎，还请曹大人恕罪。”
“韩秀峰！”
“正是在下。”
“你又怎会在这儿？”曹毓英下意识站起身。
“曹大人这话问的，秀峰是这儿的大掌柜，在香港、新安、广州、澳门、香山、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打探夷情的人是秀峰奉旨派出去的，在英、咪、佛、俄等房汇总翻译整理验证夷情的人是秀峰奉旨招募的，秀峰要是不在这儿去哪儿了？”
“皇上命你专事打探夷情？”曹毓英将信将疑。
“这还能有假。”韩秀峰微微一笑。
曹毓英想想又问道：“为朝廷办差正大光明，为何要搞得如此鬼鬼祟祟。”
“仔细说来秀峰也觉得委屈，”韩秀峰走到他面前，俯身拿起一份公文，指着上面的日期道：“就说这日期吧，西夷用得是西夷历，以他们信奉的那个肉身成圣的耶稣诞生那一天开始计年，而咱们用得是咱们的历法，要是不好好钻研下西夷历，那我‘厚谊堂’的兄弟就算九死一生打探到十万火急的夷情也没用，因为搞不清是哪年哪月发生的事。”
“可这跟你搞得如此鬼鬼祟祟又有何关系。”
“有，这关系大着呢！”
“但闻其详。”
“曹大人，您忘了钦天监是做什么的？要是被钦天监的那些精通天文地理的老爷们晓得我在这儿钻研西夷历法，他们还不得跑来把我‘厚谊堂’给砸了！我怕死得很，可不想跟康熙朝时的汤若望一样差点被凌迟。”
曹毓英反应过来，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又从架子上取出一个古古怪怪的西夷器物，意味深长地说：“何况这儿不只是钻研西夷历法，也钻研西夷的天文地理。比如这个叫象限仪的东西，就是西夷在几百年前制作出来的，据说专门用来测量这天究竟有多高，然后借助它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上航行。”
庆贤冷不丁插了句：“皇上乃天子，天能量吗？”
韩秀峰放下象限仪，又拿起一个古古怪怪的器物，接着道：“这个带圆圈的器物叫作……叫作……”
吉禄刚登记造册过，不失时机地来了句：“禀韩老爷，这叫作测天仪。”
“对对对，叫作测天仪，据说这是西夷通过几百年前从大食人那儿学到的啥子‘十字测天法’而制作的，反正也是测天的，还有这些个‘六分仪’、‘天文钟’，全是用作测天的。要是被钦天监的那些夜观天象的大人们知道，我还不被他们揪菜市口去凌迟？”
曹毓英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原来你是担心钦天监。”
“不只是担心钦天监，一样担心礼部、理藩院、太医院甚至国子监。”
“礼部有何好担心的？”
“曹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跟西夷打交道原本是礼部的事，打探俄夷的动向应该是理藩院的事，要是让他们晓得我韩秀峰抢了他们的差事，他们还不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太医院呢？”
“太医院也一样，别的不说，就说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我一个同乡有个闺女，生下来时就是三瓣嘴，就算请太医，太医也束手无策。但西夷的大夫能治，前不久刚送上海去请西夷大夫医治了。我不信洋教，也不喜欢西夷，但我觉得西夷医治三瓣嘴办法咱得学学，得把西夷的医书翻译过来，好好钻研。”
曹毓英终于意识到“厚谊堂”为何要搞得如此隐秘，不禁笑道：“要是让翰林院和国子监知道你不好好念圣贤书，躲在这儿钻研西夷的歪门邪道，一样会把你这儿给砸个稀巴烂。”
“明明是在为皇上办差，明明是在给朝廷效力，却要搞得鬼鬼祟祟，像是在做啥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我也觉得委屈。”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曹大人真会说笑，曹大人您要是也那么迂腐，皇上还能让您做领班军机章京？”
“韩秀峰，别故弄玄虚了，皇上命恩俊带我来究竟何事？”
“实不相瞒，是秀峰奏请皇上让恩俊请您来的。”
“你请我来的？”
“正是。”
“请我来做什么？”
韩秀峰直言不讳地说：“请您将我‘厚谊堂’汇总整理好的夷情向恭亲王、彭大人、穆荫大人和杜大人禀报。”
曹毓英冷冷地问：“你虽是记名章京但一样有出入宫禁的腰牌，一样可以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你为何不去禀报？”
“因为下官忙不过来，”韩秀峰指指满屋子西洋器物，一脸无奈地说：“下官不但要打探夷情，还要盯着外面那些人翻译西夷的邸报和书籍。并且要向皇上、怡亲王、郑亲王、文中堂禀报，真是分身乏术。”
曹毓英不但不讨厌这个差事，反而很愿意做这个传声筒，毕竟这是机密中的机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参与的，想了想又问道：“这里的事除了皇上、怡亲王、郑亲王和文中堂之外，还有哪些大人知道？”
“肃顺大人知道，恭亲王和彭大人他们都知道，柏中堂原本知道一些，不过今后估计是不会知道了。”
“恭亲王和彭大人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曹大人，您是问‘厚谊堂’还是皇上命我专事打探夷情的事。”
“皇上命你专事打探夷情的事。”
“那就早了，就在我调任通政司参议的第二天。”
曹毓英微皱起眉头，心想原来彭蕴章早知道了，可彭蕴章居然什么都没说。
韩秀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道：“如果说‘厚谊堂’，那知道的人更少，只有皇上、怡亲王、郑亲王、文中堂和肃顺大人，以及书肆里的这些人和下官奉旨派驻各地打探夷情的文武官员，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人。”
恩俊不晓得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竟站在众人身后冷冷地说：“禀曹大人、韩老爷，知晓内情的共四十七人，这里的事儿要是泄露出去不难追查。”
“这么说本官来了一趟，还稀里糊涂担上干系了？”
“曹大人，这也是您的荣耀，咱们这儿虽比不了军机处，但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恩俊岂能错过这个机会，摆出一副天子亲军的架势，紧盯着曹毓英不卑不亢地说：“卑职奉旨专事负责‘厚谊堂’守卫，明儿个一早就去内务府帮曹大人刻制腰牌，从明儿个开始曹大人您就是‘厚谊堂’四掌柜。”
“大掌柜二掌柜都是谁？”
“大掌柜自然是韩老爷，卑职是二掌柜，庆贤三掌柜，曹大人您来得最晚，只能委屈您做四掌柜。”
曹毓英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问：“如此说来，本官得听你和韩大掌柜的？”
“在外面您是上官，但只要进了这道门您就得听韩老爷和卑职的！”恩俊强忍着笑，又煞有介事地强调道：“职责所在，对不住了。您要是觉得委屈或不妥，大可递牌子乞求觐见，去跟皇上要个说法。”
曹毓英岂能不晓得这个“四掌柜”虽在韩秀峰和恩俊之下，但却是个离皇上更近，甚至能上达天听的差事，并不觉得有多委屈，何况只是个名义又不用真在这儿办差，不禁笑道：“行，四掌柜就四掌柜，都说客随主便，这儿原本就是你们的衙门，我来了便是客，就得听你们这些主人的。”
韩秀峰没想到恩俊会搞这一出，更没想到曹毓英应对的如此之妙，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恩俊又冷冷地说：“再就是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完夷情之后，公文要一份不少地收回交三掌柜存档，军机处那边不留，更无需存入方略馆。”
曹毓英心想说到底还是担心泄密，一口答应道：“行，本官知道了。”
恩俊扯虎皮当大旗，把堂堂的领班军机章京唬得一愣一愣的，韩秀峰觉得有些好笑，想想干脆躬身道：“曹大人，明人不做暗事，前些天您和军机处的几位同僚登门拜访，惊动了堂内的几个兄弟，他们担心您会无意中坏了朝廷的事，于是在您第二天进宫当值时，把您送圆明园去了。下官已经责罚过，还请曹大人别往心里去。”
曹毓英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原来那天不是意外，原来是你们搞得鬼！”
韩秀峰不无尴尬地笑了笑：“正是。”
“好你个韩秀峰，竟敢作弄本官，还害本官被科道弹劾！”
“跟大人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总比眼睁睁看着大人去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和五城察院报官，最后坏了朝廷的大事好！”
“你……你……”
“曹大人，咱们也算交过手，看在今后还得打交道的份上，能否相逢一笑泯恩仇？”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曹毓英岂能不晓得韩秀峰这是想言和，再想到的确在背后算计过他，真正坏的是那个明明知道他在给皇上办差却什么也不说的“彭葫芦”，曹毓英不禁指着他笑骂道：“身为堂堂的朝廷命官，竟使那下三滥手段，传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所以备了一桌薄酒，想给大人赔罪。”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至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曹毓英想想又笑道：“韩秀峰啊韩秀峰，真没想到你虽是捐纳出身，倒也有几分君子之风。”
“不敢当不敢当，秀峰是真小人，曹大人您才是君子。”
“话里有话，你这是骂我伪君子？”
“真小人对上伪君子也挺好，何况咱们这儿最怕的就是真君子。”
曹毓英身在中枢，几乎所有的奏折和皇上下的谕旨都经过他手，本就不是迂腐之人，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不禁环视着满屋子令人眼花缭乱的西洋器物，喃喃地说：“我看这儿的人既不是真小人也不是伪君子，而是忍辱负重为朝廷效力的鬼谷先生！”

第五百六十七章 地龙翻身
道署兵房的公事不少，但拿工食银的书吏和不拿工食银的帮闲书吏也不少，周会柄无需啥事都亲力亲为，只要把道台大人的长随早上送来的公文或交办的公事分发下去，等手下人办好收上来核对一番，确认无误再盖上兵房的印交给道台大人的长随。
今天要誊写的公文和要办的公事全交代下去了，而道台又正在召见重庆知府，周会柄不想在公事房里干坐，正打算去跟另外几房的经承摆会儿龙门阵，县衙的一个捕快轻车熟路地溜了进来，一见着他就咧嘴笑道：“恭喜周经承，贺喜周经承，小的来给您报喜了！”
“报喜，报啥子喜？”
“京城来信儿了，段经承和关班头有请！”
周会柄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捕快问：“长春给家来信儿？”
“来信儿了，王经承已经过去了，段经承和关班头他们就等您，”捕快探头看了一眼大堂方向，又得意地说：“您得赶点紧，段经承和刘举人估摸着府台和县太爷待会儿也会去。”
“去哪儿？”
“去四娃子家呀，除了去四娃子家还能去哪儿。”
周会柄糊涂了，边跟着往外走边低声问：“是不是韩四又升官了？”
“升官了，究竟是多大官小的没听清楚，反正是升官了，连段大人今天一早都让段大少爷送来了一份贺礼，段经承和刘举人这会儿正在陪段大少爷吃茶。”
连告病回乡的段大人都让段小山来送贺礼，周会柄意识到韩四是真升官了，并且这官还不会小，急忙加快脚步。
韩四在巴县的新家离道署、府衙、县衙本就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周会柄走进院子一看，只见县衙刑房经承王在山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跟段吉庆和段小山拱手说都是托段大人的福，都是沾志行的光！
“对不住对不住，会柄姗姗来迟，让您几位久等，会柄给各位赔罪。”
“赔罪？”不等段吉庆开口，刘山阳就指着他笑道：“周经承，今天不同往日，一句赔罪你可说不过去！”
“始真兄所言极是，”段小山接过话茬，哈哈笑道：“周经承，你别说没来晚，就算早些到一样得摆酒。怎么也得去望江楼，怎么也得摆三五桌上席！”
“段大少爷，您也太瞧得起我了，望江楼那地方是我周会柄能去的吗？”
“老周，今天你就别再装穷了！”段吉庆拿起手边的书信，笑看着他道：“这是令侄长春托日升昌捎回的家信，他现而今出息了，不再是巡捕营的书办，而是署理广东香山巡检。上个月初八领凭赴任的，我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任了。”
周会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接过书信将信将疑地问：“段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骗你做啥子，不信自个儿看。”段吉庆笑了笑，又侧身道：“在山家的老三贵生也出息了，署理广东新安巡检，跟你家长春一道领凭赴任的。所以这酒席你得摆，在山一样得摆。”
王在山在衙门当大辈子差，盼星星盼月亮盼的就是这么一天，不禁起身笑道：“诸位，我王在山不但要摆酒，还得赶紧把衙门的差事辞了。我王家能出个朝廷命官不容易，我可不能拖三娃子的后腿，更不能辜负了志行贤侄的良苦用心。”
“我的娘，长春真做上官了，他……他去直隶投奔志行也没几天，这官来得也太容易了，简直像是在做梦。”周会柄看着信激动得语无伦次。
段小山心想不就是个九品巡检吗，至于激动成这样，但嘴上还是笑道：“换作别人，想做官真没那么容易。但有志行提携就不一样了，我看令侄现而今是署理，明年这会儿便是实授，再过三五年说不定还能做上县太爷！”
“谢段大少爷吉言，哎呦，真是托志行的福！对了，志行是不是也升官了？”
段吉庆从未如此激动过来，一边招呼他坐下吃茶，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志行也算不上升官，只是换了个差事，不再领兵了，也不再做永定河南岸同知了，被调到京里去做京官。”
“京官？”
“通政使司参议，就是……就是管‘京控’，管百姓击鼓鸣冤告御状的那个衙门。”
“我的天，志行调通政司了，这不是升官啥才叫升官？”
“原来是正五品，现而今还是正五品，只是从外官变成了京官。”
段吉庆越是装作没什么，刘山阳越是觉得好笑，忍不住接过话茬：“通政司可不只是管百姓告御状，各省的题本也全要递通政司，经通政司审核无误再递内阁。何况志行现而今不只是通政司参议，还是记名军机章京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关班头和王经承一直在县衙当差，打过交道的最大衙门便是道署，对京城尤其朝堂上的事不是很清楚，刚开始听说时真不晓得军机章京意味着什么。
周会柄一直在道署当差，很清楚军机章京是做什么的，顿时大吃一惊：“刘老爷，您是说志行做上‘小军机’了！”
“不然你家长春能这么快就做上官，能这么快就补上缺？”刘山阳笑看着他反问道。
周会柄缓过神，急忙起身道：“恭喜恭喜，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事！”
“坐，坐下说，这会儿又没外人。”段吉庆招呼他坐下，再次拿起手边的另一封书信，环视着众人感慨万千：“不怕诸位笑话，我将小女许配给志行时，只是觉得志行是个争气的，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哪里会想到他能有今日，能做上‘小军机’！”
“是啊，家父昨晚也感叹志行的官运不是一两点好，不但官运亨通还重情重义。”
“段大少爷，此话怎讲？”
“家父告病回乡之后，跟了他十年的幕友王乃增就回了京城。志行见王先生过得不是很如意，就延聘王先生为幕友。所以家父不但收到了志行的信，也收到了王先生的信。确认王先生不用今后的生计担忧，家父很是欣慰。”
“志行能有今日，还不是令尊大人提携的？”段吉庆笑了笑，又拍着段小山的手道：“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段字，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对对对，一家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韩四做上了“小军机”，段大章家觉得可以让段吉庆这一支“认祖归宗”，段小山正准备跟段吉庆说重修族谱的事，一个衙役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关叔，打听清楚了，道台果然也收到了韩老爷做上‘小军机’的消息，正在跟府台、商量应该备点啥礼来登门祝贺。听道台大人的长随说，道台大人原本打算让夫人先来的，可想到韩夫人带着小少爷去了京城只好作罢。”
“小军机”可不是开玩笑的，据说连督抚都给差人送冰敬炭敬，道台府台备厚礼登门祝贺纯属意料之中的事，段吉庆从未如此风光过，故作镇定地问：“县太爷呢？”
“县太爷也去道署，听道署的门子说府学教授、县学教谕也去了。”
“他们也真是的，想来就来呗，还非得凑一块儿来。”
刘山阳不禁笑道：“亲家，人家越是这样越显得对这事有多看重，毕竟我们重庆府乃至整个川东道，这么多年就出了志行这么一个小军机。”
“也是。”这人越是风光的时候越容易想起落魄的时候，段吉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个人，下意识问：“始真，任禾这段日子在忙啥子，好久没见着他人，也听说过他的信儿。”
“任禾……任禾好像在成都的一个书院执教，据说娶了成都一个官宦之家的千金，去成都摆的酒席，没宴请老家的亲朋好友。”
段吉庆喃喃地说：“这跟入赘有啥两样？”
刘山阳能理解他的心情，不禁笑道：“只要生的娃还姓任那就不算入赘，听一位同窗说他岳父不但有钱而且有路子，任禾大婚那一天连学政都请到了。”
段吉庆没想到任禾那龟儿子居然也能翻身，想想又问道：“这么说他打算做学官？”
“十有八九是，只要能攀上学政的高枝，就算做不上县学教谕，也能做上儒学训导，不禁不管咋说他也是个举人。”
关班头知道段吉庆最讨厌任禾那龟儿子，急忙岔开话题：“刘老爷，您一样是举人老爷，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正在守孝，能有啥子打算？”
刘山阳话音刚落，突然地动山摇，整个大厅全在晃动，桌子和茶几晃得把茶杯都摔碎了，众人吓得魂不守舍，不约而同扶着椅子蹲下了。
关班头反应最快，扶着越来越剧烈的八仙桌，一把拉住段吉庆的胳膊，一边往外面跑一边大喊道：“地龙翻身，不能呆屋里，赶紧出去！”
“走走走，赶紧走！”
等众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出宅院时，只见山坡下尤其江北那一片搭得吊脚楼，随着地动山摇纷纷坍塌，不晓得有多少人被压在下面。而街上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人，到处都是惊恐的哭喊声。
……
PS：咸丰四年十月十九日，四川巴县、南川一带地震，压毙人畜无数。

第五百六十八章 怕啥来啥
地龙足足翻了三次身，头两次相隔不足一炷香功夫，第二次与第三次相隔近一个时辰，不但将之前摇摇欲坠的房屋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甚至将许多前两次劫后余生于是火急火燎跑回去看家小的人给埋在残垣断壁里。
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伤痕累累的人，好好的巴县城宛如人间地狱。
段吉庆确认老伴儿没事儿，送走急着回家的段小山和刘山阳等人，一把拉住关班头道：“老关，这儿你别管了，赶紧去走马，赶紧去帮我瞧瞧志行他爹他娘有没有事！”
关班头反应过来，急忙道：“行，我这就去。”
遇上这突如其来的天灾，连道署、府衙和县衙都塌了好几间屋死伤了好几个人。道台、府台和县太爷担心奸民趁火打劫犯上作乱，再也顾不上来韩家祝贺了，正忙着召集重庆镇的绿营兵和衙役巡街，忙着差人火速去成都向藩台、臬台甚至制台大人禀报，忙着召集士绅劝捐赈济。
打发走关班头，段吉庆没敢让老伴儿和儿子进屋，他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进去察看，确认帮女婿女儿置的新家很结实，屋顶的大梁和椽子都没断也没掉，只是西墙裂了几道缝，这才让老伴儿和儿子进去打扫。
帮儿子盖了一半的屋因为缺少木料支撑，砌好的几面墙全倒了，幸亏找的那帮工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今天是一个也没来，不然就算不会死人也会有人受伤。
墙倒了可以再砌，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当务之急是亲家公和亲家母不能有事！
想到这些，段吉庆回到女婿家正厅，擦干净香案，取出三炷香点上，拉着儿子一起祈求神灵保佑。
没想到求完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正准备祈求城隍和土地公保佑，“同兴当”的伙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一见着他就嚎啕大哭道：“段老爷，出事了，铺子塌了，掌柜的死了，被砸得血肉模糊都看不出人样儿，柜上四个人，就剩小的一个！”
“你是说潘掌柜他……”
“潘掌柜死了，死的好惨啊，小的是从瓦堆里把潘掌柜的尸首扒拉出来的，您瞧瞧小的这双手。”
伙计的手上全是伤，全是血，分不清这些血是他流的还是潘掌柜的！
昨晚还一起吃过酒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再想到潘长生的官是做不成了，一接到他爹的噩耗就得开缺回乡丁忧，段吉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稍稍平复下心情拉起伙计道：“走，带我去看看。”
死了太多人，几乎每条街巷都有十几二十户人家要办丧事，棺材根本不够用，许多被压死砸死的人只能用草席一裹草草埋了。
就在段吉庆好不容易帮潘掌柜找了个口棺材，一时半会间找不着仵作，只能让劫后余生的伙计帮着草草收敛了下，正打算去县衙禀报两淮盐运使司角斜场盐课司大使潘长生的爹死了，请县太爷安排几个衙役帮着操办丧事时，本应该刚到走马的关班头竟回来了，而且是带着如丧考妣的韩大回来的。
段吉庆心里咯噔了下，紧盯着二人问：“咋回来的这么快？”
“我们是在路上遇着的，”关班头回头狠瞪了韩大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上次去时千叮咛万嘱咐，是咋跟你们三兄弟交代的，你自个儿跟段经承说吧！”
韩大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哭诉道：“段老爷，我爹……我爹死了，我是来给您报丧的。我不是没照应好我爹，我哪想到会地龙翻身。他在家躺好好的，我们全在地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地动山摇，我就撒腿往家跑，结果跑到村口，村里房子塌了一大半，死了好多人，我家也塌了，我爹也……”
真是怕啥来啥，段吉庆眼前一黑，像三魂六魄被突然抽走般瘫倒在地。
关班头吓得赶紧将他扶起，一边掐人中，一边喊着去找郎中。
然而，城里的郎中跟仵作一样忙，一时半会间去哪儿找。
好在段吉庆很快苏醒过来，抬头看看正哭哭啼啼的老伴儿，再看看吓得六神无主的儿子，有气无力地说：“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老爷，你没事？”
“没事，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事算啥。”段吉庆强撑着坐起身，跟吓得一样六神无主的关班头微微点点头，随即看着跪在床前的韩大道：“孩子，起来吧，我不怪你，这是天灾啊，我巴县究竟造了啥孽，老天爷要降下这么大灾祸，要让我巴县死多少士绅百姓！”
“段老爷，我没照应好我爹，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老四……”韩大很清楚爹死了，老四的官就做不成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有多歉疚，竟啪啪啪扇起自个儿的耳光。
“这是做什么，说不怪你就不怪你，当务之急是赶紧操办丧事，让你爹入土为安。”
“我弟那儿咋办，要不要给他捎个信儿？”
“是啊段经承，四娃子那边咋办？”
段吉庆深吸口气，紧攥着拳头道：“我这就给他写信，写好你帮我送日升昌去，县衙那边也要禀报一声。”
“可这么一来四娃子不就做不成官了！”关班头苦着脸道。
“啥叫做不成官，只有被革职永不叙用的才做不成官，志行这叫丁忧，也就三年的事。他今年才二十四，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还在考秀才考举人，不就是三年吗，耽误不了多大事！”
“也是，不就三年嘛。”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听雨轩”跟费二爷下棋聊天。
省馆不但办了乡塾，还延聘了两位有名的文士坐馆执教，在京为官的同乡只要家里有娃的几乎都把娃送去了，小家伙也跟着去了，费二爷乐得享清闲，又过起了悠哉悠哉的神仙日子。
“志行，你晓得我早上送仕畅去省馆时见着了谁？”
“您老见着了谁？”韩秀峰放下卒子道。
费二爷拿起一颗棋笑道：“兵部侍郎卓大人。”
韩秀峰好奇地问：“他去省馆做什么，他和他爹不是喜欢避嫌吗？”
“跟咱们一样，送娃去念书的。至于避嫌，此一时彼一时，他爹虽官居一品、位极人臣，可已经很久不理事了。”费二爷走了一步棋，又意味深长地说：“要是没他爹，他能做上兵部侍郎？说句不中听的话，他爹要是撒手归西，他现而今这侍郎又能做多久？靠父荫只能靠一时，靠不了一世的。”
“所以想起了同乡同年？”
“我看应该是，不然他也不会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韩秀峰倍感意外：“他拉着您老说话？”
“问你的事，说久闻你的大名，一直无缘结交，说今后得空要多走动。”
“他还真瞧得起我。”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管咋说也是‘小军机’，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放下身段愿意跟你结交也在情理之中。”
正如费二爷所说，有些人别看官做得很大，但根基不稳。
比如靠父荫身居高位的兵部侍郎卓云和军机大臣杜翰，没老爹关照的日子真不会好过。又比如穆荫，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内阁中书走狗屎运做上了军机大臣，要是不投靠肃顺在军机处也行走不了多久。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笑道：“二爷，听您老爷这么一说，突然发现我这官虽做得不大，但要比他们做得稳，至少不用担心稀里糊涂被降被革。”
“这是自然，你这官那是靠本事做上的，靠军功搏来的！”
费二爷笑了笑，接着道：“说起军功，段大人的那位同年曾国藩曾大人这次露大脸了，湖北六百里加急奏报，曾大人率湘勇自金口沿长江三路齐下，直抵鹦鹉洲，先后收复汉阳、汉口，并将江面上的长毛水师一举剿灭。据说贼将石凤魁、黄再兴见势不妙已带着残兵败将退出了武昌！”
“曾大人收复武昌了？”韩秀峰大吃一惊。
“应该是，回来时见湖广会馆张灯结彩，还有人在门口放炮。回来的路上我还遇着了江老爷，江老爷说湖南的那些京官别提有多高兴，甚至有人打赌皇上这次会让曾大人做湖北巡抚还是让曾大人做湖广总督。”
“听您老这么一说，我觉得曾大人还真有希望，他回乡时丁忧时就已经是侍郎，何况立下这么大战功。”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不管论出身还是论资历，江忠源那会儿比曾大人差远了，江忠源那会儿都能做上湖北布政使，甚至能署理上安徽巡抚，曾大人更不在话下。”
“话虽这么说，但现在不比江忠源那会儿。”
“您老何出此言？”韩秀峰故作好奇地问。
费二爷放下棋子，端起茶杯苦笑道：“江昊轩朋友多，消息灵通，他说文中堂和肃顺大人好像举荐过曾大人，结果恭亲王、怡亲王、郑亲王等王公没异议，倒是彭大人、周大人和翁大人觉得大不妥。满人没说啥，汉官反对，你说荒不荒唐？”
“这么说曾大人就算立下那么大战功，想做上巡抚却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啊，所以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要是曾大人之前的官升得没那么快，官声没那么好，不像现而今这般在湖南士林中一呼百应，别说做巡抚，我看总督都能做上！”
“您老还真是旁观者清。”
“啥子旁观者清，我也是听江昊轩和黄老爷、吉老爷他们说的。”提到黄钟音，费二爷又想起件事：“志行，你不是让曹毓英帮着向恭亲王和彭大人他们禀报夷情吗，前天在府馆听黄老爷说肃顺大人好像很器重曹毓英，每次进宫只要遇着曹毓英，都会走上去说几句话，连称呼都不一样。”
“咋个不一样？”
“肃顺大人一见着曹毓英就喊‘曹师爷’，别提有多亲热，而曹毓英呢好像也没少往肃顺大人家跑。”
韩秀峰调回京以来一直深居简出，真不晓得这些，听费二爷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肃顺在军机处不只是拉拢了穆荫和杜翰，连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都是他的眼线。
再想到恩俊上次说得那些话，韩秀峰真有些为肃顺担忧，因为自古以来只要是权臣没几个能有好下场。不过这些事只能放在心里，不但不能乱说，甚至不能提醒。毕竟人家正春风得意，你一片好心去提醒，人家指不定会咋想呢。

第五百六十九章 “堂务”
恩俊刚开始有些瞧不起曹毓英，甚至还变着法戏弄曹毓英，而现在他赫然发现让曹毓英代为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夷情也有好处，因为只要涉及夷务的谕旨和奏折都要经过曹毓英这个领班军机章京之手，皇上觉没必要再让内奏事处给“厚谊堂”钞阅，而是命“在厚谊堂上行走”的曹毓英直接与“厚谊堂大掌柜”韩秀峰沟通。
对恩俊而言这就意味着不用再跟之前那般每天天还没亮就得进宫“接折”，不用再起大早，不要再挨冻，更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的来回折腾。
曹毓英一样很喜欢“在厚谊堂上行走”这一兼差，毕竟这样的机密大事别人不只是没机会参与，而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不但每天“下班”之后也跟恩俊那样在马车里换身普通衣裳，先来书肆坐会儿再回家，甚至以保密为由提出让‘厚谊堂’的马车接送他上下班。
“厚谊堂”虽是个算不上衙门的衙门，但庆贤家“拨给”的银子每年多达一万两，相当于永定河道衙门大半年的河工款，韩秀峰手头上宽裕的很，不但一口答应了这个要求，还跟对待恩俊、大头一样额外给他支了一份薪俸。
谁也不会嫌银子多，何况多兼一份差事多拿一份官俸再正常不过，曹毓英不但就这么笑纳了，并且就这么成了“厚谊堂”的人。
想到怀里揣着的两份谕旨，曹毓英无比激动，一下班就匆匆赶到书肆，一走进院子就让今儿个当值的大头去请韩秀峰、恩俊和庆贤。
韩秀峰以为有什么急事，只好把刚抱了一会儿的大头家闺女小心翼翼地交还给琴儿，在后花园来到因为多了四个蓝翎侍卫戒备比之前更森严的书肆。
“曹大人，究竟何事？看您容光焕发的样子，应该是喜事。”
“不是我一个人的喜事，是大家伙的喜事。”
“这么说我们都有份儿？”韩秀峰坐下笑问道。
“这是自然，我给诸位念念。”
曹毓英笑了笑，打开下班前让军机章京誊抄的谕旨，抑扬顿挫地念道：“……该夷呈出变通清摺，所开各条，均属荒谬已极，必须逐层指驳，以杜其无厌之求！即如与中国地方官交往一节，本有议定体制，地方大吏，各有职任，岂能于该夷所到之处，轻于会晤。至赁买房屋地基，运卖货物，亦应遵照旧约，断难任其随地建造，任意往来。况扬子江本非夷船应到之地，而海岸捕鱼采矿等事，更于通商无涉，是直欲于五口之外，另生窥伺侵占之意！
向来纳税或用纹银，或以洋银折交，历久奉行，从无用金之说。即中国钱粮，亦未有用金交课。又所称货物暂存官栈，由该商与中国税关看守，更无此理。京师为辇毂重地，天津与畿辅毗连，该酋欲派夷人驻劄贸易，尤为狂妄！咆呤所称鸦片纳税，及欲进粤东省城，尤为反覆可恶。其余各条，较之味酋，更属关碍大局，务当按款正言驳斥，杜其妄求！
至民夷相争，原有成约可稽，近来地方官有无审断不公，准其行查该督抚秉公办理。上海匪徒滋事，贸易维艰，如果夷商因此赔累，欲免欠税，朕抚驭中外，柔远为怀，原不难稍从减免。但应如何核减之处，亦须由该省督抚查明酌办。至广东茶税，据称滥抽每担二钱，天津亦无成案可考，必须由两广总督办理。
以上三款，尚可允其查办。此外各款，概行指驳！崇纶等即作为己意，据理晓谕。一面允其代奏，一面饬令回粤，如该夷执意不肯折回，亦可许其赴上海，由怡良等酌核办理，但不得轻率允许，总以饬回广东，方为妥善，并可云天津本非五口可比，此次该夷跋涉风涛，是以姑允代奏，傥再反覆不遵，嗣后复至天津，断不能如此次以礼相待……”
韩秀峰反应过来，不禁笑问道：“这封有理有据、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谕旨是出自子瑜兄之手吧？”
“这份谕旨的确是毓英草拟的，不过恭亲王、彭大人和杜大人也修过好几处。”
曹毓英笑了笑，又拿起另一道谕旨，又眉飞色舞地念了起来：“……崇纶、文谦等如能照此开导，必可折服该夷之心。且原定和约，所有贸易章程。如须稍为变通，俟十二年后再议一条。咪唎坚则定于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佛兰哂则定于二十四年十月，其互换条约，均在二十五年。距十二年后之期，亦复甚远。
该夷不当于此时，妄行渎请，若英咭唎和约条款内，并无此文，既称万年和约。便当永远信守。即谓我朝有恩施各国。准英人一体均沾之语。咪、佛二国，已不能于未经届期之先。豫议更张。英夷又何从为此效尤之举，崇纶、文谦等正可据理回覆，以塞该夷之口……”
“曹大人妙笔生花，真是笔下有乾坤啊！”
“志行老弟，庆贤兄，恩俊老弟，曹某之所以念这两道谕旨，可不是跟三位炫耀曹某的文章写得有多好，是想告诉三位对赖在大沽口不走的西夷朝廷总算有了个方略，而朝廷之所以能拿出方略，皇上之所以命军机处草拟如此义正言辞的谕旨，跟咱们‘厚谊堂’在节骨眼上打探到英咪二夷正在与俄开战、美夷国内党争内乱等夷情有很大关系！”
韩秀峰早料到他是因为这个激动的，恩俊则暗想原来因为这个，心想“厚谊堂”立了大功皇上早就赏过了，用得着你来说这些。
庆贤却很激动，竟噙着泪接过谕旨道：“曹大人，这两份谕旨交给犯官吧，犯官拿去存档。”
曹毓英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把誊抄的谕旨递给了他，想想又拍着他胳膊道：“庆贤兄，俗话说守得云开见月明，曹某相信只要咱们‘厚谊堂’再立几桩这样的大功，你一定能官复原职的。”
“谢曹大人吉言。”庆贤发自肺腑地躬身拜谢，随即拿着谕旨走出了花厅。
曹毓英目送总庆贤，回头发现韩秀峰正若有所思，急忙道：“大掌柜，对不住，毓英刚才有些激动，喧宾夺主了。”
“曹大人误会了。”韩秀峰摇摇头，凝重地说：“能为朝廷打探到有用的夷情，能为朝廷应对西夷无端起衅略尽微薄之力，秀峰一样高兴。可我们终究只是打探整理验证，西夷并不会也不可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这次或许能让西夷知难而退，但下次呢，不可能总是报喜不报忧！”
曹毓英没想到韩秀峰回说这些，愣了愣坐下笑道：“志行老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只是负责打探，我曹毓英只是负责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如何决断是皇上和几位军机大臣的事。”
“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军机大事无需咱们杞人忧天。”
“不说这些，还是说点别的吧，今儿个有没有夷情？”
“有，宁波和福州都有消息了。”
“有何消息？”曹毓英急切地问。
韩秀峰从吉禄手中接过茶，不缓不慢地说：“宁波分号急报，宁波虽早已开埠，但夷人夷商极少，在宁波的英夷咪夷拢共只有二十二人，其中领事、副领事、通译官和传教士就占十五人，只有七个夷商。因浙江所产丝、茶习惯运往上海买卖，西夷只能等丝茶运到上海后并经行帮允许才能购得，所以在宁波的夷商这些年没啥生意可做，反倒是海盗和走私猖獗。
聚集在宁波府辖下的双屿港、烈港和岑港的私商，与葡夷、荷夷、日本及夷商人私下交易，通番者不计其数。而一些不法葡人、广东人、福建人更是在宁波、舟山海面上烧杀抢掠、胡作非为。
以至于做正经买卖的商人只能花‘黑费’雇佣海盗为其护航，而这些海盗竟明目张胆地跟往来商船征收‘保护捐’。因为广东籍海盗越来越多，实力强悍，葡萄牙海盗近期似有败北之势，可以说宁波、舟山一带的海上商路，已被广东海盗所把持。”
曹毓英沉吟道：“海盗乃疥癣之疾，西夷才是心腹大患。葡夷被赶走也好，就算没被广东的那些个不法之徒赶走，让他们在海上狗咬狗也未尝不可。”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可据宁波分号急报，英夷竟趁机给做正经买卖的商人提供保护，只要给其交纳足够的啥子船舶费和注册费，便可悬挂英吉利国旗，据说已有三百余艘宁波小船乃至沙船去英夷那儿注册了。”
“这是通番啊！”
“谁让浙江水师不争气呢。”
“福州那边什么情形？”曹毓英想想又问道。
韩秀峰如数家珍地说：“当年英咪二夷之所以非要福州开埠，是看重武夷山盛产红茶。但因为地方官员阻扰，武夷山所产的茶叶前些年依然销往广东。英商夷商不但在福州购不着茶，每次运去的洋布等货物也卖不掉，所以前些年跟宁波的情形差不多，只有十几个夷人，其中大多为领事、副领事和传教士。
后来粤匪作乱，往广东运茶的陆路梗阻，本地茶农和茶商只能将茶叶卖给夷商。美利坚的旗昌洋行去年率先赴福州设立分号，命其伙计携重金去各茶山茶场订购，赚得是盆满钵满，怡和、华记、乾记、协记、天祥、太兴等洋行今年紧随其后，截止上个月初，已有五十五艘西夷的商船去福州贩运走十几万担茶叶。”
看着曹毓英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英夷驻福州领事和英商于上个月先后租用南台天安寺双江后头的地基，以及仓前山观音井、下街等处房屋，现而今福州的西夷有多达七十余人。”
“兵船呢？”
“宁波一艘，厦门两艘，均非铁甲蒸汽炮舰，共有大小火炮三十一尊，一百八十余兵。据福州分号探报，停泊在厦门的那两艘不日将起航回返。”
“回哪儿？”
“一艘回南洋，一艘回美利坚本土。”
“如此说来，英夷也好，美夷也罢，在我大清并没有多少兵。”曹毓英觉得这才是军机处几位大人想要的夷情，竟笑看着韩秀峰道：“志行老弟，你这位大掌柜经营有方，正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韩秀峰笑道：“下官例监出身，可不敢冒称秀才。”
曹毓英问完了想知道的事，赶着回家陪妻儿，起身笑道：“又来了，你不是秀才行了吧，你是鬼谷先生！”
想到费二爷之前说过的那些关于眼前这位的事，韩秀峰忍俊不禁地拱拱手：“鬼谷先生恭送曹师爷！”

第五百七十章 最缺的是朋友
宣武门外会馆和名胜古迹众多，每逢会试和直隶乡试之年，进京赶考的学子大多下榻在这一片儿，不能住内城的汉官也大多租住在宣南，让这一带成了京城最热闹也是文人墨客最喜欢来的地方。
作为满人中为数不多的进士，文祥闲暇之余也喜欢来逛逛。而今儿个跟往日唯一不同的是，因为京察这几天不得不每天都去衙门点卯的荣禄，散班之后没地方去也跟着来了。
文祥转了几个书肆和字画古玩店，淘了几件虽不贵但看上去倒也精美的笔舔笔插，见天色不早了正准备打道回府，荣禄竟指着不远处达智桥胡同提议道：“博川兄，这会儿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前面讨杯酒吃吃。”
“去谁家讨酒吃？”文祥笑问道。
“韩志行，要是没记错，他家就在前头巷子里。”
“两手空空的，又没什么事，就这么冒昧登门合适吗？”
“谁说咱们两手空空的，这不就是见面礼吗？”荣禄指指他手中那不值几文钱的笔舔笔插，一脸坏笑着说：“都到他家门口了，为何不去打个招呼。”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又不用您去砸门。”
想到韩秀峰虽是捐纳出身但真叫个简在帝心，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上了“小军机”，据说皇上跟他真有师生之实，仕途算不上有多坎坷但也算不上也多顺畅的文祥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跟着因为年纪小而百无禁忌的荣禄冒昧登门拜访下也未尝不可。
本以为韩秀峰不一定在家，没想到门房刚帮着进去通报不大会儿，韩秀峰竟笑容满面地亲自出来相迎。
“我说喜鹊为何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原来真有贵客！”
“建川兄，我就是说志行不会瞧不起咱们吧？”荣禄不无得意地回头看了看文祥，旋即朝韩秀峰拱手道：“志行兄，实不相瞒，我和建川兄是逛到这儿逛累了，想着您家就在这儿，于是眼前一亮，冒昧登门讨杯水喝下的。”
“志行老弟，愚兄冒昧登门，让您见笑了。”文祥带着几分尴尬地躬身行礼。
“见啥子笑，您二位能来是瞧得起我韩秀峰，请请请，二位里面请！既然来了，水是没得喝的，渴了只有酒，我这就让家人去准备酒席。”
“叨扰了！”
“越说越见外，来来来，外头冷，我们进去说话。”
他俩能来韩秀峰是真高兴，因为这段日子过得实在太闷。
自从做上了“小军机”就不能再跟之前那般三天两头往会馆跑，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等同乡为了避嫌一次也没来过这儿。前来送炭敬、别敬的人倒是不少，可跟那些人又没啥交情，亲自登门的见一面聊几句，差家人来送银子的直接让费二爷去接待。
总之，在京里本就没几个朋友，又不像人家有同窗同年，平日里只有跟恩俊、庆贤和大头等“厚谊堂”的人说说话。
文祥和荣禄早知道韩秀峰为人不错，却没想到他都已经做上“小军机”了不仅没一丁点架子还如此热情，坐下聊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志行，永祥上次摆酒，有没有来请您？”
“请了。”
“你有没有去？”
“人没去，礼倒是托人捎去了。”
文祥跟荣禄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俩也一样，人没到，礼到了。”
荣禄早就认识韩秀峰，本就没把韩秀峰当外人，直言不讳地说：“前几天遇到个同样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的朋友，听那位朋友说我们没去他好像不太高兴。”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俩的言外之意，一脸无奈地说：“忠言逆耳啊，他这会儿正春风得意，或许会觉得您二位不近人情，甚至不念同族之谊。但将来真要是遇上啥事，就会想起您二位的一片良苦用心。”
“想起我们的良苦用心有何用，皇上正让肃顺大人整饬吏治，这次京察要是过不去，我估摸着他又得来求志行兄您！”
“求我？”
“不求您这位‘小军机’老上官搭救，难不成来求我和仲华？”文祥反问道。
韩秀峰下意识问：“这么说联顺大人被肃顺大人盯上了？”
“联顺大人究竟有没有被肃顺大人盯上我不知道，只知道这段日子各部院上到尚书下到笔帖式全在提心吊胆，连我都得每天去衙门点卯。而咱们这位九门提督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反而……反正我估摸着他有点悬。”荣禄不无幸灾乐祸的笑了笑，又说道：“联顺要是被革职逮问，永祥能有个好，到时候他不来求您还能去求谁。”
“求我有啥子用。”韩秀峰轻叹口气，随着拿起酒坛，指着小山东刚端上桌的几碟小菜道：“不说这些了，来，先把酒满上。您二位不但是贵客也是稀客，难得来一次寒舍，咱们今儿个得一醉方休！”
“志行兄，少倒点少倒点，您是海量，我可不敢跟您比，上次在重庆会馆已经丢过一次人，不能再丢第二次。”荣禄是真怕了，急忙起身求饶。
难得遇着两个送上门的酒友，韩秀峰岂能放过他，一边帮他斟酒一边笑道：“这儿又没外人，自然谈不上丢人，就算喝醉又有何妨。”
“志行，仲华的酒量您是晓得的，他是真不能喝。”文祥禁不住笑道。
“不能喝少喝点，不过得先满上。”
……
果不其然，几碗酒下肚，热菜刚上两个，荣禄就已经喝得晕晕乎乎。
韩秀峰没再灌他这个很早就没了爹的可怜娃，一边招呼文祥吃菜，一边好奇地问：“建川兄，工部的京察差不多了吧？”
“早着呢，估计不到月底完不了。”
“别人我不知道，您我是晓得的，守清、才长、政勤，京察一等跑不了。”
“借志行老弟吉言，愚兄这次京察真要是能拿个一等，一定做东摆酒。”
“这顿酒我是吃定了，别忘了我是从哪儿调任现而今这通政司参议的，永定河道衙门虽然隶属于直隶，但事实上得听工部的！听吴廷栋吴大人和石赞清石老爷说，工部衙门那么多郎中主事，数您官声最好，办事也最勤勉。”
“真的？”文祥将信将疑。
“骗您做啥。”韩秀峰笑了笑，再次举起酒碗。
官声究竟好不好，平时真没什么用。但一到京察，官声好不好就很重要了。听韩秀峰这么一说，文祥真有那么点飘飘然，连忙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事实上在韩秀峰心目中，他也好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荣禄也罢，就算将来能飞黄腾达那也是将来的事，但现在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官。跟他们相交用不着有那么多顾虑，跟他们一起吃酒聊天更是无需细想对方的每一句话究竟啥意思。
正因为如此，可以放开了喝，结果这一喝竟喝高了。
荣禄喝得趴在桌上呼呼酣睡，文祥也喝得头重脚轻要去如厕，韩秀峰想扶他去却站都站不稳，只能让小山东扶他去。
结果这一等竟等了近两炷香功夫，直到小山东跌跌撞撞跑回来愁眉苦脸地诉说了一番，韩秀峰才意识到麻烦大了。
“你咋不拉住他？”
“我拉了，只是没拉住，”小山东挠着脖子一脸无奈地说：“我说走错了，文老爷非说没走错，非说是那道门，然后就猛地甩开我闯进去了，我想往回拉都来不及！”
整个宅院就一个茅厕，而且是书肆修缮时新建的，前院、内院和内宅没地方，只能建在后花园。没想到文祥从茅厕解完手出来晕头转向，竟稀里糊涂地闯进了书肆，被晚上当值的两个侍卫给拿下了。
事已至此，韩秀峰只能让小山东打来盆冷水洗了把脸，接过灯笼穿过后花园来到书肆后院。
进来一瞧，被搞得啼笑皆非。
文祥竟被两个穿着便服的侍卫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摁在档案房前，庆贤出来了，林庆远等翻译全出来了，连大头都披着棉袄跑来了。
文祥稀里糊涂成了阶下囚，顿时清醒了许多，盯着围观他的众人咒骂道：“吓了你们的狗眼，敢捆爷，你们知道爷是谁吗？”
“你究竟是谁？”矮个子侍卫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冷地问。
“爷乃工部员外郎瓜儿佳氏文祥！”
“工部员外郎了不起，你晓得爷又谁？”
“你是谁？”
“仔细瞧瞧，给爷瞧仔细了。”侍卫亮出腰牌，得意地说：“别说你只是个员外郎，就算是工部侍郎也不能乱闯！你今儿晚上就在这儿呆着吧，明儿个再绑送进宫交皇上发落。”
文祥傻眼了，喃喃地问：“皇上……这儿什么地方，这不是韩老爷家吗？”
“韩老爷家在那边，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没资格知道，反正你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天天窝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当值，好不容易逮着个送上门的，俩侍卫别提有多兴奋。
韩秀峰实在看不下去，从阴影里走出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没见文老爷是从我家过来的，不知道文老爷是我的贵客？”
侍卫一愣，急忙收起刀上前道：“四爷，卑职……卑职以为他是从那边翻墙过来的。”
“志行，究竟怎么回事？”文祥挣扎着问。
“建川兄，别急，没事的。”韩秀峰一边示意刚缓过神的大头赶紧帮着松绑，一边跟两个侍卫道：“文老爷是我请来的客人，今晚的事我自会上折子向皇上请罪，你们就别管了。庆贤兄，庆远，你们也都回屋歇息吧。”
“四爷，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这事不怨你，都散了吧。”
打发走众人，韩秀峰俯身将刚松绑的文祥扶起，看着他无奈地苦笑道：“建川兄，对不住了，今儿晚上只能委屈你住这儿，嫂夫人那边我会差人去说，衙门那边我也会差人明儿一早去帮你告假。”
文祥揉着被绳子勒得生疼的手腕，忐忑不安地问：“志行，究竟怎么回事。”
“说起来怪我，没招待好你，让您误闯了不该来的地方，不过也不会有啥大事，更不会影响你这次京察的考语，等奏明皇上就没事了。”
想到刚才有人看着面熟，再想到韩秀峰刚才好像提起庆贤，而庆贤本应该被圈禁在宗人府的大牢，文祥惊诧地问：“志行，你是说这儿……”
“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别问，既来之则安之，我先差人帮你找间干净的屋住下。”
“志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没想过要来这儿。”
“我知道，相信我，只是一场误会，不会有事的。”
“那一切就拜托了。”
“拜啥子托，你我啥交情。大头，扶文老爷去歇息，文老爷刚吃过酒，记得泡一壶浓茶。”
“哦，”大头反应过来，急忙扶着文祥道：“文老爷这边请，文老爷，您放一百个心，我四哥说没事儿就不会有事。”
户部尚书文庆觉得“厚谊堂”很重要，跟皇上进言加强守卫，皇上不但增派了四个侍卫，还让恩俊照着宫里的规矩拟了个章程，不管是谁只要是未经允许闯进“厚谊堂”就得拿下。
韩秀峰身为大掌柜不能带头坏规矩，只能回去将刚躺下歇息的费二爷叫醒，连夜草拟奏折。
至于喝得迷迷糊糊的荣禄，先让小山东和冯小鞭将他送回家，顺便去同在内城的文祥家报个信，免得文祥的家人担忧。
第二天一早，将连夜草拟的关于工部员外郎文祥逛书肆时误入“厚谊堂”的奏折，交给刚从家赶过来的恩俊，让恩俊代为上奏。
等到下午，终于有信儿了。
皇上看完奏折，发现误入“厚谊堂”的文祥不只是满人中为数不多的进士，而且做上了工部员外郎依然那么好学，不然也不会在闲暇之余逛书肆，觉得文祥将来可勘大用，果然没打算怎么发落，只御批了“朕知道了”四个字。
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跟恩俊一起来到书肆后院儿，正打算叮嘱一番让文祥回衙门接着当差，没想到文祥竟坐在展厅里看书，并且看的是《海国图志》，边看还边抬头瞧瞧手边的地球仪、架子上的炮船模形和悬挂在墙上的地图海图，似乎是在验证什么。
韩秀峰干咳了一声，站在门边笑道：“建川兄，看样子你似乎喜欢上这地方，似乎不打算走了？”
“志行，你来得正好。”文祥缓过神，站起身兴奋不已地说：“我依稀猜出这是什么地方了，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
“要不是误入这地方，愚兄真不知道天下之大！”
韩秀峰倍感意外，下意识问：“建川兄，这么说魏源的这套《海国图志》你看完了？”
“看完了，大开眼界，只是还有好多地方看不大明白，”文祥放下书，又指着架子上的那些展品好奇地问：“志行，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究竟作何之用？”
“建川兄，你真想知道？”
“志行，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西夷的炮船都到大沽口了，我等深受皇恩，理应报效朝廷，可不能再对西夷一无所知。跟我说说，求求你了。”
屋里的这些器物全是之前没见过啥世面，到了上海开了眼界就变得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要的王乃增差人送回来的，韩秀峰甚至怀疑王乃增是不是把旗昌洋行里头的样品和摆件全搬来了。
再想到像王乃增和文祥这样的正统读书人实属凤毛麟角，不禁笑道：“建川兄，我可以安排个人给你讲解，甚至可以让你知道更多西夷的事。但这些事尤其这里的一切你只能放在心里，绝不能跟外人说，连荣禄都不能告诉。”
文祥这才想起他好像是阶下囚，一脸尴尬地说：“我知道，我懂。”
“知道就好，这也是皇上的意思，”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吃中饭，昨儿晚上光顾着喝酒了，都没吃几口菜，更别说吃饭了。”
“吃饭不急，我不饿，先找个人来跟我说说这些东西究竟是何物。”
“先吃饭吧，吃饭又耽误不了多大功夫。”
“吃什么饭，志行，人贵在自知之明，我知道这儿不是我文祥能来的地方，只要走出那道门儿就别指望能再进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还是赶紧找个人跟我说说吧！”
韩秀峰没想到他的求知欲如此之强，干脆答应道：“行，我让庆贤和吉禄跟你说说，陪你转转。”
“谢了。”
“这有啥好谢的，你先忙。”
走出书肆，回到自个儿家后花园，韩秀峰停住脚步对跟过来的恩俊道：“咱们‘厚谊堂’不缺圣眷，也不缺人，更不缺银子，缺的是朋友，尤其缺志同道合的朋友！”
恩俊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四爷说得是，要是那些个进士都跟文老爷这么开明，咱们就不用像现在这么担心被钦天监、国子监甚至翰林院万一晓得了，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所以说今后要是有机会咱们得多交些不迂腐的进士翰林朋友，万事开头难，就从文祥这儿开始！”
“卑职明白，卑职明儿一早就去内务府帮文老爷刻制腰牌，只要他能守密，咱们‘厚谊堂’的大门就为他敞开着，他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第五百七十一章 这样挺好
不知不觉六天过去了，领着腰牌的文祥真叫个求知若渴，刚开始两天是下午散班后过来，后来晚上干脆不回家了，就住在书肆里。
林庆远和王阿贵等人每天都在翻译，可翻译的再快也赶不上他看。许多看过却看不懂的地方，就列出清单拜托恩俊和大头呈交给韩秀峰，想请韩秀峰发给专事打探夷情的那些人去问。没东西可看就捣鼓展厅里的那些西洋器物，尤其喜欢拆卸西夷铸造的手铳和自来火鸟枪。
韩秀峰每次看到他让大头送来的清单就头疼，毕竟林庆远和王阿贵等人全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翻译，简单翻译翻译洋人的报纸还行，指望他们翻译藏书阁里堆积如山的西夷书籍，尤其翻译那些关于算学和格物之理的书籍，无异于让大头去考状元。
想到不能总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韩秀峰干脆让庆贤把文祥列出的清单翻译成密语，再让恩俊送两大票号发给“厚谊堂”派驻在各地的分号，让王乃增、云启俊、姜正薪、顾谨言和富贵等人赶紧想办法。
文祥很清楚做这件事甚至比乾隆朝时编纂《四库全书》都难，深知欲速则不达，干脆将西夷的算学、天文地理和格外之理先放下，跟刚从理藩院俄罗斯馆来“厚谊堂行走”的一个主事一起专攻起英、咪、佛、俄、荷等国的历史。
韩秀峰乐见其成，不想打扰他们，刚从书肆回到自个儿家内院，正准备把书房收拾一下回内宅早点洗脚歇息，余有福拿着一名帖跑来禀报说有人求见。
谁会在大晚上求见？
韩秀峰觉得很奇怪，接过名帖凑到蜡烛下一看，不禁抬头笑道：“有请，请客人来书房说话。”
“来这儿？”余有福下意识问。
“不是外人，就在这儿见。”
等了不大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儒生跟着余有福走了进来，一见着韩秀峰就躬身道：“学生拜见韩老爷，深夜惊扰，还请韩老爷恕罪。”
“黄先生无需多礼，”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问：“黄先生，上海一别已经有一年了吧，你家东翁可好？”
吴健彰的幕友黄师爷急忙拱手道：“托韩老爷福，我家东翁还算安好。”
“你在上海呆好好的，咋跑京城来了？”
“这是到年底了吗，我家东翁命我进京代他给您拜个早年。”黄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恭恭敬敬奉上，又躬身道：“再就是我家东翁知道您喜欢西洋的物件儿，王先生走后又搜罗了一些，命我一道给韩老爷您送来。”
韩秀峰拿起银票看了看，估摸着有五六千两，沉吟道：“一出手就是这么多，看来你家老爷今年在福建的茶叶买卖做得不错。”
黄师爷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没想到我家东翁的那点小买卖韩老爷您也知道。”
“十几万担，整整装了五十五船，武夷山今年的茶叶大半被你家东翁收走了，搞这么大动静，想不知道也难！”
“韩老爷，这可是正经买卖，该交的税一文也没少交。”
“税是没少交，但原本经营武夷山茶叶的广东行帮和那些靠把武夷山茶叶运往广东的脚夫可就没饭吃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明明可以就近收购为何要舍近求远，明明可以底价收购为何要花那个冤枉钱。”
“韩老爷说得是，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想赚点钱是真不容易。”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下你家东翁上海失陷的事还没完，今后做事得谨慎着点，万万不可张扬。”
“谢韩老爷提点。”
“对了，你是晚上刚到的？”
黄师爷终于松下口气，急忙道：“禀韩老爷，晚生是昨天中午到的，今天才打听到您住这儿，想着这些天各衙门正在京察，没敢白天来拜见。”
“你倒是谨慎，不过我跟别人不一样，既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就按例不参加通政司衙门的京察。”
“韩老爷官运亨通，我家东翁也跟着沾光。”黄师爷连忙拱手道。
“不说这些了，你家东翁让你送来的东西呢？”
“全在城外客栈，一共一十二箱，此外还给您带来了四十杆自来火鸟枪，全是火帽打火的那种。”
从看到“厚谊堂”福建分号的急报，韩秀峰才意识到“卖鸡爽”都已经被革职了为何还不安生，为何还非要捐个官身，甚至直至今日还在上海帮吉尔杭阿跟洋人周旋。因为他仍在做日进斗金的买卖，有个官身这买卖做起来要方便得多。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大大方方收下银票，端起茶杯道：“那十二箱西洋物件儿我待会儿差人跟你去取，至于那四十杆自来火鸟枪，还得劳烦你帮我送涿州去。”
“敢问韩老爷，学生要把那些枪送到涿州什么地方？”
“涿州州判衙门，交给现任涿州州判王千里王老爷。”
“遵命，学生明天一早就办。”见韩秀峰端茶送客，黄师爷很识趣地起身准备告退。
韩秀峰没急着让他走，而是让他先跟余有福去门房稍候，让小山东赶紧去找冯小鞭、冯小宝兄弟。然后又去了一趟书肆，让大头叫上两个今晚当值的侍卫，等冯家兄弟赶着车到了，让众人跟黄师爷一起去把东西连夜运回书肆。
一切安排妥当回到内宅，小家伙已经睡着了，琴儿正在蜡烛下纳鞋底儿。
“咋还不歇息？”韩秀峰笑问道。
“这不是等你嘛。”琴儿急忙放下针线，起身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先往洗脸盆里倒了一些，随即放下水壶去端洗脚用的木盆。
“你有身孕，可不能动了胎气，这些事我来。”
“没事的，又不重。”琴儿放下木盆，一边催促他去洗脸，一边笑道：“四哥，翠花下午又问了，啥时候帮娃取个名儿。说闺女是不如小子，但也不能连个名儿也没有。”
“她家娃要取名，为何问你？”
“她嫌大头取的名儿不好听，想请你这伯父帮着取个。”
“她不是有两个翰林哥哥吗，再说她那两位嫂子又不是没来过。”
琴儿笑道：“她原本倒是想请两位敖老爷帮娃取的，结果听她那两个嫂子说敖老爷他们要京察，这段日子天天要去翰林院。她不想因为这点事劳烦她那两位哥哥，所以就跟我说了。”
“大头的娃，还是让大头自个儿取好。”
“四哥，你就帮娃取个呗，女娃的闺名又不是男娃的大名，随便帮着取个就行了。”
“随便取个？”
“嗯，她房里还亮着灯，还在等着呢！”
“好吧，那就随便取个。”韩秀峰坐到椅子上，一边脱鞋一边沉吟道：“她叫翠花，她们老家到处是汊港，到处是河塘，河塘里长了好多荷花，她娃就叫荷花吧。”
琴儿啼笑皆非，禁不住摇晃着他胳膊道：“荷花这也太随便了吧，再说荷花我们老家一样有！四哥，你认真点，帮着取个文气的，一听就晓得是官家小姐的那种。”
“那就莲花吧，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得就是莲花，够文气了吧？”韩秀峰回头笑问道。
琴儿想了想，一脸不解地问：“四哥，莲花跟荷花不一回事吗？”
“目不识丁的百姓见着叫荷花，读书人见着叫莲花，她不是要文气吗，莲花多文气！”
“翠花莲花，莲花翠花，听着一点也不文气，还不如叫莲儿呢。”
“叫莲儿也行，莲儿听着是比荷花文气。”
“我先去问问，她要说行就行，对了，刚才那个啥子染啥子妖咋说得，再说一遍，我好跟她说。”
“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对对对，就这两句，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记住了，我这就去跟她说！”
琴儿兴高采烈地拉开门去找翠花，韩秀峰忍不住笑了。
洗完脚，把洗脚水泼到院子里，放好洗脚桶，脱下衣裳钻进被窝，搂着睡得正香的儿子亲了亲，想起炉子还没封，正准备起身去把炉子封上，琴儿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四哥，翠花说莲儿这个名字好，别提有多高兴，还说明天请二爷帮着写一下，连那两句诗一起写。”
“她高兴就好。”
琴儿封上炉子，脱掉衣裳钻进被窝，又好奇地问：“四哥，啥叫京察，前天下午江老爷家那口子来探望翠花好像也提起过。说江老爷这些天也得每天去衙门点卯，不到散班不能回家。”
“京察就是……就是考校各衙门的官员，这官做得称不称职。三年一次，按官职大小分三种办法考校，头一种叫列题，凡三品京官以上，尚书以下；在外总督、巡抚和盛京侍郎以上官员，要自陈三年任期内的功过劳绩，由吏部开缮履历清单呈送皇帝，再由皇帝亲自考查，听旨简裁。”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三品以下京官、内阁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左右春坊庶子和内务府三院卿员，由吏部等衙门开具履历清单，引见后以待定夺；第三种叫会核，凡翰、詹科道及各部院郎中、员外郎、主事、内阁中书和各部院笔贴式，由各自衙门的堂官出注考语，再由吏部会同大学士、都察院、吏科给事中和京畿道定稿，分别等次、缮册具题。而且京察期间，所有官员都不得升转，直到等考校出个结果再行定夺。”
看着琴儿似懂非懂的样子，韩秀峰耐心地解释道：“官缺有冲、繁、疲、难之分，考校京官是否称职一样有守、才、政、年四条，又叫‘四格’。守就是一个官员操守，这又分为清、谨、平、淡四等。才，就是才干，分为长、平二等；政，就是为官勤不勤勉，分为勤、平二等；年，指得就是年纪，分为青、壮、健三等。
经考校凡是‘守清’、‘才长’、‘政勤’并且年轻健壮的叫’勤职‘，为第一等；‘守谨’、‘才长’或‘才平’、‘政平’或‘政勤’且年轻健壮的叫‘称职’，列为第二等。‘守谨’或‘守平’、‘才平’或‘才长’、‘政平’或‘政勤’者叫‘供职’，列为第三等。京察一等的官员不但可加级记名，引见后能外放或重新任用。”
“二等的呢？”琴儿追问的。
“二等的就别望能升官外放。”
“三等呢？”
“京察三等，搞不好会降职降级，降级倒是没啥，因为加级记录是可以花银子捐到的，最怕的是降职。要是连三等都考校不上，那麻烦就大了，搞不好要卷铺盖回老家！”
琴儿想想又问道：“你呢，你这次能拿几等？”
“我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按例不参加京察。”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何况就算参加京察，就算能拿个一等，在京里我也升不了官。”
“为何升不了？”琴儿又问道。
韩秀峰笑道：“因为官越大缺越少，从四品的京官只有内阁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读学士、翰林院侍讲学士和国子监祭酒这几个缺，而侍读、侍讲学士或国子监祭酒，进士出身的都不一定能做上，只有黄老爷、吉老爷和敖老爷那样的翰林才有机会。”
琴儿喃喃地说：“别说翰林官，就是考秀才也没那么容易！”
“是啊，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只能指望咱家狗蛋。”
“四哥，你是说你这官只能做到现而今这正五品通政司参议？”
“这倒不至于，在京里想升从四品没希望，但要是有机会可以外放，要是能外放做知府不就从四品了。”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如果只是想要个从四品顶戴那更容易，花点银子捐个就是，可花银子捐的没什么意思。就算能补上个知府缺，一样会被人瞧不起。”
想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琴儿搂着他胳膊笑道：“正五品就正五品，就做现在这正五品参议挺好。”
“是啊，现而今天下不太平，知府只是说着好听看着威风，其实并不好做。”

第五百七十二章 噩耗
这个冬天，是韩宸为官以来最难熬的冬天！
海水倒灌让上千灶户流离失所，要是不想方设法赈济，活不下去的灶户盐丁就会造反，到时候别说这官没法儿做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好在安丰是个大镇，镇里的士绅和附近庄镇那些没遭灾的大户也意识到想熬过这一关就得慷慨解囊，盐义仓里的存粮全放出去，筹款买的粮也相继运到了，召集衙役青壮去遭灾的那些个村庄开设了三十几处粥场，虽说填不饱那些灾民的肚子，但也能保住暂时不会饿死人。
就在他打算向再次署理两淮盐运使的郭大人陈请从灾民中多招募些青壮，当作乡勇送到扬州阵前效力，免得那些青壮在粮耗完之后生事之时，郭大人竟让一个候补盐经历送来一道公文，命他即刻与姓陈的那个盐经历交接，然后赶紧收拾行李带上家人去泰州。
韩宸被搞得一头雾水，但想到郭大人传召应该不会是啥坏事，立马交出两淮运判和安丰场盐课司大使的官印，将赈灾得事交代了一番，都来不及跟安丰的士绅们打招呼，就带着韩博等家人连夜赶赴泰州。
赶到位于天后宫的运司衙署赫然潘二竟也在，比上次见着时瘦多了，而且满面愁容，能想得到这段时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见公堂上没人，韩宸急切地问：“长生，郭大人呢？”
这些天顾不上赚钱净忙着赈灾的潘二苦笑道：“郭大人正在里头见客，我也是刚到，让我先在这儿稍候。”
“你来做啥子，也是郭大人让你来的？”
“我是自个儿来的，”见韩宸风尘仆仆，潘二禁不住哀求道：“韩老爷，安丰比我们角斜富庶，您能不能别跟我抢粮，要是再没粮我那边真会死人的！”
韩宸被搞的哭笑不得，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角斜场才多少灾民，有顾院长和青槐在，再维持个把月应该不难。”
“如果只是我角斜场的灾民，我能大老远跑来给郭大人添乱？”潘二越想越窝火，咬牙切齿地说：“富安场和栟茶场的那两位满打满算就开了十三天粥场，那些灾民活不下去了听说我那边有得吃，就一窝蜂跑我那儿去了，要不是陆大明和梁六及时率乡勇去弹压，我都不晓得能不能再见着您！”
韩宸大吃一惊：“全跑你那儿去了？”
“我那边少说也有八九千灾民。”
“粮还够几天？”
“最多三天。”潘二深吸口气，无奈地说：“办法我都想尽了，要筹不着粮只能让那些灾民自个儿去找活路。”
“你让郭大人哪儿给你弄粮！”韩宸回头看看身后，随即凑他耳边道：“赶紧想个法儿哄那些灾民去如皋，只要能把那些灾民哄走就没你啥事了。”
“要是如皋正堂也不管呢？”潘二苦着脸问。
“不管也不关你的事，等那些灾民走三十里到了如皋城外，你觉得他们还有力气再走回西场吗？”韩宸摸摸嘴角，接着道：“再说如皋知县和如皋的那些士绅又不瓜，他们能不晓得要是不赶紧筹粮赈济，灾民就会生事，而他们也就别想安生吗。”
“这倒是个办法，我赶紧差人回去哄。”
“都什么时候了，还差人！”
潘二反应过来，立马提起衣角道：“您说得是，我这就回去，郭大人这边……”
“待会儿我帮你跟郭大人说，赶紧走吧。”
……
目送走潘二，韩宸心想这官真是越来越难做，正寻思郭大人接下来会给他安排个啥差事，只见郭沛霖将一个从三品的文官送出了衙署。
韩宸不敢怠慢，急忙起身追到大门边。
郭沛霖直到客人的轿子目送出视线，才回头道：“裕之，什么时候到的？”
“禀大人，下官刚到不大会儿。”
“长生呢，郭福说长生好像也来了。”
“我帮您打发他先回去了，”韩宸一边陪着郭沛霖往里走，一边苦笑解释道：“富安场和栟茶场的灾民听说他在开粥场，竟蜂拥般跑他那儿去，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没办法，竟跑来打算跟您求援……”
郭沛霖搞清楚来龙去脉，倍感无奈地说：“把灾民哄如皋去虽是个馊主意，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郭大人，下官听安丰的几个场商说仙女庙好像有粮。”
“不只是你听说了，连我也听说过。”
“下官还听说长毛甚至差人去仙女庙购粮！”
“没想到你在安丰消息竟也如此灵通，不过这些没实据的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到驻在仙女庙的那几位大人耳里就麻烦了。”
韩宸意识到这并非空穴来风，但正如郭沛霖所说没实据不能乱说。正寻思仙女庙的那些个奸商敢把粮卖给长毛，十有八九有见钱眼开的官员撑腰，郭沛霖绕过公案坐下，从案子上的一堆公文里翻出一封书信，笑看着他道：“志行来信了，‘日升昌’前天傍晚送来的，因为公文没到所以不能声张，只能派个人先去署理安丰场，好让你先做点准备。”
“啥事？啥公文？”韩宸糊涂了。
“自个儿看吧。”
“谢大人。”
韩宸接过书信拆开来一看，不只是大吃一惊而且欣喜若狂，禁不住问：“郭大人，您觉得这事会不会有啥变故？”
想到韩四的为官那么谨慎，郭沛霖沉吟道：“志行做事一向是谋定而后动，要是没十足把握绝不会写这封信。何况他现而今圣眷正浓，都已经以记名军机章京入直军机处了，我估摸着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两淮盐务废弛了，但长芦盐务并没有。
长芦盐运司副使不只是如假包换的肥缺，并且衙署在直隶的天津府，离京城不算远，真要是能署理上这缺，要比做现而今这个事实上只辖一个安丰场的两淮运判强。更何况安丰场刚遭了天灾，想缓过来少说也要一两年。
韩宸越想越激动，可看着越来越憔悴的郭沛霖，禁不住问：“郭大人，我要是走了您咋办？”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有这机会等吏部公文一到就赶紧进京领凭，可不能白费了志行的一片好意。”郭沛霖笑了笑，接着道：“何况我这运司也署理不了几天，等新任盐运使到任各场的事也就不用我再操心了。”
“郭大人……”
“别说了，这段日子忙着筹银购粮赈灾一定很累，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安顿好之后差人来说一声，等吏部公文到了我便让郭福去找你。”
“那下官先告退。”
“去吧，我收拾收拾也该去扬州了，不然怎么也得给你接个风。”
……
就在韩宸在泰州焦急地等吏部公文之时，韩秀峰正在为怎么过这个年做准备。
都说京官穷，其实只要省着点花朝廷给的俸银和俸米也够养家糊口，主要是各种应酬太多。尤其那些科举入仕的官，有座师有房师，光“三节两寿”就要百十两银子。然后上官和同僚之间的人情往来，再加上犒赏衙门差役、书吏、门子、茶房的钱，以及给上官的长随、轿夫的红包，那点官俸真不够花。
这方面捐纳出身的官要比科举入仕的轻松很多，既没座师也不会房师，既没同窗也不会有同年。
费二爷帮着盘算了一番，捧着紫砂壶看着上午列的清单笑道：“既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那就得跟军机处的同僚们一样送点年节的礼，早上送仕畅去省馆顺便打听了下，恭亲王那边他们一般送一百两，彭大人、穆荫大人、杜大人每人八十两。满汉领班军机章京各五十两，满汉帮领班各二十两，算下来一共四百八十两。
不过彭大人不只是上官，对你还有举荐之恩，八十两实在拿不出手，我寻思要不分两次送。那八十两算衙门的规矩，跟同僚们一起送，你要是不方便进宫可以让曹毓英帮着捎去，等哪天有空再登门拜见，再送两百两。”
“这么说光军机处就六百八十两。”
“你以为那些冰敬、炭敬有那么好收，你以为收着之后能全落自个儿口袋？”
韩秀峰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您老继续。”
费二爷给了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又慢条斯理地说：“通政司那边一样得送，我问过庆贤，他说两位通政大人各五十两，两位副使各二十两就行了。两位通政大人的长随、车夫打赏两千钱，让他们自个儿去分。衙门的书吏、差役那边得六千钱，毕竟人多，这钱交给吏房经承就行了，让他帮着去分。”
“还有呢？”
“再就是怡亲王、郑亲王、文中堂和肃顺大人，他们对你都不薄，怎么也得各孝敬两百两。”费二爷低头看了一眼清单，接着道：“还有就是省馆团拜、府馆团拜，省馆团拜用不着多少，有二两就够了。府馆多点，因为在京的同乡只剩下几个，要是再跟以前那样每人出二两办起来不像样，所以今年得五两。”
过个年，要花上千两银子！
虽说现而今不缺银子，但想到光应酬就要花这么多韩秀峰还是有点心疼，正感慨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费二爷突然道：“对了，光顾着算外头，没算家里和书肆的。王先生虽不在京里但年节的银子不能少，怎么也得两百两。余有福、小山东、冯家兄弟、杨清河家婆娘和吉禄一样得犒赏，每人怎么也得二两银子。”
“还有您老呢，我不能光给别送银子，把您老给忘了。”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
“你这开啥子玩笑，我要那么多银子做啥子，再说我有银子！”
“我晓得您老有点积蓄，不过一码归一码，回头我给您老准备两百两，免得过年时黄老爷他们带着娃来给您拜年，您还得自个儿掏腰包给娃们压岁钱。”
费二爷早把韩家当自个儿家了，听韩秀峰这么说，不禁笑道：“行，听你的，反正我死了那些银子也是留给仕畅。”
“都快进腊月了，可不能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正说着，恩俊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走了进来，一见着韩秀峰就笑道：“四爷，刚才去‘日升昌’发急件，竟发现有您一封家信，早上刚寄到的，我就帮着给您带回来了。”
韩秀峰接过信笑道：“这么巧啊，我瞧瞧。”
费二爷也招呼道：“信诚，外头那么冷一定冻坏了吧，先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好咧，谢二爷。”
恩俊把角落里的椅子搬到炉子边，刚坐下接过费二爷帮着砌的茶，突然发现韩秀峰捧着信看着看着竟愣住了，脸色也不大对劲。
费二爷也瞧出不对劲，下意识问：“志行，咋了？”
“我……我爹走了，上个月巴县地龙翻身，地动山摇，塌了好多房屋，死了好多人，我爹他……”韩秀峰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实在说不下去了。
因为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叔叔去城里讨生活，对远在走马乡下的爹韩秀峰之前真没什么感觉，不但每次回家没什么话说，甚至出来之后因为忙这忙那儿都想不起来远在老家的爹娘。
可看到信中的噩耗，韩秀峰突然想起来了，而且想起了很多。
那会儿每次回去，爹和娘总是把平日里舍不得吃，只会拿去换钱的鸡子儿煮给他吃。知道他喜欢干净，每次淘米都要淘好一会儿，直到把米里的沙子淘干净才会下锅蒸；那会儿家里只有两间茅草屋，爹和娘生怕他睡不习惯，就跟大哥二哥三哥挤一间屋，让他一个人睡一间屋……
人就是这么奇怪，只有亲人去世了才会想起亲人的好。韩秀峰心如刀绞，越想越内疚，实在控制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费二爷懵了，恩俊傻眼了。
琴儿听见动静跑过来，问清楚啥事顿时泪流满面。
费二爷意识到这年在京城是过不成了，立马提醒道：“志行，志行，我晓得你是个孝子，可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按例你得赶紧向上官禀报。”
“我不是孝子，我……我都没真正孝敬过我爹，我……我是个逆子，我……”
“四爷，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咱还是先办正事吧。”恩俊苦着脸劝慰道。
韩秀峰意识到现在说啥都晚了，擦了一把泪，哽咽地说：“二爷，我现在心乱如麻，劳烦您老帮我拟道奏请开缺回乡丁忧的折子。”
“你先节哀，我这就拟。”
“信诚，折子拟好之后帮我赶紧递上去。”
“嗻！”
见大头、庆贤和吉禄也跑了过来，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不能就这么回乡丁忧，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用颤抖地语气说：“二爷，这道折子还是我自个儿写吧。二爷，劳烦您老帮我去省馆把仕畅接回来。琴儿，别哭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哦，我这就去。”
“四哥，我呢？”
“我爹走了，又不是你爹走了，你不要收拾，你先去帮你嫂子收拾。”韩秀峰看着欲言又止的庆贤，权衡了一番回头道：“信诚，赶紧派个侍卫去工部衙门请文老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请文老爷？”恩俊糊涂了。
“对，赶紧帮我把文老爷请来。”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庆贤兄，陈请开缺丁忧的公文你一定会写，劳烦你帮我写一份，写好差人送通政司衙门。”
韩秀峰让恩俊去请文祥而不是去请曹毓英，庆贤终于松下口气，急忙躬身道：“四爷节哀，我这就去帮您写。”

第五百七十三章 开缺离职
大清以孝治天下，在任官员尤其汉官遇父母或祖父母丧亡，须申请开缺，离职回籍，以闻讣日为始，服丧守制二十七个月（不计闰），并且一刻不能延误！
换做别的官员只要向本衙门上官陈请，交出官印、交代清楚公事就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韩秀峰不同于一般的官员，不但要赶紧向两位通政使禀报，也要向军机处禀报，更要向皇上禀报。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想到老家离京城这么远，这一丁忧很难说能不能再回京，再想“厚谊堂”的这些人和在固安、涿州等地的王千里、陈虎和吉大吉二等人，韩秀峰觉得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很快冷静下来，先让恩俊派一个侍卫将庆贤帮着写的呈请开缺回籍服丧的公文送往军机处，顺便请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来一趟。再让恩俊派另一个侍卫将另一份呈请开缺回籍守制的公文送往通政司衙门。
然后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反复斟酌这奏折该咋写，直到吉禄从街上买回几身孝服，在费二爷的提醒下开门接过换上才动笔。
写好检查了一番，让恩俊赶紧进宫代为上奏，并让小山东赶紧去请翰林院侍讲学士伍肇龄，然后又关上门接着奋笔疾书。
省馆离得不远，费二爷很快就把小家伙接回来了，张馆长也跟着来了。
见吉禄守在书房外头谁也不许靠近，费二爷意识到韩秀峰有好多事要交代，干脆请张馆长先去帮着雇十辆大车，随即把小家伙带进内宅交给琴儿，然后也跟着收拾行李准备回四川老家。
伍肇龄是最晚差人去请的，但因为两家离得近，伍肇龄今天又正好没去翰林院，所以来得也最快。
听说韩四的父亲去世了，刚做上“小军机”没几个月的韩四眼看就要回籍服丧，伍肇龄很是惋惜，一走进书房就急切地说：“志行，我晓得你是个孝子，可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再说你又不是独子，朝廷又正值多事之秋，正在用人的时候，听我一句劝，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赶紧去找肃顺大人，请肃顺大人帮着去跟皇上求个‘以孝作忠’并非没有可能！”
韩秀峰没想到伍肇龄会这么说，低声问：“崧生兄，您是说跟皇上求求能不能夺情，能不能在任守制？”
“这又不是没有先例，”伍肇龄想想又急切地说：“我知道你想回去尽孝，但要是能‘在任守制’一样是尽孝！你韩家就指着你了，我相信令尊大人要是在天有灵，他老人家一定不希望你就这么开缺回乡。”
韩秀峰捂着脸沉默了良久，旋即放下手摇摇头。
“你咋也这么迂腐呢！”伍肇龄急了。
“崧生兄，我不是迂腐，而是身为人子这些年从未在膝前侍奉过二老，不但没侍奉过甚至连我爹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要是再不回去，让我今后以何面目回乡，又让我咋为人父？”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何况‘夺情’虽有先例，甚至有不少先例，但我韩秀峰既不是在阵前效力，也不是尚书侍郎，只是个小小的通政司参议，这不是让皇上为难吗？”
“这么说你决心已定。”
“嗯，”韩秀峰擦干情不自禁流下的热泪，将刚才写好的一封信叠好塞进信袋，轻轻放到伍肇龄面前：“崧生兄，我之所以请您来，是有一事相求。我要是就这么去跟肃顺大人禀报，肃顺大人一定会去求皇上‘夺情’，所以我不但不敢去禀报甚至不敢去辞行，只能拜托崧生兄帮个忙，等我走了之后帮我去跟肃顺大人告个罪。”
正如韩四所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移孝作忠”的。
想到肃顺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去求皇上“夺情”，而只要去求皇上十有八九也会命韩四“在任守制”，到时候不但会掀起轩然大波，甚至会波及到正在奉旨整饬吏治的肃顺，伍肇龄不再劝了，接过信问：“你打算啥时候动身？”
“等……等军机处和通政司的公文下来就动身。”
“好吧，我先回去，你走时记得差人去跟我说一声，我送你和弟妹出城，等你们出了城再帮你去跟肃顺大人禀报。”
“有劳了。”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你也要节哀。”
“我没事的，我送送您。”
“别送了，你忙你的，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来，一定有好多事要交代清楚。”
送走伍肇龄，韩秀峰让吉禄把余有福喊了过来，从匣子里取出两张银票，哽咽地说：“余叔，铁锁和柱子他们能今天不容易，你就不用跟我一道回去了，就在京城呆着。这五十两是给你的，这五十两回头帮我换成钱，这不是快到年底了吗，帮我好好犒赏下小山东和冯小鞭、冯小宝他们。”
“四娃子，你让我们全留在京城，那你和琴儿回去的这一路上谁照应？”余有福愁眉苦脸地问。
“我这是回乡丁忧，而且我是记名军机章京，就算军机处不给火牌，通政司衙门也会给勘合，甚至会给我点回乡的盘缠。这一路上不但可以住驿站驿铺，沿途的驿站驿铺还会帮着安排车船脚夫。”
“可是……”
“别可是了，我还有几封信要写。”
“好吧，那我先出去。”
刚打发走余有福，吉禄在门外通报：“四爷，庆贤老爷求见。”
“有请。”
“嗻。”
吉禄话音刚落，庆贤忧心忡忡地推门走了进来。
不等他开口，韩秀峰就一脸歉疚地说：“庆贤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也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厚谊堂’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的。”
庆贤不只是担心“厚谊堂”，更担心全家老小的安危，在他看来韩秀峰不但重情重义，而且简在帝心、圣眷恩隆。他家将来要是再遇上什么事，能帮上忙，能帮着去求皇上开恩的也只有韩秀峰。
现在韩秀峰要回乡丁忧，要是让那个只想着自个儿加官晋爵的曹毓英来“厚谊堂”做大掌柜，曹毓英才不会管他庆贤的死活，能不落井下石就烧高香了。
听韩秀峰这么一说，庆贤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整整衣裳面对着韩秀峰行了个大礼：“志行老弟，那愚兄就不多说不多问了，这份大恩大德愚兄定铭记在心！”
“说啥呢，别这么见外好不好。”
“那愚兄先告退。”
“回书肆吧，呆在这儿被别人撞见不好。”
“明白。”
又写了两封信，琴儿、费二爷和大头两口子来了，琴儿抱着也是刚换上孝服的小家伙哽咽地说：“四哥，都收拾好了，行李倒是没多少，加起来就六箱。书多，连你从后头书肆拿来的算上，一共装了二十四箱。”
“志行，我东西少，就两个箱子。”费二爷低声道。
“这么说雇十辆大车足够了？”韩秀峰抬头问。
“足够了，张馆长就在外头，说车已经雇好了，巷口不好停，所以暂时没让车过来，要用的时候差人去喊一声就行。”
翠花再也控制不住，紧搂着娃嚎啕大哭起来。
“翠花，别哭了，”韩秀峰站起身，看着她和大头道：“你俩已经有了娃，已经是做爹做娘的人，不能总把自个儿当个娃，也不可能总跟着我。从今往后，得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好好当差，好好带娃，将来再生几个，开枝散叶……”
翠花舍不得韩秀峰和琴儿走，大头更舍不得，苦着脸道：“四哥，你和嫂子走了我和翠花咋办，我也想家，要不让我跟你一道回去吧。”
“是啊四哥，让我们跟你一道回四川吧。”翠花梨花带雨地说。
“别傻了，”韩秀峰拍拍大头胳膊，语重心长地说：“你现而今都已经是三等侍卫了，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何况好日子刚刚开始，就算为了娃这官也得接着做。我走了之后你们就搬敖老爷家去住，今后公事听恩俊的，别的事儿听敖老爷的，明白不？”
“明白。”想到娃，大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翠花，大头不太会为人处世，不大懂人情世故，今后这个家得靠你操持，好好过日子，你们的小日子过得好，我和你嫂子才会放心，才会高兴。”
“嗯，谢谢四哥。”
“好啦，我还有点事，你呢还在坐月子，赶紧回去吧。”
与此同时，咸丰正在看内奏事处刚送来的折子。
他没想到前些天刚赏了韩四他爹个恩典，韩四他爹就因为地龙翻身被砸死了，不但觉得很突然，甚至怀疑韩四他爹是不是福薄，无福消受这份恩典。
看完折子，咸丰的第一反应是“夺情”。
可想到韩四在折子里说得那些话，以及在折子里保举的“厚谊堂”大掌柜人选，咸丰又觉得命一个正五品通政司参议“移孝作忠”确实不大合适，权衡了一番抬头道：“传德木楚克扎布。”
守在门边的太监缓过神，急忙道：“嗻！”
德木楚克扎布本就是兼管内奏事处的御前大臣，平日里就在御前当值，不一会儿就躬身走进了养心殿。
咸丰站起身，指着刚放下的折子道：“德木楚克扎布，韩四的父亲死了，奏请开缺回籍丁忧，‘厚谊堂’的那摊事儿他在折里倒是说了，还保举了个人，但说得不是很清楚，你帮朕去问问。”
跟皇上最亲近的当属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和总管内务府大臣。
都说御前大臣班列是前，但尊而不要，军机则权而要，内务府则亲而要，这个“要”主要是指国家大事和内廷事务，御前大臣虽参与不多，但因为跟皇上最亲近往往是第一个知道的。
正因为如此，平时谨慎低调的德木楚克扎布，不但知道皇上所说的韩四是谁，甚至知道很多类似于“厚谊堂”的皇家机密，再想到这段时间把皇上搞得寝食难安的西夷，急忙道：“皇上要问什么，奴才这就去问。”
……
离养心殿不远的军机处值房里，恭亲王和彭蕴章也收到了韩秀峰要陈请开缺回籍丁忧的消息。
要是搁几天前，恭亲王奕讠斤会不假思索地递牌子求见，奏请皇上“夺情”，命韩秀峰“在任守制”。
但今天不是几天前，军机处前天刚收到天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包令等夷酋已率那五艘兵船扬帆南返，已经不要再为西夷会不会起衅担忧了。
再想到那个韩秀峰虽有些本事但也太不懂规矩，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了好几个月，居然一次都没来拜见过上官，奕讠斤干脆把韩秀峰陈请开缺回籍丁忧的公文交还给曹毓英，若无其事地说：“送满屋，按军机章京丁忧例办理。”
曹毓英很清楚“厚谊堂”不只是打探整理验证夷情以供各军机大臣顾问咨询那么简单，很清楚谁要是能接替韩秀峰执掌“厚谊堂”，谁就能跟韩秀峰一样密折专奏上达天听，甚至能随时递牌子乞求觐见。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曹毓英不想错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韩秀峰开缺之后他那边一摊事儿怎么办？”
奕讠斤真没想过这些，下意识朝彭蕴章望去。
彭蕴章岂能猜不出曹毓英在想什么，故作沉思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王爷，韩秀峰的记名军机章京是皇上赏的，韩秀峰的那些差事是皇上交办的，以蕴章之见此事还是由皇上定夺的好。”
奕讠斤觉得皇上身为天子，不可能什么事都亲自过问，不然还要军机处做什么。觉得韩秀峰既然是以记名军机章京的名义办理打探夷情的差事，并且打探到夷情须及时向军机处禀报，那“厚谊堂”就应该是一个跟方略馆差不多的小衙门。
同时又觉得彭蕴章的话有几分道理，权衡了一番回头道：“子瑜，韩秀峰不是请你赶紧去一趟吗，你先去瞧瞧。”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
曹毓英欣喜若狂，因为除了他曹毓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资格接替韩秀峰执掌“厚谊堂”，强按捺下激动躬身退出“大军机”值房，先把韩秀峰陈请开缺的公文交给满领班军机章京，顺便帮韩秀峰要了一道兵部火牌，这才激动无比地走出了隆宗门。

第五百七十四章 滴水不漏
从工部衙门到达智桥胡同的这一路上，不管怎么问侍卫都是板着脸什么也不说，文祥被搞得一头雾水，直到被余有福迎进书房，发现韩秀峰穿着一身孝服，文祥才意识到韩秀峰这是要开缺回籍丁忧。
正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正懊悔身上没带几两银子连份程仪都拿不出来，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开门见山地说：“建川兄，秀峰请你来不只是道别，也是想请你帮个忙，想请你接替我执掌‘厚谊堂’。”
文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听错了：“志行，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建川兄，你觉得我这个时候会有心情开玩笑？”
“我文祥区区一从五品员外郎，岂敢又岂能担此大任！”
“我韩秀峰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正五品通政司参议，还是捐纳出身的连个功名都没有，我都能做得这大掌柜，建川兄进士出身为何不能？”
“志行，别开玩笑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虽是进士出身但资历比你差远了。你查缉过私枭，杀过长毛，署理江海关监督，奉旨练过兵，以文职获勇号，乃皇上钦赐的色固巴图鲁，还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虽说只是正五品，可事实上跟各部院左右侍郎差不了多少！”文祥是真不敢开这个玩笑，想想又苦着脸道：“我做过什么，我什么也没做过，真是寸功未立，何德何能担此大任。何况这么大事，得由皇上定夺。”
“建川兄，我真不是在开玩笑，”韩秀峰紧盯着他，满是期待地说：“在京里我没啥朋友，除了黄钟音、吉云飞等同乡就认得你。而黄钟音他们既是翰林出身，跟我又是同乡。且不说干不了这差事，就算能胜任我也不能保举他们来接替我做这大掌柜。”
“你保举我了？”文祥下意识问。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一起等皇上的旨意吧。”
“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
“恩俊帮我递上去的，估摸着很快就会有消息。”
文祥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竟会保举他接任“厚谊堂”大掌柜，毕竟之前虽有些交情，但那真叫个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同时很清楚只要能做上这大掌柜无异于一步登天，顿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甚至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就在他既激动、感激又患得患失之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恩俊在外头喊：“德木大人到！”
韩秀峰缓过神，立马出门相迎。
“韩参议无需多礼。”
刚在恩俊陪同下走进内院的德木楚克扎布，以为书房里没别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道：“韩秀峰，皇上命本官来问你几句话。”
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整整衣冠跪下道：“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圣躬安。”德木楚克扎布想了想皇上的交代，清了清嗓子道：“韩秀峰，皇上问奏请开缺回籍服丧之事，你为何不递牌子求见？”
“禀皇上，臣乃戴孝服丧之人，着孝服递牌子求见为不忠，着官服递牌子求见为不孝，只能具折奏请，不敢递牌子乞求觐见。”
“皇上问，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参与打探夷情之事已久，你为何既保举曹毓英又保举误入书肆的工部员外郎文祥，甚至力荐以文祥为主，以曹毓英为辅？”
有关夷情的奏折皇上一定是会御览的，但皇上御览甚至御批完之后的奏折究竟会到哪儿韩秀峰并不清楚，有可能命奏事处分发给军机处，军机大臣看完之后存入方略馆，也可能转到别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的奏折上不但不会出现“厚谊堂”三个字，甚至很多事只能隐晦着说，以免经手的人多了泄露出去。
皇上有此疑问韩秀峰并不意外，恭恭敬敬地说：“禀皇上，臣之所以保举工部员外郎文祥接替臣做‘厚谊堂’大掌柜，既不是因为文祥是满人，也不是因为文祥进士出身，而是因为文祥跟臣一样深知英、佛、咪等夷的狼子野心，不但因此忧心忡忡而且通宵达旦地研读西夷的邸报书籍，甚至开列名目提醒臣应查探之要点；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虽参与打探夷情之事已久，但因军机处公事繁多，无暇兼顾，只是每日下班后来问一下有没有夷情，以便及时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
韩秀峰说得很婉转，但言外之意却很清楚：文祥是可以任事的，而曹毓英只是想做官！
德木楚克扎布作为御前大臣，几乎天天进宫当值，经常能见着曹毓英，对曹毓英是个什么样的人心知肚明，暗赞了一句韩秀峰在看人上还是有几分眼光的，面无表情地接着问：“不管谁来接替你，打探夷情之事几天能交代明白？”
“禀皇上，‘厚谊堂’已开张两个多月，一切皆有章程，臣以为公事无需几天，有两三个时辰便可交代清楚。”
“问完了，韩参议请起。”
“谢大人。”
“本官先回宫复命，估摸着皇上很快就会有旨意。”
“下官恭送大人。”
德木楚克扎布进来时见院子里摆满了箱子，知道韩秀峰准备动身回四川老家奔丧，知道韩秀峰有很多事要忙，回头道：“留步，别送了。”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德木楚克扎布又转身道：“恩俊，去把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和工部员外郎文祥传来，跟韩参议一起候旨。”
“嗻！”
说曹操，曹操到。
德木楚克扎布带着几个侍卫刚翻身上马，准备回宫复命，曹毓英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御前大臣刚才帮皇上问的那些话，韩秀峰刚才究竟是怎么回的，文祥躲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别提有多激动，别提对韩秀峰有多么感激，真有股士为知己者死之感。可面对紧随而至的曹毓英，又有几分紧张和几分尴尬。
曹毓英不认为文祥能接替韩秀峰执掌“厚谊堂”，很直接地以为文祥只是碰巧遇上了这事，一走进书房就劝韩秀峰节哀，然后掏出帮着申领的兵部火牌和军机处给的丁忧公文，一脸感同身受地说：“志行，从京城到巴县几千里路，你一定要顶住，你要是伤心难过顶不住，弟妹和孩子怎么办？”
“我知道，我顶得住，谢曹大人体恤。”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我在军机处是同僚，在‘厚谊堂’一样是同僚，你的事便是我的是。”曹毓英想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感叹道：“时间太紧，连个灵堂都来不及设，不然就能给令尊大人上炷香了。”
“曹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韩秀峰看着银票苦着脸问。
“一点心意。”
“不行不行，我哪能收您的银子。”
“就当程仪行不行？”曹毓英把银票硬塞到韩秀峰手里，随即话锋一转：“志行，德木大人是不是来传旨的，皇上有没有说什么？”
韩秀峰下意识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文祥，低声道：“德木大人是奉皇上之命来问秀峰话的，问完之后让恩俊传大人您和建川兄一起来候旨。您和建川正好都在，所以恩俊也就不用再跑。”
居然让文祥一起候旨，曹毓英倍感意外。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既帮着申领兵部火牌又送银子，十有八九是盯上“厚谊堂”大掌柜这个许多尚书侍郎都不知道，而事实上比一般的尚书侍郎更容易能见着皇上的缺，一边招呼他和文祥坐，一边低声道：“曹大人，您是知道的，‘厚谊堂’虽是个不在经制内的衙门，但也是个很紧要的衙门。之前因为刚开张，许多人和事都不是很周全，今后跟以前不一样，一些该有的都该有，一些该设的也都该设。”
曹毓英被绕糊涂了，禁不住问：“此话怎讲？”
“军机处设满汉两班章京，六部设满汉尚书、满汉侍郎，连通政司都设满汉通政使，‘厚谊堂’如此紧要自然不能例外，所以秀峰奏请皇上由曹大人您和建川兄接替我出任‘厚谊堂’大掌柜。”
文祥终于明白德木楚克扎布刚才为何问韩秀峰既保举他又保举曹毓英了，这既是担心皇上不会恩准他这个声名并不显的工部员外郎接掌“厚谊堂”，也是担心皇上恩准之后曹毓英会有想法。
而两个人一起保举，一个出任满大掌柜，一个出任汉大掌柜，给足曹毓英面子，曹毓英自然不好说什么。至于刚才回话时所说的那些关于曹毓英的事，御前大臣德木楚克扎布一定不会傻到外传。
处处都考虑到了，简直是滴水不漏。文祥敬佩得五体投地，也感动得热泪盈眶。
曹毓英则傻眼了，心想要是设两个大掌柜，谁负责打探整理验证夷情，谁负责向皇上禀报？如果跟之前一样分工，那就是由半路杀出来的文祥真正接管“厚谊堂”，而他曹毓英只是个名义上的大掌柜，说到底依然是个跑腿传话的。
“曹大人，设满汉大掌柜这事儿，皇上早就跟我提过，只是迂腐的文武官员太多，一时半会儿间没有合适人选。”
“是吗，”曹毓英缓过神，下意识看向文祥：“建川老弟，恭喜恭喜。”
文祥暗想人家正急着奔丧，你居然有心情说什么恭喜，刚站起身正不知道该怎么回，韩秀峰接着道：“曹大人，秀峰也只是保举，皇上究竟会不会恩准还两说呢。”
“对对对，一切听皇上定夺。”

第五百七十五章 交接
柱子和余铁锁闻讯而至，费二爷和余有福知道皇上很快就会有旨意，生怕他们被传旨的大臣或侍卫见着不好，赶紧让他们去会馆等消息。结果他俩一去会馆，黄钟音和吉云飞等同乡也相继知道了，一个个唉声叹息，惋惜不已。
韩秀峰不知道同乡们全聚在会馆等，就这么陪曹毓英和文祥从书房来到正厅，看着满院子整理好的箱子坐等宫里的消息。
夜幕降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人刚站起来，三个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高喊一声“皇上口谕，通政司参议韩秀峰、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工部员外郎文祥接旨”，便跨过门槛走到香案前。
韩秀峰急忙掸掸袖子，跪下道：“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臣曹毓英恭请圣安！”
“奴才文祥恭请圣安！”
“圣躬安。”
传旨的御前侍卫仔细瞧了瞧，确认就是这三位，抑扬顿挫地说：“谕通政司参议、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工部员外郎文祥等，怙恃之恩，昊天罔报，朕体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哀戚之情，准其回籍守孝。命工部员外郎文祥帮办巡防处营务事，命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仍兼向军机处各大臣禀报事，其余各事命卸任通政司参议韩秀峰交代明白。”
“臣遵旨，臣谢皇上隆恩！”
“臣遵旨！”
……
御前侍卫等文祥谢完恩，接着道：“三位请起，韩老爷，劳烦您借一步说话。”
“好，这边请。”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把传旨的御前侍卫请进内院。
结果还没到书房，御前侍卫便停住脚步道：“韩老爷，就几句话，不用进去了。”
“请讲。”
“皇上准您在折中所奏，命您将公事跟曹大人和文老爷交代明白，命文老爷明儿一早递牌子觐见。”
韩秀峰意识到这一样是皇上的口谕，急忙跪下道：“臣遵旨。”
御前侍卫从袖子中取出三张银票，带着几分羡慕又有几分同情地说：“韩老爷，这三百两是皇上赏您的，皇上本想直接赏银一百两给您做回乡的盘缠，赏银两百两让您回乡治丧，可想到那么做于例不合，只能拿出这三百两体己银子私下赏。”
大学士死了才赐银千两治丧，一个小小的正五品参议死了爹要回乡丁忧，如果既赐盘缠又赐银治丧，翰詹科道知道后一定会进言谏阻。尽管这三张银票十有八九是上次送去的，但韩秀峰还是感动感激的热泪盈眶。
“韩老爷请起，卑职先回宫复命，您也赶紧跟曹大人和文老爷交代公事吧。”
“好的，我送送您。”
“别送了，您要节哀啊，皇上还等着您服完丧回京效力呢。”
“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等秀峰尽完孝一定回来给皇上效力。”
……
刚送走传旨的御前侍卫，确认以前干什么今后还得干什么的曹毓英无比失落，见天色不早了竟拱手告辞。
尽管没啥要跟他交代的，韩秀峰还是对着紫禁城方向拱拱手，很认真很诚恳地说：“曹大人，皇上恩准了，从现在开始您便是‘厚谊堂’的汉大掌柜，秀峰已卸任，今后堂内的一切就拜托您和建川兄了。”
“毓英深受皇恩，为朝廷效力本就是份内之事，韩老弟言重了。”空欢喜了一场，曹毓英实在不想在这儿多呆，拱手回了一礼，随即转身道：“建川老弟，愚兄先走一步，明儿下班再过来。”
“下官恭送大人。”
“留步，韩老弟一定有好多事要跟你交代，我可不能耽误韩老弟回乡治丧。”
曹毓英说走便走，文祥被搞得很尴尬，韩秀峰顾不上那么多，再次把文祥请进内院的书房，关上门道：“建川兄，皇上命你帮办巡防处营务事，可谓用心良苦。”
巡防处是朝廷去年在林凤祥、李开芳率贼兵北犯直隶时设的，以便统一调遣直隶、山东、山西和关外的八旗绿营官兵，在京畿、直隶和山东各州县设防堵剿长毛，并筹划堵剿所需军械粮饷、训练团防，缉拿甚至审理长毛奸细和俘虏等事。
惠亲王为巡防处大将军，僧格林沁、花沙纳、达红阿为巡防王大臣，并设监印官四人，翼长若干，办事官十八人，全是皇上特简的兼差。
下设专事提调兵马和办理奏章文移的文档处，专事巡查城中堆拨、护送军械火药等事的营务处，审理各种案子和与长毛有关的审案处，以及负责支发巡防处和各地官军钱粮的粮台处。
不但抢了兵部、户部的差事，甚至跟刑部一样可以审案，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更是成了其下属，可见这个临时设置的衙门有多厉害！
河营之所以被肢解，也正是因为河营明明在京畿驻防却不听巡防处的，一山不容二虎，巡防处的那些手握重兵的满蒙王公自然不会任由肃顺坐大。
想到这些，韩秀峰接着道：“皇上给你这个兼差显然有好几层考虑，一是没个兼差你就得每天去工部衙门点卯，没法儿一心一意打探整理验证夷情；二是你现而今只是从五品的员外郎，想真正委以重任不能没点资历，在巡防处兼个差事就能分点军功；再就是如果让你跟我一样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又会跟我一样成了曹毓英的下属，堂内的公务反而会不大好办。”
“我知道，我……”
“建川兄，我晓得你想说什么，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更何况我之所以保举你并非出于私心。”韩秀峰不想再耽误工夫，拿出一叠下午写的书信和列了几张清单，交代道：“我的幕友王乃增你虽没见过，但应该听庆贤提起过，他不只是我延聘的幕友，也是咱们‘厚谊堂’的军师，我希望你能接着延聘。”
“志行，我见过他发回的急件和书信，能看出他是位大才，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接着延聘的。”
“这是已革苏松太道吴健彰前些天差人送来的银票，吴健彰这个人很贪，弹劾他的人不少，恨不得将其凌迟。但咱们不是御史言官，咱们所办的差事也不是非白即黑，所以这样的人不但要用，而且要保，不然咱们就会变成聋子瞎子。”
一共六千两，韩秀峰留下两千两，将剩下的四千两银票轻轻推到文祥面前：“我留下点维持全家老小生计，这些你留作明年后年续聘王乃增所用。”
文祥很清楚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做不成，接过银票道：“志行，那我愧领了。”
“别这么客气，说正事。”韩秀峰指指写好的书信，接着道：“正在上海平乱的薛焕不但跟我是同乡，而且为官清廉，为人并非迂腐，上海那边的事你可以找他。算算日子前两淮运判韩宸也该卸任了，我求肃顺大人帮他谋了个长芦盐运司副使的缺，等他抵达京城之后你把这封信交给他，然后命他去天津设立分号。”
“自个儿人？也是咱们‘厚谊堂’派出去的？”
“以前不是，但他为人很可靠。我之所以想让你派他去天津设立分号，一是所有消息、公文和人员全得在天津卫中转，二是王乃增从吴健彰那儿弄了一条蒸汽船。蒸汽机的图样是你是见过的，作用之大你也是晓得的，别人视其为奇技淫巧，咱们可不能不当回事。”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我一直想弄一台拆卸下来瞧瞧究竟是咋铸造的，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别说没法儿把蒸汽船弄京城来，就算能弄京城来也会掀起轩然大波，所以只能在天津找个地方。”
文祥下意识问：“奏请皇上派造办处的工匠去拆卸下来瞧瞧？”
“我就在这么想的，不过这些事只能交给你了。”想到今后要办的很多事不是一两点难，韩秀峰紧盯着文祥的双眼，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建川兄，我知道你想有一番作为，但咱们正在办的差事真叫个见不得光，所以你做上这大掌柜之后一定不能急于求成，咱们正在做的这些事，正在做的那些准备，现在或许用不上，今后三五年甚至都可能用不上，但我敢肯定早晚能用上的！”
“这是自然。”
“所以咱们得谨慎点，一定要缓而图之，绝不能让‘厚谊堂’被那些迂腐之辈扼杀在襁褓中。”
韩秀峰将罗列的几份清单交给文祥，想想又感叹道：“虽然有好多事想做却没来得及做，但我并不遗憾。因为我就算接着做这大掌柜，清单上的这些事在我手上也很难做成。建川兄，你跟我不一样，你不但是满人还是满人中为数不多的进士，之前只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一定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等你位极人臣的时候，这些事就可以做了，不但可以做而且可以做成。”
文祥能听得出这全是肺腑之言，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接着道：“河营虽被拆散了，但架子还在，还有两百多兵勇，现在他们有的在固安，有的在涿州，有的在宛平，有的在永清。
千总、把总等武官全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兵勇也全是我从固安等县精挑细选的青壮。他们现在虽分汛驻守，但只是人散了，精气神儿没散，不但没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而且仍在坚持操练。”
文祥听得暗暗心惊，心想你居然在京畿有那么多兵！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连忙解释道：“这件事肃顺大人知道，皇上也知道，事实上这些人就是皇上和肃顺大人在河营被拆散时让留下来的，不过现在还记不记得就两说了，但咱们可不能忘。
前些天吴健彰差人送银票来时顺便送来了四十杆自来火鸟枪，我让他们把枪送涿州州判王千里那儿了。加上之前的鸟枪、抬枪，现在估摸着有百十杆火器。
这些人和这些火器我全交给你，要是京畿太平无事就当没这回事，要是京畿有事你就能用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至于咋用我不管，只想拜托你善待他们，因为他们全是跟我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林凤祥和李开芳逃窜至山东，很多人真以为京畿太平了。
文祥不这么认为，因为洋人兵船刚从天津扬帆南返，他很清楚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洋人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以洋人的秉性早晚会去而复返。到时候是战是和谁也不知道，真要开战就得早做准备。
想到这些，文祥禁不住问：“他们会听我的吗？”
“会听的。”
韩秀峰将书信交到他手中，凝重地说：“有我的书信，再加上大头，他们一定会以你马首是瞻。再就是在巡捕营也有不少河营的兄弟，其中还有几个是从四川老家来投奔我的同乡，我让老余回头带他们来拜见，能关照就帮我关照关照他们。”

第五百七十六章 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
“说开缺就开缺，说回籍就回籍，糊涂透顶，迂腐至极！”
肃顺得知韩秀峰开缺回籍丁忧的消息已是第二天早上，看完伍肇龄送来的书信，气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命家人备马，急着要进宫面圣。
伍肇龄吓一跳，急忙拉住他道：“大人错怪志行了，他这么做也有这么做的苦衷！”
“崧生兄，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也知道他不想授人以柄，但咱们能让他就这么回乡吗？”肃顺甩开伍肇龄的胳膊，边往外走边急切地说：“他为朝廷效力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甚至出生入死，就算没个功劳也有苦劳啊，皇上日理万机想不到这些，咱们可不能忘！”
“大人您是说……”
“我得赶紧去帮他跟皇上他求个恩典，怎么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
伍肇龄还是不放心，追着问：“大人想帮他求个什么恩典。”
肃顺在家人帮助下爬上马背，接过缰绳和马鞭，一边在门口兜圈儿一边跟伍肇龄说：“他现在是正五品，要是他爹没出事，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三年便能外放知府。可现在他爹死了，他得回籍守制，等服完丧回京又得从头再来。人有几个三年可耽误，何况他还是捐纳出身，我无论如何也得想个法儿，帮他跟皇上求个从四品顶戴，就算给不了官职也得给他个体面！”
伍肇龄没想到肃顺竟如此看重韩四，禁不住问：“可这个时候去求皇上合适吗？”
“我先进宫瞧瞧，总会有办法的。”肃顺本就是个暴脾气，说走就策马扬鞭往皇宫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刚给皇太妃请完安的咸丰正在养心殿召见新任“厚谊堂”大掌柜文祥。
问了几个关于英、佛、咪、俄等夷的事，见文祥对答如流，确认文祥正如韩四在折子中所说可胜任打探整理验证夷情之事，咸丰突然感觉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带着几分不舍地问：“这么说韩秀峰已经走了？”
文祥急忙道：“禀皇上，他跟奴才交代公事一直交代到丑时，想着奴才今儿一早得递牌子乞求觐见，便让奴才先去书肆歇息。奴才早上起来跟他那些同乡送他出城时才晓得，他一宿没睡，交代完公事之后竟连夜携妻儿来宫门口跟皇上道别，磕谢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天恩！”
想到韩秀峰的提携举荐之恩，文祥感动感激得热泪盈眶，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他有感而发，咸丰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接着说。”
“他雇了十辆大车，大车上绑了三十几个箱笼，不过据奴才所知大多箱笼里装的是书，全家老小的换洗衣裳和生活用具只装了六箱。他原本有四个家人，但因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厚谊堂’的事，担心泄露便将四个家人留给了奴才。”
“他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没有，一个四川同乡见他妻子段氏身怀六甲，觉得这一路上不能没个人伺候，便将自家的一个奴婢送给了他。”
咸丰心想这就对了，真要是前呼后拥那就不是朕认得的韩四。再想到那些个科举入仕、满腹经纶的文官丁忧或致仕往回带的全是银子，而韩四一个捐纳出身的带得却全是书，又觉得有些讽刺。
人走都走了，再想那些没用，咸丰长叹口气摆摆手：“跪安吧，回去踏踏实实办差。”
“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文祥爬起来躬身退出养心殿，心想韩秀峰果然圣眷恩隆，因为皇上虽什么也没说，但能感觉得到是舍不得韩秀峰就这么回籍丁忧的。
就在他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暗暗下定决心办好“厚谊堂”的差事，绝不能给保举他的韩秀峰丢人之时，肃顺火急火燎地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行礼，肃顺就这么擦肩而过，快步走到养心殿门口报名求见。
文祥能猜出肃顺十有八九是为韩秀峰乃至“厚谊堂”的事来的，但却不敢在此久留，只能带着几分忐忑地跟着侍卫出宫。
肃顺是个急性子，一见着皇上就急切地说：“皇上，韩四开缺回籍丁忧了！”
“朕知道，朕准的。”
“皇上恕罪，奴才刚刚听说，奴才以为皇上您不知道呢，所以就……就……”
“恕什么罪，起来说话。”
咸丰心情不好，正好想找个人说说话，一边示意肃顺起来，一边不解地问：“你是刚知道，他昨儿个没跟你说？”
提起这个肃顺就是一肚子郁闷，苦着脸道：“禀皇上，别瞧他不是个读书人，可遇着事儿比读书人还迂腐！他知道奴才要是晓得他要开缺回籍丁忧，一定会来求皇上您命他‘在任守制’，不想让奴才招人非议，更不想让皇上您为难，就瞒着奴才，直到出了城才托同乡去跟臣说的。”
“是啊，他虽不是读书人，却比大多读书人明事理。”咸丰轻叹口气，又喃喃地说：“雨亭，你说他这会儿该到通州了吧。”
肃顺一愣，连忙道：“皇上，奴才估摸着他十有八九走陆路，从直隶经山西、陕西回四川，这会儿差不多该进入宛平地界儿了，晚上应该会在固安歇脚，反正不会经过通州。”
“也是啊，通州在东边。”
……
正如肃顺所说，韩秀峰不可能走通州，出城之后沿官道直接往南。
他和费二爷同乘一辆马车走在最前头，琴儿带着小家伙和黄钟音送的小丫鬟丁香乘坐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再后头是十辆装着箱笼的骡车。
生怕箱笼掉下来或淋雨，不但麻绳绑着，还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韩秀峰没几个家人，不等于这一路上没人伺候。
恩俊知道冯小鞭、冯小宝有个叫张桂才的表兄是走镖的，便连夜和大头一起找到张桂才，让张桂才找了四个信得过且拳脚功夫不错的镖师，一路护送韩秀峰一家回四川。而张桂才五人就这么骑着马在前后照应，甚至在每辆大车上都插上了镖旗。
费二爷探头瞧了一眼，又坐下来劝慰道：“志行，就这么开缺回乡是有些可惜，但也不用再为那些公事烦心，正所谓无官一身轻！”
想起当年为何来京城投供，韩秀峰抬头道：“二爷，其实我不觉得有多可惜，也没觉得有多遗憾。”
“就应该这么想，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何况仕途。”
“是啊，仔细想想我的仕途其实挺顺的，以捐纳出身能做到正五品通政司参议，还能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了好几个月，还想咋样，人可不能不知足，要知道有多少进士出身的官员也不一定能做到正五品。”
“顾老爷当年致仕时才从五品。”费二爷禁不住笑道。
韩秀峰摆摆手：“二爷，顾老爷那会儿虽只是从五品，但顾老爷跟黄老爷一样是位卑权重的御史，我可不敢跟他老人家比。”
“他是御史，你还是小军机呢，有啥不能比的？不过想想真是惋惜，他咋就说走就走了呢，要是他老人家没仙逝，知道你这么争气一定会很高兴。”
“所以说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想到我爹才过几天好日子，才享了几天福，就……就走了。谁又能想到潘二当年为了讨债跟我一道进京，不但讨着了债还做上了官，这才正儿八经做了几天官，他爹就跟我爹在同一天走了，就得跟我一样开缺回乡丁忧。”
“一起来一起回，志行，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天意。”
……
边走边聊起往事，时间过得飞快。因为带的东西太多，这路赶得倒不快。加之冬天黑得早，赶到永定河渡口时太阳已落山。
韩秀峰担心渡船不稳，刚下来准备喊琴儿和小家伙先下车，北边官道上竟扬起一片尘土，紧接着依稀传来一阵马蹄声。
张桂才以为韩秀峰担心遇上贼人下车的，策马跑过来道：“韩老爷放心，这一路小的常走，这一路不会有什么贼匪，小的估摸着往这边来的是传递军情的官差，咱往边上靠靠，让他们先渡河便是。”
“好，你让大家伙往边上靠靠。”
车夫们谁也不想被丘八的马撞上，急忙在张桂才示意下把车往路边赶。这边刚把道让开，骑着快马的官差就出现在眼前。
韩秀峰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不但全用丝绢蒙着口鼻，而且领头的竟是从一品顶带。
“志行，是你吗？”
韩秀峰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道：“肃大人，您怎么来了，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公干？”
“总算追上了，”肃顺马上功夫不错，麻利地翻身下马，扔下马鞭笑看着他迎上来道：“韩秀峰接旨！”
又有啥旨意？
韩秀峰糊涂了，顾不上地上有多脏，急忙跪下道：“臣韩秀峰躬请圣安！”
“圣躬安。”
肃顺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说：“自寇乱以来，地方公事，官自不能离绅而有为，着丁忧在籍之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墨绖从戎，以素服参事，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事宜。赏从四品顶戴，授知府衔，饬调河营文武员弁十名以资差遣！”
“肃大人，下官是回籍丁忧的……”
“先领旨谢恩，别的事待会儿跟你细说。”
韩秀峰反应过来，急忙跪谢道：“臣韩秀峰接旨，臣韩秀峰谢皇上隆恩！”
“这还差不多。”
肃顺从亲卫手中接过手巾擦了把满是尘土的脸，随即把韩秀峰拉到一边，紧攥着韩秀峰胳膊埋怨道：“志行，我晓得你是不想让我为难，但丁忧这么大事也不能瞒着我呀，害我跑了一天，骑马骑得屁股都疼！”
“肃大人，我……”
“不说这些了，说正事，我还得赶紧回京复命。”
肃顺松开他胳膊，笑看着他道：“你为朝廷为皇上做那么多事，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能让你就这么回乡丁忧。一接到消息，就赶紧进宫帮你跟皇上求了个从四品顶带，求了个知府衔，至于帮办团练只是个由头。
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两年选任了那么多官员回籍办团练，真正能办起来的也就一个曾国藩，何况你老家并没有闹长毛。可要是没这个由头这从四品顶带就不好求，更别说知府衔了。所以你该丁忧丁忧，该守孝守孝，无需担心要办什么差事。”
想到团练不是那么好办的，谁要是真当回事，真办了，必定会跟地方官员产生矛盾，会跟曾国藩一样成为众矢之的，会被地方官员甚至被翰詹科道弹劾。
再想到朝廷派出去的团练大臣虽有主办、分办、帮办及听候差委之分，但这些官员其实是一盘散沙，相互之间压根儿没隶属关系，几乎全是各行其是，韩秀峰意识到肃顺的良苦用心，急忙躬身道：“肃大人，您如此待秀峰，秀峰真不晓得该如何感谢。”
“感什么谢，你我什么交情，再说我这也是为了朝廷。”
肃顺拍拍他胳膊，转身遥望着固安县城方向接着道：“之所以奏请饬调河营文武员弁十名以资差遣，是想着你身边不能没几个人听用，就这么回去怎么衣锦还乡，不，是就这么回去怎么办团练，哈哈哈！”
看着肃顺哈哈大笑的样子，韩秀峰突然想起首诗：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再想到肃顺正在奉旨办的那些差事，韩秀峰深深作了一揖，随即紧盯着他哽咽地说：“肃大人，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是应该严禁令、重法纪、锄奸宄，可这些全是得罪人的差事。秀峰在永定河南岸同知任上为整饬河营打了两个混账东西的板子，直到陈请开缺回籍丁忧前还被那些怀恨在心之人弹劾，何况大人您！”
“这你大可放心，那些混账东西掀不起什么风浪！”肃顺大手一挥，想想竟凑他耳边道：“回去之后帮我留意下四川的那些官员，只要发现贪官庸官就给我写信。”
见他如此固执，韩秀峰实在不知怎么劝，只能躬身道：“大人珍重。”
“你也要珍重，我还等着你回来呢。”

第五百七十七章 旧部
按例官员丁忧在籍，应杜门居家，尽行孝礼。除因丧事与人往来外，如有亲赴省城、更易服色、干谒地方政事、并送礼赴宴者，指名题参，连去书院授课都不行！
有个帮办团练的差事就自由多了，至少在走马乡下呆腻了可以把妻儿老小一起接到县城小住，甚至可名正言顺地以商讨团练事宜为名去江北拜见段大章和刘山阳。
总之，正如肃顺所说帮办团练只是个由头。
韩秀峰从未想过真去帮办，何况都不知道老家的团练究竟是谁在“督办”、“主办”或“分办”，连帮的对象都没有自然也就谈不上帮办。
至于“饬调河营文武员弁十名以资差遣”，韩秀峰更没当回事，毕竟真要是从河营调人就等于让人家出缺，就等于将人家置于“官不官、绅不绅”的尴尬境地，甚至连今后的粮饷都没着落。
正因为如此，在固安的驿铺住下后并没有差人去跟王千里说这事，甚至不许闻讯而至前来拜见的固安知县陈崇砥惊动吴廷栋和石赞清，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肃顺昨儿下午在永定河边宣旨时漏掉一句“六百里加急谕之”！
就在众人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之时，驿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石赞清来了，王千里来了，陈虎、王河东、吉大吉二、葛二小和陈不慌等人全来了，甚至连半年前被分发去南岸厅差委试用的直隶候补同知高云峰都来了。
有些是骑马来的，有些是乘大车来的，有的甚至把妻儿都带来了。
听完石赞清和王千里的解释，韩秀峰被搞的哭笑不得，回头看着陈虎等人道：“你们的盛情我心领了，但跟我一道去四川不但不是件小事，而且会误了你们的前程。都回去吧，实在不愿回去，实在想送的话就送我一程，不过只许送到十里亭！”
“四爷，我跟红儿都商量好了，行李也都收拾好，这次出来就没打算回去。”
穿着一身棉甲，背着一杆用油布裹着的自来火鸟枪，腰间挎着一把刀，看着像是要去上阵打仗的陈虎生怕韩秀峰不答应，指指正在帮琴儿抱小家伙的红儿，又煞有介事地说：“何况这是皇上的旨意，不是您不许我就可以不去的。”
“四爷，俺光棍儿一条，没爹没娘也没婆娘没孩子，连行李都没几件，俺跟您回四川最合适。”陈不慌把被褥和装着换洗衣裳的包裹往大车上一搁，摆出一副他就跟着那辆骡车走的架势。
额外外委杨大城更是拔掉其中一辆骡车上的镖旗，指着守在车边的几个镖师道：“哥儿几个对不住了，韩老爷有我们护送，你们几个收拾收拾回去吧。”
“对对对，这儿没你们什么事了。别用这种眼神儿看我，是不是不服气，要不要爷跟你过两招？”陈不慌也跟着起哄，把从京城一路护送到这儿的张桂才搞得六神无主。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咋说他们，也不晓得候补了多少年都没能补上个缺的高云峰，走上来躬身道：“韩老爷，下官祖籍贵州，古人云叶落归根，下官颠沛流离这么多年真想家了。可已经被分发到直隶候补试用，虽一直没能补上个缺但想回乡却没那么容易。这是个机会，您能否把下官带上？”
被分发到各省的候补官员想回籍得督抚首肯，再经吏部同意。
要是借这个机会一起去四川帮办团练，就不用去求直隶布政使和直隶总督，更不用进京去求吏部的那些老爷们。
可想到他是举人出身，并且颠沛流离的那么年，韩秀峰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季岳兄，跟我一道回四川，再从四川回贵州容易。可要是就这么跟我走，你和嫂夫人那么多年的苦就白吃了。”
高云峰再次拱拱手，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韩老爷，不怕您笑话，等着差委试用的这日子我是真过不下去了。跟您去四川，在您麾下听用，或许还能有补上缺的机会。要是就这么在直隶坐等，那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韩秀峰意识到他是见云启俊做上了官心动了，一脸无奈地说：“季岳兄，跟我去四川能补上缺的机会一样微乎其微。”
“实在补不上缺就回贵州老家，从四川回老家要比从这儿回老家容易。韩老爷，求您了。”
“好吧，既你决心已定就一道走。”
“谢韩老爷收留！”
王千里不想耽误韩秀峰回乡治丧，回头看着陈虎等人道：“四爷，他们几个是铁了心跟您回去，我和石老爷知道您不会全答应，就帮着做了个主。让陈虎、葛二小、陈不慌和杨大城率五个既没成家也没老人要赡养的小子跟您回四川。”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王河东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几分歉疚、几分尴尬地说：“四爷，我……我也想跟您去四川，可我要是跟您去四川，固安这边的一家老小就没人照应，我对不起您，我……”
想到他现而今不但是河营千总，也是广东南海县学教谕云启俊的乘龙快婿，韩秀峰俯身将他扶起，不无感慨地说：“你现在要帮你岳父照应一大家子人，不跟我去四川是对的，更无需为此谦疚。”
“四爷，我……”
“别说了，再婆婆妈妈让人笑话。”
“四爷，我俩想去，我俩真想跟您一道去四川，是王老爷不让！”吉大急切地说。
韩秀峰意识到再不做决定不知道要拖到多久才能动身，干脆看着众人道：“既然你们石老爷和王老爷都安排好了，那就照石老爷和王老爷说得办。陈虎、葛二小、陈不慌、杨大城听令，率弟兄们出发！”
“遵命！”
“四爷，我们呢？”张桂成苦着脸问。
“你们几个就送到这儿吧，”韩秀峰拍拍他胳膊，随即回头道：“二爷，劳烦您老帮我跟他们算下工钱。”
“我来我来，二爷，您老别下车。”王千里急忙道。
“也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韩秀峰实在不想再耽搁，走上前去再次跟石赞清道别。
……
随着陈虎等人的加入，又多了四辆马车和两辆装行李的骡车，镖旗也被换成了王千里连夜命人帮着缝制的“钦赐色固巴图鲁赏戴从四品顶戴加知府衔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韩”的旗帜。
陈虎和葛二小骑着马，带着两个河营兵勇，威风凛凛的在前头开道。
陈不慌骑着马带着另一个兵勇跑来跑去，照应装箱笼的十来辆大车。
杨大城骑着马带着剩下的两个兵勇殿后。
明明是回乡丁忧的，竟被他们搞得像是去赴任一般。最高兴的当属琴儿和小家伙，因为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可以说话的人，回老家的这一路上不会再寂寞。
韩秀峰也不想再乘车了，加了件棉袄骑上石赞清送的马，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心想以前总觉得那些丁忧或致仕回乡的官员太张扬，动辄带几十乃至上百个家人奴仆。往回带的行李更多，动辄雇几十乃至上百辆车。现在想想又觉得正常，毕竟是大搬家，不多雇点车那么多东西咋办，不多带些人这一路上咋办。
陈虎以为韩秀峰觉得带他们去四川是委屈了他们几个，紧攥着缰绳兴高采烈地说：“四爷，您别多想，其实我们几个跟您回四川一点也不亏。”
韩秀峰缓过神，下意识问：“此话怎讲？”
“虽说跟您去四川就得出缺，就不再是经制内的朝廷命官，但品级也不一样。石老爷和王老爷说只要是跟您去四川的，全部官升一级。我现而今是记名都司，钦加从四品顶戴！”
“是吗？”
“真的。”葛二小也禁不住笑道：“四爷，连我现在都是记名千总了。陈不慌和杨大城现在是记名把总，那几个臭小子全成了记名外委。”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嘀咕道：“记名的有屁用，又没粮饷可领，十个记名都司加起来也不如一个经制内的千总。”
“四爷，账不能这么算，您想想，我要是捐个从四品顶戴要花多少银子，在河营做三年千总又能赚几个钱，何况现在发饷发得还都是不值钱的大钱！”
陈虎笑了笑，接着道：“再说做官不就是图个体面吗，反正我宁可做这个记名都司也不愿意接着做那个经制内的千总。”
“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粮饷以后吃啥喝啥，以后咋养活红儿，养活红儿肚子里的娃？”
“皇上不是下旨让您回四川办团练吗，只要办团练就有团费，养活我们这几张嘴还不是小事一桩。”陈虎回头看了看身后，又得意地笑道：“再说我现而今也不缺钱，红儿嗲嗲（爷爷）在信里交代过好几次，让我踏踏实实跟着您当差，别想钱不钱的事！”
韩秀峰反应过来，不禁叹道：“差点忘了，你小子现而今是顾院长的孙女婿，顾院长给红儿准备的嫁妆一定不会少，你现在还真是不用再为钱发愁，只要一心一意做官，给顾院长他老人家长脸。”
陈虎最得意的不是做上了多大官，而是娶了顾院长的孙女红儿，竟装着一副不在意地样子地说：“其实也没多少，就一千两银子，五十亩地和凤山后头的六间瓦房！”

第五百七十八章 做官也不容易
弹指间，两个月过去了。
随着春节临近巴县城里的大街小巷再次热闹起来，城外的那些码头依然忙碌，连码头边那些原本被震塌了的吊脚楼都奇迹般一片接着一片地拔地而起，比之前搭建的更高更密，住在里头的人也比之前更多，一切看着像两个月前没地龙翻身似的。
既要帮韩家操办丧事，又要帮潘家操办丧事，还要兼顾韩、潘、段三家在城里合股开设的当铺和茶庄的段吉庆，过去这两个月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有江北厅举人刘山阳、关班头、大女婿杨兴明和刚辞掉县衙差事的王在山等人帮忙，光靠他自个儿真顶不住。
不管咋说总算忙完了，就算没忙完这年照样得过，该有的人情往来一件也不能少。于是雇了八个脚夫，让脚夫们把早准备好的年礼背到江边，乘船赶到江北厅城，先把江北厅举人刘山阳和杨财主两个亲家的年礼送了，再同刘山阳一起带上剩下的礼物赶到段家花园。
段大章本就打算让他“认祖归宗”，自然不会避而不见。招呼他和刘山阳坐下喝了几口茶便问起韩四父亲韩玉贵的丧事办得咋样。
“禀大人，走马岗离县城太远，何况志行老家还在慈里，还在走马乡下，走一个来回再快也得三四天，照应起来不方便。我就帮志行做了个主，请风水先生在城西吴家坝找了块风水宝地，把他爹葬在吴家坝。”
段大章没想到他竟会帮韩家做这么大主，下意识问：“志行他娘呢？”
“接过来了。”
段吉庆轻叹口气，一脸懊悔地说：“细想起来怪我，要是早些帮志行把他爹他娘接城里来，志行他爹就不会遭此横祸。现而今说啥都晚了，只能吃一堑长一智，把他娘和他婶娘一起接来。本打算让他那三个哥哥也一起来的，可他大哥大嫂放不下新置的那百十亩地，不管咋劝都不愿意来，可又不想耽误两个娃，就这么让他二哥、三哥两家帮着把娃带来了。”
想到走马岗离县城是有点远，段大章沉吟道：“把他爹葬在城西，把他娘和婶娘一起接来也好，不但能有个照应，等他回来了之后也不用在乡下丁忧。”
“是啊，我那会儿就是这么想的。”
“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他家住得下吗？”
“住得下，”段吉庆急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志行迎娶小女琴儿时，我帮他在城里置了个小院子。后来小女和娃搬到湖广会馆后头的新家，打算把那个小院子当作嫁妆送给他堂妹幺妹儿的，结果他堂妹和柱子又跟着小女去了直隶，那院子就这么一直空着。
我想着那院子本就打算送给二房的，他婶娘和他那个刚过继给二房的三哥又来了，干脆就把那院子让他婶娘和三哥三嫂住。他二哥二嫂和几个侄子侄女住湖广会馆后头的新家，这么一来他娘和婶娘都有人照应，跟前也都有孙子孙女，虽说刚进城但也不会寂寞。”
段大章想想又问道：“他那两个哥哥都有事做吗，他那几个侄子的学业都安排妥当了没有？”
“他那两个哥哥都有事做，我不是跟人合股开了个茶庄吗，我让他那两个哥哥在茶庄帮忙。”段吉庆顿了顿，接着道：“他那几个侄子也已安排妥当，全送崔焕章崔老爷新办的书院念书。”
安排得面面俱到，不愧在府衙当那么多年差。
段大章暗赞了一句，看着他和刘山阳沉吟道：“走马岗紧挨着璧山和江津，江津又紧挨着贵州的桐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帮着把家人全接到城里来倒也稳妥。”
提到桐梓，刘山阳忍不住问：“段大人，晚生听说桐梓那边犯上作乱的匪首，原本是一个曾在衙门当过差的皂隶，听说他一呼百应，领着一帮奸民把桐梓县城都给占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确有此事，”段大章微微点点头，无奈地说：“那个匪首姓杨，名漋喜，跟他一道倡乱的还有一个姓舒的裁缝。明明是打家劫舍，还声称啥子官逼民反，不过据我所知几任桐梓知县也难辞其咎，这些年没少严派军需、逼捐加税。”
“那这股贼匪啥时候能剿灭？”
“重庆镇能抽调的兵勇全抽调去了，但桐梓终究是云贵总督的治下，从咱们这儿去的兵马只会在江津璧山等地防堵，没有皇上的旨意不会出省平乱。究竟啥时候能剿灭，得看贵州的。”
“能堵得住吗？”刘山阳追问道。
“这老夫就不晓得了，不过在老夫看来杨漋喜和舒裁缝成不了啥气候，跟洪秀全、杨秀清等粤匪无法相提并论，被剿灭是早晚的事。”
“这就好，这晚生心里就踏实了。”
段吉庆早听说桐梓有人犯上作乱，甚至知道县太爷前几天刚召集八省客长和本地士绅商讨要设立啥子夫马局，征收夫马费，专门用作转运平乱所需的军械粮饷，以及接待过往的文武官员和平乱兵马。
只不过刚刚过去的两个月太忙了，他实在顾不上这些，正琢磨着回去之后要不要问问这夫马局筹设得咋样，段大人突然问：“融远，这些天有没有志行的消息？”
“没有，”段吉庆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禀大人，直到今天也没志行的信，倒是县太爷十来天前去宣过一道旨，还送去一块‘奉政第’的匾额。”
“啥圣旨？”
“例封他爹为奉政大夫的圣旨。”
“例封？”段大章糊涂了。
“禀大人，刚开始我跟您一样奇怪，后来仔细瞧瞧圣旨上的日期，才晓得皇上赏他爹这个封典时他爹还没出事。”段吉庆顿了顿，又苦笑道：“因为这事我还找石匠重新刻了块碑，大前天刚刻好，昨天刚带着他那两个哥哥去他爹坟前换上的。”
“原来如此，”段大章点点头，想想又叹道：“你的信最快也得一个半月才能寄到京城，志行这会儿应该收到信，要是快的话应该在回来奔丧的路上了。去年他是在从江苏回京城的路上过得年，今年这个年他又得在路上过了。”
“是啊，就算半个月前动身，最快也得正月底才能到家。”
……
在段家吃的捎午，回到刚挂上“奉政第”牌匾的女儿家已经是傍晚。
韩大的两个娃韩仕通、韩仕达和韩二的娃韩仕途已经下学，正在院子里嬉笑打闹。韩二家的闺女小兰虽没念书但比那几个念书的娃懂事，正拿着跟她差不多高的笤帚在扫院子。
韩二婆娘杨氏一见着段吉庆就小心翼翼地说：“段老爷，宵夜做好了，我娘和老夫人正在里头说话。”
“让老太太和娃们先吃，我不饿，我坐会儿就回去。”
“行，那我进去喊我娘。”
刚没了老伴儿的张氏真不大习惯城里的生活，好在亲家母徐氏不但没瞧不起她，而且每天都来陪她说话，甚至叫上柱子娘、关婶和幺妹儿她娘一起陪她去寺庙上香。加上孙子孙女天天在眼前转，倒也不觉得寂寞。
她和亲家母走出来跟孙子孙女一起围着饭桌坐下，端起碗见亲家公不吃，心里又有些忐忑。
段吉庆反应过来，连忙道：“亲家母，我不是不吃，是中午在段大人家吃得太撑。到了这个年纪，胃口大不如以前，再吃的话晚上就别想歇息了。”
“亲家母，别管他，我们吃我们的。”徐氏笑道。
“亲家，那……那我们先吃了？”
“吃吧，你们慢慢吃。”
韩大家的大小子韩仕通在村里念过几天书，胆子大，忍不住问：“段老爷，您不是说我叔要回来丁忧吗，他咋还没回来？”
“是啊段老爷，这都快过年了！”韩仕途也端着碗扑闪着大眼睛问。
段吉庆很想问问先生有没有教过他们啥叫“食不言寝不语”，但见亲家母也抬起了头，干脆坐到桌边，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边画边如数家珍地说：“京师皇华驿到咱们四川省城成都共四千七百五十里，两千五百九十里至陕西咸阳县渭水驿，五十里至兴平县白渠驿，九十里至武功县驿，六十里至扶风县驿，六十里至岐山县驿，五十里至凤翔县驿，九十里至宝鸡县驿……
四十五里至宁羌州黄坝驿，六十里至广元县神宣驿，五十里至广元县望云驿，四十里至广元县问津驿，四十里至昭化县大木村驿，四十里至剑州剑门驿，六十里至剑州驿，四十里至剑州上亭铺驿，四十里至梓潼县驿，六十里至绵州魏城驿，六十里至绵州驿，三十里至新铺驿，三十里至罗江驿，六十里至德阳驿，四十里至汉州驿，五十里至新都驿，赶到新都驿还得再走五十里才能到成都的锦官驿！”
小家伙们惊呆了，韩仕通更是惊诧地问：“段老爷，这么多地方，这么多地名，您是咋记得的？”
“爷爷我以前就是管驿站驿铺的，管了几十年，能记不得吗？”段吉庆得意地笑道。
“这些地方全归您管？”
“刚才说的那些地方我可管不着，爷爷我那会儿只管重庆府治下各州县散厅的驿站驿铺，刚才说的那些地方爷爷我也只是晓得，其实一个地方也没去过。”段吉庆想了想，接着道：“回头我可以写出来给你们瞧瞧，要是能记住最好。”
“段老爷，我们又不管驿站驿铺，要记这些做啥子？”
“你爹你娘为何让你们进城念书，还不是指望你们将来能考个功名，能出人头地。要是你们几个争气，将来考上了举人，不但会晓得这些地方，还得去这些地方。”
“为啥要晓得这些地方？”
“因为这是我们四川通往京城的官道，也叫‘北大路’，所有的奏折、公文往来全走‘北大路’，举人老爷想进京赶考得先去成都的学政衙门，然后再从成都走‘北大路’进京。也有些举人老爷走水路，不过相比走‘北大路’的终究是少数。”
“可我叔是从京城回来丁忧的，他为何要走成都？”
“现而今天下不太平，川江水路梗阻，他带着你婶娘和你们的堂弟仕畅回乡，自然要走安全稳妥的‘北大路’。”
“我叔到了成都之后呢？”韩仕通又好奇地问。
“到了成都之后就得走‘东大路’，也就是常说的成渝官道。‘东大路’爷爷我年轻时没少走，从成都东门出发，五里到牛市口，再五里到沙河铺，再十里到黉门铺，再五里到大面铺，再十里到界牌铺，再十里到龙泉驿，再十五里到山泉铺，再十里到柳沟铺，再八里到茶店子，再七里到南山铺，再十五里到石盘铺……
一路向东，途经龙泉驿、简州、资阳、资州、内江、隆昌、荣昌、大足……一直到咱们巴县城，归纳起来就是要经‘两门两关一岗一坳五驿三街五镇九铺’，你们几个要是争气，将来就有机会走这条路去省城考举人。”
韩仕达心想县城都这么热闹，省城一定更热闹，禁不住问：“段老爷，两门是哪两门？”
“两门指通远门、迎晖门，两关指浮图关、老关，一岗指的便是你们老家走马岗，一坳指丁家坳，五驿分别指龙泉驿、南津驿、双凤驿、来凤驿和铜罐驿，三街指杨家街、史家街、迎祥街，五镇指石桥镇、银山镇、椑木镇、李市镇和安福镇，九铺刚才跟你们说过好几个，总而言之，要是每天走七十里，这一趟走下来得半个月。”
“这只是从省城到巴县的！”
“是啊，从京城到省城更远，别看你叔做上了官老爷很威风，让你们这些娃都过上了好日子，其实你叔也不容易。先是千里迢迢进京投供，然后又千里迢迢去江苏赴任，在江苏做了一年多官又被调回直隶，现而今又得千里迢迢回乡丁忧，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一般人真吃不了这苦啊。”
韩二媳妇本就挺精明的，岂能听不出段吉庆的言外之意，连忙道：“你们几个听见没有，你们能有今天全是沾你叔的光，要是不听先生的话，不好好念书，将来没出息，不光对不起爹娘，更对不起你叔！”

第五百七十九章 团练大臣！
段吉庆所说的坐会儿便回去，并非回自个儿家，而是回南纪门内的当铺和紧挨着当铺的茶庄。
人们一提到巴县的城门，头一个想到的十有八九是“接官迎圣”的朝天门，而事实上朝天门虽热闹，道台、府台和县太爷也时常去朝天门码头迎来送往过往官员，但真要是“接官迎圣”并不去朝天门。
因为不管哪儿的官员来重庆府做官，都得先去成都拜见制台、藩台和臬台，然后才会由西往东走“东大路”来巴县，由位于县城西南角的南纪门入城。
要是有圣旨，执事的差役会预备龙亭，前往浮图关迎接，镇台、道台、府台和县太爷城至两路口，设香案跪于道左，恭迎赍诏官赍诏由南纪门进城。
不过那么热闹的景象现在是见不着了，今后估计也见不着，因为道光十五年朝廷就不再委派赍诏官传旨，所有诏书改由兵部邮传。
总之，南纪门一样热闹，南纪门的市口一样好。一般人想在南纪门内租个铺面都不一定能租到，更别说盘两个铺面了。
现在开当铺和茶庄的这两个铺面原本是支在重庆镇右营署外头的一个小茶摊，前任右营游击见这儿市口不错就把摆摊的百姓赶走了，然后买了点砖瓦等材料让右营的兵勇盖了一排铺子。
半年前那个游击调别的地方去做参将，段吉庆因为经常帮着营里的妇孺捎信捎银子跟那个游击关系不错，正好潘二他爹那会儿想进城里做生意，就花了八百四十两从那个游击手里将这排铺面盘下来了。
当时只想着市口好，感觉占了多大便宜。
回头想想这便宜没那么好占，那个游击原本只想着赚钱压根儿没好好盖，材料用得不好，那些个被他当家奴使唤的兵勇又出工不出力，一排铺面从外头看上去挺好，其实一点也不结实，地龙一翻身就轰隆一声塌了，把潘二他爹一下子给砸死了。
现在这铺面是这两个月重新盖的，用得是最好的材料，请得是最好的木匠和瓦匠，甚至借着地龙翻身好多地方塌了要重建的机会，花了一百两银子请县太爷做见证打个地契，真正变成韩、段、潘三家的了。
接手当铺的也随之变成了潘二的大哥潘长喜，潘二的弟弟潘长贵没进城，留在走马岗照应老家的当铺和乡下的两百多亩地。潘二做上官之后他们两兄弟也不再提分家的事，跟韩家三兄弟等韩四回来一样，也在等潘二回来当家。
至于紧挨着当铺的茶庄，因为有江北厅杨财主的股，现在由大女婿杨兴明做掌柜，虽重新开张没几天，但眼看就要过年，茶叶买卖做得不错，天都黑了铺子里还亮着灯，杨兴明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算账，韩二和韩三正忙着称茶叶、包茶叶。
“爹，这壶茶刚沏的，您先坐下喝口茶，我这儿马上就好。”
“段老爷，我给您搬凳子。”
“别管我，你们忙你们的。”段吉庆俯身闻了闻刚拆包的茶，回头问道：“你们吃了没？”
“吃了，在隔壁吃的，”杨兴明一边收拾账本，一边笑道：“潘三托人捎来几十斤腊肉腊肠和一袋冬笋，潘大让他婆娘做了点，喊我们过去一起吃的，还喝了几杯酒。”
“潘三也懂事了，他爹要是晓得三个娃都这么懂事一定很欣慰。”
“爹，瞧您说的，我见他本来就挺明事理的。”
“也是，好像就潘二以前不大懂事。”
杨兴明忍俊不禁地说：“不懂事的做上了官老爷，懂事的在家做买卖。”
“所以说这人也不能太老实，太老实了不会有啥大出息。”段吉庆端起茶，想想又叹道：“当年潘二为了讨志行他叔欠下的债，跟着志行一道去京城投供。现在他爹也走了，又得跟志行一道回来丁忧，想想真是天意弄人。”
提起妹夫，杨兴明绕过柜台道：“爹，日升昌的杨掌柜下午从门口经过，我又拉着他问了问，他说您给志行的那封信他帮着想法儿走得是六百里加急，照理说志行早该收着了。”
“早几天收着跟晚几天收着有啥两样，反正只要收着就得开缺回来服丧。”想到二女婿好不容易做上“小军机”就得卸任回籍，等守完孝回京又得等着需次，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补上个缺，段吉庆禁不住长叹了口气。
韩二韩三见他唉声叹气，吓得不敢吱声。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两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儒生出现在铺子门口，身后站着两个打灯笼的家人。
段吉庆缓过神，连忙起身相迎：“崔老爷，杨老爷，您二位这是打算去哪儿？”
在巴县赫赫有名的道光二十九年举人崔焕章拱拱手，跨过门槛走进铺子笑看着他道：“段老弟，我和子云兄没打算去哪儿，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
崔焕章的同年杨吏清跟了进来，拱手笑道：“就是来找你的，先去的志行家，结果弟妹说你来了这儿，我和士达就马不停蹄追到了这儿！”
“二位找我有事？”段吉庆下意识问。
“融远，皇上命志行回籍帮办团练的事你不知道？”
“皇上命志行回来帮办团练，志行做上团练大臣了？”
“看来你是真不晓得。”去年进京应试却没能中式的崔焕章，紧盯着他激动地说：“道署和府衙刚接到皇上的谕旨，皇上不但命志行回籍帮办团练，还赏志行从四品顶带，加知府衔！”
杨吏清也兴奋不已地说：“据我所知朝廷这两年委派了不少团练大臣，但我们重庆府乃至整个四川志行是头一个！十有八九是朝廷收到了杨漋喜、舒裁缝等贼匪犯上作乱，桐梓县城失陷的六百里加急奏报，想到巴县距桐梓并不远，而志行又正好要回乡丁忧，便让志行回来一边丁忧一边办团练平乱的。”
有差事那就不只是丁忧，再想到二女婿甚至由正五品通政司参议变成了从四品的记名知府，段吉庆欣喜若狂，激动说不出话。
“听说皇上还命志行带十个文武官员回来一起办团练，”崔焕章从同样兴奋不已的杨兴明手中接过茶，眉飞色舞地说：“我一听说这消息就去府衙打听，结果听府衙的人说这件事都惊动了曹大人，府台下午去的道署，直到这会儿也没回衙。”
“湖广会馆已经炸锅了，我们从志行家过来时，见会馆门口停满了轿子和抬竿儿，八省客长一定急得团团转，一定正忙着商量对策。”
“融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咱们‘三里绅士’想翻身就靠志行了！”
见段吉庆若有所思，杨吏清又急切地说：“段大人虽德高望重，可也树大招风，好多话不方便说，好多事也不方便做。志行就不一样了，他现而今是朝廷委派的团练大臣，跟钦差差不多，只要他想管就能管着，就算曹大人和杜府台想偏袒八省客商也偏袒不了。”
女婿没回来之前段吉庆可不敢答应他们什么，更不会傻到去出这个头，强按捺下激动拱手道：“崔老爷、杨老爷，这么大事跟我说有啥用，要不等志行回来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这是自然，志行没到家之前我们再着急也没用。”
……
送走两位举人老爷，段吉庆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妹夫成了团练大臣，杨兴明一样激动，禁不住问：“爹，崔老爷和杨老爷说‘三里绅士’能不能翻身就靠志行，究竟啥意思？”
想到大女婿之前一直呆在江北，对巴县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作为一个既没功名也没在衙门当过差的普通百姓不知道这些很正常，段吉庆耐心地解释道：“朝廷真要是命志行回乡办团练，那就绕不开保甲局。保甲局的局绅又全是由八省客长兼任，我们本地士绅根本说不上话、插不上手，所以崔老爷和杨老爷觉得这是个本地绅士翻身的机会。”
“崔老爷和杨老爷不是说‘三里绅士’吗？”
“那是因为立国之初我们巴县分西城里、居义里、怀石里和江北里，后来设江北厅，江北里划入进江北厅，只剩下三里，所以本地绅士便以‘三里绅士’自称。”
“三里绅士就是本地绅士？”
“嗯。”段吉庆微微点点头。
杨兴明想想又问道：“这么说崔老爷和杨老爷是想做保甲局的局绅？”
“他们不只是想做保甲局局绅，更想做厘金局的局绅，因为咱们巴县的厘金局跟其它地方的厘金局不一样，县太爷为了防书吏衙役中饱私囊，也为了方便抽厘，于是让八省客长兼任厘金局委员，总理设卡抽厘之事。”
“那保甲局和厘金局不就是一家了吗？”
“不但是一家，连保甲局的那些乡勇都是八省客长从茶陵招募的，没事帮着设卡抽厘，有事帮同官军守城平乱。”
杨兴明反应过来，喃喃地说：“道台、府台和县太爷也真是的，既然来咱们重庆府为官，为何不用我重庆府的本地绅士，偏偏要用八省商人！”
“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咋个不简单？”
“你晓得巴县一年才多少正赋，说出来你不敢相信，因为山多地少，就算能收齐一年也才一万多两，这还是连火耗都算上了。”
“厘金就不一样了，不是管本地百姓抽的，全是跟八省客商收的，厘金局虽然去年刚设立，共设厘卡三个，一个设在朝天门下游的唐家沱，一个设在嘉陵江边上的香国寺，一个设在川江上游的回龙石，但事实上这三个厘卡抽不了多少厘金，主要还是由八省行帮的各行栈代为抽收。货物每值一两抽六厘，看上去抽的不算重，但一个月就能抽一万两！”
段吉庆喝了一小口茶，想想又无奈地叹道：“换做我是县太爷，我也得靠他们。毕竟外地人比本地人多，毕竟外地人比我们这些本地人有钱，指望本地士绅能抽几两厘金。”
“一个月就能抽一万两，一年下来不就能抽十二万两？”杨兴明惊诧地问。
“不然崔老爷和杨老爷他们也不会这么眼红。”
“那抽的厘金都去哪儿了？”
“月底汇总交到厘金局，由厘金局再交道署。道署再帮着分，四成留巴县，供保甲局花销，六成解往成都。”
“爹，我敢打赌，厘金局每月抽到的厘金一定不止一万两，从道署那儿领回的四成厘金也不会全用在购买军械、招募乡勇上，八省客长既是厘金局局绅又是保甲局局绅，他们一定不会少捞！”
“八省客长究竟有没有捞，我不晓得，只晓得志行回来之后真要是办团练，指望本地士绅肯定筹不着多少粮饷，只能打厘金的主意。而只要打厘金的主意，不但八省客长不会答应，连曹大人、杜府台都不会答应。”

第五百八十章 一举两得
崔焕章和杨吏清只说对了一半，川东道台曹澍钟是差人把重庆知府杜光远请到了道署，但谈的并不是即将回籍丁忧的韩秀峰，而是重庆府治下的合州发生的一起命案。
有一对名叫鞠海、鞠安的父子被人杀害在家中，合州知州荣雨田称该案已告破，并称凶手竟是死者鞠海妻子向氏的奸夫，因奸情被撞破才行凶的。
奸夫淫妇均已收监，该案的笔录卷宗和拟判何罪的公文还没呈递到道署，向氏的娘家侄女竟已经从合州跑到巴县来击鼓鸣冤了。
那个女子先去的知府衙门，因为案子还在合州没呈报上来，被门子和衙役哄走了。那个女子并没有善罢甘休，又跑道署来帮她姑姑击鼓鸣冤。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死一两个人真算不上什么，但闹成这样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曹澍钟既没受理也没甩手不管，而是让重庆知府杜兴远见了下那个女子，等杜兴远把那个叫向菊花的女子打发走了，才把杜兴远叫到二堂说话。
“大人，下官早知道那个荣雨田是个糊涂官，没想到他竟如此糊涂，下官回去之后便下文饬令他重审。”
“盯紧点，再给他一个月时间，让他审办明白。”
“下官遵命。”
身为川东道台，曹澍钟要管那么多州府，不可能什么事都亲自过问，想想又叮嘱道：“杨漋喜、舒裁缝等贼匪犯上作乱，甚至把桐梓县城都给占了，江津、璧山等县的防堵之事不可懈怠，尤其紧邻桐梓的各处关隘。”
提起这个杜兴远就郁闷，心想重庆府辖那么多州县散厅，真正富庶的就一个巴县，可道署的治所跟府衙一样在巴县城，巴县正堂不管遇着什么事都直接向道署禀报，连厘金局抽的厘金都直接交道署，留下的四成厘金道署也是直接拨给巴县保甲局，没知府衙门什么事。
现在桐梓有奸民犯上作乱，谁也不知道那些奸民会不会跟粤匪一样乱窜，要是窜入重庆府治下的各州县，并且跟粤匪一样裹挟百姓越做越大，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以说防堵不只是江津、璧山两县的事，不能只让江津、璧山两县出钱。巴县这么富庶，光厘金一年就能抽十几万两，怎么也得拿个两三万两出来，或命巴县保甲局出三五百茶勇去紧挨着桐梓的各关隘设防。
不过这些话杜兴远只能放在心里，不敢当着道台大人面说出来的。
再想到江津、璧山的那几团民勇不但粮饷不敷，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几件，驰援璧山、江津的那几百绿营兵更是不堪大用，杜兴远还是忍不住说：“禀大人，据下官所知璧山、江津的那些团练，因为团费的事没少向璧山县和江津县提告……”
曹澍钟不认为杨漋喜、舒裁缝等人能掀起多大风浪，何况这本就不关川东道乃至四川的事，沉吟道：“只是让璧山县和江津县防堵，又不是让他们率民壮出省攻剿，何况桐梓通往川东拢共就那几条路，只要守住几个易守难攻的隘口便是。”
“大人所言极是。”杜兴远拱拱手，想想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皇上命回籍丁忧的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帮办团练的事您怎么看？”
曹澍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被那个荣雨田给气糊涂了，差点忘了这事。”
“曹大人，下官以为这事应该跟杨漋喜、舒裁缝等贼匪犯上作乱有一定关系，皇上一定是担心我重庆府乃至整个川东的安危，才命本应该回籍守制的韩秀峰帮办团练，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赏他从四品顶带，加知府衔，甚至还命他从直隶调十名文武官员回乡。”
“十有八九是贵州的那些官员慌了手脚，奏报时夸大了贼情！”
“现在说这些没用，皇上都已经降下谕旨，韩秀峰这会儿估计正在星夜往回赶的路上，等他回来了这团练究竟怎么办，办团练的钱粮究竟从哪儿来？”
杜兴远偷看了曹澍钟一眼，接着道：“他这也算是钦差，下官都不知道到时候是他帮同下官办团练，还是只要涉及团练之事下官都得听他的。”
曹澍钟觉得这的确是件让人头疼的事，微皱着眉头道：“朝廷这两年是让不少在籍官员办团练，甚至派了不少官员回籍办团练，不过大多只是给个名头，像韩秀峰这样率文武官员回籍帮办团练的真不多。”
“下官听说您的同年曾国藩曾大人奏请朝廷派了不少文武官员，甚至有好几位翰林官在他麾下效力。”
“所以说这件事有些棘手。”
曹澍钟虽跟曾国藩是同年，但作为地方官员他跟湖南巡抚骆秉章一样不希望治下冒出个插手地方政务的团练大臣，可想到段大章之前说过的关于韩四的那些事，又无奈地说：“都说曾国藩官运亨通，道光二十三年大考二等第一名，被擢升为翰林院侍讲。道光二十七年朝廷大考二等，再度蒙恩，又连升五级，破格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十年七升，升迁之快创下汉进士之最。
其实韩秀峰的官运一样亨通，由九品巡检升任正五品通政使司参议，并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只用了不到四年。现在更是蒙恩获赏从四品顶戴，加知府衔，堪称四年九升。更别说他还以文职获勇号，乃皇上钦赐的色固巴图鲁。”
杜兴远深以为然，不无羡慕地说：“他还真是简在帝心，圣眷恩隆！”
“不只是圣眷恩隆，还是从中枢出来的，卸任前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天天能见着恭亲王、彭大人等军机大臣，据说他之所以能由松江府海防同知调任永定河南岸同知就是彭大人保举的，由永定河南岸同知调任通政使司参议是文中堂和肃顺大人保举的，不能得罪啊。”
“那等他回来之后只要涉及团练之事，下官就听他的。”
想到韩四回来之后真要是办团练就得筹钱粮，到时候十有八九会开口要厘金，而巴县厘金局又是八省客长在办理，要是把八省客商搞得怨声载道，到时候这厘金就很难像现在这般容易抽上来。
再想到长毛作乱，川江水运梗阻，夔关收不着几两税银，现在川东道乃至制台衙门都靠巴县的厘金接济，曹澍钟摇摇头：“不能事事都听他的，真要是事事都听他的，还要我们这些地方官员做什么，何况这也不合朝廷法度。”
“那怎么办？”杜兴远追问道。
“他不是段大章的内侄吗，他岳父段吉庆跟段大章又是同宗，我明天一早去江北拜会下段大章。”曹澍钟想了想，接着道：“你回去之后让祥庆（巴县正堂）留意下走马岗等驿站驿铺的动静，等他回来时你和祥庆召集些士绅去迎一下。总之，一切等他回来之后再说。”
“也好，那下官先告退。”
……
与此同时，韩秀峰一行沿京西官道刚进入山西地界，刚抵达山西乐平县的柏平驿。
从直隶井径县的径山驿到柏平驿也就九十里，可这九十里竟走了三天。
这段年久失修的山路别提有多难走，用费二爷的话说：重岗复岭，旁临深渊，乱石龃龉，人马无可措足，推轮脱辙之患，日不知凡几！
下一站是平定州的平潭驿，据驿卒说只有五十里，换作平时要是起个大早，太阳落山前便能赶到。
然而现在不是平时，不但正值年底附近的百姓全在忙着过年，车夫脚夫不太好雇，而且天降鹅毛大雪，就算能雇着车夫脚夫一天也赶不到。
韩秀峰和费二爷、陈虎等人正在外面边吃饭边商量接下来的路究竟咋走，琴儿和红儿则跟高云峰的老伴儿胡氏在驿站内院的房里吃，黄钟音送的小丫头丁香则坐在炕上喂不好好吃饭的小家伙。
外头寒风凛凛，大雪飘零，屋里因为烧了炕，众人不但不冷反而觉得有些热。
红儿把棉袄脱下来放到炕上，坐下来好奇地问：“嫂子，咱们不是雇了车夫脚夫吗，为何要重新雇？”
琴儿知道她虽千里迢迢从江苏赶到直隶嫁给陈虎，但那会儿是坐船，而且抵达天津之后又有人接，没走过现在这样的路，放下碗微笑着解释道：“之前那些车夫脚夫是在直隶雇的，人家既想赶着回去过年，对山西的路也不熟，所以到了山西咱们得重新雇。”
“嫂子，照您这么说再往前走，咱们还得雇几次车夫脚夫，还得换几次车？”
“是啊，我春上带狗蛋去直隶跟他爹团聚时，一路上换了二十几次车。”
高云峰的老伴儿胡氏更关心琴儿的肚子，一脸怜惜地说：“琴儿，你这身子说生就生，要不跟韩老爷说说，咱们先别急着赶路，就在这儿过年，等把肚子里的娃生下来，等娃满月了再动身。”
“他几天前就打算找个地方歇脚，让我把娃生下来再赶路，可我们是回老家奔丧的，在路上耽搁太久不好。”琴儿抚摸着大肚子，想想又说道：“在路上生就在路上生吧，只要带上接生婆应该不会有啥事。”
“从真定过来已经换了好几个接生婆，要是外头那个在井径找的接生婆也要回家过年，在这儿又找不着别的接生婆咋办？”
“在这儿找不着就不会让井径的那个接生婆回去，大不了多给她点钱。”
“你家老太爷走得真不是时候，让你遭这么大罪。”
“不说这些了，不会有啥事的。”
就在琴儿嘴上说得很轻松而事实上心里却很担心很害怕之时，韩秀峰已决定就在这儿歇脚，就在这儿过年，等妻子把肚子里的娃生下来再说。
费二爷和高云峰深以为然，一个让驿卒帮着去找接生婆，一个跟驿丞要最近的邸报，陈虎等小子更是兴高采烈地商量起这个年究竟咋过。
“四爷，山里肯定有猎户，明天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买到点野味。”
“行，不过别走太远。”
“虎哥，买不着咱们可自个儿打，又不是没枪！”陈不慌禁不住笑道。
陈虎在扬州城外跟长毛拼过命，后来又去静海跟长毛交过手，比谁都清楚枪的重要性，立马狠瞪了陈不慌一眼：“自个儿打，亏你小子想得出来，枪是打仗用的，可不是用来打猎的。”
陈不慌吓了一跳，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高云峰突然拿着一份邸报走过来道：“四爷，贵州桐梓有奸民犯上作乱，把桐梓县城都给占了！”
韩秀峰大吃一惊，下意识接过邸报，凑到油灯下边看边喃喃地说：“桐梓紧挨着我老家，那股贼匪要是窜入我们四川就麻烦了。”
费二爷本就是璧山人，比韩秀峰更担心老家安危，急切地说：“志行，让我瞧瞧！”
“就几句，瞧不出啥。”韩秀峰把邸报递给费二爷，沉思了片刻站起身：“二爷，您老先看，我进去写几封信。”
“四爷，要写什么您说，我帮你执笔。”高云峰低声道。
“不用了，这几封信我自个儿写。”
谁不说自个儿的家乡好，谁不担心自个儿老家安危，韩秀峰一刻不敢耽误，就这么走进驿丞的公事房，点上蜡烛，借用驿丞的笔墨纸砚奋笔疾书。
就在驿丞想回房歇息又不敢走之时，写好信的韩秀峰拉开门道：“余老弟，劳烦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几封信以最快的速度寄京城去。”
“韩大人，这大雪纷飞的，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二爷，给余老弟拿五十两。”
“韩大人，下官真不是那个意思。”
韩秀峰指指案子上刚封好口的书信，意味深长地说：“我晓得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也不能让你白帮忙。”
外头是大雪纷飞，但这儿是京西官道的重要驿站，云、贵、川、山西、陕西乃至甘肃、西藏、新疆等地的奏折公文不会因为下雪就不传递，驿丞看着费二爷刚从褡裢里取出的两锭银子，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那下官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大人您把这些信赶紧寄京城去。”
“拜托了。”
……
回到内院儿，费二爷忍不住问：“志行，那几封信是寄给谁的？”
“寄给文祥、苏觉明、吴健彰、薛焕和刘存厚的。”
“寄给他们做什么？”
“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韩秀峰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大雪，忧心忡忡地说：“我打算让苏觉明和吴健彰帮着买两百杆自来火鸟枪和五千斤火药铅子儿，请薛焕、刘存厚安排些人赶紧想法送回去。老家不太平，他俩身为四川人不能坐视不理。”
“先把信寄到京城，请文老爷帮着转发给苏觉明等人？”
“这是最快的了。”
费二爷反应过来，想想竟喃喃地说：“要是向帅晓得，我估摸着向帅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点事用不着惊动向帅，桐梓虽离咱们璧山、江津和巴县近，但我不认为那股贼匪能轻易攻占咱们老家。毕竟咱们老家民风彪悍，并且地形跟刚刚走过的那段山路差不多，只要守住几个隘口，他们想攻入咱们老家没那么容易。”
韩秀峰顿了顿，又无奈地说：“不过朝廷想平乱一样没那么容易，因为那股贼匪同样有险可守。”
想到老家那路，费二爷觉得韩秀峰的话有一定道理，可想想又忍不住问：“志行，买那么多洋枪和火药铅子要不少银子，苏觉明和薛焕、刘存厚有那么多银子吗？”
“我没打算让苏觉明他们垫，而是先跟吴健彰赊账，等枪和火药铅子运到巴县再给他钱。”
“你自个儿掏腰包？”
“这钱一样用不着我出，皇上让我回乡帮办团练，可这团练用得着我回去办吗？巴县早就设了保甲局，据说局绅全是由八省客长充任的，连厘金局都被八省客长所把持。只要能赊到枪和火药铅子儿，只要能把那些枪和火药铅子运到巴县，到时候我就可以把枪和火药铅子卖给保甲局，既能保家乡父老平安，又能多多少少赚点钱让陈虎他们不要为接下来几年的生计担忧，何乐而不为！”

第五百八十一章 树大招风
韩四自幼家贫，很小就跟叔父进城讨生活，真是县衙、府衙和道署的那些书吏衙役看着长大的，跟街坊邻居们都很熟，而且离家时间不算长，只要提起来个个都晓得。
不像段大章本就生在大户人家，跟贩夫走卒没啥交集，并且在外为官几十年，说起来个个晓得，但事实上没几个人见过，更不会有什么交情。
正因为如此，韩四即将奉旨回来办团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加上以崔焕章、杨吏清为首的一些本地士绅推波助澜，各种传言满天飞，说得有鼻子有眼，搞得大街小巷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段吉庆越想越不对劲，干脆以韩家要服丧为名闭门谢客。
别人来拜访或来拜年无一例外地会吃闭门羹，但道署兵房经承周会柄、府衙快班班头秦大壮、重庆镇左营千总何勇等人来拜年，不但不会吃闭门羹而且有饭吃有酒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年前刚辞掉县衙差事的王在山又说起外面的事。
“崔焕章和杨吏清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插手厘金局，这些天上蹦下跳，忙得不亦乐乎，连龚老爷好像都被他俩给说动了，前天居然跟他俩一起去拜见府台和县太爷，跟府台和县太爷商量如何迎接志行。说啥子志行不是一个人回乡丁忧的，还带了十个文武官员。随行的文武官员到时候在哪儿下榻，这些事不能没点准备。”
“他们还做什么了。”段吉庆下意识问。
“说出来你不敢相信，他们还把县里的那些秀才、监生召集到望江楼，边吃酒边商讨如何帮志行办团练！”
“帮志行办团练？”周会柄冷哼了一声，放下酒杯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究竟想做啥子，究竟打得是啥子如意算盘，真以为县太爷、府台和道台不晓得！”
“段经承，别说他们那些个看厘金局和保甲局眼红的读书人，连川帮的那些个脚夫都越来越不安生了。”关班头忍不住冒出句。
段吉庆哭笑不得地问：“那帮脚夫跟着凑啥子热闹？”
关班头无奈地说：“保甲局招募的不是茶帮的脚夫，就是从茶陵来的好勇斗狠之徒，不然也不会叫作茶勇。姜六年前之所以跑路，不只是担心吴家兄弟做上官会回来报复，也是担心那些茶勇。
姜六跑路之后川帮一直被茶帮欺负，川帮的那些脚夫听说四娃子要回来，大头说不定也会跟着回来，觉得四娃子和大头肯定会给他们撑腰，胆子就大了，从腊月二十七到现在已经跟茶帮打了四架！”
“有没有闹出人命？”
“虽没闹出人命，但伤了不少。”
“哪边伤得多？”
“茶帮脚夫大多回老家过年了，川帮的人现在比茶帮的多，所以这几架川帮都打赢了，前天那一架甚至把茶帮的几十几脚夫一直追打到保甲局门口，把保甲局的牌匾都给砸了。”
段吉庆没想到川帮的那些脚夫竟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紧盯着关班头问：“有没有惊动县太爷？”
“上百人当街械斗，还打伤几十个，这么大事县太爷能不晓得？好在湖广客长及时把事情压下去了，那些被打的脚夫一个都没去衙门报官。不过也放出狠话，川帮要是再敢寻衅滋事，保甲局就不会跟他们客气。”
“我说这两天汪宗海为何总是来找我，还要请我去会馆吃酒，原来是因为这事！”
“段经承，汪宗海是谁？”何建功的叔叔重庆镇左营千总何勇好奇地问。
“新任湖广会馆客长，他跟别的客长不一样，他曾给段大人做过五年幕友，是随段大人一起回巴县的。那些湖广商人见他做过段大人的幕友，跟曹大人又说得上话，就推举他做新任客长。”
“他也是湖北人？”
“当然是湖北人，要不是湖北人咋能做上湖广会馆的客长。”
何勇又忍不住问：“这么说他也不算外人，段经承，川帮闹成这样，你说这事该咋办？”
段吉庆沉思了片刻，冷笑道：“我段吉庆又不是川帮夫头，这又关我段吉庆什么事？我敢断定川帮闹事一定有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我们可不能上这个当！”
“一定是那些读书人在煽风点火。”
“不管他们了，由着他们闹去。”段吉庆想了想，又问道：“外头还有啥消息？”
“要说消息，那多了去了。”
王在山接过话茬，笑看着众人道：“志行最早的那个巡检不是花银子捐的吗，再加上我家老三和长春他们不但捐了出身还补上了缺，只要手里有几个闲钱的都看着眼红，都想着捐监捐官。
想巴结志行的就更多了，十八梯的杨瘸子见着人就说志行小时候不光没饭吃还没衣裳穿，有一年冬天冻晕在他家门口，是他救过来的；打铜街的李麻子说志行跟他是结义兄弟，连翠香楼的一个叫桃红的婊子都信誓旦旦说志行是她的老相好，志行当年进京投供还是她帮着凑的盘缠。”
“真不要脸，志行啥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咋可能跟她有啥关系！”周松柄忍不住笑骂道。
“据我所知那个叫桃红的小婊子是前年才被卖入翠香楼的，她哪会认得志行，她就是想哗众取宠。说了诸位别生气，尽管她说得全是瞎话，可相信的人还真不少，听说这几天她的生意别提有多好。”
何勇上个月刚收到侄子何建功寄回的家信，知道韩秀峰帮他把侄子介绍给了通政司副使严大人，严大人又帮着保举何建功做上了宣化镇中营千总，打心眼里感激韩秀峰帮这个忙，砰的一声拍案而起：“荒唐，她这是欺负韩家没人！段经承，这事交给我，我回去就叫上几个弟兄去把翠香楼砸了！”
“算了，大过年的，跟一个卖肉的婊子置啥子气。”段吉庆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笑道：“这叫人怕出名猪怕壮，外头的那些人想闹就让他们闹去，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一切等志行回来了再说。”

第五百八十二章 鲤石书舍
阳春三月，山花遍野，杨柳依依，江水潺潺，正是出城踏青的好时节。
一条船挤了半天总算靠到了磁器口码头，大汗淋漓的船家刚搭好跳板，一位老者就在一个家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岸。
在码头边恭候已久的孙老爷微笑着拱手相迎，等脚夫把船上的箩兜背上岸，两位老者才谈笑风生地拾级而上。
一门三举子，五里两翰林！
磁器口孙家不但先后出了三位举人，孙家的家塾还出了两位外姓的翰林老爷，连镇上的街坊邻居都引以为豪。
见孙老爷家来客了，一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行礼，生怕贵客觉得磁器口的人不懂礼数。
看着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娃，再看看周围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吊脚楼，段大章触景生情，禁不住叹道：“一转眼已经二十多年，正所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孙举人当年没进京会试，也从来没做过官，这几十年一直在家教书，不但为人开朗而且喜欢开玩笑，忍不住笑骂道：“某人去年就回乡了，直到今日才来，还好意思跟我提啥子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能跟你这老顽童比吗，我那是身不由己。”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儿谁还能拦着你，谁又敢拦你？”
“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段大章跟着他走进离牌坊不远的一条不显眼的巷子，抚摸着山墙上长满青苔的青砖，无奈地苦笑道：“你以为曹澍钟和杜兴远他们三天两头往我家跑，真是找我叙同年之谊，真是找我吟诗作对的？”
“那他们找你做什么？”孙举人好奇地问。
“他们是去瞧瞧我在做啥子，好向朝廷禀报我段大章是真病还是假病，在老家究竟安不安生。”
“不会吧。”
“咋就不会，不说这些了，老五呢，老五回来了没有？”
“早回来了，说啥子你难得回来一趟，得赶紧给你准备份礼物。”
“我要啥子礼物？”段大章忍不住笑问道。
“进去就晓得了。”
正说着，前面的宅院里传来了琅琅书声。
段大章情不自禁地推门走了进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用功的孩童竟失神了。孙举人微笑着拉拉他胳膊，带着他穿过一道雕花门，来到一个青砖黛瓦，风韵宛然的方天井。
天井里有一个小拜月台，月台上搁着一铜壶和几个茶碗，边上放着三把竹躺椅，段大章回头看看紧随而至的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儒生，笑问道：“老五，听大哥说你要给我准备礼物。”
孙五爷从站在雕花门外的晚辈手里接过一张纸质已泛白的大字，迎上来笑道：“瞧瞧，这份礼物咋样，我翻了半天才翻到的！”
孙举人凑过来看了看，忍俊不禁地说：“歪歪扭扭，究竟写得是啥？”
段大章反应过来，指着孙五爷笑道：“老五，这一看就晓得是黄永洸的字迹，你一定是搞错了！”
“错不了，这就是你当年刚来我家时写的。”
孙五爷小心翼翼地将大字叠好，塞进袖子里得意地说：“本打算物归原主，当作礼物送给你的。现在想想还是留下的好，我得把这幅字带给东川书院的那些娃瞧瞧，告诉那些娃段大人当年的字写得还没他们好呢，让他们晓得举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让那些打算自暴自弃的娃不要气馁。”
“你这是打算毁我清誉，坏我名声！”
“都这么大年纪了，要啥子名声，来来来，先用茶。”
“茶待会儿再喝，你先把字还给我。”
“你不是说不是你写的吗？”
“先拿来，让我仔细瞧瞧。”
……
外面那琅琅的书声，天井里四溢的茶香，面对着昔日的同窗玩伴，岁月带不走的是鲤石学舍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和旧时的记忆，无论是茶还是壶，都是老味道。
时隔几十年故地重游，段大章感慨万千，诗兴大发，在孙举人和孙五爷的力劝下一连作了三首诗，留下三幅墨宝。
作完诗，写好字，开始吃酒，边吃边叙旧。
聊了一会儿仍在京城做御史的黄钟音，同样是举人出身并且在城里东川书院执教的孙五爷好奇地问：“倬云，听人说段吉庆的乘龙快婿韩秀峰跟你关系不一般，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的确有些关系，但一定没外头传得那么夸张。”段大章放下酒杯，笑看着他问：“老五，你和大哥是大隐隐于市，平日里跟闲云野鹤般地自在，怎会问起这些。”
“我倒是不想问，可前段时间书院的那些娃几乎全被崔焕章和杨吏清蛊惑去商办啥子团练。不好好用功，净搞那些歪门邪道，你说我能不急？”
“听说龚瑛也没闲着，也在跟着掺和。”孙举人忍不住笑道。
龚瑛是道光二十年进士，金榜题名之后没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觉得分发去六部学习行走没啥前途干脆回乡了。
前些年跟顾忠政走得很近，又是倡修县志，又是倡修府志，京城重庆会馆翻修缺银子，龚瑛当年也帮着筹过款出过力。
想到顾忠政死了之后龚瑛便成了巴县士绅之首，崔焕章和杨吏清等巴县的举人、秀才和监生不管想做什么，自然要请龚瑛那位在乡进士帮着牵头，段大章不禁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倬云，他们有没有去找过你？”孙五爷好奇地问。
“没有，再说就算去找我也没用，毕竟我现而今又不是巴县人。”
“可据我所知朝廷是让你那位内侄回乡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的，你现而今虽不再是巴县人，但江北厅一样在重庆府治下！”
去年腊月和今年正月里，崔焕章和杨吏清等人闹得实在是太不像样。川东道曹澍钟和巴县正堂祥庆一直在隐忍，而重庆知府杜兴远态度暧昧，未尝没有坐收渔人之利的意思。
段大章不想掺和这些争权夺利之事，更不想因为这些破事被人弹劾，不但闭门谢客，而且把不安生的儿子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见孙家兄弟竟提起这事，禁不住问：“现在啥情形，他们还在折腾吗？”
“早偃旗息鼓了。”
“偃旗息鼓了？”
“他们之所以敢闹就是仗着你那位内侄即将奉旨回乡帮办团练，不然师出无名。结果你那位内侄直到今天也没回来。有传言说‘夺情’了，说皇上命你那位内侄回京在任守制。也有传言说朝廷十有八九是要查办哪个地方的大员，又担心打草惊蛇，就让你那位‘小军机’内侄以回乡丁忧同时帮办团练为名出京，事实上没回来而是去别的地方办差了。”
孙五爷在城里执教，消息最灵通，吃了几口菜，又笑道：“还有人说你那位内侄是靠军功做上‘小军机’的，不然皇上也不会赐巴图鲁勇号，说你那位内侄在回乡的半路上被皇上调别的地方去平乱了。总之，崔焕章和杨吏清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等到现在也没等着东风，自然也就折腾不下去了。”
段大章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志行他爹是去年十月中旬去世的，段吉庆是托‘日升昌’帮着给志行捎的家信，这信在路上走得再慢一个半月也能到，也就是说志行最迟也能在腊月初收到家信，按例一收着家信就得开缺回籍丁忧。奔丧不是别的事，路再不好走两个月也能到家，可今天都已经三月初六了，他还没到家，想想是有些奇怪。”
“这么说你那位内侄真可能不回来了？”
“就算不回来也得给家里捎封信，可到今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估摸着应该是因为啥事在路上耽搁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段吉庆说的？”孙五爷追问道。
“要是有志行的消息，段吉庆一定会差人去告诉我。”
“据我所知他现在不一定顾得上。”
“此话怎讲？”
孙五爷帮段大章斟满酒，放下酒壶绘声绘色地说：“据说韩志行的父亲韩玉贵给韩志行他娘托梦，说是在城西呆不习惯想回走马岗老家。段吉庆晓得之后赶紧带着韩志行的两个哥哥去坟前烧纸，然后去找神婆。结果不但韩玉贵附了神婆的身，连韩志行的叔父韩玉财都借神婆的嘴说故土难离，说韩家的根在走马乡下。
段吉庆懊悔不已，觉得好心办错了事，先是请和尚道士去做了七天水陆道场，然后请阴阳先生帮着算了个日子，竟把韩玉贵的棺材又移葬回了走马岗乡下。听说老夫人回去了，韩志行的婶娘也跟着回去了。”
段大章真不知道这些，顿时大吃一惊，想了好一会儿又忍俊不禁地说：“我看段吉庆懊悔是真，韩玉贵和韩玉财兄弟托梦是假！”
孙举人下意识问：“倬云，你是说段吉庆不想让你那位内侄被崔焕章他们纠缠，所以才搞出这些鬼神之说，把韩玉贵移葬回走马，等你那位内侄回来之后便可以在走马守孝？”
“十有八九是。”
段大章放下筷子，沉吟道：“此一时彼一时，段吉庆最初之所以做主把韩玉贵葬在吴家坝，一是想让志行回来之后能在县城守孝，二是想着能帮志行就近照老夫人等家人。结果志行还没到家，皇上命志行帮办团练的谕旨先到了，崔焕章等人觉得这是‘三里士绅’扬眉吐气的机会，便开始上蹦下跳地折腾。
志行回来之后要是不给他们撑这个腰，崔焕章和杨吏清等士绅一定会觉得志行忘本；志行回来之后要是给他们撑腰，要是帮他们染指厘金局和保甲局，到时候不但八省商人不答应，甚至连曹澍钟都不会答应，搞不好会被地方官员弹劾。
把韩玉贵移葬回走马乡下虽然解决不了大问题，但能让志行回来之后躲个清静。毕竟走马离县城那么远，来回一趟要三四天，崔焕章和杨吏清等人能跑一两次，难不成还能别的事都不干，就这么在走马岗与县城之间来回跑？”
孙举人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没想到这个段吉庆竟如此精明！”
“他在府衙当那么多年差，为人处世老道着呢。别说崔焕章和杨吏清无法比拟，就是龚瑛也比不了。”段大章想了想，又叹道：“只是这么一来惊扰了韩玉贵的亡魂，据我所知韩玉贵生前从未出过远门，从未没进过城。没曾想死了之后还出了趟远门，还进了一次城！”
“我想韩玉贵真要是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罪段吉庆。”孙五爷喃喃地说。
“这是自然，毕竟段吉庆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韩家。”段大章轻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大哥、五弟，既然你们二位提到了韩志行，并且晓得韩志行是我的内侄，我就借这个机会请你们帮个忙。”
“别开玩笑了，你现而今还用得着我们帮忙？”
“是啊，再说我们兄弟又能帮得上你啥子忙！”
“没开玩笑，”段大章指指隔壁的鲤石学舍，笑看着二人道：“别看我那位内侄已经是从四品顶带，还曾做过‘小军机’，但他对自个儿的仕途并不是很上心，此生的心愿就是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把娃送到这儿来念书。”
孙举人将信将疑地问：“他想把娃送我这儿来？”
“这还能有假，给句痛快话，这个忙到底帮还是不帮！”
“这不是废话吗，你都开口了，我不收也得收。”
“谢了，我先代志行敬二位一杯。”段大章微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五爷喝完杯中酒，又忍不住调侃道：“你先别急着谢，我大哥只管收，只管教，但韩家的娃将来究竟能不能成材，我孙家可不敢打保票。要是韩家的娃跟你家小山一样顽劣，别说送我家来，就算送国子监去也没用。”
段大章岂能不晓得眼前这位童年时的玩伴儿是故意的，装出一副不快地样子说：“提起那个逆子我就来气，老五，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究竟啥意思？”
“就是让你来气，谁让你和黄永洸比我们有出息，中进士拉翰林还做上大官，害我们兄弟当年几乎天天被我爹责骂。”

第五百八十三章 潘二回来了！
就在段大章跟孙家兄弟开怀畅饮之时，百十个纤夫喊着号子拉着六条大船逆流而上，拉到了朝天门下游的唐家沱。
在此帮着抽厘的保甲局茶勇挥舞着刀枪嚷嚷着让靠岸，站在船头的男子微皱起眉头，跟守在边上的一个家人道：“去请杜老爷，请杜老爷去跟他们交涉。”
“遵命。”家人应了一声，便回头俯身钻进船舱。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官服的武官钻出船舱，从随从手中接过官帽，站在看着既不大像读书人也不像商人的男子身边，紧盯着那几个撑船过来的茶勇问：“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为何要拦本官的船！”
保甲局的茶勇们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拦的竟是官船，正不晓得该如何回话，坐在小船里的一个书吏连忙站起身，挤到船头躬身行了一礼，旋即拱手问：“禀老爷，小的是厘金局帮办委员，奉县太爷之命在此设卡抽厘。敢问老爷尊姓大名，来我巴县有何公干，小的也好赶紧去向县尊禀报。”
都已经到家门口了居然被一帮抽厘的给拦下，并且听口音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杜三实在是懒得搭理他们。
刚才那个脸上有道恐怖狰狞刀疤的家人反应过来，立马扯着嗓子吼道：“我家老爷姓杜，名卫方，官居正四品，加都司衔！我家老爷奉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向荣向大帅之命，护送战死沙场的巴县子弟骸骨回乡安葬，还不赶紧让开！”
书吏早听说过向荣，但对杜三等人的身份深表怀疑，毕竟川江因长毛作乱梗阻已久，而向荣正领兵在两江平乱，想把战死在两江的四川兵骸骨运回乡谈何容易，于是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小的李远长拜见杜老爷，敢问杜老爷能否让小的上船瞧瞧。”
杜三火了，阴沉脸问：“你想瞧什么？”
“杜老爷恕罪，小的职责在身，不瞧个明白真不能让您过去。”
“一定要上船？”
“不上船恐怕不行，这是县尊交办的差事，杜老爷，您能不能别为难小的。”
这儿是巴县，不是瓜洲也不是江宁，提心吊胆了一路，装了一路缩头乌龟的杜三，又怎会怕一个连官都不是的书吏，顿时脸色一变：“弟兄们，抄家伙！谁要是敢上船，格杀勿论！”
“遵命！”刀疤脸缓过神，立马取出一面令旗，朝后面的那几条船挥了挥。
不一会儿，几十个绿营兵钻出船舱，有的持刀，有的持长矛，有的甚至开弓搭箭瞄着岸上的那些茶勇。
李远长本就不什么书吏，只是一个账房先生，因为东家做上了厘金局局绅，才跟着捞着这个抽厘的差事，见这架势顿时吓傻了，急忙道：“杜老爷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给那些纤夫让路。”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这么大点胆还学人家设卡抽厘！”杜三冷哼了一声，回头示意随行的兵勇收起兵器。
……
消息传得很快，杜三等人的船还没到南纪门，重庆镇总兵、副将、参将等武官就收到了消息，跟营里的都司、游击、千总一起赶到码头。
杜三在唐家沱厘卡并非信口开河，是真奉钦差大臣向荣之命护送战死兄弟骸骨回乡的，六条船上装了四十几口棺材，甚至随身带着盖有钦差关防的公文！
在两江平乱的许多四川兵是从重庆镇各营调去的，看着一口口棺材被脚夫们从船上抬上岸，营里的老弱妇孺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是昏天暗地，也不管棺材里躺的是不是她们的亲人。结果这一哭引来更多百姓围观，城里堪称万人空巷。
刚从走马岗回到县城的段吉庆也收到了消息，正犹豫要不要去瞧瞧，关班头竟带着三个人火急火燎地找上了门。
“段经承，您看看谁回来了！”
“长生拜见段叔！”
段吉庆急忙将潘二扶起，看着潘二老泪纵横地问：“长生……真是长生，你啥时候回来的？”
再次见着段吉庆，想到再也见不着自个儿的爹，潘二实在控制不住了，泪流满面地说：“我一接到您老的信就动身回来的，原本打算走陆路，郭大人说山东正在闹长毛，河南正在闹捻匪，担心这一路不好走，就让我去上海乘沙船去天津，从天津去直隶，再沿京西官道去陕西，从‘北大路’回来。
没想到赶到上海找着苏觉明，就是四哥以前在泰州收的那个家人，才晓得他刚收到四哥的信，才晓得桐梓有奸民犯上作乱，老家也不太平。他和薛老爷、刘老爷正在商量咋办四哥交代的事……”
段吉庆见潘二说着说着欲言又止，干脆让关班头帮着招呼潘二的随从，就这么把潘二领进书房，带上门急切地问：“长生，你说得是薛焕薛老爷和刘存厚刘老爷？”
“正是。”
潘二擦了把泪，哽咽地说：“四哥担心老家安危，在半路上发急件给正在上海平乱的薛老爷、刘老爷和已革苏松太道吴健彰，请他们想办法买两百杆洋枪和五千斤火药铅子儿。吴健彰倒是很帮忙，帮着垫银子跟法兰西的一个商行买了两百六十杆洋枪和六千多斤火药铅子儿。”
“枪和火药呢？”段吉庆追问道。
“运回来了。”潘二深吸口气，接着道：“老家不太平，薛老爷和刘老爷一样着急，本打算从营里抽调五十个兵勇，让我领着那些兵勇把枪和火药铅子送回来。结果杜三正好到了上海，就让我和杜三领着五十个同乡以护送战死兄弟骸骨回乡安葬为名押解枪和火药回来的。
这一路不好走，只能搭乘洋人的船，没想到那些洋人走了一路竟跟长毛做了一路买卖。在长毛盘踞的瓜洲、江宁等地方，前前后后加起来逗留了十四天！吓得我们不敢露头，只能把官服、关防全藏在棺材里，更别说上岸。就这么跟着洋人的船到了武昌，然后再换船，再雇脚夫，再换船……”
四十几口棺材，只有二十口棺材里有骸骨。
确认剩下的棺材里装的全是洋枪，火药和铅子儿也藏得很好，段吉庆终于松下口气，想想又问道：“咋你们都到家了，志行到现在都没到家？”
“琴儿嫂子就这两个月生，您老不晓得？”
“琴儿有身孕，琴儿要生了！”
“四哥在信中是这么跟薛老爷和刘老爷说的，他不晓得我会先去上海，所以没给我信。”
“原来如此，哎呦，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总算有了女婿和女儿的消息，段吉庆的心情一下子好了，权衡了一番拍着潘二胳膊道：“杜卫方正在右营署等消息是吧，贤侄，我不方便抛头露面，还得劳烦你跑一趟，让他赶紧把洋枪和火药铅子送走马去。”
“送走马去做啥子，四哥不是要回来办团练吗？”潘二不解地问。
“我们巴县的那些读书人不安生，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先听我的，何况你也要回走马岗给你爹尽孝，先把枪和火药铅子儿运回去，剩下的事等你四哥到了家再说。”段吉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先过去，我收拾一下直接去走马，去走马岗跟你们一道等志行！”
“行，我听您老的，我这就去右营署找杜三。”
“对了，你爹生前跟我合股开的两个铺子就在南纪门，你大哥和大嫂在那边照应，你跟兄嫂一别好几年，顺便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我估摸他们会跟你一道回走马老家。毕竟你哥是长子，上坟祭奠这么大事少不了他。”
“好，那我先过去。”
……
一起送走潘二，关班头急切地问：“段经承，潘二回来了，志行在信里说得那个结义兄弟杜卫方也回来了，志行和琴儿咋到今天也没到家？”
“琴儿有身孕，而且就这两个月生，所以在路上耽搁了。”想到女儿生狗蛋儿时那么差点丢了性命，段吉庆急忙打水洗手洗脸，然后整整衣冠跑到案前上香，祈求观世音菩萨和韩家的列祖列宗保佑琴儿母子平安。
关班头跟着拜了拜，又苦笑道：“段经承，潘二刚才找着我时，县太爷也收到了杜三护送巴县战死子弟骸骨回乡的消息，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要是有空能不能帮着问问龚老爷、崔老爷和杨老爷他们，能不能捐点银子买块地，好安葬那些殉国的巴县子弟，好给那些殉国的巴县子弟做几天水陆道场。”
段吉庆沉思了片刻，回头道：“这种积德行善的事咱们是该出钱出力，可咋也轮不着我段吉庆去召集士绅。要是没猜错县太爷不是想让我牵这个头，而是想见见我，想探探我的口风。”
“四娃子帮办团练的事？”
“除了这事还能有啥事，你就说我是回来拿换洗衣裳的，待会儿就得回走马岗。至于筹钱买地安葬战死子弟骸骨和筹钱请和尚道士办水陆道场的事，人家捐多少我和志行也捐多少。”

第五百八十四章 暗潮涌动
段吉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雇了顶抬竿刚出门，紧挨着韩家的湖广会馆就收到了消息。
“刚回来的这个杜老爷小的虽是头一次见，但这几年没少听人说过。他当年是跟韩老爷一起去京城投供的，跟韩老爷的关系不一般。这两年在外平乱的那些重庆镇武官和兵勇往家捎信捎银子，巴县这边是段吉庆经办的，而两江那边就是刚回来的这位杜老爷经办的。”
打探消息的伙计抬头偷看了新任湖广客长江宗海和陕西客长关允中一眼，接着道：“帮着抬棺材的那些茶帮脚夫说，有三个人下船之后没跟杜老爷一道去拜见镇台，而是趁乱进了城。小的觉得奇怪，直到刚才李六说韩老爷家来客了，悄悄追过去瞧了瞧，才晓得那三人是谁。”
江宗海放下茶杯道：“别卖关子了，有话赶紧说。”
“江老爷，小的不是卖关子，小的这就说，领头的那人看着有些面熟，有点像韩老爷当年的长随潘二。不过事情过去好几年，小的心里也拿不准，直到那人去‘同兴当’，跟潘长喜抱头痛哭，小的才敢肯定他就是潘二。”
“他可不是潘二，他现而今也是官老爷！”关允中摸着下巴，感叹道：“杜卫方做上了正四品都司，潘二做上了盐课司大使，以前那个跟茶帮打架打死了人的瓜娃子做上了千总，据说连后来去投奔韩秀峰的仵作丁柱和余有福的儿子余铁锁不但做上了把总，还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
“何止这几个人，”伙计忍不住补充道：“小的听说道署兵房周经承的侄子周长春和县衙王在山家的老三王贵生也做上了官，一起去广东做巡检。右营千总何勇的侄子何建功也补上了缺，好像被分发去宣化镇做千总，反正后来去投奔韩老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做上了官！”
“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关允中笑了笑，想想又说道：“江兄，你说我们之前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江宗海一边示意伙计退下，一边笑问道：“关兄何出此言？”
“我觉得巴县士绅并非铁板一块，韩秀峰不但是捐纳出身，而且去京城投供之前跟龚瑛、崔焕章、杨吏清、吴馨远等人并没有什么交集，龚瑛等人那会儿甚至都不一定瞧得上当时还在衙门帮闲的韩秀峰。”
“顾忠政呢？”
“顾忠政生前只是跟段吉庆走得近，跟韩秀峰也就是有些书信往来。”
关允中想了想，又说道：“在我看来巴县士绅可以分为四种，一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传业授道或苦读圣贤书的，比如磁器口孙家；一种是什么事都想掺和，什么事都想管的，比如龚瑛、崔焕章、杨吏清等人；一种是什么都想掺和又没资格掺和的，也就是那些在乡下办团的监生、武生。”
江宗海觉得有点儿意思，不禁笑问道：“第四种呢？”
“第四种就是韩秀峰这样的后起之秀，他们都不是读书人，并且大多是从衙门里出来的，有的做过书吏，有的做过衙役，有的出身行伍。他们这些人说好对付也好对付，多多少少给点好处便是。说难对付那是真难对付，因为官场上的弯弯道道没他们不晓得的，更何况从县衙到道署，包括重庆镇各营都有他们的人，正所谓小鬼难缠啊！”
“段大人呢，段大人算哪一种？”
“段大人什么身份，他哪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何况不是有老兄你吗！”
“官做得越大，确实越不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江宗海微微点点头。
提起官大官小，关允中又沉吟道：“说起来韩秀峰的官做得也不小，不但做过‘小军机’，不但已经是从四品顶带，还是皇上钦赐的色固巴图鲁。这人站得越高看得应该越远，照理说他应该跟段大人一样不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照理说韩秀峰是应该不会管，他简在帝心，圣眷正浓，并且年纪不大，只要服完丧便能回去接着做官，反正像他这样的虽做不上督抚，但将来做个按察使甚至布政使并非没有可能。”
“是啊，他犯不着因为那些读书人毁了自个儿的前程。”
“可我觉得韩秀峰一定会管！”
“江兄，你这话又从何说起？”关允中糊涂了。
江宗海轻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解释道：“关兄，我虽没见过韩秀峰，但没少听段大人提起过。他在老家为人咋样我不晓得，但在外头他堪称‘及时雨’般地人物！在京城时不但翻建重庆会馆，还倡建文昌阁、乡贤祠，据说重庆府各州县的京官不但将他的义举勒石为记，还公同商定重庆会馆今后只设值事不设馆长。”
“为何不设馆长？”
“因为那些京官觉得除了韩秀峰没人有资格做这馆长，也就是说他韩秀峰永远是重庆会馆的馆长。”
江宗海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何况他在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任上，又出银修建四川会馆，以便去松江府为官或去松江府做生意的同乡能有个下榻之所。说出来你不敢相信，他虽不是正统读书人，但在巴县乃至重庆府士林中的威望甚至盖过了段大人和黄御史。”
关允中大吃一惊：“这么说他才是巴县士绅的主心骨！”
“不只是巴县士绅的主心骨，也是皇上派来帮办团练的团练大臣，你说这团练之事他回来之后是会管还是不管？”
“照老兄这么说，他十有八九会管。”
“是啊，所以这些天我是夜不能寐，生怕辜负诸位的重托。”
……
与此同时，闹腾了一阵子实在闹腾不下去了的崔焕章和杨吏清，正在龚瑛家中跟龚瑛诉苦。
“龙隐团监正孙大生和团正邹源益昨天又去县衙告状了，一告前任团正童义顺贪了公账上的四两一钱银子，二告童义顺做团正时向镇内各街坊摊派的银钱没认真算账，三告童义顺身为龙隐巨富只晓得跟镇内各街坊历收团费，他自个儿却分文不出，恳请县太爷主持公道，命童义顺交代清楚账目。龚老爷，您说说，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们竟为了四两一钱银子起内讧，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县太爷咋说？”龚瑛低声问。
“县太爷说童义顺把持霸占如真，殊属可恶，让等候签唤讯究。”崔焕章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说：“智里六甲界连猫峡，路通桐梓，属防堵要隘。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智里六甲的石龙团竟也闹起了内讧。”
龚瑛沉吟道：“石龙团现而今的监正是谁？”
“现在的监正是陈天如，团正是秦正一，他们前些天也来县衙递状子了，状告白沙沱武生陈占魁不但蛊惑白沙沱的花户不齐团，还蛊惑花户们拒不缴纳团费。陈占魁辩称白沙沱距石龙团十里之遥，每天往返奔波不如自个儿办团，并且真自立门户在白沙沱办了个文经团。”
“要是没记错，陈占魁家跟陈天如家是世仇，把他们强凑到一块儿去是不大合适。”
“他们两家确实有仇，所以陈占魁在白沙沱自办文经团县太爷也没说啥子。可桐梓不是有奸民犯上作乱吗，县太爷命陈占魁率文经团去猫儿峡跟石龙团一起防堵，结果没跟桐梓的贼匪打起来，他们两团居然先打起来了。
据说陈占魁的马褂被撕烂了，陈占魁的儿子陈一枝被打伤。陈天如反告陈占魁把石龙团的抬枪和炮给砸毁了，各执一词，县太爷都不晓得咋断！”
杨吏清也忍不住道：“江宗海和关允中一定在看我们的笑话。”
“可我们又能怎样，我们就算出面说几句，孙大生、邹源益和陈天如、陈占魁他们也不会听。”想到乡下的那帮三天两头闹内讧的监生、武生，龚瑛无奈地叹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看来只能等志行回来了，我估摸着也就志行能治得了他们。”
“你觉得他们能服韩志行？”
“应该会服，据我所知他们以前跟潘长生关系不错，潘长生都唯志行马首是瞻，他们一定会给志行几分面子的。更何况他们花银子捐文、武监生，刚开始可能觉得捐了之后能在乡里威风威风，要是听志行的就不一样了，志行既然能提携潘长生做官，一样能提携他们。真要是能做上官，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比在乡下做乡团的监正、团正强。”
“这倒是，可志行到现在也没回来，会不会如传言那样真不回来了。”
“这您老大可放心，我昨天刚收着一位同乡从京城寄回的书信，他在信中说志行年前就开缺回籍了。至于为何直至今日也没到家，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因为啥事在路上耽搁了。”
提到韩秀峰，龚瑛不禁嘀咕道：“段吉庆也真是的，居然躲着我们！”
杨吏清去年进京会试，虽没能见着韩秀峰，但从京里同乡那儿听说过韩秀峰的为人，知道韩秀峰最重乡谊，胸有成竹地说：“龚老爷，段吉庆是段吉庆，志行是志行，不可混为一谈。”

第五百八十五章 巴县的团练
夕阳西下，官道上白天络绎不绝的行人和马帮越来越少。站在坡顶眺望，能隐约看见远处的来凤驿。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看着像是不远，但赶到那儿也要天黑。
陈虎陪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的红儿去树林里解完手，将红儿扶上抬竿，正准备让脚夫们接着赶路，突然发现费二爷正站在一棵树下往北边俯瞰。
“四爷，天色不早了，咱们得赶点紧。”陈虎牵着马走到正在逗娃的韩秀峰身边提醒道。
韩家添丁了！
琴儿在山西乐平县的柏平驿又帮韩秀峰生了个大胖小子，也正因为生完娃之后不能急着赶路，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两个多月。
韩秀峰怀里抱着的正是刚出生六十九天的韩家小少爷，费二爷和高云峰帮着想了十几个好名字，但韩秀峰一个也没采纳。硬是给娃取名为韩仕路，一听就晓得小少爷是在路上出生的。
韩秀峰把娃小心翼翼交给坐在抬竿上的琴儿，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近乡情怯，二爷这是想家了。”
陈虎下意识问：“前头不是来凤驿吗？”
“来凤驿就在璧山境内，我们脚底下踩的就是璧山地界，璧山县城在北边，二爷老家离县城不远，所以他老人家往北看。”
“原来已经到了，那我让陈不慌待会儿陪他老人家回去瞧瞧。”
“你说得倒轻巧，我们在璧山的最南边，离璧山县城远着呢。”
“那到您家还有多远，还要走几天？”
“我家不远了，过了来凤驿便是走马岗，明天起个大早，明天下午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能到。”
韩秀峰话音刚落，费二爷突然转身走过来道：“沿溪踏遍草木香，路转平台水一方。对岸桃花迎我笑，过桥柳絮比人忙。酒旗野径多新店，渔艇江天似故乡。醉与邻翁闲话久，奚童催别指斜阳！志行，琴儿，歇差不多了吧，再不赶紧走来凤驿的山门就关了。”
韩秀峰一边示意脚夫们启程，一边笑道：“走，听您老的，赶紧去来凤驿，让他们尝尝来凤鱼！”
琴儿好奇地问：“四哥，来凤鱼是啥鱼，是不是很好吃？”
不等韩秀峰开口，费二爷便摇头晃脑地说：“来风驿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华阳国志》中的巴志云：土植山兮，牲具六畜，桑蚕、麻、鱼、盐皆纳贡之。我们《璧山志》也有载：鳞之属有江鲤、崖鲤、白鲢、鳟鲫、七星鱼、红梢鱼、子巾鱼等。
琴儿，志行所说的来凤鱼并非一种鱼，而来凤璧南河中所产的七星鱼、红梢鱼和青剥鱼，味道极为鲜美，为历代贡品，你难得来一次来凤驿，不可不尝！”
这一路赶得虽辛苦，但有两位饱读圣贤书的举人老爷同行这一路并不寂寞。
每到一处，费二爷和高云峰都能引经据典，像说书一样给众人说说这一处的历史典故。
琴儿正准备说一定要尝尝，高云峰突然笑道：“二爷，您老刚才吟的那首诗还真应景，尤其最后一句‘奚童催别指斜阳’，堪称画龙点睛之笔。”
“那是嘉庆朝时曾任过湖北武昌知府的江安举人杨庚，在路过咱们脚下这座山时诗兴大发有感而作的，诗名为《三月五日来凤驿钓台饮酒即事》。”
费二爷顿了顿，又摇头晃脑地说：“道光年间，时任重庆知府王梦庚路过来凤驿，也曾留下一首诗作：古驿苍茫落照西，临邛凤羽漫称奇。千年绝壁寻丹穴，百尺高梧忆旧栖……”
琴儿虽听不懂，但觉得只要是举人老爷吟的全是好诗，何况这首诗还是道光朝时的府台大人所作，又习惯性地探头叮嘱：“仕畅，听见没，今天晚上就背二爷说的这两首诗。”
坐在韩秀峰怀里一起骑马的小家伙仰着小脑袋可怜兮兮，韩秀峰抚摸着他的头道：“这两首诗是挺好，爹也是头一次听说，待会儿爹跟你一起背。”
“好吧，我跟您一起背。”
……
边走边听费二爷和高云峰吟诗作对，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便赶到了来凤驿。
住官驿虽不用给房钱，但官驿的环境实在比不上客栈，所以众人跟往常一样没直奔官驿，而是挑了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客栈。
来凤驿跟之前路过的几个成渝官道上的驿站驿铺一样热闹，陈虎、葛二小和陈不慌等臭小子等脚夫们放下行李，便一边去找吃饭的地方一边逛街。
其实不用刻意去找，客栈周围全是酒楼饭庄。韩秀峰和琴儿在客栈里等了不大会儿，丁香就跑来说陈虎他们把饭菜买回来了。
跟之前一样，分两桌。
男的在一个屋里吃，女眷和孩子们在一个房里吃。
没想到刚走进陈不慌的屋，陈虎就好奇地问：“四爷，驻守来凤驿的怎么既不是衙门的衙役也不是驿站的铺司兵，一样不是保正甲长，竟全是些乡勇，还拦着我盘问！”
韩秀峰一边招呼费二爷和高云峰坐，一边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乡勇，而是团练。”
“团练跟乡勇不一回事？”
“帮同官军剿匪平乱的才叫乡勇，在自个儿家门口洗除盗贼、娼赌、凶恶棍徒，保境安民的叫作团练。”
“可我们海安的团练不像外头的那些团练管这么宽。”
“一个地方跟一个地方不一样，海安民风淳朴，没那么多贼盗，德高望重的士绅又多，百姓们要是遇到点事都不用去衙门告官，只要去找顾院长等士绅就行。而我们这儿湖广的移民多，又山多地少，而且承平已久人口激增，无所事事的流民也多。”
韩秀峰夹了一块“来凤鱼”，接着道：“五方杂厝，风俗不纯，甚至有啯噜……也就是土匪，结党成群，暗藏刀斧，白昼抢夺，夜间窃劫。衙门能有几个衙役，连城里都管不过来，更别说管乡下了。所以别的地方办团练是件稀罕事，但在我们这儿是再正常不过。”
提起这些费二爷有话说：“四川不比你们江苏，我们四川文风不昌，城里的读书人都不多，更别说乡下了。加之啥地方的人都有，所以乡下是无族姓之连缀，无礼教之防维，即使衣衿绅士之族，也鲜有谱牒可稽！”
陈虎下意识问：“这么说乡下靠团练管？”
“这么说也对，不过不全对。”
韩秀峰接过话茬，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外地人多，所以衙门让各省的人推选一个客长，让客长帮着管；我们这儿管赶集叫赶场，所以各镇都跟其它地方推选乡约一样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场约；衙门的钱粮赋税不能没人帮着催缴，保正甲长就是干这些的。至于治安，那就得靠团练了。所以来凤驿这儿也好，我老家走马岗也罢，真正管事有好几个人。”
“客长、场约、保正甲长和团正？”
“对，不过各团不只是设团正，同时还会设一个监正。一文一武，监正一般由文监生充任，团正一般由武监生充任。”
“志行，你说得那是早前。”费二爷微笑着纠正道：“以前田土、婚姻、债账口角等一切寻常事件，各团均不得干预。现在各团管得是越来越宽，连钱债口角细故都随时排解，以至于十里八乡之民惟识团练而不识保甲。”
“想想还真是，说到底团练人多势众，也只有团练才能服众。”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看着众人道：“安民莫先于除盗，弥盗莫善于练团。所以我们这儿的团练比你们老家的衙役还霸道，巴县团练的章程里就明明白白写着：遇白昼抢劫，拿送究治，倘敢拒捕，格杀勿论；遇夜间挖孔进屋，偷盗猪牛粮食衣物，拿送究治，倘敢临时拒伤事主，也是格杀勿论；”
“他们闹出人命没事？”
“死的只要是坏人就没事。”
杨大城没想到这地方的团练这么狠，觉得跟着韩老爷在这儿办团练有意思，忍不住笑问道：“四爷，为何遇着白天抢劫的只要贼人拒捕就可以格杀勿论，遇着晚上抢劫的贼人，非得等贼人伤了事主才能格杀勿论？”
“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不等韩秀峰开口，陈虎便回头道：“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那是胆大包天，跟造反差不多，当然要格杀勿论。夜里抢劫的说明那人胆小，只敢夜里偷抢，不敢造反，自然用不着下狠手。”
“还有这说道，那我要是贼人，我才不会白天去抢呢，我会晚上去偷去抢。”杨大城咧嘴笑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陈虎瞪了他一眼，回头问：“四爷，照您这么说办团练还有点意思。”
“有啥意思？”韩秀峰反问一句，端起碗道：“且不说我不觉得有啥意思，就算真有意思也用不着我去办。”
“这是自然，这种事哪用得着您费心，让我们几个去办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巴县啥都缺唯独不缺团练。”
“已经有不少了？”陈虎下意识问。
“不是有不少，而是有很多，多到我都记不清。”韩秀峰吃完嘴里的饭，想了想还记得的那几个地方的团练，如数家珍地说：“我和大头去京城投供时城里没几个团，这几年天下不是不太平吗，我岳父在信里说城里开始大办团练，不但有坊团、厢团，甚至有街团，一条街就办一个团！
乡下的团练更多，光我记得的就有智里六甲的金剑团，慈里六甲的石柱团，直里一甲的复兴团，直里四甲和五甲合办的石堰团，正里二甲的保龙团，仁里七甲的朝音团和天公团，仁里十甲的玉皇团和河西团，孝里三甲的土桥团，龙隐镇上的龙隐团，龙隐乡下的石龙团……”
陈虎傻眼了，禁不住问：“这么多？”
“真是少见多怪，”费二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石岭团、元贞团、静安团、川主团、致远团、复元团、地藏团……巴县的团练多如牛毛，估计连县太爷都搞不清究竟有多少。”
陈虎没想到巴县人竟如此喜欢办团练，哭笑不得地问：“那咱们办不办？”
韩秀峰沉吟道：“办自然是要办的，不然皇上将来要是问起，我到时候都不晓得该咋回。不过用不着太当回事，等到了家在村里办个二三十人的小团便是了，也不用跟左邻右舍收啥子团费。”
“只办个二三十人的小团，四爷，那我们咋办？”
“有媳妇的生娃带娃，没媳妇的我托人帮着说个媳妇，然后生娃带娃。要是嫌生娃带娃没意思，就下地干活或领着团里的团民操练。再就是我们这儿的人没你们老家的人肯吃苦，男女老幼个个喜欢打牌，抽大烟的也不少，你们可别跟着学。要是被我发现谁染上赌瘾或烟瘾，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五百八十六章 到家了
韩秀峰的老家并不在走马岗上，而是在走马岗西北边约七里的慈云山脚下。
因为归心似箭，韩秀峰不想沿官道先去走马，然后再由之前常走的小路折回慈云，于是一进入巴县地界就找了个乡民问了下，打算抄近路回家，没曾想离开官道之后走着走着竟在家门口迷路了！
群峰叠嶂，古木参天，山路弯弯曲曲，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就在韩秀峰追悔莫及，想领着众人往回走之时，在前头探路的陈不慌发现前面有炊烟。有炊烟就意味着有人家，也就意味着能找着人问路，于是接着往前走。
没想到走近一看竟是一片竹林，竹林后头竟有一座寺庙。
费二爷本以为走错了路要去前头的寺庙借宿，韩秀峰却激动地说：“到了，总算到了，咱们没走错！”
琴儿来过两次慈云老家，搂着娃怎么看怎么不像之前来时的样子，忍不住说：“可周围看不见人家……”
“你那是从走马过来的，咱们现在是从璧山过来的，而且是抄近路。”韩秀峰示意大儿子抓紧马鞍，牵着马边走边解释道：“咱们老家之所以叫慈云是因为坐落在慈云山脚下，慈云山之所以叫慈云山是因为山上有座慈云寺，就是前面那座寺。小时候我大哥带我来过一次，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想不起来。现在想起来了，到了这儿就晓得咋走了。”
费二爷下意识问：“咋走？”
“先往前走，用不着到慈云寺山门就有一条岔路，顺着那条岔路下山，走到山脚下就到了。”
“四爷，前头真有路，下山的路，比过来的这条路好走多了！”
“我没说错吧，”韩秀峰看着兴高采烈地陈虎、陈不慌等人，解释道：“慈云寺的和尚要下山化缘，山下的百姓要上山烧香，走得人多了，这路自然比咱们过来的这条路好走。”
“总算到了，这一路赶的。”琴儿终于松下口气，又探头寻找她印象中的村落。
然而，下山的这一路苍松夹道，青霭虬盘，周围全是山林，加之天色已暗，啥也看不清。
就这么又走了近三炷香的功夫，拐了两三个弯，眼前才豁然开朗，只见山脚下住着五六十户人家，离山口不远处的一口池塘在朦胧的暮色中格外显眼。
琴儿紧搂着娃激动地说：“想起来，真到了！四哥，山口就是村口，我上次跟我爹就是带狗蛋从村口过来的！”
离开老家太久，老家的变化又不是一两点大，韩秀峰反倒觉得很陌生，俯瞰了好一会儿也没找着曾经住过的那三间茅草屋，不无尴尬地问：“琴儿，咱家在哪儿？”
“在那儿呢，就在池塘后头！”
“哦，我晓得了。”韩秀峰这才想起老家重新翻盖了，甚至建了祠堂。
乡民们赚点钱不容易，平时舍不得点灯，睡得都很早，从后山进村到家门口的这一路上，都没见着一个人，直到跟琴儿确认眼前这个宅子是自个儿家，上去拍了拍门环，才听见里头传来大哥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谁啊，来了。”
“大哥，是我啊，我四娃子，我回来了。”
“四娃子！”韩大以为听错了，拔掉门栓打开门一看，见韩秀峰抱着狗蛋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一时间竟愣住了。
“大哥，真是我。”
“大哥，大哥，娘和嫂子呢？”琴儿抱着娃忍不住走上前问。
“真是四娃子，真回来，你们可算回来了！”韩大终于缓过神，急忙回头喊道：“段老爷，段老爷，四娃子回来了，都回来了……”
原本沉寂的宅院顿时沸腾起来，段吉庆忙不迭跑了出来，徐氏跟韩秀峰的娘一起跑了出来。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村里的三个大户徐云山、王景城和陈华贵竟也在，争先恐后地打招呼，然后帮着招呼费二爷、高云峰和陈虎等随员，帮着去喊村里的那些婆娘赶紧起来帮着烧饭，喊村里的后生赶紧过来帮着卸东西。
确认女婿真是因为琴儿在路上生娃耽搁了，确认女儿和小外孙母子平安，段吉庆激动的老泪纵横，再想到韩秀峰是因为什么回来的，赶紧让老伴和亲家母把两个小外孙交给韩秀峰和琴儿，然后叫上韩大，一起去隔壁的祠堂给韩玉贵上香磕头。
韩家祠堂里外三进，跟外面那些大户人家的祠堂相比实在算不上气派，但在慈云一定是最气派的。
不晓得是不是已经哭过了，也不晓得是接到噩耗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看着父亲那身着五品官服的画像和画像下的牌位，韩秀峰心里突然变得不是特别难受，只是很歉疚，同时觉得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地陌生，整个人都变得恍恍惚惚。
上完香，磕完头，烧完纸，在众人拥簇下回到正院儿。
段吉庆领着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驻足在门房前，轻叹道：“说起来你爹还是命薄，里头那么多间大屋他都不住，非要住门房，说啥子不在门口盯着不放心。结果地龙翻身，别的屋都没塌，就门口这一排后来盖的塌了……”
张氏生怕小儿子责怪大儿子二儿子，擦着泪哽咽地说：“四娃子，别怪你大哥二哥，也别怪你大嫂二嫂，这都是命啊。”
“娘，我咋会怪他们呢，就跟您说的这都是命。”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问：“大哥，二哥和二嫂呢？”
“他们在城里，娃们也全在城里。”
段吉庆反应过来，连忙说起这几个月家里甚至城里发生的事。
韩秀峰没想到崔焕章和杨吏清等士绅竟全在等他回来，没想到潘二竟会在他前头先回来了，更没想到杜三也以护送战死兄弟骸骨回乡安葬为名帮着把洋枪和火药铅子送回来了。
看着女婿若有所思的样子，段吉庆接着道：“长生在走马岗一边守孝一边等你，杜三从江苏带回来的几十个兵勇，有四十一个也跟着去了走马。刘存厚刘老爷让长生给你捎了封信，你那会儿不是没回来吗，我就拆开看了下。
原来刘老爷是担心老家安危，让那四十一个兵勇今后就跟着你，就不用再回江苏了。还有十来个兵勇是杜三的手下，他们现在都跟杜三在县城。杜三前几天来过一次，说啥子江苏的钱好赚，想趁能赚着的时候多赚点，打算等你回来之后就回江苏。”
“他不是在等我回来，而是在等银子。”
“买洋枪和火药铅子儿的银子？”
“应该是。”
段吉庆把韩秀峰拉到一边，低声道：“我问过长生，长生说那些洋枪在上海不算贵，买的时候用的是银元，折银好像是六十多两一杆。两百六十杆就是一万五千六百两，火药铅子好像不到三千两，反正加起来也不到两万两。”
“爹，您有没有打听过，像杜三和长生送回来的这些洋枪，在巴县大概多少银子一杆？”韩秀峰抱着双臂问。
“我还真打听过，听那些路过咱们巴县去贵州平乱的官老爷说，用火绳点火的那种洋枪都得一百多两一杆，像你从上海买的这种自来火洋枪，怎么也得二百两银子一杆，而且就算有银子也买不着。”
韩秀峰沉吟道：“明天先给我爹上坟，过几天再进城去拜见道台和府台。”
段吉庆惊问道：“进城？”
“爹，我晓得您担心什么，可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韩秀峰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说：“何况杜三正在等我，我得赶紧弄点银子让他带回去，不能让上海的那些朋友帮了忙还得倒贴。”
段吉庆反应过来，禁不住问：“志行，你打算把那些洋枪卖给曹大人和杜大人？”
“不是卖给道署和府衙，而是卖给保甲局。”
韩秀峰摸摸嘴角，接着道：“并且不全卖，只卖一百六十杆洋枪和三千斤火药铅子儿。剩下的一百杆洋枪和三千斤火药铅子儿咱得留着，谁也不晓得桐梓的那帮贼匪会不会杀过来，这年头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个儿，不然那些贼匪杀过来咱们拿什么保家。”
“志行，这么说你真打算办团练？”
“刘存厚送了四十几个兄弟给我，我又从京城带回几个兄弟，何况皇上还降下谕旨命我帮办团练，不办不成啊。不过我没想过要办多大，只想办个小团。办起来之后既能跟皇上交差，也能保境安民。”
“崔焕章和杨吏清那边咋办？”
“这您大可放心，我既不会掺和他们的事，一样不会得罪他们的。”
“行，既然你有了主意，我就不用再操那个心了。”
……
正说着，韩大和村里的三位大户喊着吃宵夜，韩秀峰这才发现院子外全是人。
想到岳父曾不在一次在信中说过徐云山、王景城和陈华贵等乡亲这两年没少关照韩家，韩秀峰急忙请费二爷把这一路上特意买的糖、蜜饯等吃食拿出去分给蜂拥般跑来看热闹的娃。
村里的后生、大姑娘小媳妇和孤寡老人一样有礼物，昨天在来凤驿买了一百多匹布、两百多斤红糖和四百多斤盐，让大哥大嫂和徐云山、王景城和陈华贵那三位德高望重的大户帮着分。

第五百八十七章 家有家规
吃完宵夜，琴儿和丁香带着俩娃进去陪张氏和徐氏说话，大哥大嫂领着费二爷、高云峰和陈虎、葛二小等人进去安顿。
雇的那几十个脚夫大晚上回不去，徐、王、陈家的几个后生帮着安排去各家借宿。韩秀峰则坐在正厅里陪老丈人和徐云山、王景城、陈华贵四人说话。
说的全是村里的事，比如这次地龙翻身村里死了几个人，又比如去年看着可怜收留的一个佃户不但好吃懒做还偷东西，这样的祸害不能留，打了一顿赶出了村子，今后再也不许他来了。
韩秀峰很小就跟着叔父进城讨生活，村里的人大多不认识，都不晓得他们说得究竟是谁，只能时不时点点头。
徐云山意识到韩老爷对这些可能不太敢兴趣，又小心翼翼地说：“这两年地丁银没变，不过团费比以前多了，村里的花户不光要出钱还得出人，每次齐团都得去走马岗，来回十几里，去的还都是青壮，搞得地里的活儿都干不成。”
“韩老爷，不瞒您说，这些天我们正跟段老爷商量，看能否陈请县尊让我们自个儿办个团。团名我们都想好了，就叫慈云团。”
“韩老爷，为这事我还给我家老三捐了个武监生。”
“我家老四捐的是文监生！”
韩秀峰本就想办个小团，听他们这一说不禁放下茶杯问：“自个儿办团就不要再给走马团交团费，村里的后生也不用再左一趟右一趟去走马岗？”
“韩老爷，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徐云山见韩秀峰并没有反对，趁热打铁地说：“以前我们出钱出力，可走马团却只管走马岗不管我们慈云。既不派团民来我们这儿巡夜，也不管我们的这儿的贼盗，害我们这几年先后丢了一头牛和十几只猪羊。”
“还有去年秋天，眼看快熟了的稻子也不晓得被哪个杀千刀的抢着割走了好几亩，一夜之间，一大片稻子就这么没了！”
“对了，慈云寺也遭了贼，去年夏天，几个贼匪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慈云寺，把大和尚、小和尚五花大绑，然后翻箱倒柜，把寺里的银钱全抢走了。要不是有人去上香，赶紧帮着松绑，那些和尚真会被活活饿死！”
“有没有报官？”
“韩老爷，遇着这种事您说我们敢报官吗，只能自认倒霉。”
“看来我们慈云是得办个团。”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沉吟道：“县太爷那边我过几天去说，你们三位先准备准备。”
“谢韩老爷，那我等明儿一早就去张罗。”
……
送走三人，韩大和费二爷一起过来了。
见大哥居然捧来一堆账本和十几张地契，韩秀峰意识到家里的事得赶紧安排，不然大哥二哥和大嫂二嫂心里不会踏实。
“大哥，我晓得你和大嫂没分家的意思，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韩秀峰放下地契抬头看了看老丈人和费二爷，目光再次转移到依然那么拘谨的韩大身上：“俗话说长兄如父，现而今爹不在了，咱们这个家就得你这个长兄来当家。”
韩大苦着道：“不行不行，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我哪当得了家！”
“秀山，你先别急，让你弟说完。”段吉庆拍拍他胳膊，想想又劝道：“别看志行在外头做多大官，但在家里他依然是你弟弟。”
“可我真当不了这家。”
“秀山，听你弟的，你现在当不了不等于今后也当不了，再说我又没啥事做，我教你这家究竟咋当。”费二爷也禁不住笑道。
“可是……”
“别可是了，先听我说完。”
韩秀峰一边翻看着地契，一边不缓不慢地说：“咱们家现而今有六十多亩水田，五十多亩林地，回头托人问问能不能再置点，看能不能凑两百亩。到时候拿出二十亩做祭田，每年的收成留作祭祖和修缮祠堂之用；
再拿出八十亩做我韩家的公田，每年的收成留着供娃们念书，现在可能用不着那么多，但等娃们长大了、出息了，到时候要去省城甚至京城赶考，这点收成还不一定够。所以现在要是有结余不能全用光，可以存入当铺生利，也可以再置点公田。”
段吉庆心想这才是一个大户人家应有的气象，禁不住说：“一个娃一年资助多少钱粮，资助到多大，回头可以写个章程。总之，这种事有始一样得有终，不然遇上个不肖子孙假借读书为名好吃懒做，难不成还要用公田的收成养他一辈子？”
“对对对，是得立个章程。”费二爷深以为然。
韩秀峰见韩大也点了头，接着道：“大哥，至于剩下的地，我们四兄弟平分。三哥虽说过继给二房为嗣，可三哥一样是我们的亲兄弟，更何况没有咱叔哪有我们三兄弟的今天。”
“四娃子，我没舍不得，多分点都没事。”
“也不用多分，平分最好，咱舅死得早，过几天闲下来请二爷帮着作个见证，把该立的章程立一下，把地顺便量一量，一起分了。”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这个新盖的院子，我在城里有宅院，我就不要了，你和二哥看着分。”
“这咋行，分给我和老二，你和弟妹回来住哪儿？”
“我可以借住，再说我又能在家住多久？要是分给我，你们又不住，我跟之前一样几年不着家，就算回来也不能住人。”
“秀山，听你弟的，这些事用不着跟你弟客气。”段吉庆很清楚女婿只是回来丁忧的，将来就算真致仕也不会住乡下。
生怕大哥误会，韩秀峰很认真很诚恳地说：“大哥，我之所以提出分家，真没嫌弃你们的意思，而是仕通、仕途他们都不小了。要是再不立个规矩，他们会觉得有个做官的叔叔，今后啥也不用愁。分了家就不一样了，分了家之后他们就会晓得靠人不如靠己，就会晓得要用功，不然将来只能回家种地。”
“行，我听你的，想想是得让娃们吃点苦，我们小时候吃得那些苦他们都没咋吃过！”
“我就是这个意思。”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等我闲下来立个家规，写个章程，你就照家规和章程当这个家，不懂的地方二爷会教你。再就是我和琴儿给你、二哥和三哥一人准备了五百两银子，你们可以再置点地，可以去走马岗甚至城里置个铺面收租，也可以存着留给娃们将来娶媳妇，总之，这是我和琴儿的一点心意。”
“我不能再要你的银子，再说我要那么多银子做啥子，你上次让琴儿捎的那些银子我一两也没花，在乡下真不用咋花钱！”
“以前没啥花钱的地方，不等于以后没有，仕通要是争气能考个功名你要不要花钱，仕通他们大了娶媳妇要不要花钱？别跟我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韩秀峰放下茶杯，想想又说道：“提起银子，柱子和幺妹儿让我给你和二哥、三哥也各捎了二十两，这是他们的一番心意，你也用不着跟他们小两口客气。”
韩大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哪见过那么多银子，激动得不晓得说啥好，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柱子和幺妹儿在京城还好吧？”
“他们小两口挺好的，算算日子幺妹儿应该生了，现在不是小两口而是三口之家了，只是不晓得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
段吉庆笑道：“生娃这么大事柱子一定会托日升昌给家捎信，我估摸着用不着两三个月就会有信。”
“也是，我们坐这儿干着急也没用，只能等消息。”
不再提银子，韩大没之前那么拘束了，小心翼翼地说：“四娃子，潘二不是回来了吗，他这几天来过好几次，有一次还领着四五个监正、团正来的。每次来都带了好多东西，我不识字，是段老爷帮着记的账。
给爹办丧事时人家送的那些银钱，谁家送了多少，一笔一笔也全有账。我担心贼盗惦记，就把人家送的那些银钱装在坛子里，埋在后院的那棵树底下，一共埋了六大坛。”
办丧事时的账是段吉庆安排人帮着记的，见韩大提起这个，段吉庆不假思索地说：“一共收了一千二百六十五两，全是这两年有人情往来的那些士绅送的。操办丧事前前后后花掉四百八十二两，你哥这儿一共七百四十八两。”
想到这笔银子四兄弟平分不大好，不分也不太好，韩秀峰沉吟道：“全给咱娘吧，爹走了，咱娘手里不能没点私房钱。”
“四娃子，我都用不着花啥钱，咱娘更没花钱的地方！”
“哥，这事听我的，那些银子就给咱娘。不给她，你咋晓得她没花钱的地方，说不定她想打几件首饰到时候分给大嫂、二嫂和三嫂当作咱们韩家的传家宝呢。再说娃越来越多，过年时娃们给咱娘拜年，咱娘总得给娃们点压岁钱吧。”
“好吧，那我等会儿就去告诉娘银子藏在哪儿。”
“别藏了，过几天挖出来送走马岗的钱庄去换成银票，再帮着换几千钱，换好之后再给她。”

第五百八十八章 贵州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上坟。
韩玉贵移葬在离慈云寺不远的一座山坡上，几年前去世的韩玉财也移葬过来了，两座坟修得很气派，今后这片山林就是韩家的祖坟。
韩秀峰不管在外头做多大官，但在家中原本排行老四，现而今随着三哥韩秀岳过继给了二房，变成了排行老三，依然是韩大的弟弟。不管磕头烧纸还是干别的，都得跟琴儿一起抱着娃跟着大哥大嫂后头。
祭拜完之后看着父亲坟前那刻着“奉政大夫”官名的石碑，不由想起叔父生前的愿望，韩秀峰暗暗决定回去之后就差人进城帮叔父捐个封典，等敕命文书下来之后也去请画师画一张叔父的像供到祠堂里。
收拾好祭品，正准备跟着大哥大嫂在后山转转，瞧瞧韩家的山林和水田，潘二竟带着几十个人赶到了山脚下。
陈虎、葛二小跟潘二和潘二那两个从海安带回来的兄弟很熟，能在四川再次见着不晓得有多激动，但想到韩老爷今非昔比，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还是让他们先候着，等陈不慌帮着通报了一下，才让他一个人上山，其他人全被拦下了，全得在山脚下老老实实呆着。
再次见着潘二，韩秀峰不由想起当年一起去京城投供的情景，感叹道：“虽比以前瘦了，也比以前黑了，但看着比以前精神，有几分官老爷的气度。”
“瘦倒是没瘦多少，比以前黑了是真的。四哥，你是晓得的，角斜场就在海边上，天天吹海风，再白的人到了那儿也会被吹黑。”潘二苦笑道。
韩秀峰一边示意琴儿先带着俩娃跟大哥大嫂他们先回去，一边低声问：“听说海水倒灌，角斜、安丰和富安等场都遭了灾，死了不少人。”
“死了是不少，流离失所的更多，不过我回来时那些灾民已经安置差不多了，朝廷恩准暂缓受灾各场赋税的旨意也下来了。”
“这就好，”回头看看父亲的坟，韩秀峰不禁叹道：“你说说这世道，又是天灾又是人祸的，害你好不容易补上个缺就得回来丁忧。”
潘二深信有韩四在这官早晚还能做上，下意识看着走马岗方向：“四爷，我倒不觉得有多惋惜，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早就有些想家，只是没想到我爹走得这么突然。”
“是啊，地龙翻身，谁能想到呢。”韩秀峰不想再提伤心事，立马换了个话题：“嫂子和娃们还好吧？”
“都还好，就是……就是一别好几年，俩娃见着我有些生分。”
“我也差不多，刚才你也瞧见了，我大哥大嫂甚至连我娘跟我都没啥话说，”韩秀峰轻叹口气，随即俯瞰着山下的那些兵勇问：“长生，山下的那些弟兄咋回事？”
提起正事潘二顾不上再拉家常，连忙道：“山下的这些兄弟全是薛老爷和刘老爷从各营挑选的同乡，有我们巴县的，有江津的，也有璧山的。都曾随向帅去过广西，从广西追剿长毛一直追剿到江苏，不晓得打过多少场仗，全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官最大的已积功做到了千总。
也正因为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人，其中有二十几个不但不想再上阵，甚至连官都不想再做，只想回老家娶个婆娘过几天安生日子。可回来前薛老爷和刘老爷交代过，让他们到巴县之后都得听四爷您的，您不发话他们谁也不敢走。”
“想回老家的让他们都回去吧。”
“行，我待会儿就跟他们说。”
“用不着待会儿，现在就去说，都已经到家门口了却不能回家，他们一定归心似箭。”
“也好，我这就去说。”
“一起去吧。”
不出所料，二人走到山脚下刚说了几句。
打仗打怕了的绿营武官和兵勇们激动得无以复加，不约而同地磕头拜谢。
目送走那些忙不迭回家的，只剩下十几个老家没啥人，口袋里也没啥钱，觉得没地方去还不如跟着韩老爷办团练的兵勇。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看着他们道：“诸位，我晓得你们是想跟着我当差，跟着我混口饭吃，可我现而今正在丁忧，团练也只是帮办。别说不一定能办成，就算能办成你们也领不着多少粮饷。”
留下的十几个兵勇傻眼了，一时间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
韩秀峰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峦，接着道：“你们薛老爷和刘老爷是让你们来投奔我的，我韩秀峰自然不能不管你们的死活。你们要是愿意，我就想想办法帮你们去衙门填个户口牌，今后就在慈云山落户。
愿意种地的，我帮你们想想办法租几亩地，就在村里做佃户。不愿种地的可以做点小买卖，俗话说靠山吃山，这山里有不少山货，乡民们没啥见识，每次把山货背出去卖都卖不上价钱。你们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只要肯吃苦这买卖肯定能赚钱。”
留下的同样不想再打仗，同样想过安生日子。
韩秀峰话音刚落，十几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勇纷纷磕头拜谢。
“先别急着谢。”韩秀峰一边示意他们起来，一边告诫道：“但只要在慈云山落了户，那你们今后就是慈云人，就得遵守这儿的乡规民约，就得听保正、甲长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的招呼。”
“这是自然，小的一定安生过日子，打死也不会干那些作奸犯科的事！”
“韩老爷，您放一百个心，小的本来就是安分守己的人，以前那是实在过不下去才投军的。”
“好好好，我晓得了，”见徐云山带着几个后生赶了过来，韩秀峰干脆迎上去拱手道：“徐叔，不好意思，一回来就得劳烦您老帮忙……”
慈云村属慈里十甲，在整个慈里本就是个人丁不旺的小村子，以至于连办团练的资格都没有。早就不想出钱出力给别人做嫁衣的徐云山听韩秀峰这一说，再想到眼前的那十几个后生全是上过阵杀过长毛的，一口答应道：“韩老爷，这算不上啥事，谈不上劳烦，我这就带他们去安顿，先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
“行，那就拜托了。”
“韩老爷，您总是这么客气，您和潘二老爷先忙，我先带他们去安顿。”
……
跟在后头的段吉庆欲言又止，陪着他的费二爷和高云峰猜出他想说什么，干脆把他拉到一边，凑他耳边道：“段经承，村里是打算办团练，办团练也的确缺人，但不缺刚才那样的。”
“此话怎讲？”
“志行为啥能做上那么大官，说到底就是因为志行会练兵，而徐云山他们正在筹办的慈云团是用来保家的，志行要么不帮着办，但只要帮着办就会办好，就会把慈云团操练成一支来三五百贼匪也能抵御住的精兵，所以瞧不上刚才那些已经被长毛吓破胆了的绿营兵。”
看着段吉庆将信将疑的样子，费二爷指指远处的陈虎等人：“瞧见没，那才是真正能打仗的！刚才那些别看在向帅麾下跟长毛打了好几年仗，但却是败多胜少。据说在上海他们还跟洋人打过，结果几千人被几百洋人杀得丢盔弃甲，真是不堪大用。”
“我以为只要是上过阵的都是精兵呢。”
“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对志行来说他们啥也不是。”
提到打仗，高云峰不禁喃喃地说：“也不晓得贵州现在啥情形。”
他话音刚落，韩秀峰突然回头问道：“季岳兄，你老家在贵州哪儿？”
高云峰急忙拱手道：“禀韩老爷，我老家贵州安南（今晴隆），属贵西道兴义府治下。”
韩秀峰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想怎会这么巧，实在不晓得该如何跟高云峰解释，干脆转身道：“长生，你跟高老爷说吧。”
“遵命。”
潘二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苦着脸道：“禀高老爷，去年腊月，占了桐梓的杨漋喜、舒裁缝等贼匪击退去剿的官军后弃城南犯，于腊月二十四攻占安南，随即围攻兴义府。新任贵东道张瑛命其子张之清、张之渊、张之洞和兴义知府等文武官员率兵勇和临时招募的民壮在城上坚守。
他则召集两千多敢死的悍勇连夜潜出城外，在兴义城即将被贼兵攻破的危急关头，率两千多悍勇从贼兵背后杀出，杀了杨漋喜、舒裁缝等贼匪个措手不及，然后乘胜追击，一路召集乡勇团练，将安南一举收复，并解了兴义府之围。”
听到老家被贼兵攻占了，虽然已经收复，高云峰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用颤抖的语气问：“贼兵剿灭了没有？”
“据我所知杨漋喜和舒裁缝逃窜去了普安，并且攻占了普安县城。”
“韩老爷，我……我的兄嫂，我的儿子儿媳、我孙子孙女，我女儿女婿全在老家，我不放心，我想回去看看……”
“回去吧，陈虎，你安排两个兄弟陪高老爷走一趟。”韩秀峰想想又说道：“季岳兄，安南虽已收复，但贵州境内贼匪四起，并不太平，要不让嫂夫人先别急着回去，安南失陷过的事最好也暂时不要告诉嫂夫人。”

第五百八十九章 善战者死于兵
站在山腰上俯瞰，家门口和池塘边又挤满了人。
韩秀峰很清楚乡亲们为何而去，也很清楚徐云山等人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不过家里和村里的这些事他不想多管，同时也想借这个机会韩秀山真正树立起韩家当家人的威望，干脆不回去，而是同潘二等人一起陪着老丈人和费二爷爬慈云山，顺便去慈云寺上几炷香。
韩大左等右等没等着弟弟，反倒等来弟弟不回来吃捎午的消息，见乡亲们聚在门口不愿走，再想到弟弟昨晚说的那些话，只能硬着头皮将徐云山、王景城和陈华贵请进堂屋吃茶，然后开始见提着东西来拜见的左邻右舍。
“一个一个来，别着急！”
头一次像老爷似的坐在堂屋中央，韩大真有些紧张，回头瞧了一眼同样激动不已的媳妇，看着刚挤进来的王四说：“老四，你来就来呗，带啥子东西！”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我不能种了您家地，再白白受韩老爷的恩惠。昨天赏的那些布，能做好几身衣裳。不但赏了布，还赏了好几斤盐巴和红糖，过年我也没舍得买这么多东西……”
韩大接过王四送的鸡子儿，顺手交给婆娘，随即从早准备好的钱袋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进王四手里：“都说了是赏的，你有啥过意不去的？你家就指着那三只老母鸡下子儿换钱呢，我可不能白要你的鸡子儿。”
“这咋行，我这是孝敬老太太，是送给老太太补补身子的。”
“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家也不容易，别跟我客气。”
韩大把钱硬塞给他，想到弟弟昨晚的交代又说道：“你虽种了我家八亩地，可你家人也多。要不这样，让你家三丫头来伺候我弟妹，我弟妹一个人要带俩娃，身边只有一个使唤丫头，实在忙不过来。”
见王四愣住了，韩大生怕他误会又急忙道：“不是让你卖儿卖女，是雇你家三丫头来我家干活，每个月给工钱的！”
徐云山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韩老爷何等身份，又怎会管村里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同时意识到韩老爷这是打算让韩大正儿八经当家，立马干咳了一声：“老四，还愣着做啥子，这差事别人想都想不来，还不赶紧给韩大爷磕头？”
王四反应过来，急忙噗通一声跪下，边磕头边激动地说：“谢韩大爷赏我家三丫头口饭吃，谢韩大爷的赏钱。”
“别别别，别这样，乡里乡亲的，磕啥子头，赶紧起来。”
……
万事开头难，见完第一个乡亲再见后面的乡亲就容易多了。
韩家已经有几十亩水田，今年还要再置百十亩，不可能全租给佃户耕种，自个儿家怎么也得种三四十亩。不但农忙时要雇长工，而且要买几头牛，不然耕不过来。段老爷说城里的茶庄也缺人，甚至打算在慈云开个作坊专门炒茶。
村里虽只有五十多户，但村里的男女老幼加起来有四百多号，好多后生和娃没个营生，所以按各家的情况雇一两个，或让村里的娃帮着放放牛，给人家口饭吃，给人家条活路。
徐三柱家的娃聪明伶俐，费二爷年纪大了身边正好缺个娃伺候，就这么变成了韩家的书童；陈寡妇家的四闺女长得俊俏，干活儿又麻利，跟韩秀峰从直隶来的河营额外外委李奎正好没婆娘……
就这么一家一家的商量着安排，五十多户一中午就商量着安排好了，个个兴高采烈，真叫个皆大欢喜。
打发那些乡民，只剩下徐云山、王景城和陈华贵三个大户。
韩大想了想弟弟昨晚交代的那些事，一边邀请三人入席吃酒，一边说道：“徐叔，我弟说我们慈云离县城太远，城里有点啥事我们窝在山里都不晓得，连交地丁银都经常被人骗。所以跟段经承商量了一下，打算安排两个能说会道、能写会算的后生去县衙当差。”
“这是好事啊，造福乡里的大好事！秀山，不怕你笑话，我一直有这想法，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跟段经承说，更不好意思跟韩老爷开这个口。”
“秀山，你觉得我家老五咋样？”
“行啊，”韩大从未想过竟有安排别人去衙门当差的这一天，感觉像是在做梦，想了想又激动地说：“选一个后生去县衙户房帮闲，一个后生去县衙捕班帮闲。走马岗上一样不能没我们慈云的人，走马岗的事潘老爷能说上话，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请潘老爷帮帮忙，安排个能写会算的后生去走马团做书办。”
“别说派一个后生，就算派三五个去都成，咱们慈云山多地少，是得想办法给后生们去外头找个营生。”
……
就在韩大头一次以家主的身份跟徐、王、陈三个大户商量村里的大事之时，刚在慈云寺吃完斋饭出来的陈虎，看着漫山遍野的树林感叹道：“四爷，您老家这一带能种的地虽不多，但树多木头多呀，要是砍下来运到我们泰州，能卖多少钱！”
“树木是不少，但不是想砍就能砍的。”
“为什么不能砍？”
韩秀峰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块石碑，看着石碑上的字念道：“照得慈云寺向有神树林，经团、乡、保、甲公议，封禁有年，不许入山砍伐。为此出示禁止，已后无论本乡村人等，不等私自入山樵采，亦不得牧放猪羊，践踏神树，乡民永遵。”
“神树！”陈虎觉得有些玄乎。
韩秀峰早习以为常，遥望着自个儿家的那片林地，笑道：“不只是慈云寺的树木不能砍伐，自个儿家的山林也只能捞叶沤粪，捡枝烧火，不能轻易砍伐。”
“自个儿家的树木为什么也不能砍？”葛二小不解地问。
不等韩秀峰开口，费二爷便耐心地解释道：“虽说靠山吃山，可山有山神，树有树神，别说地龙刚翻过身，就算没地龙翻身也不能惊动山里的神灵。所以就算是自个儿家的山林，一样得遵先人之德，体前人之道，禁惜家林，不然会家道不顺，甚至会家道中落。”
陈虎想想又好奇地问：“那自个儿家盖房子缺木料怎么办，难不成自个儿家明明有树木还得出去买？”
“那倒不用，砍是可以砍的，不过不能多砍，而且在砍伐之前要先祭拜山神树神，要诵经的。”
陈虎越想越觉得好笑，暗想人都活不下去了还在乎什么树，再抬头看看远处那一望无际的山峦，以及山峦上那郁郁葱葱的山林，不禁喃喃地说：“四爷，这儿要是闹贼匪还真不大好剿，他们要是往山里一钻，咱们去哪儿找？”
“贵州的山比我们这边还要多，所以贵州的那些犯上作乱的贼匪没那么容易剿。”
“刚才听您说那股贼匪往南去了，不会往咱们这边来？”
“现在是往南边去了，但究竟会不会往咱们这边来真两说。”
段吉庆年轻时曾去过一次贵州，忧心忡忡地说：“就怕那股贼匪有高人指点。”
“爹，您这话啥意思？”韩秀峰笑问道。
“这还不简单，造反跟平乱一样最缺的不是人而是钱粮，贵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哪有我们四川富庶。我们这儿虽一样山多地少，可成都那一带全是良田，他们要是有高人指点，要是杀我们四川来，也就不用再为钱粮担心了。”
“想想还真是，爹，您不去领兵真可惜了。”
“我哪领得了兵，我只是去过贵州和成都，加之在府衙时没少帮着转运官军的钱粮。”
提起贵州的匪乱，潘二忍不住问：“四爷，皇上不是下旨命您回乡帮办团练吗，这团练究竟办还是不办？”
“是啊四爷，咱们可不能让那些贼匪杀到这儿来。”陈虎也忍不住说。
“长生，你这才刚回来几天就呆不住了？”韩秀峰回头看了潘二一眼，又转身看着陈虎等臭小子道：“在路上跟你们几个说过，巴县也好，整个重庆府也罢，啥都缺唯独不缺团练，都已经有那么多了再办有啥意思？”
“四爷，在家里办是没啥意思，但可以从各团挑选些精干编练一支乡勇去贵州平乱！”陈虎从娶上红儿的那一刻就下定决心怎么也得做上参将副将，也只有做上参将副将将来才能回乡光宗耀祖，真不想呆在山窝里生娃带娃虚度光阴，所以又眉飞色舞地说：“我来前打听过，乡勇不是绿营更不是八旗，只要哪儿闹贼匪就可以去哪儿帮同官军平乱，湖南的那个江忠源不就是吗，听说他曾率八百楚勇去广西杀过长毛！”
韩秀峰没想到他竟如此好战，禁不住问：“那你晓不晓得江忠源现在在哪儿？”
陈虎下意识问：“在哪儿？”
“早就殉国了，现而今在黄泉，你想不想去？”
“死了！”
“你以为呢，”韩秀峰拍拍他胳膊，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还有一句话叫作‘善战者死于兵，善泳者溺于水’，用你们老家话说就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常胜将军，谁能保证自个儿只打胜仗不打败仗？所以我们不能光想着建功立业，更要想想妻儿老小。”

第五百九十章 整饬团练！
无论保正、甲长还是监正、团正，干得都是得罪人的事，真正的官宦之家是不会让自家子侄去干这些的，愿意干得大多是好勇斗狠之徒。
潘二之前的那帮狐朋狗友现在大多成了慈里各甲团练的监正或团正，别看在乡里作威作福可事实上没啥油水，并且远没做官老爷威风。听说韩老爷回来，于是软磨硬泡缠着潘二，让潘二帮着求韩老爷提携。
潘二同样不想被人家在背后数落他忘本，只能硬着头皮带他们来慈云拜见。
韩秀峰被搞得不厌其烦，可伸手不能打笑脸人，何况那些曾经的泼皮不但不是空着手来的，而且今后说不定真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至少慈云村的人要是在走马岗遇上点啥事，他们真能帮着关照点。
就这么都见了下，托辞刚到家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进城拜见道台、府台和县太爷，帮办团练的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至于将来出去为官那是将来的事，现在说那些为时过早。没想到刚敷衍走那帮泼皮，收到消息的崔焕珍和杨吏清两位举人竟拉着刘山阳一道来了。
韩秀峰还在县衙帮闲时曾见过崔焕珍和杨吏清，虽没啥交情，但不管咋说人家也是举人老爷。更别说跟刘山阳不只是好友，现在更是亲戚。
总之，必须以礼相待。
因为有韩大在，中午吃酒时只是叙旧，别的事不方便说。
直到吃饱喝足，在费二爷和段吉庆的提议下上山游览慈云寺，转了一大圈转累了，在慈云寺主持慧明大和尚邀请下来到眼前这个清静、雅致的竹林院，喝了几口茶，崔焕珍和杨吏清才道起此行的来意。
二人越说越激动，真叫个义愤填膺。
本地士绅……确切地说是住城里的那些士绅，跟八省商人争权夺利，不是现在才有的事，不夸张地说已经明争暗斗了上百年。
要是搁以前，韩秀峰或许会跟着一起声讨。但现而今不是以前，现在真觉得土客之间的明争暗斗简直像个笑话。
费二爷早以考证慈云寺究竟始建于哪朝哪代为借口，拉着段吉庆去了碑林。刘山阳有些尴尬，时不时偷偷给韩秀峰使眼色，像是在说不关他的事，他一个江北人并不想掺和巴县的事。
“道署一年拨四五万两银子给保甲局，用作采办军械、招募青壮。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而今桐梓闹贼匪，猫儿峡等通往桐梓的隘口要设防，保甲局却既不出钱也不出人。县尊偏听偏信，居然命各甲的乡团轮流去守。”
“明明是我巴县的保甲局，局绅竟全是江宗海、关允中、金含章、张森龄、蒋容和楚宝善、郑国贤等八省商人，志行，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不光保甲局，厘金局也一样，并且是同一帮人，抽的厘金是左手过右手，鬼晓得他们把银子弄哪儿去了！”
……
韩秀峰意识到不能再沉默，放下茶杯不缓不慢地说：“二位，我大概听明白了，咱们先说桐梓闹贼匪，保甲局既不出钱也不出人防堵的事。不怕二位老兄笑话，像这样的事我一回来就遇上了。”
“此话怎讲？”崔焕章下意识问。
“慈里各甲不是办了好几个团吗，最近的一个是走马团，每年都管山脚下的那些乡亲收团费，还让村里的青壮去走马齐团操练甚至巡街值夜。村里的乡亲怨声载道，说村里出钱又出力，可村里的事走马团的监正、团正又不管，所以打算自个儿办团。”
崔焕章和杨吏清愣住了，不晓得韩秀峰究竟是何意。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要说团练，我在江苏泰州做巡检时也办过，并且也召集镇上的士绅筹设过保甲局。筹设保甲局和筹办团练时，当地士绅就跟我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就是只在乡保境安民，不外出剿匪平乱。那个镇距州城约百里，而泰州城距扬州也是百十里，长毛都攻占扬州了，镇上的士绅都不让团练去泰州帮同官军守城，更别说驰援扬州了。”
崔焕章反应过来，苦着脸问：“志行，照你这么说保甲局既不出钱也不出人防堵还道理了？”
“不是有没有道理，而是城里的商人也好，乡下的士绅也罢，都习惯了自扫门前雪。换言之，您二位刚才所说的那个设在武庙并由八省客长兼任局绅的保甲局，说白了只是巴县城的保甲局，并非巴县的保甲局。”
“他们只管帮衙门设卡抽厘，只管帮同官军守城，城外的事儿他们就不管？”
“现而今不就是这样吗。”
“可唇亡齿寒啊，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这就是县太爷和府台应该考虑的事了，你我说这些没用。”
“我们说自然没用，你说了肯定有用！志行，你现而今是皇上委派回乡帮办团练的团练大臣，大可像湖南的曾国藩一样调集各地团练去贵州帮同官军剿匪平乱。只要你把大旗竖起来，府台和县尊还会像现在这般坐视不理？”
“志行，只要你把大旗竖起来，别说我等巴县士绅，就是江津、璧山等州县散厅的士绅也一定会唯你马首是瞻！”
刘山阳嘴上没说心里想，志行要是把大旗竖起来，你们到时候十有八九会抢着办理粮台，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保甲局甚至厘金局。
就在刘山阳琢磨着韩秀峰会如何应对之时，韩秀峰突然脸色一正：“子云兄、士达兄，您二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咋想简单了？”杨吏清不解地问。
“办团练就意味着会侵占官权，咸丰二年，陕西巡抚张祥河奏请‘择要举行团练’，结果被皇上申斥了一番，皇上明降谕旨：乡民良莠不齐，易聚难散，若于无事之时，令其朝夕练习枪械，亦觉骇人耳目，自不如力行保甲最为缉奸良法，该抚惟当严饬地方官，实力编查，预防奸细阑入，并随时教练弁兵，勤加操练，俾该处营伍悉成劲旅，保卫民生，示以镇静，方于地方不致扰累，切不可过涉张皇，致滋流弊！
去年，护理安徽巡抚蒋文庆提出‘保甲宜与团练并行’，军机处秉承‘上盛意保甲’意旨，以蒋‘迹涉张皇’驳回。皇上更是御批：安省募勇为不得已之举，此事可少则少，不过借兹声势而已。”
看着崔焕章和杨吏清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再说您二位提到的曾国藩曾大人，不但因为办团练不晓得被多少地方官员和御史言官弹劾，并且据我所知曾大人在湖南省城长沙办团练之初，差点因为办团练的事丢了性命！”
崔焕章没想到朝廷对办团练竟是这态度，苦着脸问：“既然皇上觉得团练之事可少则少，为何还委派那么多文武官员回籍办团练，为何还委派你回乡帮办团练？”
“委派别的官员回乡办团练，是因为那些官员的老家大多失陷了。之所以委派我回乡帮办团练，是因为我们巴县乃至重庆府的团练太多了。”
“太多？”
“我们巴县的团练从何而来，二位再清楚不过，嘉庆朝时白莲教犯上作乱，朝廷命各地办理团练，白莲教乱党剿灭之后，其它地方的团练几乎全裁撤了，唯独我们川东的团练不但没裁撤反而越办越多，大有尾大不掉之势。”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您二位再想想，各甲的乡团没少械斗，有时候甚至闹出人命，历任县太爷和府台为何不管，不但不管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纵容，说到底就是不想看到各甲的乡团抱成一团，换作我做县太爷或做府台，我一样会分化瓦解，绝不能任由其连成一气。”
崔焕章反应过来，越想越觉得韩秀峰的话有道理，毕竟重庆镇才多少绿营兵，整个四川才多驻防八旗兵。要是那些乡团齐心，那些个监正、团正真可能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听官府的招呼。
“可是……可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杨吏清忍不住说。
“越是不太平越得防着点，您二位一定听说过江苏上海县有天地会乱党造反，刚举旗造反那会儿一口气攻占了包括上海在内的好几个县城，而那些乱党原本大多是团练。”韩秀峰抬起胳膊往南边指指，又意味深长地说：“桐梓离咱们这儿不远，要是桐梓的贼匪跟咱们这儿混入各乡团、街团的奸民勾连，到时候咋办？”
刘山阳喃喃地说：“如此说来，团练真是把双刃剑。”
韩秀峰点点头：“所以朝廷现在既担心贼匪也担心团练尾大不掉。”
崔焕章低声问：“志行，这么说皇上是派你回来整饬团练的？”
“这件事三位知道就行了，万万不可外传。”
“这你大可放心，这么机密的事，我们打死也不敢乱说。仔细想想这团练办得是有些乱，尤其那些乡团，真是越来越不像样。”
“志行，既然皇上命你回来整饬团练乱象，那城里的街团、坊团和厢团一样得整饬！尤其保甲局的那些个茶勇，简直无法无天！”
绕了一圈，又被他们绕到了保甲局。
韩秀峰意识到他们压根儿就不在乎团练究竟是接着办，还是要加以整饬甚至裁撤，他们只在乎能否从八省客长手里夺回参与地方事务的事权，只在乎设卡抽厘那肥得流油的差事。
想到道署乃至成都的布政使和制台衙门正指着巴县的厘金，现而今谁能帮官府弄到银子官府就会帮谁，他们这些读书人不管咋闹也没用，韩秀峰干脆起身道：“我会去找府台商量的，总之，不管外面乱成啥样，我重庆府各州县散厅不能乱，切不可因桐梓闹贼匪便过涉张皇，致滋流弊！”

第五百九十一章 云里雾里
崔焕章和杨吏清只是冲在前面打头阵的，跟八省客长明争暗斗的远不止他们两个。
不出韩秀峰所料，“整饬团练”那么机密的事，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消息传到湖广会馆，原本不是很担心的湖广客长江宗海坐不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奉旨帮办团练是这么个帮办法儿！
真要是如传言所说，那他兼任局绅的保甲局定会成为头一个被整饬的对象。因为团练本就是地方上的事，既然要整饬甚至裁撤，头一个被整饬甚至裁撤的便是保甲局的那些茶勇。而那些从茶陵州招募的茶勇要是被遣散，那保甲局一年要四五万两银子做什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江宗海不敢再坐等消息，急忙去求见县太爷。
巴县知县祥庆没少拿八省客商的好处，一样不希望保甲局就这么被裁，赶紧去帮着找重庆知府杜兴远。本就想着坐收渔人之利的杜兴远自然不会出这个头，干脆带着祥庆去向道台禀报。
曹澍钟同样没想到“帮办”变成了“整饬”，同时又觉得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巴县乃至整个川东道又没闹贼匪，要办那么多团练做什么，长此以往只会尾大不掉。就在他琢磨着韩秀峰究竟以何名义来整饬甚至裁撤之时，家人送来一张名帖和一张拜帖。
看着名帖和拜帖上“钦赐色固巴图鲁赏戴从四品顶带加知府衔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韩”的落款，曹澍钟急忙道：“有请！”
“遵命，小的这就去。”
曹澍钟定定心神，坐下等了片刻，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的韩秀峰在家人陪同下走进了花厅。
不等韩秀峰开口，曹澍钟就起身招呼道：“韩老弟，你可算回来了，本官年前就接到朝廷的谕旨，就等着你回来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没曾想这一等竟等了四个多月，更没想到老弟你就这么回来了，怎么不差人先知会一声，本官也好让重庆府召集本地士绅去迎一下！”
他笑容满面，热情无比，一点架子也没有，让进城之后便来拜见的韩秀峰倍感意外。
“曹大人您这是做啥子？”韩秀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很认真很诚恳地躬身道：“大人不但年长，而且与我姑父段大人乃同年，秀峰可不敢跟大人称兄道弟，恳请曹大人受秀峰一拜！”
“行行行，那老夫称呼你志行。”
“谢大人。”韩秀峰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呈上：“曹大人，这是石叔托秀峰捎给您的信。石叔说跟大人您一别十几载，怪想念的。”
“石赞清？”
“正是。”
段大章上次提过石赞清，说石赞清现而今是永定河北岸同知，还曾跟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记名知府做过近一年同僚。想到眼前这位都已经从四品顶带了，还称呼从五品的石赞清为石叔，曹澍钟突然觉得眼前这位虽是捐纳出身但还是懂礼数的。
他一边招呼韩秀峰坐，请韩秀峰用茶，一边拆看起书信。
石赞清在信里没提别的，只是叙同年之谊，所以他很快就看完了，放下书信笑问道：“志行，回来几天了，有没有去江北拜见你姑父？”
“禀大人，秀峰回来十几天了，今儿下午刚进的城，还没来得及去江北拜见姑父。”
“十几天？”
“正是。”韩秀峰想想又一脸无奈地说：“本想早些来拜见大人的，可秀峰这次是回乡奔丧的，老家一堆事，所以才拖到今天，还请大人恕罪。”
“无妨无妨，古人云百善孝为天，你就算再晚十几天来老夫也不会怪罪你的。”
“谢大人体谅。”
曹澍钟觉得韩秀峰不但懂礼数看上去也比较好说话，不想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志行，你人虽才回来，但你奉旨回乡整饬团练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刚收到消息时虽有些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韩秀峰同样不想绕圈子，急忙起身道：“大人恕罪，这消息确实是秀峰放出去的，但纯属不得已而为之，曹大人万万当不得真！”
曹澍钟本以为韩秀峰会取出一份皇上的谕旨，没想到韩秀峰竟会这么说，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秀峰只能苦着脸解释道：“实不相瞒，秀峰刚到慈云山老家没几天，本地的几位士绅就找上了门，打算帮秀峰办团练。可巴县乃至整个川东道最不缺的便是团练，秀峰用得着办吗，何况办团练不能没粮饷，这粮饷又从何而来？”
曹澍钟越听越糊涂，心想你不打算办团练，那皇上为何命你回乡帮办团练，又为何让你带十名文武官员回来。
韩秀峰清了清嗓子，接着道：“秀峰在江苏为过官，亲身经历江苏自用兵以来筹饷万分紧急，专赖亩捐，断不敷用，刚开始只是办厘捐，据说现而今又开始办丝茶捐、房捐、业捐甚至户捐，地方凋敝，正款寥寥，全赖捐项挹注。秀峰身为巴县人，岂能让明明没遭兵祸的家乡父老跟两江的百姓一样不堪重负！”
“是啊，要是一味地征粮加耗，让百姓们没了活路，真会官逼民反！”
“再就是以本省之人办本省事，定会成为地方大吏之掣肘，地方上的军务政务万难起色。秀峰虽奉旨回乡帮办团练，但万万不敢干涉地方政务军务，且不说老家没啥事，便是有啥事秀峰也只能上与大人商酌，下与士绅筹划。整饬甚至裁撤现有的乡团、街团、坊团和厢团更是无从谈起。”
韩秀峰说得全是肺腑之言，可曹澍钟却是越听越狐疑，忍不住问：“志行，既然你无意帮办团练，甚至觉得巴县乃至整个川东道都不缺团练，皇上为何命你回乡帮办团练，又为何命你从直隶饬调十名文武官员随行？”
“桐梓不是有奸民犯上作乱吗，皇上可能不大放心，便给了秀峰这个帮办团练的差事，让秀峰带十名文武官员回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大人不提秀峰差点忘了，”韩秀峰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册，呈上道：“大人，这便是随秀峰回乡帮办团练的文武官员名册，直隶候补同知高云峰祖籍贵州安南，听说安南曾被贼匪攻占，不放心家里，先带两名额外外委回去了，贵州那边究竟啥情形，最多个把月就会有消息。”
一共带回十个，其中三个一到走马岗就去了贵州。
曹澍钟觉得事情没韩秀峰说得这么简单，看着名册问：“别的人呢？”
“全在外头等大人召见，其中记名都司陈虎、千总葛二小不但在扬州杀过长毛，后来还曾去静海阵前效过力。另外几名把总和额外外委，也都曾在直隶属剿过贼。皇上命他们随秀峰回乡帮办团练，可老家实在无需再办啥子团练，秀峰想将他们托付给大人，恳请大人收留。”
韩秀峰摆出一副什么都不想管，打算留下人就回走马乡下接着丁忧的架势。
曹澍钟心里更没底了，放下名册好奇地问：“志行，听说当年还有一人跟你一起去京城的，那人好像也做上了官，他为何没回来？”
“大人是说袁大头吧，那小子傻人有傻福，官运比秀峰还要好，现而今不但做上了三等侍卫，皇上还给他赐了个‘冤大头’的诨名。”
“入宫当值了？”
“嗯，跟着乾清门侍卫恩俊学习行走。”
韩秀峰说得轻描淡写，曹澍钟听得心里是七上八下，暗想天晓得你带回来的是些什么人，要是其中有一两个跟那个大头一样也是宫里的侍卫，真要是就这么让他们留下，岂不是“引狼入室”，岂不是嫌身边没朝廷的眼线？
就在曹澍钟越想越乱，正不晓得该如何对应之时，韩秀峰又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一件事忘了跟大人禀报，秀峰之所以在路上耽搁了近两个月，一是因为贱内在回来的路上给秀峰生了一子，二是因为秀峰那会儿只晓得桐梓闹贼匪，不晓得那些贼匪有没有窜入我四川，担心老家安危，所以想方设法请朋友垫了几万两银子，购置了一百六十杆自来火鸟枪和三千斤火药铅子儿。”
“洋枪？”
“正是，正是洋人用的那种自来火鸟枪，打得很远，很犀利。”
“那些洋枪呢？”
“正在秀峰家中，就等大人点验。”
曹澍钟心想你口口声声说不打算帮办团练，巴县乃至整个川东道都不缺团练，可不但带了十名文武官员回来，还带了一百多杆洋枪，甚至已经派了三名文武官员去贵州打探贼情，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曹澍钟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位看似温良恭俭让，其实深不可测，不敢轻易答应什么，沉思了片刻起身道：“志行，要不先陪老夫见见那几位都司、千总、把总，别的事我们明日再议。”
“也好，大人请。”

第五百九十二章 恍然大悟
曹澍钟见完陈虎等人，便让家人去张罗酒席，要为韩秀峰接风洗尘。韩秀峰以守孝服丧不宜饮宴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就这么领着陈虎等人告退。
尽管韩秀峰连道“留步”，曹澍钟还是将他送到仪门口，直到韩秀峰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匆匆回到花厅，请刚才躲在屏风后头的幕友陈先生帮着参详韩秀峰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听着像是肺腑之言，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甚至搞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东翁，学生以为他刚才那番话句句是真，只是……只是话中有话，并且没说全！”
“此话怎讲？”曹澍钟急切地问。
陈先生不但心思缜密，而且做事认真，竟借曹澍钟和韩秀峰去前衙见陈虎等武官的功夫，把韩秀峰之前说的那些话写了下来。
看东家曹澍钟急切的样子，他放下刚做的笔记，抽丝剥茧地分析道：“他开缺回籍丁忧前身在中枢，对圣意……尤其皇上是如何看待团练的最清楚不过。借崔焕章和杨吏清等人之口，放出‘团练之事可少则少，切不可过涉张皇，致滋流弊’的风声并非无的放矢。”
“他为何不亲口跟我说，为何要借他人之口？”
“东翁，他要是亲口跟您说，那岂不成插手地方政务军务了吗？”陈先生反应问一句，接着道：“何况他一见着您便提您与段大人乃同年，并呈上石赞清的书信，甚至执晚辈之礼，可见他是有心与您结交的。所以巴县乃至整个川东的团练乱象，他不方便当面跟您说，因为说了您一定不会高兴。”
“这倒是。”曹澍钟觉得有些道理，想想忍不住问：“贵成兄，如此说来他是打算给我来个先礼后兵？”
“应该是，团练乱象要是不加以整饬，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陈先生顿了顿，起身道：“他是积功做上通政司参议的，要不是有军功皇上绝不会赐他色固巴图鲁勇号。而他之所以能做上通政司参议，之所以能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与他在上海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有什么关系？”
“记得段大人曾说过，天地会余孽在上海犯上作乱时，上海知县殉国，时任苏松太道吴健彰兼江海关监督被乱党所俘，上海周边的那些没殉国也没被俘的文武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跑了，就剩下他这么一个恰好去上海办差的朝廷命官，所以两江总督怡良和时任江苏巡抚许乃钊事急从权，命他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
“临危不乱，可见他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并非全是靠段大章和郭沛霖等人提携的。”
“东翁，学生想说的不是这些，而是上海的那些乱党大多是道署和县衙招募编练的团勇！而在桐梓犯上作乱的那些贼匪，不是革役便是混入团练的奸民。所以在韩秀峰看来巴县乃至整个川东的团练必须加以整饬，不然贵州的那些贼匪一旦与混入我川东道各州府团练的那些奸民勾连，川东必乱，四川必乱，形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提起团练乱象曹澍钟就头疼，唉声叹气地说：“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川东团练最早可追溯至嘉庆朝，历任官员谁也不想捅这个马蜂窝，竟任由其越办越多，越做越大，现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真要是大张旗鼓地加以整饬，只会适得其反啊！”
陈先生不无得意地笑道：“东翁，其实办法他已经帮您想好了。”
“他帮我想好了？”
“正是。”
“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他只跟您说了一半，并且他已经不动声色做了。”
“说了哪一半，他又做了什么？”曹澍钟越听越糊涂。
陈先生坐了下来，不缓不慢地说：“东翁，您这是当局者迷。他说本省之人不宜管本省之事，并且十几日前就已命直隶候补同知高云峰率两名额外外委去贵州打探贼情。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那便是大可把那些越来越不听衙门招呼的团勇派贵州去帮同官军平乱！”
“把那些祸害打发去贵州？”
“那些祸害要是能帮着把贵州的贼匪剿了，自然少不了东翁您的功劳。那些祸害要是战死在贵州，对巴县乃至整个川东也没什么坏处。”
陈先生想了想，又笑道：“祥庆昨天下午跟杜兴远来拜见时曾说过，韩秀峰一边放出要整饬团练的消息，一边竟纵容其老家慈云的几个监生呈请不再给走马团交团费，村里青壮不再去走马齐团操练，甚至打算在村里自办团练，您当时还觉得这太过自相矛盾，觉得他是在说一套做一套。”
“是啊，一边声称要整饬，一边又要办，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学生以为这并不矛盾，东翁您想想，要是一村一团那还叫团练吗？”
曹澍钟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不禁笑道：“那就又变回保甲了。”
“先将不安生不听衙门招呼的那些团勇打发去贵州帮同官军平乱，再将剩下的大团拆为小团，虽名为团练，实则为保甲。分而化之，以绝后患。”陈先生想想又感叹道：“皇上派他回来帮办团练还真是派对了人，要不是像他这样洞悉民情、素谙地势之人，还真想不出这么个连打带削之计。”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曹澍钟恍然大悟，想想禁不住笑道：“他不是会练兵能打仗吗，他不是说什么本省之人不宜管本省之事吗，那本官就让他办这个团练，让他率各州县的团勇去贵州平乱！”
“东翁，您把事情又想简单了，不信咱们可以打个赌，他一定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办这个团练，更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率那些团勇去贵州。”
“他想要钱粮？”
“不只是钱粮，其实钱粮倒是小事。”
“那又是为何？”
陈先生喝了一小口茶，意味深长地说：“曾国藩曾大人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您觉得他会重蹈覆辙吗？‘一呼百应’这种事他是打死也不会干的，像他这种简在帝心、圣眷正浓的新贵也无需出这风头，只要在老家服完丧并确保川东不会被贵州的那些贼匪袭扰，他到时候就能回京接着做官。”
“你觉得出省平乱的团练咱们办，到时候请他帮着领兵怎样？”
“这倒是个办法，反正学生以为他一定不会做出头鸟。”
“可他不出这个头，咱们就师出无名，出省平乱之事就办不成，”曹澍钟顿了顿，又强调道：“他是皇上委派的团练大臣，也只有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率团勇去贵州。”
“所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总之，不能让他觉得您嫌他在巴县碍事，想赶他走。”
“这话说在点子上，我敢肯定他手里就算没皇上的谕旨，也能密折专奏上达天听！”
“学生也是这么以为的，不然皇上又怎会命他率十名文武官员回来，更何况他还带回一百六十杆自来火洋枪和三千多斤火药铅子儿！那么多洋枪不是谁想买便能买的，就算能买着要是没大衙门的关防也别想就这么运到巴县，可见皇上是派他回来打仗的，至少是命他一边丁忧一边随时做上阵打仗的准备！”
“可他说是请朋友垫银子买的。”
“东翁，要说朋友，您的朋友不比他少，您觉得您的那些朋友能帮着买到这么多洋枪吗？”
“别的东西好说，洋枪还真不大好买。”
“这就是了。”
曹澍钟想想又微皱着眉头道：“他不但声称是托朋友帮着垫银子买的，还说什么请我去点验，这又是何意？”
“这还不简单，他这是打算把那些洋枪卖给您！”
“现在天下不太平，买倒是能买，只是买下之后他自个儿不就没枪了，他手里没枪又拿什么去打仗？”
陈先生心想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呢，只能苦笑道：“大人，要是学生没猜错，他这是打算把那些洋枪和火药铅子儿卖给您，然后再请您把那些洋枪和火药铅子儿发给他去办团练。”
“枪还在他手里，让我出银子，这算什么道理？”
“他要枪做什么，他要枪还不是想保巴县乃至整个川东的平安，皇上命他回乡帮办团练一样是希望他能帮同您坐镇川东，保川东平安的！”
“可刚才不是说要出省攻剿吗？”
“一味地防堵只会防不胜防，换言之，出剿才是最好的防堵。”陈先生想了想，接着道：“再说那些洋枪便是留下，你是打算给那些不堪大用的绿营兵，还是发给保甲局的那些茶勇。”
“要是给绿营，估计用不着几个月就会被那些丘八给卖了换酒钱，要是发给保甲局的那些茶勇，只会尾大不掉，说真的我还真不大放心。毕竟那可是一百多杆洋枪，不是一百多杆长矛。”
“所以说那一百多杆洋枪是好东西，可也是烫手的山芋，交给谁您都不会放心，还不如交给他。”陈先生沉思了片刻，又说道：“何况他说到底还是回乡丁忧的，在四川呆不久，等到他服完丧回京时，他难不成还能把那些枪和他编练的那些勇壮带走？”

第五百九十三章 办不办看情形
韩秀峰拜见完道台，便去隔壁府衙拜会府台。
坐下聊了一会儿，说的是跟拜见道台时的同一套说辞，尽管说的全是大实话，重庆知府杜兴远却跟川东道曹澍钟一样一句也不相信。
韩秀峰懒得解释太多，陪着他见完陈虎等武官，再次以丁忧守制不宜饮宴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领着陈虎等人回到离道署、府衙不远的家。
可能是琴儿和娃们都在乡下没一起来，也可能这个家是新家，反正是一点回家的感觉也没有，刚在二哥二嫂带领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临时充任门房的葛二小跑来说县太爷求见。
老家的父母官不能不见，把已经做了好几年巴县正堂的‘红带子’知县祥庆请进客厅，坐下来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会儿京城的事，葛二小又拿着一张名帖跑了进来。
“禀韩老爷，湖广客长江宗海求见。”
“不见，没见我正在陪县尊吗？”
“遵命，卑职这就去回他。”
“韩老爷，据下官所知这个江宗海曾做过段大人的幕友，下官还听说他在给段大人做幕友时的一位同僚，后来也曾做过韩老爷您的幕友。何况湖广会馆就在前头，您跟他也算邻居，见见也无妨。”
“邻居？”韩秀峰明知故问道。
祥庆虽然是宗室，却不敢在韩秀峰面前摆“红带子”的架子，连忙拱手道：“韩老爷您一定是离家太久了，出了门便是湖广会馆，您跟他真是邻居！”
“哎呦，我还真没在意。”韩秀峰故作权衡了一番，勉为其难地说：“既然是邻居，那就有请。”
“遵命！”
葛二小躬身行了一礼，旋即像依然在军营般地手扶腰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厅。
祥庆偷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说话的陈虎等人，再想到韩秀峰刚才对待江宗海的态度，暗想真是来者不善，连忙又套起近乎：“韩老爷，听说下官要来拜见，贱内还拉着下官问夫人和小公子回来了没有，她们关系好着呢，之前没少走动。”
“贱内也没少跟我提起嫂夫人，今儿个真是不巧，等贱内带着俩娃从乡下回来了，我一定让她带着娃去拜见嫂夫人。”
“韩老爷真会说笑，应该是下官让贱内来拜见才是。”
正说着，湖广客长江宗海微笑着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躬身道：“在下江宗海拜见韩老爷，拜见县尊。”
“江先生无需多礼，”韩秀峰起身将他扶起，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道：“江先生，你我虽是头一次见，但在京城时王乃增没少跟我提起过你。只是没想到江先生竟随段大人来了巴县，还成了我的邻居。”
“没想到韩老爷还听说过在下，在下三生有幸。”
韩秀峰很清楚他跟祥庆是穿一条裤子的，不想绕圈子，意味深长地说：“江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大概能猜出你的来意。现而今天下不太平，不但各行的买卖不好做，你这个湖广客长一样不好做啊！”
江宗海急忙道：“韩老爷明鉴，不怕韩老爷笑话，在下真有些后悔做这个客长。”
“本客之争，争了上百年，长毛都杀到了湖北，南边的贵州也有贼匪犯上作乱，周围全在闹匪患，本地士绅和八省商人还在窝里斗，想想真令人痛心啊。”
韩秀峰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在京城，我和翰林院编修吉云飞、翰林院检讨敖彤臣等同乡，从未把湖广道御史黄钟音黄老爷当外人。回来之后同样跟那几位找到慈云老家的士绅说过，只要是生活在我巴县，在我巴县缴纳税赋的都是巴县人！真要是非得刨根问底，别说他们，恐怕连我韩秀峰祖上也是从别的地方迁来的，一切应以大局为重，不应该再有土客之分，更别说土客之争了！”
“韩老爷所言极是，下官也是这么以为的。”祥庆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
江宗海更是起身道：“韩老爷通情达理，容在下代八省客商一拜。”
“别别别，别这样。”韩秀峰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一转：“但不管咋说八省商人也要多多少少顾及下本地士绅的感受，你敬人家一尺，人家才能敬你一丈是不是？要是事事都斤斤计较，事事都针锋相对，只会地方不宁。”
“韩老爷说得是，在下……在下也觉得八省行帮过去那些年，在一些事情上做得是有些过。”
“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大家能各退一步，毕竟巴县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何要搞得像是仇人般横眉冷对？”
……
韩秀峰说了很多，可祥庆和江宗海听着听着突然发现像是啥也没说，或者说像是在做和事佬，在和稀泥。
正不晓得该如何接着往下说，韩秀峰端起了茶杯。
祥庆和江宗海没办法，只能起身告退。
送走二人，天色也暗了，闭门谢客，不管谁来都不再见了。
再次回到正厅，二哥二嫂已经帮着张罗好一桌酒席，刚才一直没露面的杜三和潘二从内宅走了出来，看着他笑问道：“二弟，不会再有客了吧？”
“不会再有了，就算有也不会再见。”韩秀峰坐下笑道。
久别重逢，杜三回想起当年一起去京城投供时的情景，一边帮坐在主位的韩秀峰斟酒，一边感叹道：“就缺大头，要是大头跟你一起回来，咱们兄弟就能凑齐。”
“是啊，就缺大头。”韩秀峰接过酒杯，笑道：“他龟儿子的日子过得不晓得有多滋润，不但娶上了媳妇，有了个闺女，还攀上了荣昌敖家的高枝，甚至做上了三等侍卫，真是傻人有傻福。”
“还不是你提携的，要不是你，他龟儿子能过上现而今这好日子。”
“不只是大头，你我还不是一样。”潘二举起杯子，很认真很诚恳地说：“四哥，我敬你一杯。”
“行，先干一杯！”
……
当年连路费都得省着花的难兄难弟，现而今都混出了人样，韩秀峰同样感慨万千，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禁不住问：“大哥，你真打算等我把枪卖了，帮‘卖鸡爽’收回枪款就回江苏？”
杜三放下筷子，一脸无奈地说：“二弟，你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我又何尝不是！”
“你又不用领兵打仗，连现而今这都司都是记名的，不回去谁也不会说啥。”
“不回去是没事，至于银子，这两年也赚了不少。可真要是不回去，江南大营的那些跑腿打杂采买的事就没人干了。我杜三能有今日，一是靠二弟你提携，二是靠江南大营的那些同乡关照，所以想想还是得回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杜三只认银子不讲义气，不念同乡之谊。”
“回去的这一路上不太平，你得小心点。”
“没事的，我可以绕着长毛占的那些地方走，再说我有向帅给的关防。”杜三笑了笑，随即好奇地问：“二弟，别光顾着说我，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这团练究竟办还是不办？”
韩秀峰沉吟道：“这得看情形，要是贵州那边的贼匪闹得不是很凶，波及的地方不是很多，那这个团练自然也就不用办。要是贵州的贼匪越闹越凶，跟长毛一样越做越大，我就不能坐视不理，毕竟这儿是我们的老家，可不能任由其做大之后窜入川东祸害家乡父老。”
潘二禁不住问：“四哥，曹澍钟会让你办吗？”
“祥庆懒得管贵州的贼匪闹多凶，但曹澍钟一定不敢就这么冷眼旁观，我估摸着他应该会让办。”
“那我们啥时候办，打算咋办？”
“等曹澍钟求咱们办，”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再就是就算办这团练，我也不打算率团勇出省帮同贵州的官军攻剿，只会帮着练几营乡勇，顶多帮着驻守通往贵州的几处隘口。”
“四哥，你要是不领兵，那让谁领兵？”
“长生，你真以为我精通兵法，真以为我是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韩秀峰反问了一句，若有所思地说：“贵州不但全是大山，而且我从未去过，人生地不熟，这仗咋打？所以不如练几营乡勇，交给洞悉民情、素谙地势的贵州官员去攻剿。”
“张瑛？”潘二下意识问。
“从你打听到的那些消息上看，署理贵西道张瑛倒是个会领兵的。总之，贵州的贼匪要是越闹越凶、越做越大，到时候我就想办法招募编练两三千乡勇，让高云峰带着去贵州平乱，让他们到了贵州之后一切听张瑛调遣。”
“这不便宜张瑛了吗？”
“咱们现在首先想的是保老家平安，不是建功立业，也就谈不上便不便宜谁的。”
“把自个儿编练的乡勇交给贵州的官调遣，甚至要倒贴粮饷，曹澍钟能同意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该懂，应该会同意的。至于粮饷，可能需要川东道各州府垫一点，但只要派乡勇出省帮同贵州平乱，那先垫的粮饷早晚能赚回来。”
“咋赚？”
“我打听过，张锳曾在威宁做过一任知州，而威宁不但产铜，并且所产之铜为贵州之最！他在威宁知州任上为了把铜销往中原，为了让威宁的百姓多一条生计，曾倡修过云南寻甸州至贵州威宁州的多条道路，据说那条道路经过的偏僻小村都有客栈，都设有铜店。”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铅贵州产得更多，有铜有铅便能铸钱，而我们四川跟别的地方一样缺钱，据说甚至打算跟京城一样开铸大钱。我敢断定，只要贵州愿意给铜给铅，曹澍钟一定愿意派乡勇去帮贵州平乱。这买卖不但不会亏，说不定还有得赚。更何况领兵的是贵州官员，不管这仗将来打赢了还是打输了，都少不了他曹澍钟的一份功劳。”
潘二没想到打仗也是一笔买卖，禁不住问：“这事你跟曹澍钟说了没？”
“没呢，这件事不急，我得先瞧瞧曹澍钟这人好不好相处，能不能深交。”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一早，打发二哥和三哥送进城没多久的仕通、仕途等侄子回走马老家。不是嫌他们在城里碍事，而是正式当家之后的韩大做出的决定。
用韩大的话说既然要“耕读传家”，光读书不耕种这家咋往下传？觉得不能让娃们过得太安逸，只有吃点苦娃们才晓得应该用功读书。而且家里的娃越来越多，都在柴米油盐酱醋茶全得花钱买的城里念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如让娃们回村里的私塾接着念。
韩秀峰觉得在村里私塾执教的那位先生恐怕很难帮着把韩家子弟培养成材，同时也认为县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干脆提议请一位先生回去办家塾，把家塾就设在韩家祠堂里。
本想着省点钱的韩大盘算了一番，发现办家塾好像也省不了多少钱，可韩秀峰都这么说他也只能点头。
没想到消息传出去之后，徐、王、陈三家竟不声不响把原先聘的那位先生礼送走了，打算让他们三家的娃今后全去韩家的家塾念书，连潘二都打算把潘家的几个娃全送过去。
合适的先生一时半会没聘请到，费二爷暂时先帮着教，考虑到娃太多了祠堂坐不下，韩秀峰进城前又特意上山给慈云寺捐了二十两香油钱，借用慈云寺的竹林院，请费二爷帮着大哥韩秀山筹办“慈云书院”。
没想到刚送走两位兄长和几个侄子，湖广客长江宗海竟又来了，并且带来两位不速之客。
韩秀峰只能让闻讯而至的关班头、王在山等叔伯先在前厅喝茶，陪江宗海带来的两位不速之客去书房。
聊了一会儿，送走三人，关班头忍不住问：“四娃子，跟江宗海一道来的那两个人是谁，我咋从来没见过。”
“来头大了，”韩秀峰一边招呼众人坐，一边微笑着解释道：“关叔，王叔，你虽没见过，但你们一定听说过。”
“我们听说过？”
“而且是如雷贯耳！”
“究竟是谁？”王在山好奇地问。
“荣昌有个‘一门三进士’的敖家，綦江一样有名门望族，刚才那两位便是綦江伍家的伍濬祥、伍奎祥兄弟！他们登门拜访，我只能以礼相待。他们便是去道署，曹大人都得以礼相待。”
王在山大吃一惊，不禁喃喃地说：“他们家可不只是‘一门三进士’，而是‘兄弟三进士’！”
韩秀峰微笑着确认道：“是啊，正是‘兄弟三进士’，今天来的是老大和老三。”
“老二呢？”关班头下意识问。
“老二伍辅祥可了不得，道光十五年进士，金榜题名之后授工部主事，后升郎中。咸丰三年迁陕西道监察御史，巡视东城，紧接着又被擢升吏科给事中。不只是今儿个没来，甚至都没按例回乡丁忧，他爹死时被‘移孝作忠’，一直在京‘在任守制’。”
道署兵房经承周松柄沉吟道：“这么说刚才那两位伍老爷，是因为丁忧回乡的？”
“跟我一样，都是回乡丁忧的。老大伍濬祥是道光十六进士，做过户部郎中、户部员外郎；老三伍奎祥是道光二十七年进士，金榜题名之后分发山西，署理过阳高、垣曲等县知县。咸丰二年，因为老爷子病逝，他们两兄弟开缺回籍，算算再有几个月便能回京需次，不过听口气他们似乎不打算再做官了。”
“他们好像跟你没啥交情。”
“的确没啥交情，”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无奈地说：“伍濬祥和伍辅祥在京为官时，不但从未去过重庆会馆，甚至都不怎么去四川会馆，他们不把自个儿当重庆府人，自然也不会把我韩秀峰当同乡。”
“綦江人不就是重庆府人吗，他们这不是忘本吗！”
关班头话音刚落，王在山便回头道：“老关，你也不看看他们是跟谁来的。”
关班头猛然反应过来：“四娃子，这么说他们是湖广人？”
“不是湖广人，而是广东人，确切地说他们祖籍广东。”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他们的爹也是读书人，在广东老家考的秀才，后来迁到了綦江，据说他爹生前曾被好几任县太爷请去帮着阅过卷。反正他们是客家人，平时不咋跟綦江的士绅走动，所以跟我自然不会有啥交情。”
“那他们来找你做啥子。”
“他们不把自个儿当綦江人，可他们的家业和妻儿老小全在綦江，而綦江又紧挨着桐梓，杨漋喜、舒裁缝等贼匪不但攻占过桐梓县城，甚至把娄山关都攻占过，您几位说他们害不害怕，担不担心？”
“听说你奉旨回乡帮办团练，于是来请你帮着去綦江办理防堵？”
“差不多，要说团练，他们也在家办了，可客家人终究不多，贼匪要是杀过来，他们手下的那点团勇一定是抵挡不住的，所以来请我帮忙。”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个忙你打不打算帮？”关班头追问道。
韩秀峰放下茶杯道：“他们想请我去綦江转转，想请我帮着召集綦江本地的士绅，跟綦江的八省客商共商防堵大计。”
想到渝黔官道是川东通往贵州的主要道路，贵州山多地少、商货匮乏，只能从巴县等地方运进盐、布等生活所需的商货，而在巴县等地做生意的八省茶商也要从贵州引入茶叶，王在山不禁笑道：“志行，只要你肯去，綦江本地的士绅一定愿意出人，而他们那些外地商人也一定愿意出钱！”
“这不是能不能招募到人，能不能筹到钱粮的事，而是我出面张罗这些事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
“因为朝中的几位大臣，既担心贼匪也担心各地士绅，尤其担心曾国藩曾大人那样‘一呼百应’的汉官，所以召集本地士绅和八省商人共商防堵大计这种事，还是由衙门出面张罗比较好。”韩秀峰顿了顿，又苦笑道：“关叔、王叔，这是跟您几位说的，万万不可外传。”
“这你放心，我们是那种搬石头砸自个儿脚的人吗！”
“这倒是，”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正因为我出面张罗不合适，所以打发他们去了道署。”

第五百九十五章 送上门的买家
伍家老二不但是言官，而且是监察吏部的吏科给事中。伍家老大和老三前来道署拜见，曹澍钟不敢摆道台的架子，急忙出迎。
聊到桐梓的匪患，聊到綦江的防堵，自然绕不开奉旨回乡帮办团练的韩秀峰。
韩家离道署很近，曹澍钟本以为让家人带着请帖过去一会儿便能把韩秀峰请来，结果家人回来之后竟苦着脸道：“老爷，把门的那个外委说韩老爷刚去了江北，说陈都司、葛千总在。”
曹澍钟下意识问：“他去江北拜见段大章了？”
“应该是，”家人抬头偷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说：“小的见着了陈都司，陈都司说韩老爷走前交代过，说老爷您要是得空点验洋枪和火药铅子，可移驾去‘奉政第’。还说看护军械责任重大，他不敢擅离职守。”
曹澍钟心想看一下不用花银子，想把那些洋枪和火药铅子用于防堵就得要真金白银了。
他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正为如何防堵贼匪窜入綦江的伍濬祥禁不住问：“曹大人，这么说韩老爷是带着洋枪回乡的？”
“是啊，带的还不少。”
“带了多少杆？”
“一百六十杆。”想到韩秀峰就算圣眷恩隆也得多多少少给伍家兄弟点面子，曹澍钟又紧盯着伍家兄弟补充道：“全是用铜帽打火的那种自来火洋枪，此外还有三千斤火药铅子。据说这种洋枪打得很远，很犀利！”
“有枪，有皇上命他帮办团练的谕旨，那他为何还推三阻四？”伍奎祥急切地问。
曹澍钟突然觉得这两位来得正好，看着伍家兄弟意味深长地说：“韩志行这人年轻但不气盛，说话做事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何况他本就简在帝心，圣眷恩隆，所以无论遇着什么事都不想授人以柄。再就是那些洋枪和火药铅子，好像是他回来时托朋友帮着垫银子买的。”
“不想授人以柄……”
“大哥，我明白曹大人的意思了，韩志行这是不想重蹈曾国藩曾大人的覆辙，贼匪不杀到他家门口，他是绝不会出这个头的。”
伍濬祥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问：“贼匪不但占了桐梓县城，连娄山关都攻下了，这不是杀到家门口是什么？他难不成打算按兵不动，等贼匪杀到巴县城下再出手？”
“他虽说是文官，可现而今这官是积功做上的，说不准他就喜欢打仗，就等着贵州的贼匪流窜进我们川东！”伍奎祥是真着急，想想又拱手道：“曹大人，恕奎祥直言，贼匪真要是北犯，派驻在安稳镇和羊角四合头等地防堵的那百十个绿营兵，别说能不能守住了，恐怕还没见着贼匪的影子就已望风而逃。”
伍濬祥也忍不住道：“大人，綦江是办了不少团练，但那些街团、乡团不但缺枪少炮，而且一盘散沙。说起来个个晓得桐梓那边闹贼匪，可那些街团只管帮同官差守县城和各镇，乡团只管守各乡甚至各村，贼匪一旦北犯，定会被各个击破！”
相比巴县，綦江的形势要危急得多，毕竟綦江与桐梓交界。
作为分巡川东兵备道，曹澍钟可以说是守土有责，照理说应该再调集些绿营兵甚至附近各州县的青壮去防堵，可危急的地方不只是綦江。
看着二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曹澍钟只能无奈地说：“二位，实不相瞒，本官在巴县呆不了多久，等把这边的公务安排妥当就得移驻夔州。”
“曹大人，这个节骨眼上您怎能移驻夔州？”
“因为夔州一样要防堵，”曹澍钟轻叹口气，苦着脸道：“今天早上刚收到夔州急报，正月里湘军水师一百余条轻便战船进入鄱阳湖，上驶姑塘，被长毛阻截于湖内，致江内的大船失去护卫，战力顿减，湘军八里江水师老营又遭长毛水师火攻，战船被焚四十余艘，余船纷纷退回九江。
紧接着，九江官牌夹水营又遭长毛夜袭，连曾国藩的坐船都被长毛焚夺，文案全失，险些丧命，余船纷纷上驶溃逃。长毛乘胜追击，一口气攻占汉阳、武昌，曾国藩转守南昌。胡林翼也被迫撤离九江外围回援武昌，而新任巡抚陶恩培更是生死未卜！”
伍濬祥大吃一惊，喃喃地说：“武昌不是刚收复吗，怎么就又失陷了？”
“所以本官不敢在巴县久留，得赶紧去夔州调集兵勇防堵，”曹澍钟顿了顿，又凝重地说：“相比贵州的那些贼匪，长毛才是心腹大患，一旦让其溯江而上，形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您走了，我们綦江咋办？”
“本官会在走前安排妥当的，仔细想想韩志行回来的正好，他不但会练兵还领兵剿过长毛，甚至在林凤祥、李开芳北犯时以永定河南岸同知统领河营拱卫过京畿，有他这个团练大臣坐镇，綦江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愿意去綦江吗？”
“这二位大可放心，他一定会愿意的，只是有些事得我们先帮着张罗，得先打消他的后顾之忧。”
“曹大人，恕濬祥愚钝……”
“也就是招募青壮、筹集粮饷等事不用他操心，只要请他一心一意练兵，一心一意帮同我等办理防堵。”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二位，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他带回来的那些洋枪留下，据我所知他跟已殉国的文节公（吴文镕）颇有渊源，文节公又是我和曾国藩等人的恩师。总之，他跟曾国藩、胡林翼关系不一般，要是晓得湖广战况急转直下，很难说会不会将那些洋枪送湖广去。”
“大人所言极是，那些洋枪我等无论如何也得留下！”
能让别人掏银子总比自个儿掏银子好，曹澍钟想想干脆起身道：“要不我等先过去瞧瞧，韩志行家就在湖广会馆后头，离道署不远。”
……
伍家兄弟“病急乱投医”，自然不会反对，就这么跟着曹澍钟再次来到韩家。
陈虎急忙穿戴整齐出迎，将三人请到院子中，让葛二小等人抬出一箱拆封，取出一杆请三人验看。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看着崭新且涂满油的自来火洋枪和那些用油纸包好的火药铅子，以及可套在精铁枪管上的精钢刺刀，三人无不感叹洋人造的火器就是精良。相比之下，八旗和绿营用得那些又长又笨重的鸟枪和抬枪比烧火棍好不了多少。
伍濬祥心想綦江现在缺的就是这个，禁不住问：“陈老弟，韩老爷有没有说这洋枪多少银子一杆？”
“禀伍老爷，据卑职所知这枪两百六十两一杆。”
“这么贵！”
“伍老爷，您一定没打听过鸟枪的行情，别说这样的自来火洋枪，就是用火绳点火的洋枪现而今都得两百两一杆。”
陈虎放下枪，从陈不慌手中接过毛巾，一边擦着手上的枪油，一边苦笑道：“这还没把转运的船钱和脚钱算上，您想想，把这么多枪和火药铅子先从上海县城外的洋人租界海运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运到直隶，然后沿京西官道运到山西、陕西，最后运到这儿要多少银子？”
伍辅祥下意识问：“要是算上运费，一杆要多少两？”
“韩老爷说了，这些洋枪和火药铅子是用来保老家平安的，转运的船钱和脚钱他出，也算是为家乡父老做点事。”
“韩老爷高义，我等敬佩！”
“琼甫兄，我就说韩志行不会坐视不理的。”曹澍钟微微一笑，随即指着刚抬出来的一箱纸壳火药铅子问：“陈老弟，这火药铅子多少钱一箱？”
“三十两一箱，拢共三十二箱，算下来九百六十两。”陈虎想想又让葛二小拿来一个袋子，取出一个熔铸铅子的模夹，微笑着解释道：“禀曹大人，韩老爷担心这点火药铅子不够用，特意托朋友买了几十个这样的模夹，等纸壳裹装好的火药铅子用完，便可以用这模夹镕铸铅子。”
“他想的还真周全。”
“韩老爷想得是挺周全的，只是……用咱们的火药打得没用洋人的火药远，可也只能这样了，毕竟用洋人这种装好了的火药铅子太贵，并且这儿离上海县太远，就算能买着也很难运过来。”
伍辅祥禁不住问：“用咱们的火药打不远？”
“用洋人裹装好的这些火药铅子能打两百步，用咱们的火药只能打一百步，卑职在扬州城外阻截长毛时试过，在静海阵前也试过。”
“咱们的鸟枪能打多远？”
“最多五十步，而且容易炸膛，有时候甚至打不着火，算下来十枪有三四枪打不着。”
“抬枪呢？”
“抬枪也就一百步，卑职随韩老爷坚守万福桥时长毛的鸟枪抬枪比我们的多，可长毛的鸟枪抬枪打不远，所以我们占了大便宜。后来长毛发现洋枪比鸟枪抬枪犀利，就跟洋人买了好多，江南大营、江北大营和僧王麾下的那些兄弟因为这个吃了大亏，不知道有多少兄弟折损在长毛的洋枪下。”
“曹大人，贵州的那些贼匪不是长毛，他们可买不着这样的洋枪，辅祥以为用咱们的火药能打一百步也不错。”
“是啊，有如此犀利的火器，还用担心那些贼匪吗？”曹澍钟深以为然。
伍濬祥意识到曹澍钟是在等他开口买，可想到采办军械防堵贼匪不只是綦江八省客商的事，沉吟道：“曹大人，綦江比不得巴县，綦江的八省客商因贼匪作乱盐茶商路梗阻都快经营不下去了，实在筹不出多少银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没个多也能筹个少，琼甫兄，你觉得大概能筹多少？”
“濬祥估摸着最多也就一万两。”
“一万两就一万两，剩下的本官再想办法。”

第五百九十六章 土客之争（上）
虽然京里的文武官员都知道庆贤的哥哥庆锡究竟是因为什么被发配黑龙江充当苦差的，但其罪名却跟他爹一点关系也没有，韩秀峰清楚地记得其中有一条是“差令下属官弁去其家中伺候照应”。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离京这么久了，并且少说也要再过两年才能回京，韩秀峰不认为还能有之前那样的圣眷，所以说话做事都很谨慎。
比如这次来江北拜见段大章，不但让陈虎等人呆在城里也没让关班头送，免得被人弹劾他让官弁伺候照应或把衙门差役当作奴仆驱使。
王在山年前就辞掉了县衙的差事，既不是官员也不是衙门书吏，自然没那么多顾忌，就这么雇了几个脚夫背着早准备好的礼物，陪着韩秀峰一起赶到段家花园。
正在陪孙五爷游山玩水的段大章，听家人说韩四到了急忙往家赶。见韩秀峰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长衫，并且只有王在山一人相陪，不禁笑道：“志行啊志行，你还真是轻车从简！”
韩秀峰顾不上开玩笑，急忙整整衣裳躬身道：“秀峰拜见姑父大人！秀峰回乡已有半个多月，直至今日才来拜见，还请姑父恕罪。”
段大章愣了愣，旋即扶着他的双臂感慨万千地说：“恕啥子罪，百善孝为先，你是回乡丁忧的，自然要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才能出来。”
“谢姑父体恤。”
“不说这些了，来了就好，走，我先带你去拜见你姑姑！”
……
虽然外面传得跟真的一般，但这却是韩秀峰头一次称呼“姑父”。
段大章很欣慰也很高兴，带着他去内宅拜见老伴儿，陪着他跟老伴儿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把他带到花厅。
韩秀峰见花厅里还坐在一位老者，而段大章不但丝毫没让那位老者回避的意思甚至都没介绍，韩秀峰只能恭恭敬敬地执晚辈之礼躬身作了一揖，然后从袖子中取出一份礼单，一脸歉意地说：“姑父，秀峰这次回来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准备……”
“又不是外人，何必搞那么见外。”段大章接过礼单，低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这还叫没准备，这些全是老夫想买也买不着的稀罕东西，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
“没花多少，只要姑父喜欢就行。”
“啥稀罕东西，让我瞧瞧呗。”
“不能给你瞧，这可是志行孝敬我的！”
段大章回头瞪了那位老者一眼，收起礼单笑道：“志行，刚才光顾着高兴，竟忘了介绍。你不是曾在信中跟我提过将来打算送娃去鲤石书舍吗，这位便是磁器口孙家的孙五爷，也是你姑父我和黄永洸一起耍到大的同窗。”
磁器口孙家虽没出进士，但在巴县却是跟荣昌敖家和綦江伍家一样的存在，韩秀峰顿时肃然起敬，急忙起身行礼：“秀峰有眼不识泰山，秀峰拜见孙五爷！”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孙五爷一边示意他坐，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志行贤侄，你姑父早跟我说过，说你打算把娃送我家去。这事倒也不难办，只是……只是……”
“您老放心，秀峰晓得娃还小，现在送去为时尚早。”
“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有些好奇究竟有啥东西，能稀罕到在巴县想买也不一定能买着。”
不等韩秀峰开口，段大章就忍不住笑骂道：“为老不尊，也不怕晚辈笑话，亏你还为人师表呢！”
“我咋就为了不尊了？”孙五爷脸色一正，振振有词地说：“古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老夫活到老学到老，虽说没能像你和黄永洸那样中进士拉翰林，但求知之心从未改变，每遇不知不懂之事便虚心求教，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想瞧吧，给你瞧瞧。”段大章不想当着晚辈面跟他斗嘴，干脆从袖子中取出礼单。
孙五爷接过礼单，边看边喃喃地说：“英吉利怀表一块，法兰西手铳一把，美利坚抗风马灯一盏，法兰西自来火鸟枪十杆，英吉利呢布六匹，南洋金鸡纳霜一盒……原来全是洋货，在巴县确实有银子也不一定能买着。”
“看完了吗，看完了还给我。”
“给你给你，我才不稀罕呢，可你都已经不做官了，要那么多手铳和洋枪做啥子？”
段大章正准备开口，韩秀峰便拱手道：“天下不太平，贼盗四起，江北跟巴县一样鱼龙混杂，很难说会不会有贼盗起歹心，所以秀峰觉得手中有枪心中才不慌，有十来杆洋枪看家护院总比让家人们用棍棒强。”
“志行，让你费心了。”
“姑父，您这是说哪里话。要不是您提携，哪有秀峰的今日，这十杆洋枪实在算不上啥。”
让韩秀峰啼笑皆非是，孙五爷竟毫不掩饰地带着几分妒忌、几分羡慕地说：“这就叫人怕出名猪怕壮，个个晓得你段大章做过大官有的是钱，连宅院都盖这么气派，那些贼盗不惦记你惦记谁？”
“老五，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段大章哭笑不得地问。
“好好好，我不开口了，你们聊你们的。”
“这还差不多。”
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姑父，有孙老在闲暇之余来陪您聊聊天叙叙旧，想必您回乡之后的这段日子一定不寂寞。”
“这倒是，不过在外为官时总惦记家里，可回到家之后又……又有些想外头，或许是消息太闭塞。你来得正好，跟我说说京里的事，说说两江和湖广现而今的情形。”
“好的，秀峰就跟您老说说。”
前几天“日升昌”巴县分号掌柜专程去了趟走马乡下，送去一箱贴着封条的信函和邸报，论京城和两江、湖广甚至两广等地的消息，韩秀峰比川东道曹澍钟和重庆知府杜兴远都要灵通，就这么从朝堂上的变化一直说到两江和湖广的战局。
得知曾国藩不但兵败而且差点丢了性命，武昌再次失陷新任巡抚陶恩培竟殉国了，胡林翼临危受命署理湖北巡抚与道员李孟群所部水师共守金口，段大章忧心忡忡地说：“武昌失陷，长毛要是溯江而上咋办？据我所知三峡虽为天险，可拢共只有不到一万兵勇驻守，其中大多是临时招募的民壮，哪里是长毛的对手！”
“姑父，秀峰以为有曾大人和胡大人牵制，长毛溯江而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相比湖广我四川虽富庶，但真要是攻入四川他们很容易被断后路。”看着段大章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更何况洪秀全等匪首正苦心经营江宁，分兵北犯也好，召集重兵攻占武昌也罢，全是为了保江宁，应该不敢把战线拉太长，应该不敢孤军深入我四川。”
“照你这么说无需担心？”
“也不能说无需担心，夔州那边守还是要守的，不然长毛一定以为我四川唾手可得。”
“这么说曹澍钟在巴县呆不了多久，很快就要移驻夔州督办防堵。”
“他应该是没收到湖广的战报，要是收到武昌失陷的消息一定会星夜赶往夔州，毕竟身为川东道他守土有责。”
“可夔州那边要防堵长毛，我重庆府南边的几个州县一样要防堵贵州的贼匪，难不成他打算将如此重任交给重庆知府和綦江知县？”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我觉得他在走前一定会有所安排。”
“你有没有去过道署，他有没有找过你？”段大章低声问。
“我昨天下午去道署拜见过，也拜见过府台，能听得出来他们倒是有意请我帮同官军防堵贼匪，可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防堵贵州的那些贼匪，而是愈演愈烈的土客之争。不把内忧解决了，何以防外患！”
孙五爷又忍不住说：“志行贤侄，你做官之前在巴县呆的时间不算短，一定晓得他们斗来斗去斗了上百年，应该早见怪不怪，何以如此担忧？”
“正如您老所说，秀峰对于本地的一些士绅跟八省商人斗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早已见怪不怪。之前觉得没啥，现在之所以觉得并非一件小事，是因为有前车之鉴，是觉得如果任由其斗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话怎讲？”段大章不解地问。
韩秀峰想了想王乃增、云启俊、王贵生和周长春等人从广东发给“厚谊堂”，文祥又让“日升昌”捎来的那些关于广东的消息，凝重地说：“这事说来话长，得从道光三十年说起，那年八月，广西贵县一个客家富户名叫温亚玉，打算纳已同当地土人订亲的一个壮族女子为妾，遭到当地土人的一致反对，由此引发贵县客家人与土人之间的大械斗。
客家人败北后，房屋被土人纵火烧毁，大约三千多名无家可归的客家人为寻求庇护，竟信奉并加入进匪首洪秀全的拜上帝会。换言之，要是没那三千多客家人，长毛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段大章没想到长毛之所以做大竟有“土客之争”的原因，沉吟道：“早听说过福建、广东和广西民风彪悍，没想到真会动不动械斗。”
“姑父，五爷，现在个个晓得长毛是大患，可事实上广东和广西那边并没有因为长毛窜入湖广、两江而消停，土客之争不但并没有因此而结束，而且愈演愈烈。刚开始随洪匪犯上作乱的是客家人，后来主要是土人，所以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叶名琛等官员便招募客勇剿长毛余孽，而那些客勇岂能错过这个报复土人的机会，据说已杀土人十余万，焚毁村庄、劫掠妇女不可胜计。”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许多广府士绅为自保，竟大肆宣扬客勇仇杀土民之行径，土民纷纷响应，士农习战，人皆带剑，户尽佩刀，巨炮洋枪，视为故物，碉楼寨栅，俨若长城，械斗范围已波及鹤山、开平、恩平、新宁、新兴、阳春、阳江、高要等十七个州县！
每次械斗，广府人用红旗，客家人用白旗，分旗列阵，血腥厮杀。赢了的‘铲村’，先抢掠妇女财物，然后一把火将对方的村子焚毁。输了的则重新聚集，杀回来报复。如此往返，死的死，逃的逃，良田大片荒废，村落变为废墟。”
孙五爷不敢想象这是真的，将信将疑地问：“志行，你是说广东的土人和客人还在械斗？”
“仍在械斗，每天都在死人。”
“衙门不管吗？”
“不管死的是客人还是土人，都成了叶名琛叶大人的捷报。昨天斩杀了多少贼匪，今天又杀了多少长毛，三天两头发六百里加急向皇上报捷。论剿匪，曾大人也好，向帅也罢，恐怕连僧王都比不过叶大人啊，他官帽上的顶子，真是用血染红的！”
段大章不敢想像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凝重地说：“难不成就没人去京城提告？”
“据我所知倒是有广府士绅‘京控’过，不过朝廷的当务之急是剿长毛，实在顾不上这些。何况长毛最先便是从两广闹起来的，朝中的王公大臣或许觉得应该乱世用重典，觉得叶名琛铁腕弹压没什么不对，让那些‘奸民’相互残杀也未尝不可。”
韩秀峰揉了一把脸，接着道：“好在我巴县乃至整个重庆府的客家人不算多，但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等不能不防。要是任由本地士绅跟八省客商斗下去，别说防堵长毛和贵州的贼匪了，恐怕自个儿会先乱起来。”
想到巴县为弹压那些脚夫、纤夫和从湖广逃难来的流民，竟命保甲局大肆招募好勇斗狠的茶勇，本地脚夫和百姓因为被茶勇欺压怨声载道，本地士绅对八省客商更是恨之入骨，段大章意识到韩四并非危言耸听，蓦地起身道：“老五，看来我得跟你进一趟城，去跟龚瑛、崔焕章、杨吏清等士绅以及江宗海、关允中等八省商人聊聊！”
孙五爷同样不希望巴县的土客之争闹成两广那样，不然到时候谁也无法独善其身，不假思索地说：“行，我陪你走一趟，等了城里我帮你发请帖。”

第五百九十七章 土客之争（下）
陈虎只报价不卖枪，曹澍钟就算有银子也得等韩秀峰从江北回来。
就在他召集重庆知府、江北厅同知、巴县知县等官员安排防范贵州贼匪时，回乡之后一直深居简出的段大章竟跟磁器口孙家的孙五爷一起进了城，下榻在东川书院，广发请帖邀请地方官员、本地士绅和八省商人共商宾兴事宜。
韩秀峰则同王在兴一起去了趟十八梯，帮柱子和幺妹儿以及古榫、郑元宝探望家人，帮着把捎的银子发给各家，在棺材铺吃完晚饭才在一帮做死人买卖的叔伯婶娘们依依不舍地相送下，回到了位于湖广会馆后头的新家。
二哥回了走马，二嫂和前来帮忙的三嫂两个妇道人家在家不方便。所以关婶和王在山的老伴儿张氏过来一起帮着烧饭，陈虎等人已酒足饭饱，正坐在正厅里跟重庆镇左营千总何勇、关班头等人喝茶聊天。
见韩秀峰和王在山回来了，众人纷纷起身让坐。
“坐坐坐，接着聊，今天都有些啥稀罕事？”韩秀峰坐下笑问道。
“禀四爷，今儿早上你刚走不大会，曹大人就跟两位伍老爷来看枪，我拆了一箱拿出几杆让他们瞧了瞧，看样子他们真有心买，两位伍老爷甚至打算出一万两。”
意料之中的事，韩秀峰微微点点头，又问道：“杜三和长生呢，他俩今儿个有没有来？”
不等陈虎开口，何勇就放下茶杯道：“他俩在当铺，中午还喊我去吃过酒，说啥子来这儿不方便，要是有啥事让你差人去当铺传话。”
“他们来这儿确实不大方便，”韩秀峰抬头看看依然觉得陌生的新家，轻叹道：“这宅子是挺好的，可就是离道署、府衙、县衙和湖广会馆太近了。以前觉得越热闹的地方越好，现在想想真不如住乡下清静，难怪段大人不愿意住城里。”
关班头突然觉得段吉庆似乎好心办错事了，喃喃地说：“仔细想想还真是，这地方适合做买卖的商人住，像四娃子你这样的住这儿真不大合适！”
“先住着吧，反正也住不了几天。”
“对对对，这天气越来越热，等到了夏天城里热得人没法儿呆，哪有走马乡下凉快。”道署兵房经承周柄松笑道。
何勇顾不上拉家常，急切地说：“四爷，今天早上刚收到消息，桐梓的贼匪越闹越凶，都已经杀到綦江了。听说皇上前些日子刚下旨申斥过贵州巡抚蒋霨远和贵州提督赵万春，说蒋霨远带兵出省驻守扎佐，赵万春驰赴遵义，剿办均未得手，以致余匪窜进四川境者尚复不少。将蒋霨远革职留任，赵万春革职留营以观后效，命我们四川提督万福率兵去贵州平乱，所有贵州官兵统归万福统带！”
“贼匪杀到綦江了？”韩秀峰大吃一惊。
“刚听说时我也吓一跳，后来找刚从綦江回来的人打听了一番，才晓得是小股贼匪，才晓得那些贼匪只是袭扰了綦江紧挨着桐梓的两个镇。”
“难怪伍家兄弟这么着急，原来贼匪真杀到他们家门口了。”韩秀峰想想又问道：“朝廷命万福率兵去贵州平乱，可提标现而今有兵吗？”
“年前已经抽调去不少，提标那几个营早被抽空了，镇标一样没几个兵，只能临时招募。制台衙门和提台衙门的公文刚到，命我们重庆镇左、中、右三营出六百兵。”
“何叔，您不用去吧。”
“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就算想去镇台也不会让。”
“这就好。”
提到贵州的匪患，这些天忙着转运军械粮饷的周炳松忍不住问：“四娃子，贼匪都袭扰綦江了，段大人究竟咋想的，正是他老人家主持防堵大计的时候，可他老人家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广发请帖，遍邀士绅和八省商人共商宾兴！”
“周叔，宾兴是做什么的？”陈虎忍不住问。
“宾兴……宾兴就是请衙门的老爷和士绅们吃酒，商议咋资助本地的读书人去考取功名。”
见周炳松解释不清楚，韩秀峰微笑着补充道：“今年是乡试之年，估摸着再过个把月朝廷就会简选今年四川乡试的主考官和副考官。而考场远在成都的贡院，各地尤其偏远地区的寒门学子往往窘于盘缠，所以每逢乡试之年，无论正科、恩科的文生，每名都资助路费六千文钱。
府试和会试一样有资助，相比资助路费钱，参加府试的寒门学子更需要资助试卷费，因为所有的试卷都是要学子们花钱买的，这也是宾兴名目中最繁杂的一项，大概有卷价、卷结、卷赀、义卷、卷绩、卷金和元卷等名目，有些州县甚至设有卷局或义卷局。”
这些陈虎真是头一次听说，禁不住问：“会试呢？”
“要是赴京城会试，那资助的将会更多，以前是三万钱，现在好像增加到了六万钱。”
“我们泰州有没有宾兴？”
“你们老家好像没有，据我所知好像也就我们四川有这传统。”
王在山也算半个读书人，想到四川科举虽考不过江浙，但总算有一项比江浙强，不无得意地补充道：“这可是一件大事，不但各大小书院要出资，地方官员要捐资，士绅和八省商人要捐助，荣昌等县甚至每到乡试之年就加税，专门用于文武宾兴。”
“武生应试也资助？”
“也资助，只是没文生那么多。”
“四爷，那您要不要捐？”葛二小忍不住问。
“当然要，而且还不能捐太少。”韩秀峰很清楚段大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召集本地士绅和八省客商共襄宾兴盛举，其实是为了调解土客之争。再想到本地士绅对八省客商最大的意见并非因为钱被人家赚走了，而是府试学额、乡试中额甚至会试中额被八省客商给占了，不禁叹道：“伍家兄弟要是参加宾兴会一定会很尴尬，估摸着咱们带回来的这些枪最后得由他们出钱买，而不是只出一万两。”
“四娃子，你是说……”
“他家‘兄弟三进士’是很荣耀，甚至能千古流芳，但他们府试时占的可是綦江的学额，乡试时占的是我们重庆府各州县的中额，会试时占的是我们四川的中额。他们兄弟风光了，别人就得落第，本地士绅对他们有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周柄松和王在山等人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朝廷前年恩准各地捐广增额，我四川士绅足足捐了一百九十余万两，拢共就增加了十九个乡试中额，并且这十几个中额只是今年乡试的，再过三年想跟今年乡试一样又得重新捐。所以他们不能光占便宜不吃亏，得做点啥让本地士绅消消气。”
“可他们愿意出钱吗？”
“今时不同往日，现而今天下不太平，贼匪都已经杀到了家门口，綦江危在旦夕，连巴县都岌岌可危，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不能再跟之前那样斗下去，得跟本地士绅齐心协力。”韩秀峰顿了顿，又笑道：“江宗海才来巴县多久，居然被推选为湖广客长，可见段大人早想化解土客之争，不然绝不会支持江宗海做湖广客长。”
“这一说我想起来，江宗海就是因为曾给段大人做过幕友，才被那些湖广商人推选为客长的！”
“所以说这次宾兴一定很有意思，王叔，我岳父在走马乡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明儿个拿着他的请帖去赴宴。”
王在山很想去，可想到能参加宾兴盛会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忍不住问：“我去合适吗？”
“我说合适就合适，带着耳朵去就行了，又不用您说话。”
“你不去？”
“我正在守孝服丧，这种事还是少掺和的好。”
“行，我去，我去帮你打探消息。”
与此同时，段大章正在东川书院给龚瑛、伍家兄弟和崔焕章、杨吏清、江宗海、关允中等士绅商贾念韩秀峰下午给的那封关于广东土客械斗的信。
“打杀广府人最得力的当属武举客绅马从龙，他请得两广总督叶名琛准许，以率客勇清剿洪兵余孽为名，诬蔑土人为匪党，肆行杀戮，使得这股报复土人的仇杀之风蔓延至广东多个县！”
“赤溪一带，客人与土人向来相处和睦，客民获悉械斗不可避免，为了维持局面与土民士绅在庙内歃血会盟，双方立下毒誓：谁先开启战端，谁便遭灭族天谴！然再毒的誓也挡不住大势，仅一月后，广府土人在赤溪一个叫火烧寮的地方先动手，杀死一名客人。战端开启，遂不可收拾。赤溪三面环海，北面又是广府人聚集之地，客人无路可逃，只能应战……”
段大章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龚瑛等人却听得心惊胆战。
等段大章念完，孙五爷放下茶杯，环视着众人故作轻松地说：“诸位，我孙五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想求个善终，可不想跟广府的那些士绅一样死于土客械斗，更不想我孙家的子孙‘弃笔从戎’，跟诸位刀枪相向。”
见老东家阴沉着脸，江宗海急忙起身道：“五爷您这是说哪里话，这儿是重庆府治下的巴县，不是广东，那样的事绝不会在我巴县重演！”
“不会？”孙五爷啥话都敢说，啥玩笑都敢开的名声在外，没段大章那么多顾忌，紧盯着江宗海问：“小老弟，你湖广会馆门口就是码头，你是真不晓得还是装作看不见，茶帮和川帮都已经闹成啥样了！”
“五爷，晚生……”
“一个巴掌拍不响，老朽没责怪你的意思，至于你们招募的那些茶勇，老朽也觉得没啥不妥。要不是那些茶勇帮同官军弹压，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纤夫和湖广流民因为活不下去早扯旗造反了。”
孙五爷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老朽想说的是，广东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而我巴县乃至整个重庆府的形势又岌岌可危，堪称一点就着，我等不能不加以防范！要是让居心叵测之徒或贼匪的奸细挑拨离间，引发土客械斗，一旦像广东那样刀枪相向只会两败俱伤，只会便宜了那些贼匪！”
“五爷所言极是。”伍濬祥深以为然。
伍奎祥更是凝重地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等不但得引以为戒，还得陈请道署、府衙加以防范。谁若敢妖言惑众，谁若敢挑拨离间，必须从严法办！”
“伍老弟，你这是治标不治本啊。”段大章再次接过话茬，直言不讳地说：“本地士绅与八省客商因为学额、中额起隙已久，比如你们伍家三兄弟借籍应试，占了我重庆府的学额和我四川的中额，却不把自个儿当重庆府人，你说本地士绅心里能没怨言？”
“段大人，奎祥惭愧。”伍奎祥尴尬到极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事不能全怨你，我的同窗好友黄永洸也一样，当务之急是做点什么略作弥补。”段大章不想跟他们绕圈子，环视着众人开门见山地说：“要是诸位愿意给我段大章个面子，那就在明天的宾兴会上多捐点，资助今年赴省应试的学子。再就是我朝承平已久，绿营不堪大用，想防堵住贵州的贼匪只能招募青壮办团练，而办团练不能没有粮饷，诸位能者多劳也应该多捐点。”
“大人说得是，我等……我等……”
“别着急，何况这也不只是诸位的事，”段大章看向龚瑛等本地士绅，意味深长地说：“龚老弟，正如老五刚才所说，要不是保甲局招募的那些茶勇帮同官军弹压，用不着等到长毛和贵州的贼匪杀过来，我巴县就会先乱起来。所以老夫以为值此多事之秋，有钱的要出钱，有力的一样要出力！”
“段大人所言极是。”
“别极是了，当务之急是劝劝那些学子以举业为重，别再人云亦云跟着闹腾。崔老弟，杨老弟，明年便是会试之年，你们也该收收心早做些准备。寒窗苦读为的是啥，不就是图个金榜题名吗？”
广东土客械斗的消息听得崔焕章和杨吏清心惊胆战，哪会再有跟八省客商再争权夺利之心，段大章这么一说，二人急忙起身道：“大人说得是，晚生回去之后便闭门苦读。”
“再急也不急这一两天，明日宾兴可少不了你们二位。”

第五百九十八章 剑指娄山关
只要是乡试和会试之年都会举办宾兴大典，并且都是由本地德高望重的士绅牵头张罗，今年跟往年唯一不同的是提前了好几个月。
因为今年八月的乙卯科乡试既有文科也有武科，所以重庆知府杜兴远和巴县知县祥庆一大早兵分两路，一个率本地士绅、本地学子和八省商人去文庙拜祭，一个率本地士绅、本地武生和部分八省商人去武庙拜祭。拜祭完之后赶到东川书院，拜见道台曹澍钟、卸任甘肃布政使段大章，然后坐下来共商宾兴事宜。
韩秀峰不想也不方便凑这个热闹，干脆请重庆镇左营千总何勇和关班头等叔伯过来帮着看护洋枪和火药铅子，然后带着陈虎、葛二小和陈不慌等头一次来巴县的兄弟逛街。
巴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而且是建在山上的山城。走走歇歇，渴了找个茶馆坐下来喝碗茶，遇上认得的街坊邻居停了下摆会儿龙门阵，不知不觉竟逛了一天。
夜幕降临，回到湖广会馆后头的新家，赫然发现正厅里竟摆了一桌酒席，何勇、关班头和杜三、潘二正坐在左花厅里一边打牌一边等他们回来吃酒。
“这么丰盛，一看就晓得不是我嫂子做的。”韩秀峰看着满桌子酒菜说。
“家里哪会做这些，是湖广客长差人送来的。”关班头放下牌起身笑道。
“江宗海送来的？”
“今天八省商人在湖广会馆宴请曹大人、段大人、杜府台、江同知、批验所王经历、县太爷和参加宾兴大典的士绅学子。整整摆了三十六桌，连各坊约、各厢厢约和茶帮、川帮的那些夫头都请了！”
“这么说门口会馆这会儿高朋满座，很热闹。”
“四哥，你们是从后头回来的吧，要是从前面回来的就晓得有多热闹了。”潘二笑了笑，又说道：“他们那边也是刚开席，开席前王叔回来过，见你不在又赶紧过去了。”
“王叔有没有说啥？”
“说了，”不等潘二开口，杜三就眉飞色舞地说：“这次八省商人出大血了，不但在宾兴会上认捐了八千多两银子，资助今年应试的文生武生。还保证今后不管给哪个学子具保，都得先跟本地士绅商量。甚至打算会同本地士绅一起汇总学籍，以防再有人借籍应试，占巴县乃至重庆府的学额、中额。”
“不出所料，他们一样不想让别人占这便宜。”韩秀峰想了想，坐下道：“两江、湖广、两广闹长毛，贵州闹贼匪，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等省的学子今年恐怕是考不成了，据说湖南和广西已经停了一科，虽然说将来会开办补科，可等了三年又三年，那些学子又有几个三年可等。”
陈虎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四爷，您是说那些八省客商一样不希望外省的文生武生来四川借籍应试？”
“这还用得着问吗，拢共就那么多学额中额，要是湖南、湖北等地的文生武生全跑四川来应试，他们的子弟想考取功名会比现在更难。”韩秀峰一边招呼众人坐，一边笑问道：“王叔还说了啥？”
“王叔说今天的宾兴会不但商讨如何资助今年的文武生员，还商讨了一下午如何招募团勇防堵贼匪。刚开始打算从巴县、江北、璧山和江津等地的街团、坊团、厢团和乡团招募两千团民驰援綦江，连名号都想好了，叫啥子‘渝勇营’。后来曹大人说一味地防堵不如进剿，反正是就算打仗也得在贵州打，不能让战事蔓延到我们川东，段大人、龚老爷和两位伍老爷觉得有道理，最后商定招募编练四千乡勇，派三千去贵州帮同官军平乱，留一千驻守綦江，以确保万无一失。”
“招募四千乡勇，要多少粮饷？”
杜三笑道：“粮饷不是事，王叔说连章程都拟定好了，巴县保甲局每年协济两万两，綦江每年协济两万两，江北、璧山、江津、铜梁县、合州、长寿、永川等州县散厅各协济四千两。命候补同知，也就是去年刚署理过江北厅同知的钱厚德钱老爷为总粮台，伍奎祥伍老爷和重庆镇右营游击杨彪帮办营务，湖广客长江宗海和伍濬祥伍老爷分别驻巴县和綦江帮办军械粮饷转运事宜。”
韩秀峰沉吟道：“巴县最富庶，綦江最危急，所以这两个县多出点，其它十几个州县散厅少出点，加起来一年有九万两，如果不算采办军械，养四千兵有九万两足够了。”
“四哥，这桌酒席没那么好吃。”潘二忍俊不禁地说：“杜大哥刚才只说了总粮台和帮办营务的两位老爷，还没说营官呢。”
“营官是谁？”韩秀峰下意识问。
“你啊，除了你这位奉旨帮办团练的巴图鲁，放眼整个川东道谁有资格做这营官。”潘二笑了笑，又说道：“镇台衙门倒是有不少人想做这个营官，可他们没上过阵打过仗，曹大人和段大人哪敢让他们领兵。”
道署刑房经承周柄松笑道：“志行，这就是众望所归。听老王说段大人提议由你统领‘渝勇营’时，曹大人、杜府台、县太爷和龚老爷等本地士绅，以及江宗海、关允中等八省客长全没异议，都说营官人选非你莫属。”
“他们还真瞧得起我。”
“不会领兵打仗能做得上巴图鲁，更何况你本就是奉旨回乡帮办团练的。”
想到有兵可领，想到可以大展拳脚，陈虎激动地说：“四爷，这是好事啊，不就是领兵打仗吗，咱们又不是没领过兵没打仗。再说那可是四千兵，比咱们在固安时的兵还多！”
“是啊四爷，这真是件大好事！”葛二小也兴奋不已。
对韩秀峰而言，这同样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选任营官首先得考虑皇上晓得之后会咋想，相比动辄上万的长毛，四千乡勇好像不算多，但在朝廷这边四千乡勇可不少，重庆镇总兵手下也没这么多兵勇，要是选派个朝中王公大臣听都没听说过的人，朝廷一定不会放心。
让他韩秀峰做营官就不一样了，一是本就有帮办团练的谕旨，二来“知根知底”，更重要的是这营官顶多做两三年，等服完丧守完制就要“卸任”，不会发生尾大不掉的事。想到这些，韩秀峰禁不住笑道：“我还没答应呢。”
“四娃子，这是真正的委以重任，为啥不答应？”关班头急切地问。
“因为他们把名号打得太响，正在筹建就想好了叫啥子‘渝勇营’，等筹建起来十有八九就会变成‘渝勇’甚至‘渝军’！”
“二弟，叫‘渝勇营’咋了？”杜三反问了一句，振振有词地说：“向帅在湖北时曾招募同乡建过一支‘川勇营’，我那会儿还做过几天‘川勇营’的千总，只是后来粮饷接济不上只能裁撤遣散了。”
“向帅能做的事不等于我也能做，人怕出名猪怕壮，反正我觉得叫‘渝勇营’不合适。”
“那叫啥？”
“先吃饭，别的事回头再说。”
……
酒是好酒，菜更是好菜。
众人却因为担心韩秀峰不愿意接这差事，一顿酒吃得不是很尽兴。
就在何勇等人变着法相劝之时，曹澍钟的家人送来一张请帖，说啥子请他去道署有要事相商。
韩秀峰意识到摊牌的时候到了，再次权衡了一番，领着陈虎和葛二小连夜赶到道署。
跟着曹家人走到二堂一看，不但段大章在，重庆知府杜兴远和伍家兄弟竟也在。
坐下寒暄了一番，曹澍钟拱手道：“志行，招募青壮筹集粮饷驰援綦江的事，想必你已有所耳闻，当着你姑父的面，曹某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出任‘渝勇营’的营官，不知你意下如何？”
“志行老弟，领兵打仗不是干别的，除了你我们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贼匪已经开始袭扰綦江了，伍濬祥真是心急如焚。
韩秀峰侧身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段大章，一脸歉意地说：“统领‘渝勇营’这件事非同小可，恕秀峰不敢从命。如果您几位只是打算让秀峰率各地团练驰援綦江办理防堵，秀峰倒是愿意略尽绵力。”
“这有什么两样？”伍濬祥不解地问。
“这大不一样！”
韩秀峰拱拱手，直言不讳地说：“一来秀峰只是奉旨帮办团练，并非编练乡勇。二来这‘渝勇营’真要是筹建起来，到时候要不要听提台调遣？据我所知朝廷不但刚命四川提督万福率兵去贵州平乱，还命所有贵州官兵统归万福调遣。”
曹澍钟猛然反应过来，心想重庆府各州县出人出钱粮编练的四千乡勇，要是被万福一道奏折抢走，岂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到时候一点功劳都分不着也就罢了，如果长毛真要是溯江而上，想把四千乡勇调回来防堵都调不回来。
想到这些，曹澍钟回头道：“倬云兄，志行的担忧不无道理，看来我等是欠考虑。”
段大章微微点点，放下茶杯问：“志行，那你觉得以何为名比较合适？”
“秀峰以为不要啥子名号，就是召集巴县、江北、璧山、江津等地团练驰援綦江。团练不是勇营，更不是绿营或八旗，仗打赢了有功，仗打输了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更重要的是这四千勇壮不会被一纸公文调来调去，只要有这四千勇壮在，将来不管遇上长毛西犯或有奸民犯上作乱，曹大人您和杜府台便能从容应对，不至于无兵可用。”
“这么说无需进剿，只要守住綦江，把这四千勇壮当作我川东的游击之师？”
“曹大人，秀峰以为贵州还是得去的，一是不经历战阵的兵勇不管咋操练也不堪大用，二来綦江与桐梓交界的地方那么多，四千乡勇看似不少，但想每个地方都驻守显然远远不够，只会防不胜防，甚至会给贼匪各个击破的机会。”
“那你打算怎么守？”伍濬祥急切地问。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跟万福不一样，他皇命在身，要统领贵州所有官兵剿贼平乱，贼匪一天不剿灭他一天不能收兵，要是让贼匪窜入湖南、云南或我四川，他一定会被皇上申斥甚至被革职。
曹大人您和杜府台只是守土有责，我韩秀峰和伍兄只是想保老家平安，贵州的匪患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只要确保那些贼匪不会窜入我川东各州县就行。所以秀峰以为只要派三千乡勇帮新任桐梓知县守住桐梓县城，同时帮着清剿桐梓境内的贼匪，剩下的一千乡勇驻守綦江与桐梓交界的几处要隘以防余匪窜入。”
想到贵州那地形，这匪患真没那么容易平，搞不好会多做多错，曹澍钟喃喃地说：“兵照出，但只去桐梓，这倒也是个办法。而且松坎水路通航，剿贼所需的粮饷可由綦江船运至桐梓松坎码头上岸，转运起来也没那么费事。”
段大章觉得不够保险，抱着双臂问：“志行，要是遵义等地的匪患愈演愈烈，贼匪越做越大，三四千兵勇能守得住桐梓吗？”
“这得看那些贼匪究竟能做多大了，要是跟长毛那样动辄上万，就算能守住桐梓县城很难保证其不会窜入我川东。”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要是想稳妥点，那就再往南深入两百里，帮同贵州官军守住娄山关，只要能守住娄山关，只要能帮贵州把娄山关以北的贼匪剿灭，我川东便能高枕无忧。”
曹澍钟眼前一亮：“志行，据我所知大股贼匪或往南或往东去了，往东的去了铜仁、思南、石阡、湄潭、瓮安等地，往南的去了开阳等贵阳外围各州县。黔北虽是贼匪老巢，但贼兵并不多，抢占娄山关，将贼匪堵在娄山关以南并非没有可能！”
娄山关是川黔交通要道上的重要关口，人称黔北第一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只要能抢占娄山关，并守住娄山关，不但是大功一件，而且能确保川东平安。
韩秀峰意识到他还是想搏军功，沉吟道：“如果秀峰没记错娄山关距松坎一百六十多里，没有水路可走，军械粮饷全靠人背马驼，而桐梓境内贼盗四起，谁能保证粮道不会断。”
重庆知府杜兴远同样觉得这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不禁拱手道：“曹大人，段大人，以下官之见桐梓境内的驿站驿铺被贼匪捣毁了我们可帮着重建，盗贼四起、余匪横行我们可以帮着剿！至于粮饷转运也算不上多大事，不就一百六十多里吗，也就三四天脚程。下官以为我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之力，定能还桐梓一个朗朗乾坤！”

第五百九十九章 纸上谈兵
见韩秀峰若有所思，曹澍钟趁热打铁地说：“志行，桐梓不同于贵州的其它州县，桐梓直至雍正年间才划归贵州，之前一直乃我四川治下，也因此川人居多，民风皆川，几无黔味！”
“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此时出兵正合适！”杜兴远又忍不住补充道。
“曹大人，杜府台，秀峰以为出兵娄山关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为何要从长计议。”
韩秀峰不好说他们是纸上谈兵，只能耐心地解释道：“从綦江最南边的安稳镇去娄山关是只有两百余里，搁太平年景也就四五天脚程。可现而今天下不太平，桐梓县城虽说收复了，但乡下依然盗匪四起，何况桐梓县城此前整整失陷了一百三十天！
方圆两百多里整整一百三十天没官府、没王法，便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也可能变得无法无天。更何况杨漋喜、舒裁缝刚造反时真叫个一呼百应，手下人最多时高达两万，而桐梓拢共才多少百姓？”
段大章反应过来，紧锁着眉头说：“要是深究起来，估计十户少说也有六七户跟贼匪脱不开干系。”
“所以秀峰觉得要是孤军深入，不但很可能被余匪围攻，甚至会被那些无法无天的豪强劣绅诬告，只会吃力不讨好，只会得不偿失。”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再说团民好招募，但招募到不等于就能上阵，少说也得操练两个月。”
想到桐梓终究是杨漋喜的老巢，曹澍钟觉得韩秀峰的话有一定道理，可就这么放弃娄山关又有些不甘心，禁不住问：“志行，你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走马乡下老家的十几天韩秀峰做过一番功课，见曹澍钟和杜兴远铁了心想弄出点动静好跟朝廷邀功，权衡了一番起身道：“刚才只想到娄山关，竟把虹关给忘了。曹大人，我们大可派些勇壮去驻守虹关，那可是我四川入黔的第一道险关要隘。”
曹澍钟一愣，随即苦笑道：“虹关是险要，古人云‘上虹关若登九天，下虹关若降九渊’，可那是老黄历。川黔官道不经那儿，而是由酒店垭、韩家店，经花园，改走爬抓溪。”
“没想到大人对贵北的山川地形如此熟悉，不过改道归改道，那条入川的古道依然在，据说年前杨漋喜为防堵我四川官军进剿，派了好几百贼兵去守虹关。以秀峰之见虹关不但要派勇壮驻守，而且要守住！”
曹澍钟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心想只能这样了，大不了到时候好好斟酌下这奏折怎么写。毕竟朝中的那些王公大臣或多或少听说过虹关，而更靠南并且更紧要的松坎，朝中的王公大臣十有八九没听说过。
韩秀峰想想又说道：“曹大人，段大人，杜府台，我们现在对桐梓那边的情形堪称一无所知，所以我觉得还是谨慎点好。稳打稳扎，先派勇壮驰援安稳，同时派勇壮驻守虹关和松坎，先在这三个地方扎营，然后一边操练，一边打探贼情，一边与贵州的地方官员联络，等咱们站稳了脚跟、打探清楚贼情，再作下一步打算，您二位以为如何？”
不等曹澍钟开口，段大章便抬头道：“诸葛一生唯谨慎，雨若兄，段某以为谨慎点没啥不好。”
“那就这样吧，不过这三处营盘是否要分主次？”
“自然要分，秀峰觉得应以松坎为主，安稳次之，虹关再次之。”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安稳驻五六百勇壮即可，虹关天险，驻三四百勇壮足够，剩下的三千驻松坎，守住那个‘黔北门户’。”
松坎镇距安稳六十里，派勇壮驻松坎就是把松坎作为綦江的门户，再想到松坎不只是川黔的交通要道，也是川盐入黔和茶叶等贵州土特产入川的重要水陆码头，伍濬祥觉得派勇壮驻守松坎比驻守那么远的娄山关好，拱手附和道：“此计甚妙，濬祥以为只要能守住松坎和虹关，我綦江乃至整个川东都将高枕无忧。”
曹澍钟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巴图鲁绝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一锤定音地说：“行，就这么定！”
道台都这么说了，重庆知府杜兴远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笑道：“再就是如何招募青壮，志行老弟，练兵领兵你比我们在行，我们想听听你的高见。”
“高见谈不上，浅见倒是有一些。”
“但说无妨。”
“这儿没外人，恕秀峰直言，我巴县乃至我重庆府现而今是既有外忧亦有内患，不妨借这个机会两者兼顾。秀峰以为大可从为了生计三天两头大打出手的川茶两帮脚夫、滞留在各码头的纤夫和源源不断涌入巴县的湖广流民中招募三千青壮。”
“这个办法好，他们不是喜欢打架生事吗，给他们口饭吃，让他们去贵州剿贼平乱，省得聚集在这儿祸害地方。”曹澍钟深以为然。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剩下的一千从各县的街团、坊团和乡团中招募，不但要招募团民，更要招募监正、团正。只要那些文武监生愿意来，我们不但可以给他们旗号，还能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曹澍钟一样想把那些越来越不像样、越来越不听官府招呼的团首打发去贵州，不禁笑道：“既然树大容易招风，那我等就不再招募编练‘渝勇’，无论对上还是对外，就称召集巴县、璧山等地团练驰援綦江防堵，再应桐梓乃至遵义府地方官员之邀前去松坎帮同剿贼平乱。”
“这么一来会不会有些乱？”段大章低声问。
“姑父，秀峰以为乱点好，旗号多点，听上去乱点，将来能省好多麻烦。”韩秀峰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四千勇壮，怎么也得三四十个团，名目繁多，旗号不一，能让这一盘散沙‘自备’粮饷兵器去帮同官军防堵本就是一大功，并且这么出兵不但朝中的王公大臣放心，也不用担心勇壮们被一纸公文调来调去。”
曹澍钟乐了：“这个主意不错，只是这么一来，你岂不是要被烦死？”
“烦点就烦点，总比招人非议或给他人做嫁衣好。”
韩秀峰坐下来，想想又无奈地说：“秀峰这么做也是为了我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也是为了我川东。毕竟能招募编练这么多勇壮不容易，要是因招人非议无疾而终或被调别的地方去平乱，将来川东要是遇上什么事再想招募编练一是来不及，二来这粮饷从哪儿来？到时候只能征粮加耗，苦的还是家乡父老。”
“志行老弟所言极是，我等一切应以家乡为重。”伍奎祥不禁拱手道。
“那就先招募青壮，先晓谕各县的团监正、团正，只要他们有上进之心，愿意为朝廷效力，那就给他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不但可以带着旗号来，而且来了就可以领一团勇壮，军械粮饷还不用他们操心。”
曹澍钟想了想，又回头笑道：“杜老弟，这么一来估计又有不少人想捐文武监生，不过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只可足额捐！”
“曹大人，下官以为那些个团首想来志行老弟麾下效力，想建功立业谋个一官半职，一样得把没捐足的给捐足了。比如可拟定个章程，只有十成文监生才可充任新团的监正，只有十成武监生才可充任新团的团正。”
“对对对，之前那些没捐足的一样得捐足了！”
朝廷现在最缺的便是军饷，捐项虽没纳入考绩但对地方官员而言一样重要，曹澍钟想想又回头笑道：“志行，既然你不怕麻烦，那不妨再加三十四个团。比如巴县，怎么也得召集十几二十个团，离桐梓不远的几个县加起来召集百十个团才符合情理。”
一百个团就意味着要设一百个监正和一百个团正，就意味着要一百个文监生和一百个武监生充任。
想到想建功立业的得把没捐足的捐足，而捐足了做上新团监正、团正的那些文监生和武监生走了之后，想接替他们留在本地做监正团正的又得捐，并且一样得先捐个十成文监生或十成武监生，韩秀峰忍俊不禁地说：“曹大人，秀峰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上一百个团啊。”
“这好办，我川东道有的是候补官员，现在正是用他们的时候，大可给他们委个差，让他们跟着你帮办团练，辅佐你统领各团。”
“敢问大人有多少，并且他们能实心办差吗？”
“这些年究竟分发来了多少我记不大清，一两百应该是有的，至于能不能让他们实心办差就看你的了。”曹澍钟笑了笑，又说道：“再说招募的是团民，办得是团练，不一定非用吏部分发来的那些候补官员，在籍丁忧的官员一样可以用，只要是捐过顶带的本地士绅都可以用。”
不等韩秀峰开口，杜兴远竟又笑道：“曹大人，您觉只要是捐过主薄或县丞衔的士绅便可领两至三团，捐过知县衔的可辖两至三名主薄或县丞，统领八至九个团如何？”
曹澍钟笑看着韩秀峰问：“志行，你觉得呢？”
韩秀峰意识到他们不但想让各县士绅捐文武监生，还想让各县士绅捐顶带捐官衔，不假思索地说：“曹大人，杜府台，秀峰以为这恐怕不妥，一来这是行军打仗不是干别的，一将无能真会累死三军的。二是咱们得给那些团正、监正点盼头，要是个个都有上官，上官也有上官，谁还愿意用命。”
“那一下子设百十个团，你管得过来吗？”
“秀峰不是奉旨从直隶带回十名文武官员吗，可以让他们先帮着统领各团，在籍丁忧的官员或致仕回乡官员家的子侄，虽不多但知根知底，并且跟秀峰一样都想保老家平安，只要有他们相助统领百十个团倒也不是很麻烦。”
“行，就这么说定了，你老家要不要安排一下，大概需要几天才能……才能去安稳？”
“老家那边倒是没啥好担心的，只是这军械粮饷秀峰得问清楚，要是军械粮饷接济不上就算去了也没用。”
“粮饷你大可放心，每年九万两，绝不会让勇壮们两手空空应敌，更不会让勇壮们饿着肚子效力。”
“秀峰以为九万两恐怕不够。”
“差点忘了，枪款不在这九万两之内。”
“曹大人，光有枪和火药铅子不够，秀峰还想要炮，想守住松坎，确保我川东万无一失，怎么也得三十尊劈山炮。”
曹澍钟权衡了一番，咬着牙道：“三十尊就三十尊，不过铸炮需要时间，给我三个月如何？”
“那秀峰明日一早便前往綦江，去綦江的安稳镇等人，等粮饷，等大人的炮！”

第六百章 招兵买马
韩秀峰说走第二天一早就率陈虎等人同伍濬祥、伍奎祥兄弟一起赶往綦江。
曾署理过一年江北同知的钱厚德起了个大早结果只见了一面，只在码头边说了几句话，见韩秀峰等人的船驶远了，只能在江宗海陪同下来到湖广会馆，看着韩秀峰留下的所需筹备的名目清单，紧锁着眉头道：“朝宗，你觉得这么多项，二十日内能办妥吗？”
江宗海急忙找来一部綦江志，翻到舆图的那一页，指着舆图上的两个地方苦笑道：“钱老爷，韩老爷说不但要在二十日内办妥，还得将钱粮分别转运至綦江的东溪水王庙和安稳的羊角四合头。”
江北同知的全称叫作“重庆府江北厅理民督捕同知”，并非一般的佐贰官，而是江北厅的正印官。而钱厚德在署理江北同知前，还先后署理过璧山等县的知县，甚至在杜兴远上任前曾护理过半个月重庆知府，是川东有名的能吏。
他紧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朝宗，这么说韩老爷打算由水路转运粮饷入黔？”
江宗海昨夜去后头“奉政第”送过买枪和火药铅子的银票，知道韩秀峰的全盘计划，微笑着确认道：“韩老爷打算派三千勇壮驻守松坎，而这三千勇壮的粮饷都将由水路转运。”
“松坎河虽通航，但在我重庆府境内可不叫松坎河。”
“叫啥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通航。”
“朝宗老弟，看来你是没去过綦江，”钱厚德指着舆图道：“松坎河流入我重庆府境内的这一段，当地人叫它‘响马河’，也就是说这一段水路并不好走。”
“钱老爷，您是担心贼盗，担心粮饷被劫？”
“能不担心吗，我重庆府境内这一段都不好走，桐梓境内的赶水至松坎那一段更不好走，粮饷真要是在转运时被劫，你我怎么跟诸位大人交代？”
“禀钱老爷，韩老爷倒是提过水路转运的事。”
“他怎么说？”
“韩老爷说松坎河不只是我们转运粮饷的水路，也是川盐入黔、黔茶入川的水路。说我们可派员驻东溪水王庙与盐茶商人商讨转运事宜，甚至可以请綦江县派青壮押运。”
“贵州乱成什么样了，还有买卖可做吗？”
“贵州再乱也不能没盐，当地人想吃盐就得用茶或别的特产换，买卖还是有得做的，只是没之前那么好做罢了。”江宗海帮着沏了一杯茶，又放下水壶笑道：“两位伍老爷也说过，盐茶官运，只要船钱脚钱合理，那些盐商茶商一定愿意。”
想到粮饷大多是八省商人捐的，或是跟八省客商抽的厘金，钱厚德没再就盐茶官运说什么，而是不解地问：“既然韩老爷打算率重兵驻守松坎，为何要在川黔交界的羊角四合头扎营？”
江宗海给段大章做过好几年幕友，岂能不知道钱厚德是觉得既然可以由水路转运粮饷，为何还要由陆路转运一批去羊角四合头，毕竟相比水路转运，陆路转运要麻烦得多，只能耐心地解释道：“韩老爷说桐梓闹匪患，綦江人心惶惶，派驻几百勇壮驻守羊角四合头能让綦江的士绅百姓安心。再就是……再就是……”
“再就是什么？”
“再就是韩老爷作了最坏打算。”
“最坏？”钱厚德糊涂了。
江宗海仔细回想了下韩秀峰昨夜说的那些话，指着舆图道：“韩老爷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贵州匪患愈演愈烈，贼兵跟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光靠三千勇壮一定是守不住松坎的，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只能且战且退，退到与虹关、爬抓溪、尧龙山和九盘子等天险相连的酒店垭设防阻截，到时候驻扎在羊角四合头的几百勇壮便能派上大用场。”
“既能作为援兵，也可防小股贼匪从深山老林里窜出抄大军的后路？”
“宗海没上过阵打过仗，不懂这些，不过宗海觉得韩老爷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韩老爷还真够谨慎的，”钱厚德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朝宗老弟，要不这样，你跟那些商人熟，清单上的这些腰刀、长矛、藤牌、麻绳、铁钉、鼓、锣和粮你负责张罗，我负责招募青壮，并跟巴县、綦江正堂商讨转运事宜。”
“朝宗这就召集八省客长一起去办。”
“等等，你还得先跟保甲局打声招呼，让保甲局派一百茶勇，帮同我在各码头招募青壮。”
“遵命！”
……
战鼓居然要一百个，铜锣一样是一百个。
锣可以让打铜街的那些铜匠赶紧打造，鼓一时半会间去哪儿弄，江宗海等八省商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找县太爷。
祥庆很清楚筹备军需是眼前第一要务，不但命衙役去各甲传话，只要是想做新团监正、团正的都得带着锣鼓来，甚至派衙役把城里各戏班、寺庙的锣鼓搜罗一空，最后发现还缺几个鼓，干脆把县衙的鼓也捐出来了。并请师爷写了个告示贴在县衙门口，今后军民人等要是来告状，直接递状纸即可，无需再击鼓。
城里的大小铁匠铺全在打造腰刀、长矛和铁钉，打铁的叮叮当当声昼夜不停；平日里编箩筐、竹席和藤椅的藤匠、篾匠生意从未如此好过，全在忙着编藤牌；城里各大小杂货铺的麻绳、油布几乎全被湖广会馆买走了，稻米更是一船接着一船往綦江运。
最容易的当属招募青壮，没活儿干、没饭吃的脚夫、纤夫和湖广流民太多，如果想快一天便能招募齐。
但钱厚德并不着急，而是等各州县散厅那些想建功立业的文武监生到了，等他们把之前捐监时没捐足的银子捐足了，成了“十成文监生”或“十成武监生”，再让他们拿着知府衙门的公文去各码头自个儿招募。
潘二的狐朋狗友全来了，连徐云山的侄子徐进均、王景城家的老二王山石都带着慈云团的旗帜和六个村里的子弟来了。
徐进均从府衙交足银子领着公文一出来，就缠着潘二苦着脸问：“潘老爷，兵房的张先生让我们拿着这份公文去千厮门外招兵买马，可只让我们慈云团招四十个，说只有四十个人的兵器和粮饷，多了衙门不管。”
“那就去招四十个。”
“可我们慈云已经来了八个！”
潘二回头看看正在排队等着交银子领公文的各团团首，见那些团首不但全从老家带了人，有的甚至是带着抬枪和土炮来的，不禁笑道：“先别急，你们先去打听打听人家准备招多少。”
“行，我先去问问。”
正说着，慈里六甲石柱团的监正刘一山、团正李广孝拿着公文出来了，一见着潘二就兴高采烈地说：“二哥，领着公文了，衙门让我们石柱团去南纪门招兵买马，人招齐了去武庙领兵器、路费和干粮，领着兵器、路费和干粮之后就可以去綦江了！”
潘二接过公文看了看，再抬头看看他俩从老家带来的十几个兄弟，笑问道：“一山，广孝，你们已经有十几个人，可衙门只给四十个人的兵器和钱粮，你们打算再招几个？”
刘一山早晓得这件事，不假思索地说：“二哥，我们是去剿贼平乱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再说不多带几个自个儿人，这兵让我们咋带？所以人照招，而且得招足，至于从老家带来的这些弟兄，兵器和钱粮我们自个儿想办法，不劳韩老爷操心。”
“你们自个儿出？”
“不就是十几张嘴吗，多大点事！”
能在乡下作威作福的团首本就是各场镇的豪强，想到他们两家确实不缺银子，潘二笑道：“你们自个儿出也行，不过我得把话说在前面，四爷不但爱兵如子而且言出法随，将来谁要是敢克扣兵勇粮饷，到时候谁帮着求情都没用。”
“二哥，这你放一百个心，我们是去给韩老爷效力的，咋会给韩老爷添乱。”
“晓得就好，赶紧去招人吧，我等下慈云团和走马团的那几位，等他们把事全办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发，这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行，那我们先去招人。”
……
让各州县散厅的那些想建功立业的文武监生自个儿去招募青壮，招满之后去武庙登记造册，再发给兵器、路费和干粮，让文武监生打着旗号率领青壮们去綦江县安稳镇的羊角四合头大营报到。
作为各团的监正和团正，那些文武监生就得管束好各自手下的青壮，那些青壮要是敢在这一路上生事，到时候就得拿监正、团正是问。要是延期不到或人在半路上跑了，同样拿监正、团正是问。
站在朝天门码头，看着一拨接着一拨人打着旗号雄赳赳气昂昂地雇船开拔，潘二不禁跟前来送行的王在山和关班头笑道：“王叔，关叔，咱们这位钱老爷不简单，这差事办得是真漂亮，堪称忙而不乱。”
“钱老爷做了多少年官，啥事没经历过？”王在山回头看看身后，凑潘二耳边道：“论本事，十个杜府台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钱老爷，只是钱老爷为官清廉，虽姓钱却没啥钱，所以这些年只能署理，不管在任上做多少事，不管官声有多好也别指望实授。”
“四哥就喜欢钱老爷这样的官，有钱老爷办理粮台，四哥就不用为粮饷军需担忧了。”
“这是自然，不但你四哥喜欢，曹大人和杜府台一样喜欢，毕竟总得有个能做事的人。”王在山笑了笑，又回头望着湖广会馆道：“这次八省商人也算尽力，刚才听人说关允中因为刘记打造的腰刀不好，差点喊茶勇拉刘大锤去见官。”
“用得不是精铁，还是没好好打？”
“那口刀好像是刘大锤刚收的徒弟打的，刘大锤晓得这不是件小事，一个劲磕头求饶，赌咒发誓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这就好，”潘二微微点点头，旋即拱手道：“王叔，关叔，我先走一步，家里的事尤其我大哥的铺子，劳烦二位多关照。”
“谈不上劳烦，家里有我们呢，你放心地去吧。”
正说着，潘二从海安带回来的家人张小五跑来禀报道：“潘老爷，走马团、慈云团和石柱团的兄弟全上船了，刘老爷和王老爷他们就等着您呢。”
“好，出发。”潘二再次跟王在山和关班头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张小五走下坡，沿着跳板上了船。

第六百零一章 白莲教余孽
走马岗在巴县的西边，成都也在巴县的西边，并且韩秀峰从未去过贵州，所以从未走过由朝天门出发，经百节驿、百渡驿、东溪驿抵达安稳驿，然后进入桐梓境内的酒店垭、松坎、桐梓县城，再往南便是娄山关、遵义乃至贵阳的渝黔官道。
虽然这一路上的马帮、脚夫不少，但这条“官马大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远没有“东大路”、“北大路”重要。因为随着“改土归流”，贵州的土司势力相继被连根拔起，沿途的驿站也随之相继被裁撤了。
康熙六十一年，朝廷更是命云贵两省的奏折、公文改走湖南，渝黔官道就这么变成了商道，沿途不再设驿站，而是改设汛、塘、铺。
有十来个绿营兵驻守的称之为汛，如乌江汛、松坎汛；有三四个绿营兵驻守的称之为塘，比如酒店塘、捷阵塘、夜郎塘；
无兵驻守的铺就多了，比如虹关铺、楚米铺、板桥铺、泗渡站铺、石子铺、忠庄铺、懒板凳铺等等。而这些汛、塘、铺也跟“东大路”上的走马岗、来凤驿一样渐渐变成了很热闹很繁荣的集镇。
潘二从巴县赶回走马岗忙着雇脚夫运第二批洋枪和火药铅子那会儿，韩秀峰和伍家兄弟已经在崇山峻岭间穿村过寨赶到了綦江的东溪。
潘二带着走马团、慈云团和石柱团的监正、团正把第二批洋枪运到巴县时，韩秀峰等人已进入贵州地界，确切地说是到了一个叫渔沱的地方。
渔沱位于贵州桐梓县与綦江县交界处，一块巨大的红沙岩石上刻了三块碑，一块为功德碑，一块为桐邑养生塘碑，一块为川黔两省綦桐二县的界碑，碑上记载了道光年间两县百姓集资修建道路的义举，所以有“一石三碑”之说。
不过渔沱是贵州桐梓插入川东的一块飞地，因为离县城太远，渔沱的百姓几乎不会去桐梓，非得要去也说是去贵州而不是去他们自个儿的县城。正因为离得远，桐梓的匪患没波及到这儿。
韩秀峰等人在渔沱歇了一晚，第二天接着赶路，在渝黔官道川东境内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驿铺安稳歇了脚下，便马不停蹄赶到两省交界的羊角四合头，下榻在距界碑不远处的百灵寺。
界碑南边就是贵州地界，方圆十几里既没衙役也没官兵驻守，据说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已经跑差不多了，连眼前这个两省百姓共同出资出力修的寺庙里都只剩下一个老和尚。
伍奎祥真有些担心韩秀峰的安危，忍不住劝道：“志行，要不我们先回安稳，等各团都到了再过来扎营。”
沿途只要遇着从贵州过来的人就打听桐梓的情形，韩秀峰不认为这儿有多凶险，一边示意陈虎打发那些脚夫回去，一边笑道：“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可这荒郊野岭的……”
“这儿算不上荒郊野岭吧，前头就是人来人往的官道，那边还有个村子，据说再往前走十五里便是酒店垭。要是伍兄觉得在这儿歇脚不合适，那我们接着赶路，去酒店垭歇脚。”
伍奎祥被搞得啼笑皆非，正不晓得该说点啥好，韩秀峰回头道：“放心吧，咱们问过的那些路人不是说过吗，桐梓现在是乱，不过作乱的全是些小股贼匪，敢来袭扰綦江的更是小股中的小股。”
“是啊伍老爷，有我们兄弟在，没什么好担心的。”陈虎忍不住回头道。
“陈老弟，不是我伍奎祥怕死，而是韩老爷绝不能有半点闪失，要晓得韩老爷是咱们的主帅！”伍奎祥回头跟陈虎道。
“啥主不主帅的，不亮出旗号，不穿官服，谁晓得我是做啥子的，又有谁晓得我到了这儿。”韩秀峰走到永灵寺山门前，看着竖着界碑的那一片农田，沉吟道：“这地方不错，居然有这么大一块空地，正好可以用来扎营。”
伍奎祥意识到韩秀峰是不会回安稳镇的，只能悻悻地说：“好吧，我听你的，就在这儿扎营。”
“不过扎营的事不能等，劳烦伍兄回一趟镇上，请镇里的士绅帮着多召集些青壮过来挖壕建寨。顺便问问这片田地是谁家的，毁了人家的庄稼要赔钱，占用人家的地一样要给钱。”
“可我走了你咋办？”
“我就在这儿等，这儿不是有好几个兄弟吗。”
“志行，兵贵神速的道理我懂，但是……”
“别但是了，我不会有事的，办正事要紧。”韩秀峰想想又说道：“对了，过来时见镇上有不少盐店，应该有不少盐商，他们天天跟桐梓那边做买卖，甚至在松坎设有分号，记得跟他们打探下桐梓那边的贼情。”
“行，我这就去。”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再就是请本地士绅派几个熟悉桐梓那边情形的青壮过来听用，宁缺毋滥，一定要老实可靠的。”
“我晓得的，偷奸耍滑的一个也不能要。”
“去吧，把你的那几个家人也带上。”
……
送走伍奎祥，老和尚走过来双手合十行了礼，小心翼翼地问：“贫僧慧清见过施主，敢问施主尊姓？”
“在下姓韩，名秀峰。”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笑看着老和尚道：“原来是慧清法师，不晓得巴县慈云山慈云寺的慧明和尚大师认不认得？”
“认得认得，贫僧不但认得慧明师兄，六年前还曾去过慈云寺！”
“秀峰的老家就住在慈云山下，前段时间刚去叨扰过慧明法师，还跟慧明法师讨了两斤山茶。”
“韩施主，小庙比不得慈云寺，但茶倒也有一些，贫僧这就去烧水沏茶。”
“大师无需客气，这些事让他们去做，”韩秀峰回头看看正在收拾东西的陈虎等人，又转身笑看着老和尚道：“差点忘了跟法师说，秀峰不只是打算在宝刹打尖歇脚，估计得叨扰大师很长一段时间。”
“多长？”
“可能得打扰一年半载。”
老和尚愣住了，韩秀峰干脆跟他一样双手合十，朝中大殿里的如来佛像躬身拜了起来，边拜边虔诚地说：“贵州贼匪作乱，贼盗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弟子韩秀峰奉旨帮办团练，在此驻扎练兵防堵贼匪，求我佛保佑战火不要蔓延至川东，保佑我川东百姓平安……”
“原来是韩老爷，失敬失敬！”老和尚缓过神，急忙躬身行礼。
“大师无需多礼，”韩秀峰将老和尚扶起，笑看着老和尚问：“大师，能否陪秀峰四处走走？”
“韩老爷想去哪儿？”
“不走远，就在周围转转。”
“韩老爷请。”
“大师请。”
……
陈虎可不敢让韩秀峰就这么跟老和尚出门，急忙叫上葛二小一起跟在后头。
韩秀峰边走边遥望着延伸至山里的官道问：“大师，一看寺里的那些功德碑就晓得桐梓那边的香客不少，他们这些天有没有过来上香？”
“禀韩老爷，这些天来上香的不多，不过也有。”
“他们有没有说过那边啥情形？”
“他们倒是跟贫僧说过一些，说酒店垭这两个月还算太平，原来驻扎在虹关和酒店垭‘缘匪’都走了，只剩下一些打家劫舍的余匪。年前好多士绅百姓为了避祸都逃这边来了，现在陆续回去了不少，有些士绅还办起团练，所以那些余匪不大敢去酒店垭生事。”
韩秀峰停住脚步问：“缘匪？”
老和尚急忙道：“禀韩老爷，听人说杨漋喜和舒裁缝信奉……信奉白莲教，称在缘之人持斋拜灯为修道，以战死为披红袍升天，所以对面的百姓分‘在缘’或‘在团’，‘在缘’的是‘缘匪’，在团的便是良民。”
“在缘就是从贼，在团就是团练的团民？”
“正是。”
想到就算不说眼前这位年轻的官老爷很快也能打听到，老和尚又小心翼翼地说：“可究竟‘在团’还是‘在缘’有时候真分不清，更有甚者拥团自重，割据自封，聚众抗粮，藐视官府。还有的则翻云覆雨，看似‘在团’，可暗地里又与‘缘匪’勾连，所以桐梓虽收复了，但其实只收复了县城。”
韩秀峰低声问：“这么说对面现在很乱，都搞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据贫僧所知松坎、酒店垭这边还算好，越往南越乱，离官道越远的地方越乱。”
杨漋喜的老巢在九坝场，而九坝场在南边，所以南边乱很正常，韩秀峰想想又问道：“大师有没有听人说过杨漋喜的事，他究竟是个啥样的人？”
“倒是听说过一些，只是不晓得是真是假。”
“但说无妨。”
“听说杨漋喜虽家境一般，但为人仗义，好交朋友，刚开始没想过造反，之所以造反是因为遇着一个叫吴三省的算命先生，吴三省跟他说有个叫舒明达的湖广人，自幼生有奇相，夜间睡牛棚，红光四射，定是真主。
杨漋喜跟舒明达本就是好友，便让吴三省帮舒明达推算八字，吴三省算后说舒明达八字极贵，有九五之份等。
杨漋喜又把自个儿的年庚告诉吴三省，让吴三县帮着推算，吴三省说他的八字是独虎占天门，定是大元帅的命，要是肯保主起事，将来定有丞相位份。
然后又算了一卦吉凶，说啥子起事大吉大利，杨漋喜本就信教，就这么动心了，便将吴三省留在家中，与舒明达等人一起策谋起事。”
“原来是白莲教余孽！”韩秀峰想想又不解地问：“既然他只是大元帅的命，怎么又自立为王，自封为啥子江汉皇帝？”
“据贫僧所知他并没有自封皇帝，他率人攻占桐梓县城后立国号为‘江汉’，拥舒明达的第四子为主公，他自个儿为开国大元帅，刻木为印，将桐梓县改名为‘兴州’，他老家九坝场改名为‘赛波府’，以曾联魁为知州事。旗帜上大书嗣明和江汉元年字样，还张贴布告免征粮税三年，永远取缔踩戥银。”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老和尚接着道：“听说他攻占县城之后曾俘获县太爷，但没杀，后来在攻娄山关时还把县太爷陈泰阶给放了。”
“拥舒明达的第四子为主公，没杀桐梓正堂，看来他为人还真是仗义，难怪能一呼百应呢。估计他率兵去攻遵义也是不想把桐梓老家当作战场，不想连累家乡父老。可惜了，像他这样的人物原本可有一番大作为的，结果不但信奉邪教还是扯旗造反，走到这一步谁也救不了他。”

第六百零二章 羊角大营
白沙沱的文经团刚办不久，团正陈占魁原本不打算来的，结果听说死对头陈天如带来了，担心陈天如攀上韩老爷的高枝跟走马岗的潘长生那样一飞冲天，所以也带着九个弟兄进城捐足之前没捐足的银子，拿着公文招募了五十个兵勇，领着兵器、路费和干粮之后就同龙隐团结伴来了。
来的这一路上很热闹，有江北、璧山、江津等县前往綦江防堵的乡团，大多旗号之前听都没听说过，有往川黔边界转运军械粮饷的马帮，有南来北往传递公文的官差，不但不寂寞甚至不用找人问路，顺着官道一直往前走便是。
赶到安稳已是傍晚，一下子涌进来几百号人本以为找不着客栈，没想到韩老爷早请镇上的士绅安排好了，只要出示公文和名册就有地方住，虽然挤点但不至于露宿街头，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跟着别的团一起出发。
走了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块巨大的界碑下，有上千人在忙碌。有的在挖壕，有的在建栅栏，甚至能隐约看到有人在砍伐树木。
离界碑不远处有一座寺庙，寺庙前竖着一根三四丈高的刁斗桅杆，桅杆上悬挂着一面“钦赐色固巴图鲁赏戴从四品顶带加知府衔奉旨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韩”的大旗，刁斗桅杆两侧插满着各团的团旗。
寺庙山门前是一片缓坡，坡底下的田地被平整出来了，变成了一个校场，校场两侧架着几十面鼓，六七个头戴铁盔身穿棉甲的武官手扶腰刀，分守在寺庙山门两侧。
陈占魁意识到文经团的团旗十有八九也要插那边去，刚从包裹里翻出公文和文经团名册，一个书生迎上来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谁是监正，谁是团正？”
“我们是从巴县来的，我是团正，监正没来了。”陈占魁下意识指指堂弟举着的团旗：“巴县文经团！”
“文经团是吧，”书生翻开巴县正堂差人送来的各团名册，确认巴县是有一个文经团，抬头笑道：“找到了，你姓陈，叫陈占魁是吧，先带上公文、团勇名册、团旗和锣鼓去校场报到，别的人在这儿稍候。”
“我们呢，这位兄弟，我们也是从巴县来的，巴县龙隐团！”
“璧山文殊团在此。”
……
“着啥子急，一个一个的来！”
书生瞪了他们一眼，众人没敢再吱声，干脆坐在官道两侧先歇会儿。陈占魁则叫上两个兄弟，扛着团旗、背着锣鼓，小跑着来到校场。
本以为能见着韩老爷，结果发现左边的那排大鼓下竟摆着几张案子，陈天如那个龟儿子居然人模狗样儿地坐在案子后面帮另一个来报到的团登记。
恨之入骨的死对头，陈占奎打死也不会去找陈天如，装作没看见似的去找另一个人帮着办。
“兄弟，贵姓。”
“免贵姓张，咦，你是从巴县来的，巴县在那边，我这儿是璧山。”
“都是投奔韩老爷的，都是在韩老爷麾下效力，在哪儿办都一样！”
“这咋行，各县管各县，我这儿是璧山，看见没有，刚才登记的全是璧山的团。”
陈占魁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死对头的公案前，陈天如没想到他居然也来了，装作不认识一般冷冷地问：“姓啥叫啥，有没有带文书和名册？”
陈占魁恨不得一脚将公案踹翻，可想到韩老爷很可能就在坡上的寺庙里，想到坡上站着好几个官军，只能呈上公文和名册，咬牙切齿地说：“姓啥叫啥你龟儿子不会自个儿看！”
“说啥呢，谁是龟儿子？”
“谁答应谁就是龟儿子，别以为人模狗样的坐这儿我就怕你，我怕你个锤子！”
“陈占魁你是不是想在找打！”陈天如砰一声拍案而起。
“打就打，又不是没打过！”
旁边的几个团正监正意识到他俩可能有仇，急忙站起来将二人拉住，刚才那个监正更是笑道：“陈老弟，都怪我都怪我，在我这儿登记也一样，来来来！”
“咋不早说。”陈占魁回头瞪了陈天如一眼，拿起公文和名册又来到璧山这边。
璧山的张监正看完公文，翻开团勇名册，拿起笔问：“陈老弟，你在巴县招募了多少青壮，一共带来了多少人？”
“在县城招募了五十个，从老家带来九个兄弟，连我一共六十人。”
张监正暗想巴县人就是有钱，拿出一封盖有知府大印的章程：“陈老弟，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按府台大人的章程，你们文经团包括你在内只有五十一人的粮饷，多出来的人没有。”
“我晓得，在巴县时就晓得了。”
“但多出来的人吃啥喝啥，晚上住哪儿，总不能让他们自个儿开伙，晚上住别的地方吧。”
“那咋办？”陈占魁下意识问。
“还是那句话，到了这儿就得守韩老爷的规矩，你们文经团多出了九个人，劳烦你把这九个人一年的粮饷钱先交上，到时候再统一发给。每人每年二十四两，九个人便是二百一十六两，不只是你们文经团，别的团也一样。”
“一定要交？”
“不交也行，可以把从老家带来的人遣散回去，后来招募的不能遣散。”
“为啥只能遣散从老家带来的？”
“因为他们至少有个家，至少有地方去，后来招募的那些要是遣散了，你让他们去哪儿，万一没地方落草为寇咋办。”
想到别的团也是这样的，陈占魁只能从怀里掏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再摸出一锭银子，故作若无其事地说：“行，两百一十六两就两百一十六两，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该找的还是要找的，我这儿有散碎银子也有钱，陈老弟是想要银子还是要钱。”
“钱吧。”
“行。”
张监生俯身打开钱箱，取出几串钱放到桌子，随即看着坡上说：“团旗插那儿去，鼓架在对面，名册待会儿帮你呈交给伍老爷，你呢先去那边找潘老爷，潘老爷会给你们文经团安排差事。”
“哪个潘老爷？”
“你们巴县的潘长生潘老爷。”
“谢了，我这就去。”
插上团旗，留下锣鼓，去找潘长生的路上拉着个人打听了下，陈占魁才晓得陈天如之所以能人模狗样地坐在那儿，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陈天如来的最早。
陈占魁终于松下口气，一见着正在指挥团勇和附近青壮安营扎寨的潘长生，就恭恭敬敬地说：“潘老爷，我是龙隐的陈占魁，刘一山您一定认得，我跟刘一山是拜把子兄弟。”
“原来是占魁，听说过听说过，”潘二把他拉到一边，让扛着木头的青壮们先过去，笑看着他问：“你啥时候到的，来了多少人？”
“刚到，我们文经团来了五十九个兄弟，连我一共六十人个。”
“这样吧，留两个兄弟看行李和兵器，让剩下的人过来帮着扎营，你不用干这些，我让人带你去前头卡口，先帮着盘查从贵州那边过来的百姓和商人，打探下贵州那边的情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一定得盘问清楚。”
“明白！”
“不光要盘问，还得做笔录，晚上要汇总呈交给伍老爷的。”
终于有正事干了，陈占魁很高兴也很激动，想想忍不住问：“潘老爷，韩老爷呢，我啥时候能见着韩老爷？”
“韩老爷正在忙呢，你们明儿个就能见着了，”潘二看了一眼插满旗帜的山门口，笑道：“天黑前各团应该能来齐，到时候韩老爷就会将大家伙临时编成几个营，应该是按县编，不过只会把团勇们编入各营，你们这些团首另编一营。”
“团勇们是团勇们的营，团正监正是一个营，这么编让我们咋领兵？”
“你会领兵吗，你练过兵吗，你领过兵打过仗吗？”潘二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临时编的那几个团勇营的营官全是随韩老爷杀过盐枭杀过长毛的都司、千总、把总，他们会帮你们把团勇操练成能上阵杀贼的精兵。而韩老爷会亲自兼任团首营的营官，亲自教你们咋领兵打仗！”
“教会我们之后，再让我们去领兵？”
“不但会让你们领兵，还让你们领自个儿的兵，”潘二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操练两个月之后，说不定还会派你们去对面帮同贵州的官员剿贼平乱，到时候你们个个有机会独当一面。”
“真的！”
“骗你做啥子，你也不想想韩老爷为何非得让你们按团来报到，就是想着要是直接建个勇营，将来就算立下战功也提携不了几个人。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等你们真正能领兵能上阵杀贼，就让你们去贵州帮着平乱，请贵州的地方官员帮着保举提携，一个县保举五六个，几个加起来不就几十个了。”
“可我们不是来帮着防堵的吗？”
“防堵咋搏军功，再说就算打仗也不能在我们重庆府地界上打，把战场放贵州去，就算打翻天也不会连累我们川东的百姓，懂不懂？”
陈占魁醍醐灌顶明白过来，一脸坏笑着说：“是是是，潘老爷说得是，这仗说啥也不能在自个儿家打！”

第六百零三章 高云峰归来
韩秀峰在泰州时编练过乡勇，在两淮运副任上复建过盐捕营，后来在永定河南岸同知任上说是整饬河营，其实是从头开始招募编练了一千五百多兵勇，但无论在泰州还是在海安，包括后来在直隶练兵都没这次轻松。
帮办粮台的湖广客长江宗海亲自押运一批刚打造好的腰刀长矛赶到了羊角大营，并且不打算回去了。加上伍濬祥、伍奎祥召集的十几位本地商贾和綦江陈家召集的二十位士绅，羊角大营竟有近四十人在帮着办理军需粮饷。
真是要啥有啥，韩秀峰压根儿不用为军需粮饷发愁。
五六千号人一起动手，大营很快就有了点样子，高达五六丈的四座箭楼拔地而起，壕沟虽不够深但也围着大营挖出来了，营门处搭建了一个高大的门楼，门楼外甚至用结实的木料钉了一座吊桥。
看着从各县赶来帮同防堵的那些勇壮和附近青壮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韩秀峰相信勇壮们最迟明天便能住进营房，不用再跟前几天那样风餐露宿，夜里太冷只能相互挤着烤火取暖。
去营地转了一圈，回到永灵寺，只见伍家兄弟正跟江宗海窃窃私语。而綦江的那些士绅则围着陈家人在校场上议论着什么。
想到卡口还没去，韩秀峰装着没瞧见一般，领着潘二和陈不慌转身往盘问过往商客的哨卡而去。
陈不慌忍不住问：“四爷，他们怎么回事，当着您面有说有笑，和和气气。您不在的时候拉帮结派，跟仇人似的都不说话。”
“不至于吧？”韩秀峰笑问道。
“怎么就不至于，他们连饭都不在一块儿吃！尤其那位陈少爷，跟两位伍老爷真像有仇！”
不等韩秀峰开口，潘二便忍俊不禁地说：“陈少爷虽只是个秀才，但他爹陈洪猷可了不得，道光二十一年辛丑恩科进士，金榜题名之后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广西灵川县知县，调马平县知县兼柳州通判，要不是因为回乡丁忧就会遇上长毛作乱。”
“现在呢？”陈不慌好奇地问。
“现而今在山东为官，听说在山东的登州府做同知，当年四爷翻建会馆，曾给陈老爷去过信，陈老爷不但回过信，还托人捎了一百两银子。”
“这么说陈少爷是自个儿人？”
“在这儿的全是自个儿人。”潘二笑了笑，接着道：“陈老爷是本地人，所以綦江的士绅都以陈家马首是瞻。两位伍老爷虽一样是进士，但他们是客家人，跟在綦江做买卖的八省客商走得近，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但现而今大敌当前，不能再有土客之分。”
“理是这个理，可他们……”
陈不慌还没说完，韩秀峰就笑道：“他们现在可不是啥子土客之争，江宗海也不只是来帮着办理粮饷军械的，而且冲那些自来火鸟枪来的。”
“他们想要枪？”
“你以为他们是为何而来。”韩秀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永灵寺笑道：“买枪的银子大多是两位伍老爷和綦江的八省客长出的，巴县的八省客商好像也出了一万两。于是两位伍老爷和綦江的客商觉得应该把枪分发给他们的人，江宗海希望分发几十杆给保甲局派来防堵的那些茶勇，而陈大少爷等本地士绅也想要。”
“四哥，你打算咋分？”潘二忍不住问。
“做买卖讲诚信，不能让人家白花银子，不过也不能按谁出银子多少分。”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接着道：“綦江乃川东门户，巴县乃川东菁华，所以那些枪只能分给两县的勇壮。再就是不能光想着出银子的，也得想想出人出力的。所以我打算从綦江的那些街团乡团中挑选一百老实可靠的勇壮，编练两个全使洋枪的火器团。一个由綦江的八省商人推举的监正、团正统领，一个由綦江本地士绅推选的监正、团正统领。
再从巴县保甲局和巴县各街团、坊团和厢团中挑选六十个老实可靠的青壮，编练一个火器团，监正由江宗海等巴县的八省客长推选，团正由巴县的士绅推选，这么一来方方面面都能兼顾到，谁也说不出什么。”
“把那一百六十杆洋枪全给他们，咱们怎么办？”陈不慌有些舍不得。
“枪虽然分发给他们，但在贵州匪患被剿灭前他们依然得听我的，”韩秀峰摸摸嘴角，又说道：“再说咱们不是还有九十杆吗？”
想到后来帮着运过来的那九十杆洋枪和两千多斤火药铅子，潘二忍不住说：“四哥，要不把那九十杆洋枪给走马团和慈云团吧，咱们得想远点，要是将来您不再统领这些勇壮，至少还有人有枪能帮着咱们保老家平安。”
“把那些枪给走马团和慈云团？”
“不行吗？”
“不行！”
“为啥不行？”
看着潘二不解的样子，韩秀峰耐心地解释道：“那可是九十杆洋枪，不是九十杆长矛，要是给走马团和慈云团，县太爷能睡得着觉吗？何况因为你我混了上一官半职，岗上和慈云的那些臭小子一个比一个张扬，真要是把那些洋枪给他们，只会给老家带来灾祸。”
“不会吧，我看着他们还好。”
“当着你我面他们自然一个比一个老实，可在别人跟前就不一样了。”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再说贼匪真要是杀到走马，光靠那几十号人和那几十杆洋枪也起不了啥大用。所以不如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只要綦江和巴县平安，我们走马老家自然也能平平安安。”
潘二猛然反应过来，不无尴尬地说：“还真是，看来我还是有些小家子气。”
“晓得就好，以后无论做人还是做事得大气。”
“可照您这么说，我们那会儿就不用藏藏掖掖，就应该大大方方把剩下的那九十杆洋枪一起卖给曹大人！”
“不能光想着卖，一样得想想人家能不能买得起，再说这剩下的九十杆枪我有大用。”
“啥用？”
韩秀峰抬起胳膊指指界碑对面，意味深长地说：“卖给那边的官员和士绅。”
潘二正准备开口，一个文监生从卡口方向小跑着迎了上来，一见着面就拱手道：“禀韩老爷，有个姓高的举人老爷求见，刚从贵州那边过来的，还带来好几个人。他说他认识您，说是跟您一起从直隶先来的我们重庆府，然后再去的贵州。”
“一定是高老爷和杨大城，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陈不慌脱口而出道。
文监生觉得没这么巧，又小心翼翼地说：“韩老爷，晚生不但仔细盘问过，还搜检过他们的行礼，只有一个姓张的少年有贵州学台衙门出具的吏部应试公文，别人身上不但没公文甚至连户口牌也没，更别说官印官凭了。”
韩秀峰遥望着哨卡方向笑道：“那是因为担心遇上贼匪暴露身份没带，请他们过来吧，不会有错的。”
“遵命。”
“四爷，要不卑职去迎一下？”
“去吧。”
……
站在大营外等了不大会儿，高云峰和杨大城带着四五个读书人跟着陈不慌跑了过来，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刚被盘问搜检过，还是过来的这一路上遇着了贼匪，看上去灰头土脸、衣衫不整，一个比一个狼狈。
韩秀峰正准备跟高云峰打招呼，一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就激动地问：“敢问哪位是韩秀峰韩老爷？”
“我便是，请问您是？”
“在下丁宝桢，志行老弟，敖册贤敖老弟没少跟宝桢提过您，在京城时我也没少去重庆会馆。只是没想到没能在京城遇上，反倒在这儿遇上了！”
韩秀峰猛然想起敖彤臣和敖册贤兄弟说过的那些人和事，急忙拱手道：“原来丁兄是册贤的同年，在京城时册贤也没少跟秀峰提过您！丁兄，您不是跟册贤一样在翰林院观政吗，怎会来这儿，又怎会遇上季岳兄的？”
“两年前家母仙逝，宝桢一接到噩耗就开缺回乡丁忧了，所以无缘在京城结识老弟，至于是咋遇上季岳兄的，真是一言难尽。”
想到眼前这位翰林院庶吉士是个如假包换的贵州人，韩秀峰意识到他老家十有八九闹贼匪，正不晓得该怎么往下接，高云峰拱手道：“四爷，容云峰先介绍下，这位小兄弟便是兴义知府张瑛张老爷家的公子张之洞。明年是会试之年，张府台担心之洞老弟赶不上，竟让他带着一个家人提前启程，在路过娄山关时正好被我们遇上了。”
站在高云峰身边的少年整整衣裳，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之洞拜见韩老爷！”
韩秀峰大吃一惊，禁不住问：“之洞老弟，你今年多大？”
“禀韩老爷，之洞今年十九。”
“十九就已经是举人了，果然英雄出少年！”
张之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间竟不晓得怎么往下接，韩秀峰也意识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立马侧身道：“几位一路奔波一定很累很饿，走，先去吃饭，等吃饱喝足了我们再聊。”

第六百零四章 危机四伏
韩秀峰陪丁宝桢、高云峰和张之洞吃完饭，又让勇壮帮着烧了几锅水，等三人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这才把三人请到禅房喝茶说话。
高云峰火急火燎赶到老家只找到二儿子一家，有人看见他大儿子大媳妇带着娃在城破前逃出去了，但县城收复之后却没跟二儿子一家那样回来，女儿女婿一家也杳无音信。听说很可能去了省城，就这么一路找到了贵阳。
结果在贵阳没找到亲人，反倒遇上了从平远去省城拜见巡抚大人，顺便想采买些粮、盐和布却没能买着多少的丁宝桢。
丁宝桢听说他是跟韩秀峰一道回重庆府帮办团练的，听说韩秀峰带回来了两百多杆洋枪，就这么跟着来到了这儿。
跟张之洞完全是巧遇，并且张之洞的父亲张瑛之前那个道台只是署理，现而今依然是兴义知府。
至于贵州那边的匪患，他们三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杨漋喜二十几天前在石阡府被当地团练剿杀了，那个蛊惑杨漋喜造反后来做上“护国军师”的算命先生吴三省，也在永宁县被官军和当地团练擒获，已被押往省城明正典刑。
舒裁缝带着残部逃掉了，不过围追堵截的官军和团练更多，授首是早晚的事。
坏消息是杨漋喜和吴三省虽死了，如丧家之犬到处逃窜的舒裁缝也成不了啥气候，但那些个白莲教余孽随着他们据桐梓、占仁怀、攻绥阳、袭綦江、围遵义、逼贵阳，纷纷揭竿而起，不但危及川南，并且已席卷大半个贵州！
“这么说杨漋喜虽该死，但不应该死这么早。”韩秀峰沉吟道。
“杨漋喜要是没死，那些贼匪定会以杨漋喜马首是瞻，要是运筹得当，真有机会将那些白莲教余孽聚而歼之，不过谁敢任由其坐大？”丁宝桢轻叹口气，无奈地说：“现而今大股贼匪虽被剿了，小股贼匪却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一下子冒出几十个山头，剿不胜剿，官兵只能疲于奔命。”
“地无三尺平，到处都是山，那些贼匪往山沟一钻，真不容易剿！”张之洞忍不住道。
“现在各地啥情形？”韩秀峰低声问。
丁宝桢无奈地说：“各地州县官全在忙着召集士绅办团练，全在跟官军一道剿匪平乱，可万提台麾下拢共就那几千绿营兵，根本顾不过来也剿不过来，各地官员只能靠团练。之前失陷的几个县城虽相继收复了，可贵州不比四川，贵州的士绅本就算不上富裕，就算办团练也养不起太多青壮，能顾得了眼前顾不了今后，所以这一路过来见着的好几位州县正堂，竟都做好了贼匪一旦攻城便悬梁自尽的准备。”
“就县城在手里，城外乱成了一锅粥？”
“离县城府城越远的地方越乱。”
“会不会大乱？”
“要是不赶紧想办法，真会大乱！”
“想啥办法？”韩秀峰追问道。
丁宝桢归心似箭，直言不讳地说：“志行，实不相瞒，宝桢此行不只是来跟你买枪的，也来跟你买粮、买盐、买布的！”
“买粮、买盐、买布？”
“我贵州山多田少，土瘠民贫，加之承平已久，生齿日繁，除遵义一府农蚕并行，生计较为容易，其余各州府耕种而外别无利生之业。大多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太平年景都缺粮，百姓们都只能靠玉米、红稗、燕麦、小米、荞麦等粗粮果腹，仅有的一点米只能用来招待宾客和上缴赋税，平时难得吃一顿米饭，何况现而今贼盗四起并不太平。”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丁宝桢接着道：“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并非戏言。曾在我贵州做过一任粮道的郎宝辰郎大人曾大发感慨：奉檄千山万壑中，闲来比户验民风。所到无非成瘠土，此间不合有贪官！”
“稚璜兄，贵州缺粮、缺盐、缺布我早有耳闻，可贵州的道路那么难走，就算您有银子买，从这儿运到您老家平远又能剩下多少？”
“不怕老弟笑话，宝桢身无分文，能走到你这儿全靠季岳兄接济，明日回去恐怕还得再跟你借点盘缠。”
韩秀峰从未见过穷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禁不住问：“稚璜兄，您既然身无分文，那来买啥枪，不但打算买枪，甚至打算买粮、买盐、买布！”
“四爷，丁老爷不是没钱，而是散尽家财办团练了。”高云峰急忙道。
“二位，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说……”
不等韩秀峰说完，丁宝桢便急切地说：“志行，我没强人所难的意思，也没想过白要你的枪，而是想请你跟那些商人好好说说，让他们别因为贵州闹匪患就不跟贵州做买卖。我们贵州是穷，但我们产铜、产铅、产茶、产各种山货。只要他们跟以前一样把粮和盐运过去，就能换回铜、铅、茶和各种山货，不会亏本的，一定有利可图。”
“商人多精明，赔本的买卖他们也不会做，只是你们那边不太平，人家不能有命赚钱没命花！”
“外面那些勇壮是做啥子的，大可派些兵勇一路护送，就跟给平乱的官军转运粮饷一样！这一路上是不太平，不过现而今只剩下些小股贼匪，要是一次有两三百兵勇护送，财货要是被劫了你找我！”
见韩秀峰不为所动，丁宝桢又焦急地说：“川南的商人不过去，贵州的茶和山货就运不出来，百姓就换不着钱买盐、买布，甚至换不着钱交赋税。百姓要是没了活路，被那些白莲教余孽一蛊惑十有八九会从贼，到时候不但会危及川南，而且朝廷也一定会让你们四川协济更多的粮饷。这笔账那些尸位素餐的流官不会算，你身为巴县人不能不算！”
想到父亲那边的情形，张之洞也忍不住说：“韩老爷，家父那边也缺粮、缺盐、缺布。”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忍不住笑问道：“稚璜兄，我要是不帮这个忙，要是就在界碑这儿防堵，你会不会骂我？”
丁宝桢没想到韩秀峰会这么问，忍俊不禁地说：“会！”
“我可不想被人骂，”韩秀峰拍拍大腿，笑看着三人道：“实不相瞒，二位所说的这些我早想到了，就算二位没跟季岳兄一起来，再过半个月我也会派三千勇壮驻守松坎，再派五百勇壮在虹关和酒店垭一带驻防。”
“为何不多派些勇壮驻守娄山关？”
“我是奉旨帮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的，不是奉旨帮办贵州团练，派三千勇壮进入贵州驻守松坎都得上折子请罪，岂敢再往南深入。”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何况我驻守松坎并非把松坎当作我川南门户那么简单，松坎是黔北唯一的水陆码头，只要守住松坎八省商人便能将粮、盐等商货经水陆运到松坎，再从松坎沿渝黔官道运往贵州各地。”
“你会派兵勇护送？”
“只要那些商人愿意冒险做这买卖，我一定会派勇壮护送，毕竟这几千勇壮的粮饷大多是商人们捐的。”
“太好了，志行，劳烦你再帮个忙，让那些商人别把盐在运到贵阳前全卖光，无论如何也得留点给我。我回去之后就召集老家的商人筹钱，筹到钱之后差人去贵阳交易。”
“行，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再就是洋枪，能否先赊百十杆给我？”
丁宝桢话音刚落，张之洞又忍不住道：“韩老爷，家父那边急需火器，您有多少洋枪，之洞就代家父买多少，只要运抵兴义就给您银子，绝不拖欠！”
“孝达，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进京应试的，应该把心思放在举业上，走走走，赶紧温习功课去。”
“丁老爷，您散尽家财办团练，之洞一样随家父杀过贼匪，您老家闹匪患，家父那边一样不太平。这点主，之洞还是能帮家父做的。”张之洞很清楚兴义府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又转身拱手道：“韩老爷，求您了！”
送上门的买家，韩秀峰岂能错过。
丁宝桢虽一时半会间拿不出银子，但翰林院庶吉士这个身份就值一万两，韩秀峰相信他不敢赖账，故作权衡了一番，一脸无奈地说：“二位别争了，洋枪只剩下九十杆，一家四十五杆咋样？”
“四十五杆就四十五杆！”
“稚璜兄，你先别急，秀峰还没说完呢。”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枪秀峰可以卖给你，但不能就这么让你带回去，一是这一路上不太平，要是落入贼匪之手就麻烦了。二来如何使用这些洋枪，秀峰多多少少有一些心得，所以秀峰不只是卖枪，而是打算连人一道卖。”
“连人一道卖，此话怎讲？”
“洋枪只有集中在一起使才犀利，秀峰打算编练两个全使洋枪的火器团，等操练好了，等那些勇壮能上阵杀贼了，再让他们带着枪去你那儿听用。”
“然后呢？”
“枪是你的，人是我的，你得给我的人发饷，将来要是立下战功，奏报时记得提一下川东道曹大人和重庆知府杜兴远，要是有机会就提携提携领兵的监正、团正。”
想到四十五个全使自来火洋枪的勇壮，能顶几百个用长矛砍刀的乡勇，丁宝桢脱口而出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韩秀峰微微一笑，随即回头道：“孝达，你能否帮你爹做这个主，要是能做这个主，我不但可以把枪卖给你，不但可以把火器团派兴义去听用，甚至可以多派几个团帮你爹剿匪平乱。”
想到兴义府城虽守住了，但现在的形势比之前更危急，堪称危机四伏，本就不放心家人的张之洞不假思索地说：“能！”

第六百零五章 打通商道
贵州产铜产铅产茶，唯独不产盐，军民想吃盐，完全依赖四川。加之交通不便，川盐背过去价值不菲，许多百姓买不起也吃不起盐，以至于许多人面黄肌瘦，眩晕无力，甚至因缺盐患上大脖子病。
贵州的田地本就少，没有余地种植棉麻，因交通不便四川运过去的布既少又贵，大多数人平时衣衫褴褛，许多地方十来岁大的男娃女娃皆赤身裸体，冬夏皆然。
因为闹匪患，渝黔商道梗阻，无论盐还是布现在比以前更缺，能想象到只要把盐和布运过去便能赚着钱！
不出韩秀峰所料，一提出联合各商号筹建个大马帮，安排两三百勇壮一路护送，让商人们都有生意做，让酒店垭、松坎和綦江这边的“盐巴老二”（背盐的脚夫）都有盐背，伍濬祥、伍奎祥等士绅和江宗海、关允中等商人都很赞同，甚至对一百六十杆自来火洋枪如何分配没再提出异议。
“既然诸位都觉得可行，那我们就得赶紧做准备。”韩秀峰放下茶杯，环视着众人道：“这个大马帮不能没个主事，诸位得赶紧推选。一次运多少盐、多少粮、多少布，谁家占多少，到时候咋结算，秀峰以为诸位也应该商讨出个章程。”
“韩老爷所言极是，现而今不比以前，不抱团这买卖真没法儿做！”一个盐商忍不住起身道。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再就是这商路究竟打通到哪儿，这货一路上究竟咋卖。秀峰以为不能光看眼前，附近的买卖要做，附近的钱要赚，但贵阳那边的买卖一样得做，贵阳那边的钱一样得赚。”
“这是自然！”
江宗海禁不住拱手道：“韩老爷，在下以为不妨多筹建几个马帮，等准备好货物从松坎一起启程，事先说好哪些货是卖往遵义的，哪些货是卖往贵阳的，哪些货是卖往都匀的，哪些货是卖往兴义的。一路之上该走的接着往前走，该停的就停下交易。运得最远的可能在脚钱上吃点亏，但在结算时不能让货主吃亏。”
“这就不只是筹建马帮，而是筹建一个大商号！”伍濬祥沉吟道。
“对对对，正如伍老爷所说，想打通商路，想把这买卖做起来，就得筹建个大商号，确切地说合纵连横，办一个大联号！”
“我看行。”
“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这个大联号究竟咋建，诸位多费点心。”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我要做的是赶紧练兵，鉴于商机如战机，所以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操练，我打算后天一早派一千五百勇壮驻守松坎，先抢占松坎那个水陆码头，同时派五百勇壮驻守酒店垭和虹关一线，以防小股贼匪抄咱们的后路。”
“太好了，韩老爷，小的在松坎有分号也有伙计，您需要啥尽管开口！”
“这些事先不急。”韩秀峰示意那个矮矮胖胖的盐商先坐下，随即回头道：“伍兄，秀峰是奉旨帮办重庆府团练的，不是帮办贵州团练，没有皇上的旨意不能轻易进入贵州。只能劳烦伍兄您率一千勇壮驻守松坎。”
“我？”伍辅祥苦着脸问。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担心什么，微笑着解释道：“松坎那边虽不太平，但作乱的只剩下小股贼匪，伍兄率一千勇壮过去，大张旗鼓的安营扎寨，那些搞不清虚实的贼匪一定不敢轻举妄动。等那些贼匪反应过来，羊角大营这边的勇壮也操练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会安排他们过去换防，等换完防就更没啥好担心的了。”
“可是……可是我真不会领兵。”
“谁天生会领兵，再说我不会让伍兄你就这么率勇壮过去的，我会让记名千总葛二小跟你一道去，再多带些锣鼓和团旗，先把架势拉出来，把声势打出来，唬也能唬住那些没见过啥世面的贼匪。”
想到“钦差大臣”率五六千勇壮在羊角这边安营扎寨的消息不但已经传到了桐梓，连新任桐梓知县都差家人来求过援，伍辅祥觉得松坎附近的那些奸民应该不敢轻举妄动，再想到能头一个率青壮入黔也能算头功，干脆咬咬牙，起身道：“既然韩老爷如此信任辅祥，那辅祥就走一趟！”
“那一切就拜托了，”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下，一边跟商人们道：“诸位，伍老爷临危受命，出任松坎大营营官，但松坎大营不能没粮台。”
“韩老爷，伍老爷，让在下去吧，在下在松坎不但有分号有伙计，还有好几个亲戚，对松坎那边很熟悉。”
“韩老爷，小的亲家就是松坎人，算小的一个！”
虽然没明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谁出力多，将来在正在筹建的大联号中就能多占点股，不但能多赚钱，将来甚至能混个一官半职。
见綦江的客商都争先恐后地想过去，韩秀峰干脆一锤定音地说：“要不这样，诸位跟伍老爷先过去，到了松坎之后王掌柜和钱掌柜办理大营粮台。顾掌柜、胡掌柜和丁掌柜负责租借房屋筹设货栈，召集脚夫、马夫筹建马帮。伍濬祥伍老爷和关先生等巴县的朋友负责联系货源，并赶紧去东溪设立货栈，雇佣船工水手，并会同綦江知县召集青壮准备沿水路转运松坎大营的粮饷和大联号的商货。”
“这么安排最好，这样大家都有事做！”伍濬祥笑道。
“那就这么定，我这边也抓紧操练，争取羊角、松坎两营勇壮换防之日，便是诸位的马帮出征之时！”
“韩老爷，您还没说谁率勇壮驻守虹关和酒店垭呢？”
“虹关和酒店垭离得近，安排几个团轮流去驻守便是。”
……
明明是来办理防堵的，竟稀里糊涂变成了做买卖。
八省商人们出钱最多，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本地士绅有机会跟着发点小财，自然也不会反对。
至于桐梓知县派人来求援，韩秀峰让伍辅祥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唇亡齿寒”在这儿不适用，真要是派勇壮过去帮着守城甚至帮着清剿乡下的贼匪，很可能会变成“四川人杀贵州人”，很难说那些贼匪会不会蛊惑桐梓的百姓去围攻松坎。
派人去帮丁宝桢和张瑛就不一样了，一是离得远，就算那边的贼匪想报复也不可能走上百里跑黔北来；二来丁宝桢是前途无量的翰林院庶吉士，张瑛是官声不错的知府，帮他们既能结个善缘，而且真要是能立下战功，他们在奏报时至少会提一下川东道和重庆府，不像朝不保夕的桐梓知县，帮了也是白帮。
总之，一切安排妥当，众人再次忙碌起来。
五月十八一早，六十个由勇壮们临时推选的什长打着各团的团旗，领着各自的手下敲锣打鼓，在伍辅祥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开出尚未完工的羊角大营，办理粮台的几个商人带着家人，领着在本地雇的三百多个脚夫背着粮和盐紧跟而上。
葛二小和三十多个什长，率领剩下的三百多勇壮敲锣打鼓的殿后，队伍宛如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往桐梓方向去了。
韩秀峰站在大营门楼上目送走大队人马，回头道：“潘长生、杨大城等人听令，率白虎、石龙、地藏、龙隐、石柱、慈云、走马等团带上五天干粮开拔，抵达酒店垭和虹关两地之后安营扎寨就地操练，不得有误。”
“遵命！”
守在门楼下的潘长生早有准备，躬身行了一礼，旋即翻身上马，跑到校场上挥挥令旗，同杨大城和从海安带回来的两个家人一起，领着白虎、石龙、地藏等团的五百勇壮举着团旗，敲锣打鼓开出大营。
虽然一下子走一千五百多人，但大营里还有近三千人。
陈虎和陈不慌等人把从各团挑选的三百五十个青壮召集到校场中央，几个书办捧着名册点名，将他们编成五个火器团，分发洋枪开始操练。
拢共就两百五十杆枪，做不到人手一杆，不过操练并非打仗，先教他们怎么使，胆小不敢放枪或笨手笨脚的那些慢慢淘汰，要是个个都行就留在团里做伙夫，万一枪手生病或战死了可随时替补。
火器团一开始操练这动静就大了，砰砰砰的枪声震耳欲聋，大营上空弥漫着刺鼻的硝烟，让那些没选上的青壮都无心干活了。
张之洞之所以提前大半年出发，是担心兴义到四川的这一路不好走，现在已经到了四川，并且听说重庆府有好几位举人也要参加明年的会试，干脆决定在羊角大营呆几个月，等到下半年跟重庆府的几个举人结伴去京城。
见剩下的勇壮依然在搭建营寨，那一百多个团首要么在营里做监工，要么在卡口盘问过往行人，张之洞禁不住问：“韩老爷，您既不让那些文武监生领兵，也不召集他们操练，他们会不会有怨言？”
“安营扎寨也是一门学问。”
韩秀峰扶着门楼上的栅栏，看着下面那些监生道：“听说你也领过兵，应该很清楚不是人多这仗就能打赢的。何况无论官军还是团练，这人终究没贼匪多，所以不管绿营八旗武官还是团练的团首，都得先学会安营扎寨，利用营寨阻截贼匪。”
想到兴义府城年前能守住，靠得也是城高墙厚，张之洞举一反三地问：“让他们盘问过往百姓和商人，是让他们学着查探贼情，让他们明白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的道理？”
“孝达老弟，你果然文武兼备，要不是担心误了你的前程，我真想奏请朝廷让你在我这儿效力。”
“谢韩老爷抬爱，其实之洞本不打算进京应试的，因为家父和岳父那边都正值用人之际，这个时候进京应试无异于临阵脱逃，可家父和岳父大人非得让之洞去……”
想到身边这位少年不但是兴义知府张瑛的儿子，甚至娶了都匀知府石煦的千金为妻，而老师更是骁勇善战积功做上石阡知府的韩超。
据说他爹张瑛和他的老师韩超跟现而今风头正劲的署理湖北巡抚胡林翼也是好友，并且他自个儿也很争气，不满十四岁就回原籍南皮应县试，得中第一名秀才。十六岁就以顺天府乡试第一名中举，韩秀峰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不禁叹道：“正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所以老弟绝不能让他们失望。不但要去，而且得好好考，只有金榜题名才不会辜负他们的一番良苦用心。”

第六百零六章 爱屋及乌
偌大的紫禁城除了一丁点大的御花园，别的地方连棵树都没有，虽能彰显皇家威仪，但住着并不舒服。
要是搁往年，咸丰早带着皇太妃、皇后和皇贵妃“大搬家”去圆明园了。
今年不同往年，咸丰决心励精图治，迟迟没“大搬家”。但一转眼就快进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想到夏天的紫禁城真没法儿住人，正打算搬圆明园去，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竟上折子奏请暂缓临幸御园，甚至声称什么应以国事为重！
本就因为两江、湖广、两广、贵州和山东、河南等地战事糜烂心情不好的咸丰，气得一连摔了好几个杯子，甚至亲自动笔写起谕旨。
“皇上息怒，皇上，这些事还是交军机处……”
“气死朕了，”咸丰意识到为这点事亲自动笔确实不合适，干脆放下御笔抬头道：“肃顺，你给朕执笔！”
“嗻。”肃顺急忙爬起身，卷起袖子走到御案边小心翼翼地接过笔。
“谕内阁，前因王茂荫奏请暂缓临幸御园，朕因其以无据之词，率行入奏，降旨交部议处。乃本日据御史薛鸣皋奏，因见圆明园奏修围墙工程，以为临幸已有明徵。并以……并以在宫在园，为敬肆之所分，安危之当辨，所奏殊属非是。”
咸丰阴沉着脸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想了想接着道：“圆明园办事，本系列圣成宪，原应遵循勿替，随时修理补葺，亦所常有。况未传旨于何日临幸，乃该御史辄谓众议沸腾，至今未已，是欲沽敢谏之名，而故以危言尝试也！
朕思敬肆视乎一心，如果意在便安，即燕处宫中，亦可自耽逸乐，何必临幸御园！始萌怠荒之念耶，当此逆氛未靖，朕宵旰焦劳无时或释，无论在宫在园，同一敬畏同一忧勤。即如咸丰二年，在园半载，无非办理军务，召对臣工，何尝一日废弛政事！
该御史竟以在园为伴奂优游，不期肆而自肆，所见亦属浅陋。敬思我皇祖当莅政之初，适值川陕楚教匪滋事，彼时幸圆明园，秋狝木兰，一如常时。圣心敬畏，朕岂能仰测高深，设使当时有一无知者，妄行阻谏，亦必从重惩处……”
一字一句，几乎全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肃顺能想象到皇上此时此刻有多愤怒，一边暗骂那些个御史言官不但不体圣心而且沽名钓誉，一边照着皇上的口述奋笔疾书。
咸丰等他写完，接过看了一眼，冷冷地说：“用印。”
“嗻。”
送奏折来的彭蕴章见皇上气成这样，吓得头都不敢抬。
咸丰见肃顺在谕旨上用完印，回头问：“彭爱卿年事已高，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谢皇上。”彭蕴章急忙爬起身。
咸丰实在没心情听他一道折子接着一道折子的念，回到御案后坐下，面无表情地问：“说吧，递牌子求见有何事。”
“臣遵旨。”彭蕴章定定心神，禀报起今天军机处刚办结的公务和刚收到的各省奏报。
两广总督叶名琛又有捷报，刚剿掉一股长毛余孽，阵斩贼匪五百多，并且打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英、佛等夷竟跟俄夷打起来了，这仗不晓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皇上无需再担心西夷无端起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厚谊堂”去年就打探到了，要是等叶名琛奏报黄花菜都凉了，肃顺被搞得哭笑不得，真以为是听错了。
咸丰一样被搞得啼笑皆非，咬牙切齿地说：“这便是朕的五口通商大臣，去年四五月的事，直至今日才打探清楚！”
彭蕴章也觉得这事太荒唐，只能支支吾吾地说：“禀皇上，叶名琛既是五口通商大臣也是两广总督……”
想到就算换个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何况打探夷情本就没指望过叶名琛等疆吏，咸丰摆摆手：“算了，接着说。”
彭蕴章定定心神，忐忑地说：“叶名琛称广东军务未竣，广东乙卯科文武乡试不能依限举行，奏请准其展至咸丰六年，特开一科，补行乙卯科文武乡试。”
这又是一个坏消息！
乡试和会试一样都是国之大事，竟因为闹贼匪举行不成，并且不只是一个广东。想到江苏、安徽、湖南、贵州等省同样举行不成，咸丰心里特不是滋味儿，阴沉脸道：“准了。”
三朝元老卓秉恬死了，军机处奉旨议恤，奏请赠太子太保，谥文端。
署理湖北巡抚胡林翼奏请饬四川续拨饷银十万两，专济武昌兵食，并分遣官绅劝捐。
四川学政何绍基奏报川省词讼不但拖延，甚至折辱士子，称合州东七涧桥鞠姓父子被杀、合江县廪生李暄通贼、南溪县廪生万时恬谋叛等案，疑点重重，且辗转耽延，日久未结，致士风激成刁健。
……
一件件一桩桩全是烦心事，咸丰的心情更坏了。
就在肃顺一个劲儿给彭蕴章使眼色之时，彭蕴章又说道：“川东道曹澍钟、重庆知府杜兴远、巴县知县祥庆等奏，因贵州贼匪袭扰綦江、南川等县，已于四月初召集重庆府各州县团练驰援綦江，由在籍丁忧之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坐镇川黔交界处统筹防堵事。”
听了半天，终于听到了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
咸丰下意识抬起头：“折子呢，拿来让朕瞧瞧。”
“臣遵旨。”彭蕴章急忙翻出曹澍钟的折子，小心翼翼地呈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
曹澍钟和杜兴远竟从巴县、江北厅、南川、璧山、綦江、江津等州县散厅召集了近百个街团、坊团、厢团和乡团去川黔交界处防堵，那些团练的旗号多到数不过来，团民加起来有四千多。
换作别人上这道折子，确切地说换作别人统筹防堵，咸丰会不假思索地把折子扔远远的，因为这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指望这帮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防堵贼匪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统领这帮乌合之众的不是别人，而是有小半年没消息的韩四。
咸丰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了，放下折子道：“这个曹澍钟还算知人善任，有韩四坐镇川黔交界处，不但他可放心地移驻夔州办理防堵，连朕都不用担心黔匪会窜入川东。”
肃顺同样高兴，不失时机地叹道：“只是这么一来就苦了韩四，毕竟他是回籍丁忧的，却没想到一到家又得枕戈待旦，既没法儿给他爹守孝，也无法在膝前侍奉老母。”
彭蕴章晓得皇上心情不好，才把这道折子留在最后禀报的，见皇上心情果然好了很多，急忙躬身道：“皇上，臣以为韩秀峰深受皇恩，本就应该为朝廷效力。何况川东本就是他老家，移孝作忠，披甲上阵，既是保家也是卫国，堪称忠孝两全啊！”
“皇上，听彭大人这一说奴才突然发现他不委屈，忠孝两全，自古又有几人能兼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兵恐怕没那么好领，团练不比曾国藩和胡林翼正在办的乡勇，更无法与八旗绿营相提并论，粮饷十有八九不敷，并且那些团目也没进身之阶，想让那些个团目团民用命恐怕没那么容易。”
咸丰深以为然，权衡了一番起身道：“彭爱卿，给朕拟旨，命在籍丁忧记名知府韩秀峰督办川东团练，帮同川东道办理防堵黔匪事。著发去金鞘牙柄小刀十把，银鞘牙柄小刀十把，银鞘玉柄小刀十把，大荷包五十个，小荷包一百个，火镰十把，著该员择其奋勇出力者，传旨分别赏给。并将叠次打仗出力之各团目团民，查明保奏，候朕施恩。该员务即督饬各路团练，乘此军威，迅殄群丑，毋令黔匪窜入！”
彭蕴章大吃一惊，暗想可代皇上传旨赏赐，甚至可以具折保奏，这可是向荣、僧格林沁、胜保、胡林翼等手握重兵的钦差大臣或封疆大吏才有的荣耀。别看曾国藩手下那么多乡勇，皇上也没给曾国藩这个恩典。
肃顺却觉得理所当然，立马躬身道：“皇上英明！”
让彭蕴章更不敢相信的是，皇上竟恨恨地说：“这个韩四也太没良心了，回乡这么久也不给朕上道折子。要不是曹澍钟上这道折子，朕都快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么个人。”
“皇上，恕奴才斗胆，这件事您还真冤枉了韩四。”
“朕冤枉他了？”
肃顺一脸无奈地说：“皇上，韩四是回籍丁忧的，不是到省赴任。且不说无需奏报到家的日期，就算他想奏报，就算他想给皇上您上请安折，他一个帮办团练的记名知府也上不了折子啊。”
咸丰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说：“那就给他预发几张兵部勘合，让他今后遇上什么事密折陈奏。”
“嗻！”
想到韩四开缺回籍时保举的文祥，这半年的差事办得不错，甚至搞到一台洋人的什么蒸汽机，昨天刚奏请带几个造办处的工匠下个月去天津卫拆卸钻研，咸丰又说道：“以工部员外郎文祥巡防出力，加知府衔，赏戴花翎，命该员下月赴天津验收海运漕粮。”
员外郎从五品，加知府衔就是从四品，而且还赏带花翎！
再想到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让文祥去天津验收漕粮，肃顺猛然意识到皇上这是爱屋及乌打算让文祥再立一功，等文祥验收完漕粮回来很可能就是正四品，猛然意识到皇上这是不打算让他再过问“厚谊堂”的事，顿时油然而生起一股危机感。

第六百零七章 火牛阵
不知不觉，张之洞已经在羊角大营呆了近一个月，眼看着两千多散漫的勇壮被练成了一支能战之兵，尽管那些勇壮因为摸爬滚打比之前更衣衫褴褛，但士气远比穿得光不光鲜重要，何况并非没给他们准备号衣，而是全存放在库里没发给罢了。
五个火器团打掉了几千斤火药铅子，三百多枪兵不但打得越来越准，并且装填得越来越娴熟。要是五个火器团一起御敌，排好队连环放枪，击溃两三千贼匪绝不话下。
不过在张之洞看来，不管训练鸟枪手还是训练刀牌手或长矛手，说到底就是“熟能生巧”。只要粮饷接济得上，并且做到赏罚分明，不管换做谁都能练出一支精兵。相比之下，他觉得韩老爷教那些文武监生领兵则有意思得多。
大营竣工的那一天，韩老爷不但专门编了一个团首营还亲自兼任监正，让那些文武监生推选什长和哨官，再让哨官们轮流充任团正。
每天卯时二刻在校场列队，韩老爷亲自领着他们跑操，从校场跑到对面山头再跑回来。
先跑回校场的三什文武监生有包子吃，没争到前三的各什文武监生只能跟普通团民一样喝稀粥，最后三什文武监生连稀粥都没得喝。
用韩老爷的话说，想领兵就得先学会跑，要是跑路都不利索，兵败如山倒时连性命都保不住。
跑完操洗漱吃饭，没饭吃的就这么饿着，然后抽调一什文武监生去卡口接着盘问搜检过往行人，再安排一什文武监生去营务处帮办往来公文，一什文武监生去帮办大营粮饷，剩下的一人一张小凳子和一张用木板钉的简易条案，像“殿试”一样坐在永灵寺前的小校场上。
刚开始那两天学营规，学曾国藩的《讨粤匪檄》，后来要么学《兵技指掌图说》等兵书，要么听半个月前过来的费二爷读朝廷的邸报。
吃完午饭让文武监生回各团，同陈虎、陈不慌、杨大城等武官一起训练勇壮。
晚上让众人给各自的手下讲三国，不会讲的也得学着讲，讲得好的赏一天假，可以去桐梓那边的酒店垭或稍微远点的安稳镇吃顿好的，把一帮读书人弄得像说书先生。
讲三国通常讲到亥时，讲完之后各团当值的监正或团正不能歇息，要么带上各团的斥候去附近埋伏，要么在“团首营”轮流当值的团正带领下在大营内外巡夜，以防在永灵寺和营门两侧、箭楼或哨楼上当值的勇壮打瞌睡。
巴县文经团的团正陈占奎跟石龙团的团正陈天如有仇，有一天夜里竟领着文经团的五个斥候走了十几里夜路摸到了虹关，把轮流在虹关驻守的石龙团一个值夜的勇壮给悄悄绑回来了，气得坐镇虹关的潘长生罚石龙团一连做了四天苦力，硬是让石龙团的六十多个勇壮，把一堵年久失修的寨墙给修好了。
韩老爷晓得这事之后不但没责罚陈占魁，还赏了他一天假。陈天如气得牙痒痒，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报复，只能先忍着。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就在他感慨韩老爷竟在短短一个月内训练出这么多能独当一面的团首时，已经大半个月没见的伍濬祥回来了，并且带回来六头牛。
陈虎见着牛别提有多高兴，立马叫上百十个勇壮把扎营时剩下的木头扛官道对面的那片田地里去，然后指挥那些勇壮钉起栅栏。
张之洞被搞得一头雾水，禁不住跑到界碑边问：“韩老爷，这是做什么？”
韩秀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我已经差人跟田主说好了，毁坏多少庄稼就赔他多少粮。”
“韩老爷，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要牛做什么。”
“后天各团要跟松坎大营换防，四个火器团得出征，其中两个团不但要一起护送商队去贵阳，到了贵阳之后还得去令尊大人和丁宝桢那儿效力。我韩秀峰做事最讲信誉，令尊大人和丁宝桢花了银子，我就得让他们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可这跟牛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别看那两团火枪手这个月没少放枪，也别看他们装填起火药铅子有多麻利，但那都是在校场上，跟上阵杀贼是两码事。总之，他们究竟能不能上阵，我心里不是很有底，所以得想个办法练练他们的胆。”
张之洞惊诧地问：“韩老爷，您打算让他们射杀耕牛！”
“射杀耕牛是不大好，传出去说不定会被人弹劾，但杀牛练胆总比杀人练胆好，”韩秀峰笑了笑，又凑他耳边道：“牛肉比猪肉好吃，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牛肉了。贱内今儿个不到，明天也会带着娃过来，正好让她们也饱饱口福。”
张之洞被搞得啼笑皆非，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陈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擦着汗咧嘴笑道：“四爷，别说您心里没底，我心里一样没底，要不再挖条沟，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人家的地，你想挖就能挖？再说挖了还得填，多麻烦！”
“可那帮小子万一吓傻了怎么办？”
“你也不想想牛多金贵，搞六头牛容易吗？”韩秀峰瞪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从各团抽调些长矛手和刀牌手过来，好不容易搞六牛头，不能光练火器团的胆。”
“明白，”陈虎应了一声，想想又问道：“四爷，那等会儿用洋人的火药铅子还是用咱们自个儿的？”
“这不是废话吗，当然用咱们自个儿的。”
“遵命！”
……
上百号勇壮一起动手，两道长达两百多步的木栅栏很快就在田地里竖了起来，两道栅栏相距七八丈，看着有点像上海租界的跑马场，只是跑道比跑马场的跑道宽，同时没跑马场的跑道那么长。
见木头还剩下不少，陈虎干脆让勇壮们在紧挨着界碑这边的跑道尽头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搭好之后，韩秀峰邀请张之洞、费二爷和劳苦功高的伍濬祥、江宗海一起上来“观战”。陈占魁、陈天如等文武监生没资格上台，站在台下又瞧不清楚，有的搬东西垫脚，有的手持刀剑围在跑道尽头两侧，从两边看。
“巴县保甲局，第一排！綦江安稳团，第二排！”
“地藏团跑这儿来做什么，还没轮着你们呢，先到那边去，周围全是人，看好自个儿的枪，要是走了火伤着人，军法伺候！”
陈虎边走边吆喝着，巴县保甲局的团正张彪和监正李天宝急忙让手下们列队。綦江安稳团的两个团首反应过来，也急忙让手下们排在保甲局后头。
陈虎一边在队列前检查，一边呵斥道：“记住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不管遇着什么事都不许急，不许慌，一切听令行事，明白不？”
“明白……”
“没听清，怎么跟娘们一样，是不是没吃饭？”
“明白！”
“这还差不多，赶紧检查各自的枪，瞧瞧自个儿的火药壶，摸摸袋子里的铅子，再说一遍，一切听令行事，谁要是敢擅自放枪，军法伺候。谁要是敢临阵退缩，斩！”
与此同时，费二爷正在用韩秀峰的“千里眼”看同样在对面做准备的陈不慌等人，看着看着忍不住问：“志行，咋还绑刀，伤着人咋办？”
“不绑刀咋练胆。”
“绑刀？”张之洞下意识问。
“你瞧瞧，”费二爷将“千里眼”递给张之洞，张之洞接过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发现陈不慌等人真在往牛角上绑刀，而且是先横着绑一根木棍，再往木棍上绑一排刀。再想到那三头牛冲过来时，要是台下的那些鸟枪手打不死牛，而台下的那两团鸟枪手又全在栅栏里，到时候定逃无可逃，张之洞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候，陈虎又在下面喊道：“陈占魁，今儿个你当值，你负责统领刀牌手和长矛手！”
“遵命！”陈占魁急忙道。
“陈天如，你负责督战，发现谁敢临阵退缩，格杀勿论！”
陈天如跟陈占魁本就是死对头，岂能错过这个机会，不假思索地拔出腰刀：“遵命！”
“陈大城，打旗号，让陈不慌把牛牵过来先让大家伙瞧瞧。”陈虎一边在阵前踱来踱去，一边扯着嗓子吼道：“我再说一遍，都给我听仔细了，记清楚了！牛冲到一百步时放枪，保甲局开完枪赶紧退回装填火药铅子，安稳团甲哨放第二排枪，安稳团丙哨放第三排枪，然后是装填完火药铅子的保甲局，如果安稳团甲哨的弟兄装填的够快，或许有机会放第五排枪。
全给我瞄准着点放，要是四轮排枪打出去牛还没倒下，你们这一个月的粮就白吃了，打掉的那些火药铅子也白糟蹋了。陈占魁，到时候就看你们的，先用长矛顶住，剩下的弟兄用刀捅。总之，这就是你死我活，不，是你们死牛活，要么牛死你们活……”
韩秀峰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
伍濬祥看着这架势不但笑了，而且觉得这牛就算死在这儿也死得其所，毕竟不真刀真枪的演练一番，眼前这些勇壮究竟能不能上阵杀贼谁心里都没底。
张之洞更多的是感慨川南富庶，感慨巴县和綦江的商人就是有钱，为练出一支能上阵杀贼的精兵，不但让那些鸟枪手打掉几千斤火药铅子，现在甚至高价买来几头耕牛让他们练胆。
正感慨万千，陈不慌等人把绑满尖刀的三头牛牵来了，站在第一排的巴县保甲局团正张彪看着明晃晃的尖刀暗暗心惊，他身边的那些勇壮同样紧张到极点。
陈占魁可不想被陈天如砍了脑袋，踮起脚紧盯着正被牵走的牛喊道：“弟兄们，没啥好怕的，不就是三头牛吗，我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鸟枪打不死我们上！”
安稳团监正许建业在“团首营”时跟陈天如同在左哨甲什，跟陈天如关系不错，早看陈占魁不顺眼，禁不住回头道：“就算枪子打不死，我们还有刺刀！陈占魁，这儿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待会儿也用不着劳驾你。”
“话可别说太满，待会儿指不定谁救谁呢！”
“少废话，赶紧做准备！”陈虎狠瞪他们一眼，随即走到边上拔出腰刀，朝台子上望去。
韩秀峰从张之洞手中接过“千里眼”，调好焦距，紧盯着跑道尽头，见陈不慌举起了旗子，立马回头道：“起鼓。”
“遵命！”
随着他一声令下，急促的鼓声从台子后面传来。
陈不慌听到了鼓声，示意勇壮们用火把点燃绑在牛尾巴上的鞭炮，鞭炮一炸，三头牛果然受惊了，立马扬蹄往前跑。虽然离得远，但陈不慌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急忙示意众人躲到后面的坡下。
三头牛顶着三排明晃晃的尖刀冲了过来，越跑越快，越来越近！
陈虎艺高人胆大，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抱着刀坐在栅栏上。
巴县保甲局团正张彪可不敢掉以轻心，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牛，举着枪吼道：“一百七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四十步……”
监正李天宝站在队列中央，举着枪提醒道：“甲什瞄准左边的那头，乙什瞄准中间那头，丙什瞄准右边那头，不要慌，不要急，都给我稳住！”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一百步……放！”
“砰！”
一排枪放出去，枪声震耳欲聋，阵前弥漫起一片白色硝烟。
枪声刚落，安稳团监正许建业便厉喝道：“甲哨上前，瞄准……放！”
“乙哨上前，瞄准，放！”
开枪的勇壮看不大清，围在栅栏两侧的勇壮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排枪打中了，但牛中枪之后并没死，只是像撞上了什么似的，停顿了下又接着往这边冲，不过跑得没之前快。第二排枪把中间的那天牛撂倒了，第三排撂倒了左边的那头。
三头牛只下一头，正沿着右边栅栏往前冲。
“八十步，七十步！”
“六十步！”
“保甲局在做啥子，赶紧啊！”
围在栅栏右侧的勇壮可不想被殃及池鱼，纷纷往边上避让。
这时候，保甲局的鸟枪手大多装填好了，阵前的硝烟也没之前浓了，张彪举着枪声嘶力竭地喊道：“弟兄们，只剩下一头，全给老子瞄准点，放！”
砰！
砰砰砰！
砰！
第四轮枪没之前那么齐，但因为离得近、看得清，比之前三轮打得准，只听见噗通一声闷响，牛就这么被撂倒在地，倒下之后还往前翻滚了近一丈，距刚装填好火药铅子走上前正准备瞄准的安稳团勇壮相距不到二十步。
见三头受惊的牛没冲到阵前就被四轮枪撂倒了，在栅栏两侧的勇壮们顿时欢呼起来。
陈虎却不是很满意，跳下栅栏走到众人面前，冷冷地问：“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要慌不要慌，可放完枪还是慌了，装填的那么慢，你们怎么不再慢点？”
“陈老爷，我们……这是头一次……”
“头一次怎么了，别狡辩了，赶紧去瞧瞧那三头牛有没有死透，没死透补上几刀，然后赶紧拖一边去。”陈虎摸摸嘴角，回头道：“羊角团，地藏团准备，陈占魁，你们在原位不要动。陈天如，你接着督战！”
“遵命！”
巴县保甲局和安稳团开了个好头，羊角、地藏两团的鸟枪手心里有了底，不但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等勇壮们把跑道清理出来，陈不慌也差人把剩下的三头牛牵到了跑道对面，开始绑木棍，再往木棍上绑尖刀。
韩秀峰觉得依葫芦画瓢再搞一次没意思，干脆喊道：“陈虎，让羊角团和地藏团各出十五人，换洋人的火药铅子，排三队，三连环！”
“遵命。”陈虎应了一身，立马吼道：“听见没有，用不着全上，有三十个人三十杆枪足够了，羊角团地藏团团正、监正，赶紧准备！”
想到用洋人的火药铅子打得远，一百八十步就能开枪，两团的监正、团正并没有因为人少了而担心，急忙挑选弟兄们列队。
张之洞只见过勇壮们用洋人的火药铅子打过一次草人，不晓得用洋人的火药铅子究竟有多犀利。结果让他大跌眼镜，同样是三头受惊的疯牛，面对三十杆洋枪，居然在距第一排枪手六十多步时就全被撂倒了。
“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伍濬祥缓过神，也击掌笑道：“有如此犀利的火器，川黔商道何愁打不通！”
费二爷在固安时就见过陈虎他们操练，不像他们这般大惊小怪，竟摇头叹道：“打得是热闹，也确实练了勇壮们的胆，只是可惜了六头牛，真是造孽！”
“二爷，我晓得您老舍不得那几头耕牛，但牛再金贵也没人命金贵。”韩秀峰一边扶着他往台下走，一边笑道：“再说摆这火牛阵之前，我已经让陈不慌拜过。您老要是……要是觉得光拜不够，那晚上就别吃牛肉。”
费二爷愣了愣，连忙道：“谁说我不吃的，记得让厨子炖烂点，年纪大了牙不好，不炖烂点嚼不动。”

第六百零八章 将是兵的胆
明天换防，今天不用操练。
上午打扫营房，下午剃头、刮脸、洗澡领号衣，昨晚刚喝过牛肉汤，据说今晚不但有肉吃还有酒喝，吃饱喝足甚至有戏看。摸爬滚打了整整一个月的勇壮们兴高采烈，感觉像是过年。
韩秀峰也很高兴，因为总粮台钱厚德让巴县和綦江夫马局转运来了三十尊劈山炮。
全是新铸的，炮身也不重，约四百九十斤。只是发射半斤重的实心铁弹只能打五六百步，要是装半斤铅子只能打三四百步，并且没啥准头，说白了就是大号的抬枪。别说指望用它轰城门，恐怕连寨门都轰不开。
刚大开过眼界的张之洞觉得这些炮如同鸡肋，忍不住嘀咕道：“既没自来火洋枪轻便，装填起来也比自来火洋枪麻烦，每尊炮少说也得四五个勇壮伺候。”
韩秀峰虽然同样有些失望，但觉得有这些炮总比没有强，侧身看了看随这些炮来的不速之客，随即回头道：“陈虎，召集各团监正、团正去校场。”
“遵命！”
陈虎刚领命而去，跟这些炮一起来的新任四川总督黄宗汉的幕友李阳谷便笑问道：“韩老爷，您对这些炮不是很满意？”
“李先生真会说笑，秀峰又怎会对这些炮不满意。”
“可是听这位小兄弟的意思……”
“孝达是见过更好的火器，所以难免有些失望。”韩秀峰微微一笑，旋即话锋一转：“李先生屈尊来此，不只是帮制台大人给秀峰送信这么简单吧。”
李阳谷不想绕圈子，一边跟着韩秀峰往校场方向走，一边直言不讳地说：“实不相瞒，阳谷是奉制台之命来看看韩老爷您是如何防堵的。贵州闹匪患，湖北闹长毛，两江更是一言难尽，四川不但不能乱，而且要协济贵州、湖北甚至两江粮饷，不差人来看看，制台不放心啊！”
韩秀峰并没有因为新任总督不放心甚至不信任他这个办理防堵的记名知府不高兴，反而朝着成都方向拱手道：“李先生，黄大人或许没听说过秀峰，秀峰对黄大人却是仰慕已久。长毛攻占江宁时，黄大人召集兵勇进入江苏、安徽境内，驻守关隘要道，堵截长毛进入浙江。
后来刘丽川等天地会余孽犯上作乱，占据上海，切断海运，黄大人又奏请改在江苏浏河受兑，使漕粮得以顺利北运。再后来江南大营粮饷不敷，黄大人又致书向帅，提议江、浙、赣三省按月定额接济，解了向帅的燃眉之急。”
李阳谷没想到韩秀峰竟知道制台大人这么多事，正准备客套一番，韩秀峰接着道：“其实秀峰正在做的，跟黄大人在浙江巡抚任上做得那些准备差不多。如果一味地防堵，只会防不胜防，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请在籍丁忧的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前山西垣曲知县伍奎祥率一千勇壮进入贵州，驻守黔北门户松坎。并请在籍丁忧盐运司经历潘长生率五百勇壮驻守虹关和酒店垭。南北纵深三十五里，并有虹关等天险，同时在沿途各隘口都有专人盘查过往行人。”
李阳谷回想了下来前看过的舆图，赫然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记名知府在排兵布阵上还是可圈可点的，禁不住笑问道：“既然已经派一千五百多勇壮驻守松坎和虹关等地，韩老爷为何又要命营里的这些勇壮明日去换防？”
“李先生有所不知……”韩秀峰将这一个月所做的事简单介绍了一番，又笑道：“派勇壮驻守松坎，原本只是考虑到粮饷由水路转运比由陆路转运容易一些，没曾想黄大人竟打算撤回派驻在贵州境内的各粮台，今后协济贵州的粮饷都直接由水路转运至松坎，在松坎与贵州官员办理交接。”
“这有何不妥？”
“李先生误会了，秀峰以为这没有任何不妥，事实上把粮饷交给贵州官员，让他们自个儿转运、自个儿去分，能省很多麻烦。至少将来要是因剿贼不力被朝廷究办，他们也不好以粮饷不敷而推诿我四川。”
贵州情况特殊，贵州的贼匪有得剿匪，制台大人就是担心这个才奏请撤回随四川提督万福进入贵州的那些粮官的，不过这些话李阳谷不敢也不能跟韩秀峰这样说出来，只能笑道：“要不是韩老爷有先见之明，这粮饷转运之事一定会很麻烦。”
“麻烦倒谈不上，就算松坎被贼匪占了，多派些勇壮将其收复便是。只是松坎水道今后不但要转运我重庆府十四州县散厅前来防堵的团练粮饷，也得转运我四川协济贵州的粮饷，松坎下游的白沙岗、水牛塘、麻柳滩、高坎、赵四岗和两河口等地就不能不派勇壮驻守了。”
李阳谷之前虽看过舆图，但方志上的舆图没韩秀峰说得这些地方。就在他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往下接之时，二人已经走到了校场边上。
陈虎已经把一百八十多名监正、团正召集来了，文武监生们正习惯性地按“团首营”的编制列队，不一会儿便排得整整齐齐。
韩秀峰等李阳谷看完热闹，把李阳谷请到左侧的一排鼓架边，指着鼓架边那张手绘的大幅地图，笑道：“李先生，松坎在咱们的南边，偏一点东，距此约三十五里。松坎河则是东北流向，从松坎镇到白沙岗约六里，白沙岗到水牛塘约五里，水牛塘到麻柳滩约四里，麻柳滩到高坎约五里……到两河口往西北方向拐入我綦江的团山堡。河道全在崇山峻岭中，要是沿河不派勇壮驻守，谁也不敢保证粮饷会不会被劫。”
“这些地方彼此之间相距也就五六里！”
“山里的五六里，跟别的地方的五六里不一样。”
“这倒是。”
“所以这么一来让秀峰有些难办，毕竟拢共就这么点人，处处设防又会防不胜防。”
李阳谷岂能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记名知府是在谈条件，不禁笑道：“韩老爷，以在下之见一个地方有四五十个勇壮驻守应该足够了，六七个地方也就三四百人，并且派勇壮沿河驻守一样是防堵，何况您原本也要沿水路转运粮饷。”
“如果只是转运驻守松坎勇壮的粮饷，两个月转运一次足够了，只要转运的消息没泄露出去，再派些青壮一路护送，自然无需担心这一路上会不会被劫。可转运一省粮饷就不一样了，每个月都得转运，甚至得转运好几趟，沿途怎能不设防。”
“要不跟贵州粮道谈谈，从团山堡到松坎这一路转运粮饷所耗费的钱粮由他们出，或直接从协济贵州的粮饷中扣除？”
“李先生，这种事只有您可以谈，秀峰官不官绅不绅的咋开这个口。”
“行，这事交给我，不过您得先估算下这一路需耗费多少钱粮。”
“雇船工水手和纤夫究竟要多少钱，这您真把秀峰给难住了，秀峰只晓得沿河派勇壮设防一年下来少说也得耗银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就一千五百两，不过粮饷转运到松坎，要是贵州粮道没及时差人去验收，您得安排勇壮帮着看守。”
“到了松坎一切好说，主要是这一路上的安危。”
……
谈妥条件，韩秀峰请李阳谷稍坐，然后走到一帮文武监生面前，很认真很严肃地说：“诸位，你们中大多人明天一早就率团去松坎、虹关和酒店垭换防，不过计划不如变化，刚接到制台大人的公文，我等不但要驻守松坎和虹关等地方，还得沿松坎河设防，确保我四川协济贵州的粮饷转运。
至于派哪几个团驻守白沙岗、水牛塘、麻柳滩、高坎、赵四岗和两河口等地方，待会儿营务处会有所安排。至于抵达这些地方后的粮饷，粮台也会统筹供给。
我想跟诸位说得是，别以为操练了一个月，别以为有火器团，就觉得老子天下无敌。贵州的山比我们川东的山还要多，地势比我们川东还要复杂，到处是深山老林，等钻进山林你们就晓得鸟枪没那么管用！”
见韩秀峰如此严肃，张彪、李天宝和陈占魁等人愣住了。
“所以驻守也好，护送马帮商队也罢，诸位绝不能掉以轻心。各团不是都有斥候吗，那些斥候要派上用场，不管到了哪儿，都得先把附近的情形打探清楚再行事。”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明天是头一次换防，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今后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换防，一是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容易懈怠，二来也要借这个机会熟悉下黔北的山川河流。因为从我们脚底下到松坎这一带，堪称百战之地！
现而今两江、湖广等地闹长毛，贵州闹贼匪，驻守我四川的八旗绿营被抽调一空，想保老家平安指望不了别人，只能靠我们自个儿。我韩秀峰在家，自然会义无反顾前来办理防堵。要是将来我韩秀峰有啥事去了别的地方，到时候也恳请诸位率青壮来帮同官军防堵，保我川东父老平安！”
说完之后，韩秀峰深深作了一揖。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的良苦用心，急忙不约而同躬身回礼。
劈山炮说白了就是大号的抬枪，炮手无需刻意训练，直接从五个火器团中抽调没有枪的鸟枪手，再从别的团抽调一些勇壮，连人带炮分发给驻守松坎、虹关、酒店垭、白沙岗、水牛塘、麻柳滩、高坎、赵四岗和两河口的几个团，既可以用来御敌，也可以当信炮使。
第二天一早，一百三十多名文武监生拿着换防公文，带着刚换上新号衣的勇壮，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大营。李阳谷也带着十几个制台衙门的亲兵跟着去了，显然不去亲眼瞧瞧不放心。
还有一千五百多勇壮没操练，剩下的几十个文武监生摩拳擦掌，开始为如何训练即将回来的勇壮做准备。
一切走上正轨，韩秀峰再次成了甩手掌柜，带着陈虎、陈不慌等人来到距大营不远的羊角村，亲自动手打扫起刚租的几个小院子，不然女眷们来了没地方住。
陈虎扫着扫着实在忍不住了，禁不住抬头问：“四爷，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呆这儿有什么意思？”
“你想去哪儿？”
“领兵！”
“你婆娘生娃重要，还是领兵重要？”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陈虎愣了愣，一脸尴尬地说：“都重要。”
“这就是了，婆娘都快生了，还想往外跑，哪有你这样的。”韩秀峰擦了把汗，想想又说道：“我晓得你们想建功立业，可建功立业有那么容易吗？再说贵州不比江苏，也不像直隶，你们几个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去贵州也施展不开。”
“四爷，您是说贵州的贼匪不好剿？”
“到处都是深山老林，跟捉迷藏似的，咋剿？”韩秀峰反问一句，无奈地说：“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没三五年贵州的匪患平不了。我要是让你们现在去，帮你们谋个一官半职倒也不难，可这官做不长，搞不好才做上几天就会因为剿贼不力被革职，相比之下，真不如老老实实呆这儿。”
“呆在这儿怎么建功立业？”陈不慌嘀咕道。
“看你龟儿子平时挺精明的，咋就转不过这个弯呢，要晓得咱们是来办理防堵的，也就是说只要确保贵州的贼匪不窜入川东就是功。踏踏实实呆在这儿就有功劳不好，非得去跟那些白莲教余孽拼命，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可高老爷他为何要去？”
“贵州是他老家，而且他的家人失散了，他当然得回去剿匪平乱，当然得回去寻找家人。”想到陈虎只是闲不住，韩秀峰又笑道：“你们几个要是觉得呆这儿没意思，可以去安稳镇耍耍，镇上比这儿热闹。反正营里的事也用不着你们再操心，从现在开始想咋耍就咋耍。”
“粮饷有伍老爷和江先生办理，营务有营务处的那几个文武监生，明天从松坎回来的那些勇壮有那些监正团正，想想真没我们什么事了。”陈虎不禁笑道。
“所以说万事开头难，只要能开个好头，只要能把一切都办顺了，剩下事都好办。”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虽说没我们什么事，但我们并不能一走了之，因为将是兵的胆，只要我们在这儿，每天去营里转转，露个面，他们心里才会踏实，不然就会觉得像是没了主心骨。”

第六百零九章 督办川东团练！
新租的院子收拾好了，江宗海甚至差人去安稳镇买来不少生活用具，可韩秀峰左等右等却没等着妻儿，也没等着陈虎等人的家眷，反倒把老丈人和江北厅举人刘山阳给等来了。
坐下聊了一会儿才晓得，原来陈虎的媳妇红儿刚帮陈虎生了个大胖小子，葛二小的媳妇也跟着帮葛二小生了个闺女，从慈云山到这儿不是一两点远，琴儿又不放心让她们留在慈云，于是决定等满月之后再过来。
说完家事说正事，段吉庆不无激动地说：“志行，有你在这儿坐镇，城里不再人心惶惶。前些天皇上下旨赐前去贵州平乱的四川提督万福巴图鲁勇号，结果传到巴县谁也没当回事，都说他只是巴图鲁，你是色固巴图鲁，他获赐的那个勇号哪有你的勇号威风！”
韩秀峰禁不住笑道：“勇号其实都一样，没有高下之分。万提台之所以只是巴图鲁，前面不带武勇、勇武或色固，十有八九是这两年皇上赏赐得太多，把那些专属勇号给用完了。”
“不管啥原因，反正他这个巴图鲁就没你这巴图鲁威风。”刘山阳也忍不住笑了。
“私下说说没事，可不能传到万提台耳里，不然他一定不会高兴。”
“这你放心，他远在贵州哪晓得巴县的事！”段吉庆笑了笑，接着道：“你坐镇羊角大营办理防堵，既是保綦江平安也是保巴县。孙五爷逢人便说全县父老都欠你的人情，都得念你的好，他甚至打算过段日子去慈云山小住两三个月。”
“他去慈云寺做啥子？”韩秀峰下意识问。
“去慈云书院执教！”
“他老人家亲自去执教，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不等段吉庆开口，刘山阳就笑道：“他还说欠你人情呢，再说这天气越来越热，城里根本没法呆，慈云山多凉快，他与其说是去执教的，不如说是去避暑的。”
“山里是比城里凉快。”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听说黄大人是从湖南入川的，曾路过巴县，你们有没有见着？”
“我们去朝天门迎了，只是那天人太多，挤了半天都没见着人。”段吉庆想了想，又说道：“这位黄大人跟前几任制台不一样，只在道署住了一晚，见了下府台、镇台和府学教授、县学教谕，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去了成都。”
提起这个，刘山阳不解地问：“志行，据说制台大人走前曾派人来你这儿巡视，你难道没见着那人？”
“人我是见着了，姓李，叫李阳谷，在我这儿也只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跟换防的勇壮去了松坎。不过到了松坎之后他没从原路回来，竟让黄老爷帮着雇了两条船，由松坎河去了綦江，说是要亲眼瞧瞧我四川协济贵州的粮饷走水路究竟好不好转运。”
“我看这事没他说得那么简单。”刘山阳低声道。
“始真，你这话啥意思？”
“据说不少学子去学台那儿告过状，学台又上折子告御状，弹劾臬台和一些地方官员词讼拖延，折辱学子。有传言说黄制台正在奉旨查办，说派了不少人在微服私访。”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刘山阳低声道：“杜兴远这几天如坐针毡，我们来前他刚去江北拜见过段大人。”
“始真这一说我想起来，制台大人路过巴县时连祥庆都没见，反而召见教授、教谕，走前甚至召集过钱厚德，可见皇上就算没下旨命他查办，在赴任的路上也应该听说过一些风声。”
“查查有好，有些地方官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韩秀峰话音刚落，本该在营务处坐镇的费二爷竟提着一篮子甜瓜走了进来，段吉庆和刘山阳急忙起身让座。
费二爷放下篮子坐下笑道：“就几句话，我待会儿就得回去。”
“二爷，啥事？”
“张之洞那娃从松坎回来了，正在收拾行李，打算明儿一早就动身去成都。本来打算过来跟你辞行的，听说你这儿有客，就托我把这篮瓜带来了。”
张之洞前些天之所以也跟着换防的勇壮去松坎，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不亲眼看着地藏团随商队启程去他爹张瑛麾下效力不放心，现在商队出发了，羊角大营这边又没啥事，他自然没继续呆在这儿的必要。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抬头道：“二爷，劳烦您老帮我写封引荐信，让他抵达京城之后去拜见下文祥。”
费二爷下意识问：“写封书信容易，只是把他推荐给文祥合适吗？”
“他是满腹经纶，文章做得也好，可终究太年轻太顺了，要是能金榜题名自然好，可要是名落孙山咋办？京城不比贵州，他爹、他岳父和他老师在京城又能有几个朋友，就算有又能办得成啥事，所以咱们得未雨绸缪帮他想条后路。”
“话虽这么说，可把他推荐给文祥，真不如把他推荐给肃顺大人。”
“肃顺大人那边不缺人，文祥那边就不一样了，不但缺人，并且缺像张之洞这样的正统读书人。”
想到“厚谊堂”最需要得到的便是士林的认可，费二爷不禁笑道：“行，我这就去帮他写。”
提到明年的会试，刘山阳一脸尴尬地说：“志行，我不打算再考了，人贵在自知之明，就算去十有八九也中不了式。”
韩秀峰忍不住问：“再考一次就算中不了式也能参加大挑，为何不去，是不是担心盘缠？”
“盘缠倒是小事，京城那么远，我是真不想再折腾了。”
“这么大事可不能轻易放弃，你再想想，想好了再作决定。”
“我已经想好了。”
“不去就不去，能中举已经很不容易了，整个江北厅拢共才几个举人老爷。”段吉庆岂能不知道刘山阳究竟怎么想的，禁不住笑道：“志行，要不你看着给始真安排个差事，让始真在你这儿效力，用谁不是用，用外人真不如用自个儿人。”
“爹，我是担心耽误了始真的前程。”
“志行，真没啥好耽误的，真要是去考那才是虚度光阴呢。”刘山阳急切地说。
韩秀峰见他决心已定，只能答应道：“行，那你就留在羊角大营，先在营务处熟悉营务。”
“谢了。”
“自个儿人，这有啥好谢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刚回过头，就见陈不慌领着綦江知县的家人张二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有两个铺司兵，正抬着一个专门用作装题本的箱子，箱子上还贴着一张封条。
“禀韩老爷，这是军机处廷寄的公文，走得是六百里加急，我家老爷不敢耽误，一接公文和这口箱子就让小的赶紧给您送来，请您签收。”
韩秀峰觉得很奇怪，心想军机处咋会给他这个在乡丁忧的记名知府廷寄公文，连忙起身接过信袋拆看起来。
不看不晓得，一看大吃一惊，里头竟是一封皇上的谕旨和一份清单。
看完谕旨，韩秀峰示意陈不慌打开箱子，请老丈人和费二爷取出箱子里那些精美的小刀、荷包、火镰，对着清单一件件清点，接着核对兵部预发的勘合以及呈递密折所用的皮匣。
确认一样也不少，费二爷激动地说：“帮办一府团练变成督办整个川东道的团练，不但可代皇上传旨赏赐，还可具折保奏，密折专奏。志行，皇上没忘了你，不然也不会给这天大的恩典，天大的殊荣！”
段吉庆比费二爷还要激动，看着八仙桌上那些令人眼花缭的东西，用颤抖地语气问：“志行，要不要摆香案先供起来？”
“这又不是赏给我的，而是皇上命我赏赐给防堵出力的团正、监正和勇壮的。先收着吧，先收好。”韩秀峰接过刘山阳递上的笔一边填回执，一边笑道：“张二，你先别急着回去，我得给皇上上道请安折，这折子究竟咋写得好好想想，等写好了你帮我带回去。”
张二心想老爷以前说得是一点也没错，眼前这位真简在帝心，真能上达天听，急忙躬身道：“小的遵命，小的不急。”
费二爷帮着收好皇上赏赐的东西，禁不住笑道：“志行，这旗子是不是该换了，我看不但要换，还得再做几面，不能再跟之前那般简单。”
“咋换？”
“怎么也得做三面，做一面将旗，绣一个大大的‘韩’字，再做几面衔旗，‘奉旨督办川东团练’，‘钦赐色固巴图鲁’，‘赏戴从四品顶带’，‘记名知府’，只要有的全做上。”
想到主帅的官做得越大，勇壮们才有士气，韩秀峰笑道：“行，您老看看着办。”
谕旨上写得清清楚楚，韩秀峰有权保奏防堵出力的人，刘山阳更坚定了在羊角大营效力的决心，忍不住说：“志行，要不让我去松坎效力吧，在羊角这边没啥意思。”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是想建功立业，一口答应道：“行，不过去之前得先在营务处帮半个月闲，等熟悉完情况再过去。”

第六百一十章 物是人非
一转眼已进入七月，出去了近一年再次回到京城的王乃增，真有股物是人非之感。不但东家由韩秀峰变成了文祥，并且文祥这几天忙得都没功夫坐下来听他禀报各分号的情况。
康慈皇太后崩，据说皇上哀恸号呼，不光摘冠缨、易素服前去灵驾前奠酒，甚至命皇后以下俱成服。亲王以下、有顶带官员以上，公主福晋以下、侍卫妻以上，以及包衣佐领等男妇俱成服，各按位次，齐集举哀，哀恸深至，哭无停声！
刚因“验收漕粮”有功获赐正四品顶带的文祥，自然不能例外，昨晚进宫到现在也没回来。
“王先生，这是您要的邸报，这些是最近几天的宫门抄。”恩俊有差事在身无需进宫，但衣裳也跟着换了，他放下厚厚一叠邸报和“宫门抄”，又低声道：“您走之后‘日照阁’一直空着，没住过别人，大头正在帮您收拾。”
“谢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恩俊想想又无奈地说：“王先生，您回来的真不巧，不但文老爷不在，甚至都不能摆酒给您接风洗尘。”
太后驾崩，各大小衙门的文武官员只能哭不能笑，更不能饮酒。
“厚谊堂”虽算不上经制内的衙门，但派驻在堂内的侍卫有好几个，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恩俊是真不敢在这个时候饮酒作乐。
王乃增本就不在乎有没有酒喝，一边翻阅着邸报，一边低声问：“恩俊，曹大人每天都来吗？”
“曹大人有两三个月没来了。”
“他不来，这夷情怎么跟恭亲王和彭大人他们禀报？”
“冯小鞭每天接送曹大人去宫里当值，要是有夷情，文老爷会让冯小鞭捎去。”
王乃增意识到曹毓英一定是没能做上“厚谊堂”大掌柜不太高兴，想想又问道：“文老爷经常递牌子乞求觐见吗？”
恩俊虽然已习惯了文祥那个上司，但内心深处依然觉得王乃增才是自己人，干脆关上门道：“也算不上经常，一个月递两三次牌子吧。”
王乃增心想一个月觐见两三次不少了，没入值军机处的六部尚书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见着一次皇上。再想到文祥那升官的速度，王乃增追问道：“信诚，你经常去宫里点卯，你哥又在皇上身边当差，有没有听到一些关于文老爷的传言？”
“王先生，您是问宫里还是问外面？”
“宫里宫外的我都想知道。”
“宫里倒没什么传言，在宫里当值的那些侍卫和奏事处的那些太监，见文老爷经常觐见，都觉得文老爷圣眷恩隆。外头的传言倒是不少，说什么的都有，说得有鼻子有眼。”
“都是怎么说的？”
“说……说皇上之所以如此器重文老爷，是担心肃顺怎么怎么的，虽纯属无稽之谈，可居然有不少人信。尤其那些对肃顺敢怒不敢言的满人，一有机会就来找文老爷，搞得文老爷晚上都不敢住这儿了。”
“闹这么大动静！”王乃增大吃一惊。
“王先生，文老爷也晓得堂里的事不能张扬，可皇上刚赏了知府衔又赏道员衔，一年几升，想韬光养晦也不成。”恩俊长叹口气，又苦笑道：“文老爷虽未想过攀肃顺大人的高枝儿，一样没想过与肃顺大人为敌，可禁不住外面的那些人乱嚼舌头，所以有好几次遇上了，文老爷上前拜见，肃顺大人都没给文老爷好脸色。”
“你呢，你有没有遇上过肃顺？”
“遇到过一次，一样没给我好脸色。”恩俊想想又忍不住说：“不过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王乃增低声问。
“肃顺大人喜欢结交像您这样的汉人，据说府内延聘了十几个汉人幕友，曹大人也三天两头往肃顺大人家跑。庆贤说肃顺大人之所以如此不待见文老爷，很可能是曹大人在暗地里使的坏。”
“有这个可能。”
“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一是咱们全是在给皇上办差，办得又是打探夷情的差事，从未跟谁争权夺利。二来就算肃顺大人不高兴，他现在也顾不上咱们。”
“顾不上，什么意思？”王乃增下意识问。
恩俊起身走过去拉开门，朝外面瞧了瞧，确认堂内的人全在各房忙，这才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凑王乃增耳边紧张地道：“王先生，听我哥说出大事了，恭亲王现而今这个领班军机估计做不了几天！”
王乃增大吃一惊，急忙翻开昨天的“宫门抄”。
昨天皇上竟因为康慈皇太后驾崩降了两道谕旨，第一道是：著派恭亲王奕讠斤、怡亲王载垣、大学士裕诚、尚书麟魁，全力敬谨办理，一切应行事宜，并著详稽旧典，悉心核议，随时具奏。
这道上谕完全是按丧仪旧制而发，没有任何挑剔之处。
但是紧随其后所颁的“大行皇太后遗诏”却别有用意，该遗诏以皇太后的口吻称死后一切丧葬等事，均按旧典惯例办理，“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饰终仪物，有可稍从俭约者，务惜物力”。
换言之，这是打算降减康慈皇太后丧仪的规格！
恩俊见王乃增若有所思，禁不住翻出一份邸报：“王先生，我说得是这个。”
这是一份两个月前册封康慈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的圣旨，王乃增没看出旨意中有什么不对，抬头问：“这道谕旨没毛病啊！”
“谕旨是军机处草拟的，自然不会有毛病，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恩俊紧盯着王乃增，低声道：“听宫里的太监说，康慈皇贵太妃的病重时皇上曾去探视过，正好遇着刚探视完皇太妃出来的恭王。皇上问太妃的病况如何，恭王跪地哭泣说太妃不行了，因为没个封号，所以不能瞑目。
皇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两声，也不晓得恭王是不是误会了皇上的意思，还是情急之下昏了头，也可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一回到军机处就传旨，称皇上已恩准晋太妃为皇太后，并命礼部准备册封大典！”
王乃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紧锁着眉头喃喃地说：“康慈皇贵太妃是恭王的生母，想给他额娘求个皇太后的封号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么大事得皇上明确恩准，他这么做岂不成假传圣旨了吗？”
“他是领班军机大臣，他说皇上恩准了，彭大人和穆荫、杜翰自然信以为真。”
“他这是授人以柄，正如你所说，肃顺现在还真顾不上文老爷。”
“怕就怕肃顺借这个机会扳倒恭王，就来对付咱们！”
“别杞人忧天了，文老爷的官升得是有些快，但还没到被肃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程度。”王乃增想了想，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只要咱们踏踏实实办差，打探好夷情，就算肃顺想动咱们，皇上也不会让的。”
“这倒是。”
……
王乃增回来了，不但恩俊和大头仿佛有了主心骨，连庆贤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等文祥从宫里赶到“厚谊堂”，王乃增已看完了这几个月的邸报，正坐在“听雨轩”跟大头说上海的事。
“文老爷，您坐，卑职去沏茶。”大头急忙站起身。
“这儿你别管了，我跟王先生好好聊聊。”
“行，卑职先告退。”
等大头走出“听雨轩”反带上房门，文祥才拱手道：“云清兄，让你受累了！”
“东翁这是说哪里话，乃增不但不累，而且真是大开了眼界。”
“我又何尝不是，虽然很多事没亲眼所见……”终于遇着个能畅谈的同道中人，文祥感慨万千，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从英吉利聊到法兰西，再聊到美利坚和俄罗斯。从西夷的风土人情聊到西夷的天文地理和格物之学，聊到最后两个人忧心忡忡得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东翁，您可不能跟叶大人那样报喜不报忧，乃增以为修约之事英法美等夷绝不会善罢甘休，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定会起衅生事。”
“西夷会开打？”
“香港的那些洋商蠢蠢欲动，而叶大人不但一无所知且没任何准备，乃增以为叶大人要是再自以为是，洋人一定会开打，唯一不确定的是大打还是小打。”
文祥很清楚总是糊弄不是办法，更清楚叶名琛除了糊弄一天算一天之外没别的选择！
不只是因为洋人提出的那些条件朝廷是绝不会答应的，并且连不许洋人进入广州城这件事，都是先帝和皇上授意的。
叶名琛要是敢让洋人进广州城，或答应洋人别的什么条件，那他这个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就做到头了。
至于备战那更无从谈起，一是两广本就不太平，不但有长毛余孽，而且有土客之争；二来就算有条件备战他也不敢擅自跟洋人开战，万一这仗打输了到时候一定会因“轻起战端”被究办。
想到这些，文祥无奈地说：“我也只能据实陈奏，除此之外做不了什么。”
看着文祥有心无力的样子，王乃增禁不住苦笑道：“韩老爷这是把您架火上烤啊！”
“云清兄，你能这么说，我可不敢这么想。要是没有志行，就没我文祥的今日！不过你说得也对，他把这天大的烫手山芋交给你我，而他自个儿却躲在川黔交界的一个叫羊角四合头的地方享清闲，这日子过得不晓得有多滋润。”
提起韩四，王乃增忍俊不禁地说：“论做官，东翁您真得跟他学学。”
“云清兄何出此言？”
“我下午翻遍了这半年的邸报，关于他的只有一道谕旨，向荣和僧王也好，胡林翼和曾国藩也罢，甚至连叶名琛都三天两头上折子向皇上报捷，唯独他那边没捷报。”
“他本来就是办理防堵的，据说后来又受新任四川总督黄宗汉所托，帮着办理四川协济贵州粮饷的转运，只要防堵住黔匪，只要确保协济贵州的粮饷交到贵州官员手中就是功，无需跟向荣、僧王他们那样三天两头报捷。”
“所以说无过便是功！”
王乃增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东翁，志行不是有个义妹吗，现而今正在上海，不但没跟我一道回来，还跑美利坚基督教公理会传教土裨治文夫妇刚筹办的裨文女塾学洋人的语言文字。我劝她回来时，她居然亮出志行给她的令牌，说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竟打算帮着打探夷情。”
“竟有这事！”
“志行曾署理过松江府海防同知，曾做过几个月江海关监督，在上海的官声不是一两点好，人走了茶并没有凉。个个晓得她是志行的义妹，薛焕、孙丰、周兴远等官员都把她当自个儿人，吴健彰更是把她当姑奶奶伺候，所以在那边是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洋人都觉得她是个奇女子，都对她另眼相待，您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文祥头大了，急忙道：“云清兄，志行只是把‘厚谊堂’托付给了我，并没有把他义妹托付给我，而是托付给你的。我看这事，你还自个儿写信跟志行说吧。”
“东翁，这信您让我怎么写？”
“那是你的事儿。”文祥不想招惹麻烦，也话锋一转：“提起你的事，我想问问你参不参加明年的会试。要是打算应试，堂内的事就不用管了，赶紧温习功课。”
“不考了，且不说不一定能中式，就算能中式又能怎样？”
文祥岂能不知道他所说的“又能怎样”是指文章做得再好也抵御不住洋人，凝重地劝道：“不考太可惜，不然那十年寒窗苦岂不是白受了？云清，以我之见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你还是再想想吧。”
“东翁，我早想好了，真不想再考了。”
“决心已定？”
“嗯。”
“那我找个机会帮你跟皇上求个差事。”
“东翁……”
“先听我说完，”文祥放下茶杯，紧盯着他一脸诚恳地说：“我并非舍不得那一年两千两银子，而是皇上很可能会让我兼别的差事，堂内的事又不能因此耽误，不能没个人帮我主持堂务。”
想到幕友办差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而眼前这位也不可能总跟现在这样做经制外的“厚谊堂”大掌柜，升转得有个升转之阶，不然一样会名不正言不顺，王乃增拱手道：“求个差事也行，不过这缺不能太显眼。”
文祥笑道：“我早帮你想好了，看能否帮你谋个内务府的缺，实在谋不上就谋个官学的学缺。”

第六百一十一章 以不变应万变（上）
黔北很乱，被誉为“黔北第一门户”的松坎不但不乱，反而随着一千多川东团练的进驻变得愈加繁荣。
四川协济贵州的粮饷源源不断经松坎河运到码头边，再由贵州督粮道选派来的官员率兵勇、脚夫转运到各州府，分发给正在平乱的黔川滇三省官军。巴县和綦江的八省客商也将商货从巴县源源不断运到这儿，再由大小六个商帮把货运往遵义甚至贵阳等地。
镇上的百姓都有活干，只要肯出力，码头上的货真背不完！
附近的百姓一样能在松坎找到营生，可以去码头做脚夫，也可以去商队做“盐巴老二”。虽然背盐不是个好生计，以至于当地把人死了说成“背盐去了”，但总比活活饿死或跟着造反被官军砍了脑袋强。
还有些百姓做起了小本买卖，把用茶或别的山货换到的盐或布卖到附近场镇甚至桐梓县城去，然后收购山货来换更多的盐或布。
别说驻守在此的四川团练，就是本地的衙役也分不清那些背着山货来镇上换盐、布或粮的百姓究竟是“在团”还是“在缘”。
既然无法甄别伍奎祥干脆不甄别了，在镇外设了一个关卡，命当值的勇壮搜身，只要不带凶器进镇就行。同时命各团当值的斥候换上百姓的衣裳，伪装成小商小贩或脚夫不动声色留意陌生人的动向。
值得一提的是，遵义知府朱右曾竟委派了一名叫江炳琳的候补知县驻松坎，专门采购遵义府平乱所需的盐和粮。桐梓知县竟也派长随和一个书吏带着几个衙役跑到松坎，专门课征地丁银和杂税。
伍奎祥不但很清楚桐梓正堂现在也就能从松坎收到点税，甚至暗想要不是“守土有责”，桐梓正堂一定会移驻既不用担心贼匪也不用为钱粮发愁的松坎，而不是呆在曾被贼匪占过的桐梓县城。
就在他巡视完大营，正准备去码头瞧瞧之时，上个月刚从羊角大营过来的江北厅举人刘山阳追过来道：“伍老爷，刚收到营务处的公文，韩老爷请您率各团监正或团正回羊角！”
“监正团正都回去？”
“一个团只要回去一个人，只有一个团首的团由什长临时充任团正。”
想到这段时间打探到的那些贼情，伍奎祥意识到韩秀峰应该是在为接下来的大乱做准备，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问：“沿河驻守的那几个团咋办？”
“山阳已经差人去喊了。”
“行，我先回去收拾行李，等他们一到就动身！”
……
正如伍奎祥所料，黔北形势远没表面上这么太平。
杨漋喜和吴三省死后不久，舒光富率余部出石阡、奔松桃，打算入川复起受阻，只能带着残兵败将返回桐梓，劫杀了一批倚附官府的士绅之后，被紧随而至的官兵追到遵义县境，被当地的团练和官军所俘，并被明正典刑。
因为他们全是白莲教余孽，所以他们也叫着“教军”。
教军的主力虽被剿灭了，但跟他们一道造反和受他们影响的人还有很多，从松坎大营这几个月打探的消息上看，至少有三十股贼匪蜂起于黔北各地。
邹宸保、穆二同、穆玉朋，陈八十、侯廷魁、杨二喜、杨二同、杨凤骄、梁大同、梁三同、曾幺四、梁发财、余麻三、张钵钵、陈蛮蛮、赵帽顶、朱二同、白大满、白小满、曾喜、梁德泮……全在占山为王！
韩秀峰站在羊角大营帅帐中，看着标记有各势利和旗号的大幅舆图，跟道光十八年进士，曾做过户部主事、郎中，以京察一等出任重庆知府，并且一到任便赶到川黔边境来巡视的费嘉树道：“这些贼匪中最具威胁的是绥阳的赵帽顶，他纠集上千乱民以枧坝为老巢，活跃在绥阳、桐梓、正安三县交界的崇山峻岭中，以黄色‘三义团’为旗号，所以对面的官军和百姓都称其为黄号军。”
“志行老弟，这么大事遵义知府朱右曾知道吗？”
“朱右曾怎会不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
韩秀峰反问一句，无奈地说：“前些天，遵义县的道光丙午科乡试举人，两年前大挑上主事，被分发去礼部学习行走，后又回到遵义老家的蹇谔，曾率团练去松坎买过盐和粮。”
据说杨漋喜率部围攻遵义时，要不是这个蹇谔散尽家财办团练，以城东石盘头为要隘，屡次率团勇出奇兵袭扰贼匪。遵义城能否守住都两说。总之，遵义府本就没几个兵，驻守遵义的参将祥福又是个草包，他们现而今能守住府城和周边几个场镇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去围剿。
“蹇谔，这名字有点意思，不怕老弟笑话，这个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费嘉树沉吟道。
“据说是前朝尚书忠定公義之后，他爹曾做过务川县学教谕。”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桐梓的邹宸保，据探报他纠集了近千贼匪，也在蠢蠢欲动，只是不晓得他的目标是遵义还是桐梓。”
“怎就乱成这样了！”
“归纳起来有三，一是受杨漋喜等白莲教余孽蛊惑，二是连年征粮加耗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三是官府剿匪不力，他们见官军也不过如此，所以胆子是越来越大。”
费嘉树刚做上知府，可不想让那些贼匪窜入重庆府，急切地问：“那老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都说堵不如剿，可真要是进剿，定会激起民愤，所以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只要那些贼匪不袭扰松坎，我们就按兵不动。”
“进剿又怎会激起民愤？”
“健庵兄有所不知，现而今对面根本分不清谁是贼匪谁是安分守己的百姓，秀峰要是派勇壮们去帮遵义府攻剿，定会误伤甚至误杀百姓。到时候就会变成四川人杀贵州人，搞不好连松坎都没法儿呆。”
费嘉树猛然意识到桐梓离得虽近，但终究分属两省，只能拱手道：“志行老弟，领兵打仗您是行家，一切只能仰仗老弟了！”
“健庵兄这是说哪里话，秀峰本就是重庆府人，办理防堵既是职责所在也是份内之事。”
“话虽这么说，但要是没有老弟你在这儿坐镇，嘉树这个知府真不知道能做几天！”
“又来了，言归正传。健庵兄，你刚上任就来此，不只是巡视那么简单吧。”
费嘉树回头看了一样在外头等候的綦江知县等人，不好意思地说：“实不相瞒，嘉树这次来原本是打算跟老弟求援的，没曾想对面的形势如此危急，嘉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健庵兄但说无妨。”
“好吧，”费嘉树长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嘉树刚到任就收到荣昌等县闹虎患的呈文，荣昌县称这几个月遍地皆虎，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只同路，逾墙上屋，浮水登船爬楼，夜半扶椽瓦而下，尽啮室中老幼，骇人听闻！”
“虎患？”韩秀峰大吃一惊。
“确实是虎患，那些恶虎甚至午夜入城伤害百姓，殃及牲畜！”
四川闹虎患不是啥新鲜事，这些年好多了，据说康熙朝时的虎患更厉害，曾出现过千虎围城的骇人景象。
对荣昌而言一样不是啥新鲜事，早在康熙二十一年新任四川荣昌知县张懋尝带着七个随从抵达荣昌县城就任，没想到进入县城后却发现城里蒿草满地，一片死寂，空无一人。就在他们觉得纳闷时，一群猛虎从蒿草里蹦了出来，张懋尝主仆八人惊恐之下慌忙逃命，怎奈虎口凶猛，转眼间七个随从，就有五人丧生虎口之下。
想到岳父曾说过前年竟有一头虎跑进巴县县城，好几个百姓丧生虎口，搞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韩秀峰低声问：“健庵兄，这么说你是打算从我这儿调些勇壮去打虎？”
“我……我本算跟你借几个人，借几杆枪，可对面那么吃紧，实在难以启齿。”
“这有啥难以启齿的，秀峰在此办理防堵本就是为了保川东百姓平安，岂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恶虎伤人。何况那些恶虎一旦吃了人，就再也不怕人了。要是不赶紧将其打死，定会伤及更多百姓。”
“这么说老弟愿意借。”
“啥借不借的，这些团练又不是我韩秀峰的，而是我重庆府的，荣昌百姓有难，我韩秀峰岂能坐视不理。这样，我派一个火器团去荣昌，不把为患的那些恶虎杀掉，不让他们收兵。”
“把人和枪调走了，你这儿怎么办？”
“我这儿不是还有两个火器团吗，再说行军打仗不能全依赖火器。”
“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想到他这个知府不是无缘无故做上的，再想到前任重庆知府杜兴远前几天刚让家人送来的那封信和五千两银票，韩秀峰沉吟道：“健庵兄，合州知州因为七涧桥鞠氏父子被杀案革职查办，前任知府杜兴远也受到了牵连，候补同知钱厚德更是临危受命去署理合州事，这么一来我这儿就没人办理粮台了。您能否给杜兴远一个戴罪自赎的机会，让他来羊角大营效力，办理粮饷军需？”
费嘉树没想到韩秀峰会帮杜兴远求情，一脸无奈地说：“志行老弟，这件事不是我一个知府能说了算的，制台大人已经奏报朝廷，据说皇上震怒，已将按察使卢道恩、川东道曹澍钟、前任知府杜兴远和前任合州知州荣雨田交部议处了！”
“我晓得，我听说过一些，我会上折子帮曹大人和杜兴远求情，但制台大人那边还得拜托健庵兄。”
“制台大人那边好说。”
“那就一言为定！”

第六百一十二章 以不变应万变（下）
伍奎祥和潘二率领各团文武监生赶到羊角大营已是下午，见大营里来了许多衙役，正准备问问怎么回事，伍濬祥便迎上来道：“水已经帮诸位烧好了，赶紧去洗澡换衣裳。”
“大哥，换衣裳做啥子？”伍奎祥不解地问。
“有好事！”伍濬祥一边带着他们去营房，一边笑道：“新任府台和綦江正堂也来了，你们得抓紧沐浴更衣，等一切收拾妥当再去小校场列队。”
“新任府台来了，那杜府台呢？”
“革职待参，据说已经交部议处了，就是因为合州那起父子被人杀害在家中的命案。”伍濬祥想想又叹道：“上次去松坎巡视防堵的那位李先生，就是奉制台之命微服私访的。从你们那儿走后没回成都，而是直奔合州，没想到那个李先生真有些本事，居然在一个月内就擒获真凶，向氏果然是冤枉的。”
合州城东七涧桥命案太有名了，向氏的娘家侄女向菊花不但去知府衙门和道台衙门击鼓鸣冤，据说还曾去成都的臬台衙门和制台衙门递过状纸。
一个文监生忍不住问：“伍老爷，那真凶是谁？”
“真凶是个陕西人，名叫胡四发，在合州做小本生意，折了本钱之后，又赌光了家资，于是钻入鞠家行窃，被鞠家父子发现后下毒手害了鞠家父子二人性命。据说他在酒馆喝醉之后竟跟人吹嘘杀害鞠家父子的经过，正巧被微服私访的李先生听到了，当即让亲随将其拿下，就这么还了向氏一个清白。”
“可我听说一个叫金六的奸夫已经认了罪！”
“费府台刚跟韩老爷说过这案子，那个金六不是真凶，而是上了合州胥吏陈老伦的当。他以前犯过别的事，陈老伦跑县牢里去跟他说，只要他认罪，只要他供出跟向氏通奸，就保他不死。”
潘二也听说过这案子，不解地问：“那个陈老伦为何要诬陷向氏与人通奸，又为何要诬陷向氏和金六合谋杀害鞠家父子？”
“向氏年纪大了，向氏的儿媳周氏年轻貌美，陈老伦垂涎周氏的容貌，竟心生歹意诬陷向氏。想着既能帮合州正堂荣雨田赶紧把这桩命案结了，又能让周氏改嫁给他，结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
一个监生好奇地问：“那个姓陈的究竟娶了周氏没有？”
“娶了，不但娶了周氏，还让周氏跟金六一道陷害向氏，李先生一查明来龙去脉，刚署理上合州知州的钱厚德就将一干人全收监了。”伍濬祥顿了顿，又叹道：“听费府台说制台大人知道之后大发雷霆，说堂堂四川，州、府、道、臬，竟连一桩糊涂案都断不清！”
“这么说曹大人也被牵连了？”
“曹大人应该没啥大事，毕竟词讼本就不归他管，卢道恩这个按察使十有八九是做不成了，杜兴远这一关也不大好过。至于荣雨田……我估摸着就算不死也得掉层皮！”
就在众人感叹新任制台跟前几任制台真不一样之时，安稳镇的士绅和八省商人鱼贯走进大营，帮办粮台的江宗海和关允中小跑着过去迎接。
潘二暗想除了迎接新任府台之外今天难不成还有别的喜事，可见营里的勇壮真帮着烧好了水，正招呼他们去营房洗澡，干脆不想了。
与此同时，陈虎、葛二小、陈不慌等武官换上官服，威风凛凛地站在校场两侧。
安稳镇的士绅和客商走近一看，大吃一惊，因为守孝而从未穿过官服的韩老爷竟也换上了官服，正端坐在大堂中央跟新任府台和县太爷谈笑风生。
“晚生杨光庆拜见韩老爷，拜见费府台！”
“小的陈富贵拜见韩老爷，拜访知府大老爷！”
……
“诸位免礼，请诸位先去校场稍坐。”韩秀峰起身拱拱手，随即回头笑道：“健庵兄，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待会儿秀峰传旨，你帮着赏赐，以示庄重。”
费嘉树岂能不知道这是韩秀峰给他的“下马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上达天听，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代皇上传旨赏赐的。可想到眼前这位捐纳出身的记名知府不但是皇上钦赐的色固巴图鲁，据说真是“天子门生”，只能拱手道：“能代皇上赏赐，这是嘉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行，那就这么定。”
二人看着托盘里的那些赏赐之物，又聊了一会儿，陈虎走进来躬身道：“禀韩老爷，伍奎祥伍老爷、潘长生潘老爷和各团团首正在校场待命！”
“先请伍濬祥伍老爷教授礼仪，教授完之后本官和费府台便去宣旨。”
“遵命！”
刚在校场上列好队的文武监生听说韩老爷要宣旨，不约而同想到前些日子听说那个传言，说韩老爷不只是由帮办重庆府团练变成了帮办川东团练，而且可以代皇上传旨赏赐，甚至能具折保奏防堵出力的团首团勇，一个个顿时欣喜若狂。
伍濬祥也顾不上卖关子了，穿行在队列中教授起接旨的礼仪。
江宗海和关允中同样激动不已，因为同样有他们的份儿，也跟着提醒起一帮士绅和商人待会儿应该注意些啥。
一切准备就绪，韩秀峰同新任重庆知府费嘉树走到众人面前，伍奎祥和江宗海急忙领着文武监生和士绅商人们拜见。
“诸位免礼，诸位请起。”
韩秀峰微微笑了笑，抑扬顿挫地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但府台亲自来看望大家，而且连皇上都命本官传旨赏赐防堵出力的士绅和团勇。待会儿获赐的要再接再厉，这次没能获恩赏的也不要泄气。只要用心防堵，无论本官还是府台，甚至连皇上都会不吝赏赐。”
“谢韩老爷提携！”
“谢府台提携！”
……
“好了，言归正传，皇上有旨。”
“臣伍奎祥（潘长生）恭请圣安！”
“圣躬安！”
等众人齐刷刷地跪下，韩秀峰清清嗓子道：“皇上有旨，以在籍丁忧知县伍奎祥防堵出力，赏从五品顶戴，加知州衔！”
伍奎祥猛然意识到这可不只是代皇上传旨赏赐，而是已经具折保奏并获皇上恩准了，急忙道：“臣伍奎祥领旨，臣伍奎祥谢皇上隆恩！”
“以在籍丁忧盐课司大使潘长生防堵出力，赏正七品顶戴，加知县衔！”
“臣潘长生领旨，臣磕谢皇上隆恩！”
等潘二磕拜完，韩秀峰看了一眼名册，接着道：“以巴县监生陈占魁防堵出力，赏从八品顶戴，加县丞衔！”
陈占奎怎么也没想到能做上官，顿时欣喜若狂，急忙道：“谢韩老爷提携！”
“陈占魁，说啥呢？”
“我罪该万死，我说错了，臣陈占魁领旨，臣谢皇上隆恩！”
韩秀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接着道：“以记名都司陈虎防堵出力，赏金鞘牙柄小刀一把；以记名千总葛二小防堵出力，赏鞘牙柄小刀一把；以记名把总陈不慌防堵出力，赏银鞘玉柄小刀一把！”
陈虎三人急忙领旨谢恩，然后在费二爷的示意下上前从新任知府手中接过打造精美的小刀。
接下来是陈天如、张彪等文武监生。有的获赐小刀，有的获赐大小荷包，有的获赐火镰。
虽然这些东西不是很值钱，也没升官那样能光宗耀祖，但这些东西是皇上赏赐的，除了陈天如之外一个个兴高采烈。
最后是士绅和八省客商，只要来的全有赏赐！
新任重庆知府费嘉树挨个帮着把赏赐之物交到众人手中，便跟韩秀峰一道领着众人望着京城方向磕拜。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毕竟能代皇上传旨赏赐，甚至能具折保奏，那是钦差大臣和督抚才有的荣耀。
赏赐完开席！
摆在大校场中央的十几桌酒席是本地士绅和八省商人掏银子张罗的，韩秀峰领着众人给费嘉树敬酒，费嘉树借花献佛回敬。然后县太爷给韩秀峰敬酒，再给府台敬酒……
人逢喜事精神爽，但酒在韩秀峰的授意下准备得不多，一个人就一碗，简单意思了一下便说起正事。
“诸位，从这个月的探报上看，黔北接下来两三个月定会大乱！”韩秀峰站起身环视着众人，很认真很严肃地说：“为防黔匪窜入我川东，我等不能没点准备。营务处这些天商讨出了个方略，本官下午也跟费府台商量了一下，决定从今日起各团不再换防，诸位明儿一早回去之后得加强防范，一定得给本官看好自个儿的人，守好自个儿的门！”
“卑职遵命！”
“小的遵命！”
“听本官说完。”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大体方略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贼匪不招惹我们，我们便按兵不动。可一旦乱起，黔北的百姓定会涌入松坎甚至我川东境内躲避战火，谁也不晓得他们中有没有混入贼匪的奸细，就算没奸细那些既没钱又没亲友可投奔的流民一样有可能犯上作乱。
所以本官跟府台商定，要是流民涌入就以工代赈，召集他们疏浚松坎河乃至我川东境内的响马河，毕竟该河段是粮饷和商货转运的唯一水路。到时候可能会抽调十至十五个团，负责各河段的巡防。”
伍奎祥喃喃地说：“以工代赈好，只有给那些流民条活路，他们才不会生事，才不会跟着造反。”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看向江宗海和关允中等人：“再就是商队，从明天开始要加强护卫，这一路上要多派斥候，不打探清楚前头的情形，绝不能轻易离开有官军或团练驻守的场镇。要是在途中遇贼匪作乱，绝不能心存侥幸，而应该当即帮同官军守城守寨。要是在野外，那就只能选易守难攻之地坚守待援！”

第六百一十三章 黔北大乱
陈虎随伍奎祥驻松坎，葛二小随刘山阳率三团一百六十多勇壮驻守松坎下游的水牛塘，陈不慌和陈占魁率四团两百多勇壮驻高坎，杨大城和陈天如等团首率四团勇壮驻两河口。
潘二依然坐镇虹关和酒店垭一线，羊角大营只剩下营务处的六个监生，粮台的七个士绅和商人，以及看守粮饷的两团一百多勇壮。
通往黔北的大小道路再次设卡，不过负责盘查过往行人的不再是团练，而是綦江县丞召集的本地保甲。一旦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得先绑送营务处。如果营务处确认其是良民，那自然是要放的。如果发现其是贼匪，则要等营务处审完搞清楚贼情再押送綦江县衙法办。
能在官道上通行无阻的只有松坎大营送公文的勇壮和传递奏折的桐梓铺司兵，为确保因湖广官道受阻只能走四川的兵部邮传畅通，韩秀峰奉新任四川总督黄宗汉之命甚至在羊角大营内设了一个临时驿站，帮着传递朝廷发往贵州、云南以及贵州、云南发往京城的往来公文。
正因为如此，大营里的人虽没之前多了，但依然繁忙。
一天少说也有三四拨传递奏折公文的铺司兵进出，隔三岔五有前去贵州或云南的文武官员路过这儿歇脚，前往京城赶考的云贵两省举人一样会在此打尖。所以韩秀峰反而比之前更忙了，不但要时刻关注黔北的动静，而且要迎来送往，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应酬。
刚送走前往贵州赴任的贵东道福连，松坎大营又差人送来三封急报。
伍濬祥看完之后忧心忡忡地说：“绥阳举人张春堂昨晚赶到松坎求援，称赵帽顶率四千余贼匪于本月初八占据了黄鱼江，以黄鱼江为大营，连当地武举张飞鹏，文监生刘沛然和武监生苏正文等人都从了贼，都投靠了赵冒顶的黄号军！”
文武监生都是可以花银子捐的，事实上文武监生现而今已经没文武之分，大多武监生并不懂兵法，甚至都没习练过刀枪棍棒武艺，十个至少有九个原本是读书人。
武举人就不一样了，虽然不一定懂兵法，也不一定习练过刀枪棍棒武艺，但终究是去省城贵阳考的，不管花多少银子也捐不着，真要是想捐也只能捐几个中额。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姓张的武举人竟会从贼，看着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凝重地说：“这才几天，就从一千多人变成了四千多人！”
“这四千多还只是赵冒顶的黄号军，”伍濬祥放下公文，指着舆图道：“张春堂说赵冒顶、张飞鹏等贼匪与占据蒲老场曾家堡的何元易、令狐桂龙部相呼应，已经直接威胁到县城。绥阳通往遵义和桐梓的官道已被切断，他是绕了近百里走小路来求援的。”
“这么说他走了好几天，甚至都不晓得绥阳县城这会儿有没有失陷？”
“应该没有。”
“可据我所知绥阳没有官军驻守，绥阳知县章涤凡也不是个有魄力的官员。”
伍濬祥苦笑道：“张春堂称赵冒顶攻占黄鱼江，张飞鹏等人从贼时，他刚从荔波学署回到绥阳，一听说县城岌岌可危便去县衙求见章涤凡。结果发现衙署内空无一人，直穿三堂，才见着蹲在内宅里哭泣的章涤凡，而章的妻儿正准备引颈自缢。
张春堂大吃一惊，急忙挽着章涤凡的手说‘兄台要尽节，县城咋办？’，开解了一番，然后帮着章涤凡张贴安民告示，派衙役飞报向遵义府事态，并召集城内的士绅商贾劝捐济饷招募兵勇，训练城防，等一切安排妥当了才带着两个家人来求援的。”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叹道：“好一个章涤凡，他上吊也就罢了，居然忍心连累妻儿。”
“失节事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犯这糊涂。好在张春堂去的及时，不然用不着赵冒顶等贼匪攻城，绥阳就会不攻自破。”
“这个张春堂倒也是个人才。”
“志行老弟，他已经求上门了，现在咋办？”
想到绥阳在桐梓的东南边，离这儿比桐梓县城还远，地形也比桐梓复杂，并且远离渝黔官道，韩秀峰权衡一番，无奈地说：“琼甫兄，我们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有心无力。毕竟我们拢共就这么点人，还要守那么多地方。”
“可就这么打发他回去也不合适。”
“他不是已经帮章涤凡向朱右曾求援了吗，别的地方不救也就罢了，绥阳县城朱右曾不能不救，不然真要是丢了他这个知府咋跟朝廷交代？再说遵义府现而今缺的不是平乱的人，而是粮饷，我们可以做主先给他们点粮饷。让朱右曾派驻在松坎的那个姓江的候补知县就地招募青壮，前去解绥阳之围。”
伍濬祥沉吟道：“这倒是办法，可这粮饷给了他们，我们到时候又怎么跟贵州粮道交代？”
“用不着我们给啥子交代，让朱右曾去打这官司，就说这粮饷被朱右曾截留了。”
想到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据说连江浙发往京城的漕粮都曾被地方官员截留过，最后还不是一句“事急从权”不了了之，伍濬祥笑道：“行，我这就让人给家第回信。”
韩秀峰点点头，再次看着舆图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伍濬祥缓过神，急忙道：“家弟在松坎招募的斥候探报，杨漋喜余党邹辰保这段时间纠集的乱民已有五千之众，正大张旗鼓地打造兵器，准备再攻桐梓县城，甚至打算分兵南攻娄山关，以遏遵援。同时分兵北犯松坎，不但想以此阻截家弟驰援桐梓，甚至想抢松坎的粮！”
“拢共就五千多人，还想兵分三路？”
“他一定以为我川东团练跟绿营一样不堪一击。”
“桐梓知县晓得吗？”
“应该收到了消息，家弟也已经知会过他派驻在松坎的长随。”
“那就让他攻吧，他来攻最好，就怕他躲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来犯咱们正好以逸待劳，”伍濬祥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白沙岗、水牛塘、麻柳滩、高坎、赵四岗和两江口等地的团练已经办起来了，两江口的团勇最多，已有三百多人。上阵杀贼虽指望不上，但至少能帮着巡查宿夜，盘查形迹可疑之人。真要是打起来，也能帮着摇旗呐喊，以壮声势。”
“好，不过一定得跟刘山阳等人说清楚，团首一定要选老成可靠的当地士绅，绝不能跟绥阳的张飞鹏、刘沛然和苏正文那样，搞到最后尾大不掉甚至从贼。”
“要不我走一趟？”
“琼甫兄，这么点事哪用得着你跑。桐梓知县不是在松坎派驻了长随吗，这些事让桐梓知县去办。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那些团首将来真尾大不掉，真从了贼，到时候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对对对，让桐梓正堂去办，毕竟那是他的治下。”
……
正说着，小丫头丁香跑来说捎午做好了。
自从妻儿来了之后，除非有应酬，韩秀峰一天三顿都在新租的家里吃。
跟伍濬祥拱手告辞，跟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回到村里的新家，只见菜已经端上了桌，费二爷正抱着仕路坐在桌边听仕畅背书。
琴儿把盛好的饭端了过来，坐下笑道：“红儿现在是越来越讲究，说她们几个妇道人家再跟之前那样跟咱们坐一桌吃不合适，她们几个在后头开伙了，从今往后不再过来吃。”
“我跟她爷爷平辈论交，她居然还讲究起来了！”韩秀峰拿起筷子笑道。
“四哥，这你就冤枉她了，她倒不是担心男女授受不亲，而是觉得妇道人家不应该上桌。”
费二爷把娃交给琴儿，端起酒杯笑道：“我估摸着她十有八九是嫌跟我们一起吃太拘束。”
“不管她了，反正她又不是没人作伴儿，又不是没人伺候。”韩秀峰跟往常一样陪着费二爷喝了两杯，然后端起饭吃起来。
韩家今非昔比，规矩是越来越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直到吃饱喝足，韩秀峰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从信袋里取出一张有人像的卡片，递给琴儿道：“钰儿来信了，还给你捎来一张照片。”
琴儿愣了愣，接过卡片问：“这就是照片？”
“这就是，你瞧瞧就知道了。”
“我的娘，这是钰儿吗？”
“不是她还能是谁？”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又凑过去指着照片里站在任钰儿身边的小丫头笑道：“钰儿换了身行头，你乍一看认不出来。连儿没换洋人的行头，连儿你应该认得。”
“连儿的嘴真医好了，哎呦，这照片画得也太像了，活灵活现的！”
“不是画的，是用洋人的照相机拍的。”
“拍的……”琴儿实在想象不出能有啥东西可以把人拍这么像，干脆不想了，而是看着盘上头、穿着一身古古怪怪裙装，甚至把两条白花花胳膊露在外头的任钰儿，喃喃地说：“钰儿咋穿洋人的衣裳，穿成这样咋出门，还让洋人给她画像！”
“我瞧瞧。”费二爷也觉得有些荒唐。
韩秀峰微笑着解释道：“她不是要找洋大夫帮连儿医嘴吗，可在上海别的洋人她信不过，只相信美利坚传教士晏玛太，晏玛太的朋友刚好开办了个女塾，想尽办法也招不着几个愿意去读书的女童，晏玛太就以帮着请医术高明的大夫帮连儿医嘴为条件，把钰儿骗裨文女塾读书了。”
“她是被洋鬼子骗去的！”
“放心，洋鬼子没那么可怕，晏玛太也不是啥坏人，不会把她咋样的，顶多骗她信奉洋教，骗她不要再裹脚。”
“骗她信奉洋教，骗她不要再裹脚，这还不可怕？”琴儿急得快哭了。
“相信我，她真不会有事的，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出身，我敢打赌不管晏玛太怎么花言巧语，她也不会信奉洋教。至于不要再裹脚，洋人的话有一定道理，我这是没闺女的，我要是有闺女，也不让她裹脚。”
“不裹脚咋嫁得出去，就算能嫁出去也嫁不着个好人家！”
“谁说嫁不出去的，翠花没裹脚，翠花不是嫁得挺好的。”韩秀峰笑了笑，想想又叹道：“去洋人办的女塾念书，自然要学习洋人的语言文字，真希望她能学有所成。”
“她一个女子，学成了又有啥用？再说论学问，钰儿念得书多了！”
“学洋人的语言文字跟读圣贤书不一样，她要是能学有所成，将来真会有大用。”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耍的大儿子，喃喃地说：“钰儿真要是能学有所成，等仕畅仕路长大了，就让他们去找钰儿，去跟钰儿学。”

第六百一十四章 都升官了！
等丁香收拾好碗筷，琴儿跟往常一样带着娃去后头跟红儿们一道做针线，拉家常。
费二爷没急着教仕畅念书，而是捧着他那个从巴县带到京城，又从京城带到这儿的紫砂茶壶问：“志行，钰儿的事没刚才说得那么简单吧？”
“就晓得瞒不过您老。”韩秀峰苦笑道。
费二爷这么大年纪了，看人看得很通透，早看出任钰儿喜欢韩秀峰，同样很清楚韩秀峰是个专情的，绝不会做出那等让琴儿不高兴的事。更清楚就算韩秀峰对任钰儿有意，就是琴儿不说啥，韩秀峰也不能纳任钰儿为妾。
毕竟妾说白了就是奴婢，而任钰儿是如假包换的官家小姐，她爹甚至刚殉国没几年，谁要是敢纳她为妾，就算朝廷不究办也会被士林的吐沫淹死。
康熙朝时以治河著称的河道总督朱之锡曾纳过一房妾，见着后发现那个姓张的女子竟出身书香门第，急忙倒贴一笔银子将那个女子送还给其父母，甚至写了一篇《遣婢帖》。
帖中道：前送回张氏女子，原无大过。只是娃子气，好言教导，不甚知省，诚恐声色向加，流入婢子一类。所以量给衣饰，还其父母。初时原是待年，五六日后便有遣归之意，故自后并无半语谐谑，猶然处子也……足下可将此女原无大过，完璧归赵一段缘由，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以便此女将来易择婿也。
雍正朝时，广西巡抚金鉷派人去山西大同买妾，结果买回一问竟是官宦之家的女子，也赶紧“原其资归之”。山东东阿知县吴调元从淮上买妾，问其家世，发现竟是某士绅家的孙女，吴“愀然悯之”，赶紧完璧将其送归……
这样的事不胜枚举，也只有那些没见过啥世面的土财主才敢纳官宦或士绅家的女子为妾，像韩秀峰这样前途无量的打死也不能做出那种事。
想到这些，费二爷轻叹道：“她这又是何苦呢，总想着报恩，好不容易想到个报恩的办法，可你已经不再是厚谊堂的大掌柜了。”
“所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念太多书真不是啥好事。”韩秀峰长叹口气，又无奈地说：“去念洋人办的女塾，学洋人的语言文字，这一来就更不好嫁了。”
“你别太自责，怪只能怪她想不开，也怪你刚才说的那个啥子太。”
“晏玛太。”
“对，只能怪那个妖言惑众的晏玛太！”
“二爷，您老真误会晏玛太了。”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苦笑道：“王乃增也来信了，他说英吉利传教士裨治文夫妇办的那个女塾，招不着良家女子，只能收养了十几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女童。而那些女童刚入学就被英美两国领事馆和英美两国在上海的那些洋商看中了，打算等那些女童学会他们的话，就让那些女童去领事馆和洋行做使唤丫头。
苏觉明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可一时半会儿间去哪儿找信得过的女童？钰儿见他一筹莫展，想到我那会儿办的差事，再加上晏玛太三天两头蛊惑她去女塾念书，干脆一口答应了，就这么带着连儿一道去了。”
“这么说等学成之后她还得去给洋人做下人？”
“这倒不会，上海的那些洋人几乎都晓得她是我的义妹，又怎会让她去做端茶倒水的事。据说那些洋人觉得她是个开明的女子，对她还挺关照的。在女塾里她也不是一般的学生，裨治文夫妇对她很信任，还让她帮着管事。”
费二爷下意识问：“那些女童全听她的？”
“所以王乃增嘴上劝她一起回京，其实心里是乐见其成。”
“这个王乃增也真是的，居然让一个女子去打探夷情，亏你还那么信任他！”
“这也不能完全怪王乃增，毕竟夷情哪有那么容易打探。”
想到坐这儿光着急也没用，费二爷换了个话题：“京里有没有消息？”
“有，还不少。”韩秀峰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说：“七月十一，皇上谕内阁，谕旨中说‘二十七日大祭后除服，以仰体大行皇太后谦抑之怀，矜恤之意，不得不稍从抑制，以示遵循’；十二日又谕内阁，以‘朕不敢以一己之感恩，致违大行皇太后谦冲之盛德’为由，传旨皇太后不升太庙，谨升祔奉先殿。”
今上以谦恭仁孝著称，费二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微皱着眉头道：“遵皇太后遗诏，丧仪从简，穿孝服二十七日倒也罢了，大行皇太后的牌位不升太庙这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这也不能怪皇上，按例皇帝所册封或追封的皇后不得超过三位。由于先帝的几位皇后都……都走得早，先帝生前就已经先后册封了孝穆、孝慎和孝全三位皇后，所以康慈皇贵太妃被封为康慈皇太后这件事本身就有隐情。据说是恭亲王假传圣旨，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皇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竟有这样的事！”
“所以康慈皇太后的谥号跟另外三位皇太后的谥号也不一样，只有‘孝静康慈弼天抚圣皇后’十个字，而且不系宣宗庙谥。”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恭亲王，皇太后的丧仪还没办完，就因‘于一切礼仪，多有疏略之处’，被革去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正黄旗满洲都统等职，不准他再办理丧仪事务，发回上书房读书，让他‘自知敬慎，勿再蹈愆尤’。”
费二爷暗暗心惊，喃喃地说：“于一切礼仪，多有疏略之处……要是搁普通百姓身上，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恭亲王不是普通百姓，操办的也不是一般的丧事，大清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此罪不可谓不大，此名不可谓不恶！”
“恭亲王年轻气盛，去上书房面壁思过不是啥坏事。要是搁雍正朝，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两说。”
“这倒是，皇上仁厚！”费二爷深以为然，想想又问道：“那现在的领班军机是谁？”
“文庆文中堂。”韩秀峰摸摸嘴角，接着道：“文祥又升官了，他不是要去天津拆卸蒸汽机吗，皇上就给了他个验收漕粮的差事，回京之后赏正四品顶戴，加道员衔。紧接着又命他襄办大行皇太后的葬仪，估摸着等这差事办完又能升。”
“这就是正四品了！”
“升官的不只是他，恩俊和大头也升了，恩俊现而今是乾清门侍卫，不再是在乾清门侍卫上学习行走。大头升二等侍卫，还赏戴蓝翎。”
韩秀峰笑了笑，又如数家珍地说：“京外升官的更多，石老爷署理顺天府治中，王千里接替他署理永定河北岸同知，张庆余加都司衔署理河营。薛焕授苏州知府，刘存厚授江宁知府，不过江宁现而今被长毛占着，他只能跟着吉尔杭阿率手下兵勇去攻剿镇江的长毛。”
“都升官了？”费二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林凤祥、李开芳相继被擒获，被押往京城明正典刑，上海的刘丽川等乱党也被剿了，皇上高兴，只要攻剿或防堵出力的都升了官。僧王现而今最风光，皇上加封他为博多勒噶台亲王，赏朝珠一盘、四团龙补褂一件，并下诏世袭罔替，俸银加倍！”
“世袭罔替，这么说僧王也是铁帽子王了！”
“是啊。”
“胜保呢？”
“胜保剿贼不力，褫职逮京治罪，遣戍新疆，以蓝翎侍卫充伊犁领队大臣。”韩秀峰想想又说道：“在两江和直隶平乱的有功之臣都赏了，唯独正在湖广平乱的曾国藩曾大人还跟我一样官不官绅不绅。”
费二爷低声问：“让胡林翼署理湖北巡抚，却不给曾大人个实缺，朝中的那些王公大臣这是何意？”
“这还用问吗，这是担心胡大人跟曾大人一条心。据说文中堂和肃顺大人不止一次帮曾大人说过话，想奏请皇上命曾大人署理湖广总督，但彭大人、周大人和翁心存等汉臣却极力反对，所以皇上就命荆州将军官文署理湖广总督。”
“曾大人这是树大招风！”
“所以说名声太大，威望太高也不好。”韩秀峰轻叹口气，突然话锋一转：“我现在担心的是文祥，他这官比曾大人当年升得还要快，王乃增在信中说曹毓英可能因为没能做上‘厚谊堂’真正的大掌柜，没少在肃顺大人跟前搬弄是非，肃顺大人不但不太待见文祥，甚至连恩俊都不待见。”
费二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禁不住问：“这咋办？”
“我一个在乡丁忧的记名知府哪管得了他们之间的事，只能静观其变，”韩秀峰想了想，又凝重地说：“要是文祥襄办大行皇太后葬仪的差事办完之后还是道员衔，那我暂时就没啥好担心的。要是他办完这差事之后又升官，身为满人却一向瞧不起满人的肃顺，到时候很可能就不是不待见他这么简单了。”
“要不给他们分别写封信……”
“没用的，不但写了没用，甚至这书信都不能写，他俩真要是斗起来，我孝满之后就上折子奏请留乡终养老母，免得去京城夹在他俩中间左右为难。”
“志行，这事你得想仔细了，奏请终养容易，可这么一来你的前程咋办，你不就被耽误了吗？”费二爷急切地说。
“耽误就耽误吧，我一个捐纳出身的能做到从四品还想咋样？总不能为了做官跟对我韩秀峰有提携之恩的肃顺，或跟文祥那个好友反目为仇吧？”韩秀峰暗叹口气，又故作轻松地说：“何况想做官又不一定非得去京城。”

第六百一十五章 赏穿黄马褂
一转眼又到了年底，重庆会馆乃至整个宣外都再次热闹起来。
直隶乡试刚结束，各地的举人便陆续而至，为参加来年的会试做准备。重庆会馆不但迎来了十几个举人，连之前从没来过会馆甚至都没去过省馆的吏科给事中伍辅祥都一反常态地来了。黄钟音、吉云飞和敖彤臣等人陪着他拜祭文昌帝君和先贤，然后摆酒给他“接风”。
同乡们如此热情，伍辅祥可能觉得过意不去，走前不但答应参加府馆和省馆的团拜，并且留下了五百两银子，用作会馆修缮或资助前来应试的学子。
再热闹也是读书人和文官们的事，大头不觉得伍辅祥有啥了不起，跟着两位“舅哥”去会馆蹭了顿饭，就被丁柱、余铁锁拉到关小虎新租的小院儿里接着吃酒。秦如广、古榫和郑元宝也跟着来了，把关小虎的新媳妇也就是秦如广的妹妹桂英忙得不亦乐乎。
看着兄弟媳妇忙碌的样子，大头忍不住问：“小虎，你婆娘真是跟任禾他们一道来的？”
不等关小虎开口，秦如广便放下酒杯笑道：“是又咋了，你怎会想起问这个。”
“姓任的不是好人！”大头嘀咕道。
“你龟儿子这话啥意思？”秦如广不高兴了，举着筷子指着他道：“我妹是跟任禾他们一道来的，不然这么远的路让她一个姑娘家咋走？再说这一路上又不是孤男寡女！”
“还有谁？”大头想想又忍不住问。
“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任禾是带着婆娘来的！”
“姓任的娶婆娘了？”
“看来你是真不晓得，”秦如广意识到没必要跟他这种脑子里一个筋的人置气，夹起一块皮冻耐心地说：“不但娶婆娘了，还娶得是成都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他之前不是来考过两次了吗，明年再考一次，要是能中式自然好，要是再落第也能参加大挑，所以这次是带着家眷来的，明年不打算回去了。”
“他龟儿子跑成都去娶了个婆娘！”大头倍感意外。
“人家不管咋说也是举人老爷，娶婆娘还不容易。”柱子放下筷子，抬头笑道：“听说他老丈人家有钱，不但给钱他来应试，还给钱让他在京里租个宅子。他现而今有七八个家人，光使唤丫头就三个！”
“有钱又咋样，有钱他也不如我四哥！”
“这不是废话吗，别说不如四哥，他现而今连你都不如。”
柱子话音刚落，余铁锁就不无羡慕地说：“大头哥，你这官升得咋就这么快呢，去年这会儿刚做上三等侍卫，现而今都已经是二等侍卫了。按例干几年就能外放，到时候就算做不上副将参将也能做上都司！再看看我们，到现在还只是把总，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有啥好羡慕的。”大头咧嘴笑道：“四哥走前交代过，踏踏实实当差就行了，不要总想着升官。这官没那么好升，更没那么好做，真要是能做上也不见得是啥好事。”
“你龟儿子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关小虎嘀咕道。
“我没跟你们开玩笑。”大头放下酒杯，紧盯着关小虎道：“以前在固安时的顾千总你们还记得不，他升官了，做上了都司，可做上都司还没三个月就战死了。跟他一道去山东的那些兄弟，剿完长毛又要去剿捻匪，听王老爷说河营的那些兄弟今年在山东河南战死了两百多！”
关小虎大吃一惊，禁不住问：“姜六和猴子呢，有没有他俩的消息？”
“有，他上个月刚托人给我捎过信，他现而今在僧王麾下效力，刚做上千总，猴子跟你们一样做上了把总。”
“他们也升官了！”
“用命换的，他在信中没说，可我听王老爷说他打起仗来真不要命，有一次追剿一股捻匪，一口气追杀了几十里，结果追是追上了，可大队人马没跟上。他和他手下的六十多个兄弟被四百多号贼匪围攻。他和猴子杀得浑身是血，身上受了几十处伤，手下兄弟都快死差不多，大队人马才赶到。”
关小虎好奇地问：“王老爷是咋晓得的？”
“河营的兄弟大多是固安、宛平那些地方的人，战死在山东河南，活着的同乡总得帮着给家捎个信儿。王老爷现而今署理永定河北岸同知，这些事他能不晓得？”
“这倒是，”关小虎点点头，想想又喃喃地说：“姜六和猴子升官，是没啥好羡慕的。”
余铁锁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突然话锋一转：“大头，有没有四哥的消息，四哥现在咋样？”
“四哥也在打仗，不过四哥跟姜六不一样，四哥是统兵的，不用亲自上阵。”
“不是说四哥在綦江办团练防堵贵州的贼匪吗，难不成贵州的贼匪杀我们四川去了？”
“这倒没有，不过要是没四哥在那儿坐镇就难说了。”
“啥意思？”
“听……听人家说紧挨着我们川东的那些地方闹贼匪，今天攻这个县城，明天攻那个县城，甚至想攻打四哥的松坎大营，抢大营的钱粮。贵州东南边的苗人也跟着犯上作乱，据说攻占了好几个州城和厅城，死了好几个知州和知县，武官死得就更多了。”
“四哥的大营没事吧？”
“有四哥坐镇能有啥事，听说那股贼匪被四哥击溃了。”
……
就在大头跟丁柱、余铁锁等巴县的兄弟喝酒聊天之时，咸丰正在圆明园勤政殿东暖阁听领班军机大臣文庆禀报各省督抚发来的奏报。
京里的百姓只晓得湖广、两江等地闹长毛，不晓得两广、河南和贵州一样不太平。
长毛余孽在两广作乱，加上土客之争，连州、肇庆、广甯、清远和四会等大城都相继失陷，又相继被官军收复。可以这些地方收复之后，别的地方又失陷了，两广总督叶名琛三天两头报捷，其实是疲于奔命到处平乱。
安徽和河南的捻匪越闹越凶，贵州的形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自咸丰初年起，水灾、旱灾、蝗灾等接踵而至，千里苗疆，颗粒无收。地方官员熟视无睹，仍征粮加耗。苗人走投无路，聚集台拱厅城请愿暂免，遭拒后歃血为盟，犯上作乱，围攻台拱厅城，州吏吴复殉国。
岩门为黄平州土司属，地势险阨，苗情最为反侧。七月初六，苗变已成，贵州巡抚蒋霨远犹冀以弥缝息事，遣署平越直隶州知州邵鸿儒、候补知州彭汝玮、署理龙里县知县陈毓书偕赴岩门安抚。逆苗不受抚，昼夜攻益急，蒋霨远命邵鸿儒署台拱同知，至八月十二日城陷，彭汝玮遇害于东门，贼得陈毓书缚之树，积薪焚之……”
文庆偷看了皇上一眼，小心翼翼地接着念道：“九月十八日，杨漋喜余党邹辰保再叛，围桐梓城七昼夜，并据娄山关以遏遵援。在乡主事蹇谔奉遵义知府朱右曾之命集练勇千余，攻夺娄山关，屡战屡胜，随即深入至寺冈。寺冈乃贼巢，危峰攒刺，往往云雾，不见天日，蹇谔勒兵直上，以身先之，猝遇伏，前锋四百人为贼所败，蹇谔率亲卒二十余人搏战，而贼众麕至，众寡悬绝，竟没于阵！”
苗人作乱，杀了那么多官员，甚至伙同教匪围攻省城贵阳。
在黔北的杨漋喜余党，更是纠集乱民围攻桐梓、绥阳等县城，不但在乡主事蹇谔殉国，连遵义协副将祥福都在一个叫做旺草的地方中伏战死，手下一千多官军和练勇几乎全军覆没。
咸丰听完新任贵东道福连发回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冷冷地问：“贼匪围攻桐梓时，韩四在做什么？”
文庆急忙道：“禀皇上，四川总督黄宗汉六百里加急奏报，杨漋喜余党邹辰保不但抢占娄山关以遏遵援，也分兵三千北犯松坎。记名知府韩秀峰命驻守松坎的记名知州伍奎祥、记名都司陈虎等率川东团练将其击溃，阵斩贼匪六百多，并一鼓作气攻至桐梓城下，不但解了桐梓之围，并且四川协济贵州的二十三万石粮得以保全。贼乱刚起时，松坎河沿岸各村庄也受到贼匪袭扰，为保粮饷转运水路不至梗阻，驻守白沙岗、水牛塘、麻柳滩、高坎和赵四岗等地的川东团练战死两百三十二人。”
“没见死不救就好，”咸丰想想又问道：“有没有韩四的折子？”
“没有，奴才估摸着应该是战事太紧，他统领的又是……又是宛如一盘散沙般地川东团练，实在无暇具折奏报。”文庆顿了顿，又低声道：“何况他只是督办团练，帮办防堵，上折报捷难免有邀功请赏之嫌。”
想到别人杀了十几个贼匪就忙不迭上折子报捷，而韩四不但击溃几千贼匪，并且保住了四川协济贵州的粮饷，解了桐梓之围，防堵住了黔匪窜入川东，却跟寸功未立似的连道折子都没上，咸丰不禁喃喃地说：“要不是川东不能没人坐镇防堵，朕真想命他移孝作忠，让他去署理遵义知府或贵阳知府。”
文庆也觉得韩四可堪大用，但认为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忙道：“皇上，奴才以为川东决不能有失。湖南巡抚骆秉章刚奏报湖南南北两路，均属吃紧。防剿兵勇，数至两万有余。欠发各营盐粮，有自月余至两月者。司库道库，提用无存，情形实属急迫。而四川为完善省分，自应代筹接济，奏请饬四川速筹借拨十二万两，委员解赴湖南，以济急需。俟湖南捐输钱粮，征收有款，即行陆续拨还。”
“嗯，四川是不能乱，川东更不能没人坐镇防堵。”
咸丰微微点点头，随即看着折子道：“拟旨，予贵州阵亡副将祥福、知州彭汝玮、知县陈毓书、署理游击盛修志、守备衔黄施、千总柴云恩、邢连科、黄抡元，把总唐定魁、署理把总周国顺、土司何化隆，外委刘映彪、王云龙、梁占鳌祭葬世职。”
“嗻。”
“以守护贵州省城出力，赏在籍知府黄辅辰，花翎。道员王玥等，加衔升叙有差；以防守贵州省城，并办理粮台出力，赏知府何冠英、候选道佛尔国春，花翎。游击德俊等，蓝翎，余加衔升叙有差。”
“嗻，奴才这便去拟旨。”
“等等。”咸丰想了想韩四前段时候上的奏折，接着道：“以办理川东防堵出力，赏在籍记名知府韩秀峰正四品顶带，加道员衔，并赏穿黄马褂；命川东道曹澍钟署四川按察使，命已革重庆知府杜兴远留綦江阵前效力，戴罪自赎。”

第六百一十六章 奇怪的宅院
任禾在省馆后头的小巷里租了个三合院，每天上午闭门苦读，下午带着弟弟任怨去省馆或府馆转转，转到太阳落山便回家，不再跟之前那般在外面吟诗作对、饮酒作乐。
没想到刚到省馆，就听张馆长说韩四又升官了，由从四品变成了正四品。
自从听说韩四做上“小军机”之后，任禾就意识到这辈子也不可能跟韩四争高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反倒是任怨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儿，一回到家就嘟囔道：“这就正四品，以后再见着就得尊称大人！”
“该咋称呼就咋称呼，”任禾从下人手中接过茶，又笑道：“不过加知府衔也好，加道员衔也罢，终究是记名的，跟用银子捐的没啥两样。相比正四品顶戴和加道员衔，赏穿黄马褂那才是荣耀。”
“哥，你是说韩四这个道台当不得真？”
“也不是当不得真，而是……而是没缺就是算不上真正的道台。”
看着弟弟似懂非懂的样子，任禾接着道：“就像刚升任通政使的严大人，早在做通政司副使之前就曾先后署理过广西布政使和湖北布政使。布政使从二品，可他那会儿只是加布政使衔，只是署理。等办完差事奉调回京，却只能做正四品的通政司副使，因为在吏部那儿他依然只是道员。
又比如今天下午让余有福去府馆找张之洞的文祥，先是因帮办巡防有功获赏从四品顶带，加知府衔；紧接着因验收漕粮有功赏正四品顶带，加道员；前些天又因襄办大行皇太后的葬仪有功，赏正三品顶带。可官职没咋升，只是由之前的工部员外郎升任工部郎中。”
想到有些知县都捐了从四品甚至正四品顶带，任怨反应过来：“只是看着威风，只是遇着同品的官员用不着行大礼？”
“差不多，不过韩四的正四品顶带是皇上赏的，比用银子捐的要尊贵一些。”
“这么说在吏部，他还是正五品的通政司参议？”
“应该是卸任通政司参议，要是换做一般的官员，守完制回京只能等着需次，要是运气好有缺空出，可以接着做通政司参议，或去六部做郎中。要是运气再好一些，有军机章京开缺，说不定还能接着做小军机，不过大多官员丁忧之后再想谋个缺很难。”
“韩四呢？”任怨追问道。
“韩四不一样，他圣眷恩隆，守完制之后只要想接着做官，皇上不但会赏他个缺，说不定会破格任用。”
“咋个破格？”
“他现而今不是正四品吗，要是外放既能做知府，也能做盐运使司的运同。”
“正四品不是道台吗？”
“官越大缺越少，天底下拢共才几个道员的缺，他又是捐纳出身，想做上道台没那么容易。”
“哥，你这次要是能中式，将来的仕途一定会比他顺畅！”
看着弟弟那满是期待的样子，任禾苦笑道：“官场上的事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且不说我不一定能中式，就算这次真能金榜题名，能朝考上翰林院庶吉士，也得跟吉老爷敖老爷他们一样先熬年资。如果只是中式，却没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到时候就会被分发去六部学习行走，这辈子能外放做一任知县就不错了，知府甚至道员想都不用想。”
“可韩四咋就能做上？”
“刚才不是说过吗，他简在帝心，圣眷恩隆，皇上器重他，仕途自然比一般的官员顺畅。”
……
与此同时，抵达京城之后暂住在重庆会馆的张之洞，跟着余有福来到达智桥胡同里的一个深宅大院，走进一间悬挂着“听雨轩”的花厅，终于见着了这段时间风光无限的工部郎中文祥。
“孝达老弟，对不住了，这些天有些忙，一直没顾上差人去请你。先介绍下，这位是内务府武备院主事王乃增。你帮志行给王先生捎过信的，应该有印象。”
张之洞缓过神，急忙躬身道：“之洞拜见王先生。”
“孝达老弟，你是韩老爷推荐的人，那便是自个儿人，无需多礼。”王乃增拱手笑道。
文祥很忙，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孝达老弟，重庆会馆我去过，好像只有十几间状元房。据老余说今年来京应试的重庆举子又不少，你只能在那儿暂住，说不定过几天就得收拾行李给别人腾地方。与其住鱼龙混杂的客栈或去租房，不如搬这儿来。这个宅院里外三进，空着十几间房，并且闹中取静，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不会影响你用功。”
“文老爷，这不合适吧？”
张之洞年纪虽不大，但文祥跟韩秀峰一样有心与其结交。不是因为他爹和他岳父都是知府，而是因为他童试以第一名得中“案首”，乡试又以第一名得“解元”，要是来年的会试能以第一名得中“会元”，殿试能被皇上点为状元，那就是“三元及第”！
大清自立国以来就顺治朝的钱棨、嘉庆朝的陈沆和道光朝的陈继昌三人做到了，只要是读书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真能传为千古美谈。
正因为如此，文祥笑道：“如云清兄刚才所说，你又不是外人，没什么不合适的。房间我已经命人帮你收拾好了，就在云清兄隔壁。一日三餐也有人伺候，用不着老弟烦心。老弟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打赏下那几个下人，当作房钱饭钱。”
重庆会馆只是快住满了，而直隶的那些会馆是早已人满为患。
贵州穷，在京城没几个会馆，明年便是会试之年，提前来做准备的贵州举子也早把那些状元房给占了。想到外头的那些客栈确实太吵太闹，而想租房子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租到，张之洞干脆躬身道：“谢文大人和王先生关照，之洞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嘛。”文祥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袁大头袁侍卫你应该听老余说，他和他的家眷就住在内宅，里头有的外头全有，你搬过来之后没什么事就不用去内宅了。再就是乾清门侍卫恩俊跟王先生是好友，他会经常过来找王先生，要是遇上不用觉得奇怪。”
“谢大人提醒，之洞记下了。”
“没别的事了，走，去饭厅，为老弟接风洗尘。”
“文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呢，我……”
“都说了是自个儿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文祥指着庭院笑道：“差点忘了跟老弟说，这宅院不是我租的，也不是云清兄租的，而是韩志行租的！租约上是他的名字，租金也是他垫付的，老弟你是他的客人，我和云清兄自然得帮他给老弟接风洗尘。”
“文大人，这是韩老爷租的宅子？”张之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还能有假，”文祥停住脚步，回头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孝达，一切以举业为重，别的不用多想。”
……
吃完文祥摆的接风宴，刚同王乃增一起把文祥送走，张之洞赫然发现家人张喜竟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见着他就兴高采烈地问：“少爷，行李全在车上，我们住哪间房，把行李往哪儿搬？”
张之洞正不知道该怎么说，余有福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转身抱着一包袱道：“房间在里头，跟我来。”
“孝达，别管他们了。走，我们再去喝会儿茶，等里头收拾好再进去。”
“王先生，您和文大人如此客气，之洞都不知道该如何感激。”
“又来了，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王乃增笑问了一句，随即意味深长地说：“既来之则安之，所以不要把我和文大人当外人，更不要把自个儿当外人。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在京城的家，需要什么尽管跟老余头开口。”
“这怎么好意思。”
“做人要洒脱，我跟你一样是客人，我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主人不在家，那我们就反客为主，大不了等他回京之后请他吃顿酒，聊表谢意。”
“一顿酒就行了？”张之洞禁不住笑问道。
“那还能怎样，论做官，他的官做得比我大；论钱财，他比我王乃增多。细想起来这酒都应该让他请，我们这些没本事没出息的大可理直气壮吃大户。”
“王先生真会说笑。”
“真不是说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总之，你我无需跟他客气。”
行李都搬来了，张之洞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住了两天发现正如文祥和王乃增所说，这个宅院绝对是韩秀峰在京城的家，不但同样住这儿的袁大头跟韩秀峰关系不一般，连门房老余头和端茶倒水的几个下人提到韩秀峰都是一口一个“四爷”。
这个宅院也很清静，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是，乾清门侍卫恩俊不但不去宫里当差，反而天天往这儿跑；二等侍卫袁大头一样不但不进宫当值，甚至天天呆在内宅不出门；连王乃增都不去武备院点卯，每天不是在听雨轩对面的日照阁看书，便是出去跟那些个风流名士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张之洞暗想他们拿朝廷俸禄却不为朝廷效力，这不是尸位素餐吗？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绝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所有人对他都不错。

第六百一十七章 大战之后
刚刚过去的三个月，可以用“有惊无险”来概括。
先是赵帽顶的“黄号军”围攻绥阳县城，同时分兵伏击副将祥福所率的官军。邹辰保的教军随后兵分三路，一路抢占娄山关，一路围攻桐梓县城，第三路人马北犯松坎，声势浩大，不但整个黔北乱成了一锅粥，连綦江、南川两县的官绅百姓都被搞得人心惶惶，生怕战火从黔北席卷到川东。
韩秀峰让遵义知府派驻在松坎的候补知县江炳琳，用四川协济贵州的粮饷就地招募两千勇壮驰援绥阳。伍奎祥担心江炳琳在松坎临时招募的勇壮不堪大用，又从各团抽调了一百多人去充任伍长什长，甚至让各团把从老家带来的那些鸟枪、抬枪都给了他们。
而江炳琳和驻守松坎的伍奎祥、陈虎等人一样没让韩秀峰失望，就在邹辰保的教军围攻桐梓县城之时，他率两千练勇在绥阳城外将赵帽顶的“黄号军”一举击溃，刚打了一个大胜仗甚至杀了遵义协副将祥福的赵冒顶，只能率残部遁入山林，据说躲在一个叫着蛮王洞的地方。
对贼匪而言，桐梓这边的战况同样是“急转直下”。
刚开始打得很顺，娄山关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桐梓县城眼看也将攻下，可他们就是不听伍奎祥借贩夫走卒之口传递的警告，非要来攻松坎。结果三千多人，被巴县保甲局和羊角团的几轮排枪就打得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那些个文武监生岂能错过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见贼匪兵败如山倒就率领手下勇壮乘势追杀。
伍奎祥和陈虎只晓得是陈天如领的头，等他俩反应过来时别的团都跟着杀出去了。伍奎祥担心他们中贼匪的埋伏，只能硬着头皮率两个火器团追了上去。
这一追竟追杀到桐梓城下，正在围攻县城的邹辰保等贼匪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溃不成军。
驻守虹关的潘二见松坎大营为之一空，担心十几万石盐粮被乱民哄抢甚至焚烧，急忙率勇壮进驻松坎。
与此同时，一些趁火打劫的乱民开始袭扰白沙岗、水牛塘等地方，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刘山阳、陈不慌、葛二小等人率驻守松坎河沿线的勇壮，以及当地士绅办的团练杀得哭爹喊娘。
正儿八经的大仗就打了十三天，应遵义知府和桐梓、绥阳两县正堂所邀，帮同官军清剿余匪竟用了两个月。前前后后阵斩和擒获贼匪三四千，因战事梗阻了整整三个月的渝黔商道再次被打通，整个黔北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
如假包换的大捷，有功就得赏。
要是不报捷，不具折保奏一批剿匪出力的团首和团勇，这兵就没法儿带了。
韩秀峰之所以迟迟没上折子报捷，也没具折保奏有功的团首团勇，是因为新任四川总督黄宗汉担心川东安危，竟派刚查清一桩冤案的幕友李阳谷再次来到了羊角大营。
李阳谷虽没明说，但话里言间的态度却很明确：川东乃四川治下，川东团练的功劳就是四川的功劳，这报捷的折子应该由制台大人写，帮同防堵乃至帮同平乱有功的团首团勇也理应由制台大人具折保奏！
考虑到频频保奏不大好，韩秀峰干脆顺水推舟，让他全权办理此事，这功劳他想咋分就让他咋分。只是公文从羊角大营发到成都，成都那边有了回复再发过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韩秀峰实在坐不住了，把李阳谷请到帅帐，直言不讳地说：“李先生，一转眼已进入腊月，得让各团的监正、团正轮流回家过年。可人家刚立下战功，咱们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不然黔北或其它地方再有战事，想召集他们帮同防堵就难了！”
李阳谷一样着急，一脸歉意地说：“韩大人，应该快了，最多再等三五天，要是再过五天还没消息，您拿我是问。”
“拿你是问，你说得倒容易，我韩秀峰是能打你李先生的板子，还是能砍你李先生的脑袋？”
“大人息怒，晚生也没想到这公文走得这么慢。”
韩秀峰这次没之前那么好说话，从公案上翻出一封书信和一道军机处廷寄的公文，冷冷地说：“这封书信是贵州巡抚蒋大人差人送来的，这道军机处的公文是从贵阳转来的，李先生，您先看看吧。”
李阳谷大吃一惊，急忙起身接过信和公文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更着急。
之前想着黄宗汉同样不能一下子保举太多人，所以韩秀峰拟了一份帮同官军剿贼有功的团首团勇名单，理直气壮地交给遵义知府朱右曾，让朱右曾陈报贵州巡抚蒋霨远。
蒋霨远很清楚要是没韩秀峰的川东团练帮忙，别说桐梓和绥阳等县城能不能守住，恐怕连遵义府城都会失陷，岂能又岂敢让韩秀峰失望，便发六百里加急将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地具折保奏了，并亲自修书一封以示感谢。而皇上接到奏报后也全恩准了，军机处已发来恩赏的公文。
以防堵出力，赏四川江北厅举人刘山阳正七品顶带，加知县衔。
以剿贼出力，赏记名都司陈虎，蓝翎，授遵义协左营都司。
以剿贼出力，赏记名千总葛二小，蓝翎，授遵义协右营千总。
以剿贼出力，赏四川巴县监生陈天如，正八品顶带。
以剿贼出力，赏湖南茶陵监生张彪，正八品顶带。
以剿贼出力，赏巴县监生李天宝，正八品顶带。
……
贵州那边保奏的不但全恩准了，甚至授了十几个实缺，陈虎摇身一变为贵州提标的遵义协左营都司，葛二小变成了贵州提标遵义协右营千总，四个剿贼出力的武监生和十几个“打仗奋勇”的勇壮成了遵义协左右二营的把总、外委千总和外委。
而四川这边到现在都没消息，李阳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放下公文故作气愤地说：“韩大人，祥福无能，在旺草全军覆没。蒋大人这个时候奏请将陈都司、葛千总调任贵州，分明是打算让陈都司和葛千总帮着复建遵义协左右二营，分明是想挖我们川东团练的墙角！”
“李先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我可不能挡人前程。”
韩秀峰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何况这对我川东也不是啥坏事，你想想，如果说松坎乃黔北门户，那么遵义便是松坎之门户。让陈虎等人在松坎招募几百兵勇去遵义驻守，你我今后便能省很多心。毕竟想肃清贵州匪患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剿两三年。”
“话虽这么说，可他们终究是我们川东的人。”
“现而今哪顾得上这些，要是只顾自个儿，我四川还用得着同时协济贵州、湖北、湖南甚至两江的粮饷？”
“大人所言极是，我四川一省协济几省，现在更是不但要出钱粮还得出人！”
“要说人，那早出了，两江、湖广的四川兵还少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跑题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贵州转来的这道公文我都不敢让下面人晓得，不然指不定会闹出多大乱子。李先生，要是成都那边再没消息，我韩秀峰真不晓得怎么跟下面人交代。”
“阳谷知道，阳谷明白，您放心，不会等太久，最多三五天。”
“行，我再等五天，要是再过五天还没消息，那就请李先生代我跟宣这道公文！”
……
打发走李阳谷，韩秀峰回到租住在羊角村的家。
费二爷正坐在堂屋里，陪着前天借口走亲访友顺道过来看看的段大章和孙五爷，喝茶聊天。
一见着韩秀峰，段大章就笑问道：“志行，那个李阳谷咋说？”
“他又能说啥，毕竟这本就是件急也急不来的事。”
“黄宗汉那边要是再没消息，到时候你咋跟下面人交代？”
“这个姑父大可放心，下面的那些监正团正也好，帮办粮台的士绅商人也罢，秀峰解释一下他们应该能听得进去。再说该他们的绝不会少，只是早一天和晚一天的事。”
“老五，瞧瞧，这就是大将之风！”
段大章哈哈一笑，随即喃喃地说：“黄宗汉倒也是个能吏，行事还是有章法的。到任不足一年，先是查冤案，紧接着跟朝廷耍了个滑头，乡试一结束就奏请将我四川花一百多万两捐的十几个文武乡试中额，折算成五个永额，而皇上居然恩准了，一下子收了士子们的心。可报捷、保奏这么大事却迟迟没消息，想想真有些奇怪。”
“或许是公文在路上耽误了。”孙五爷沉吟道。
段大章摇摇头：“贵州的公文咋就没耽误，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韩秀峰笑道：“姑父，五爷，我估摸着黄大人十有八九是打算派员过来宣旨。”
孙五爷反应过来，禁不住问：“志行，这么说黄宗汉是不放心你？”
“他对我有啥不放心的？如果没猜错他是盯上了这几千可战之兵，不派个信得过的人来宣旨，不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办营务，他心里就觉得不踏实。毕竟湖广闹长毛、贵州闹教匪，据说云南的苗人和回人也在蠢蠢欲动，谁也不晓得我四川会不会跟着乱。而我四川的八旗绿营不但不堪大用，并且早被抽调一空，万一哪里出点事，他从哪儿调兵去弹压去平乱？”
段大章越想越有道理，不禁叹道：“他身为总督，手下是不能没一支可用之兵。”
“可这不就成抢夺你的兵权了吗？”孙五爷惊诧地问。
“五爷，其实我不但不怕他派员来抢夺兵权，反而有些担心他不派员来。”
“此话怎讲？”
“因为在没开打之前，这几千勇壮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朝廷不会担心，制台衙门也瞧不上；可现在刚打了一仗，并且打赢了，朝廷一定不会再以为这几千勇壮是一帮乌合之众，制台衙门要是再不派员来帮办营务，来总理粮台事宜，那这几千勇壮不就成渝勇了吗，我到时候的处境就会跟曾国藩曾大人一样。”
“还真是！”段大章深以为然，忍不住笑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居功自傲，更不能跟曾国藩那样跟督抚闹出嫌隙，黄宗汉想要兵权给他便是，反正你这个团练大臣也做不了多久。”
“就怕派来个草包，到时候搞不好真会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孙五爷紧锁着眉头道。
“这您老一样大可放心，毕竟咱们说到底还是团练，不是乡勇，更不是绿营。那些监正团正都很清楚防堵贼匪、保境安民才是重中之重，不是一纸公文便能调走的。再就是在邹辰保来犯松坎前，我就让伍奎祥借当地百姓之口警告过那些白莲教余孽，只要他们不犯松坎，我们就按兵不动。”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可他们偏偏不信，非得来招惹我们，所以伍奎祥和陈虎就给了他们点颜色，可以说已经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接下来两三年他们应该不敢再犯松坎，更不敢窜入我川东。”
提起这个，一直没插上话的费二爷禁不住笑道：“伍奎祥和陈虎没约束住那些立功心切的团首，竟稀里糊涂跟着一直追杀到桐梓城下。现在想想陈天如等团首是歪打正着，不然哪能像现在这般杀鸡儆猴。”
“二爷，您老说反了，不是杀鸡儆猴，而是杀猴儆鸡。”
“对对对，的确是杀猴儆鸡！”
“不过陈天如那帮臭小子虽立了大功，但不遵号令擅自率勇壮追杀余匪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我已经把他们召回来了。有功要赏，有过要罚，明天一早就跟以前一样把他们编入‘团首营’，给他们上上规矩，让他们晓得不遵号令的后果。”
“陈虎他们咋办，让他们过完年去遵义上任，还是等成都那边有了消息，再让他们去贵州？”
“等过完年再让他们去遵义吧，去年因为琴儿生娃，连累他们没能过个好年，今年不能再让他们过不好年。”

第六百一十八章 督办、总办
韩秀峰不再亲自兼“团首营”监正，而是让潘二临时充任监正，领着一百多文武监生操练。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不学兵法，也不安营扎寨，更无需设卡盘查过往行人，而是熟悉綦江、南川与黔东边交界处的山川河流。全部步行，不得骑马，更不许乘坐抬竿，背着干粮和装满水的皮囊日行五六十里，每到一处，都要请当地的山民做向导，在熟悉附近的大小道路的同时，绘制更精细的舆图。
穿山越岭，走的全是小路，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陈天如走着走着实在走不动了，扶着一棵树气喘吁吁地问：“潘老爷，韩大人要舆图，让地方上的士绅绘制就是了。这里将来真要是有战事，我们不熟悉地形，到时候大可请几个山民带路，为啥非得让我们做这些事？”
“不亲自走走，将来真要是有贼匪窜入，你我一时半会儿间怎会晓得在哪儿设防。又怎晓得去哪儿设伏？”潘二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示意后头的人跟上，随即又笑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问：“陈天如，提起设伏，你不觉得这一带的山势跟新站驿附近有些像吗？”
潘二话音刚落，一个文监生便喃喃地说：“还真有些像，连路看着都差不多！”
“像又咋了？”陈天如嘀咕道。
潘二不想跟他绕圈子，指指前头的峡谷，再回头看看后面的山林，冷冷地说：“诸位，三个月前的那一仗你们是打胜了，可在我潘长生看来胜得却不是一两点侥幸！你们那会儿追杀剿匪的那一路，跟我们脚下走得这条路差不多。我要是匪首，只要在前头的隘口两侧和后头的山林里埋伏两百人，多准备些礌石竹枪，便能让你们冲杀在最前头的几个团全军覆没。”
陈天如反应过来，一脸尴尬地说：“潘老爷，那帮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乱民哪懂兵法……”
“不识字，没看过兵书，不等就不会打仗！”
潘二环视着众人，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领兵打仗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多打几仗，自然而然就会了。长毛的那些个匪首有几个念过书，可他们的仗是越打越厉害，从刚开始被官军追得如丧家之犬，到现而今占据两江、湖广的几十个州县，甚至分兵北犯一直杀到直隶，死在他们刀枪下的文武官员无数，连督抚都死了好几个！”
李天宝觉得潘二的话有道理，禁不住叹道：“诸位，听潘老爷这一说，我们之前那一仗胜得是有些侥幸。”
潘二脸色一正：“何止有些，简直是侥幸中的侥幸！要不是邹辰保等匪首轻敌，要不是领头来犯松坎的匪首被第一排枪打成了马蜂窝，让几千乱民一时间群龙无首。要不是他们手下的那些乱民没见过啥世面，被雨点似的枪弹打懵了，松坎镇外的那一仗就算能打赢也会死伤惨重！
至于后来乘胜追击，更是凶险无比。别人不晓得，你们最清楚不过，那些乱民大多是被他们自个儿踩踏死的，有些是被后面的人挤掉下悬崖摔死的，还有些是光顾着逃命，跑着跑着跑累死的。”
想到那天与其说是追杀，不如说是赶鸭子，一帮文武监生不约而同点头称是。
“在松坎，你们不但是以逸待劳，而且占据了所有险要之处，教匪轻敌，仗着人多竟傻傻地冲进了你们的埋伏。可后来的追击就不一样了，从松坎到新站，再到桐梓的那一路，山高路窄，摆得长蛇阵。”
潘二又喝了一口水，接着道：“要是那些溃兵没吓破胆，要是有几个敢回头殿后，只要选个险要的地方，真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四爷早就跟你们说过，真要是到了狭路相逢的时候只有勇者能胜。你们是觉得那些犯上作乱甚至已经背了几条人命的乱民敢豁出去，还是你们手下的那些勇壮敢豁出去拼命？”
听潘二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变得心有余悸。
陈天如更是脸颊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
就在潘二领着他们熟悉南川与桐梓交界处的地形之时，以为韩秀峰担心有功不赏会激起兵变才让潘二把陈天如等团首带出去的李阳谷，终于等到了制台衙门的消息。确切地说是等到了川东道曹澍钟、候补同知钱厚德、江津知县程祖润和已革重庆知府杜兴远等川东官员。
他李阳谷再受制台大人器重也只是个幕友，曹澍钟跟他微微点点头，便同韩秀峰先走进帅帐，让他们先在外头稍等。
“曹大人，您啥时候从夔州回来的？”
“刚回来，一接到制台大人的公文便星夜往回赶，路过巴县都没进城就直奔这儿了。”曹澍钟笑了笑，随即拱手道：“志行，谢了，要不是你上折子求情，曹某别说能署按察使，恐怕连这道员都不一定能接着做。”
韩秀峰反应过来，不禁拱手笑道：“原来曹大人高升了，恭喜恭喜！”
“那也得容我先谢过之后再恭喜。”
想到外头那么多人正在等，曹澍钟决定长话短说：“不怕老弟笑话，因为词讼不清差点闹出冤狱的事，我和杜兴远一样被交部议处。据说究竟怎么查办我，刑部和吏部还没拿出个章程。但如何处置杜兴远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原来是发新疆充当苦差的。
要不是你上折子帮我们跟皇上求情，紧接着又打了个大胜仗，让我们分了点‘官绅办团剿贼出力’的功劳，我曹澍钟这一关真没这么好过，他杜兴远这会儿应该正在被发往新疆的路上了。老弟的搭救之恩，澍钟真无以为报！”
“大人言重了，大人万万不可如此。”
韩秀峰急忙将正准备起身拜谢的曹澍钟拉坐下来，一脸诚恳地说：“曹大人，您跟我姑父乃同年，您是秀峰的长辈，您有难秀峰岂能袖手旁观？何况要是没您和杜府台就没现而今的川东团练，三个月前的那一仗，本就有您和杜府台的功劳，而是当属首功。”
确实是首功，不然也署理不上四川按察使，可想到兵是眼前这位练的，仗是眼前这位打的，曹澍钟又一脸不好意思地拱手道：“谢了。”
“曹大人，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好好好，先说正事。”曹澍钟急忙掏出两道公文，笑道：“志行老弟，李阳谷呈递的那份有功团目团民名单，制台大人一个不拉地全帮着保奏了，皇上也全恩准了，只是在名单上加了一个人。”
“谁？”
“江津知县程祖润，以四川官绅办团并剿黔匪出力，赏程祖润从四品顶戴，留四川以知府用。”曹澍钟指指韩秀峰还没来得及看的另一份公文，接着道：“这便是黄大人命候补知府程祖润总办川东团练，候补同知钱厚德办理川东团练粮饷，及已革重庆知府杜兴远留綦江阵前效力戴罪自赎的公文。”
韩秀峰并不觉得意外，沉吟道：“曹大人，程祖润好像是河南人吧？”
“河南祥符人，道光二十四年进士，授江津知县前，曾做过广安、新繁知县，在四川为官的时间不算短，对风土人情都很熟悉，官声也不错，跟钱厚德一样是我川东难得的能吏，不然制台大人也不会命他来总办川东团练。”
“他是总办，我是督办，也就是说我今后只要监督他办理就行，各团的事今后就不用再过问了？”
“他只是奉制台大人之命总办川东团练，你是奉旨督办！对了，你先看看军机处的这道公文，皇上不但赏你正四品顶带，还赏穿黄马褂，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韩秀峰打开公文看了看，抬头笑问道：“曹大人，如果秀峰没猜错，黄大人应该是担心秀峰不交权才请您过来的。”
“黄大人这是体恤你的一片孝心，你说你回乡之后拢共就在家呆了几天？在外为官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回到老家，又得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坐镇……”
“曹大人，您误会了，秀峰只是那么一问。制台大人命程祖润来接管川东团练，秀峰求之不得。现在就可以办理交接，办完之后秀峰就带着妻儿跟姑父、孙五爷回巴县。”
“你姑父来了，孙五那个老顽童也在？”曹澍钟惊诧地问。
“来好几天了，正打算明后天回去呢。”
“他们在哪儿？”
“在村里，下榻在秀峰租的小院儿里。”
“志行，要不先陪我去见见你姑父？”
“不用了，我姑父那人您又不是不晓得，他现而今虽无官一身轻，但也不喜欢别人为了跟他叙旧而耽误公务。”
“这倒是，那等办完正事我再去找他。”
一百多文武监生都不在，伍奎祥和刘山阳等士绅也大多在松坎，韩秀峰只能请伍濬祥召集营务处和粮台的十几个文武监生和士绅商人，来大帐拜见刚署理上四川按察使的曹澍钟。
曹澍钟宣完旨，然后宣制台衙门的公文。
以办团剿贼出力，赏记名知州伍奎祥从四品顶带，加运同衔；
以办团防堵并筹饷出力，赏在乡员外郎伍濬祥，花翎；
以办团剿贼出力，赏记名知县潘长生从五品顶带，加同知衔；
……
当曹澍钟念到命四川候补知府程祖润总办川东团练时，大帐内一片哗然。
韩秀峰连忙干咳了两声，环视着众人道：“诸位，鹿樵兄是秀峰陈情制台大人委派来总办川东团练的，其实诸位对鹿樵兄并不陌生，秀峰相信鹿樵兄能办好团练，能率领诸位防堵住黔匪，能保我川东平安。在此，也恳请诸位今后像襄助秀峰一样襄助鹿樵兄！”
见韩秀峰如此拿得起放得下，李阳谷暗叹难怪皇上会如此器重眼前这位呢。
程祖润更是躬身道：“下官谢大人提携！”
“鹿樵兄无需多礼，今后的防堵之事，一切拜托鹿樵兄了。”
“韩大人，濬祥斗胆问一句，程府台来总办川东团练，那您呢？”
“提起这个，秀峰真有些羞于出口，秀峰有些想家了，想回巴县老家陪家人过个团圆年。”韩秀峰拱拱手，接着道：“不过也只能在家过个年，湖广粮饷吃紧，湖南巡抚骆秉章骆大人和湖北巡抚胡林翼胡大人奏请朝廷命我四川协饷，黄大人担心这一路转运的安危，准备从我川东抽调四百勇壮帮同官军解运，我打算过完年抽调几个团亲自走一趟。”
想到韩大人有差事，伍濬祥等人也不好说什么。
一切安排妥当，韩秀峰陪着曹澍钟来到羊角村。
没想到曹澍钟跟段大章、孙五爷寒暄了几句，就回头问：“志行，转运军饷的事只要抽调几个团，哪用得着你亲自出马？”
“往哪儿转运？”段大章下意识问。
“往湖广转运。”
“志行，湖南还好，湖北多凶险，你这又是何苦呢？”段大章不解地问。
韩秀峰探头看了一眼门外，见琴儿不在院子里，这才解释道：“姑父，曹大人，五爷，黔北的教匪被我们打疼了也打怕了，两三年内应该不敢再犯松坎，更不敢窜入我川东，所以我没啥好担心的。
湖北和湖南那边的长毛就不一样了，他们真是身经百战，远没贵州的那些教匪好对付。皇上命我督办川东团练，我不能只顾黔北的教匪，不管湖北湖南那边的长毛，所以想借这个机会去夔州辖下的各州县看看，再顺便去湖北湖南瞧瞧那边的战事。”
“差点忘了，皇上是命你督办整个川东的团练，想想是不能只管重庆一府。”曹澍钟想了想，转身道：“倬云兄，志行这一路上的安危你大可放心，我这就给夔州府下文，命其抽调官军勇壮沿路护送。”
段大章不认为韩秀峰就因为这个去湖广，沉吟道：“不但要给夔州府下文，也得给曾国藩和胡林翼写封书信。跟他俩说清楚，志行这是去给他们送军饷的，要是在他们的地盘上有点闪失，休怪你我跟他俩割袍断义，不再念同年之谊！”

第六百一十九章 早做打算
各团勇壮大多驻守在松坎镇、松坎河沿岸和虹关，各团监正、团正去南川熟悉地形都没回来，程祖润很担心韩秀峰说走便走。
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韩秀峰送走曹澍钟、段大章和孙五爷等人之后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一直等到潘长生把陈占魁、陈天如、李天宝等团首全带回来了，再让营务处差人去松坎传召伍奎祥和刘山阳来羊角大营，真正办理完交接才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启程回巴县。
程祖润很感激，毕竟接手的是刚打过一场大胜仗的骄兵悍将，要是没韩秀峰撑腰，谁也不会服他这个候补知府，所以准备了六百两银票，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就当作程仪……”
韩秀峰晓得这银子不收他心里一定不踏实，干脆微笑着接过：“鹿樵兄真客气，既然是程仪，那秀峰就却之不恭了。”
“谢大人赏收。”
“又来了，还是说正事吧。”韩秀峰收起银票，直言不讳地说：“鹿樵兄，要是秀峰没猜错，制台大人委派你来接手这几千勇壮，未尝没有从这调人去别的地方平乱的意思。人可以调，但这些兄弟在重庆府是团练保甲，但出了重庆府便是乡勇。”
程祖润急忙道：“大人放心，制台大人在给下官的书信里说了，将来真要是调兵出府平乱，所需粮饷都将从司库道库中支应。”
“可这么一来本地士绅商人捐的钱粮就会多出不少。”
“韩大人，下官是这么想的，贵州匪患一天不平，驻守在羊角、松坎及松坎河沿岸的勇壮一天不能撤，所以下官打算将来外调多少勇壮就再招募多少。”
“看来是我多虑了，这么安排最妥当。”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陈虎、葛二小、陈不慌和杨大城等随我回乡的直隶员弁，以及贵州巡抚蒋大人保奏的那十几个武监生和勇壮，等过完年就得去遵义走马上任。而遵义知府朱右曾已陈请蒋大人让陈虎等人复建遵义协左、右二营，他们不但要从松坎招募一些青壮，可能也要从各团抽调百十个勇壮，到时候还请鹿樵兄帮帮忙。”
“大人大可放心，陈都司他们驻守遵义对我川东是件大好事，下官定会要人给人，要钱粮给钱粮。”
“谢了。”
“大人言重了，这本就是下官份内之事。”
“还有就是等过完年，我打算借解运军饷的机会去夔州看看，毕竟皇上是命我督办川东团练，而不只是督办重庆府各州县团练，到时候我打算抽调六个团和巴县保甲局的火器团随行。等这差事办完之后，保甲局的火器团要留守巴县，别的团我会让他们回来。”
“巴县乃川东菁华，巴县署、重庆府署和道署三衙同城，保甲局火器团本就应该留巴县帮同官军驻守。”程祖润顿了顿，又笑道：“何况据下官所知，那几十杆洋枪本就是巴县的八省客商捐银买的，接下来一段时间黔东北应该不会有大战事，与其让他们耗在这儿，不如让他们回去帮同官军维持治安，震慑那些源源不断涌入巴县的湖广流民。”
“鹿樵兄果然深明大义，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
程祖润躬身退出大帐，陈虎、葛二小和陈不慌等人随即跟了进来。
一见着韩秀峰，陈虎就急切地说：“四爷，您怎么说走就要走，这兵权怎么说交就交给程老爷？”
“事情办完了，我为何还要留在这荒郊野岭？”韩秀峰反问了他一句，接着道：“至于交出兵权那本就是应该的。”
“应该的？”
“在乡领兵乃大忌，曾国藩曾大人为剿长毛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这几年却总是被人弹劾，直至今日甚至连个实缺都没补上，就是因为他身为湖南人不但在湖南平乱，统领的还全是湖南的子弟。”
韩秀峰环视着众人，意味深长地说：“曾大人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可不想重蹈覆辙。而制台大人之所以委派程祖润来接管这几千勇壮，看似卸磨杀驴，其实是为我着想。要不是看向帅的面子，他才不会做这个恶人呢。”
“可以前怎么就没事？”陈不慌不解地问。
“以前那是没打胜仗，个个以为这几千勇壮是一帮乌合之众。现在打了一场大胜仗，朝中的那些王公大臣一定会有想法。”
“那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去遵义走马上任，这年头能谋个实缺容易吗？而且现在去遵义没啥好担心的，我估摸着接下来三五年，遵义府辖下的各州县应该不会有大战事。但还是要谨慎点，尤其在清剿那些小股余匪时绝不能贪功冒进。”
“这么说我们今后就呆在贵州？”杨大城苦着脸问。
“做官不就是这样吗，我这是丁忧才回老家的，以前走得比你们更远，先是去泰州，然后去上海，再去你们老家固安。你们真要是想家，等做几年官就找个由头告病，到时候就能回乡光宗耀祖。”
“四爷，我不是想家，我是想您不在，我这官做着也没什么意思！”陈虎愁眉苦脸地说。
“你是担心没人关照吧？”韩秀峰笑问了一句，随即从手边拿起几封书信：“我早帮你们想好了，遵义知府朱右曾一定会关照你们的。桐梓、绥阳的两位县太爷欠咱们个大人请，一样会关照你们。我本来打算再帮你们给张之洞的父亲和岳父写两封书信，甚至想过给新任贵东道写封信，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写好。”
“为什么？”陈虎忍不住问。
“黔东北的教匪被打残了，三五年内掀不起大风浪，但南边苗乱刚起，据说云南那边的回人也在蠢蠢欲动，你们要是搭上他们的关系，将来说不准会被他们调过去平乱。与其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仗，不如踏踏实实在相对熟悉一些的遵义驻守。”
“可是……”
“别可是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们不可能总跟着我，顾院长要是晓得你做上了正儿八经的都司，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
韩秀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遵义知府朱右曾晓得想练出一支能战之兵，光靠朝廷拨给的那点粮饷远远不够。所以在给我的信里说得很清楚，除了朝廷拨给的粮饷，他会再筹一些贴补，甚至打算奏请在松坎设卡抽厘，总之，你们过完年放心地去上任，无需为粮饷担忧。”
韩秀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陈虎等人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磕头致谢。
他们刚退出大账，伍濬祥和江宗海便跟了进来。
“志行，镇上的士绅听说你明天早上走，正在找人赶制万民伞，我晓得你不想节外生枝，赶紧差人去让他们别做。顺便帮你做了个主，答应他们明天路过安稳时，在镇上歇个脚，吃顿饭。”
“让琼甫兄费心了，要不是琼甫兄发现及时，到时候我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其实收了也没啥大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收为好。”韩秀峰笑了笑，随即看着江宗海道：“江兄，保甲局火器团的事我跟程祖润说好了，你大可不必担心。”
“谢大人。”
“这有啥好谢的，毕竟那些洋枪如何分配使用，筹办团练时就已约法三章，我只是兑现承诺。”
“那大人打算过完年抽调哪几个团解运军饷，顺便护卫您巡视夔州府各州县的团练？”
“火器团自然是要去的，除了火器团之外，我打算抽调石龙、文经、地藏、玉皇、河神和观音六团。可以让各团监正或团正先带亲随回老家过个团圆年，剩下的人正月十五前赶到巴县就行了。”
各团的名字都有来历。
因为乡团没有衙署，所以一般借用当地的庙宇，平时在地藏菩萨庙齐团操练的就叫着地藏团，在玉皇大帝庙齐团操练的就叫玉皇团。不像坊团、厢团以各自的坊、厢为名。
想到韩秀峰抽调的几个团大多是巴县的，江宗海不假思索地说：“抽调巴县子弟也好，毕竟出那么远门，还是本乡子弟可靠一些。”
“其实也只有监正、团正和那些什长伍长是巴县子弟，勇壮大多是湖广人。眼看就要过年了，回头你们跟那些监正团正说说，不能光让那些湖广的兄弟卖命却不给人家盼头。最好借过年这个机会，跟那些湖广的兄弟说清楚，只要在各团当三年差，期满之后就帮他们落户入籍。平时发的饷和赏钱让那些兄弟别乱花，只要能把钱省下来，三年之后就能买几亩地，娶个婆娘过日子。”
提起这个，伍濬祥不禁笑道：“那些个团首在各自老家都是一方豪强，给手下人点盼头，帮着手下人落户入籍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所以说领兵得恩威并施，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草。”
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再就是皇上赏赐的小刀、火镰和大小荷包还剩二十几件，原本打算走前赏给打仗出力的兄弟。可想到过完年就得去夔州，而我又是奉旨督办川东团练的，不能两手空空去，所以就不赏了。”
“有功的都已经赏过了，剩下的留着赏给夔州的那些士绅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总之，这里一切拜托二位了，我走之后多帮衬着点程祖润，毕竟二位既是在给朝廷办差，也是在保我家乡父老平安。”
……
交代好一切，命陈虎等人降下帅旗和“钦赐色固巴图鲁”、“督办川东团练”等几面衔旗，正准备跟费二爷一道回羊角村，潘二竟领着陈占魁和陈天如跟了过来。
“长生，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四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这还用得着问吗。”
“陈占魁，陈天如，你们又是咋回事？”韩秀峰笑看着二陈问。
“禀韩大人，晚生听说您过完年要率我文经团解运军饷，晚生觉得用不着等到过完年再去巴县拜见您，不如明天跟您一道回去。”
“韩大人，陈都司他们高升了，您身边不能没人伺候！”陈天如也急切地说。
“带你们两团走，你们两个团一百多号人，我养得起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又半开玩笑地说：“何况你俩恨对方甚过恨贼匪，要是打起来我和长生想拉也拉不住。”
陈占魁被调侃得面红耳赤，急忙拱手道：“大人放心，晚生识大体顾大局，当差的时候不会跟他计较。我跟他的账，等将来办完差回了老家再算！”
“韩大人，我一样，只要他不招惹我，我一样不会招惹他，我们两家的事将来回老家再说。”
“究竟多大的仇，还将来回老家再说。你们既是同乡又是同宗，这么斗下去也不怕人家笑话，何况就算有仇，这冤冤相报何时了？”韩秀峰紧盯着二人，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想跟我当差不是不可以，但得先把之前的恩恩怨怨了结掉。你们不怕别人笑话，我韩秀峰丢不起这个人！”
“韩大人，您是不晓得他爹哪会儿……”
“打住，别跟我说这些，我韩秀峰既不是父母官，也断不了你们的家务事。你们两家之间的账究竟咋算，你们自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算，等算清楚了，把恩怨了结了再来找我。”
“韩大人……”
“长生，走，别管他们。”
见韩秀峰转身而去，潘二急忙跟了上来，一直走到村口才忍不住问：“四哥，你咋突然想起去夔州，甚至打算去湖广的？”
“一是跟你一样，在外为官久了在家呆不住；二来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韩秀峰算不上飞黄腾达，也兼济不了天下。但现而今有这‘督办川东团练’的机会，还是想为保家乡父老平安做点事。”
潘二下意识问：“相比贵州的教匪，长毛才是心腹大患，你不去夔州瞧瞧不放心？”
“是啊，要是夔州堵不住，等长毛窜入我巴县就麻烦了。”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再就是京里的朋友在信中说，对我有提携之恩的肃顺跟我的另一个朋友竟水火不容，守完制之后要是回京想谋个缺不难，但一定会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所以我得早做打算，借解运饷银的机会去湖广碰碰运气，看将来能不能在湖广谋个缺。”

第六百二十章 潮运同
火树银花不夜天，又是一个除夕夜。
听着外面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头一次孤身在京过年的张之洞，真正感受到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儿。想到远在贵州的父母、兄弟和妻子，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张喜知道他想家了，一边收拾书桌，一边故意找话说：“少爷，您记不记得我们刚来京城时，在重庆会馆见过的黄钟音黄老爷？”
“记得，韩老爷还托我给他捎过书信，黄老爷怎么了？”张之洞下意识问。
“下午听老余头说我才晓得的，原来我们从重庆会馆刚搬这儿来没两天黄老爷就高升了，原本是外放广东雷琼道，结果没一个月，黄老爷估计还在去广东赴任的路上，皇上又下旨命黄老爷去广西，命黄老爷署理广西按察使！”
张之洞只是有些意外，并不觉得有多奇怪，毕竟黄钟音本就是翰林官出身，并且做过那么多年监察御史，不无羡慕地说：“那就不能再称呼黄老爷了，得尊称黄大人或黄臬台。”
“少爷说得是，小的不懂规矩，以后再提起黄老爷是得改口了。”
要是在贵州，谁署理或实授按察使真是一件大事。
但在京城，按察使真算不上多大官。
张之洞跟着张喜来到花厅，看着满桌子酒菜问：“张喜，王先生和袁侍卫呢？”
“王先生下午还在的，袁老爷……袁老爷刚才在院子里放过炮，要不我进去喊一声。”
下午刚换上新衣裳的余有福，洗干净手走进来道：“张喜兄弟，不用去叫了，大头有点事，来不了。王先生也在忙，王先生交代过，让我俩先陪张少爷吃年夜饭。”
王乃增没有家眷，同样孤身在京城，张之洞觉得先吃不好，下意识问：“老余，王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忙完，要不等他忙完了我们再开席？”
“是啊，今天是除夕，怎能不等王先生。”
“王先生忙起来谁也不晓得要忙到啥时候，真不用等。张少爷，请上座，小的给您斟酒。”
“不行不行，还是等会儿吧。”
他们主仆执意要等，余有福实在没办法，只能借口去看看内宅的酒席办得咋样，摸黑来到后花园通往书肆后院儿的小门前，轻轻敲了三下，等里头的人打开门，这才低声问：“大头，王先生啥时候能忙完，张少爷正等着你和王先生过去开席呢！”
别的侍卫全回家过年了，今儿晚上大头当值。
大头可不敢擅离职守，探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展厅，凑余有福耳边道：“刚来了一位贵客，不但王先生走不开，连文老爷都火急火燎赶回来作陪。正在谈正事呢，不晓得要谈到啥时候！”
“贵客，那要不要赶紧去张罗一桌酒席？”
“不用，那位贵客是带着酒菜来的，说是专程来犒赏的。”大头转身看了一眼，又低声道：“曹大人和崇实、崇厚也来了，全在里头说话，我和王先生是真走不开，你让张少爷先吃，让他别再等了。”
“好吧，那我先回去。”
……
除夕之夜，送酒席来的不只是一位贵客，而是说出去别人都不敢相信的领班军机大臣文庆文中堂！
至于詹事府左赞善崇实和在户部学习行走的崇厚兄弟，一个是文庆半年前派来“学习行走”的，一个是文祥后来交的朋友。而曹毓英本就是“厚谊堂”的汉大掌柜，中堂大人除夕之夜微服前来犒赏，他这个汉大掌柜自然不能不到。
只不过虽正值除夕，众人面前虽摆满了山珍海味，展厅里却没半点过年应有的喜庆气氛。
文祥忧心忡忡地说：“从香港、澳门和上海等租界的西夷邸报上看，自去年春天巴麦尊出任英吉利丞相以来，在我大清的英吉利公使、领事、传教士和商人越来越不安分。虽然他们一致认为就算长毛打赢了，他们也从中捞不着什么油水，甚至已决定中立和不干涉，但因为修约之事被驳回，依然对朝廷心存不满。”
文庆今晚过来就是想听真话的，低声问：“怎么个不满？”
“禀中堂大人，上海分号侦知巴夏礼上个月初八刚从英吉利本土回到香港，声称英吉利丞相巴麦尊已经同意其必须对我大清‘提高嗓门’的提议。不止一次在香港当众叫嚣，要求我大清‘对即使是最小的侮辱也要立即赔礼道歉’。
甚至带回一份巴麦尊的照会，新安和南海分号已查明英吉利派驻在我香港的总督、特命全权公使包令，已于上月十六日差人呈递给了叶大人，称‘两国间将来无论发生任何对中国不利的事件，其过失都将落在中国政府方面’。”
想到两广总督兼五口通商大臣叶名琛正在忙着平乱，就算有西夷的消息，也大多是抄西夷邸报上的一些英吉利本土和殖民地哪儿死了多少人，哪个洋商的船又遇暴风沉了，只晓得报捷，只晓得报喜不报忧，文庆意识到军机处十有八九是见不着那份照会的。
在座的人中前河道总督完颜麟庆次子，正在户部学习行走的道光二十九年举人崇厚，年纪最小，也最敢说，忍不住抬头道：“中堂大人，据下官所知最初时上海、宁波和厦门等地官员均未拒绝西夷入城。可那些西夷进入上海、宁波等城之后，发现城内太脏太乱，又相继撤了出去，在城外另寻居住之所。”
他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那就是奏请皇上命叶名琛别再跟洋人耍小聪明，干脆大大方方地让洋人进城，说不准洋人发现广州城一样脏一样乱，也跟上海的那些洋人一样不愿意在城里呆，会主动退出城外。
文庆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崇实，你怎么看？”
崇实愣了愣，急忙拱手道：“禀中堂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上海只是松江府辖下的县城，而广州不但是广东省城，也是两广总督衙门治所所在。两广总督又兼五口通商大臣，要是任由洋人进城，那洋人岂不是随时可去总督衙门求见？”
崇实想了想，接着道：“以洋人的秉性，叶大人要是不见，他们定会堵住衙署，让叶大人哪儿也去不了，什么公事也都办不成，到时候朝廷的威仪何在？两广本就不太平，广州城甚至刚被天地会乱党围攻过，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叶大人又何以服众？又何以督饬军民剿贼平乱？”
崇厚又忍不住道：“接着跟洋人耍滑头，总是避而不见，那还要他这个五口通商大臣做什么？何况长此以往，只会让洋人忍无可忍，到时候真要是起了战事，他叶名琛连天地会乱党都剿不过来，难不成还能打赢洋人？”
“可要是让洋人进了城，洋人再跟前年来天津时那般提出修约，叶大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子瑜，你有何高见？”文庆又问道。
曹毓英叫苦不迭，心想不许西夷进城是先帝和皇上授意的，并且真要是让西夷进了广州城，定会发生崇实所说的那些事，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中堂大人，下官以为两广战事正紧，叶大人还是应以剿贼平乱为重。”
“曹大人，那洋人怎么办？”崇厚忍不住问。
“至于洋人起衅，下官以为现在还是应隐忍，待叶大人肃清两广的乱党，到时候便可一心一意与洋人周旋。”
见老中堂并没有生气，崇厚胆子更大了，又追问道：“那曹大人以为两广的天地会乱党，叶大人能在一两年内剿灭吗？”
曹毓英心想你一个嘴上无毛的纨绔子弟晓得什么，不卑不亢地说：“地山老弟，英佛两夷正在跟俄夷打仗，这仗同样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
“曹大人，您这是赌英佛二夷不敢同时打两场仗，可我大清又何尝敢在剿贼平乱的同时跟西夷开打？新安和南海分号发回的急报，您不是没看过，应该晓得英夷正箭在弦上！要是再不拿出个方略，后果不堪设想！”崇厚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说：“曹大人，您这是拿我大清的国运在赌！”
崇实见曹毓英脸色变了，急忙道：“地山，哪有你这么跟曹大人说话的，一点规矩也不懂，给我出去！”
“哥，我……”
“好啦好啦，大过年的，吵什么吵？”文庆回头看了他们兄弟一眼，又转身道：“博川，你也说说。”
“禀中堂大人，该说的曹大人和朴山、地山都说了，面对此危局，下官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下官以为事到如今，朝廷应未雨绸缪做一些准备。”
“做哪些准备？”
文祥岂能错过这个机会，拱手道：“这儿没外人，这儿是书肆也不是朝堂，下官斗胆说句丧气话。英夷真要是忍无可忍开战，定会去攻广州，而叶大人十有八九是守不住的。广州失陷事大，本就乱党贼匪四起的两广政局因此而生的动荡更可怕，到时候不能没有可靠的能吏收拾残局。再就是洋人要是一不做二不休，率兵船北犯，福建、浙江、江苏、山东乃至直隶沿海各地不能没一点准备。”
文庆又何尝不知道海防的重要性，可现而今朝廷是真无暇兼顾，沉默了片刻抬头道：“派员去广东倒也可行，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所派之人就算收拾不了残局，朝廷也不至于对广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下官就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禀中堂大人，上海失陷时上海和上海周边的文武官员死的死、逃的逃，方圆几百里只剩下奉两淮运司之命去松江府办粮的韩秀峰一个朝廷命官。要不是韩秀峰召集士绅筹集粮饷，并帮着打探贼情，时任江苏巡抚许乃钊率兵赶到上海城外，恐怕他手下的兵勇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剿贼平乱了。”
文祥顿了顿，接着道：“并且韩秀峰通晓夷情，不像那些个迂腐之人，不屑跟洋人打交道，更不像那些个贪生怕死之辈不敢跟洋人开打。所以下官以为，奏请皇上命韩秀峰移孝作忠，去广东任事最合适。”
想到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差事，曹毓英不假思索地说：“中堂大人，下官也以为除了韩秀峰实在没更好的人选。”
“韩秀峰既会领兵打仗又通夷情，的确是不二人选，奏请皇上命他移孝作忠，老夫估摸着皇上也应该会恩准，只是……只是……”
文祥岂能不知道中堂大人是想不出广东有什么缺适合韩秀峰，趁热打铁地说：“中堂大人，韩秀峰曾做过两淮运副，下官以为大可让他去署理潮运同，统管潮桥盐务。”
文庆既是领班军机大臣，也是户部尚书，而两广盐运司本就归户部管，对两广盐务并不陌生，想到运同署的治所在潮州而不是广州，并且潮运同虽隶属两广盐运司但事实上并不归两广盐运使管，沉吟道：“这个缺还真适合他，既不起眼，上任之后也能做点事，不用忙于应付上官，一样不用担心地方官员掣肘。”
文祥又忍不住道：“并且可掌管潮桥盐税，只要有银子就能做很多事！”
“老夫回去之后再想想，哎呦，说是来犒劳诸位的，结果光顾着说公事，瞧瞧，菜都凉了，来，都把酒满上，老夫敬诸位一杯。”
……
文庆喝了三杯酒，吃了几口菜，便起身打道回府。
一送走中堂大人，崇厚就忍不住问：“博川兄，潮运同究竟是什么缺？”
不等文祥开口，曹毓英就端起酒杯笑道：“康熙三十年，朝廷派巡盐御史驻广东，设盐院。两年后，改设两广都转盐运使司，驻广州，统管全省盐务。因潮州自古盛产海盐，广销周边各府及赣、闽两省，朝廷便在潮州设盐运分司运同，全称叫潮嘉汀赣盐运同，从四品，所以简称盐运同或潮运同，统管潮桥盐务。”
“难怪文中堂说做这个运同不用忙于应付上官，原来离广州远！”
“不只是离广州远。”
“博川兄，此话怎讲？”崇实也忍不住问。
为了帮韩四谋这个缺，文祥真是绞尽脑汁，不禁笑道：“因为离得远，引地也不一样，从那之后的广东盐务就变成了盐运使督管省河，也就是督管珠江盐务，潮运同督管潮桥盐务。
省河一百五十九埠，设东、西、南、北、中、平六柜分辖，谓之改埠归纲。后因纲局办理不力，埠疲欠饷，嘉庆十七年加以整顿，改纲局为公所，选派运商六人分主六柜事，并派委员驻所督催，谓之改纲归所。
潮桥盐务独立于省河，潮运同统管潮桥的产、购、运、税、缉私等盐务。辖招收、河西、隆井、东界、海山、惠来和小江等七个盐场，引地分为大河、小河、桥下三路；其中，大河九埠，行销潮州府属之大埔及福建汀州府属之长汀、宁化、上杭、武平、清流和永定等九县；
小河十二埠，行销嘉应州及所属之长乐、兴宁、平远、镇平，江西赣州府属之雩都、兴国、会昌、长宁和宁都州及所属之瑞金、石城等十二州县；桥下八埠，行销潮州府属之海阳、丰顺、潮阳、揭阳和普宁等八县。与两广盐运使互不隶属，只要听命于兼两广盐政的两广总督。”
崇厚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要是咱们厚谊堂的第一任大掌柜做上这潮运同，叶名琛忙着剿贼平乱，自然顾不上他，那韩大掌柜还真能做好多事！”

第六百二十一章 又见钱俊臣
韩秀峰在走马老家过完元宵节，正月十六带着妻儿、费二爷和潘二回到县城。
再出门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并且去的地方不太平，所以不打算带琴儿和两个娃，也不用费二爷随行。正准备跟岳父岳母、小舅子等亲人以及关班头、王经承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吃个团圆饭，没想到一到家就被一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志行，没想到是我吧？京城一别，转眼间已有四年，你官运亨通，都已经正四品了。我不但还是从五品，连好不容易做上的武昌府通判都被革了！”
居然是钱俊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官服，看着比在京城时瘦多了，也苍老多了。头发花白，额头上全是皱纹，要是在街上遇着，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看着他老泪纵横的样子，韩秀峰觉得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钱俊臣又看着潘二道：“长生，咱们又遇着了，听说你也飞黄腾达了，署理过盐大使，年前又以办团剿贼出力，得赏正七品顶带，加知县衔！”
潘二见着他感觉像是见着鬼，愣了好一会儿才拱手道：“钱老爷，您啥时候回来的，咋……咋那么久都没点音信？”
“是啊钱兄，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两天，光顾着办差，都没来得及回家看看。不过回不回去也没啥，反正家里都没人了。”
段吉庆意识到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借钱不还的钱俊臣，但想到他跟女婿不但是旧识，而且是同进士出身，连忙道：“志行，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请钱老爷去花厅？”
“对对对，钱兄请。”
……
三人来到花厅坐下，钱俊臣一五一十道起这几年的辛酸事。
好不容易做上了湖北布政司经历，结果长毛从湖南杀到了湖北，他运气好被委派去给防堵的官军筹粮饷，武昌第一次失陷时逃过一劫，但被他上任之后差人回来接到武昌的妻儿，不晓得是被长毛裹挟去了两江还是被长毛杀了，反正迄今杳无音信。
后来长毛弃守武昌，顺江而下去攻江宁，他随向帅的大军“收复”武昌，城破时原来的文武官员死的死、逃的逃，他被委以重任署理上了武昌府通判。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没找着妻儿，便娶了一个山西商人家的女子为妻，后来又攀上时任湖北巡抚崇纶的高枝，正打算谋个知州做做，结果长毛竟杀了个回马枪再犯湖北，又围攻武昌。
崇纶贪生怕死，见长毛势大，提议“出剿”。
城破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前妻和两个儿子都不知所踪，他也觉得武昌不是久留之地，就帮着串联了一帮不想跟长毛死磕的文武官员附议。可时任湖广总督吴文镕坚决不允，只能苦苦坚守了几个月，总算老天保佑险险守住了。
再后来总督弹劾巡抚，巡抚弹劾总督，最终崇纶赢了，皇上真以为吴文镕是闭城不出，避而不战，便下旨饬令吴文镕率兵勇去攻剿长毛收复黄州。
走到那一步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听崇纶的。
当时吴文镕手下只有四千多人马，而长毛兵马多达四万，还不够长毛塞牙缝的。
吴文镕一天给武昌发几道公文要粮草，要兵。他们这些呆在武昌的文武官员，就跟崇纶异口同声借故道路不通，不发粮草，不发援兵。
果不其然，吴文镕出师不久就兵败黄州，随后自尽而亡。而他们又帮着崇纶隐瞒吴文镕战死的消息，称其失踪。
结果没过多久，长毛再次大举围攻武昌，崇纶见势不妙逃了，他也带着妻儿跟着逃命，但没敢跟崇纶往陕西跑，毕竟崇纶守土有责，朝廷一旦晓得武昌失陷定会治崇纶的罪，就这么一口气逃到了宜昌。
“再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钱俊臣擦把泪，哽咽地说：“贱内身子不好，不但受了惊吓，在逃命的路上又染上了风寒，到宜昌的第二天就……就扔下我和刚会说话的娃走了。我一个大男人咋带娃，只能把娃寄养在宜昌的一个朋友家。”
短短三年，死了两个妻子，两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换作谁都经不住这么大打击，韩秀峰一时间真不晓得咋劝慰。
潘二虽然同情他妻儿的遭遇，但又觉得这是报应，心想谁让你跟那个贪生怕死的崇纶一起陷害吴大人的！
都已经落到如此田地，钱俊臣脑子里全是报仇雪恨，也不怕韩秀峰和潘二笑话，擦干泪咬牙切齿地说：“杀妻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只要我钱俊臣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跟长毛拼个你死我活！”
“钱兄，你打算咋报这血海深仇？”
“为朝廷办差，给胡大人效力！志行，我这次就是奉胡林翼胡大人之命回来办理盐粮的。朝廷不是命四川协济湖北十二万两吗，胡大人让拿出四万两在巴县采买盐粮。我亲自办，亲自跟那些商人讨价还价，采买齐之后亲自解往湖北，谁要是敢贪没一两盐或一斤粮，我钱俊臣跟他拼命！”
看着他掷地有声的样子，韩秀峰相信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因为他就剩下一个儿子，还寄养在朋友家，能看得出也能感受到他是豁出去了。
韩秀峰正为钱俊臣如此之大的变化暗暗唏嘘，钱俊臣又掏出一份公文：“对了，这是胡大人命我回来采办盐粮的公文，这两天我已经拜见过王道台和费府台，他们说你打算等各州府的银子运到巴县之后，亲自率团勇解往湖南和湖北，所以一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过来找你。”
“年前急着回老家过年，路过县城都没顾上去拜见王大人，钱兄，王大人可好？”
“说起来巧了，他也是甲辰科进士，跟我正好是同年，他是江西庐陵人，生活习惯跟我们巴县这儿差不多，一切都挺好的。”
“难怪胡大人派你来采办盐粮，原来胡大人晓得你跟王道台是同年。”
“老弟误会了，王廷植刚到任没几天，胡大人远在湖北哪会晓得这些，之所以命我来是因为我是重庆府人，对巴县比别人熟悉。”
“原来如此，”韩秀峰想想又问道：“那你这两天住在哪儿？”
“湖广会馆，就住你家对门。”
“这么说已经见过江宗海和关允中他们了？”
“见过，八省客长都见过，采办盐粮的事离不开他们，就算想不见也不成。”
“采办盐粮这么大事，随员不少吧？”
“湖北那边战事正紧，能上阵的都上阵了，剩下的那点钱粮也得用在刀刃上，所以这次就带了六个湘勇，也全住在湖广会馆。”
见他不但铁了心给胡林翼效力，并且处处帮胡林翼精打细算，韩秀峰不禁暗赞胡林翼的用人之道，毕竟对胡林翼而言想打听钱俊臣的为人太容易，采买盐粮这么大事，换做一般人真不敢让名声烂透了的钱俊臣来办，可胡林翼却委以重任让他来办。
潘二同样觉得曾在贵州做过贵东道的胡林翼不简单，禁不住问：“钱老爷，您就带了六个随员，还要解运那么多盐粮，这一路好走吗？”
“我刚拜见过王大人，王大人说了，他会饬令沿途各州县派青壮护送，等到了湖北自然有湖北各州县正堂帮着解运，直到把盐粮运到大营交给鲍超。”
“鲍超，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好像谁跟我提过。”韩秀峰沉吟道。
不等钱俊臣开口，潘二就低声道：“四哥，杜三跟你说的，我也见过，年前从上海回来经过湖北时跟鲍超有过一面之缘。他跟我们也算同乡，他老家夔州，他爹和他叔生前全是夔州协右营的兵，他也在绿营吃过粮。
绿营那点粮饷不够养家糊口，他就帮着押运粮草去了湖北，正好遇上向帅筹建‘川勇营’，在向帅麾下效过几个月力。后来因为粮饷不敷，向帅只能把‘川勇营’给裁撤了，他又变成了无业游民。再后来曾大人办团练，他就去投奔曾大人，在曾大人麾下效力。”
“想起来了，杜三是跟我说过。”韩秀峰反应过来，好奇地问：“钱兄，这么说鲍超现而今独当一面做上营官了？”
“不但做上了营官，年前还救过胡大人的命。后来克复金口，他功劳最大，因胆识过人，忠勇冠军，深得胡大人器重，先是擢升游击，赐号‘壮勇巴图鲁’，我回来前胡大人刚上疏举荐他为水师总兵。”
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无业游民，竟在短短三四年内做上了正二品总兵，韩秀峰暗叹真是时势造英雄。
潘二也禁不住叹道：“两江有向帅，湖广有鲍超，谁说我四川不出人才的！”
钱俊臣这几年一直在湖北，尤其去年一直在阵前效力，很清楚鲍超这个总兵官真是用命搏来的。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每次从战阵上下来时都像个血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忍不住苦笑道：“志行，鲍超虽做上了总兵，但他那个总兵官跟你是没法儿比的。”
“咋就没法儿比，他都已经正二品了，我才正四品，何况我正在丁忧守制，甚至连官都算不上。”
“他是武官，你是文官，武官跟文官能比吗？再说你还不是一般的文官，你是做过‘小军机’，入直过中枢的通政司参议！现而今虽在乡丁忧，可皇上没忘了你，还命你督办川东团练！”想到在京城时的那些日子，钱俊臣又感叹道：“可笑任禾居然想跟你一争高下，且不说今年会试他不一定能中式，就算能金榜题名，他这辈子也没法儿跟你比啊。”
“提起任禾，我想起件事。”
“啥事？”
韩秀峰微笑着说：“钱兄，黄钟音黄老爷你一定认识，他之前不怎么去我们重庆会馆，后来几乎天天去。他现而今高升了，年前收到一封吉老爷寄回的信，信中说黄老爷外放广东，署理雷琼道。没想到前几天敖老爷又托日升昌捎回一封书信，说皇上又命黄老爷改赴广西，署理广西按察使。”
“连升几级，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所以我一接到信，就差人去他家报喜。”
“段大人呢，段大人晓不晓得？”
“晓得，我也差人去江北跟段大人禀报了，没想到我重庆府这几年不但出了一位钦差大臣，又紧接着出了一位布政使和一位按察使！”
要是搁一年前，见别人官运如此亨通，钱俊臣一定很羡慕。
但现在不是一年前，钱俊臣一点也不羡慕，竟一脸期待地说：“志行，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胡大人那边粮饷吃紧，可成都等府的饷银直至今日也没解运到巴县，你是皇上钦派的团练大臣，跟制台大人说得上话，能不能帮我去一封信，请制台大人帮着催催？”
“钱兄，我不是不想帮忙，而是这件事我实在开不了口。我真要是写这封信，那就成插手地方政务了。”韩秀峰顿了顿，又一脸无奈地说：“何况我们四川的情形你又不是不晓得，不但要防堵贵州的贼匪，还得协济贵州、云南、湖北、湖南甚至两江粮饷，各州县连年征粮加耗，地方官员筹银也不容易。”
“是啊钱老爷，别的州县不能跟巴县比，如果巴县不是水陆要冲，没设卡抽厘。别说巴县，恐怕连道库都空空如也。”潘二不失时机地说。
“看来我是强人所难了，二位恕罪，我是……”
“钱兄，我晓得你急，可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
“看来只能等了。”
“钱兄，你刚才说胡大人命你拿出四万两采买盐粮，道库里四万两应该有吧。王大人跟你又是同年，这个忙他应该不会不帮。”韩秀峰沉吟道。
“王大人说道库里原本有几万两，但那几万两银子年前被黄制台提走了。现在他也没银子，只能等厘金局上交厘金。可这大过年的，商人们的买卖哪有年前好，一天抽不了多少，估摸着要等两个月！”

第六百二十二章 哪儿也不去！
钱俊臣是奉湖北巡抚胡林翼之命来巴县办差的，自然下榻在湖广会馆。
他这次打算在巴县采买价值四万两银子的盐粮，能想象到今后会采买更多，那些盐商和粮商天天围着他转，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根本无需韩秀峰操心。
至于从松坎大营调回的七团勇壮，火器营的鸟枪手本就是保甲局的茶勇，所以一直住在武庙，每天不是操练就是帮同县衙巡夜或去那几个卡口抽厘。
剩下的六团勇壮分驻朝天、南纪等城门，帮同官差弹压各码头上的脚夫、纤夫和从湖广源源不断逃难过来的流民。
潘二和湖广客长江宗海负责统领，同样无需韩秀峰费心。
想到协济湖广的饷银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解运到巴县，韩秀峰拜见完新任川东道和新任重庆知府，在县城只住了三天便带着妻儿再次回到走马老家。毕竟丁忧要有丁忧的样子，既没公务就得呆在家里守孝，不然很容易授人以柄。
每天早上送娃去山上的慈云书院，听娃们念念书，跟慧明老和尚喝喝茶，要么陪琴儿去走马岗听听书、看看戏，日子过得格外悠闲，时间过得也飞快，转眼间已进入四月。
正准备跟往常一样去走马岗转转，本应该在县城老丈人和潘二竟带着几个团勇骑马赶到了慈云村。
“爹，长生，你们咋来了？”韩秀峰急忙把众人迎进院子。
“我刚收着日升昌捎来的两封京信，道署就接到军机处廷寄来的一道公文。王大人本打算差人送来的，我们想着我们也得来，干脆帮着一道带来了。”
段吉庆话音刚落，一个铺司兵挤上前，呈上公文小心翼翼地说：“小的拜见大人，恳请大人签收。”
“好，跟我去书房。”
……
签完收，打发走铺司兵，拆开公文，韩秀峰大吃一惊。
军机处廷寄来的这道公文，竟是奉旨命他“移孝作忠”，赶紧回京领凭，然后去天津署理长芦盐运同的。
站在边上的段吉庆越看越激动，禁不住笑道：“皇上隆恩，总算夺情了！长芦运同那可是从四品的缺，并且天津府属直隶治下，离京城不算远，跟做京官没啥两样！”
“是啊四哥，知府哪有那么容易能做上，京里又没适合你的缺，能做上长芦运同也不错！”潘二同样高兴，想想又激动地说：“韩宸韩老爷正好在天津做长芦运副，你到任之后他一定唯你马首是瞻，这差事办起来一定得心应手！”
韩秀峰拿起信封上有“厚谊堂”暗记的信，一边拆看一边沉吟道：“长芦盐运使和长芦运同这两个缺不晓得有多少人盯着，而且这两个缺可以说是留给满人的，这样的好事咋会轮着我，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皇上让你做这运同，别人还能说啥？”潘二下意识问。
“让我先看完信，看完再说。”
“对对对，你先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是大吃一惊，而是暗暗心惊。
见韩秀峰看着看着竟紧锁起眉头，段吉庆急切地问：“志行，这两封京信是谁寄来的？”
“一封是我在京中的好友文祥寄来的，一封是肃顺大人寄来的。”
“他们咋说？”
想到书房里也没外人，韩秀峰凝重地说：“文祥说两广战事比邸报上说得更吃紧，早在两年前，一个叫何六的天地会余孽就在东莞纠集奸民犯上作乱，占县城，杀朝廷命官，手下三万多兵马，战船六百余条。
紧接着，一个叫陈开的天地会余孽在佛山响应，李文茂、甘先、周春等天地会乱党在省城广州北郊的佛岭，陈显良等乱党在城东燕塘，林洸隆等在省河南岸相继聚众造反，头裹红巾或腰缠红带，自称‘洪兵’，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攻占了四十多座府、州、县城！”
段吉庆之前只晓得长毛作乱，只晓得上海有会党作乱，没想到广东竟也有会党作乱，而且闹得如此之凶，惊问道：“剿灭了没有？”
“想剿灭哪有那么容易，那些乱党闹得最凶时甚至分三路围攻过广州城，幸好水路没梗阻，两广总督叶名琛借助水路筹运粮饷，总算守住了广州城，并一鼓作气将其击溃，但余匪竟窜入了广西。
不但攻占浔州城，还在浔州自立为王，伪号‘大成‘，改元‘洪德’，改浔州城为‘秀京’，蓄发易服，颁发官制，分官设守，开炉铸钱。
广西兵单饷竭，广西巡抚劳崇光乱了阵脚，竟让这股贼匪在浔州坐大了，攻占了周围好几个州县。”
潘二同样是头一次听说这些，不禁忧心忡忡地说：“原来皇上是命黄钟音黄大人去广西平乱的！”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黄大人这差事不好办啊。”
段吉庆追问道：“那位文老爷还说了啥？”
“说英夷因上次修约被驳回心怀不满，蠢蠢欲动。不但英吉利派驻在香港的总督兼公使等夷酋叫嚣着要跟我大清开战，连驻守在香港的那些洋兵和洋商都在做准备。于是说服了文中堂，请文中堂奏请皇上命我移孝作忠，去广东潮州署理运同。想让我利用潮桥盐税在潮桥分司辖下的各盐场招募青壮编练一支可战之兵，万一广州出点啥事就算赶不及去协防，也能在关键时刻收拾残局。”
“可军机处的公文上说命你署理长芦运同，不是去广东署理运同！”
“那是因为肃顺大人晓得之后觉得不妥，跟皇上说潮桥盐税得用来平乱，就算我去了也没银子招兵练兵。二来潮运同才从四品，很难服众，就算广东政局动荡我一个从四品的运同也收拾不了残局，于是奏请皇上命我署理长芦运同，驻大沽口帮办海防。”
“帮办海防？”
“文祥说服文中堂奏请皇上命我去广东署理潮运同也好，肃顺大人奏请皇上命我去天津署理长芦运同也罢，防的都是洋人。因为洋人就是把广州城夷为平地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想达到其目的只有跟道光年间一样北犯直隶。”
潘二苦着脸问：“四哥，你觉得洋人会不会真跟咱们开战？”
韩秀峰长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十二年修约之期已至，洋人提出的那些条件朝廷要是不答应，一定会开打。”
“那赶紧跟洋人谈，能不打就不打。再说现在各地乱成啥样了，就算打也不一定能打过啊！”
“咋谈，洋人提出的那些条件哪怕只答应一条都是丧权辱国，皇上不会答应，下面的文武大臣谁也不敢谈，甚至连提都不敢提。”
打长毛都那么凶险，更别说跟洋人开打了，段吉庆不假思索地说：“志行，这官不能做，广东不能去，天津一样不能去！”
“爹，皇上待我不薄，照理说应该赶紧进京领凭，赶紧去天津赴任，也好早做准备。但这件事没刚才说得那么简单，只能上折子跟皇上请罪。”
“此话怎讲？”
“文祥奏请的事，肃顺大人坚决反对，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紧张。天津离京城太近了，我要是就这么上任，只会夹在他俩中间左右为难。”韩秀峰想了想，又无奈地说：“湖广也不去了，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老家。”
段吉庆觉得不去是应该的，但见女婿居然决定连湖广都不去，忍不住道：“志行，你正在守孝，不奉召皇上也不好说啥。就是孝满之后皇上又下旨，你一样可以奏请留乡终养老母。可这官缺不等人，要是就这么错过，将来再想谋个从四品的实缺就难了！”
“将来真要是做不上官，仕途真要是止步于此，我也没啥可后悔的。毕竟就算出仕，我一个捐纳出身的顶多能做到道员。但要是就这么呆在家里，避开肃顺大人跟文祥之间的纷争，至少人情还在。”
“可到时候人情在又有啥用？”
“我不一定能用上，但仕畅仕路他们能用上！”
韩秀峰摸摸下巴，又凝重地说：“爹，您没出过川，不晓得外头现在乱成了啥样。现而今两广闹天地会乱党，贵州闹教匪，云南苗乱，两江、湖广闹长毛，山东河南闹捻匪，据说陕甘的回人也在蠢蠢欲动，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又虎视眈眈，真叫个内忧外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这江山究竟能坐多久，我心里是越来越没底。”
“四哥，不至于吧？”潘二惊诧地问。
“至不至于，你心里清楚。”韩秀峰抬头看看房梁，苦笑道：“不出去了，不再想什么封妻荫子，安安生生在家呆着，保妻儿老小平安才是正理。至于那些国之大事，也轮不着我一个捐纳出身的操心。”
段吉庆见他决心已定，再想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连忙道：“踏踏实实呆在家里也好，要说钱咱们赚着了，用不着再犯险。再说你现而今虽无官无职，但还有一个督办川东团练的差事，只要皇上没下旨夺去这差事，别说县太爷和府台，就是道台也得敬你几分！”
大清这江山能不能保住，韩秀峰要是不提，潘二真不会往这上面想。
韩秀峰一提，潘二赫然发现非常有道理，喃喃地说：“四哥，我听你的，我也不出去了。”
“长生，出不出仕先不着急决定，但县城的差事你不能就这么丢了。道台也好，府台和县太爷也罢，他们都是流官，对川东的安危既不会跟我们这些本地人这么上心，靠那些衙役和那点税银厘金他们也保不了我巴县平安。”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天下大乱，我四川早晚也会乱，一旦乱起来只能靠我们自个儿！所以你得赶紧回县城，跟江宗海、关允中他们一道牢牢握住保甲局和石龙、文经、地藏、玉皇等团。”
“对对对，这兵荒马乱的，我们手里不能没兵！”段吉庆深以为然。
“好，我等会儿就回去！”潘二急忙道。
韩秀峰抬头道：“再急也不急这一会儿，再说我还得给伍奎祥和刘山阳写封信，写好你帮我带县城去交给江宗海。”
潘二猛然反应过来，禁不住笑道：“松坎大营和羊角大营那边一样是咱们的兵！”
“不是咱们的兵，而是咱们川东的兵。”这种事韩秀峰不想说太多，随即话锋一转：“对了，钱俊臣这些天在忙啥？”
段吉庆连忙道：“前些天忙着找钱庄票号，想借银子先采买盐粮，甚至声称谁家要是愿意帮着垫，他到时候会陈请胡大人让谁家代办湖北粮饷甚至藩库。可他不但只是个戴罪效力的已革通判，而且名声又不好，谁也不敢相信他。
后来又忙着拜访湖北商人和本地士绅，说湖北战事有多吃紧，说啥子唇亡齿寒，想保巴县平安，就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没想到真有一些湖北商人被他说动了，竟让他筹了一万多两银子，买了四十多船盐粮先送走了。”
“他走了？”
“他没走，他让随从护送那四十多船盐粮先走的。他后来回了趟老家，招募了三百多青壮，其中有十几个子侄。把人领到巴县既没钱又没粮，就这么赖上了江宗海。江宗海是湖北人，见他一个外人对湖北都如此上心，不好意思坐视不理，只能硬着头皮帮着召集湖广商人劝捐，又让他筹了几千两。”
韩秀峰下意识问：“他招募青壮做啥子？”
段吉庆苦笑道：“打算带那些青壮去湖北平乱，人全在保甲局，每天跟着文经团、石龙团操练。整天跟青壮们同甘共苦，那些青壮不眠他不入帐，青壮们不吃他不用饭，甚至跟青壮们一道在校场上舞刀弄棒。王大人念及同年之谊，也同情他的遭遇，去武庙劝过好几次，见他不为所动，只能留下一百两银子打道回衙。”
“他的心已经死了，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韩秀峰暗叹口气，回头道：“长生，待会儿我去你嫂子那儿取五百两银票，回去时帮我捎给他。”

第六百二十三章 你是志行推荐来的人！
昨天中午，收到新安分号和上海分号通过票号发回的五大箱报纸、书籍和照片。
王乃增和庆贤召集各房翻译，一直翻译到三更天，直到把洋人的报纸都翻译过来看了一遍才回来歇息。本打算多睡会儿，没想到被外面那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给吵醒了。
“思淮，今儿个什么日子，外头怎么又放炮？”王乃增爬起身走出来呵欠连天地问。
“厚谊堂”明面上的掌柜杨清河的二儿子杨思淮急忙放下笤帚，一边去洗漱准备伺候王乃增洗漱，一边笑道：“先生，今儿个殿试放榜，外面的那些会馆可热闹呢，连重庆会馆的温掌柜一大早都差人来请袁侍卫、老余叔和小山东晚上去吃酒。”
二十几天前，苏觉明从上海发回任钰儿在英吉利领事馆做客时打探到的一个消息，说英法两国跟俄罗斯的仗打差不多了，交战双方正准备议和，对朝廷而言绝不是一个好消息，所以王乃增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只晓得张之洞落第了，别的事真无暇过问。
杨思淮这么一说，王乃增下意识问：“殿试放榜了？”
“放榜了，听外头的人说皇上亲御太和殿传胪，钦点翁心存翁大人家的二公子翁同龢为状元，山东济州的孙毓汶为榜眼，浙江钱塘的洪昌燕为探花，赐翁同龢、孙毓汶、洪昌燕三人进士及第，二甲钟宝华等一百人进士出身，三甲孙彦等一百十三人同进士出身！”
想到翁心存现而今已是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翁家老大翁同书正在帮办江北军务，王乃增不禁叹道：“父子三进士，还出了个状元公，翁家这会儿一定门庭若市。”
“这是自然，小的估摸着这会儿他家门口车都停不下。”
“重庆府各州县中了几个？”
不等杨思淮开口，听见动静提着热水从外面进来的余有福便笑道：“禀王先生，我们重庆府这次中了一位，永川的邵涵邵老爷，以三甲一百一十二名得赐同进士出身！”
“我上次去你们府馆，见这次来应试的举子不少，怎么就中了一个？”王乃增低声问。
“能中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了，会试放榜那会儿小的就听敖老爷说文风最盛、出进士翰林老爷最多的成都、内江、南充、泸州、宜宾、遂宁、阆中和我们重庆府的巴县、长寿、江津等县这次没考好，那么多举人老爷来应试结果全落第了，一个也没能中式。”
“嗯，考运也很重要。”
想到晚上就要去会馆吃酒，余有福又兴高采烈地说：“不过听省馆张馆长说我们四川今年考得还不错，奉都县的徐昌绪徐老爷，以二甲第四名得赐进士出身，能考到这名次非常不易。还有什邡县的谭能高谭老爷，虽只考了个三甲七十名，但却是什邡本朝考中的头一个进士，什邡之前从来没出过进士老爷！”
“是吗？”见张喜从外头灰头土脸的走了进来，王乃增意识到再说这些不合适，不动声色问：“张喜，你家少爷呢？”
“禀王先生，我家少爷去省馆跟好友道别了，打算……打算明后天启程回趟老家，然后再回贵州。”见王乃增若有所思，张喜连忙道：“省馆好多人，小的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就跟少爷说了一声先回来了，先收拾收拾行李。”
“你家少爷没事吧？”王乃增紧盯着他问。
“没事，我家少爷说了，这次没能考中，下次再考。”
“没事就好，”王乃增微微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张喜，行李就不用收拾了，等你家少爷回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不收拾行李咋回去？”张喜不解地问。
“就算回去也不急这一两天，跟你也说不清。我待会儿还有点事……要不这样，思淮，你在这儿候着，等张少爷回来之后请张少爷去一趟书肆。”
杨思淮意识到王先生是打算让张之洞进厚谊堂，说不定还会帮张之洞谋个差事，连忙道：“遵命！”
张喜越听越糊涂，心想去哪个书肆，要说书肆，外头的书肆多着呢，可又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听王乃增的。
……
名落孙山，张之洞很失落。
不过想到自个儿还年轻，这次虽落第再过三年还可以考，心情没之前那么郁闷了，微笑着祝贺金榜题名的同乡，跟考中和没考中的同乡们把酒言欢，吃完酒，一一道完别，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到达智桥胡同的这个深宅大院。
余有福和小山东去重庆会馆吃酒了，杨思淮当仁不让地做起门房，见张喜也坐在门房里等，张之洞禁不住问：“思淮，你家老爷在不在房里？”
杨思淮急忙起身道：“张少爷，王先生正在书肆等您，小的恭候您一下午了。”
“哪个书肆？”
“小的给您带路，张喜，劳烦你帮我看会儿门。”
“行。”
张之洞被搞得一头雾水，见问也问不出什么，干脆提着衣角跟杨思淮走出院子，就这么转了一大圈，来到一个看着有些眼熟但从未进去过的书肆前。
杨思淮撩起门帘，回头笑道：“张少爷请。”
“好。”
很普通的一个书肆，掌柜的正趴在一堆书上昏昏欲睡，抬头看了一眼杨思淮，像什么也没瞧见一般又趴下了。
张之洞正准备问王先生在哪儿，杨思淮竟走到角落里敲了三下那扇不起眼的小门，等了不大会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只见这几个月没少去拜访王先生的乾清门侍卫恩俊，竟穿着一身便服，托着一精致的鸟笼笑眯眯地看着他。
“原来是恩俊老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进来说，文老爷和王先生正在里头等你。”
“文老爷也在？”
“快点。”
“哦。”
不进来不知道，一进来大吃一惊。
这书肆从外面看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不但有院子，而且好几进，并且院子还不小。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全有人，也不晓得在忙啥，每一进的院门前甚至有人手扶腰刀看守。
张之洞不无好奇的环顾了下四周，跟着恩俊走进最里侧的一个厅，赫然发现厅里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西洋物件，而文祥和王乃增正同一个五六十岁的长者，围在八仙桌边上察看那一张张巴掌大的图片。
“之洞拜见文大人。”
“孝达老弟，你来得正好，一起瞧瞧。”文祥指着满桌子的图片笑道。
张之洞不敢多问，也不敢就这么上前，先跟王乃增和对面的长者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走到桌边小心翼翼拿起一张图片看了起来。
图片上有一个儒生的人像，不过能看出这图的重点不在儒生，而是儒生身后的那艘洋人的铁甲炮船。船身上开了一排炮眼，仔细数数竟有十几个。再看别的图片，不是正在操练的洋兵，就是港湾里停泊的洋人战船，还有不少看着很古怪的洋人像。
“文大人，怎会这么像，这是何人所绘？”张之洞忍不住问。
“不是画的，而是用洋人的照相机拍的，”文祥放下手中的照片，转身指指角落里一个用架子架着，上头盖着绒布的匣子：“就是那玩意儿，能把你我所见的人物拍下来，跟真人真物别无二致，真叫个栩栩如生啊。”
张之洞猛然想起好像有人提过拍照片的事，禁不住冒出句：“据说此物摄人魂魄！”
“你信吗？”
“之洞……之洞不太相信。”
“要是不信也不怕，回头差人给你也拍一张。”文祥笑了笑，随即回头问：“庆贤，英法两国打算跟俄罗斯议和，甚至打算往我中国派远征军的事你怎么看？”
“消息是任小姐从英吉利领事馆打探到的，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假。”庆贤顿了顿，接着道：“以我之见英吉利的事你我再着急也没用，当务之急是不能再给法兰西生事的借口。”
“此话怎讲？”
“早上刚收到南海分号发回的一道急报，称法兰西领事上月初八差人给叶名琛递了一份照会，要求叶名琛无罪开释从广东潜入广西西林，勾结官府，包庇教徒马子农、林八等抢掳奸淫之徒的法兰西传教士马赖，并要求叶名琛赔礼道歉甚至赔偿马赖等二十余不法之徒的损失。”
“叶名琛咋回复的？”
“没回，”庆贤无奈地说：“不但没回，似乎还打算将那个法兰西传教士明正典刑。”
“明正典刑，他一刀把那个法兰西传教士的脑袋砍了倒是痛快，可这不是给朝廷添乱吗？”文祥越想越郁闷，扔下手中的照片道：“不能再拖，不能再等了，拟一份折子，我明儿一早递牌子乞求觐见。”
“行，我这就去拟。”
张之洞听得暗暗心惊，正寻思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文祥回头道：“孝达，听云清说你打算回去？”
张之洞缓过神，连忙躬身道：“禀文大人，之洞名落孙山，与其在京城虚度，不如早些回贵州。”
“进了这道门，你就回不去了。”
文祥一边示意他坐，一边紧盯着他道：“这儿叫‘厚谊堂’，从外头看是个书肆，其实是奉旨打探整理夷情以供军机处甚至皇上顾问咨询的地方。第一任掌柜便是托你给我和云清捎信的韩秀峰，可以说这个经制外的衙门就是他一手筹设的，连在香港、新安、南海、澳门、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打探夷情的文武官员，都是他在通政司参议任上派出去的。
恩俊和袁大头等侍卫也全是皇上派驻在这儿的，事关朝廷机密，闲杂人等一旦闯入，格杀勿论；文武官员要是擅入，当即拿下，待皇上圣裁。就算是无心之举，能保住身家性命，但官一定是做不成了，要么留堂效力，要么发新疆充当苦差。”
张之洞傻眼了，苦着脸道：“文大人，之洞不晓得这些，之洞也没想过来，之洞之所以来这儿，是……是……”
“孝达，别担心，你是我请来的，更是志行推荐来的，所以不会被究办，更不会被发新疆充当苦差。”
“王先生，您是说韩老爷……”
“志行托你给文大人和我捎的信中什么也没说，但他能让你给文大人和我捎信，就意味着他信得过你，就意味着你不是外人。”王乃增回头看了一样文祥，接着道：“但不管怎么说你是进京应试的，所以文大人不想耽误你的前程，一直没跟你提‘厚谊堂’的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可以说也可以请你过来。”
“王先生，您是说韩老爷打算让之洞来‘厚谊堂’效力？”
“‘厚谊堂’不只是打探整理夷情那么简单，也不缺效力的人，志行之所以把你推荐给文大人，文大人和我之所以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开阔眼界，在这儿看看这个世界。”王乃增转动了下手边的地球仪，看着他凝重地说：“我相信你定会大开眼界，一定不会后悔走进这道门。”
张之洞感觉像是在做梦，喃喃地说“可是……”
文祥接过话茬：“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担心你爹，担心你岳父，担心贵州的战事，可你回去又能帮得上多大忙？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相比回贵州，留在这儿反倒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文大人，之洞才疏学浅，都已经名落孙山了，能干得出什么大事业？”
“西夷正摩拳擦掌跟我大清开战，相比贵州的那些教匪，孰轻孰重，你心里应该清楚！再就是我们既不会让你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这儿，也不会耽误你的前程。你要是愿意为皇上效力，我就帮你谋个官学教习的缺。
到时候便能一边熟悉堂务，一边帮着物色几个天资聪颖且老实可靠的官学生来学习西夷的语言文字，闲暇之余温习温习功课，等三年之后再考。至于你的妻子，大可接到京城来。”
看着张之洞欲言又止的样子，王乃增补充道：“厚谊堂虽不是经制内的衙门，但跟军机处一样能上达天听。文大人兼满大掌柜，随时可进宫递牌子求见。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曹大人兼汉大掌柜，专事负责向文中堂、彭大人等军机大臣禀报夷情！”

第六百二十四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厚谊堂”这两年翻译了大量的西夷书籍，收集了几大箱海图、地图，收集和翻译的英法、美、葡四国邸报更多，再加上两广、闽浙、两江这两年关于夷务的奏报和朝廷关于夷务的谕旨，整整堆了三屋子。
吉禄负责登记造册整理存档，已由之前的帮闲变成了内务府武库司的正八品笔帖式，只是跟王乃增一样无需去内务府点卯。
他放下一叠“厚谊堂”这两年奏报的折子副本，微笑着提醒道：“张少爷，您已经在这儿看六天了！人不能总闷在屋里，出去转转，出去透透气，再回来看吧。”
“我已经在这儿呆六天了？”张之洞下意识问。
“满打满算整整六天，”吉禄帮着沏了杯茶，不无感慨地说：“头一次来咱们‘厚谊堂’的人好像都这样，文大人当年是误闯进来的，一进来就被绑了，按规矩是要被究办的。可文大人竟顾不上会不会被究办，跟您一样一看就入了迷，整整看了一天一宿，连饭都顾不上吃，韩老爷让他走他都不愿走，说要是走了就没机会再进来了。”
“是吗？”
“骗您做什么，只是那会儿刚开张，公文和邸报没这么多，后来他想看也没得看了。”吉禄笑了笑，又说道：“崇实老爷和崇厚老爷来时也跟您一样坐这儿看了两三天，要不是王先生差人去他们家捎信，他们的家人真会以为他们出事了，真可能会去步军衙门和顺天府报官。”
听吉禄这一说，张之洞蓦地站起身：“坏了，我忘了跟张喜交代！”
“张少爷放心，老余叔和小山东早帮您跟张喜解释了，说您正在办差，得过几天才能回去。”吉禄转身看了一眼炕上的换洗衣裳，接着道：“这些衣裳就是小山东让张喜帮您收拾的，前天换下来的那身也拿去让张喜帮您洗了。”
“瞧我看得头昏脑涨的，竟没想到这些。”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吉禄走过去推开窗户，又回头道：“张少爷，文大人早上来过，让我转告您后天一早带着履历去吏部，冯小鞭到时候会送您去。”
“去吏部做什么？”张之洞不解地问。
“考觉罗官学教习啊，咱们‘厚谊堂’虽比不了礼部、吏部和户部那些大衙门，但一样是给皇上办差的，而且办的是最要紧的差事！不是自卖自夸，咱们的圣眷恩隆着呢，只要是在堂内当差的全授官。这次说是让您去考，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不管考得怎样，回来就是正八品！”
“得官这么容易？”张之洞将信将疑。
“对别人来说得官自然没这么容易，但咱们可不是一般人，咱们这儿是‘厚谊堂’。说出来您或许不信，除夕那天晚上，连文中堂都亲自带着酒菜过来犒赏！”
吉禄想了想又得意地说：“韩老爷在时曾跟曹大人开过玩笑，调侃曹大人是伪君子，曹大人说咱们既不是真君子，也不是什么伪君子，而是忍辱负重默默为朝廷效力的鬼谷先生。后来听文大人说这事竟传到了皇上耳里，皇上只要跟郑亲王、怡亲王、文中堂和彭大人等知晓内情的王公大臣提到咱们，就会说朕的那些鬼谷先生在忙什么。”
“真的？”
“这还能有假，要是韩老爷没回乡丁忧，皇上会更器重咱们。”
“韩老爷的圣眷比文大人还恩隆？”张之洞好奇地问。
“这是自然，要不是韩老爷哪有现而今的‘厚谊堂’。没有韩老爷提携，一样没我阿玛和我吉禄的今天，恐怕连文大人都还在工部做员外郎呢！”
张之洞只是随口一问，其实这几天已经发现这个不在经制内的衙门处处有韩秀峰留下的烙印。并且打心眼里觉得没白来，觉得这几天真是大开了眼界，感觉来这儿之前真像个井底之蛙。
同时，因为知道的越多，心情变得越凝重。
想到英吉利人真会跟中国开战，张之洞急切地问：“吉禄，文大人前几天不是递牌子求见过吗，知不知道皇上是怎么说的？”
“张少爷，我就是一司库，这些军机大事我哪会知道，不过庆贤老爷一定晓得，要不您去问问他。”
“我去问合适吗？”
“文大人和王先生既然请您来，那您就是自个儿人，有什么不能问的。”吉禄顿了顿，又说道：“对了，恩俊老爷已经去内务府帮您刻了腰牌，他今儿个有事没来，腰牌好像放在大头那儿，要不我陪您先去把腰牌领了。”
“行，有劳了。”
……
找大头领着腰牌，跟着吉禄来到庆贤的公房。
要不是吉禄刚才提醒，张之洞真不敢相信看着老态龙钟的庆贤才四十来岁，更不敢相信庆贤竟是已革文渊阁大学士耆英之子。
论出身，人家是宗室。
论家世，人家的家世不晓得有多显赫。
张之洞不敢流露出哪怕一丝少年轻狂，恭恭敬敬地执晚辈之礼拜见。
庆贤拱手回了一礼，一边招呼他坐，一边微笑着说：“孝达，你虽刚来不久，但我早听说过你，早晓得你是韩老爷举荐来的才俊。这次没能中式还有下次，你如此年轻，又满腹经纶，早晚能金榜题名。”
“谢庆老爷吉言，晚生惭愧。”
“听说你进京前曾在羊角大营呆过一个多月，韩老爷还好吧。”
“禀庆老爷，韩老爷一切安好。”
“他为人豁达仗义，不管在哪儿过得都不会差，”庆贤微微点点头，想想又喃喃地说：“皇上两个月前恩准肃顺所奏，命他移孝作忠，回京领凭，去天津署理长芦运同。算算日子，军机处的公文他应该收到了，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愿不愿回京真说不准。”
“夺情了？”
“你不知道？”
“晚生真不知道。”
庆贤轻叹道：“夺情了，可我估摸着他十有八九不会回京。”
张之洞不解地问：“韩老爷为何不愿意回京？”
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才俊既然来此效力，有些事他不能不知道，庆贤直言不讳地说：“韩老爷跟文大人是好友，当年开缺回乡丁忧时奏请皇上由文大人兼大掌柜，由文大人执掌‘厚谊堂’。可是论资历，曹大人更合适，结果因为韩老爷的保奏，曹大人只做上了现而今这个名不副其实的汉大掌柜。
正因为如此，曹大人多多少少有些想法，没少在肃顺大人面前搬弄是非。而肃顺大人不但跟韩老爷私交不错，甚至对韩老爷有提携之恩。韩老爷要是奉旨回京，到时候一定会夹在肃顺大人和文大人之间左右为难。”
张之洞大吃一惊，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您是说韩老爷宁可不要前程，也不愿意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庆贤苦笑道：“所以说他为人仗义。”
想到肃顺的官声不错，要不是肃顺屡次进言，别说胡林翼不一定能做上湖北巡抚，恐怕连曾国藩曾大人都不一定能跟现在这般领兵，张之洞苦着脸问：“庆老爷，肃顺大人对厚谊堂有看法？”
“肃顺大人对厚谊堂倒没什么看法，事实上当年要不是肃顺大人帮着奔走，光靠韩老爷也不会有现在的厚谊堂。而是对文大人、恩俊、崇实、崇厚和我这样的满人有成见，在他看来只要是满人都是混蛋，尽管他自个儿一样是满人。”
“肃顺大人也太偏激了。”张之洞这才意识到“厚谊堂”的满人好像是比汉人多。
“他虽然一棍子把满人都打死了，不过他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跟你关系不大。且不说不一定能遇着，就算将来遇着了，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谢庆老爷提点。”
“你是韩老爷举荐来的人，便是自个儿人，无需客气。”
尽管庆贤这么说，张之洞依然起身行了一礼，然后才问起堂务甚至政务。
提到朝廷究竟打算如何应对英夷起衅，庆贤无奈地说：“据我所知，你闭门苦读了六天，郑亲王、怡亲王、文中堂、肃顺和穆荫、杜翰等王公大臣也吵了六天，要不是懿嫔（慈禧）给皇上生了个龙子，不晓得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看着张之洞若有所思的样子，庆贤接着道：“不但英吉利摩拳擦掌，要跟我大清开战。上海分号急报美利坚公使伯驾竟也照会英、法两国公使，提议一致行动，要求朝廷修约。甚至打算跟前年秋天一样，率兵船来直隶。
知晓内情的王公大臣吵了六天也没吵出个所以然，皇上见懿嫔生下了皇子，不想听他们再争吵，干脆让军机处拟旨命五口通商大臣、两广总督叶名琛‘妥为驾驭，绝其北驶之念，但勿拒不见’。”
“这种事让叶大人怎么驾驭？”
“那就是叶大人的事了，不过能命叶大人‘勿拒不见’实属不易。这几天你看了那么多折子和公文，应该知道在此之前皇上是不允疆吏轻易跟洋人会晤的。”
“您说得是，见总比不见好。”
庆贤微微点点头，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书信，紧盯着张之洞凝重地说：“孝达，有件事我和云清觉得不能瞒你。”
“什么事？”
“当年随韩老爷回乡帮办团练的文武官员中，有一个姓高，名云峰的直隶候补同知，不晓得你认不认得。他上上个月从贵州回巴县找韩老爷，曾路过兴义府，本打算拜见你爹，结果发现你爹病了。”
“我爹病了，究竟什么病，病得重不重？”张之洞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起身问。
“什么病不知道，只知道你爹年前就病了，贵州巡抚蒋霨远年前曾命你爹率兵勇去镇远、铜仁平乱，你爹就因为抱病没去成。再就是都匀战事吃紧，你姐姐的公公鹿丕宗因剿贼不力被革，蒋大人命你妻兄石均护理都匀知府，都匀府城危在旦夕，能否守住韩老爷心里也没底，并且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发兵去救也来不及。”
……
与此同时，跟王乃增商量完公事正准备回内城的文祥，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只能同王乃增一起陪着两位客人说话。
荣禄回头看了看落魄无比的永祥，放下茶杯笑道：“博川兄，我就晓得你一定在王先生这儿。想着王先生也不是外人，就把永祥领这儿来了。”
文祥、荣禄和韩秀峰当年都提醒过永祥不要跟联顺走太近，结果永祥官迷心窍还是能没忍住，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联顺的“同党”。
年前联顺因为徇私被革职逮问，永祥也跟着下了大狱，昨天刚从刑部大牢出来。
想到过去的种种，永祥真是追悔莫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道：“文大人，王先生，我冤枉啊，我是被连累的……”
文祥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不是出来了吗，这不是没事了吗，为何还哭？赶紧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也不怕被人笑话！”
见永祥欲言又止，荣禄直言不讳地说：“博川兄，王先生，肃顺是看在志行的面子上把他给放出来了，可差事也没了，连家都被抄了。要是没个差事，让他怎么养家糊口，难不成真让妻儿老小吃西北风？”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人骂得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我……”
“博川兄，说起来永祥真不是外人，要是志行没回乡丁忧，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文祥心想当然不是外人，毕竟都是瓜儿佳氏。再想到永祥曾跟韩秀峰共过事，紧盯着他问：“你想谋个什么差事？”
永祥刚从刑部大牢出来，都已经混到这份上了，哪敢挑剔，急忙道：“什么差事都行，只求大人赏口饭吃。”
王乃增跟荣禄一样觉得应该帮一把，低声道：“文大人，皇上命长芦盐政文谦为贵州布政使，长芦盐运使海瑛为云南按察使，命崇厚去天津署理长芦盐运使，总理海防事。要不去求求崇厚，让永祥跟崇厚去天津效力？”
刚刚过去的六天，几位王公大臣没白吵，至少都认为应该赶紧从关外和直隶各地抽调八旗绿营兵勇驰援天津和山海关，加强海防。毕竟相比广东，直隶更重要，谁也不想看到洋人兵临城下。
在派谁去总理海防事这一问题上，几位王公大臣也都认为应派最了解洋人的人去，换言之应从“厚谊堂”挑人！
最佳人选当然是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甚至已下旨命韩秀峰“移忠作孝”即刻回京领凭，然后去天津署理长芦运同。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并且谁也不晓得韩秀峰会不会奉诏。
皇上和文庆等人想来想去，最终决定命血气方刚、年富力强、勇于任事的崇厚去，并且是直接署理长芦盐运使而不是署理长芦运同。
想到天津那边只有一个韩宸，崇厚到任之后手下不能没几个会练兵打仗的，文祥起身道：“去天津效力也好，永祥，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帮你在京外谋个差事。不过去了得实心办差，踏踏实实为朝廷效力！”
“谢大人提携，大人放心，我一定……”
“听我说完，”文祥想了想，接着道：“谋个差事不算难，至于能帮你谋个什么缺，我不敢打保票。再就是你不能就这么去，回头我帮你去都统衙门求份去固安办差的公文，等求着之后去一趟固安。”
“去固安做什么？”永祥忍不住问。
“去拜见北岸同知王千里，顺便去看看你那些河营的老部下，问问他们愿不愿跟你一道去天津效力。”
永祥糊涂了，愁眉苦脸地说：“文大人，且不说我这个参将已经被革了，就算没被革职，就算河营的那些兄弟愿意跟我去天津效力，这兵也不是我永祥想调就能调的！”
“这无需担心，只要他们愿意去，兵部那边我会帮着想办法。”想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文祥又回头道：“云清兄，你帮着给王千里写一封信，写好之后让永祥带去。”

第六百二十五章 上海分号
王千里不但补上了缺，还升任永定河北岸同知，成了正儿八经的正五品朝廷命官，当年不愿意出远门而没一起去京城的余青槐真有些羡慕。
在老家过得是悠闲，可悠闲的同时又有些寂寞。
正静极思动，任钰儿托人从上海捎来封信，想请他和顾院长安排几个团勇，送余三姑母子去上海跟她团聚，甚至托人捎回五十块银元作路费。
顾院长去问了下余三姑，余三姑果然不放心任钰儿一个人在上海，并且想着孩子已经快三岁了，在镇上的明道书院念书将来不会有大出息，早就想带孩子去找任钰儿。
余青槐就这么雇了条船，叫上六个老实可靠的青壮，亲自护送余三姑母子来上海。
照着信中的地址找着任钰儿，竟发现任钰儿不是住在县城，而是住在英吉利租界一栋新盖的小洋楼里。
院子不大，院子里有一个小花园。
院墙很高，外头的人想爬进来没那么容易。
洋楼上下三层，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下人住的屋子；二楼有一个小客厅、一个书房和两间卧室，三楼全是客房。洋楼后面也有一个小花园，还开了一个后门。所有家具和摆设全是西洋式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余青槐坐在客厅里喝了一会儿茶，等任钰儿帮余三姑和任雅恩的遗腹子任承志安顿好走下楼，才微笑着问：“钰儿，你怎么住洋人的租界，怎么不住城里？”
任钰儿微微一蹲道了个万福，一边招呼余青槐用点心，一边笑盈盈地说：“余老爷有所不知，上海县城虽收复了，但也几乎被战火摧毁了。要不是巡抚大人走前授意上海道蓝蔚雯蓝大人和年前到任的上海正堂黄芳黄老爷，以‘通匪’为由威逼‘船王’郁泰峰捐了二十万两银子，被战火毁坏的城墙、道署、县衙和学宫（文庙）恐怕都没钱修。”
“城里没法儿住人？”
“也不是没法儿住，而是住租界方便些。”
“方便？”余青槐不解地问。
任钰儿对余青槐和顾院长这两年帮着照应余三姑和弟弟余承志打心眼儿里感激，微笑着解释道：“余老爷，您过来时可能没注意瞧，门口那个宅院便是我四哥在上海为官时出资修建的四川会馆。他现在回四川老家丁忧了，就算没回四川老家也照应不到会馆，所以我住这儿能帮他照应着点，帮他守好在上海的产业。”
余青槐反应过来，想想又问道：“那这座洋楼呢？这座洋楼是谁家的产业？”
任钰儿不无得意地说：“也是我四哥的，不过是我年前刚帮他置的。”
余青槐追问道：“这座洋楼值不少银子吧，你哪来这么多钱的？”
这栋洋楼原本是一个洋商的，不但吴健彰出了钱，连“船王”郁泰峰为了脱罪也出了四千银元，此外上海县丞周兴远也出了一千两，任钰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余青槐解释，带着几分尴尬地说：“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余老爷，房间帮您收拾好了，您就住二楼。您带来的那几个兄弟也安排好了，让他们住对门会馆。估摸着苏觉明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让他陪您吃酒，给您接风洗尘。”
余青槐意识到这栋洋楼十有八九是别人送的，立马换了个话题：“觉明还好吧，他在江海关的差事办得顺不顺？”
“他挺好的，至于差事……他这个帮办委员做得有些名不副其实，几乎不用去衙门点卯，就算去了也不好插手关务。”
“此话怎讲？”
“这事说来也话长，刘丽川等天地会余孽刚开始犯上作乱那会儿，洋商就不给江海关交税了。后来英吉利、法兰西和美利坚三国领事甚至设了个关税管理委员会，分别指派威妥玛、史亚实、贾流意三人为税务司，代征关税。”
任钰儿顿了顿，接着道：“再后来美利坚新任公使麦莲到任，借要求朝廷修约之机，同法兰西领事阿礼国、马辉等人，要求制台大人和巡抚大人撤销各地关卡和厘卡。制台大人和巡抚大人正为军费拮据发愁，正有赖于关税，并且这也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只好让上海道蓝大人和吴健彰在昆山跟三国领事谈。谈到最后订立了一个共有九项条款的协定，让英、法、美三国接着代征。”
“让洋人代征关税，这不是丧权辱国吗！”
“可制台大人和巡抚大人也没别的办法，何况让洋人代征有让洋人代征的好处。”
“什么好处？”
任钰儿无奈地说：“据我所知，以前课多少关税就是一笔糊涂账，给朝廷上缴多少税银，得看兼任江海关监督的道台大人心情。要是心情好，就多上缴一点。要是心情不好就少交，有几年甚至一两税银也没上缴，居然还留下十几万两亏空。
洋人代征就不一样了，自咸丰三年刘丽川等天地会余孽犯上作乱占据上海，到去年克复，洋人把持的税务司竟帮着代征了七十多万两，并且一笔一笔有账可查。朝廷急着用银子，干脆就这么让洋人接着代征了。”
想到千里为官只为财，那些个税官才不会跟洋人这般“清廉”，余青槐哭笑不得地说：“居然有这样的事，想想真荒唐。”
“荒唐的事多着呢，您在这儿住几天就习惯了。”
“那你孤身在这儿以何为生计？”
“四哥出资修建的会馆不但有几十间客房，还有十几间铺面，光房钱和租金就够我生活了。”任钰儿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暗想别看我是一介女流，但跟朝廷命官一样有官俸，帮着“厚谊堂”打探洋人的消息，“厚谊堂”不但每个月给五十两俸银，要是打探到十万火急的军情，额外还有赏。
余青槐不明所以，想想又好奇地问：“这么说苏觉明光领官俸不用做事？”
“差不多，他这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每天不是去已革上海道吴健彰入股的旗昌洋行喝茶，就是去跟‘船王’郁泰峰等本地士绅商贾吃酒，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真叫个醉生梦死。”
余青槐半开玩笑地说：“早晓得连他都能混个一官半职，那会儿我真应该跟千里一道去京城投奔韩老爷。”
“余老爷真会说笑。”
“不开玩笑了，钰儿，你刚才说得那个‘船王’，究竟有没有通匪？”
“这话怎么说呢，刘丽川等乱党占着县城时，以他家在城里的产业要挟，而他又不忍看着城里的百姓活活饿死，确实往城里偷运了点粮。
不过后来那二十万两他也没白捐，朝廷不但赏他二品顶带，还赏了他个盐运使衔。他就这么摇身一变为红顶商人，家里多了两块‘回避’、‘肃静’的牌子，据说每次出门时便让家人扛着牌子在前头吆喝开道，他坐在轿子里好不威风。”
任钰儿笑了笑，又说道：“此外，皇上还恩准两江总督和江苏学政所奏，给上海县增加了十名文童生和九名武童生的永额，松江府每年也多取文、武童各十名，拢共总新增三十九名，上海乃至松江府士林交口称赞，谁也不敢再说他的不是。”
“说来说去不管犯多大事，最终是钱犯法！”
“您说得是，现而今只要有钱，还真没办不成的事。”
任钰儿起身走到书柜前，取来两块银元，轻轻放到余青槐面前：“余老爷，您瞧瞧，这便是郁泰峰刚联合本地的几个商人，经制台大人和巡抚大人首肯，用洋人的机器铸造的银元，这枚是一两的，这枚是半两的。”
看着一面铸有“咸丰六年上海县号商郁森足纹银饼”，另一面铸有“朱源裕监倾曹平实重五钱银匠王寿造”的银元，余青槐感叹道：“要是换作别人，私铸银钱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这不算私铸，”任钰儿笑了笑，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看他这买卖也做不久，铸造得太粗糙，很容易被人仿铸。一旦被人仿铸，仿铸的时候再掺点假，到时候就没人再敢收敢用他的银元了。”
“这倒是。”
正说着，苏觉明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任钰儿已经让老妈子在张罗酒席，觉得一介女流跟两个大男人吃酒不合适，干脆致歉回到楼上，逗了一会儿弟弟，然后关起门跟余三姑说起悄悄话。
“钰儿，你老大不小了，也该为自个儿想想！”余三姑从包裹里翻出任钰儿上次托人捎回去的照片，愁眉苦脸地说：“这张洋人帮着拍的照片，我都不敢给别人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说成什么样。”
任钰儿很清楚余三姑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嘴严得很，接过照片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是不去洋人办的女塾念书，不跟洋人交朋友，怎么帮四哥办差，又怎么报答四哥对我任家的大恩。”
“听余老爷说韩老爷已经回了四川老家，他都已经不做官了，你还要帮他办什么差？”
“四哥是回乡丁忧的。”
“这就是了，韩老爷要是晓得你一个女子在帮他抛头露面，一定不会高兴的。”
“三姑，有些事你不懂。”
余三姑是真为任钰儿的终身大事着急，不想看着她这般自暴自弃，急切地问：“我怎么就不懂了？”
任钰儿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正因为四哥回乡丁忧了，上海这边的差事才更要帮着他办。俗话说人走茶凉，四哥以前简在帝心、圣眷恩隆，不等于以后还是。我在这边帮他办点差，只要把差事办好了，京城的那些王公大臣也就不会忘了他。等他守完制回到京城，自然就能跟之前一样被委以重任。”
“你在这儿办的差事，京里的王公大臣都晓得？”
“应该会晓得的。”
“可你自个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终身大事啊！”余三姑紧握着她的手，用哀求般地语气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再不嫁，再拖下去，真找不着好人家了！”
任钰儿不是没想过，而是真不想嫁。
别看苏觉明做了那么久韩秀峰的长随，可是在上海，无论上海道还是上海知县，甚至连已革上海道吴健彰都瞧不起他。
而她任钰儿就不一样了，个个晓得她是韩秀峰的义妹，连新任苏州知府薛焕上次带着家眷来上海时都请她去吃酒。
“厚谊堂”那边虽没明说，但已经默认她才是上海分号的掌柜！苏觉明以前是跑腿打杂的，现而今依然是。
任钰儿很想以此报答韩秀峰对任家的大恩，更喜欢做这栋洋楼和对门四川会馆的主人，更喜欢做“厚谊堂”上海分号掌柜的感觉，真舍不得放下这一切，面对余三姑催婚，只能轻描淡写地说：“姻缘姻缘，得看缘分，缘分没到你让我嫁谁？”
“可是……”
“别可是了，到了这儿一切听我的。”任钰儿不想再谈婚姻大事，随即话锋一转：“租界离县城有点远，我打算过几天差人去城里聘请一位先生，办个家塾，教承志念书。”
“干嘛花这个冤枉钱，你不就能教吗？”
“我一样得念书，还得帮四哥办差，我哪有时间。”任钰儿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你总是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不能不为自个儿着想。我现在能养活自己，能照应承志。你要是遇着合适的就改嫁。你已经为我任家做了那么多，我爹的在天之灵要是晓得了一定不会怪你的，我和承志不但不会怪你，我们姐弟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第六百二十六章 奇女子！
任钰儿很忙，天一亮就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换上洋人女子的衣裳，带着小丫头连儿乘坐马车去美利坚传教士办的女塾念书。
租界鱼龙混杂，四川会馆的主事担心她俩出事，每天都让两个伙计一路护送。
尽管有两个伙计护卫，但马车一驶出巷口，就被一群不晓得从哪儿来的野孩子给围住了，追着甚至拦着讨钱。任钰儿跟往常一样让连儿往车外扔了一把铜板，那些个野孩子顾不上再追了，顿时哄抢起来。
抢到钱的喜滋滋拿去买东西吃，没抢到的冲已驶远的马车骂骂咧咧，甚至吐口水，能依稀听到他们是在骂任钰儿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个假洋婆子！
余三姑站在二楼露台上看得心酸，泪水夺眶而出。
余青槐站在巷口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叹道：“她这又是何苦呢。”
苏觉明早见怪不怪，躬身道：“余老爷，我今天正好没什么事，先陪您逛逛十里洋场。周老爷那边我已经差人去禀报了，只是不晓得他在城里还是在奉贤那边的厘卡。他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一定会差人来请您去县城叙旧。”
既然来了，自然要拜会下当年一起坚守万福桥的周兴远。
不过余青槐这会儿想的不是拜访朋友，禁不住问：“觉明，这里虽是洋人的租界，可租界里的百姓对洋人一样敬而远之。钰儿去洋人办的女塾念书，甚至穿洋人的衣裳跟洋人交往，总这么招摇过市，不会有事吧？”
“这您大可放心，她和连儿不会有事的。”
“刚才你又不是没看见，怎么就不会有事？”
“您是说那帮没管教的野孩子吧，他们就是想讨点钱，不会也不敢真撒野。而且护送她和连儿去女塾的两个兄弟也不是一般的伙计，包括会馆的刘主事和门房老钱，原来都是在薛府台、刘府台和虎提台麾下效力的绿营把总甚至千总，连长毛都杀过，又怎会怕一帮小瘪三。”
“他们既然是绿营武官，怎么不去阵前效力？”余青槐不解地问。
苏觉明微笑着解释道：“他们以前在攻上海县城时受了伤，营里缺医少药，要是让他们呆在营里就是让他们等死。四爷念他们都是四川同乡，就把他们接会馆来请郎中甚至洋人大夫帮着医治。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想再打仗了，还是想报四爷的救命之恩，伤养好之后就留在会馆，现在更是什么都听任小姐的，毕竟任小姐是四爷的义妹。”
“这么说钰儿真帮四爷在上海当家了？”
“是啊，现在会馆里的人个个喊她姑奶奶。”苏觉明笑了笑，又说道：“蓝蔚雯这个道台其实是护理的，他原本是候补知府。之前的道台姓赵，叫赵德辙，进士出身，见任小姐总是这么抛头露面，甚至出入洋人的领事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据说打算上折子弹劾，结果被他的那些幕友给劝住了。”
“都惊动道台了！”
“上海就这么大，只要有点事就会传得尽人皆知。”
想到本地的那些士绅十有八九也会跟赵德辙一样看任钰儿不顺眼，余青槐紧盯着他问：“人言可畏，你怎就不劝劝她呢？”
“余老爷，这您大可放心，任小姐真不会有事的。您想想，她爹殉国了，她一个女子孤苦伶仃在上海，又不是朝廷命官，谁要是为难她就是欺负她，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你就是不担心人家以此弹劾四爷？”
“义妹终究义妹，又不是亲妹妹，四爷认她作义妹是可怜她，再说四爷现而今远在四川老家丁忧，就想管也管不着她，谁要是想借这个做四爷的文章，一样会被人耻笑。反正任小姐现在是百无禁忌，至少在上海地界上谁也不敢欺负她。”
“洋人呢？”
“洋人更不会了，她跟花旗传教士裨治文的夫人格兰德女士不晓得有多要好，认得好多洋商的夫人、小姐，花旗领事馆每次开舞会都请她，英吉利和法兰西领事馆有时候也请，在洋人眼中咱们这位小姑奶奶是大清最通情达理的官家小姐，有些洋人甚至以认得她或能请着她为荣。”
“洋人很看重她？”余青槐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苏觉明同样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一边陪着余青槐往外滩方向走，一边苦笑道：“洋人喜欢热闹，几乎每天都邀朋友一起吃下午茶，每天晚上轮着宴客，吃饱喝足就开始奏乐跳舞。并且洋人喜欢攀比，别人请到了咱们这位小姑奶奶，你却没请到，你就会觉得很没面子。而上海拢共就那几个朝廷命官，别的官家小姐平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请别的官家小姐都请不着，所以咱们这位小姑奶奶在洋人不晓得有多吃香，用洋人的话说这是社交。”
“社交……跟洋人交，我看是滥交！”
“不说这些了，前头那家西点店做的西点不错，我陪您去尝尝。”
……
余青槐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出身书香门第的任钰儿，为何要豁出女子最珍贵的名节去跟洋人社交。而事实上任钰儿的一番苦心没白费，不但领班军机大臣文庆知道有这么个奇女子，甚至连皇上都知道，因为这半年来最机密的夷情都是她深入虎穴打探到的！
之前只晓得英佛二夷在一个叫做克里米亚的地方跟俄夷打仗，至于为何会打起来，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因为能收集到的消息太少，一直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随着消息越来越多，这一仗的脉络也越来越清晰。
为此，文祥特意让王乃增和庆贤帮着拟了一道折子，专程赶到圆明园递牌子求见。然而，皇上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才听了一会儿就显得有些不耐烦。
文祥急忙道：“奴才昨儿中午刚收到上海分号急报，已经查实俄夷打不下去了，已向英佛二夷求和，并在佛夷京城巴黎签订了和约。此役，俄夷战死战伤五十二万余兵勇，土耳其战死战伤近十万兵勇，佛夷死伤九万五千余人，英夷死伤十万，耗费钱粮无数！”
俄罗斯居然媾和了，咸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皇上说得是，奴才还侦知俄夷此仗输得不冤枉。”
“此话怎讲？”
“因为这一仗中，英佛二夷兵勇所使的是新式自来火鸟枪，奴才命新安分号搞到了几竿，试射了下发现果然与之前的自来火鸟枪大不一样，枪管里刻有膛线，铅子也是特制的，不但打得远，并且打得准。”
文祥抬头偷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此外，俄夷的炮船大多是旧式帆船，无论进退全靠风向，而英佛二夷派出多艘蒸汽炮船，进退攻防无需靠风，打得俄夷水师无还手之力；再就是英佛二夷使用了一种叫做电报机的器物发号施令，将帅不管离阵前有多远，通过电报机便能号令各营顷刻响应。”
“这个电报机究竟何样？”咸丰下意识问。
文祥急忙道：“奴才也没见过，奴才正在想办法，看能否尽快找一件呈给皇上御览。”
站在一边的郑亲王端华忍不住问：“无论多远也能传递消息，而且在顷刻之间？”
“禀王爷，正是。”
“皇上，奴才以为此物不祥，奴才估摸着洋鬼子一定是使了什么法术，驭使阴兵鬼魂传递消息，不然这消息传递起来又怎会如此之快！”
咸丰觉得端华的话有一定道理，抬头道：“事有反常必为妖，既然此物不祥那就不用进献了。”
文祥追悔莫及，暗想早晓得郑亲王在这儿，今天就不应该递牌子求见，见皇上发了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嗻！”
咸丰对电报机不感兴趣，只想知道英佛二夷究竟会不会跟大清开战，阴沉着脸问：“英佛等夷在香港、厦门和上海等地有多少兵？”
“禀皇上，截止本月初八，香港有夷兵七百，战船三条，英夷民勇一千三百余人；厦门有战船一条，夷兵七十二人；福州、宁波两地既无夷兵也无战船；上海有战船四条，夷兵四百二十八人，西夷召集夷商侨民所办的洋枪队共八百二十余人。不过据奴才所知，夷酋包令已奏请其朝廷往我大清增兵。”
“跪安吧，回去之后悉心打探，有动静及时奏报。”
“嗻！”
文祥刚躬身退出大殿，郑亲王端华就笑道：“皇上，英夷本土距我大清十万八千里，想增兵哪有这么容易，奴才以为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想到英佛等夷在大清没多少兵，咸丰起身叹道：“文祥这差事办得不错，韩四开缺回籍时还真保奏对了人。只是这韩四也太没良心了，明明晓得朕正值用人之际，竟奏称‘在衰绖中，不敢奉诏’，想想就来气！”
郑亲王端华一直认为韩四是弟弟肃顺的人，急忙道：“皇上息怒，奴才以为韩四不奉诏也情有可原。要说圣眷，康熙朝时的李光地圣眷恩隆吧，康熙三十三年出任兵部侍郎并提督顺天学政，遇母丧遭康熙爷‘夺情’，后来改请假九个月回乡治丧，康熙爷也没恩准。
结果被翰詹科道群起攻之，弹劾他平日里以笃行理学自许，可在守孝这件事上却有悖伦理，弹劾他‘贪恋苟且’、‘诡随狡诈’。康熙爷见牵连甚广，只能令其解任。连李光地都落得如此下场，何况他这么个捐纳出身的？”
咸丰恨恨地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郑亲王端华岂能不知道皇上说得是那帮御史言官，终于松下口气，想想又躬身道：“皇上，韩四虽在乡丁忧，但他的义妹还在为朝廷效力。据奴才所知，他那个义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饱读圣贤书，又怎会不在乎自个儿的名节？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深入虎穴，打探夷情，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
“嗯，朕也听文祥说过，”咸丰权衡了一番，随即回头道：“她爹不是殉国了吗，追赠其父为奉直大夫，诰赠其母五品宜人，荫其弟成年后入监读书，期满候选！”
“皇上仁厚，皇上圣明。”
“她也是个可怜人，没爹没娘，还遇着韩四这么个狠心的义兄，真是遇人不淑。”
“皇上，据奴才所知这事跟韩四还真没多大关系……”
“怎就没关系，他既然收留人家，认人家作义妹，就应该做一个好兄长。可他倒好，竟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咸丰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打探夷情这种事，那个奇女子是比“厚谊堂”派出的那些文武官员靠谱，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也只能让那个奇女子接着打探。

第六百二十七章 急转直下
光阴如梭，转眼间又进入八月。
县城炎热，磁器口也热，孙五爷带着书童和老仆再次来到慈云村，听韩大说韩秀峰和费二爷搬山上的竹林院去了，连茶也没喝一口就马不停蹄上山。
一路苍松夹道，青霭虬盘，菖蒲涧溪，水至山巅而下，泠泠之声与松簧对鸣，如歌如乐。
赶到竹林院外，见韩秀峰正躺在藤椅上午睡，费二爷正同慧明老和尚围坐在一块巨石边下棋，突然来了诗兴，不禁笑道：“山廻青峰合，溪曲白云飘。僧塔灯常在，杉松叶不凋……”
慧明和尚抬头一看，急忙起身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孙施主！”
费二爷反应过来，连忙推了推睡得正香的韩秀峰，然后起身迎上去道：“罪过罪过，五爷驾到，我等竟有失远迎。”
“不知者不怪，老弟无需多礼。”孙五爷拱拱手，随即走上来踢了踢仍在呼呼酣睡的韩秀峰：“志行，醒醒，大白天睡啥子觉！古人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大好时光不是用来睡觉的，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后悔就晚喽。”
韩秀峰被他给踢醒了，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连忙起身道：“五爷，您老啥时候来的，来前咋不差人捎个信儿？”
“是啊五爷，要是早点捎个信，我等也好下山恭迎。”费二爷一边帮着沏茶一边笑道。
“我又不是官老爷，用不着那么麻烦。”孙五爷转身示意老仆打发抬他上山的脚夫先回去，让书童把行李送进他去年来避暑时住过的屋子，这才坐下接过茶杯笑看着韩秀峰问：“咋搬山上来了，山上是清静，也凉快，我可以来小住几日，你搬来算什么，这儿真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一脸无奈地解释道：“您老误会了，秀峰没想过遁世，更没看破红尘，之所以搬山上来纯属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个不得已？”
“因为没奉诏移孝作忠的事，前些天刚被皇上下旨申斥过，骂我没良心，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朝廷，甚至骂我一个七尺男儿都不如一个女子！幸亏这道谕旨不是明发的，不然真会扬名天下，说不定会被那些早看我不顺眼的御史言官弹劾。”
“只是申斥？”
“只是申斥，勇号还在，顶带也在，督办川东团练的差事一样没丢。”
“只是申斥就好，”孙五爷笑了笑，放下茶杯道：“雷霆雨露皆君恩啊，能被皇上申斥也是难得的殊荣。听你那位在外为官时总想着回乡，回到家又后悔告病的姑父说，只要是数得上号的文武大臣都曾被皇上申斥过，也只有简在帝心的才会被申斥，谁要是没被皇上申斥过，都不好意思跟人吹嘘圣眷恩隆。”
“要是有您老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韩秀峰苦笑道。
“对了，被皇上申斥，跟搬山上来又有何关系？”
“就像您老刚才所说雷霆雨露皆君恩，被申斥了得上折子谢恩，得给皇上一个交代。想来想去只有搬山上来，吃斋诵经为皇上祈福，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安康，祈求菩萨保佑我大清国泰民安。”
“这个办法好，皇上晓得了一定龙心大悦。”
“皇上能否龙心大悦秀峰不敢奢望，只求皇上不再生我的气。”
“那你这些天究竟有没有诵经？”孙五爷忍不住问。
韩秀峰挠挠脖子，不无尴尬地说：“跟着大师诵过两次，斋戒我一直在谨守，不信您老问二爷，我打上山到现在都没吃过荤腥。”
“这么热的天，本就应该吃清淡点，”孙五爷笑了笑，想想又提醒道：“都说伴君如伴虎，既然已经说出去了，闲暇之余别光顾着睡大觉，也得翻翻经书。不然将来进京面圣，皇上让你背一段经文，你一句也背不出，到时候可就是欺君之罪。”
“谢五爷提点，我得空就看。”
“不说这些了，这些你也用不着我来教，我就想问问外头的情形。”
提起战局韩秀峰的心情变的格外沉重，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忧心忡忡地说：“外头的情形不妙，今年春天，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率兵去攻镇江，长毛东王杨秀清从安徽调集数万兵马，由秦日纲统领，从栖霞、石埠桥一带东进，驰援镇江。向荣命吉尔杭阿派兵防堵，官军与长毛在龙潭、东阳、仓头、下蜀、汤头一带接战一个多月，不分胜负。
长毛的镇江守将吴如孝多次派兵西出接应，均被官军所阻。为打破僵局，秦日纲派冬官正丞相陈玉成乘小船冲破官军封锁，抵镇江见吴如孝，约定东西会攻。秦日纲随后率军东攻，与官军激战于汤头，相持不下。
战前迂回至官军侧后的李秀成突然发难，官军腹背受击，阵势大乱。这时，陈玉成和吴如孝也率军由镇江杀出，汇合之后大败吉尔杭阿，连破其营十六座，直抵镇江。
就在吉尔杭阿收拢溃兵之时，秦日纲竟调转兵锋，自金山渡江北上，与瓜洲长毛会合，然后乘江北官军疏于防范之机，猛攻土桥，突破官军为围困瓜洲长毛而构筑的土围长墙，连破虹桥、朴树湾等官军营盘。
江北官军溃散，总揽江北军务的钦差大臣托明阿逃往三汊河。长毛一鼓作气，又接连攻下三汊河官军营垒一百二十多座，托明阿只能率残部逃往扬州东北的邵伯。”
孙五爷大吃一惊：“江北大营被长毛击破了？”
“何止江北大营。”
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秦日纲攻占扬州，抢到大批粮饷后仅留少量兵马守扬州，率部杀了个回马枪，打算自瓜洲渡江南返，因留守仓头的长毛守将周胜坤被官军所败，南返之路被断，于是果断率部西进，其前队迅速攻占浦口。
就在其大队兵马准备集结，打算由浦口渡江时，官军收复浦口，秦日纲担心被官军半渡而击，又率部返回瓜洲，在瓜洲休整了几天，大举渡江，攻占黄泥洲后乘胜猛攻高资，拟打通回江宁之路。
吉尔杭阿自镇江九华山大营率兵去援，结果在一个叫做烟墩山的地方被秦日纲所围。吉尔杭阿与之鏖战五昼夜，中炮而亡。我巴县同乡江宁知府刘存厚护尸突围，半路被长毛所截，战死殉国。副都统绷阔投江，副将周兆熊战死。”
巴县歌舞升平，没几个人关心两江的战事。
孙五爷是真不知道这些，急切地问：“后来呢？”
“秦日纲乘胜追击，先攻破九华山大营，紧接着再破京岘山官军大营，解了镇江之围。然后放弃小茅山、九华山、烟墩山、黄泥洲等地营垒，经高资、下蜀、东阳、石埠桥退至江宁东北燕子矶、观音门一带待命。”
“向荣呢，向荣没事吧？”
“向帅败退丹阳，现在什么情形我也不晓得。”韩秀峰揉了一把脸，接着道：“战局急转直下，在短短数月间，江北大营、江南大营相继被长毛所破，据说在向帅军中效力的内阁中书何恒也战死了。我在泰州时的好友张翊国堪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晓得打过多少次败仗烂仗，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捡回条命，可这次却没之前那样的好运，也在江北大营被击破时战死了。”
“皇上究竟咋想的！”孙五爷放下茶杯，喃喃地说：“僧格林沁克复连镇，生擒林凤祥之后，皇上为何不命他率兵南下一举荡平长毛？反倒命其裁撤遣散几万兵马，命其回京持服守孝！”
剿灭林凤祥、李开芳等北犯的长毛后，皇上就下旨裁撤京师巡防处，命刚丧母的僧格林沁以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留京守制，只派西凌阿等人率部分马队分赴湖北、河南进剿长毛和捻匪，原本集结于京畿和山东的各路人马不是命其各自回原驻防地，就是裁撤遣散。
仔细想想，朝廷似乎错过了一个“犁庭扫穴”的好机会。
但韩秀峰不这么认为，一脸无奈地说：“您老有所不知，皇上这么做实属无奈，一是朝廷没那么多粮饷，养不起那么多兵勇；二是洋人以修约为由不断起衅，随时可能北犯京畿，皇上得居安思危，所以要把僧王和没遣返裁撤那两万兵马留在京畿。”
“洋人也在生事，洋人想趁火打劫？”
“要不是担心洋人，要不是没那么多粮饷，皇上早命僧王率那几万大军南下了。”韩秀峰长叹口气，想想又说道：“两江战事糜烂，贵州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以前跟您老提过的那个张之洞，他父亲兴义知府张瑛上个月病逝了。就在他父亲张瑛病逝后的第七天，都匀府城失陷，张之洞的妻兄、署理都匀知府石均被贼匪捕杀，前都匀知府也就是张之洞姐姐的公公鹿丕宗自焚殉国。”
“湖广呢？”
“湖广也好不到哪儿去，不但武昌还在长毛手里，连湘军元老罗泽南都因伤重病逝于武昌军中。江西更是惨不忍睹，据说半数以上州县都被长毛给占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当头棒喝”
孙五爷怎么也没想到两江、湖广的战事如此吃紧，紧盯着韩秀峰问：“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能有啥打算，面对此危局，我一个捐纳出身的前通政司参议又能做什么？”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与其在外头一事无成，不如在乡照应妻儿老小。长毛和黔匪真要是杀过来，还能帮同官府召集十里八乡的团练保境安民。”
“湖广和云贵要是全失陷，山陕要是也乱了，你觉得我四川能像现而今这般太平？你觉得光靠那些团练能保我四川平安？”孙五爷一连追问了两句，又凝重地说：“志行，你走南闯北去过那么多地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应该清楚啥叫唇亡齿寒！”
“五爷，我姑父是不是说啥了。”
“他听说我要来你这儿避暑，托我问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这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已回来一年多，算上从京城回来时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再过几个月就孝满了。”
“是啊，这日子过得是真快。”韩秀峰喃喃地说。
孙五爷回头看了一眼费二爷，接着道：“刘存厚殉国，何恒殉国，向荣境况不明，就算这次能有惊无险，他在朝中的文武大臣眼中也只是个领兵打仗的武夫；黄永洸虽外放广西按察使，可广西一样有贼匪作乱，而贼匪又不是那么好剿的，他这按察使天晓得会不会因剿贼不力被革。
吉云飞在京城蹉跎那么多年，现而今还是个编修；敖家兄弟资历尚浅，指望他们两兄弟任事不晓得等到猴年马月；江昊轩、王支荣更不用说，他们这辈子我估摸着也就这样了。伍辅祥官居吏科给事中，倒是前途无量，可他从未把自个儿当重庆府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五爷，您老怎会想起说这些。”
孙五爷转身指指正传出朗朗书声的竹林院，紧盯着韩秀峰痛心疾首地说：“老夫执教东川书院几十年究竟图个啥，还不是想着我巴县乃至我重庆府多出几个人才？可光教书育人没用，朝中得有人提携！”
韩秀峰猛然想起到眼前这位“老顽童”才是巴县士林真正的领袖，比段大章、黄钟音和已仙去好几年的顾忠政更受学子们敬重，可权衡了一番还是愁眉苦脸地说：“五爷，秀峰岂能不知道您老的良苦用心，可外头都乱成啥样了，现而今光靠读书没用。”
“外头是乱，可古人云：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你韩志行不但不是匹夫，而且简在帝心，圣眷恩隆，更应该出去经世济民，做一番大事业。至于读书……真要是没用，你为何出资筹办这慈云书院，又为何让你的那些子侄念书？”
孙五爷越说越激动，又紧盯着他道：“你姑父总说你胸无大志，我一直不信，现在想来他并非无的放矢。你丁忧期满之后要是不打算出仕，要是真奏请留乡终养老母，我也不怪你，毕竟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嘛。
你要是愿意出仕，愿意跟之前一样关照提携同乡，我就辞掉东川书院的差事，来慈云书院执教。虽不敢保证仕畅、仕路将来能中进士拉翰林，但帮你韩家教出两个举人我孙五还是敢夸这个海口的！”
韩秀峰没想到孙五爷竟会这么说，下意识问：“五爷，您老这又是何苦呢？再说我就算出仕也不一定能做上京官，不一定能关照提携到那些同乡。”
“凡事不去试试咋晓得行不行？”
孙五爷真不想看着韩秀峰“颓废”下去，想想又意味深长地说：“志行，你当年翻修会馆，筹建文昌阁和乡贤祠，顾忠政跟我一说，我头一个捐钱的；后来听落第回乡的举子们说，在京城你是怎么待他们的，我不晓得有多欣慰，只恨当时钱捐少了。再后来听说你做上了‘小军机’，我真叫个与有荣焉，去江北跟你姑父开怀畅饮，两个人竟喝掉三坛酒！”
“五爷……”
“不说了，再说就是强人所难。”
孙五爷站起身，就这么背着手走进了竹林院。
费二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说：“志行，要是没猜错，五爷这是受人之托。”
从听到“朝中没人”那句话时，韩秀峰就意识到孙五爷是受东川书院乃至本县学子之托来的。那些读书人寒窗苦读究竟图个啥，不就是图个金榜题名出仕为官，而现在又不比以前，光文章做得好考中举人甚至进士都没啥用，想做官得有人提携！
那些读书人希望韩秀峰守完制接着做官，事实上从接到皇上申斥的谕旨那一刻，韩秀峰也在反复权衡守完孝之后该不该出仕。
要是呆在家里终养老母，的确能避开肃顺与文祥的纷争。
但仔细想想两不得罪就是把两边都得罪了，并且真要是置身事外，“厚谊堂”很可能会卷进去，王乃增、庆贤、韩宸、大头、云启俊、富贵、王贵生、周长春、顾谨言、崔浩和苏觉明等人的处境就不妙了，甚至连王千里和留在固安的那些兄弟都会受牵连。这几个月已经走了那么多朋友，韩秀峰不想老部下和老朋友们再出事。
韩秀峰就这么坐在石桌前沉思了良久，突然苦笑道：“二爷，皇上一定觉得我变了，觉得我韩秀峰不再是之前的那个韩秀峰。”
“此话怎讲？”
“皇上一定觉得我变得越来越像那些迂腐的官员，不然也不会给脸不要脸，都已经下旨夺情了还赖在老家不奉诏。”
费二爷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听你这一说还真是，皇上以前之所以器重你，不只是因你会领兵能打仗，更是因为你勇于任事，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所以那会儿应该奉诏的。”
“可真要是奉诏进京，你究竟是帮肃顺还是帮文祥？”
“想面面俱到哪有这么容易，唯一的办法是两不相帮，毕竟不管他们斗成啥样也是他们满人的事，我一个汉员没必要掺和，只要能保住‘厚谊堂’就行！”
“可皇上打算让你去天津署理长芦运同。”
韩秀峰沉吟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是文祥先托文中堂保奏我去广东署理潮运同，肃顺才奏请皇上命我去天津署理长芦运同的。现而今为办理海防，皇上不但命僧格林沁留京守制，甚至命崇厚署理长芦盐运使，要不要我去天津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进京之后，皇上能给你个啥缺？”
“肃顺总骂满人全是混蛋，只晓得捞钱，皇上心里应该是认同的。可皇上越是认同，越会觉得满人中能出个人才实属难得，越会重用文祥。换言之，皇上一定不会让文祥总是做‘厚谊堂’大掌柜。我敢断定接下来一定会委以重任，不是调文祥去六部做侍郎，就是外放去做巡抚。而‘厚谊堂’又不能没人管，我大可奏请皇上接着做‘厚谊堂’大掌柜。”
费二爷想想又问道：“两江战事吃紧，你对扬州又熟悉，甚至在扬州打过仗，皇上要是命你去两江平乱又咋办？”
韩秀峰紧锁着眉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真要是让我去两江也没啥好怕的。毕竟从这些天收到的消息上看，秦日纲只是击破了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击溃了江北和江南的官军。
两江虽有不少文武官员殉国，但并没有全军覆没。要是没猜错，秦日纲之所以没乘胜追击，不是因为粮饷不济就是因为别的事打不下去了。估摸着在一两年内，两江官军奈何不了他们，他们一样奈何不了官军。”
“这么说你打算进京？”
“相比长毛，我更担心洋人，不过就算想进京也不能就这么等守制期满去。二爷，您老帮我斟酌斟酌，拟份折子奏请去两江效力。就说我原本打算诵经祈福的，一听到两江的消息就忧心忡忡夜不能寐，想去两江平乱，想为皇上分忧！”
费二爷大吃一惊：“皇上要是恩准了咋办？”
韩秀峰用笃定的语气说：“皇上不会恩准的，因为相比长毛，皇上一样更担心洋人，十有八九会让命我回京。”
“志行，这么大事你得想好了，这一出川想回来就难了！”
“想了这么多天，已经想明白了。”
“行，我这就去帮你拟折子。”
“跟五爷说一声，就说我被他老人家‘当头棒喝’给骂醒了。”
费二爷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忍不住笑道：“他不是打算来慈云执教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让他反悔也来不及！”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潘二手下的一个团勇满头大汗地跑到山上，从怀中取出一份油纸包着的书信，气喘吁吁地说：“禀韩大人，这是潘老爷让小的赶紧给您送来的。”
“好，辛苦你了，先喝口茶解解渴。”
“谢大人赏茶。”
韩秀峰拆开油纸，取出书信，看着看着脸色顿时变了。
费二爷忍不住问：“咋了？”
“杜三……杜三也死了！”韩秀峰放下书信，遥望着东边的山峦，凝重地说：“刘存厚身陷重围时，刚从刘存厚那儿离开的杜三被一股长毛追上。他那两个活着回来的手下说，他原本有机会逃命的，可为了保住刘存厚等同乡托他往老家寄的银子和家信，竟义无反顾带着六个巴县子弟殿后，让活着回来的那两个巴县子弟领着他在泰州招募的船工水手，带着一船银钱和几十封家信先走。结果银钱和信没事，他和那六个巴县子弟全战死了。”

第六百二十九章 噩耗连连
韩秀峰决定下山，孙五爷老怀甚慰，竟代本县学子躬身相送。
韩秀峰岂敢受此大礼，正准备扶住他老人家，杜三的小舅子李二带着杜三的大儿子杜开亮跌跌撞撞地爬上山，一见着他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地报丧。
费二爷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帮着劝慰。
韩秀峰心里很难受，很不是滋味儿，一起劝了几句，让他俩赶紧回去操办丧事，答应明天一早去县城，后天上午去他们家吊唁。
打发走杜家人，回到山下的家，刚坐下还没开口，老母亲、大哥大嫂和琴儿就猜出他在家呆不了几天了，一个个欲言又止，不晓得该劝他别再出门，还是该说点别的。
就在他安排家事之时，“厚谊堂”遇到了自开张以来最大的危机！
刚刚过去的这一个多月，文祥递了四次牌子，皇上竟一次也没召见。让恩俊先后帮着呈递的八道奏折，宛如石沉大海，没任何消息。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更是一次也没来过，对让冯小宝捎去的公文一样是不置褒贬。
想去拜见文中堂，文中堂又病了。
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拜见彭中堂，而彭中堂竟避而不见。
想着不受待见事小，耽误军务事大，文祥只能硬着头皮去拜见郑亲王和怡亲王，可去了几次，递了几次禀贴，结果每次都吃闭门羹。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仿佛皇上和几位王公大臣已经忘了有“厚谊堂”这么个专事打探汇总验证夷情的小衙门。
文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王乃增和庆贤同样着急，想方设法托人打听军机处甚至宫里的消息。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王乃增心里拔凉拔凉的。
从内城赶回书肆，一见着文祥就关上门无奈地说：“打探清楚了，原来是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相继被长毛击破之后，皇上不但心情不好，甚至懊悔让僧王留京守制。”
文祥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我们总是奏报洋人不会善罢甘休，总说洋人要跟咱们开战，结果到今天洋人也没开战，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反倒先被长毛给击破了，连吉尔杭阿和刘存厚等文武官员都以身殉国，所以皇上迁怒于你我？”
“以身殉国的不只是吉尔杭阿、刘存厚、绷阔、周兆熊等文武官员，军机处刚收到两江总督怡良的六百里加急奏报，称钦差大臣向荣败退到丹阳后，愧愤交加，寝食俱废，于七月初六病逝于军中，又折损一大员，皇上痛心疾首，刚下旨命军机处议恤。”
“向荣也死了！”
“死了，重庆会馆这会儿应该收到了消息，就算今天来不及，明天也会设灵堂吊唁。”
文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喃喃地说：“皇上一定是后悔那会儿为何不让僧王率兵南下，会同托明阿、向荣犁庭扫穴，一举荡平长毛。”
王乃增无奈地点点头，想想又苦着脸道：“内奏事处的刘公公说，皇上这些天不但总问有没有两广的奏报，甚至命人把两广总督叶名琛、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广东巡抚柏贵和广东那些道员的折子翻出来看。尽管两广官员奏报的那些关于洋人的消息，莫衷一是，甚至自相矛盾，但皇上似乎更相信他们胡编乱扯的鬼话，觉得咱们‘厚谊堂’总是在危言耸听。”
只要涉及洋人的奏报，内奏事处和军机处全给“厚谊堂”抄阅。
虽然正如王乃增所说那些奏报多如牛毛，莫衷一是，甚至自相矛盾，但归纳起来却大同小异。
比如广州城内外绅商团练、士子庶民，正同仇敌忾帮同官府将洋人拒之城外。洋人更是“恭顺”的很，只是图点做买卖的蝇头小利，对他叶名琛这个皇上的干臣敬佩有加，不想也不敢跟大清开战，广州城被天地会乱党围攻时甚至主动出兵帮着平乱。
又比如广州的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确切地说是怕广州的士绅团练。
总之，广州乃至整个广东“海晏河清”，洋人更是不足为虑！
想到这些，文祥不禁叹道：“一个个欺上瞒下，睁着眼睛说瞎话，可现在真话假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愿意信真话还是信假话。”
“人家是报喜不报忧，咱们是报忧不报喜，相比坏消息，皇上自然更喜欢听好消息。再加上郑亲王和怡亲王只晓得哄皇上开心，总是在皇上跟前说叶名琛的奏报应该不会有假，所以皇上现在是越来越不相信咱们了。”
“肃顺呢？”文祥紧锁着眉头问。
“正忙着锄奸宄呢，据说刚帮文中堂上了一道折子，称庆端、福济、崇恩、瑛棨等人皆不能胜任，不早罢，恐误封疆。”
“他这是刚扳倒联顺，又盯上了庆端和福济等疆吏！”
“据说皇上打算擢升他为左都御史。”
“他现在干的事跟做左都御史有何两样？”文祥反问一句，抬头看着满屋子西洋器物，苦笑道：“就因为报忧不报喜，皇上就不相信咱们了，唉……其实志行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王乃增提醒道：“大人，当务之急是今后怎么办？”
文祥权衡了一番，凝重地说：“皇上一天不下旨裁撤‘厚谊堂’，那这打探夷情的差事就一天不能松懈。折子照常呈递，军机处那边也照常禀报。再就是从今儿个开始得勒紧腰带过日子，剩下的那六千多两银子得用在刀刃上，绝不能因为没银子延误公事。”
“大人，好多花销是省不了的，乃增以为光靠节流撑不了多久。”
韩秀峰在时估计一年有一万两足够了，结果文祥和王乃增这两年是看见什么都想买，光买新式洋枪和洋人铸的炮就花掉五千多两，现在皇上不待见“厚谊堂”，又不好意思再跟庆贤开口，文祥终于意识到没钱的日子有多难过，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咱们又不是做买卖的，难不成还能开源？”
王乃增不想“厚谊堂”因为没钱而关门大吉，沉吟道：“要不让各分号帮着想想办法。”
“韩宸、云启俊和苏觉明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分号出一千两，对他们而言应该不难。”
“这不太合适吧？”
“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好吧，你给他们写信，这事你亲自办，千万别让庆贤知道。”
“大人放心，我不会让庆贤知道的。”
……
与此同时，大头陪进京申领河工银的王千里再次找到了荣禄。
申领跟报销不一样，这一次荣禄是爱莫能助，一边招呼王千里喝茶，一边无奈地说：“说了您或许不会相信，别说工部没银子，连户部的银库都空空如也。去年为筹军饷，皇上甚至命户部把内务府所藏的几口大金钟都拿去铸钱了。您别说十有八九申领不到，就算能申领到也只会给您官票或宝钞，连铁钱您都见不着。”
“仲华，我晓得户部周转不开，可河工真不能耽误。我永定河道去年就没申领到河工款，今年要是再申领不到，让我如何应对来年的春汛？万一发生水患，我王千里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这北岸同知做得真不是时候。”
“要是再申领不到，恐怕我只能辞官了。”
“以我之见辞官大可不必，想想办法换个差事倒是真的。”
“换个差事，哪有老弟说得容易。”王千里无奈地说。
荣禄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大头，笑道：“算算日子，志行兄最迟明年春上便能孝满回京，到时候请他帮着想想办法，换个差事应该不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打瞌睡的大头一听到“志行”，就禁不住问：“荣老爷，您是说我四哥要回来接着做官？”
“你不晓得，你四哥没给你捎信？”
“我哪晓得，我又不识字，四哥咋会给我写信。”大头悻悻地说。
“我估摸着他应该快回来了，”荣禄笑了笑，接着道：“不信我们可以打赌，要是明年春上他还没回京，到时候我请你吃酒。要是他回来了，你请我。”
只要一提到银子大头就会变得非常精明，咧嘴笑道：“荣老爷，我四哥真要是回来，他一定会请您吃酒，哪用得着我请！”
荣禄早晓得他脑袋一个筋，也晓得他婆娘当家，他没几个钱，不禁笑道：“好好好，不要你请，让你四哥请。”
他谈笑风生，调侃大头。
王千里却笑不出来，毕竟申领不到河工款就没钱修堤，想换个差事一样没那么容易，就这么又寒暄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一走出荣禄家，大头就急切地问：“王老爷，听说张翊国也死了，这事你晓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什么叫也死了？”王千里回头问。
“这几个月死好多人，”大头扳着指头，盘算道：“听敖老爷说刘存厚刘老爷死了，何恒何老爷死了，早上又听人说连向帅都死了，死得全是我们巴县同乡，也不晓得老虎和小虎有没有事！”
“老虎小虎是谁？”
“虎坤元和虎嵩林，他们是爷儿俩，所以一个叫老虎一个叫小虎，小虎比我还小，听说都已经做上提督了。”
刚刚过去的这几个月，对他们这些巴县人来说真是噩耗一个接着一个，王千里暗叹口气，停住脚步道：“我没收到老虎和小虎的消息，想来他们爷儿俩应该没什么事，不过张翊国是真殉国了，郭大人让梁六带人去帮着收的尸。”
“张翊国的命那么硬，他咋就死了呢！”
“他又不是铜头铁臂，怎就不会死？”
王千里反问了一句，想想又凝重地说：“来前刚收到顾院长托‘日升昌’捎的信，顾院长在信中说盐捕营几百兄弟就剩下六十三个。郭大人之前不止一次提醒过张翊国，让他不要轻敌。可他答应得虽痛快却没当回事，他死就死了，还连累那么多兄弟，气得郭大人想鞭尸。”
“就晓得跟着他没个好，仔细算算他这几年害死了多少兄弟！”大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又问道：“王老爷，郭大人没事吧。”
“郭大人没事，泰州更不会有事，顾院长说长毛已退守江宁了。”
“郭大人没事就好，只要有郭大人在，泰州就不会有事，翠花她爹和她娘更不会有事。”
想到顾院长在信中提到的另一个人，王千里抬起头，紧盯着他道：“大头，顾院长还说当年跟你们一道进京投供的杜三也战死了。‘日升昌’泰州分号杨掌柜差人去帮着收的尸，暂时葬在泰州城南六里的王家庄。”
大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着脸问：“杜三那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咋会战死？王老爷，顾院长是不是听岔了，杨掌柜是不是收错了尸？”
“顾院长没听岔，杨掌柜也没收错尸，杜三真死了，不过别人是为朝廷殉国，他是为保住刘存厚等同乡托他往巴县老家捎的银钱和书信战死的。”
王千里能理解大头此时此刻的感受，想想又拍拍大头胳膊：“他虽贪生怕死，但他一样有情有义。银钱一文没少，书信一封没丢，杨掌柜已将汇票和书信让活下来的那两个巴县子弟送回去了。可以说他对得起同乡，没给四爷丢脸！”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他总说我是瓜娃子，我看他才是瓜娃子，咋就这么瓜呢……”大头再也忍不住了，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了，赶紧去会馆吧。”
大头擦了把泪，不解地问：“去会馆做啥子？”
王千里低声道：“向帅死了，吉老爷和敖老爷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一定会摆灵堂吊唁。你虽没见过向帅，跟向帅也没什么交情，但跟向帅终究是同乡，不去不好。”
大头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鬼，最不愿意见着的就是棺材，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灵堂，不假思索地说：“我不去，总是办丧事，这两个月已经去好几回了。”

第六百三十章 纸上谈兵
韩秀峰决定出川，奏请去两江平乱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但在等谕旨的这段日子并没有闲着。
要是连自个儿的老家都保不住，那还不如不出去。
所以去已殉国的杜三和刘存厚等人家中吊唁完，就去江北拜见段大章，拜见完段大章又回城拜访龚瑛、杨吏清、江宗海、关允中等本地士绅和八省客长，然后在陈占魁、陈天如等人护卫下再次赶到羊角大营，以奉旨督办川东团练的名义召见在渝黔交界处防堵的各团监正、团正。
就在他打算去松坎看看时，潘二差人送来钦差大臣向荣病死在军中的噩耗和石达开率三万贼匪西犯湖北的消息！
石达开可是长毛中最骁勇善战的悍将之一，江西失陷的那么州县全是被石达开给攻占的，甚至把率湘勇前去江西助剿的曾国藩围在南昌城中。
据说湖南巡抚骆秉章和湖北巡抚胡林翼已经派兵去救了，也不晓得曾国藩能否坚守到援军赶到。
现在石达开杀了个回马枪，韩秀峰真担心围攻武昌的胡林翼顶不住，要是石达开和据守武昌的贼将韦俊，跟秦日纲和据守镇江的长毛一样给官军来个里应外合，那湖北局势将会跟江西一样变得不可收拾。
一旦长毛击溃武昌周围的官军，趁胜溯江而上西犯宜昌，那川东乃至整个四川就别想跟现而今这般太平了。
韩秀峰从未如此害怕过，真有股大厦将倾之感，一刻不敢耽误，马不停蹄赶回巴县拜见川东道王廷植和新任重庆知府李庄。
得知各州府刚解运来五万八千两协济湖北的军饷，当即主动请缨亲率保甲局火器团、地藏团、石龙团、文经团和玉皇团的三百多团勇，护送饷银前往夔州府治下的巫山县。
巫山与湖北宜昌府治下的巴东交界，为转运大军急需的粮饷，宜昌知府专门委派了一个候补知县在两县交界处办理交接。
韩秀峰将饷银交给湖北官员之后并没有回巴县，而是一边在夔州同知、巫山知县等地方官员陪同下接见本地士绅和湖广商人，劝捐募饷，筹办团练办理防堵。一边等皇上的谕旨，同时差人打探湖北那边的战况。
这次没带家人，甚至没让费二爷随行。身边只有刘山阳、潘二和陈占魁、陈天如等十四个文武监生。
刘山阳很清楚韩秀峰这次出来就没打算回去，皇上要是命他回京，他会从这儿进入湖北，然后经河南、直隶进京。要是皇上恩准之前所奏命他去两江，他同样会从这儿出发，经湖北、河南、安徽去扬州。
不过在此之前，得搞清楚湖北的战事。
随着消息越来越多，湖北乃至湖南、江西的形势渐渐明朗起来，刘山阳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官军位置，喃喃地说：“大敌当前，西凌阿所率的五千多八旗绿营为何守在北边，为何直到石达开都已经杀到了鲁家港还按兵不动！”
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地图，沉吟道：“要是没猜错，西凌阿是来防堵的，不是来攻剿长毛的。”
刘山阳不解地问：“可石达开没往北边去，他们在北边咋防堵？”
“皇上和朝中的文武大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心长毛再次北犯，所以命西凌阿率兵堵住湖北长毛的北犯京畿之路。”
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不过相比向帅没殉国时，相比在江西的曾大人，胡林翼的处境要好很多，至少署理上了巡抚，能节制各州府，粮饷虽吃紧，但不用仰人鼻息。
再就是官文和西凌阿手下的八旗兵绿营兵虽不听他的，但也同地方上的那些团练一起帮着守住了大多地方。可以说他和他手下的乡勇现而今尽管东西两线开战，但要比曾大人灵活的多，可机动游击，甚至可以逸待劳，从容应对。”
再看看地图，刘山阳赫然发现湖北跟江西真不大一样，至少只有省城武昌和长江沿岸的几个州府正在打仗，别的地方虽多多少少被波及到，但不像江西被石达开连占八个府，四十多个县。
换言之，战场不是很大。
刘山阳沉思了片刻，又问道：“志行，据我所知，胡林翼官声是不错，可论战功和威望，他比曾国藩、塔齐布、罗泽南、杨载福、彭玉麟等湘军元老差远了。皇上那会儿咋就命他署理湖北巡抚，而不命曾国藩或塔齐布、罗泽南等人署理湖北巡抚？”
“曾大人他们之所以没能做上巡抚，主要是朝中的不少王公大臣担心尾大不掉。至于胡林翼为何能署理上，那是因为文中堂帮了大忙。”
“文中堂跟胡林翼有何渊源？”
“文中堂曾主持过江南乡试，胡林翼正好是副考官，据说那次将卷中的下江（江苏），误写为上江（安徽），致使所取人数与学额不符，引起轩然大波。文中堂很欣赏胡林翼的才识，不想胡林翼被连累，主动扛下了所有罪责，而胡林翼只是降一级留任，可以说他们是共过患难的。”
“原来如此，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文中堂也好，胡林翼也罢，对这些天忙着整理军情的潘二而言太遥远，太高不可攀，放下手中的一份急报，抬头道：“四哥，从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上看，石达开去年就率兵犯过湖北，那会儿有两万兵马，后来两次分兵驰援据守武昌的韦俊，加起来少说也分掉了四五千兵，虚晃一枪杀回江西时顶多只剩一万五六千人马，按长毛‘两千五作一万’的算法，其实只有四五千兵。
靠四五千兵就攻城略地，横扫大半个江西，现在更是既留下几万兵马守江西，又率三万兵马来攻湖北。就算裹挟百姓也裹挟不了这么多，这比滚雪球滚得也快。据报这次来犯的不但有‘黄旗军’，还有三万‘花旗军’，真不晓得这三万‘花旗军’他是咋变出来的。”
潘二要是问别的韩秀峰真不一定晓得，但问到石达开手下的“花旗军”，韩秀峰恐怕比正在跟石达开厮杀的胡林翼都清楚其来历。
他回头看了看潘二，轻描淡写地说：“花旗军之所以叫花旗军，不是美利坚的那个花旗，而是花花绿绿的旗号太多，令人眼花缭乱，所以才叫花旗军。”
“旗号太多，四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花旗军其实就是广东的天地会乱党，他们原本在广东是‘两头吃’，明面上是团练，暗地里作奸犯科甚至打算反清复明。叶名琛和之前的几任总督巡抚鼠目寸光，想利用他们对付洋人竟任其坐大了，以至于胆大包天到围攻广州城。”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洋人早看他们不顺眼，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就帮着叶名琛把他们击溃了。他们跟长毛不一样，堂口很多，谁也不服谁，面对官军围剿广东又没法儿呆，只有一小部分随李文茂、陈开等贼首去了广西，大多堂口沿陆路进入山区，然后北上窜入湖南郴州、桂阳、茶陵、兴宁等地，试图与湖南的天地会余孽一起起事。
湖南你们是晓得的，有曾国藩、骆秉章、罗泽南、李续宾等人在，他们哪有犯上作乱的机会。他们在湖南连脚跟都站不稳，就这么从去年开始经茶陵取道永新、安福、分宜、万载等地进入江西，比石达开进入江西还要早。”
“四哥，你是说天地会乱党投长毛了？”潘二惊诧地问。
韩秀峰不屑地说：“他们真要是想投长毛，那会儿大可直接北上去武昌，根本无须跑江西去。他们跟长毛不是一个路子，他们向来是‘非朱姓不称帝王’，而洪秀全不但称王并且自封天王。唯一相似的是官兵之间都互称兄弟，可谁是兄谁是弟，长毛是按官爵高低来的，而天地会是按辈分来的。
所以说他们只是暂时联手，只是一起抢钱、抢粮、抢地盘，我敢断定石达开不会相信他们，只是在利用他们，而他们也不会真听石达开号令，毕竟他们的那一套在洪秀全和石达开看来全是妖言。”
“这么说正在攻鲁家港的是一帮乌合之众？”潘二追问道。
“差不多，只要胡林翼咬着牙顶住武昌城内的长毛，从江西过来的那些花旗军真不足为虑。”
“四哥，我说你咋这么镇定呢，原来早晓得那几万花旗军的底细！”
“不镇定还能咋样，其实我也只是在纸上谈兵，长毛这会儿里应外合，里外夹击，胡林翼、李续宾、蒋益澧和鲍超这会儿正腹背受敌，可以说鲁家港能否守住直接关系湖北战局，鲁家港一旦被长毛攻下，湖北官军将会跟江南、江北的官军一样溃败。”
刘山阳忍不住问：“志行，要是石达开赢了，胡林翼败了咋办？”
韩秀峰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说：“胡林翼真要是溃败，我们就赶紧回奉节，帮夔州知府和奉节知县守城。”
“为何不召集团勇驰援宜昌，帮宜昌知府守城？”刘山阳糊涂了。
“我倒想召集团勇去，可本地的团勇你们也见过了，根本不是上阵打仗的料。”韩秀峰指指地图，接着道：“再就是宜昌离巴县太远，粮饷接济不上。并且宜昌实在算不上富庶，没那么多粮养不了多少兵。退回奉节就不一样了，在我们熟悉的地方打，离巴县不算远，粮饷能接济得上，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就算来一两万长毛也能守个一年半载！”
“那巫县咋办？”
“巫县又不是没知县，身为县父母，他守土有责。”韩秀峰抬起胳膊再次指指地图：“长生，你看仔细了，这次也好，以后也罢，不管谁来犯我川东，只要来犯的是大股贼匪，这儿，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通通可以让给贼匪，让他们孤军深入。”
见韩秀峰竟画出了一大片，竟想放弃十几个州县，潘二大吃一惊。
刘山阳紧盯着地图沉思了片刻，不禁笑道：“舍得舍得，不舍哪有得？把既没多少百姓也没多少粮的地方让给贼匪，看他们这一路上抢掠不着多少粮能走多远。而咱们是以逸待劳，等他们翻山越岭精疲力竭时再给他们雷霆一击！”
韩秀峰接着道：“我所说的让并非真拱手相让，在召集团勇在关键地方防堵甚至反击时，同样要召集沿途的青壮尤其熟悉山川河流的山民袭扰。不要硬碰硬，只要搞掉他们的辎重粮草就行。”
潘二反应过来，急忙道：“明白！”

第六百三十一章 驰援武昌！
刘山阳在来前就把家中的事安排好了，下定决心跟韩秀峰一起出川，不管韩秀峰去京城还是去两江。
潘二知道韩秀峰不放心老家，在来巫山前就决定三五年内不出远门，就在他紧盯着地图寻思长毛真要是杀川东来，到时候他这个负责看家的怎么跟龚瑛等士绅和江宗海等八省商人，召集川东团练帮同官军防堵之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刚回过头，只见陈占魁带着一个衙役匆匆赶了过来。
“韩大人，有消息了，有您的公文！”
“是吗？”
“禀韩大人，这是军机处发来的公文，走得是六百里加急！我家大人担心延误您的公务，一接到驿站禀报就命小的赶紧给您送来。”
韩秀峰认出前来送公文的是道署的衙役，接过公文一边拆看，一边示意他先退下。
刘山阳和潘二紧张到极点，毕竟韩秀峰之前奏请的是去两江平乱，担心皇上真命韩秀峰去两江。
陈占魁和闻讯而至的陈天如、张彪、李天宝等团首则激动不已，因为呆在巫山跟呆在巴县一样很难建功立业，就算去松坎大营现在也捞不着仗打。
“韩大人，皇上咋说？”陈占魁忍不住问。
潘二刚抬起头正准备给他点脸色，韩秀峰放下公文道：“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收到官文和胡林翼奏报，晓得湖北吃紧。还是觉得四川离两江太远，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既没恩准我去两江效力，也没让我回京，而是命我即刻率川东团练驰援武昌。”
总算有机会上阵杀贼了，陈占魁欣喜地说：“驰援武昌好，在家门口打仗，不用走那么远！”
陈天如更是急切地说：“韩大人，您下令吧，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帮您回羊角和松坎调兵！”
韩秀峰的差事是奉旨督办川东团练，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开口就是保川东平安，但潘二很清楚韩秀峰只是说说而已，真正要保的只有重庆一府，川东道辖下的其它各州府是能保则保，实在保不住就不保！
正因为如此，潘二断定韩秀峰不会轻易从松坎大营和羊角大营调人，不等韩秀峰开口，就冷冷地问：“调啥子兵？把松坎和羊角的兄弟全调过来，贵州的教匪要是杀綦江去咋办？咱们的老家还要不要了？”
“潘老爷，可不回去调兵咋驰援武昌？”陈天如禁不住问。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紧盯着陈占魁等人道：“川东团练指的是整个川东道境内的团练，不只是驻守松坎和羊角的那几千兄弟。再说这儿离松坎多远，就算回去调兵，这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我们就三百多号人……”
“你们是只有三百多弟兄，但巫山有的是团练。”
“韩大人，您是说就地招募？”
“不是招募，而是抽调，”看着他们似懂非懂的样子，韩秀峰解释道：“要是招募，就得咱们出钱粮。抽调就不一样了，所需钱粮就可由县衙和本地士绅商贾出。兵贵在精不在多，也不用抽调多少，只要抽调七百就够了。”
“我们有三百人，再从巫山抽调七百团勇，那就是一千兵。韩大人，一千够吗？”
“足够了，再多你们也领不过来。”
陈占魁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再多我们也领不过来！”
军令如山，韩秀峰一刻不想耽误，边往外面走边头也不回地说：“始真，长生，走，一起去县衙！”
……
与此同时，鲍超和钱俊臣刚打了一个大胜仗。
石达开前几天竟悄悄命手下长毛收集了两百多条民船，昨晚潜入南湖和孙湖，打算摸黑由水路抄纸坊营盘的后路。幸亏发现及时，二人抢在长毛前头驱船出战，打了长毛个措手不及，将长毛收集的民船焚烧殆尽，让石达开的诡计没能得逞。
然而，坐镇洪山大营的胡林翼收到捷报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因为仗打到这份上，就剩下两条长壕可守，前面是石达开的三万多大军，背后是武昌城。能派出去的兵勇全派出去了，双凤山、小龟山、赛湖堤等处防守薄弱，东湖上也没几条战船了，真叫个腹背受敌。
“贶生，求援的兄弟回来了，官文答应出兵，不过只出四百马队，而且最快也要后天才能赶到。”李续宾擦了把汗，扶着壕边的木头说。
胡林翼遥望着长毛那一眼看不到尽头营垒，紧攥着拳头问：“鲁家港那边如何，蒋益澧究竟能不能守住，究竟能守几天？”
李续宾尽管跟蒋益澧一向不和，但还是沉吟道：“虽战死战伤五百多弟兄，但士气没衰，应该能守住。幸亏事先挖了两道深壕，不然就得在一条战壕中同时迎战腹背之敌。”
“火药铅子够不够？”
“还有不少，应该够用三五天。”
想到能否守住，全靠深沟高垒，胡林翼暗叹口气，正准备命亲随传令各营赶紧把壕挖深点，赶紧修补被长毛用大炮轰塌的营垒，李续宾接着道：“官文还说皇上已命在乡丁忧的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率川东团练来援，可京城发往四川的公文全走北大路，也不知道那个韩秀峰有没有接到公文。”
胡林翼在贵州做过知府，也做过道员，对贵州闹教匪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再想到兼任粮台的布政使前些天说过的一件事，回头道：“那个韩秀峰离这儿不算远，上次那五万多两饷银就是他率川东团勇帮着从巴县解运到巫山的。”
李续宾既瞧不上蒋益澧，更瞧不上四川兵。
觉得韩秀峰就算再能打，也不会比已经病死在两江的向荣强。
要是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会说那些团练不来最好，来了只会添乱，甚至会为害地方。
但现在不是一个月前，现在与其说是围攻武昌城内的长毛，并防堵石达开所率的长毛来救，不如说被城内城外的长毛前后夹攻。
想到现在最缺的就是兵，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哪怕打不了仗来帮着摇旗呐喊也行，李续宾提议道：“既然晓得他在巫山，我们为何不赶紧差人去传令？他是巴县人，钱俊臣也是巴县人，要不让钱俊臣去！”
“这令怎么传，他就算来也是客军。听号令是给你我面子，不听号令你我也奈何不了他。”胡林翼想了想，接着道：“何况就算现在派人去，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城外的石达开和城内的韦俊能坐等半个月吗？”
“石达开和韦俊一定不会等，我估摸着最迟明天他们就会全军压上。”
“所以说现在谁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李续宾也认为现在只能靠自己，但想想还是说道：“贶生，以我之见这人照样得派，消息更要赶紧放出去。”
胡林翼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老兄所言极是，这消息得赶紧放出去，要让所有弟兄都晓得朝廷给咱们派了援兵！”
……
随着胡林翼一声令下，奉旨督办川东团练的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即将率兵来援的消息顿时传遍了各营。
鲍超不止一次听钱俊臣说过韩秀峰，坐在鲁家巷左垒的壕沟里，看着正帮他包扎伤口的钱俊臣，又好奇地问：“老钱，你认得韩秀峰，也见过他手下的那些团勇，你觉得韩秀峰和他手下的那些团勇究竟能不能打仗？”
刚刚已经有好几个兄弟问过，在军中一直被人瞧不起的钱俊臣真有股扬眉吐气之感，不禁笑道：“说了你别不高兴，你还在做脚夫卖苦力的时候，他就在泰州率青壮查缉心狠手辣的私枭；你还没做上营官的时候，他就在扬州城东的万福桥阵斩了四百多长毛，后来又被皇上调到直隶去练兵，刘存厚是头一个以文职获赐勇号的，他是第二个，你说他会不会打仗。”
“这么说真会打仗？”
“韩秀峰是会打仗，不过他的打法儿跟你不一样。”
“咋个不一样？”
“他不会跟你这样每次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他虽是捐纳出身的但一样是文官，人家跟中丞大人一样讲究的是运筹帷幄。”
鲍超岂能听不出钱俊臣的言外之意，禁不住笑道：“这么说下面的弟兄都服他？”
“这是自然，不但下面的弟兄服他，在京里京外为官的同乡一样服。不怕你笑话，论做人，我钱俊臣比他差远了，直至今日我还欠他的人情。”钱俊臣想想又叹道：“可惜欠他的人情，我这辈子也还不上了。”
“老钱，别说丧气话，昨晚你也看见了，长毛没那么可怕。别看他们人多势众，但这仗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我是说人家现而今发达了，要啥有啥，啥都不缺，我钱俊臣想还之前欠下的人情都没机会。”
就在钱俊臣唏嘘感叹之时，距他和鲍超不到三里的一道深壕里，罗泽南死后便跟着李续宾的吴忠义，不敢相信大营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他紧盯着弟弟吴忠肝问：“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不是同一个人？”
“哥，不会错的，就是韩四。”
“你怎晓得就是他的？”
“我刚去问过钱俊臣，钱俊臣说就是以前在巴县县衙帮闲的韩四。他狗日的真飞黄腾达了，回巴县老家丁忧前不但做上了通政司参议，还做上了小军机！”吴忠肝紧攥着腰刀，又咬牙切齿地说：“川帮的那个瓜娃子钱俊臣也认得，钱俊臣说那个瓜娃子跟着韩四沾了大光，都已经做上二等侍卫了，现而今在宫里当差！”
“他们害死我大哥，还升官发财，有没有天理了！”
“哥，可不能这么说，老天爷还是公道的，这不就让他送上门了吗。”吴忠肝回头看看正七倒八歪瘫坐在壕里休息的兄弟，凑到吴忠义耳边道：“只要他敢来，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反正上了战阵刀枪无眼。”
“他要是不上阵，要是跟胡大人一样呆在营帐里咋办？”
“总会有办法的，总之，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对，来总比不来好，不然让我们去哪儿找他！”
从听到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要率兵来援那一刻，营里的粮官徐九就在留意吴家兄弟的一举一动。坐在深壕里眯着双眼偷听了一会儿，确认吴家兄弟想借此机会报私仇，顿时心急如焚。
想去向张德坚张老爷禀报，可张老爷跟曾大人去江西，据说被长毛围困在南昌城里。向李续宾李老爷禀报不但不合适，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徐九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暗暗决定先静观其变，等韩老爷到了武昌再说。

第六百三十二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从巫山到武昌五百余里，最难走的是巫山至宜昌那一段，赶到宜昌就不用再走蜿蜒曲折的山路。
因为宜昌知府早接到巴东知县的禀报，帮着征集了一百二十多条民船，韩秀峰等人一赶到宜昌就换船顺江而下，从武昌城西约四十里的钱家墩登岸。
如果想快，虽做不到日行百里，但每天赶七八十里还是能做到，但这五百里韩秀峰整整走了十天！
一是要自带一个月粮草，而川江水流又那么急，甚至有不少礁石险滩，船驶太快容易出事；二是在巫山抽调的七百团勇从未上过阵打过仗，只能将他们与石龙、文经、地藏、玉皇等团编成两个营，由陈占魁和陈天如充任左右二营的营官，别的文武监生分别充任左右二营的哨官。
再从石龙等团校拔了一批什长、伍长，让石龙等团的老团勇带从巫山抽调的新团勇，一个人带两至三人，这么一来就需要时间让众人熟悉新的编制。而保甲局火器团依然是火器团，绝不能打散，没枪也扩编不了。
见奉宜昌知府之命随行的湖北候补知县葛致远也不知道岸上是什么情形，韩秀峰当即命陈占魁率左营和火器团先上岸，在构筑防御的同时赶紧派斥候去附近打探。右营的四百多团勇和船工水手全呆在船上，粮饷也不急着卸。
没想到在岸边等了近半个时辰，派出去的十几个斥候只回来了一个，并且是带着六个官军回来的。
看着他们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样子，韩秀峰以为是溃兵，没想到陈占魁刚把领头的那人带到跟前，那人竟激动地说：“韩大人，晚生总算等着您了，晚生以为您会直奔汉阳，没想到您会在这儿上岸！”
听口音应该是苏州或镇江那一带的人，韩秀峰不敢大意，紧盯着他问：“你贵姓，在哪位大人麾下当差？”
“差点忘了禀报，晚生免贵姓金，名国琛，晚生在胡林翼胡大人麾下效力。”
金国琛很想掏出块腰牌或拿出张公文证明身份，可他虽说是个候补知县，其实只是个幕友，哪有什么官印或官凭，并且三天前奉命从洪山大营过来时那边的战事正吃紧，胡大人哪顾得上写什么公文。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把手下喊来帮着证明下，韩秀峰追问道：“金兄认不认得钱俊臣？”
“认得，晚生不但认得钱俊臣，还知道他跟大人您乃同乡，今年正月里胡大人曾命他回巴县采办过盐粮。”
认得钱俊臣，而且晓得钱俊臣回巴县办过差，韩秀峰确认他一定不是长毛奸细，立马转身示意陈天如命右营团勇和船工水手们赶紧卸粮，随即低声问：“金兄，胡大人那边战况如何？鲁家港有没有被长毛攻占，洪山有没有丢？”
武昌城下战事吃紧，金国琛早就下定决心与洪山大营共存亡，要不是胡大人板着脸命他来接应，他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洪山的。
他本以为十有八九接应不着韩秀峰所率的川东团练，就算能接到接的也是一帮不堪大用的乌合之众。
没想到韩秀峰带来的不但不是一帮乌合之众，而且军容整齐，士气高昂，身后的那些勇壮手中所持的更是长毛都没几杆的新式洋枪。
他更没想到韩秀峰不但知道蒋益澧正在城东三十里的水路要冲鲁家港阻截长毛，甚至知道洪山大营，激动地说：“禀韩大人，鲁家港没丢，依然在蒋益澧蒋老爷手里！洪山大营一样没丢，胡大人正同李续宾李老爷、赵克彰赵老爷一起坚守！”
韩秀峰追问道：“那我川东团练是去鲁家港还是去洪山？”
要说吃紧，两边都吃紧。
金国琛很清楚两边都需要援军，更需要援军抵达的消息给正在坚守的弟兄打气，可想到眼前这些川东团勇是“客兵”，以胡大人的名义发号施令不合适，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韩大人，能否兵分两路，一路驰援鲁家港，一路驰援洪山？”
在来的路上，韩秀峰就下定决心不再做缩头乌龟，更不能怯战，当即抬头道：“潘长生、陈占魁！”
“下官在！”潘二和陈占魁急忙道。
“本官命你们带三天干粮，率左营驰援鲁家港。”韩秀峰想了想，又冷冷地说：“到了鲁家港之后，一切听蒋益澧蒋老爷号令，谁要是胆敢不从，斩！谁要是贪生怕死，临阵畏缩，斩！”
“下官遵命！”
“陈天如听令！”
“下官在。”
“赶紧卸粮草，卸好留一哨兄弟在此看守，其余人带三天干粮随便本官驰援洪山！”
“遵命！”
金国琛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痛快，急忙让两个手下给正在准备干粮的陈占魁等人带路。韩秀峰跟刘山阳对视了一眼，走到候补知县葛致远面前道：“葛兄，兵力吃紧，船工水手不能走，得让他们在此帮同看守粮草。”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跟他们说。”
“跟他们说清楚，帮同看守粮草是会耽误他们的功夫，但工钱回头照算。再就是从此刻开始，你便是我川东团练的粮官，粮草要是出了差错，就算本官不跟你计较，胡大人也会要了你的脑袋！”
“人在粮在，下官明白。”
“这就劳烦葛兄了。”
……
每个人都有粮袋，三天的干粮很快就装好了。
前头已经恶战了一个多月，韩秀峰敢肯定不只是官军快扛不住了，石达开从江西带来的那帮乌合之众和武昌城里被围困了近一年的长毛一样快扛不住了，现而今拼的就是士气。很清楚手下的这一千团勇真要是上阵，不一定能扭转乾坤，但只要能赶到阵前就能鼓舞官军士气。
所以等陈天如和张彪等人刚整好队，韩秀峰就厉声道：“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把旗帜都打起来，把鼓给本官敲响点！究竟是孬种还是好汉就看今天，总之，绝不能让坚守在武昌城下的官军兄弟瞧不起，更不能让那些犯上作乱的贼匪瞧不起！”
“遵命！”
“起鼓！”
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团勇们举着旗帜或持着兵器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向武昌。
陈占魁已经跟潘长生一起率左营走了，陈天如不晓得鲁家港在哪儿，只晓得又被陈占魁抢了个先，气得让本已经把“将”旗举得很高的堂弟再举高点，甚至让表弟把已经收起来的团旗再次打出来。
见他打出了文经团的旗帜，本就不是很服他的几个哨官，也跟着打出各自的团旗。
一面面旗帜迎风招展，鼓声、脚步声和口令声振天，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相继赶回来归队。
明明只有四百多号人，给人的感觉却是千军万马。
金国琛热血沸腾，觉得这三天没白等，小跑着跟骑在马上的韩秀峰道：“禀韩大人，附近本来有不少百姓，只是这几年总打仗，城里的长毛又经常出来抢粮，所以这一带的百姓跑差不多了，不然您派出去的斥候也不至于找不着人打探消息。”
“那你是咋遇上我派出去的斥候的？”
“禀大人，晚生等了三天，等得有些心焦，就沿着江边过来了，没曾想走着走着竟遇上您派出的斥候。”
“原来如此，金兄，还是说说战况吧。”
“遵命，”金国琛想了想，苦着脸道：“韩大人，这战况说来话长，要不晚生就说这几天的。九天前，城里城外的长毛同时出动，据守在城里的贼将韦俊派出一万多贼兵，分几路同时攻我们在双凤山、小龟山、赛湖堤等处的营垒。
石达开派出两万多贼兵，猛攻我鲁家港各营，并派出战船二十多条，由闷桥直逼我鲁巷左垒。我水师奉命出击，击退贼船；陆师依托深沟高垒，施放枪炮，接战半天，将其击退，阵斩贼兵六百余。”
“后来呢？”
“后来几天没大仗，不过我等却不敢松懈。果不其然，三天前，城内城外长毛再次全军压上。城外的石达开不但命上万贼兵猛攻，还分几路包抄鲁家港侧后。蒋益澧蒋老爷发现及时，当即亲率一千多兄弟分几路迎战，奉命前去助战的护军参领舒保舒老爷所率的四百骑马队正好赶到，一举将其击退。”
金国琛顿了顿，接着道：“石达开派出的一部贼兵同城内的贼兵同时猛攻我洪山大营，水陆加起来有七八路。李续宾李老爷和张荣贵张老爷、赵克彰赵老爷亲率兵勇，分头由洪山、鲁巷出战，厮杀了大半天，也将来犯的长毛一一击退。杨载福杨老爷不但亲率水师烧了青山港的贼垒，毁掉了贼兵搭的浮桥，还重伤贼将古隆贤，也不晓得姓古的这会儿有没有死。”
“这两天呢？”
“前天上午，石达开派出的四千多贼兵一直攻到鲁巷，距我左营营垒不到一里，甚至一边猛攻一边派兵筑大小营垒六座，并安置大炮。胡大人和李续宾李老爷岂能任由其竣工，昨天命张荣贵张老爷率兵反攻，舒保舒老爷率马队助攻，一鼓作气击溃贼兵，并将长毛尚未竣工的那六座营垒平毁。”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金兄，你给我交个实底，胡大人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要是……要是把鲁家港那边的兄弟算上，晚生估摸着五六千应该是有的，”金国琛抬头偷看了一眼，想想又说道：“要是把制台大人那边的八旗绿营和附近的团练青壮算上，武昌周围少说也有两万官兵。”
韩秀峰心想说起来有两万多，但真正能战的恐怕也就胡林翼手下的那四五千，不过现在说这些没任何意义，立马话锋一转：“胡大人怎晓得我会率川东团练来援的？”
“禀韩大人，胡大人和制台大人早在两个月前就奏请皇上增派援军，制台大人早就接到了皇上命您率川东团练来援的公文。并且宜昌府三天前就已差人来向胡大人禀告过，说您率一千团勇正在来武昌的路上，不然胡大人也不会命晚生前来接应。”
……
边走边问，韩秀峰很快就搞清楚武昌的情形。
洪山大营没丢，武昌城东三十里的水陆要冲鲁家港也没丢，但只能算勉强守住了。
幸亏石达开带来的主要是各怀鬼胎的“花旗军”，只有两千左右骁勇善战的广西老贼，大炮、鸟枪、抬枪和洋枪等火器又不多，不然官军哪能坚守到今天。
总之，现在形势对官军有利，因为官军不但是以逸待劳，并且粮饷能勉强接济得上。而石达开不只是孤军深入，甚至连粮草都靠水路转运，却又没一支强悍的水师，粮路随时可能被湘军水师截断。
想到这些，韩秀峰不禁暗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觉得接下来应该不会有大仗，就算有大仗也不会有前些天那样的恶仗。毕竟士气这东西是“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长毛连攻几次攻不下，还死伤惨重，再想攻就更难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痛打落水狗
左营只是没有洋枪，并非没有火器。
陈占魁早在交足捐纳银子招募青壮去羊角效力时，就从老家带去了两杆鸟枪和一杆抬枪，后来韩秀峰又给了他们文经团一尊劈山炮。再后来帮同贵州官军清剿教匪，又先后缴获了八杆鸟枪和三杆抬枪。而这七杆鸟枪和四杆抬枪也是有来历的，原来是贵州官军的火器，只是后来被教匪给缴获了。
再加上编入左营的地藏团原有的七杆鸟枪、三杆抬枪和一尊劈山炮，以及在巫山县收罗的五杆鸟枪和三杆抬枪，他所统领的左营共有二十三杆鸟枪、十杆抬枪和两尊劈山炮，并将这些火器全集中起来编了一个共一百零六人的火器哨，由地藏团监正关向应充任哨官。
关向应跟陈占奎一样一直很羡慕保甲局火器团，一边示意抬劈山炮的兄弟赶紧跟上，一边好奇地问：“大牛兄弟，听说长毛不但擅使火器，还从洋人那儿买了不少洋枪洋炮，是不是真的？”
奉命给他们带路的湘军什长张大牛急忙道：“禀关老爷，长毛的洋枪洋炮是不少，但那是城里的长毛，石达开手下的这些长毛洋枪洋炮不多。”
“鸟枪和抬枪呢？”
“也不多。”
关向应有些失望，心想陈天如他们跟韩大人一起驰援洪山，对付的是城里的长毛，又有保甲局火器团助攻，要是能一举缴获十几二十杆洋枪，那右营说不定也能编一支洋枪队。
他正胡思乱想，前头的鼓声突然停了。
正准备踮起脚看看咋回事，就听见陈占魁在前头喊道：“不就是一股长毛吗，我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弟兄们，亮出家伙！”
关向应大吃一惊，立马拔出刀冲到前面，还没看见长毛在哪儿，潘二就用刀指着左前方的一座小山丘：“甲哨听令，赶紧上山，赶紧给爷把鸟枪、抬枪和炮架上！”
“遵命。”关向应顾不上再看长毛在哪儿，急忙遵照潘二的号令排兵布阵。
“天宝，正斌，你们两哨守东面！雨生，你们守南面！占魁，赶紧带剩下的兄弟上山，去山上督战。”
“遵命！”
随着潘长生一声令下，左营四百多兄弟有的扛着鸟枪抬枪或抬着劈山炮往山丘上爬，有的手持砍刀藤牌或长矛，跟着各自的伍长、什长往山丘东南两面扑了过去。湘军什长张大牛担心潘老爷的安危，急忙跟着往山丘上跑。
关向应是头一个爬到山丘上的人，刚站稳脚跟，就发现两三百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长毛，追着陈占奎派出的两个斥候沿着一条不晓得叫啥名儿的小河往这边追，距脚下的这座小山丘不到六百步。
“老关，别看了，赶紧让你的人架炮！”陈占魁怒吼道。
关向应缓过神，急忙道：“弟兄们，把炮架这儿来。鸟枪手、抬枪手，赶紧点火绳，别的兄弟赶紧装火药铅子！”
刚跑到最高处的潘二也看清楚了，发现追杀斥候的长毛不到三百人，摆出的是一字长蛇阵，追得最紧的距正仓皇往这边跑的斥候不足五十步，而拉在后头的只能看清人影，并且后头的那些长毛竟肩挑手提了不少东西，看着像是刚在附近征集粮草的，终于稍稍松下口气。
陈占奎顾不上那么多，只想抢在陈天如前头先立一功，挥舞着腰刀咆哮道：“弟兄们，看见没，长毛人没我们多，看着也没几杆火器，跟桐梓的那些教匪差不多，没啥好怕的。来一个我们杀一个，来两个我们杀一双！”
“杀！”山脚下的徐天宝禁不住附和道。
“老徐，你龟儿子究竟行不行，不行老子下去换你。”
“你龟儿子现而今是营官，你还是在上面呆着吧，我这儿不劳你操心。”徐天宝抬头笑骂了一句，想想又扯着嗓子喊道：“老关，让你手下的兄弟瞄准点放枪，要是误伤了我的兄弟，我跟你龟儿子没完！”
见弟兄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关向应俯身喊道：“放心，我不要你叮嘱，你还是盯紧点前头的长毛，想想咋接应被长毛追杀的俩兄弟吧。”
徐天宝反应过来，立马回头道：“老四，带上你的兄弟赶紧去接应，顺便帮甲哨的兄弟做个记号。”
“行，弟兄们，跟老子上！”
徐天宝的堂弟应了一声，随即抢了一杆长矛带着二十几个刀牌手冲了出去。
湘军什长张大牛本以为这帮川东团练没真正上过阵，遇着长毛能不抱头鼠窜就不错了，没想到他们竟如此镇定。
正暗暗称奇，只见冲出阵前五六十步的那个“老四”，竟把长矛倒过来往地上一扎，然后又领着手下的二十几个刀牌手接着往前冲。
这时候，追杀斥候的长毛也发现了这边的官军，冲在最前头的那几个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被追得满头大汗的斥候顾不上看身后，见有兄弟来接应跑得更快了。
只见老四和老四手下的刀牌手离斥候越来越近，他们发现长毛停住脚步犹豫不决，立马迎上去拉着两个斥候不慌不忙往回跑。
……
斥候脱离险境，陈占魁更胸有成竹了，指着徐老四扎在阵前的长矛，吼道：“老关，记号给你做好了，长毛冲到记号那儿就给老子放枪，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晓得我川东团练的厉害！”
“明白！”
潘二一样不想错过这个以逸待劳痛击长毛的机会，可河边的那些长毛虽越聚越多，但只是聚在那儿往这边张望，看着像是不太想来攻，下意识回头问：“大牛兄弟，你看这股长毛是城里的还是城外的？”
“禀潘老爷，他们一定是从江西来的，不是城里的。”
“你咋晓得的？”
“看旗号，他们是花旗军。”
“这儿离他们的大营多远？”
“七八里，”张大牛想想又喃喃地说：“他们咋会跑这儿来的，难不成是想抄蒋老爷的后路，可看着又不大像。”
“是不是出来抢粮的？”潘二追问道。
“看着像，可又不大像，难不成是见我们的人没他们多，胆子大了，敢绕一大圈跑这么远！”张大牛越想糊涂，这时候，东南方向隐约传来枪炮声。
潘二很想知道东南方向的情形，可又没千里眼，只能跟急着骂骂咧咧的陈占奎一起往东南方向眺望。
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不大对劲。
远处的人影越来越多，随着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赫然发现竟也全是长毛，并且全在往这边狂奔。
之前的那些长毛不晓得是不是觉得有了援军，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慢慢往这边逼近。
陈占魁回头看看四周，确认北边只有一条小路，再往北是一片长满水草的小湖，长毛想从北边包抄没那么容易。
而南面是一条大路，大路南边又是一条河，地势对自个儿有利，激动地喊道：“弟兄们，那些龟儿子给咱们送军功送赏钱来了，都别慌，全给老子稳住！”
潘二一样想搏军功，可不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更不想死在这儿，沉吟道：“占魁，咱们阻截归阻截，但用不着跟他们硬拼，能冲过去的就让他们过去，别逼他们狗急跳墙跟咱们拼命。”
陈占魁缓过神，下意识问：“潘老爷，您是说他们后头有追兵？”
潘二笃定地说：“听听东边的枪炮声就晓得了，这应该是一股慌不择路逃命的溃兵。”
“想想还真是，不然哪用得着出动几百号人追杀我们的那两个兄弟！”想到马上能痛打落水狗，陈占魁更兴奋了，举着刀指着越来越近的长毛道：“老关，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别跟上次在桐梓那样见着贼匪就放枪。”
“晓得，这还用得着你交代！”关向应嘀咕了一句，随即回头道：“弟兄们，全给我听仔细了，长毛没冲到五十步内不许放枪，就算到了记号那儿也别给我全放。按在船上交代的，打三连环！”
“明白。”
“明白啥，老子还没说完呢，”关向应瞪了他们一眼，接着道：“冲到山脚下的长毛用不着我们管，离太近容易误伤山下的兄弟，专打后头的。打完之后赶紧装填，手脚给我麻利点。”
正说着，慢慢逼近的长毛突然散开，随即加快脚步，挥舞着刀枪往这边冲来，边冲边喊杀！
“乙哨丙哨戒备，甲哨准备！”陈占魁紧攥着刀喝道。
“炮什，放！”见冲前头的长毛已进入射程，关向应当即挥舞令旗。
砰一声巨响。
两尊劈山炮开火了，两尊炮射出去的一斤多铅子如雨点般往长毛笼罩过去。就在炮手们忙着擦炮膛准备装填火药铅子之时，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十杆抬枪开火了，山丘上顿时硝烟弥漫。
惨叫声从山下传来，能隐约看到不少长毛被打得往回跑，有的甚至往河里跳，只有五六个长毛冲到了山脚下。
乙哨的十几个刀牌手一拥而上，他们身后的长矛手还没反应过来，那五六个长毛就被他们给砍翻了。
退回去的长毛被后头的长毛赶着再冲，甲哨在山丘上不断放枪放炮，冲在最前头的长毛被打得鬼哭狼嚎，又往回跑或往河里跳……如此反复。
陈占魁等团首是越打越勇，甚至觉得长毛不过如此，就在他们琢磨着是不是冲杀一番时，站在最高处的潘二突然笑道：“弟兄们，援军来了，咱们只要再坚持一炷香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众人这才发现东边的枪声越来越近，并且越来越密，而往河里跳的长毛也越来越多。站在潘二身边的湘军什长张大牛更是激动地喊道：“我看见旗子了，是蒋老爷的大旗……”

第六百三十四章 为何而来
潘二和陈占魁在率左营驰援鲁家港的半路上遇着一股溃兵，在他们前头赶到洪山的韩秀峰也没闲着。
负责接应他们的金国琛听说鲁巷左垒吃紧，听说胡大人甚至把亲卫都派去了，顾不上陪韩秀峰去拜见胡大人，就这么领着韩秀峰、刘山阳和陈天如率领的川东团练左营和保甲局火器团直奔鲁巷。
不到阵前不知道，一来大吃一惊。
驻守在此的湘勇死伤惨重，尸体顾不上掩埋，伤兵随处可见，能战之兵不足两百。同样以文职获赐勇号的安庆知府李续宾不但亲自督战，而且也受了伤。
韩秀峰顾不上跟他寒暄，观察了下地形，发现他们的营垒被长毛用炮轰塌，但壕沟挖得可圈可点，不但很深很宽，而且内外两道，当即命陈天如和张彪接替死伤惨重的湘军左营防守。
也不晓得城内的长毛是不是发现这边多了好多旗号，来了不少援军，只派了三四百贼兵试探佯攻。
火器团放了五六轮排枪就将其打回去了，左营刚架上的劈山炮和装填好的鸟枪抬枪都没机会开火，而刀牌手和长毛手更是无事可做。
刘山阳当年从京城回巴县的一路上跟费二爷学了点医术，干脆领着他们救治受伤的湘勇。
李续宾跟已殉国的罗泽南一样是湘军元老，而且身经百战，一向自视甚高。论领兵打仗，他甚至有些瞧不上曾国藩，所以之前跟金国琛一样对韩秀峰和韩秀峰所率的川东团练不抱太大希望。
然后刚刚过去的这半天，让他对韩秀峰和韩秀峰带来的这支不足五百人的援军，真有些大开眼界。
右营有鸟枪、有抬枪、有劈山炮，军容整齐，士气高昂，连那些一看就晓得是头一次上阵的新勇，也只是有些手忙脚乱，而不是害怕的手脚发软。并且他们中竟有大半是湖广人，跟湘军没什么两样。
火器团人不多，但使的全是自来火洋枪！
那些使洋枪的团勇显然全是老手，不但打得准，而且装填起来麻利娴熟，李续宾甚至觉得依托深壕，光一个火器团就能守住鲁巷。
见长毛不敢再来攻了，李续宾忍不住问：“韩老弟，你手下用的这些洋枪是从哪儿买的？”
韩秀峰也站累了，顾不上壕内有多脏，一屁股坐下笑道：“既然是洋枪，自然是从洋人手里买的。”
“洋人是怎么卖的，多少银子一杆？”
“两百多两一杆。”
“这么贵，唉……也就是你们四川能买得起。”
“如九兄有所不知，四川虽没被长毛袭扰，但也没您想得那么富庶。自长毛犯上作乱以来，年年要协济各省粮饷。司库道库空空如也，百姓更是不堪重负。要不是巴县的八省客商慷慨解囊，哪有余钱去买这些洋枪。”
想到四川这几年为剿匪平乱出了那么多钱粮，连手下兄弟这两个月的粮饷都是四川协济的，李续宾不好意思再说这些，而是欲言又止地说：“韩老弟，刚才光顾着迎敌，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啥事？”
“钱俊臣你认得吧？”
“认得，他咋了？”
“他……他昨日奉胡大人之命率他从老家招募的青壮驰援小龟山，虽把去攻小龟山的长毛击退了，但他也受了十几处伤，他手下的那些兄弟死伤过半。”
“他伤得重不重？”韩秀峰急切地问。
“伤的不轻，胡大人已差人把他送汉阳去医治了。”李续宾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也不晓得他这是求仁得仁，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如九兄，您这话从何说起。”
“韩老弟，他以前的事和他后来的那些遭遇，你不会一无所知吧？可以说他是怀着必死之心从宜昌回来的。为了能在军中效力，为了能给妻儿报仇，他在胡大人帐前跪了一天一夜。后来就跟着鲍超，鲍超老弟应该听说过，每次打仗都是身先士卒，所以说他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续宾不知道韩秀峰究竟是怎么想的，干脆起身道：“韩老弟，我看你那几个手下都是会打仗的，这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要不我陪你去大营拜见胡大人。”
“行，有劳如九兄了。”
……
带上四个团勇，跟着李续宾赶到洪山大营太阳已落山。
胡林翼早听说韩秀峰不但已经到了，甚至帮着守了一下鲁巷，特意让厨子张罗了一桌酒席，为韩秀峰接风洗尘。
韩秀峰真有些受宠若惊，客套了一番才坐下道：“中丞大人如此盛情，秀峰就斗胆愧领了。”
“老弟这是说哪里话。”胡林翼端起酒杯，感叹道：“实不相瞒，我没想到老弟真会来，更不曾想到老弟来得竟如此之快。”
相比李续宾，韩秀峰更愿意跟眼前这位巡抚大人打交道。
不是因为胡林翼官大，而是因为胡林翼不但不迂腐，甚至曾经是一位“纨绔子弟”。
据说在京城时没少寻花问柳，有一次遇着步军衙门查夜，被那些丘八逮了个正着，因为不敢表明身份吃了不少苦头，甚至因为当时同去逛窑子的一个好友见势不妙躲起来了，没跟他们那几个被逮着的“同甘共苦”，竟与那位好友绝交。
再后来甚至凑钱捐了个知府，堂堂的翰林官花银子捐官，据说那会儿不晓得招来非议，而现在却成了一桩美谈。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觉得他是个性情中人，不禁笑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你正在丁忧守制，就算不奉诏皇上也不会治你的罪。”
“话虽这么说，但秀峰深受皇恩，怎敢不奉诏。”
胡林翼对韩秀峰这个捐纳出身的前通政司参议很好奇，紧盯着他问：“那老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大人真会说笑，秀峰是奉旨率川东团练来此听用的，大人命秀峰做什么，秀峰就做什么，又怎会有别的打算。”
“老弟就不怕本官派你的那些部下打头阵？”
“秀峰怕，秀峰真怕将来无法跟江东父老交代。可秀峰来都来了，并且秀峰既不熟悉贼情，也不熟悉地形，不听中丞大人号令还能听谁的。”
韩秀峰越是这么坦诚，胡林翼心里越狐疑。
因为他这两年没少在信中听京里的朋友提起过韩秀峰，不但知道韩秀峰不止一次被翰詹科道弹劾过，甚至知道韩秀峰真是“天子门生”，不然皇上绝不会不顾御史言官的谏阻，命韩秀峰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官做到巡抚这份上，他比谁都明白有时候官职大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跟皇上更近一些，谁能跟皇上说得上话！比如肃顺，既不是尚书也不是军机大臣，可一样权倾朝野。
再想到朝中有不少大臣对他甚至湘军怀有偏见，胡林翼愈发觉得皇上命韩秀峰率川东团练来援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既是来援的也是来防的，以防湘军“尾大不掉”。
正寻思今后该如何跟眼前这位捐纳出身的前通政司参议共事，韩秀峰突然拱手道：“大人刚才说秀峰为何来得如此之快，那是因为秀峰奉旨督办川东团练，正好巡视到巫山，并顺路帮大人解运了几万两饷银。”
“原来如此。”
“其实秀峰想说的不是这些。”
“那老弟想说什么？”
“有一件事秀峰没来得及跟大人禀报，秀峰带来的这一千团勇的粮饷和军械，都是川东士绅商人慷慨解囊捐的。在办团时，川东士绅和商人就跟秀峰约法三章，只在川东保境安民，不出省甚至不出川东帮同官军剿匪平乱。所以秀峰想恳请大人，等击退眼前之敌就让他们回去。”
胡林翼以为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老弟想功成身退，就算本官答应，恐怕皇上也不会恩准。”
在巫山等谕旨时，收到了一份“日升昌”巴县分号转来的信，文祥在信中说英法两国公使已向其本土请求调兵，那些洋人跟大清开战是早晚的事。而洋人一旦跟大清开战，皇上十有八九会命他火速去广东或上海。
想到这些，韩秀峰苦笑：“皇上会恩准的。”
“这么说老弟不愿意在湖北效力？”
“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能在大人麾下效力，秀峰求之不得，而是皇上不会让。”
胡林翼越想越觉得奇怪，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一个幕友走进大帐，微笑着拱手道：“禀中丞大人，蒋益澧蒋老爷急报，今日中午，石达开兵分六路猛攻我鲁家港大营，其中两路竟绕到大营侧后，被击退后仓皇逃窜。结果遇上了前去驰援的川东团练左营，被川东团勇和我乘胜追击的中营兄弟东西夹攻……”
川东团练首战告捷，阵斩长毛一百多，淹死的长毛无数，韩秀峰倍感意外，下意识问：“敢问这位先生，我川东团练左营的兄弟折损了多少？”
“禀韩大人，要是蒋老爷差人送来的战报无误，那这一战的死伤可忽略不计。”
“那可是一条条人命，怎能忽略不计？”
“禀韩老爷，战报上说没人战死，只有十几个兄弟受了点伤，只是不晓得伤得重不重。”

第六百三十五章 山头林立
正在打仗，谁也不敢多喝。
聊完战事，又聊了会儿段大章、郭沛霖和石赞清等人的近况，韩秀峰便很识趣地起身告退，带着四个团勇连夜返回鲁巷。胡林翼担心他不熟悉道路，更担心会遇上长毛，特意命亲卫一路相送。
回到阵前一看，只见两道深壕周围点了几十堆篝火，陈天如正领着团勇连夜抢修两道深壕之间那几座被长毛平毁的营垒，打算修好之后把劈山炮和抬枪架上去。
原来的那两百多湘勇已被李续宾调走了，韩秀峰并不意外，因为吃酒时答应过胡林翼，从现在开始鲁巷左垒由川东团练驻守。
韩秀峰正准备问问有没有派斥候，值夜是咋安排的，刘山阳突然从内壕里爬了上来，凑他耳边道：“志行，天黑时来了个人，说有要事禀报。”
“什么人，有啥要事？”
“我问了，他不说，非得见你。”
“人呢？”
“人没走，在下面等你。”
除了钱俊臣，韩秀峰实在想不出谁会找这儿来。但想到人来都来了，不动声色地说：“走，一起去见见。”
……
跟着刘山阳顺着梯子爬到沟底，沿壕沟往前走了三四十步，走进陈天如让团勇们下午用木头搭建的“帅帐”，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坐在油灯下，一见着他和刘山阳便急忙站起身。
刘山阳顺手带上用木头临时钉的门，笑看着精壮汉子道：“你不是要见韩大人吗，这位便是韩秀峰韩大人！”
徐九早听说韩秀峰很年轻，但没想到竟如此年轻，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秀峰一边招呼他坐，一边笑问道：“贵姓？”
徐九缓过神，急忙躬身道：“卑职免贵姓徐，名得财，在家排行老九，营里人都喊我徐九。”
“找我何事？”
“禀大人，卑职本是成都人氏，原来在盐茶道衙门当差，因为查缉私贩被人诬陷下狱，要不是张德坚张老爷搭救，卑职早死在大牢里了。后来张老爷来武昌投奔吴文镕吴大人，卑职就跟着张老爷来了湖北，再后来又跟着张老爷去湖南在曾大人麾下效力。”
“原来是石朋兄的人！”韩秀峰倍感意外，禁不住问：“你家老爷呢，他是不是也在这儿？”
“禀大人，张老爷不在这儿，张老爷一直跟着曾大人，听说去了江西，卑职已有近一年没见着他了，也不晓得他现在可好。”
“那你是咋来这儿的？”
“因为大人。”
“因为我？”韩秀峰糊涂了。
徐九抬头看了看刘山阳，小心翼翼地问：“曾在巴县做过脚夫的茶陵人吴忠义、吴忠肝和吴忠胆三兄弟，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
韩秀峰反应过来，一边示意他坐，一边沉吟道：“这么说石朋兄收着了我的信，让你帮着打听吴家兄弟的消息？”
“禀大人，吴家兄弟的消息张老爷早打探到了，他们原本在罗泽南麾下效力，后来罗泽南死了，就跟着李续宾李老爷。吴忠义不但做上了营官，还积功做上了都司。吴忠肝现而今是千总，吴忠胆今年三月战死了。”
徐九顿了顿，接着道：“张老爷一打听到吴家兄弟的下落，就命卑职去他们营里做粮官，跟着他们从湖南转战到湖北。他们不但知道您来了，还想公报私仇。卑职担心您毫无防备，一听说您在这儿就赶紧过来禀报。”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吴家兄弟居然在这儿，不禁叹道：“这事我都忘了，他们兄弟竟没忘。”
徐九忧心忡忡地提醒道：“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人不能不加以防范，他们不但心狠手辣，还深得李续宾李老爷器重。他们真要是在战阵上放冷枪下黑手，就算有人敢站出来作证，李老爷也会偏袒他们的。”
刘山阳这几年一直在乡丁忧，没少去县城找段吉庆。
川帮夫头姜六带着猴子去直隶投奔韩秀峰时，他曾听段吉庆提过大头与吴家兄弟的恩怨。见徐九说得如此严重，不禁脱口而出道：“李续宾官再大，难不成还能大过胡大人！”
“刘老爷有所不知，李续宾这人霸道着呢，他现在手下的兵最多，胡大人只能仰仗他。蒋益澧蒋老爷因为不服他，几次遇险他都见死不救，可胡大人不但没责罚过他，反倒帮着他训斥蒋老爷。”
“胡大人不会这么糊涂吧？”刘山阳将信将疑。
“刘老爷，您和韩大人初来乍到不晓得这些，等过一段时间就晓得了。”徐九想了想，又说道：“这么说吧，湘军并非看上去这么铁板一块。蒋益澧蒋老爷本是王鑫王老爷的人，跟王老爷一样年轻气盛，也都是罗泽南罗老爷的学生，在湖南时连曾大人都不服，又怎会服李续宾？”
韩秀峰相信他的话不会有假，因为他既然是张德坚的人，那他在湖南效力时应该是跟着张德坚打探贼情的。而一个连贼情都能打探到的人，又怎会不清楚湘军内部的纷争。
想到这些，韩秀峰低声道：“接着说。”
“不只是李续宾李老爷跟蒋益澧蒋老爷不和，水师的杨载福杨老爷跟彭玉麟一样不和，好几次见对方遇险，一样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徐九早不想在乌烟瘴气的湘军中呆了，又恨恨地说：“胡大人只想建功立业，谁手下人多，谁能帮着打长毛，他就偏袒谁，不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走彭玉麟彭老爷。”
韩秀峰下意识问：“鲍超呢，鲍超是谁的人？”
“鲍超是胡大人的人，武昌周围这一万多兵马，也就鲍超唯胡大人马首是瞻。”
“李续宾他们敢不听胡大人号令？”
“也不是不听，而是……而是他们个个都有自个儿的小算盘。”徐九在这儿等了一晚上，能感觉到川东团练跟湘军不大一样，只是不晓得咋形容，想了好一会儿苦笑道：“说了大人或许不信，在李续宾、蒋益澧、杨载福、彭玉麟，甚至已经死了的江忠源、罗泽南等人看来，他们能领兵，能做上官，不是靠曾大人和胡大人提携，而是他们自个儿打出来的，反倒是曾大人和胡大人不能没他们这些同乡帮衬。”
韩秀峰早听说湘军内部山头林立，却没想到现而今不只是林立甚至是对立，沉默了片刻追问道：“你家老爷在曾大人那儿的处境如何？”
“张老爷既不是湖南人，又没功名，尽管为了帮曾大人打探贼情出生入死，但那些湖南人还是总排挤他。胡大人驻守金口时，张老爷曾奉曾大人之命去拜见过胡大人，结果胡大人不但没以礼相待，甚至连见都没见。”
见韩秀峰若有所思，徐九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又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卑职以为大人不宜在湖北久留。”
“此话怎讲？”
“要是大人在胡大人麾下领兵，早晚会跟李续宾他们闹出嫌隙，到时候胡大人真不一定会帮您。再就是胡大人喜欢重用读书人，而且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您想想胡大人的那些幕友啥出身就晓得了。”
“胡大人的幕友，我就认得一个金国琛。”韩秀峰沉吟道。
“金国琛只是其中之一，并且胡大人之所以器重他，那是因为金国琛会领兵打仗，不止一次率亲卫队冲锋陷阵。”
“真没看出来，金国琛居然是个战将。”
“胡大人真正器重的幕友有好几个，比如道光十八年进士胡大任，原本在监利老家办团练，胡大人奏请皇上命他主持汉口捐输转运局；又比如鄂州的王家璧，一样是进士出身，胡大人命他为武黄厘局总办，设卡抽厘，以供军需。
严树森跟我们算同乡，四川新繁人氏，道光二十年举人，曾做过内阁中书。现在不但是胡大人的幕友，胡大人还以防剿有功保举他为东湖知县，上上个月又让他捐了个同知的缺，估摸着接下来又会委以重任。还有湖南的方大湜，胡大人刚保举他署理上广济知县。”
徐九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要是留在这儿领兵打仗，早晚会因为粮饷或军功被李续宾等湘军将领排挤，而胡林翼为顾全大局只会帮李续宾等人；要是留在这儿做文官，不但要论资排辈，甚至得看出身，你一个捐纳出身的怎么跟那些进士举人比。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起身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在湖北呆多久的，不但我不会，我带来的这些兄弟一样不会。”
“大人，您要是走，到时候能否把卑职也带上？”徐九满是期待地问。
想到张德坚的人就是自个儿人，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意味深长地说：“你家老爷交办的差事你已经办妥了，自然无需再做这个粮官。今后就跟着我吧，只要我韩秀峰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饿着。”
“谢韩老爷赏饭吃！”
“不用谢，赶紧起来，这是你应得的。”
“大人，卑职想先回营……”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是想回去接着盯吴家兄弟，不禁笑道：“不用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跟胡大人说我这边缺一个粮官。”
“卑职要是不回去，吴家兄弟那边咋办？”
“这你大可放心，借他们几个胆，他们也不敢动我分毫！”

第六百三十六章 缓兵之计
鲁巷位于珞瑜路和关山的转折点，道路蜿蜒狭窄，宛如鱼儿摆尾状，周围是一片抛荒已久长满杂草的水田，放眼望去看不见人烟，与其叫“鲁巷”不如叫“鲁径”。
刚刚过去的十来天，这里不止一次被城内城外的长毛两面夹攻，最凶险的一次内壕都被城内的长毛攻占了。好在东面的“花旗军”没城内的广西老贼那么凶悍，都已经攻到距外壕不足一里，见这边的炮火很猛，挨了几炮之后竟退了回去，当时守在这里的湘勇才得以依托外壕击退了从城里杀过来的长毛。
韩秀峰不认为靠右营和保甲局火器团的四百多号人能守住，昨晚就跟胡林翼商定把左营调回来。
胡林翼本就认为谁的兵让谁领比较合适，并且昨天让川东团练左营驰援蒋益澧，原本只是想鼓舞下蒋益澧那边的士气，韩秀峰一提出胡林翼就不假思索答应了。
当潘二和陈占魁带着左营的兄弟赶到鲁巷时，韩秀峰刚吃完早饭，正同刘山阳、陈天如、张彪等人一起站在小山丘上，居高临下观察周围地形，商量如何防守。
“长生，占魁，你们也上来瞧瞧。”
“遵命！”
潘二和陈占奎赶紧让手下先进战壕，随即顺着小路爬上了山。
韩秀峰笑看着他们问：“听说昨天下午打了个胜仗？”
潘二正准备开口，陈占魁就得意地说：“韩大人，我看这长毛比贵州的教匪强不了多少，打起仗来没章法，而且贪生怕死，一见着咱们放枪放炮就抱头鼠窜，跑得比兔子都快，根本不敢跟咱们真刀真枪的干。”
“那是你们运气好，遇着的是跟乌合之众差不多的花旗军，不是身经百战的广西老贼。”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并且还是一股刚被击溃的花旗军，他们光顾着逃命，自然无心跟你们硬拼。”
“我说呢，原来是拣了个便宜。”陈天如忍不住笑道。
当着韩秀峰面，陈占魁不好跟他说什么，装作没听见一般笑道：“韩大人，您以前说过，行军打仗有时候也得靠运气，能遇上股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也不是啥坏事，不然去哪儿阵斩那么多长毛，不然哪能跟现在这般首战告捷？”
“也是，毕竟阵斩的是花旗军也好，广西老贼也罢，论功行赏时都是长毛，可不会分那么清。”韩秀峰把“千里眼”递给刘山阳，抬起胳膊指着武昌城方向：“不过这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从现在开始咱们真正要对付的不再是花旗军，而是城里的那些广西老贼！”
“广西老贼一样没啥好怕的，他们又不是刀枪不入，更不是三头六臂。”
“但他们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真要是大举来攻，光靠火器团的那几十杆洋枪和你们左右二营的那几十杆鸟枪、抬枪可击退不了他们，得做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跟他们以命相搏的准备！”
“大人放心，我左营的兄弟谁要是敢退一步，您拿我是问！”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左营守外壕，赶紧带弟兄们去熟悉下壕沟吧。”
“遵命。”
“天如，张彪，你们也赶紧去准备。”
……
潘二刚目送走陈占魁、陈天如等人，韩秀峰突然转过身，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营垒问：“长生，还记得茶帮的吴家兄弟吗？”
“记得。”
“他们就在那儿，吴二不但做上了都司，还是李续宾手下的营官。吴三做上了千总，吴四运气不好战死了。”
“四哥，你是咋晓得的？”
“我给张德坚写过信，张德坚收到信之后居然真当回事，竟差人去他们营里做粮官，这两年一直在不动声色帮我盯着。”
潘二反应过来，禁不住问：“四哥，他们晓得我们在这儿吗？”
“不但晓得，还打算借这个机会公报私仇。”韩秀峰回过头，笑看着他道：“不管咋说也是故人，我已经差人去请他们来叙旧了，只是不晓得他们敢不敢来。”
“四哥，你打算……”
“想哪儿去了，大敌当前，我怎会做出那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何况冤有头债有主，吴大被打死的那笔账，怎么也算不到我韩秀峰头上。”
“四哥，你想跟他们和解，他们会愿意吗？”
“和解没那么容易，毕竟那是一条人命，但可以先稳住他们，只要他们不生事，咱们就不跟他们计较。不然闹起来会很麻烦，传出去会很难听。”
刘山阳也觉冤家宜解不宜结，禁不住来了句：“大敌当前，我们要顾全大局，他们一样要顾全大局。真要是跟我们火拼，他们别说不一定能赢，就算赢了也捞不着好。”
想到吴家兄弟当年为了帮吴大报仇，甚至夜闯柱子家，潘二苦笑道：“我觉得他们没那么好说话。”
刘山阳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那会儿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敢豁出身家性命帮吴大报仇。可现而今他们不只是穿上了鞋，还戴上了乌纱帽。真要是跟咱们火拼，他们要丢的不只是身家性命，还有好不容易搏来的荣华富贵。”
“可他们要是不来呢？”
“他们要是不敢来，那就更不足为虑了。”
……
与此同时，刚听书办念完信的吴忠义愣住了。
吴忠肝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遥望着鲁巷方向喃喃地说：“徐九刚被调走，韩四就晓得我们在这儿，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徐九告的密。”
表弟张虎嘀咕道：“什么刚被调走，他昨晚就不见了！”
“我们待他不薄啊，他狗日的为何要坏我们的事？”
“一定是想升官发财想疯了，想借这个机会攀韩四的高枝。”
“狗日的，有本事别让老子遇着，要是被老子遇着，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徐九的事回头再说，先说说韩四摆得这鸿门宴，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吴忠义阴沉着脸问。
“哥，姓韩的一定没安好心，你不能去！”张虎急切地说。
“我怎会不晓得他没安好心，可要是不去，一定会被他小瞧。”吴忠义权衡了一番，顺手拿起刀：“走，去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得是啥药！”
“哥……”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不过也不能不防。”吴忠义边走边冷冷地说：“虎子，你赶紧去跟李老爷禀报，就说我和忠肝去拜见韩大人，去跟韩大人商量两军驻防的事。”
想到鲁巷左垒的防区跟这边紧挨着，张虎只能硬着头皮道：“行，我这就去。”
生怕被韩秀峰小瞧，吴忠义走出营垒又回来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官服，让随行的亲兵打起精神，这才同弟弟吴忠肝一起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几个亲兵直奔鲁巷。
韩秀峰没想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放下千里眼笑道：“还真是时势造英雄，要是搁三五年前，他们一定不敢来。”
“嗯，看着是有点官威。”刘山阳笑了笑，随即转身道：“志行，你和长生跟他们叙旧，我在这儿不合适，要不我先下去？”
“行，你先下去吧。”
刘山阳顺着小路来到山脚下，让张彪把火器团的兄弟全叫到路口。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吴忠义和吴忠肝出现在眼前。
“敢问哪位是吴都司？”刘山阳拱拱手，笑看着他们问。
“本官便是！”
“你是谁，官居几品，身居何职，见了我大哥为何不跪拜？”
“要是没猜错，你便是吴都司的胞弟吴忠肝吧，”刘山阳笑看着骑在马上的吴忠肝，意味深长地说：“鄙人姓刘，名山阳，乃道光二十年举人，因办团剿贼出力，得赏七品顶带，加知县衔，现而今随韩秀峰韩大人督办川东团练。你让我跪拜你二哥，有没有想过你二哥受得起吗？”
吴忠义可不敢得罪读书人，何况眼前这位还是个举人。
想到要是让一个举人老爷跪拜，那就是有辱斯文。到时候用不着韩四发难，李续宾李老爷甚至胡中丞都不会轻饶他们兄弟，急忙拱手道：“忠义见过刘老爷。”
“吴老弟无需客气，”刘山阳拱手回了一礼，随即看着道：“韩大人正在上面恭候二位，劳烦二位下马步行上山，随行的亲兵在此等候。”
吴忠义抬头看看山上，又看看周围那几十个手持洋枪的团勇，翻身下马，紧盯着刘山阳问：“刘老爷，您要不要搜搜吴某的身，让吴某把兵器也留下？”
“身就不用搜了，随身兵器一样可携带。”
“好吧，你们在这儿候着，爷一会儿就下来。”
吴忠义冷哼一声，就这么同吴忠肝往山上爬去。
本以为山上应该埋伏了不少兵勇，结果上来一看，竟只有韩秀峰和潘二两个人，并且跟山下的刘山阳一样没穿官服。
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韩秀峰回头道：“二位，巴县一别有五六年吧，没想到我们还能相见，更没想到我们居然成了同僚，要同心协力、并肩作战。”
“韩四，你想咋样？”吴忠义鬼使神差地问。
潘二原本很担心吴家兄弟见着仇家分外眼红，搞不好会动手，没想到吴二竟这么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韩秀峰一样没想到吴二会这么问，不禁笑道：“不是我韩秀峰想咋样，而是你们兄弟想咋样。”
吴忠义意识到说错话了，搞得像是怕他似的。急忙换了个话题，用杀人般地眼神紧盯着韩秀峰问：“韩四，徐九呢？”
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他原来的差事办完了，我又给了他个新差事。”
尽管早猜出是徐九告的密，但吴忠义还是暗暗心惊，咬牙切齿地问：“徐九是你的人，他是你派到我营里做粮官的？”
“差不多。”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其实你们早该想到的，别的营都是营官的亲信做粮官，唯独你们营是一个外人做粮官。论与已殉国的罗老爷的关系，你们兄弟既不是罗老爷的同乡，更不是罗老爷的学生，打仗也不是最出力的，凭什么你们在湖南和江西时的粮饷几乎从未拖欠过，而别人的粮饷却经常拖欠。”
吴忠义猛然反应过来，紧攥着腰刀问：“这么说，我应该谢你了？”
“举手之劳，不用谢。”
韩秀峰走到他们身边，轻叹道：“古人云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打心眼里不想与你们为敌。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你大哥的事既怨不得我韩秀峰，也怨不得脑壳不好使的大头，甚至都怨不得姜六，说到底只能怨持续了上百年的土客之争。可死的是你们的大哥，人命关天，你们一定是放不下的。”
“我以为你不晓得呢！”
“所以我不怪你们，更不会为难你们，只是大敌当前，现在不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你们兄弟要是能顾全大局，那咱们就先放下这段恩怨。等剿灭长毛之后，要是我们运气好都还活着，到时候约定个时间，找个地方，把这段恩怨了结了。”
看着吴家兄弟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说道：“我们现而今都做上了官，站得比别人高，看得自然也要比别人远。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恩怨，最好在我们之间了，不要连累子孙后代，不然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要是不答应呢？”吴忠肝忍不住问。
不等韩秀峰开口，潘二就冷冷地说：“不答应那就放马过来，谁怕谁？我四哥请你们来，跟你们推心置腹说这些，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更别以为做上了营官，领着几百乡勇，就以为自个儿有多了不起。说了你们别不信，我四哥真要是想弄死你们，跟踩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想拔刀是吧，拔呀，你拔个试试！”
“忠肝，先把刀放下，”吴忠义一把拉住吴忠肝，紧盯着韩秀峰道：“韩四，你的话我记下了，就照你说得办，到时候你要是敢言而无信，可别怪我去巴县找你！”
“我韩秀峰是要脸面的人，又怎会言而无信。”
“行，就这么定！”
吴忠义扭头就走，吴忠肝愣了愣急忙去追。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潘二禁不住问：“四哥，你真打算等把长毛剿灭了，跟他们约个地方，让他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长毛有那么好剿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回头望着武昌城方向道：“他们跟谁不好，非得跟李续宾。既然跟着李续宾，那这仗他们有得打了，天晓得能不能活到长毛被剿灭的那一天。”
“也是，已经死了一个，就剩下两个了。”
“其实他们也晓得我这是缓兵之计，只是被挑明了没那个胆敢轻举妄动。这人啊一旦做上了官，这命就跟着金贵了，说到底还是放不下身家性命，还是放不下荣华富贵。”韩秀峰轻叹口气，想想又说道：“而我呢不但放不下身家性命，还不能丢了脸面，所以这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传出去真的会很难听。”
“就怕他们嘴上答应得痛快，回去之后就反悔。”
“反悔也没啥好怕的，我们留意点就行了。”韩秀峰不想再说这些，突然话锋一转：“长毛是不是见我们来援不敢攻了，怎么到现在也没点动静。”
听说韩秀峰这么一说，潘二也觉得奇怪，遥望着武昌城方向喃喃地说：“是不是昨天死伤太多，没死没伤的也被吓破了胆，得休整几天再攻？”
“不能掉以轻心，待会儿让陈占奎和陈天如多派些斥候。”
“明白。”

第六百三十七章 石达开走了！
等了一天，长毛没任何动静。
第二天，城里城外的长毛又没来攻。
韩秀峰不敢掉以轻心，让陈占魁、陈天如和张彪等人在继续加固营垒，让李天宝去江边让守在那儿的团勇和船工水手把剩下的粮草运过来，并让潘二、刘山阳分别去五里墩大营和洪山大营打听消息。结果一直等到天黑，既没见长毛来攻，刘山阳、潘二也没能从胡林翼和李续宾那边打听到贼情。
第三天，长毛依然没来攻！
事有反常必为妖，韩秀峰不认为石达开和韦俊会因为川东团练的到来就偃旗息鼓。
第四天一早，就让陈占魁和陈天如多派些斥候，让斥候们走远点，尽快搞清城里城外的长毛究竟在做什么。
这几天一直无所事事的徐九，竟主动请缨去打探。
想到徐九本就是斥候出身，并且熟悉武昌周围的地形，韩秀峰干脆把左右二营的二十六个斥候集中起来，编成一支专事打探贼情的斥候队，让徐九统领。
没想到这一等又等了一天，去五里墩大营拜访严树森的刘山阳和去探望鲍超的潘二相继回来了，徐九早上派往武昌城方向打探贼情的斥候也回来了，唯独亲率斥候去石达开大营打探的徐九及其手下的六个斥候没回来。
刘山阳掏出韩秀峰去年给的怀表，凑到油灯下看了看指针，默默盘算了下时辰，抬头道：“差不多亥时二刻了，徐九他们咋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
刚洗完脚的韩秀峰盘坐在用门板钉的床上，借助昏暗的灯光看着地图道：“可能是遇着长毛要绕路，也可能是夜路不好走，或者是因为别的事耽误了。总之，他以前就是跟着张德坚干这个的，应该不会有啥事。”
“胡大人和李续宾那边也派了斥候，不过他们派出的斥候只在附近转，不会走太远。”潘二低声道。
“这也不能怪他们，好不容易有个喘息之机，自然要抓紧时间休整。”
“志行，我下午还打听到件事。”
“啥事？”
刘山阳收起怀表，苦笑道：“胡大人与曾大人的关系恐怕没我们以为的那么好，早在今年春天，石达开在江西攻城略地时，节节败退的曾大人就曾差人来湖北让那会儿还没殉国的罗泽南回援。罗泽南既没率兵回援，也没说不回援，就这么拖着。后来吉安失陷，曾大人又分别致函胡大人和罗泽南，要求罗泽南率兵回援。生怕胡大人不同意，还会同江西巡抚文俊上奏，请皇上督饬此事。
那会儿武昌战局还算平稳，而罗泽南及其手下的几千湘勇本就是奉曾大人之命援鄂的，曾大人有难，胡大人照理说应该赶紧命罗军回援。结果胡大人以围攻武昌不可功败垂成为由，不让罗泽南率兵去救。罗泽南也说啥子贼粮将尽，不可前功尽弃。”
“竟然这样的事！”韩秀峰大吃一惊。
“这只是开始，”刘山阳轻叹口气，接着道：“为应付皇上，胡大人奏称‘如武昌不能速克，则分罗军数千回援江西’。结果没过几天，罗泽南伤重殉国。胡大人再次上奏，以‘罗泽南新丧，李续宾接掌罗军，无将可分’为由，打算收回前言。”
“皇上咋说？”
“皇上大怒，斥责胡大人‘若以粉饰之词迁延时日，是武汉既不能克复，而江省复不能回援，靡饷老师，岂非两失？’。”
“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刘山阳似笑非笑地说：“曾大人的父亲曾麟书担心曾大人的安危，一听说罗泽南殉国了，就让其次子曾国华星夜赶赴武昌‘帮办营务’。”
潘二脱口而出道：“曾老爷子这是打算让二儿子来接管罗泽南手下的那些湘勇！”
“也暗含催促胡大人发兵之意。”
“再后来呢？”
“曾国华到了之后胡大人没办法，只能从罗军中分出四千兵，交给曾国华统带驰援江西。但罗军的主力还是交给了李续宾，还是留在了湖北。”刘山阳顿了顿，又凝重地说：“志行，罗军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我们不能不防。”
“始真兄，你是担心胡林翼会跟抢曾国藩的兵那样，把我们也给吞了？”韩秀峰低声问。
“胡大人真是吃人不吐骨头，我看还是得防着点。”生怕韩秀峰不当回事，刘山阳接着道：“我今天一到五里墩大营，他的那些幕友就旁敲侧击打听我们名为川东团练，可营中为何有那么多湖广人。甚至想跟我要团勇名册，说啥子将来好论功行赏。”
提起这个，潘二急忙道：“四哥，李续宾的幕友不但跟我打听营里究竟有多少他们的同乡，还总问我洋枪的事！”
“这么说他们真盯上咱们了？”韩秀峰笑问道。
“志行，他们才不会要你我呢，他们要的是我们手下的团勇，要的是我们的洋枪！”
“意料之中的事，送上门一块大肥肉，谁不想吃？”韩秀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幸亏我们早有准备，不但驰援还自带粮饷，不会因为粮饷被他们拿捏。”
“我觉得光粮饷自给不够。”
“的确不够，先不动声色，等找着合适的机会，给他们来个敲山震虎，让他们晓得‘客军’就是‘客军’，不是他们想拿捏就拿捏的。”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接着道：“至于他们与曾国藩之间的那些事，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四哥，你这话啥意思？”潘二不解地问。
“胡身为湖北巡抚，自然想着收复武昌，想着攻剿湖北境内的长毛。在湖北大局未定之前，他才不会管江西的死活；至于李续宾和已经殉国的罗泽南，之所以到了湖北就不听曾大人号令，一是他们和他们手下的兵勇原本只是在曾的大旗下为朝廷效力，事实上并非曾大人的人；二来曾大人处境尴尬，直至今日依然官不官、绅不绅，跟着曾大人哪有跟着胡大人或湖南巡抚骆秉章有前途。”
“所以他们到了湖北就不想走了！”
“确切地说是投入胡大人麾下之后就不想再回去了。”
“志行，你这话说在点子上。”刘山阳沉吟道：“听严树森说湖南巡抚骆秉章招贤纳士，湖南士绅要么唯骆秉章马首是瞻，要么来湖北来投奔胡大人，没几个愿意去曾大人麾下效力。”
“我们川东其实也一样，要是制台大人跟骆秉章那样愿意保举提携川东才俊，又有几个愿意跟现在这般听咱们的？”韩秀峰反问一句，苦笑道：“好在我川东文风不盛，没湖南那么多读书人，更没湖南那么多人才，有且仅有的那几位制台大人也瞧不上。”
刘山阳深以为然，但想想还是提醒道：“志行，不说这些了，要是传出去，别人真会误以为咱们拥兵自重呢。”
“对对对，不说了，早点歇息。”
……
睡的很晚，起得却很早。
韩秀峰洗完脸漱好口，跟前几天一样先巡视内外两道壕沟的防守，转了一大圈回到“帅帐”正准备吃早饭，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刚抬起头，就见刘山阳和潘二领着徐九走了进来。
“老九，咋到现在才回来，跟着你一起去的弟兄们没事吧？”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赶了一夜路的徐九急忙放下兵器和包裹，躬身道：“禀大人，一起去的弟兄没事，都跟卑职一起回来了。之所以拖到这会儿，是因为卑职发现城外的长毛退兵了，一直退到了葛店！”
韩秀峰以为听错了，俯身看看地图，找到葛店的位置，喃喃地说：“咋退那么远，他们不打算攻了？”
“禀大人，卑职昨天上午赶到石达开大营外，发现营帐全没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就换上花旗军的衣裳，顺着那些贼兵留下的痕迹一路往东追，一直追到葛店才发现那些贼兵新扎的营盘。”
徐九接过潘二递上的水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大口，抬起胳膊擦擦嘴角，接着道：“卑职见贼营扎得毫无章法，既没挖壕，也没寨墙，甚至都没派兵在营外把守，就领着弟兄们乔装打扮成贼兵混入贼营。
不进去查探不晓得，进去之后大吃一惊，那些贼兵竟人心惶惶乱成了一团，说是石达开已率两千广西老贼乘船走了，也不晓得是去了江西还是回江宁。被扔下的花旗军有船的也走了，没找着船的现在是群龙无首。”
“石达开走了！”
“卑职刚开始也不敢相信，带着弟兄们乔装打扮成贼兵转了好几座贼营，发现那些贼将贼兵全在商量往哪儿逃窜。”
刘山阳缓过神，看着地图哭笑不得地说：“说走就走，前功尽弃，石达开这仗打得也太虎头蛇尾了吧。”
“卑职也觉得奇怪。”徐九想想又惋惜地说：“要是离得近，要是路好走，大人派一营团勇就能将那些贼兵一举击溃。可离得太远，路又不好走，大队人马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赶到，等大队人马赶到那儿他们早跑了。”
韩秀峰追问道：“你是说他们这会儿已经动身了？”
“卑职回来时他们全在收拾金银细软，说是天一亮就走，要是能抢着船最好，要是抢不着船就走陆路去武昌县（今鄂州）或黄州。”
“知道了，赶紧去吃饭吧，吃完赶紧歇息。”
“遵命。”
目送走徐九，韩秀峰又俯看起地图。
刘山阳忍不住问：“志行，这么紧要的军情，要不要向胡大人禀报？”
“你要是想禀报就差人跑一趟五里墩，不过我估摸着胡大人不会相信的。”
“这由不得他不信，真要是不信派几个斥候去看看不就晓得了。”
“我是说他不会相信石达开就这么退兵，一定会觉得这恐怕是石达开的诡计，不敢轻易派兵追击。”韩秀峰直起身，想想又说道：“别说他不信石达开就这么走了，连我都不相信，天晓得这是不是石达开的诡计。”
“也是，行军打仗还是稳妥点好，用不着犯那个险。”
“所以说禀不禀报一个样。”
“那就不禀报了。”
韩秀峰端起碗筷，又叮嘱道：“始真，不管石达开是真退兵还是假退兵，但城里的长毛还在。让陈占魁、陈天如和张彪他们不要懈怠，让他们给我盯紧点！”
“好，我这就去。”
刘山阳话音刚落，陈占魁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跑了过来。一见着刘山阳就呈上信道：“刘老爷，这信是五里墩大营差人送来的。”
“送信的人呢？”
“走了，说怕耽误公务，信送到得赶紧回去。”
“好，我先看看。”刘山阳拆开信，看着看着竟紧锁起眉头。
韩秀峰好奇地问：“始真，咋了？”
“信是严树森差人送来的，他说刚收到消息，钱俊臣伤重不治殉国了。还说……还说……”
“还说啥？”
“还说按湘军的规矩营官阵亡，该营就得裁撤。钱俊臣从老家招募的那些青壮，想回老家又没盘缠，听说我们在这儿，打算过来投奔。”
“有多少人？”
“原本三百多，战死战伤近两百，就剩一百来号人。”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起身道：“长生，你代我走一趟，去看看钱俊臣的丧事是咋操办的，顺便把那一百多同乡带回来。”

第六百三十八章 不劳烦大人
胡林翼直到第六天下午才知道石达开退兵了。
石达开是长毛诸将最狡诈的，他不敢轻易分兵追剿，也顾不上分兵去追剿，因为长毛退去之后终于抽出身的蒋益澧跟李续宾闹起来了，竟跑到五里墩大营状告李续宾见死不救。
从让李续宾接管罗军和赶走彭玉麟的那一刻，胡林翼就下定决心陆师由李续宾统领，水师由杨载福统领，把李续宾和杨载福当作左膀右臂，自然不会给蒋益澧好脸色，甚至当着众将面怒斥了蒋益澧一番。
早有准备的幕友，更是拿出了蒋益澧治军不严，勇丁溃走，虚冒多名，吃空饷，甚至在乞假回乡葬母时私吞营内兵勇恤赏的实据。
要说吃空饷，谁不吃空饷，可摆到明面上蒋益澧却无言以对，受不了这奇耻大辱，一气之下带着几个亲信走了！
之前以为八旗不堪大用，但这次舒保等人所率的马队真立了大功。
好不容易赶走蒋益澧，胡林翼又在幕友们的进言下忙着笼络舒保。得知舒保无子嗣，甚至将府中丫鬟送给舒保为妾。
就在他打算致函湖广总督官文，请官文会同保奏提拔这次杀贼出力的多隆阿、金顺等八旗马队的骁骑校等小官时，李续宾、杨载福和赵克彰、唐训方又因为该不该给川东团练左右二营论功行赏的事，跟金国琛、严树森、方大湜等幕友发生了争执。
“逸亭，你是说李续宾他们认为不该给川东团练论功行赏？”胡林翼紧盯着金国琛问。
“禀中丞，李老爷他们觉得多多少少给点赏钱就行了，觉得要是在奏报上帮韩秀峰及其所率的川东团勇请功，皇上和朝中的文武大臣说不准会误以为石达开是韩秀峰击退的。”
金国琛回头看了看帮着草拟奏折的胡大任，接着道：“仔细想想李老爷他们的担心有一定道理，可我等以为要是连提都不提也不合适。”
“莲舫兄，你怎么看？”胡林翼看向胡大任。
胡大任放下茶杯，无奈地说：“真要是论杀贼，韩秀峰所率的川东团练也不能说不出力。至少刚到那天打过一仗，放过几枪，阵斩了百十个长毛的溃兵。昨日下午，我和渭春老兄还专程去了趟鲁巷，发现其排兵布阵中规中矩，手下团勇士气高昂，可见是真来杀贼的。报捷的折子上真要是不提，等皇上的恩赏下来，别人都论功行赏，唯独没他们的份儿，恐怕会寒了他们的心。”
方大湜更是拱手道：“大人，得罪韩秀峰事小，要是四川因此不再协济我湖北钱粮那这事就大了！”
王家璧不以为然，冷不丁来了句：“守初兄，韩秀峰的确是四川人，但并非四川的官。协济钱粮之事既不关他的事，他也差不上手，我等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孝风兄，韩秀峰确实不是四川的官，按例也不得在四川为官，但现在的四川不比三五年前的四川，驻守四川各地的八旗绿营早被抽调一空，上至总督、布政使，下至各州县正堂，全依赖地方士绅商贾襄助，无论办团还是筹钱粮。”
“照守初兄这么说，得罪他韩秀峰就是得罪四川士绅商贾了？”
“倒不至于得罪全四川的士绅商贾，也不至于得罪全川东的士绅商贾，但一定会得罪巴县乃至整个重庆府的士绅商贾。”
方大湜顿了顿，又强调道：“钱俊臣生前不止一次说过，韩秀峰不只是段大章的内侄，不只是跟署理四川按察使曹澍钟关系不一般，而且在做官前曾做过京城重庆会馆的馆长，曾倡修过会馆，倡建过文昌阁和乡贤祠！”
胡林翼在京城呆过那么多年，岂能不知道只要是做过会馆馆长的人，跟同乡们的关系绝不一般，觉得因为分不分点功劳给川东团练这点事得罪韩秀峰不划算，可想想又觉得李续宾等人的顾虑有道理。
石达开率兵来犯武昌，你厮杀了那么多天也没能将其击退，甚至六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而韩秀峰率川东团练一来，石达开就退兵了，朝中的王公大臣会怎么想，皇上又会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这功劳一旦分出去，湘军将士一定不服，甚至会影响士气。
见胡林翼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胡大任突然笑道：“贶生兄，以我之见不但要帮着请功还要保奏！”
“此话怎讲？”
“他手下那些团勇的底细我摸清楚了，说出来贶生兄或许不信，其火器团的团勇竟大多是茶陵及茶陵周边各州县人，其左右二营的团勇也大多是我湖北人，并且能看出来援之前不但悉心操练过，甚至上过阵剿过贼。”
胡林翼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下意识问：“相比我湘军如何？”
“其左右二营跟李续宾所统带的诸营不相上下，比鲍超所领霆字营稍有不如。其火器团无法比较，那是用银子砸出来的一支悍勇。人枪虽不多，但上了战阵那几十个团勇、几十杆新式自来火洋枪便能顶一营！”
金国琛早就看那些洋枪眼红，忍不住说：“要是能将其编入亲卫营就好了。”
胡林翼直到这会儿也没搞清楚韩秀峰的深浅，沉吟道：“既然是用银子砸出来的，韩秀峰一定不会舍得轻易将其拱手相让。”
“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何况又不是他韩秀峰出钱采办的，窃以为只要价钱合适，他应该会答应的。”
“保举他署理武昌知府？”
“这恐怕很难让他动心。”
“保举他署理宜昌知府如何？”胡林翼又问道。
胡大任沉思了片刻，笑道：“宜昌府紧挨着他们四川的夔州府，离老家近，并且又没闹长毛，我估摸着他十有八九会动心。可这么一来咱们就亏了，毕竟全鄂拢共就那几个完善的州府。”
“他不是在巴县一呼百应吗，那就在保举他署理宜昌府时，再给他委个就近劝捐筹饷的差事。四川那么多湖广商人，连钱俊臣回一趟巴县都能筹那么多银子，他一年怎么也得筹五六万两吧。”
“这个主意好，只要他能筹着银子，那这买卖咱们就不亏！”
金国琛话音刚落，一个亲卫走到门边躬身道：“禀大人，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诸位先忙，我先去会会他。”
……
胡林翼起身赶到大帐，只见韩秀峰依然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一见着他就躬身行礼。
“老弟无需多礼，”胡林翼一边招呼韩秀峰坐，一边笑道：“韩老弟，实不相瞒，就算你今儿个不来，胡某待会儿也得差去请。”
“这么巧，不知中丞大人打算召见秀峰有何事？”
“老弟先说，先说说大老远过来找我有何事。”
对胡林翼的为人，韩秀峰心里终于有了底，觉得胡林翼这人擅权，从不分青红皂白赶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蒋益澧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他想包揽把持湖北军政。
其实早在赶走蒋益澧之前，他就曾赶走过曾国藩的亲信吴坤修及其倾家荡产招募编练的“彪字营”，甚至宣称永远不许吴坤修再来湖北。
同时他也非常会做官，不然绝不会做出让府中丫鬟嫁给马队将官舒保那丢人现眼之事。
俗话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像他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大员韩秀峰真是头一次见，韩秀峰不想跟他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禀中丞大人，秀峰听说因为报捷的事，如九兄对秀峰有些误会。大敌当前，同僚之间得同心协力，秀峰不敢因为这点事耽误军务，思前想后觉得应该来拜见大人。”
胡林翼以为韩秀峰也是来邀功请赏的，毕竟身为营官不能不为手下着想，不然这兵就没法带了，不禁笑道：“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不过老弟大可放心，胡某治军严明，有功就赏，有过便罚，绝不会委屈老弟，更不会让老弟无法跟下面人交代。”
“大人误会了。”
“误会？”
“秀峰是想说大人无需为此为难，报捷无需提秀峰，无需提我川东团练，更无需保奏杀贼出力的团目团勇。”
“这怎么行，有功不赏，何以让将士用命？”
韩秀峰站起身，一边朝着京城方向遥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川东团练是秀峰奉旨督办的，现而今他们立下战功，秀峰自然要代皇上传旨赏赐。那些杀贼出力的团目团勇，秀峰也会具折保奏，所以无需劳烦大人。”
有权密折专奏，能上达天听的文武官员不少。但能具折保奏有功将士，甚至能代皇上传旨赏赐的文武官员可不多。
胡林翼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捐纳出身的不是蒋益澧，也不是李续宾、杨载福，而是跟他胡林翼乃至湖广总督官文一样的大员！
胡林翼正暗想你要是也六百里加急报捷，到时候两边说的不一样，皇上和朝中的文武大臣究竟会相信谁，韩秀峰又拱手道：“秀峰打算明儿一早召集团勇，代皇上传旨赏赐。大人要是得空屈尊降临，我川东团练的士气定会更加高涨，等大人一声令下攻城时，我川东团练也定会更加用命。”

第六百三十九章 高举轻放
韩秀峰亮出底牌，本打算会同官文以保举韩秀峰署理宜昌府，来换川东团练左右二营和火器团的胡林翼，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往下说了。
他既没答应明天去巡视鲁巷左垒，也没说不去，就这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端茶送客。
韩秀峰前脚刚走，急着等这边消息好草拟报捷折子的胡大任和王家璧便跟了进来。
听胡林翼一说，二人顿时傻眼了。
“咱们这边捷报还没递上去，他那边都打算给有功将士论功行赏。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给大人您个下马威？”王家璧喃喃地说。
胡大任忧心忡忡地说：“他是不是抢在咱们前头给剿贼有功的团目团勇论功行赏搁一边，并且他这么做也算事出有因。关键是他的圣眷竟如此恩隆，皇上居然会许他代天传旨赏赐！”
想到京里的朋友在信中说的那些事，胡林翼无奈地说：“他已开缺回乡丁忧近两年，照理说早该人走茶凉了，可依然简在帝心，可见他这个‘天子门生’并非妄称。”
王家璧嘀咕道：“要说天子门生，贶生兄，你我一样是！”
胡林翼不只是进士出身，也是道光朝时的两江总督陶澍的乘龙快婿，在京为官的时间比在此之前都没真正做官的胡大任，以及金榜题名后没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被直接分发到兵部学习行走的王家璧长，无论眼界和人脉都不是他俩可比拟的。
见王家璧不太服气，胡林翼苦笑道：“孝风兄，你我的确是天子门生，不过你我只能算先帝的门生，并非今上的门生。何况你我这样的天子门生，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就算先帝爷没驾崩，能记得名字的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胡大任深以为然：“孝风，贶生兄外放贵州时，先帝还没驾崩，今上还是皇子。加之这些年一直忙于剿匪平乱，都没机会进京觐见，从未见过天颜，皇上自然也没见过贶生兄。而从贶生兄这几年收到的那些京信上看，韩秀峰在京时却三天两头被召见，这亲疏远近可见一斑！”
提起这个，胡林翼又苦笑道：“不只是我没见过天颜，官文一样没见过。在别人看来我胡林翼是圣眷恩隆的疆吏重臣，但绝算不上天子近臣。”
王家璧意识到跟韩秀峰这样的人比官职没用，凝重地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给官文去封信，给他提个醒，别到时候被人弹劾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栽的。”胡林翼想了想，接着道：“莲舫兄，正如你所说，韩秀峰突然搞这一出也算事出有因。要不是李续宾担心被韩秀峰抢功，这边还在草拟报捷折子他就闹得尽人皆知，韩秀峰也不会跟我来这一出。”
王家璧下意识问：“贶生兄，您是说韩秀峰也是身不由己？”
“他一样是带兵的，有功不赏何以服众，又何以让将士用命？”
胡林翼反问一句，阴沉着脸道：“他要给部下一个交代，可这么一来就把我给难住了。明儿个要是不去，他那边论功行赏的消息一旦传开，不但我湘军诸营会军心不稳，士气不振，连我湖北军务都会让他坐实‘三足鼎立’之势！”
想到韩秀峰手下的兵勇虽不多，可不但不需要湖北的粮饷，并且可密折专奏，上达天听，可具折保奏剿贼出力的有功将士，甚至跟已殉国的钦差大臣琦善、向荣一样能代皇上传旨赏赐，胡大任意识到胡林翼明天要是不去的话，湖北地界上真会多出一个“山头”！
湖广总督官文不但贪生怕死，而且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真要是让韩秀峰在湖北站稳脚跟并坐大，官文为保住红顶子一定会左右逢源，督抚之间的关系绝对会因此发生变化。
更何况湘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要是再冒出几个像蒋益澧、彭玉麟或吴坤修那样的，一定不会回江西或湖南，十有八九会投奔韩秀峰。到时候别说剿匪平乱，光内斗就会把人搞得焦头烂额。
胡大任不敢再往下想，急忙道：“贶生兄，你明天不能去，也不能让韩秀峰明天真代皇上传旨赏赐！”
“他既不是我胡林翼的属官，更不是我胡林翼的下官，我的话他会听吗？”
“他不是曾国藩，我估摸着他应该不会有跟你争长短之心，这次或许真是奉旨来援的。之所以闹这一出，不能全怪他，不妨先试着安抚安抚。”
“怎么安抚？”
“我是这么想的……”
……
剩下几把小刀、几只火镰和十几对大小荷包，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韩秀峰一回到鲁巷左垒的“帅帐”，就让潘二把皇上去年给的赏赐之物从箱子里翻了出来，想想又取出花了一百多两添置却从未穿过的黄马褂，叠好放在用绒布铺的托盘上。
刘山阳笑问道：“志行，明天才用，这会儿翻出来做啥子？”
“要是没猜错，明天十有八九用不上。”
“用不上？”
“胡林翼是不会让咱们抢在他前头给有功将士论功行赏的，不然消息传开了他咋跟近万湘勇交代。”韩秀峰笑了笑，坐下道：“我敢打赌，他马上就会派人来跟咱们谈，所以得把这件黄马褂和这些赏赐之物先翻出来，让他派来的人瞧瞧我韩秀峰是不是虚张声势。”
“谈什么？”
“谈这功劳咋分，仔细想想闹成这样真怪不得我，我川东团练不但帮他解运饷银，还自带粮饷大老远来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们竟想吃独食，报捷这么大事不但不跟咱们知会一声，甚至嚷嚷着不能给咱们分功劳，有他们这么干的吗？”
韩秀峰冷哼一声，接着道：“光他们有手下，我韩秀峰就没有？不就是报捷吗，他们能报，我韩秀峰一样可以报！”
“他们担心咱们也报捷？”
“这是自然，要是两份捷报不一样，那他们奏请的皇上得弄清楚才会恩准。”
刘山阳提醒道：“志行，以我之见这件事你得想清楚，真要是闹起来就麻烦了，不管咋说他是巡抚，还有那么多同乡同年。你要是得罪了他，他一定会上折子弹劾你。”
韩秀峰最不担心的就是弹劾，不禁笑道：“他真要是弹劾我，那他就输了。”
“此话怎讲？”
“因为我是光脚的，他是穿鞋的。我是初来乍到，他是地头蛇。真是闹到他弹劾我，我弹劾他的那一步，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一定会想，他胡林翼一个堂堂的封疆大吏，为何总看我韩秀峰这个捐纳出身的前通政司参议不顺眼。”
“要是他会同官文一起弹劾你呢？”
“据我所知官文应该没这个胆，就算官文被他说服联名弹劾我，一样没啥好担心的。你想想，督抚联名弹劾一个奉旨前来帮同剿贼平乱的前通政司参议，一向反对重用他胡林翼的贾中堂、彭中堂、周大人、翁大人会怎么看，皇上又会怎么想。”
韩秀峰笑了笑，又胸有成竹地说：“这么说吧，朝廷重用他胡林翼并不意味着相信他，虽说京里的王公大臣不是很喜欢我，但一定会觉得有个人在这儿牵制他总比没人牵制好。”
“这么说他真拿你没办法？”刘山阳禁不住笑问道。
“谁让他树大招风呢。”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百善孝为先，在四川我是丁忧守制，得谨言慎行，要是不事事小心，搞不好就会被地方官员弹劾。但这儿是湖北不是四川，所以无需再韬光养晦。不然不光对不起不远千里跟我来剿贼的兄弟，甚至连我四川团练都会被湘军瞧不起。”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山阳刚回过头，就见胡林翼的幕友胡大任和严树森在陈占魁的陪同下微笑在站在门口。
韩秀峰不认识他们，刘山阳急忙介绍，潘二忙不迭沏茶。
胡大任和严树森早晓得韩秀峰能代天行赏，却不知道更没想到韩秀峰的圣眷竟恩隆到赏穿黄马褂！
湖广总督官文没这份荣耀，胡林翼一样没有，李续宾和杨载福更不用说了，他俩现在正为以文职获赐巴图鲁勇号沾沾自喜。而眼前这位早就是巴图鲁，现在更是连黄马褂都亮出来了。
胡大任心不在焉的寒暄了几句，一坐下就拱手道：“韩大人，大任奉中丞之命前来拜见，是想跟韩大人商量下报捷之事。”
“莲舫兄，报捷的事秀峰已跟中丞大人禀报过。”
“中丞大人跟大任提过，说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联名奏报的好，不知韩大人意下如何？”
“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韩大人真会说笑，此事为何不可？”
韩秀峰一边招呼二人喝茶，一边苦笑道：“秀峰官职低微，而且既不是湖北官员，也不是现任官员，跟中丞大人联名奏报成何体统。”
胡大任可不想让韩秀峰单独奏报，急忙道：“无妨无妨，中丞大人说无妨，还说这报捷的奏折拟好之后得请您过目，说不只是他跟您一起联名，到时候也得请制台大人一起联名上奏。”
“不合适不合适，真不合适。”
“韩大人无需自谦，其实中丞大人就是让大任跟您通过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是啊韩大人，这也是中丞大人的一番盛情。”严树森不失时机地附和道。
韩秀峰正准备接着婉言相拒，胡大任又拱手道：“再就是中丞大人觉得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韩大人您率勇壮来援，不能总这么官不官、绅不绅的，中丞大人打算会同制台大人保奏您署理荆宜施道，不知大人愿不愿屈就。”
韩秀峰没想到胡林翼竟打算保举他署理道台，心想好大的魄力，好大的手笔。
严树森以为韩秀峰初来乍到，不熟悉湖北的各道府州县的区划，不失时机地说：“荆宜施道驻荆州，领荆州、安陆、德安、宜昌、施南五府，辖江陵、公安、石首、监利、松滋、枝江、宜都等二十八州县！”
这是正儿八经的道台，要是搁三年前，韩秀峰一定会动心。
然而，现在不是三年前，韩秀峰很清楚在湖北呆不久，微笑着摇摇头。
胡大任没想到他连这都不动心，禁不住说：“韩大人，荆宜施道辖下的府县，大多是完善府县！”
韩秀峰心想我不但晓得大多是完善府县，真要是答应下来可以做太平官，还晓得你们的那位东家之所以搞出这么大手笔，一定是嫌我在武昌这儿碍事，想借此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再想到本就在湖北呆不久，所求的本就不多，韩秀峰直言不讳地说：“二位的来意，秀峰猜出一些。中丞大人的好意，秀峰也心领了。秀峰才疏学浅，担不得此大任。”
“那……那大人究竟是咋想的？”严树森忍不住问。
韩秀峰不想跟他们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报捷的折子秀峰可以联名，明儿个亦可暂不传旨赏赐杀贼出力的有功将士，只想知道中丞大人打算啥时候攻城，攻城要不要我川东团练助攻，如果无需我川东团练帮同攻城，那就奏请皇上让外头的这一千团勇回川东。”
胡大任最怕的就是这个，因为胡林翼从未想过强攻，而皇上却不想等，三天两头下旨催促。
现在只是击退了石达开所率的长毛，武昌还在韦俊所率的长毛手里，武昌没克复之前让胡林翼怎么跟皇上开这个口？
再想到让川东团练呆在这儿，跟湘军诸营早晚又会闹出嫌隙。并且将来克复武昌那么大一功劳，跟只有千把人的川东团练分，真对不起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努力，更对不起近万湘军将士，胡大任小心翼翼地问：“韩大人，要是您麾下的兄弟真想家了，大任陈请中丞大人将他们调到巴东帮同宜昌府转运粮饷如何？”
调到巴东就等于回巫山！
韩秀峰不想让那么多同乡战死在武昌城下，沉吟道：“驻守巴东，帮同转运粮饷也好，等武昌收复了再请旨让他们回老家。”
胡大任没想到除了捷报上要有川东团练的功劳之外，韩秀峰就这么点要求，想想又追问道：“韩大人，除此之外您还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想法倒是有一个。”
“大人请讲。”
韩秀峰抬头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的潘二，沉吟道：“湖北贫瘠，这仗又一连打了好几年，失陷州县的钱粮就算不免也课不着，完善州县的百姓也早已不堪重负。武昌这边粮饷吃紧，要是中丞大人信得过秀峰，就奏请朝廷去巴县设个捐输转运分局，给长生个差委，让长生去巴县办理报捐事宜。”
厘金局，顾名思义是设卡抽厘金的。
而捐输转运局不只是转运粮饷军械，主要是办理报捐，也就是专门卖官、卖出身、卖恩典，跟厘金一样是维持平乱所需的重要财源。
胡大任愣了愣，下意识问：“韩大人，去外省设局办理报捐，据我所知好像没这个先例。”
“设立厘金局，设卡抽厘有先例吗，没有！”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并且巴县情况特殊，有许多湖北商人，有许多寓居在巴县的湖北学子，我估摸着只要把折子递上去，皇上应该会恩准的。”
严树森同样没想到韩秀峰会“高举轻放”，忍不住问：“就算皇上恩准，川东道、重庆府和巴县正堂会不会不高兴？”
“你们去抢钱，他们自然不会高兴，但只要皇上恩准了他们又能说啥？”看着胡大任和严树森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秀峰之所以出这个主意，之所以举荐长生，并非想借这个机会捞钱，而是见湖北吃紧到已拖欠兵勇两个多月粮饷着急。”

第六百四十章 结个善缘
大事谈妥，功劳怎么分，报捷的奏折怎么拟，尤其保奏哪些团目团勇等小事，刘山阳跟胡大任和严树森谈。
潘二跟着韩秀峰走出“帅帐”，急切地问：“四哥，你为何要保举我去巴县设捐输转运分局？”
韩秀峰笑问道：“想不明白？”
潘二尴尬地摇摇头。
韩秀峰爬上坡，遥望着武昌城方向，微笑着解释道：“其实我大可借这个机会帮你谋个县太爷做做的，只要开这个口，胡林翼应该会答应，他也只能答应，但心里一定不会痛快。我在湖北，你不会有事，我要是走了，这个县太爷你别说做不长，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这倒是，他的心多狠啊，蒋益澧只是不服李续宾，打仗还是出力的，可这么一个为他出生入死的人，他竟当那么多同乡面羞辱人家，竟把人家给气走了！”
“所以说跟胡林翼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来硬的。”
“可是……”
“听我说完。”韩秀峰回头道：“我之所以帮他出这么个主意，之所以推荐你去巴县办理报捐，既是为你的前程着想，也是为我川东着想。朝廷为筹饷大开捐纳事例，但究竟咋办捐各地却不一样。要是没记错在我们四川，不管捐监生还是捐贡生只能打五折，但湖北可两折捐，有时候甚至只用十几石米就能捐个九品顶带。咱们巴县的湖广商人又有钱，所以说你回去之后这差事不难办。”
“要是本地人也想捐，也想占这个便宜呢？”
“照收捐，就说他寓居湖北的，总之，只要你能帮胡林翼弄着银子，他就会把你当自个儿人，就会委以重任。好好干两年，用不着我开口，他自然会给你个实缺，不然跟着他的人会寒心。”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等他奏请朝廷，等皇上恩准了，你就是湖北官员，不管是候补的还是候选的，回去之后县太爷、府台，甚至连道台都得高看你一眼。加上你手里又有一沓空白户部执照，到时候无论三里士绅还是八省客商，都得对你客客气气，办起别的事也会方便许多。”
潘二猛然反应过来：“四哥，你是担心老家的那些士绅和八省商人不服我？”
“石达开是退兵了，却不晓得是真退还是假退，武昌城仍在长毛手里，湖北局势将来是好是坏，我心里真没底。而且贵州正在闹教匪，闹苗乱。云南的苗人和回人好像也乱起来了，陕甘的回人一样蠢蠢欲动，谁也不晓得我四川会不会被波及，不把老家的事安排好，我不放心啊。”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来前我跟段大人和龚老爷他们说好了，川东一旦有事，他们会站出来支持你。江宗海、关允中等八省客长虽然也答应了，但他们终究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而办理防堵又离不开他们，不然去哪儿筹钱粮。
帮你谋个去巴县设局办理报捐的差事，你就不只是巴县人也是湖北官员，不但可以把湖北捐输转运局巴县分局的牌子挂到湖广会馆，而且跟湖广商人会更好说话，总之，这是眼前最好的办法了。”
“四哥，你放一百个心，只要我潘二有一口气在，老家就绝不会有事！”
“我又怎会不放心你。”
……
胡大任和严树森跟刘山阳商量好捷报怎么拟，带着随行的亲卫营兵勇回到五里墩大营天色已大黑。
见帅帐中依然亮着灯，二人顾不上吃晚饭就赶紧去禀报，没想到王家璧竟也在。
胡林翼听完禀报，沉思了片刻，带着几分自嘲地说：“看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胡大任也觉得之前太过杞人忧天，感叹道：“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却不气盛，且能顾全大局，可见皇上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胡林翼笑道：“聪明，是个聪明人。”
“聪明？”王家璧下意识问。
“他很清楚能有今天是皇上给的，只有皇上给的他才会要，别人给的就算再好他也不会要，所以说他聪明。”胡林翼想想又叹道：“只是他忘了他是汉人，不是满人，就算再简在帝心，就算圣眷再恩隆也走不远。可惜了，要是不钻这牛角尖，要是敢放开手脚，他如此年轻，将来定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王家璧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贶生兄，我觉得他不是忘了自个儿是汉人，而是有自知之明，很清楚他是什么出身。”
“也是，像他这样的出身，要是不靠皇上，他哪会有今天。”胡林翼站起身，摸着嘴角道：“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再担心他会在暗地里使坏。他手下的那一千团勇既然不想在这儿呆，就让他们移驻巴东，反正粮饷又用不着我们支应。至于去巴县设捐输转运分局，这事还真有点意思。赶紧拟道折子，连同捷报一起递上去，或许皇上一高兴真会恩准。”
“他举荐的那个潘长生呢？”
“他给我胡林翼面子，我胡林翼自然也得给他面子，就奏请他举荐的那个潘长生去巴县设局。不过筹设的既然是我湖北捐输转运局的分局，我们就不能什么也不管，皇上真要是恩准，到时候派两个老实可靠的候补官去盯着。”
胡大任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胡林翼拿起草拟的报捷折子看了看，接着道：“他倒不贪心，只保奏了五个文武监生，就这么递上去吧。等恩赏下来，要是皇上让升擢有差，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缺空出。要是有的话，紧着他的人差委试用。”
韩秀峰保奏的那五个监生，就算能获赏个官身，也只是八九品小官，可想到现而今补缺那么难，王家璧嘀咕道：“他这一趟来得还真划算。”
“谁让咱们跟朝廷求援的呢，再说总不能让他白跑吧。”胡林翼把草拟的报捷折子交还给胡大任，想想又回头道：“他手下的那些团勇走了之后，我估摸着他在这儿也呆不了多久，不管他回川东还是去别的地方，到时候别忘了送上一分程仪。”
“送多少？”
“太少拿不出手，怎么也得一千两。”
湖北不比四川，武昌更无法与巴县相提并论。一连打了几年仗，地方上都被打烂了，别看设了那么多厘卡，其实抽不到多少厘金。
一千两，胡林翼说得轻描淡写，既是幕友也是厘金局总办的王家璧却心疼不已，禁不住问：“一千两是不是太多了，一百两怎样？”
胡林翼知道管他要银子就是割他的肉，笑看着他道：“孝风兄，我晓得你抽点厘金不容易，可有时候舍不得孩子真套不住狼。想想办法，周转腾挪下，凑一千两，结个善缘，他可是皇上的亲信，咱们将来说不准真要求他帮忙。”
想到姓韩的不一定能帮着成事，但真要是想坏事却很容易，王家璧只能答应道：“好吧，一千两就一千两。”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胡林翼又轻描淡写地说：“孝风兄，我是说我们这边一千两，官文那边一样得帮着意思意思。准备一千五百两吧，一千两是我的，那五百两算官文的，到时候一起送，让他高高兴兴的来，高高兴兴的走！”
“就怕官文不领咱们的情。”
“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帮不帮着送是咱们的事，就这么定。”胡林翼拍拍王家璧胳膊，随即转身道：“莲舫兄，你明儿个去一趟洪山，跟李续宾好好聊聊，跟他把事情说清楚，让他管住自个儿的嘴，看好自个儿的人，别再瞎起哄！”

第六百四十一章 进身之阶很重要
刚刚过去的这半年，江北和江南大营相继被长毛攻破，江西大半州县失陷，紧接着贼将石达开又率兵西犯湖北，两江、湖广战局急转而下。而云贵的教匪、苗乱和回乱也是愈演愈烈，前几天刚接到贵州六百里加急奏报，都匀、施秉两府城相继失陷，其中都匀府距省城贵阳仅两百里！
皇上的心情可想而知，不但总是借酒消愁，有一次喝醉了竟摆驾景山，非要去瞧瞧前朝的崇祯是在哪儿上吊的。
文庆抱病，彭蕴章只能管起军机处的事，又不敢在皇上气头上递牌子求见，直到打听清楚皇上今天没喝多，这才硬着头皮带上草拟好的谕旨，同再次被皇上委以重任，不但擢升户部尚书还奉旨在军机处大臣上行走的柏葰，匆匆赶到慎德堂觐见。
慎德堂不只是一个堂，而是一座面阔五间，进深三卷的勾连式大殿。
堂前院内设有白色太湖石和九口木质鱼缸，栽植着翠竹、牡丹、芍药、苹果树等花木。大殿明间设有宝座，宝座上的诗匾下挂饰先帝御书的“福”字做成的玉璧。原先安挂在奉三无私殿的先帝御容画轴和先帝颇为钟情的两块“公正平和”、“安详澹静”匾额也被移挂于堂内。
翠竹掩映，意境幽静恬淡。
要不是建在圆明园内，要是建在其它地方，真会以为这是文人墨客悠闲惬意的隐居之所。
而事实上这里跟紫禁城的养心殿差不多，不只是皇上的寝宫，也是皇上处理政事、召见大臣的地方，先帝在位时一年有大半年住这儿，那会儿的一切政令均皆出自此！
彭蕴章和柏葰等侍卫通报完，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偷看了一眼端着在宝座上的皇上，掸掸马蹄袖跪拜。
咸丰心情不好，已经很久没让王公大臣站着说话了，就这么俯看着他们道：“说吧。”
彭蕴章晓得皇上懒得看折子，也不愿意看军机处奉命草拟的谕旨，应了一声“臣遵旨”，便跟往常一样一道一道地念了起来。
“前因扬州军营失利，雷以诚接应迟延，并捏称助剿，收复扬城，当经降旨革职拏问，交德兴阿等，严讯请旨；又因御史方浚颐、何桂芬奏，雷以诚军营委员雷凤翥等，劝捐发饷。种种营私，甚有酿偪人命重情，复谕令德兴阿等，一并提讯。”
“节据奏称，本年二月间，三汊河失陷，雷以诚退至沙头后，不即督勇进攻，迁延累日，实属失计。其收复扬城，但凭勇目禀报之词，辄称会兵追剿，亦属奏报失实，又于伊侄雷凤翥、伊婿黄钟，在营舞弊，毫无觉察，实属辜恩，著发往新疆效力赎罪……”
这是按昨天的意思草拟的，咸丰无精打采地说：“明发吧。”
要不是雷以诚不惜被千夫所指奏请筹设厘金局，江北大营早在三四年前就因为粮饷不敷分崩离析了。可这么一个帮办了四五年江北军务，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的能吏，居然说被革职查办就被革职查办，现在更是发新疆效力赎罪！
虽然这道谕旨是彭蕴章亲笔拟写的，但彭蕴章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应了一声接着念道：“胡林翼等奏，军火需用浩繁，请饬按月筹解等语。湖北水陆各师，攻剿贼匪，所需军火，每月多至十万斤，自应宽为筹备。著乐斌、吴振棫、骆秉章，于四川、陕西、湖南三省，按月各筹解火药三万斤。每月初旬批解启程，赴湖北交纳，以资攻剿，毋误要需，将此由五百里各谕令知之。”
湖北是这段时间唯一打过胜仗的地方，听完这道军机处草拟的谕旨，咸丰下意识问：“彭爱卿，算算日子收着湖北捷报已经好几天了，如何封赏议恤，吏部和兵部怎还没个章程？”
这事是柏葰办的，柏葰急忙取出一道折子：“禀皇上，奴才正准备禀报呢。”
“说说。”
“嗻。”柏葰翻开折子，念道：“以攻剿湖北武昌援贼出力，赏道员李续宾，布政使衔；赏参领舒保、西林布、花淩阿，巴图鲁名号；赏参领双福、色克精额、德平，防御庆安、巴颜杜勒、承惠、赓音布、都司何绍彩等，花翎；赏防御来福等，蓝翎；赏巴县监生李天宝等八品顶带，余升叙有差。”
“就这些？”咸丰微皱起眉头，心想没官文和胡林翼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们一个是总督一个是巡抚，没法儿再赏了，但怎会没一接到谕旨就率川东团练星夜赶赴湖北协剿长毛的韩四。
“禀皇上，还有议恤的。”
柏葰不明所以，接着念道：“予阵亡游击刘锡文、把总杨庆春、晏光明、颜真彦、艾文轩、李启相、黄武泰、唐永飞、外委朱朝青等，祭葬世职。”
咸丰脸色更难看了，追问道：“没了？”
这道谕旨是柏葰照着吏部和兵部呈递的章程草拟的，哪晓得皇上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忐忑地说：“没了。”
有功不赏，何以让阵前的文武官员用命？兵部想不到很正常，毕竟韩四不是武官。吏部想不到就有些耐人寻味，难道因为韩四出身不好，就不把他当文官，咸丰越想越窝火，紧盯着柏葰问：“报捷的折子有没有带？”
“禀皇上，奴才带了。”
“念！”
“嗻。”
柏葰不知道皇上究竟为何生气，取出本着有备无患带在身上，以便皇上问起来好与封赏议恤的谕旨相对照的湖北捷报，战战兢兢地念了起来。
“……十六日，武昌城贼分扑洪山，李续宾等两次歼贼各二百余名，又追杀四百余名；十七日，杨载福等，将油房岭贼巢，尽行烧毁；十八日，胡林翼、李续宾等，分路将鲁家港援贼，先后杀毙六七百名，生擒五十三名，并破贼五垒；杨载福等，亦于是日攻贼桥垒，烧毁净尽。”
“十九日，贼众大至，经翟定国等，焚贼划船百余只；二十八日，援贼及城内之贼，四面纷出，李续宾等严阵以待，约时齐出，立斩冲锋悍贼数名。蒋益澧等，抄截之。舒保率马队四面冲突，贼遂大败，追之至堤，毙贼三四百人。各营又毙贼一千数百名，鲁家港等处，共破贼垒四座，并毁东湖贼船七十余只，又烧贼巢八十余户。”
“本月初一，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率一千川东团勇来援。是日，蒋益澧、潘长生、陈占奎前后夹攻，先后杀毙六七百名。李续宾、韩秀峰、张荣贵等，击退再攻鲁巷之武昌城贼，后又节次踏平贼垒共十九座，先后毙贼一千六七百名，生擒六十余名，贼锋大挫。此次旬日之内，大小二十八战，水陆皆能用命，而马队之功居多……”
彭蕴章不是坐了两年“冷板凳”的柏葰，猛然意识到皇上为何震怒，却不想也不敢说什么，就这么低着头一声不吭。
果不其然，柏葰正准备念湖北巡抚胡林翼保奏的杀贼出力的文武官员名单，咸丰啪一声拍案而起，质问道：“韩秀峰呢，封赏的名单上为何只有李续宾，没有韩秀峰？”
柏葰终于想起当年那个被从永定河道衙门急调回京的前通政司参议，急忙道：“禀皇上，据奴才所知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正丁忧守孝，按例……按例……按例丁忧官员不得升转。”
“不得升转，难不成也不得封赏？”咸丰紧盯着他，又问道：“真要是按例，翰林院庶吉士丁宝桢一样在乡丁忧，为何能擢升翰林院检讨？”
“奴才不知。”
“彭爱卿，你知道吗？”
彭蕴章急忙道：“禀皇上，要是老臣没记错，丁宝桢之所以能擢升翰林院检讨，是贵州巡抚蒋霨远因其破家办团，剿贼出力，具折保奏的。”
“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剿贼出不出力？”
“禀皇上，韩秀峰深受皇恩，一心报效朝廷，剿贼自然是出力的。”
“朕就不明白了，同样剿贼出力，为何别人能升转，他韩秀峰就不能？”
“皇上，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咸丰心里跟明镜似的，很清楚要是指望吏部，韩秀峰永远升不了官。
想到西犯湖北的长毛已经退了，湖北没之前那么吃紧。再想到打探夷情的差事文祥也不是没用心办，而是越办越谨小慎微，总是一惊一乍的。觉得文祥还是缺少历练，对付西夷还是上过阵杀过贼，既胆大又心细的韩四比较合适，咸丰沉吟道：“这日子过得真快，想想他开缺回籍丁忧已有两年了。拟旨，命他即刻回京。”
柏葰暗暗心惊，不敢相信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韩秀峰圣眷竟如此恩隆。
彭蕴章一点也不奇怪，暗想只要“厚谊堂”一天没被裁撤，皇上就一天忘不掉韩四，下意识说：“命韩秀峰回京也好，曾望颜刚擢升顺天府尹，通政司参议的缺刚空出来了，他回京之后正好能补上。”
咸丰愣了愣，随即用异样的眼神紧盯着他。
彭蕴章被盯的发毛，急忙道：“老臣妄揣圣意，老臣昏悖，皇上恕罪……”
“彭爱卿，朕没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问问你，让韩秀峰回来接着做通政司参议合适吗？”
见彭蕴章欲言又止，咸丰接着道：“他当年按例开缺回籍丁忧，可在老家又真正呆了几天？先是率川东团练驻守川黔交界处，紧接着协剿桐梓、绥阳等地教匪，连后来复建的遵义协左右二营兵勇都是他帮着招募编练的。现在更是率一千团勇驰援湖北协剿长毛，又立下一大功，有功不赏，让一心为朕效力的臣子寒心，你等将朕置于何地，难不成真当朕是昏君！”
“皇上息怒，臣……”
“算了算了，这也怨不得你。”
咸丰摆摆手，冷冷地说：“别人做通政司参议都能升转，曾望颜更是由正五品参议一下子擢升正三品的顺天府尹，韩秀峰早就是四品顶带，拟旨，以剿贼出力，擢升韩秀峰为鸿胪寺卿！”
柏葰以为听错了，下意识抬起头。
彭蕴章同样大吃一惊，心想鸿胪寺虽是个既没什么权更没什么油水，并且归同样没什么权的礼部管的清水衙门，鸿胪寺卿虽一样是正四品，但那可是“小九卿”，是清贵无比的卿贰官。
再想到皇上居然拿曾望颜说事，心想韩秀峰跟曾望颜能比吗？
虽然同样是通政司参议，可曾望颜不但是进士，而且是道光二年的进士。金榜题名后馆选上庶吉士，散馆授编修，然后迁御史。道光十五年条奏《整饬科场凡十四事》，皆被先帝采纳，迁给事中，再迁光禄寺少卿，太常寺少卿、顺天府尹，然后外放福建布政使。
道光二十一年，因奏请朝廷封关禁海、断绝与西夷的贸易往来，受到林文忠公驳斥，就这么丢了官，直到咸丰三年才以五品京堂候补。
总之，不管论出身还是论资历，韩秀峰比曾望颜差太多，事实上韩秀峰不只是跟曾望颜没法比，甚至跟之前所有的通政司参议都没法儿比，可韩秀峰竟偏偏做过通政司参议。
彭蕴章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进身之阶是那么地重要，正不晓得该说什么好，见他们愣住的了咸丰不快地问：“没听清，难不成要朕再说一遍？”
彭蕴章猛然意识到皇上不只是想升韩秀峰的官，也是在为将来如何应对不断挑衅生事的西夷做准备，因为鸿胪寺要办的差事并不多，归纳起来就是“凡四夷君长、使价朝见，辨其等位，以宾礼待之，授以馆舍而颁其见辞、赐予、宴设之式，戒有司先期办具；有贡物，则具其数报四方馆，引见以进”。
想到这对韩四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会跟耆英一样身败名裂，彭蕴章权衡了一番，硬着头皮道：“皇上，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韩秀峰真要是骤跻卿贰，定招非议。老臣斗胆，恳请皇上三思。”
柏葰也意识到这事真要是既成事实，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急忙道：“奴才附议，奴才也恳请皇上三思！”
咸丰火了，正准备开口，彭蕴章接着道：“皇上，老臣知道韩秀峰是个能吏，也知道他对朝廷、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不然当年老臣也不会保举他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可擢升他为鸿胪寺卿真不妥，恕老臣斗胆，皇上要是不收回成命，只会害了他。”
咸丰能听出彭蕴章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犹豫了一下问：“那你觉得怎么才妥当？”
彭蕴章意识到韩秀峰这官一定是要升的，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以为擢升韩秀峰为太仆寺少卿如何？”
同样正四品，但不是“小九卿”，勉强算卿贰官，不像鸿胪寺卿那么扎眼。
只是这么一来韩四只能管口外的马场，无法名正言顺地跟西夷交涉，可想到彭蕴章和柏葰之所以反对也是老成谋国，咸丰只能冷冷地说：“那就太仆寺少卿吧。”
“皇上圣明，臣这就去拟旨。”
“等等。”咸丰想了想，又说道：“命文祥为太仆寺满少卿，他俩熟悉，让他俩一起共事，免得办起差来相互推诿。”
太仆寺堪称闲得不能再闲的一个衙门，如今只剩下口外的左右二翼两个马场，只有左右两群三万多匹马。马场上的事有驻马场的左右二司满汉员外郎、满汉主事等属官管。满汉太仆寺卿和满汉太仆寺少卿，只要每三年去马场巡查一次，并且还是轮流去的，压根儿就没什么公务。
彭蕴章猛然意识到皇上并没有因为文祥总是报忧不报喜而迁怒于“厚谊堂”，不然绝不会把太仆寺满汉少卿这两个缺，拿出来作为“厚谊堂”前后两任大掌柜的升转之阶，急忙躬身道：“臣遵旨。”

第六百四十二章 旁观者清
文祥、王乃增和庆贤从未跟各房翻译说过朝堂上的事，可下面人还是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一个个变得小心翼翼，不但极少请假出门，甚至连说话也不敢大声。
加之广东那边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书肆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压抑。
张之洞的心情更是悲痛欲绝，昨天傍晚收到他爹张瑛病逝于任上和妻兄署理都匀知府石均殉国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让他差点昏倒。尽管众人好生劝慰，可还是大哭了一场。
遇到这样的事，得按例呈请开缺回乡丁忧。
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爹病死在贵州，而他老家在直隶南皮，这丧是往贵州奔还是往南皮老家奔，把哭得魂不守舍的他给难住了。
直到文祥闻讯赶回书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开导了一番，才决定先回南皮老家。
官学教习做不成了，张之洞不觉得有多遗憾，毕竟那只是权宜之计。
唯一遗憾的是本着宁缺毋滥的想法，光顾着观察那些官学生，以至于做了近半年教习都没帮“厚谊堂”物色到一个可造之材。
看着张喜收拾好的行李，想到文祥、王乃增和庆贤这大半年来对他的关照，张之洞觉得不能就这么走，再三权衡了一番，毅然回头道：“文大人，王先生，庆贤叔，之洞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祥下意识说：“又不是外人，有何不能讲的。”
见张之洞欲言又止，王乃增提议道：“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等去花厅？”
“好好好，先去花厅。”文祥反应过来，带着众人转身往花厅走去。
大头意识到他们要说正事，赶紧让余有福和小山东先帮着把行李送门口的马车上去，他则守在花厅门口生怕有人偷听。
文祥有些奇怪，不知道张之洞想说什么。
王乃增和庆贤同样一头雾水。
就在他们三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张之洞又恭恭敬敬地执晚辈之礼拜了下，这才抬头道：“文大人，王先生，俗话说旁观者清，以之洞这个旁观者之见，‘厚谊堂’这几个月是不太顺，但您二位大可不必为‘厚谊堂’的将来担忧。”
“此话怎讲。”文祥禁不住问。
“之洞以为不管朝廷喜不喜欢，洋人都在那儿。不会因为朝廷不喜欢，他们就会走；一样不会因为朝廷喜欢，他们就会来。换言之，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洋人没遭天谴没死绝，朝廷就不能没有专事打探整理验证夷情的人。”
文祥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觉得这番话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更多地像是在安慰，正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张之洞又说道：“再就是现在的‘厚谊堂’已不是韩大人筹设时的‘厚谊堂’，一样不是大人您刚接掌时的‘厚谊堂’，可以说已由一根树苗变成了一棵大树，不是谁想砍就能砍的！”
人几乎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文祥觉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解地问：“孝达，你这话从何说起？”
“厚谊堂”这两年所有的往来公文张之洞全看过，堂内这两年的大事小事也没少听王乃增、庆贤和吉禄等人说过，对这个不在经制内的衙门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堪称一清二楚，不禁拱手道：“大人，‘厚谊堂’能有今日，韩大人自然功不可没，但以之洞之见更要感谢老成谋国的文中堂！”
“文中堂是帮过咱们不少，可他老人家一病不起，说句……说句不敬的话，他老人家能不能熬到过年都两说。”
“要是之洞没猜错，他老人家不但不希望我‘厚谊堂’被裁撤，甚至早帮着把将来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他老人家要是没先见之明，又怎会把崇实大人和崇厚大人带这儿来？”张之洞反问了一句，接着道：“要不是他老人家力荐，之前只是署理户部左侍郎的崇实大人，又怎会如此顺利地实授工部侍郎，并兼管钱法堂事务；崇厚大人又怎会如此顺利地外放天津，署理长芦盐运使？”
王乃增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文中堂是担心咱们没钱！”
“以之洞之见文中堂不只是担心我‘厚谊堂’没银钱周转，也是担心文大人您独木难支。”看着文祥若有所思的样子，张之洞话锋一转：“文大人，我们汉官讲究同年之谊，有同年帮衬关照甚至提携，仕途会顺很多，办起事来会容易很多。您虽然一样有同年，但因为满汉之间的成见，相互之间不是很亲近。但您并没有吃亏，您有同族，同样出身的同族！”
这个说法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文祥一时间竟愣住了。
王乃增同样听得一头雾水。
庆贤则眼前一亮，不禁喃喃地说：“要说开明之人，各部院应该有不少，难怪文中堂不带别人来，偏偏要带崇实来呢！”
“庆贤兄，我还是不大明白。”文祥苦着脸道。
庆贤不想抢张之洞的风头，微笑着道：“孝达，你先想到的，你跟大人说。”
“遵命。”
张之洞拱手道：“有人说不到京城不晓得官小，平时难得一见的进士甚至翰林老爷，在京城是随处可见。但又有几个人真正算过，正科进士出身的满人又有几个？”
文祥沉吟道：“要是不算翻译科，只算正科的话，还真不多。”
“不是不多，而是极少！”
张之洞其实早想到了，只是觉自个儿“初来乍到”又如此年轻，搞得像众人皆醉我独醒不好，可现在跟之前不一样，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紧盯着文祥道：“之洞查阅过先帝登基以来的正科进士名单，发现自道光朝到现在正科进士出身的满人只有十七个。”
“不会吧，不会只有十六七个。”文祥有些不相信。
“如果不包括汉军，只算宗室和满州，真的只有十七个！”
张之洞顿了顿，如数家珍地说：“道光朝共十三位，其中道光二年进士两位，一位就是文中堂，一位是曾九迁至内阁学士的恩桂，不过他早就在内务府大臣任上病逝了；道光六年只有一位，就是四年前曾入直过军机处的麟魁；道光九年两位，一位是全庆大人，一位是倭仁大人；道光十三年一位……”
不等张之洞说完，文祥便低声道：“福济！”
“正是，”张之洞点点头，接着道：“崇实大人是道光三十年庚戌进士，总之，只要健在的大多身居高位，就算被革也是在督抚甚至尚书任上被革的。大人，您就是其中之一，皇上又怎会不重用您？有那么多同样出身且身居高位的大人关照，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文祥真是当局者迷，听张之洞这么一说猛然意识到文庆为何被贬甚至被革那么多次都能起复，一是因为文庆是满人中实属难得的正科进士，二来有同样是正科进士出身的满人大员帮衬关照。
庆贤接过话茬，意味深长地说：“肃顺虽总是骂咱们满人混蛋，只知道捞钱。可这大清终究是咱们满人的江山，皇上不可能全重用汉人，一个满人也不用。而皇上要用满人，不紧着用大人您这样正科进士出身的，还能先紧着谁？”
王乃增反应过来，不禁叹道：“孝达，你还真是旁观者清啊。”
文祥更是沉吟道：“这么说我今后得跟全庆、倭仁等大人多走动。”
“这是自然，”张之洞又忍不住道：“之洞以为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再次启用柏中堂，现在柏中堂管户部，肃顺以户部侍郎兼左都御史，他们之间的斗法没一两年分不出胜负，所以大人一样无需担心肃顺。”
朝堂上这段时间真的很热闹。
在热河坐了两年冷板凳的柏葰刚被擢升为户部尚书，就因为上的谢恩折子里有一句话词不达意被弹劾了，而弹劾柏葰的正是跟肃顺走得很近的那几个御史言官。
想到柏葰也不是吃素的，接下来一定会反击，文祥觉得张之洞的话有一定道理，正寻思找个什么由头去拜见工部尚书全庆等正科进士出身的大人，早上进宫递折子的恩俊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一见着众人就急切地说：“恭喜文大人贺喜文大人，皇上没忘您，皇上真没忘了您啊！”
“什么恭喜贺喜的，别急，慢慢说。”文祥下意识站起身。
恩俊擦了把汗，咧嘴笑道：“刚递上折子正准备回来，刘公公就拉着我贺喜，说皇上擢升您和韩大人为太仆寺少卿，说军机处正在拟旨，等皇上的谕旨下来，您和韩大人就是卿贰官了！”
文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追问道：“哪个韩大人？”
“韩老爷，他现在四品顶带，不喊韩大人喊什么？”
“我四哥要回来了？”恩俊话音刚落，守在门口的大头就急切地问。
恩俊微笑着确认道：“快回来了，听刘公公说皇上让军机处拟旨，命韩大人即刻回京上任。皇上不但没忘了文大人和韩大人，也没忘了咱们‘厚谊堂’，不然绝不会同时擢升文大人和韩大人为太仆寺少卿！”

第六百四十三章 坦诚布公
九月二十一日，武昌城南的五里墩大营终于接到了军机处庭寄的谕旨。
保奏的有功将士全有封赏，阵亡的文武官员都有抚恤，奏请四川、湖南、陕西三省协济火药和奏请广东采办两百尊洋炮以资攻剿的折子皇上也都恩准了，朝廷对湖北堪称有求必应，可看着谕旨上“以前通政司参议韩秀峰，为太仆寺少卿，著即刻回京，仍留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这几句，胡大任、王家璧、方大湜和严树森等幕友全愣住了。
“直接授太仆寺少卿，既不是署理，更不是赏太仆寺少卿衔。这可不是外放道员，而是直接擢升四品京堂，他这圣眷也太恩隆了吧。”金国琛边看边惊叹道。
想到外头那些为朝廷出生入死的将士，王家璧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紧盯着谕旨嘀咕道：“李续宾虽排在前头，可封赏李续宾只用了二十一个字。可因为他韩秀峰竟用了三十二个字，甚至都没提因何擢升的！”
“这就跻身卿贰，果然简在帝心，难怪人家连道员都瞧不上呢。”方大湜不禁苦笑道。
胡林翼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觉得朝廷办事不公，更不会妒忌。
毕竟相比别的卿贰官，尤其相比那些只晓得捞钱却能身居高位的满蒙勋贵，韩秀峰至少有军功，至少是个能做事的。很清楚幕友们心里之所以不是滋味儿，一是因为韩秀峰太年轻，二是觉得以韩秀峰的出身没资格做太仆寺少卿。
他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将士们的士气，坐下笑道：“人家本就是通政司参议，由通政司参议升转小四品京堂再正常不过，要不是因为出身，直接升擢小九卿都有可能，所以说不管在哪儿为官，有没有一个顺畅的升转之阶很重要。”
“可他才做了几天通政司参议！”
“他之前那个通政司参议是没做几天，可他这两年也没闲着，督办川东团练，协剿黔东北剿匪，现在又率川东团勇来我湖北助剿长毛，相比那些寸功未立只晓得熬年资的，他怎就没资格升转？”
胡林翼反问一句，接着道：“军机处的几位大人想得还是很周全的，拟旨时只提韩秀峰之前的官职，不提因何擢升，就是担心我湖北将士不服，担心影响我湖北官军士气。”
“难道不提因何擢的，下面人就会服？”
“总比写助剿湖北武昌援贼出力强吧，”胡林翼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你们只盯着他跻身卿贰，却没注意最后一句。皇上竟命他仍留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我看这事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严树森听得一头雾水，禁不住问：“他以前就是小军机，皇上让他回京之后接着做小军机，这有什么不简单的？反正太仆寺又没什么公务，本来就是翰林官们的进身之阶。”
不等胡林翼开口，王家璧就抬头道：“老弟有所不知，军机章京品秩虽低，但值事枢垣，职司机要，稍有情弊，关系非常。所以朝廷对军机章京的录用和供职，规禁甚严。早在嘉庆五年，嘉庆爷就曾谕令‘嗣后军机章京有升至通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者，即不必在军机章京上行走’！”
“他又没在司内升转，既不是通政司副使也不是大理寺少卿。”
“太仆寺少卿一样是正四品，按例是应该退出军机处，不得再在军机章京上行走的。”
严树森反应过来，忍不住问：“他原来是额外的，现在又是额外，如此说来皇上因为他破了两次例？”
胡林翼摸着嘴角，沉吟道：“之前那个额外行走，虽是破例，但也无伤大雅。他现在都已经跻身卿贰了，皇上还命他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这不只是破例，也有违祖制。照理说翰詹科道应该会谏阻的，文中堂、彭中堂和柏中堂等军机大臣一样会恳请皇上三思，可谕旨上还是写得明明白白，所以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胡大人，您是说文中堂和彭中堂他们不但没反对，反而以只是‘额外行走’不算违制为由帮着皇上应付那些御史言官？”
“应该是，不然这么大事绝不会这么快就尘埃落定。”
“这么说他不只是简在帝心，连文中堂、彭中堂等军机大臣都器重他。”
胡林翼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干脆让亲卫先去各营传召封赏名单上的将士，等李续宾和韩秀峰等人赶到之后摆香案望阙磕拜，然后宣旨。
加布政使衔，李续宾本来挺高兴的，可听到赶到湖北就打了一小仗的韩秀峰竟跻身卿贰官，心里突然变得很不是滋味儿。
胡大任和王家璧很默契地帮着胡林翼把他请到一边安抚，当得知皇上竟早就赏韩秀峰穿黄马褂，甚至许韩秀峰代天传旨赏赐，他才意识到胡林翼这功劳分得好。要是不给韩秀峰及其所率的川东团练分点功劳，就这么让姓韩的留在湖北，天晓得姓韩的一天会给皇上上几道密折。
就在他庆幸韩秀峰马上就要滚蛋之时，胡林翼正坐在帅帐中请韩秀峰喝茶。
“志行，记得你率川东团勇来时曾说过，在我湖北呆不久。可见你早晓得皇上会调你回京，早晓得会被委以重任，不管在我湖北有没有立下战功。”
胡林翼笑了笑，接着道：“太仆寺少卿虽不是小九卿，但一样是清贵无比的小四品京堂。可刚才宣旨时我见你神色却有些不太对，这里没外人，能否跟我说说究竟怎么了。”
从听到仍留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的那一刻，韩秀峰就意识到皇上是打算让他接着做“厚谊堂”大掌柜。而文祥这个大掌柜做得好好的，皇上为何要临阵换将，可见广东的局势已迫在眉睫。
韩秀峰甚至能想象到，不但皇上希望他回去之后能跟上次一样带去好消息，连郑亲王、怡亲王和彭蕴章、穆荫、杜翰等王公大臣都希望能跟上次一样，让本打算起衅的洋人偃旗息鼓。
可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克里米亚的仗已经打完了，英吉利和法兰西已经腾出了手，他们这次要么不开战，一旦开战一定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战，很难打赢。
和，不但朝中的那些文武大臣不会答应，连皇上都不会甘心。
看着胡林翼好奇的样子，想到此去京城搞不好会身败名裂，韩秀峰忧心忡忡地说：“因为该来的终究来了，因为这官不好做。”
“该来的终究来了，志行老弟，你这云里雾里的，究竟打的什么哑谜？”胡林翼笑问道。
厚谊堂在京城低调无比，那是担心被一帮腐儒盯上。
想到眼前这位封疆大吏不但一点也不迂腐，而且为达目的堪称不择手段。再想到潘二和李天宝等同乡今后会在他手下当差，今后得靠他关照提携，韩秀峰觉得没必要再藏藏掖掖，直言不讳地说：“洋人来了，如果不出意外，大人所奏请的那两百尊洋炮，叶大人估计很难如期交付。”
胡林翼大吃一惊，紧盯着他问：“老弟是说洋人想起衅。”
“不只是起衅，而是打算跟咱们开战！”看着胡林翼惊诧的样子，韩秀峰苦笑道：“大人一定奇怪，秀峰这么个捐纳出身的，之前怎么就做上了通政司参议，还以记名章京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现在又怎就能做上太仆寺少卿，甚至还能接着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现在秀峰可以告诉大人，不只是因为皇上器重秀峰，也不只是因为有文中堂、彭中堂和肃顺大人关照提携，而是因为秀峰所办的差事。”
“对付洋人？”胡林翼下意识问。
“说起来惭愧，秀峰深受皇恩，可不但才疏学浅，而且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打探整理夷情供皇上和军机处各大臣顾问咨询，说白了只是个斥候头子，也只能打探打探洋人的消息，哪里对付得了洋人。”
想到他的升迁之路是有些不同寻常，胡林翼意识到他的话不会有假，追问道：“可你这两年不是在乡丁忧的吗？”
“秀峰这两年是在乡丁忧，但那个专事打探整理夷情的小衙门是秀峰一手筹设的，在香港、广州、澳门、厦门、福建、宁波、上海等地打探夷情的人，也是秀峰开缺回籍前派出的，总之，这差事并没有因秀峰回乡丁忧而耽误。”
“这么说你这两年虽在乡丁忧，但消息一直很灵通。”
“涉及洋人的消息，秀峰的确比大人灵通些。”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可不能在剿贼平乱的同时跟更难对付的洋人开战，胡林翼越想越担心，蓦地起身道：“王大奎！”
“卑职在。”守在帐外的亲卫急忙道。
“退出二十步，守住大帐，没有本官的传召，谁也不得靠近！”
“卑职遵命！”
胡林翼想想还是不放心，走出去看了一眼，这才回来道：“老弟，跟我说说，广东那边现在的情形。”
两江战局急转直下，云贵、山东、河南一样不太平，现在洋人又在生事，韩秀峰真不知道朝廷能撑多久，打心眼里觉得应该跟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搞好关系，干脆将所知道的一五一十慢慢道来。
胡林翼听得胆战心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地说：“想想这也不能全怪叶名琛，他敢做主吗，他又能做什么主？他也不容易啊，不管怎么说他这几年至少保住了广东，甚至有余力协济两江。”
“不然皇上也不会明明晓得他总是谎报夷情，还擢升他为体仁阁大学士。”
韩秀峰揉了把脸，又轻叹道：“可总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眼前这一关他不好过。他这一关要是过不去，秀峰就有事做了。要是决定战，皇上一定会命秀峰去阵前效力；要是决定和，皇上十有八九会命秀峰随哪位王公大臣去跟洋人谈；总之，这四品京堂不是那么好做的。皇上给了秀峰那么多，秀峰也该还给皇上了，唯一不放心的是这几年跟秀峰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
胡林翼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志行老弟，你的人胡某会帮着关照，但胡某也有一事相求。”
“大人言重了，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
“能不跟洋人开打就不要开打，胡某说不上话，但老弟能，一切仰仗老弟了！”看着韩秀峰欲言又止的样子，胡林翼又拱手道：“胡某知道一旦洋人生事，朝中的文武大臣定会异口同声奏请皇上跟洋人决个高下，谁要是敢奏请议和，定会被千夫所指。但为天下计，你我的荣辱又算得上什么？”
韩秀峰心想你说得倒轻巧，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你敢上奏请议和的折子吗，你愿意明知无力回天仍不惜留下千古骂名吗？
想到这些，韩秀峰微微摇摇头。
“老弟不但深受皇恩，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会也那么迂腐吧？”
“秀峰不是迂腐，而是不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不相瞒，秀峰早打定主意，真要走到那一步，秀峰绝不会奏请议和，也不会奏请跟洋人开打，而是听皇上的。皇上让谈，秀峰就跟着皇上钦点的钦差大臣去跟洋人谈。皇上要是让开打，秀峰就跟着领兵的钦差大臣去跟洋人决一死战！”
“恕胡某直言，老弟你这不是迂腐，你这是愚忠！”
韩秀峰很清楚讲大道理讲不过他，意味深长地说：“秀峰之所以打算随波逐流，不只是愚忠，也是想痛痛快快地打一仗。”
“要是败了呢？”
“要是能侥幸打赢自然好，要是败那就败了吧，有时候败了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胡林翼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因为只有被打疼了满朝文武才会晓得大清已不再是天朝上国，也才会真正明白林文忠公“师敌长技以制敌”的良苦用心，但还是紧盯着他问：“那老弟有没有想过真要是跟洋人开打，不但很可能会一败涂地，并且到时候不但要答应洋人现在提出的那些条件，甚至要跟道光朝时一样割地赔款？”
“想过，可光我想到又有何用？”韩秀峰反问了一句，一脸无奈地说：“事到如今，别说秀峰，就是大人您大声疾呼也没用。”
“也是，胡某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第六百四十四章 回京（上）
回到鲁巷左垒营寨，宣读在五里墩大营抄的谕旨，顺便把剩下的那些小刀、火镰和大小荷包一并赏给杀贼出力的团勇。
内外两道战壕里的团勇一片欢腾，潘二、陈占魁、陈天如、张彪和李天宝等人却高兴不起来，全挤在“帅帐”里听韩秀峰交代今后该何去何从。
“始真和徐九跟我进京，随行的亲卫不用多，我打算从火器团抽调十个兄弟，再从左右二营各抽调五人。张彪，枪我打算带十杆，江宗海和关允中那边我会写信跟他们说。”
“韩大人，别说抽调十个兄弟，就算再抽调十个，江老爷和关老爷他们也不会说啥的！”
“他们是不会说，但我不能不知会一声。”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打算留在湖北效力的，我已经跟胡大人说好了，他不但不会把你们当外人，而且会关照提携。不过最多只能从营里抽调十个兄弟留下一起效力，别的兄弟得回去。咱们不能光顾着自个儿升官发财，连老家都不要了。”
“韩大人，湖北现而今是湖南人的天下，我们这些四川人在这儿很难出头，再说我们这次来本就是打算带弟兄们来见识下长毛的，现在见识过了，也该回去了，反正我是不打算留在湖北效力。”李天宝忍不住道。
“行，想回去就回去，不过只能先回巴东。毕竟皇上是命我川东团练来助剿的，得等胡大人克复武昌之后你们才能回巴县。”
“先回巴东也行，我们全听您的。”
“占魁，天如，你们呢？”
陈占魁原本打算借这个机会混个一官半职，可想到钱俊臣不但战死了，连他从老家带来的三百多兄弟都跟着战死了大半，不假思索地说：“我也回去，回去办团练挺好。”
陈天如见陈占魁打算回巴县，犹豫一下，抬头道：“韩大人，我想留在湖北搏一搏，只是不晓得能谋个啥差事。”
“只要豁出去，想建功立业容易。你想仔细了，决定留下我就举荐你去鲍超那儿效力。他跟咱们也算同乡，一定会关照你的。”
“谢大人提携！”
“都是自个儿人，大家别不好意思，是去是留赶紧决定。”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徐九，你赶紧去挑选随我们进京的人，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长生，这边的事交给你了，李续宾明天一早会派人来换防，你把弟兄们送上回巴东的船之后，再去五里墩大营拜见胡大人的幕友王家璧。他是捐输转运局的总办，你回巴县城设分局的事他会跟你交代。”
“四哥放心，外头的弟兄我会安排妥当的。”
……
与此同时，胡大任和严树森已经奉胡林翼之命带着程仪追到了鲁巷。
听团勇们说韩秀峰正在里头跟团首们交代公务，不想耽误韩秀峰办正事，干脆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等。
没想到刚坐下，几个团勇就围过来兴高采烈地打听太仆寺少卿究竟是啥官。
“六部九卿你们应该听说过吧，”严树森接过一个团勇屁颠屁颠帮着端来的水，微笑着解释道：“要是搁前朝，六部尚书和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为大九卿；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寺卿为小九卿，而太仆寺少卿只比小九卿差一点点。”
“严老爷，我大清朝呢？”一个团勇忍不住问。
“我大清的大九卿究竟指哪些官，因为有内务府、理藩院和八旗都统衙门说法不一。但小九卿却很明白，一般指宗人府丞、詹事府詹事、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顺天府尹、左右春坊庶子。韩大人现而今官居太仆寺少卿，就比小九卿差一点点。”
“那咱们韩大人将来能不能做上小九卿？”
“据我所知，只要在任上不出差错，升任小九卿是早晚的事。”
“小九卿是几品？”
“有四品的，也有三品的。”
“那韩大人要是做上三品的小九卿，那跟段大人相比谁的官大？”
严树森笑问道：“你是说段大章段大人吧？”
“嗯，就是我们巴县的段大人！”
“这个不大好比，因为一个是京官一个是外官。不过按例，布政使回京一般只能以四品京堂候补，等补上缺，做个一年半载像韩大人这样的太仆寺少卿或通政司副使才能升转。”严树森笑了笑，补充道：“前几天的邸报上说，皇上命咱们四川的布政使杨培回京，以四品京堂候补。”
“严老爷，照您这么说段大人的官还没咱们韩大人大？”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京官跟外官还是有区别的。”
“京官比外官大一级？”
“不是京官比外官大一级，而是京官太多，京里又没那么多缺，补不过来。”
……
吴忠义和吴忠肝也刚收到了韩秀峰升任太仆寺少卿的消息，也刚跟李续宾的幕友打听过太仆寺少卿究竟是什么官职。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原来这太仆寺少卿虽只是管马场的四品官，可事实上并不只是管马场，同时也是天子近臣！
想到韩四不但已升任太仆寺少卿，并且回京之后还会接着做“小军机”，吴忠肝觉得光靠搏军功很难做上比韩四更大的官，想靠“官大一级压死人”来帮大哥报仇没希望，咬牙切齿地说：“二哥，他狗日的这官是越做越大，咱们要是错过这机会，今后想帮大哥报仇就更难了。”
“那又能拿他怎样，我们又不是文官，想上折子弹劾都弹劾不成。”
“就算是文官，就算能上折子弹劾也没用，那些大官谁没被弹劾过，听说连胡大人都被人弹劾，都被皇上训斥过，可胡大人不还是一样做巡抚。”
“那你说怎么办？”
“以前在巴县，他是手眼通天的地头蛇，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所以敢仗势欺人。但这儿不是巴县，这儿是湖北，咱们才是地头蛇！”
“你是说在他去京城的路上……”吴忠义紧盯着他问。
吴忠肝紧攥着拳头道：“这兵荒马乱的，到处有溃兵，到处有贼匪，他要是死在去京城的路上，朝廷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吴忠义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更不想因此连累妻儿老小，沉吟道：“要是他不晓得我们在这儿，要是他没防备倒也好说。可他晓得我们在这儿，不可能没防备，说不定早布下圈套，等我们往里头钻呢。”
“可要是错过这次，今后就真没机会了。二哥，他的那些鬼话你相信吗？”
“他的话我一句也不信。”
“这就是了！”
“老三，我晓得你是想帮大哥报仇，我又何尝不想？可咱们不能只想着报仇，到时候仇没报成，反倒先把自个儿搭进去！”
吴忠肝心想你一定是官做大了，胆子变小了，为了荣华富贵不想也不敢帮大哥报仇。干脆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暗地里却在琢磨安排多少兄弟，找个什么由头，悄悄去截杀合适。
刚跟潘二等人交代团勇们的事，正在跟胡大任、严树森说话的韩秀峰，深知吴家兄弟不会善罢甘休。
大敌当前，韩秀峰不想借这个机会下套，干出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更不想把仇越结越深，干脆直言不讳地说：“不怕二位笑话，李续宾李大人麾下的吴忠义、吴忠肝兄弟，在为朝廷效力前跟秀峰有点误会，而且这误会不小，秀峰估摸着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秀峰就这么赴京上任。”
胡大任大吃一惊：“韩大人，您怎会跟他们有误会？”
韩秀峰轻描淡写地说：“好多年前的事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秀峰只想问问二位能否想个法儿让他们安生点，要是二位没万全之策，那秀峰只能自个儿想办法。不过这么一来，李续宾不但不会高兴，甚至极有可能被牵连。”
胡大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道：“大人放心，这事交给大任，要是吴家兄弟胆敢轻举妄动，您拿我是问！”
韩秀峰掏出怀表看了看，接着道：“皇上命秀峰即刻回京，秀峰最迟明天上午就得启程。”
“大任这就去办，绝不会耽误大人赴任！”
“行，那秀峰就静候二位老兄的佳音。”
想到那些丘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胡大任和严树森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躬身告辞去找李续宾。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刘山阳忍不住提醒：“志行，这种事求人不如求己！”
韩秀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我韩秀峰这条命虽没胡林翼金贵，但我真要是死在湖北，别说胡林翼会倒霉，连官文都会倒大霉。”
“志行，你是说……”
“皇上从来没见过胡林翼，也没见过官文，一定想着等我回京之后，问问胡林翼和官文究竟是个啥样的人。而这事胡林翼能想到，连官文那个草包心里都清楚，所以我不能出事，我要是出点啥事，皇上一定会想是不是他俩不敢让我活着回京城的。”

第六百四十五章 买命钱
夜深人静，洪山大营一片沉寂，只有更夫时不时出来报下更。
吴忠义昨晚被急招到大营，既没见着李大人也没见着粮台，就这么被带进离帅帐不远的小营帐，跟软禁似的只能在营帐里呆着，连拉屎撒尿都不能外出。
这一等竟等到寅时三刻，再等天就亮了。
吴忠义越等心越慌，正寻思这事跟韩四有没有关系，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亲卫在外面喊道：“吴都司，李大人有请！”
吴忠义急忙掀开帘子走出营帐，忐忑地问：“王老弟，都这么晚了，李大人怎么还没歇息？”
传话的亲卫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身道：“赶紧去帅帐吧，大人正等着呢。”
“哦，好的。”见守在帐外的几个亲卫像生怕他逃跑似的围成了一圈，吴忠义不敢再多问，急忙跟着传话的亲卫往帅帐走去。
赶到帅帐一看，大吃一惊。
不但李大人端坐在公案后头，巡抚大人的幕友胡先生和严先生竟也在，而老三吴忠肝不但跪在几位大人面前，而且被五花大绑着。
吴忠义懵了，连礼都顾不上行就急切地问：“李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李续宾阴沉着脸，紧盯着他问：“吴忠义，这话应该是本官问你，你们兄弟究竟想做什么？”
“禀大人，我们兄弟什么也没做，我们兄弟一切全听大人您的，大人让我们兄弟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全听本官的？”
昨晚吴忠肝见吴忠义被传召来了洪山大营，感觉行事更方便了，刚从各什抽调了五十多个兄弟悄悄溜出营垒，就被李续宾派去的亲兵和八旗马队给堵住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全被拿下，被押到山脚下的中营挨个讯问。
见事情已经败露，吴忠肝不想连累吴忠义，猛地抬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全是我干的，不关我二哥的事，求大人明鉴！”
不等李续宾开口，吴忠义就忍不住问：“老三，你究竟做啥了？”
“二哥，别问了，反正不关你的事。”
“你说不关就不关？”李续宾的眼里本就容不得半点沙子，不然也不会逼走蒋益澧，想到眼前这两个丘八差点惹出大祸，气得咬牙切齿地说：“不但擅自调兵，还想公报私仇，截杀朝廷命官！吴忠义、吴忠肝，你们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不是吃熊心豹子胆了！”
“李大人，冤枉啊，卑职……”
“你究竟冤不冤枉搁一边，你弟弟是一点也不冤枉，要不是本官有先见之明，你们两兄弟早身首异处了！”
“老三，你……”
“二哥，对不住了，我也是想为大哥报仇。”
审了大半夜，吴家兄弟跟韩秀峰之间的恩怨，胡大任和严树森已经搞清楚了，想到这件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胡大任拱手道：“如九兄，吴忠肝虽一时糊涂，但终究没酿成大错，吴忠义也的确对此一无所知，以大任之见不妨给他们兄弟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想到吴家兄弟不是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的蒋益澧，更不是仗着有曾国藩撑腰喜欢到处搬弄是非的吴坤修，唯一的靠山罗泽南已经殉国了，在军中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再想到吴家兄弟杀贼还是出力的，李续宾冷冷地问：“要是给他们一个机会，那这兵让本官今后怎么带？”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该责罚还是要责罚的。”胡大任一边给吴忠义使眼色，一边接着道：“可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军棍伺候也不大合适，要不等攻城之日，让他俩打头阵，让他俩将功自赎。”
吴忠义岂能不知道胡大任的良苦用心，急忙噗通一声跪下道：“大人明鉴，我弟真是一时糊涂，恳请大人给我们兄弟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大人您一声令下，我们兄弟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吴忠肝，你呢？”
“卑职全听大人的，卑职愿为大人效死！”
李续宾紧盯着吴家兄弟看了一会儿，冷冷地问：“本官可以给你们兄弟一个机会，但这件事想了却没那么容易。鲁巷那边正在等消息呢，你们让本官怎么给人家个交代？”
“李大人，您是说韩四？”吴忠义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是不是想以下犯上？”李续宾脸色更难看了。
吴忠义缓过神，苦着脸问：“李大人，您是说韩秀峰韩大人？”
“你们说呢？”李续宾反问道。
“李大人，您要为卑职做主啊，我大哥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他不给我们兄弟个交代也就罢了，我们兄弟为何还要给他个交代，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派胡言！”
“大人，卑职……”
“住嘴！”李续宾火了，砰一声拍案而起：“韩秀峰说你们兄弟跟他有些误会，本官刚开始还不太信，现在本官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胡先生已问得清清楚楚，你们兄弟当年在巴县做脚夫，本应遵纪守法，可你们竟三天两头跟巴县本地的脚夫械斗。你们的大哥是跟川帮脚夫当街械斗时死的，是非对错，官府早有定论，堪称咎由自取，跟韩秀峰没半点关系。”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吴忠肝想想还是不服气，又忍不住说：“要不是他，打死我大哥的那个川帮瓜娃子，早给我大哥偿命了！”
“亏你还晓得打死你大哥的是个瓜娃子，既然是瓜娃子，失手打死人就不用偿命。何况你大哥之死，本就事出有因。”李续宾越想越火，指着他们怒骂道：“你们倒好，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都已经做上朝廷命官了，非但不思反省，还念念不忘，迁怒他人。甚至擅自调兵，企图截杀奉旨回京的朝廷命官。要不是韩秀峰念你们的大哥确实死的有些冤枉，要不是本官及时差人拦住，韩秀峰早将你们给一锅端了！”
“李大人，这儿是湖北，不是巴县。”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你当他手下那一千多团勇是吃素的，你当他手下火器团的那些洋枪是烧火棍？”
胡大任生怕李续宾火了真会要吴家兄弟的脑袋，连忙道：“吴忠义，吴忠肝，据胡某所知韩大人非但没有借李大人的刀，砍你们兄弟脑袋的意思。反而担心你们兄弟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到时候会连累李大人甚至中丞大人！
要知道你们现在不是百姓，而是李大人麾下的都司、千总，你们要是犯糊涂酿成大错就算韩大人不跟你们计较，别人也不会错过这个弹劾李大人甚至中丞大人的机会，到时候一个治军不严一定是跑不掉的。”
吴忠义这才意识到李续宾为何要帮着韩四说话，急忙道：“卑职糊涂，求大人责罚。”
吴忠肝则觉得眼前这一切跟当年在巴县是那么地相似，当年茶帮和湖广客长也是这么拉偏架的，赫然发现就算这官做得再大也拿韩四没办法，可想到要是不听劝别说报仇，恐怕今夜真得交代在这儿，只能硬着头皮道：“卑职糊涂，卑职错了，求大人责罚。”
“责不责罚回头再说，先说说天亮之后让本官怎么跟韩大人交代。”
“卑职，卑职去给他赔罪。要杀要剐，由着他便是。”
“你们兄弟整天想着要他的脑袋，他可从来没想过要你们兄弟的脑袋，他要你们兄弟的脑袋又有何用？”
“那让卑职咋办？”
见这两兄弟像两块榆木疙瘩，李续宾气得牙痒痒。
严树森不想再耽误工夫，冷不丁来了句：“既然想赔罪，不能没点诚意。刚从你们营里搜出的那两千多两银票和一千多两散碎银子，天亮之后严某和胡先生帮你们送去，就当是你们送的程仪。”
“我们还得给他送银子，他升官发财，我们还得给他送程仪？”吴忠肝哭笑不得地问。
“说是程仪，其实是你们兄弟的买命钱，难不成你们兄弟的命不值三千两？”
“老三，别再说了，一切听胡先生和严先生的，钱没了咱们可以再赚。”
见吴忠义还算懂事，李续宾淡淡地说：“你们兄弟这几天先在大营呆着，哪儿都别去，等风声过了再回营接着领兵。”
“卑职遵命。”
……
今天韩大人不但要启程，川东团练左右二营也要跟李续宾手下的湘军换防。
陈占魁、陈天如和张彪、李天宝等人起得很早，潘二更是一大早就起来帮着清点、整理韩秀峰的行李和干粮。
想到今天中午就能动身，最迟再过十来天就能回紧挨着巫山的巴东，团勇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被选中随韩秀峰一起进京的团勇更激动兴奋，一吃完早饭就背着行李和兵器守在“帅帐”外头。
韩秀峰又跟陈占魁等团首交代了一番，正准备出去跟接下来要回四川的团勇们道别，李续宾、胡大任、严树森带着五百多湘勇和五十多骑八旗马队到了，韩秀峰急忙微笑着出迎。
“韩老弟，这是李某的一点心意。”
“如九兄，您这是做什么，秀峰受之有愧。”
“应该的应该的，等老弟到了京城见着皇上，还望老弟帮我等美言几句。”李续宾拱拱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个八旗武官，接着道：“胡中丞担心老弟这一路上的安危，特命参领德平率五十骑护送老弟一程。”
“卑职德平，拜见韩大人！”
“德平兄无需多礼。”韩秀峰将德平扶起，回头笑问道：“如九兄，中丞大人正值用人之际，这个时候抽调马队相送，合适吗？”
“石达开已经退兵了，据探报葛店贼营已空空如也，我等接下来只要一心一意围城，抓紧时间准备攻城，而攻城马队又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老弟无需客气。”
李续宾话音刚落，严树森便递上一份礼单：“韩大人，吴忠义、吴忠肝兄弟本打算前来相送的，可李大人刚给他们派了个差事，今天是真抽不开身，只能托树森跟大人您致个歉。”
韩秀峰接过礼单，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夹着厚厚一叠银票，不假思索地说：“他们兄弟赚点钱也不容易，严兄，劳烦你帮我还给他们。”
严树森以为韩秀峰嫌少，低声道：“韩大人，这也是他们兄弟的一番心意！”
“这银子秀峰真不能收，”韩秀峰合上礼单，塞到严树森手里，回头笑看着李续宾道：“如九兄，他们兄弟不但赚点钱不容易，能有今日更不容易。把银子还给他们吧，让他们好好给朝廷效力。”

第六百四十六章 开打了！
韩秀峰和刘山阳等人在八旗马队护送下走了，川东团练左右二营和火器团兵勇也在潘二率领下撤出了鲁巷。
胡大任和严树森的差事也办完了，尽管一夜没睡，但回到五里墩大营却顾不上歇息，而是赶紧向胡林翼禀报这一夜发生的事。
“说起来真怨不得韩秀峰，他那会儿还没做官，只是一个在衙门帮闲的书吏，而在械斗中失手打死吴大的又是个没爹没娘的瓜娃子。本地人自然帮本地人，何况吴大之死本就事出有因，没想到吴三竟怀恨在心……”
胡大任禀报完，想想又补充道：“他手下的那些团勇走前不但把营垒和内外两道深壕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且只带了十天干粮，把剩下的粮草和火药铅子儿全留给了李续宾。”
严树森也忍不住道：“虽算不得以德报怨，但做事还是大气的。”
胡林翼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沉默了片刻轻叹道：“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又怎会计较跟吴家兄弟的这点私怨，又怎会计较那点粮草。”
“做大事？”胡大任下意识问。
“等过段时间你们就晓得了，他现在的处境不比你我好，可以说比你我艰难十倍甚至百倍！”胡林翼不想“泄露天机”，随即话锋一转：“皇上虽已命广东帮我湖北采办两百尊洋炮，但我们不能坐等，赶紧给叶名琛拟一份书信，赶紧差人去趟广州。”
……
与此同时，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和翰林院检讨敖彤臣正为韩秀峰很快就会抵达京城高兴，一大早就差人去把余有福叫到了会馆。
让二人倍感意外的是，在达智桥胡同帮韩秀峰看了两年家的余有福，竟小心翼翼地说：“吉老爷，敖老爷，我估摸着韩大人到了京城之后会住会馆，要不先请温掌柜帮着收拾几间房，到时候我让小山东和冯小鞭过来伺候。”
“那宅子租了好几年，在京城他又不是没家，为何要住会馆？”敖彤臣不解地问。
余有福不敢说那不是一般的宅院，那儿其实是个经制外的衙门，韩秀峰回京之后就算要去衙门，那也应该是去太仆寺而不是“厚谊堂”，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您二位有所不知，那宅院后来的租金是王老爷付的。”
“房租云清付的跟志行付的又有啥两样，再说你能住，大头一家子能住，为何志行就不能住？”
“我也搞不清，反正王老爷说韩大人回京之后还是先下榻会馆比较好。”
“这个王乃增，葫芦里究竟卖得是啥药？”
“不管他葫芦里卖的啥药，让志行住会馆也没什么不好。”吉云飞放下茶杯，抬头笑道：“温掌柜，听见没，赶紧把后院儿收拾干净。要是有人来借住，就找个由头婉拒掉。志行今非昔比，都已经跻身卿贰了，不晓得这次回京会带多少随从，不能到时候安排不下。”
“明白，我今儿下午就收拾，外人一个也不接待。”温掌柜急忙笑道。
“再就是赶紧打听下太仆寺的情形……”
吉云飞还没说完，敖彤臣就忍俊不禁地说：“博文兄，这次跟上次不一样，皇上不但擢升志行为太仆寺少卿，一样擢升文祥为太仆寺少卿。而文祥前几天就去太仆寺上任了，有文祥在，这些事用得着你我操心吗？”
“还真是，那就不用打听了。”吉云飞反应过来，想想又喃喃地说：“那就……那就准备办几桌酒席，这一年过得，光顾着办丧事了，也该办办喜事热闹热闹。”
今年会试落第之后没回四川，花了点银子谋了个景山官学教习，但平日里几乎不用去授课的任禾，现在真正意识到有人提携跟没人提携是不一样的，禁不住提议道：“吉老爷，敖老爷，伍老爷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别到时候他没空？”
想到伍辅祥今年来会馆的次数不少，甚至也在会馆宴请过好几次同僚，吉云飞笑道：“知会一声也好，志行以捐纳出身跻身卿贰，眼红的人一定不会少，现在没人上折子弹劾，不等于将来没有，到时候少不得伍辅祥帮衬。”
“我反正没啥事，要不我下午去一趟？”
“行，这就劳烦你了。”
与此同时，本应该在太仆寺衙门的文祥，不但依然呆在书肆里，而且正同王乃增、忧心忡忡地听庆贤念刚收到的急报。
“九月十日，广东水师千总梁国定搜查私运鸦片的‘亚罗’号，人赃俱获，拘捕私运鸦片的水手李明太等一十二人。英吉利领事巴夏礼抗议，称‘亚罗’号乃英吉利国船只，并以此要挟开战。”
庆贤顿了顿，接着念道：“九月十二，叶名琛允释‘亚罗’号水手九人，巴夏礼拒不接受；九月十四日，巴夏礼再发出照会，要求释放所有水手，交还该船，赔礼道歉，保正不再发生此类事件，并限两日内答复。
经查，该船在香港注册期已满，英夷纯属无端起衅，叶名琛拒绝其无理要求，否认侮辱英旗，英夷水师即捕我大清水师战船一条……九月二十五日，英水师提督西马縻各里率炮船三艘，载炮十七尊，划艇十余艘，越过虎门，攻破广州城外数处炮台；二十七日，攻占海珠炮台；二十九日，炮轰广州……”
英夷终于忍不住开打了，驻守广州的驻防八旗、督标、抚标、广州协标共一万多兵勇，不但没守住省河沿岸的大小炮台，竟没挡住英夷的大小六条战船，连同船工水手在内两千多兵，让洋兵把十三行给烧了，甚至让洋兵冲进广州城内把总督衙门劫掠一空！
现在英夷正回头攻打虎门炮台，估计十有八九也守不住。
文祥紧盯着地图，恨恨地说：“不是总说洋人很恭顺吗，现在怎就不恭顺了？”
“博川，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还是赶紧递牌子求见吧。”庆贤提醒道。
“皇上要是还不召见呢？”
“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军情，皇上要是不召见，那就赶紧去拜见文中堂。”
“只能这样了，”文祥拿起翻译好的急报，想想又交代道：“云清，赶紧给新安、南海分号发一份急报，跟他们说清楚，一切以保持消息畅通为要，不得擅离职守，一样不要想着什么守土有责。”
“明白，我这就拟。”
……
坐马车进宫太慢，文祥跟恩俊一起策马赶到圆明园已是下午。把牌子递给外奏事处的太监，果不其然，皇上依然不想见他。
想到文中堂家在内城，来回折腾只会耽误功夫，干脆硬着头皮直奔军机处值房，求守在外头的侍卫帮着通报。
当值的御史不但不许侍卫通报，甚至命侍卫将他拿下。
就在侍卫们犹豫该不该听御史的，得罪他这个圣眷正浓的太仆寺少卿之时，被外面动静惊动了的柏葰走出来问：“文祥，擅闯军机值房，你可知罪？”
“禀中堂大人，下官知罪，不过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怎么个迫不得已？”
“下官不敢在这儿说，不知中堂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容下官慢慢禀报。”
擅闯军机值房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柏葰不认为文祥会如此不知轻重，干脆示意当值的御史和侍卫放行，把文祥带到值房边上的一间配房，紧盯着他问：“博川，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这么急？”
“英夷开打了，已攻占广州城外各炮台，夷兵已杀到了两广总督衙门！”文祥递上翻译好的急报，想想又无比沮丧地说：“另据上月底上海分号发回的探报，佛夷为西林教案之事准备派兵来犯，佛夷驻上海领事已照会英咪二夷领事，望与英咪二夷一致行动。”
柏葰大吃一惊，接过急报道：“你先在这儿稍候。”

第六百四十七章 越来越厉害的姑奶奶
天越来越冷，太阳落山的越来越早。
在旗昌洋行坐了一下午的苏觉明，跟往常一样戴上瓜皮帽，沿着洋人修的马路直奔外滩。
路上车水马龙，他像头一次来似的边走边好奇地四处张望，遇着稀罕事停下来看会儿热闹，走累了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歇会儿，直到不动声色搞清楚江面上有几艘洋人的船，究竟是炮船还是商船，炮船上究竟有多少尊炮，才沿大马路回四川会馆。
租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像他这样无所事事，天天在租界闲逛的朝廷命官更是屈指可数。
这一路上几家洋行的伙计，几乎都认得他，没少在背后嘲笑他这个既没权也没钱，甚至连衙署都被洋人占了，只能寄居在四川会馆的江海关帮办委员。但只要见着他都会出来喊一声“苏老爷”，有时候还会请他进去喝杯茶。
苏觉明早习惯了被冷嘲热讽，表面上总是装出一副官场失意、落魄无比的样子，但心里却在想你们这些“假洋鬼子”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正暗骂刚才那个王阿贵有本事这辈子就别离开租界，“厚谊堂”明面上的掌柜杨清河的二儿子杨念家竟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三爷，周老爷回来了！姑奶奶正好在家，一听说周老爷回来了，就让小的赶紧出来寻您。”
苏觉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低声问：“他怎回来的这么快，难道事情办得不顺？”
杨念家急忙道：“周老爷说姑奶奶交代的事全办妥了，之所以回来的这么快，不是办得不顺，而是办得太顺。”
“什么叫太顺？”
“他先去的苏州，等拿到薛府台的书信才去找张玉良和‘老虎’、‘小虎’他们的。向帅虽殉国了，但江南的蜀将还有不少，张国梁不能不给他们面子。周老爷还说这一路没之前以为的那么凶险，说长毛全龟缩进了江宁城。”
杨念家所说的周老爷就是曾经的“铜天王”周兴远，原本在上海做县丞，干得却是设卡抽厘的差事，堪称日进斗金，个个看着眼红。
向荣在时谁也不敢动他，结果向荣病死在军中的消息一传到上海，就被上海道蓝蔚雯和上海知县黄芳联名参了一本，朝廷下旨革职查办。
周兴远抽的那些厘金究竟去哪儿了，薛焕心知肚明。
可向荣生前只是总揽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管不着地方上的事，安排周兴远来上海设立丝茶局筹饷的事本就上不了台面，自然不能出面帮着辩解。
并且薛焕是苏州知府，并不是松江知府。就算是松江知府也管不着上海的事，只能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丝茶局的账根本经不住查，周兴远不想坐以待毙，竟带着没来得及解往江南大营的五万多两厘金躲进了租界！
任钰儿知道他跟韩秀峰的关系不错，也知道他这次真是冤枉的。
再想到“厚谊堂”急需银钱周转，不然文祥和王乃增也不至于让各分号帮着想办法，干脆收留了周兴远，让周兴远变成了“厚谊堂”上海分号的人，那五万多两厘金也随之通过“日升昌”汇到了京城。
任钰儿上个月让周兴远去找张玉良、虎嵩林、虎坤元、张应禄、周天受、周天培和周天孚等巴县籍武官，不是因为厘金的事，而是想帮韩秀峰的义兄杜三求个恩典，毕竟人死了但不能白死。
想到杜三究竟算不算殉国，就是帮办江南军务的张国梁一句话的事，而张国梁不可能不给那么多蜀将面子，苏觉明想想又问道：“既然事已经办妥了，姑奶奶也晓得了，她为何急着让你出来找我？”
“姑奶奶说京城来信儿了！”
“知道了。”
京城来信儿可不是一件小事，苏觉明不敢在外面问，就算问了杨念家也不晓得，急忙加快脚步。
匆匆赶到会馆后头的公馆，只见任钰儿正站在院子里的玻璃暖棚里，戴着手套，拿着一把剪刀，照着洋人画册里的图样，剪花插花。
这是女塾的课程之一，苏觉明并不觉得奇怪，跟站在一边的周兴远拱拱手，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任小姐，听念家说京里来信儿了？”
“来信儿了，”任钰儿放下剪刀，回头道：“王先生在信里拢共说了三件事，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这腔调也是跟洋人学的，苏觉明早见怪不怪，禁不住笑道：“您还是先说坏消息吧。”
“坏消息其实我们早晓得了，就是香港英军攻打广州的事，王先生让我们赶紧打探清楚英吉利究竟会不会从本土调兵，赶紧打探法兰西和美利坚的动向，并留意上海这边洋人的动静。”
任钰儿走到石桌边，端起连儿刚煮好的咖啡抿了一口，用手绢轻轻擦了擦嘴角，接着道：“好消息是我四哥在湖北打了个大胜仗，皇上不但擢升我四哥为太仆寺少卿，命我四哥即刻回京上任，还命我四哥仍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
苏觉明心想这真是个好消息，不禁笑道：“太好了，我就晓得四爷早晚会回京，早晚会高升的！”
周兴远也感叹道：“太仆寺少卿虽不是小九卿，但一样是卿贰官。四爷都已经做上清贵无比的四品京堂了，皇上还命四爷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可见四爷的圣眷有多恩隆！”
“我四哥虽做上了四品京堂，虽又做上了‘小军机’，可我估摸着眼红的人一定不会少，他这官能不能做稳，咱们虽帮不上大忙，但也能帮着出点力，所以上海这边的差事不能松懈。”
“小姐说得是，小姐放心，我一定会悉心打探的。”苏觉明急忙道。
“嗯。”任钰儿微微点点头，随即笑看着周兴远道：“再就是周先生您不用再为丝茶局的事担心了，王先生说蓝蔚雯光晓得弹劾别人，也不想想他自个儿的屁股干不干净。他这道台做不了几天，新任道台姓汤，名云松，道光二十年进士，不但跟吉云飞吉老爷是翰林院的同僚，跟卓中堂的公子卓橒和巴县的龚瑛龚老爷也是同年。
卓橒卓大人现而今已官居内阁学士兼兵部右侍郎，得知汤云松要外放苏松太道，还曾跟吉老爷一起在重庆会馆摆酒祝汤云松高升。文大人和王先生不但应邀赴宴，开席前还拉着他一道去会馆的乡贤祠拜祭过向帅画像和灵位，然后私下里跟他说了下丝茶局的事。”
周兴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不禁叹道：“朝中有人跟没人就是不一样，要不是文大人和王先生关照，我周兴远真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文大人官运是亨通，可要不是我四哥，他能有今日？”任钰儿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说：“至于您的事，汤云松也是看卓大人和吉老爷的面子，说到底是看我四哥的面子，他跟文大人可没什么交情。”
“是是是，小姐说得是，说到底还是得靠四爷！”
“周先生，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大可不必一口一个四爷。您跟我四哥是什么交情，说起来我都得喊您一声兄长。”
今时不同往日，周兴远可不敢跟眼前这位连苏州知府薛焕都以礼相待，连上海道蓝蔚雯都不敢招惹的姑奶奶称兄道妹，急忙拱手道：“小姐真会说笑，兴远乃戴罪之身，可不敢跟四爷称兄道弟，不然真成不懂规矩了。”
“您总是这么客气，都说了是自个儿人，为何搞这么生分。”
任钰儿微微一蹲，道了个万福。
周兴远岂敢受此大礼，急忙躬身回礼。
苏觉明暗暗嘀咕任钰儿到底是念过书的，不但念过圣贤书还念洋人的书，变得越来越精明，越来越厉害，甚至变得都不像一个女子，竟敲打起举人出身的周兴远。正寻思四爷要是晓得一定会刮目相看，周兴远突然道：“任小姐，兴远这次在金坛军中，听张玉良他们说长毛这几个月的仗打得有些蹊跷。”
任钰儿虽然只对洋人的动向感兴趣，但还是笑问道：“怎么个蹊跷？”
“他们说秦日纲击破江北、江南官军之后非但没乘胜追击，而且很快就率兵回了江宁，在江宁呆了好几天才派兵去攻丹阳和金坛。向帅病逝在军中的消息传得很快，连丹阳和金坛等地的好多百姓都晓得。
官军主帅死了，照理说他们应该猛攻，可他们竟在向帅病逝后的第四天，突然从丹阳撤兵，撤得一干二净！
后来听说他们去攻金坛，而金坛城内只有一千多团练和李鸿勋所统带的七百多绿营兵，东、西、北三面都被他们给围了，张玉良等人所率的援军根本无法靠近，可攻了二十多天城都快破了，他们又悄无声息连夜拔营撤了。”
“长毛退兵不好吗？”任钰儿下意识问。
周兴远解释道：“不是退兵不好，而是这仗打得有些蹊跷。您想想，他们从江南转战到江北，再从江北转战到江南，一路攻城略地，堪称势如破竹，可费那么大劲儿打来打去，一座城也没占，就这么退回去了，甚至任由和春、张国梁收拢溃兵，重整江南大营，这跟没打又有啥两样，他们究竟图个啥？”
任钰儿终究是个女子，帮着打探打探夷情还行，对战阵上的事是真不懂，可想到中午刚收着的信，不禁喃喃地说：“去攻湖北，去援武昌城长毛的贼首石达开，好像也跟秦日纲一样打着打着退兵了。要不是石达开退兵，我四哥也回不了京。”
“这么说湖北那边的长毛也是虎头蛇尾？”
“王先生的信上是这么说的。”
“任小姐，能否让兴远看看王先生的信。”
“这有何不可，连儿，去帮我把信拿来。”
“好的。”
……
等了不大会儿，连儿就把翻译好的信取来了。
周兴远顾不上欣赏任钰儿的笔迹，只看内容，看着看着竟沉吟道：“难不成传言是真的，难道真闹内讧了？”
“周先生，您是说……”任钰儿禁不住问。
周兴远放下信，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兴远这次去金坛，遇着几个常去江宁城外跟长毛买卖的奸民。他们说长毛闹内讧了，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死了好多人，并且死的都是广西老贼。”
“竟有这样的事！”任钰儿大吃一惊。
“我问过张玉良和周天培，他们也听说过不少传言，不是传得有鼻子有眼，而是传得一个比一个夸张。有的说洪秀全死了，有的说杨秀清死了，有的说秦日纲死了，谁也不敢当真。毕竟这些年类似的传言太多，连钦差大臣赛尚阿当年都谎报过，不算民间的传言，光奏报上的要是加起来，洪秀全和杨秀清这几年就已经死过几十次了！”
任钰儿追问道：“那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谁说得清楚。”周兴远苦笑道。
想到四哥正在进京赴任的路上，要是能查实这个消息，四哥进京之后第一个禀报皇上，皇上一定会很高兴，任钰儿紧盯着周兴远道：“周先生，我觉得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在军中效过力，又是刚从金坛回来，路熟人熟，要不劳烦您再走一趟，多找些人问问，看能否搞清楚这传言是真是假。”

第六百四十八章 又到固安
天下虽不太平，一些地方甚至还在闹贼匪，可官场上迎来送往的规矩并没有变。
韩秀峰一行人每到一处，刚在驿站或驿铺歇下不大会儿，县太爷便领着教谕、县丞或主薄、典史闻讯而至。有的是带着酒菜来接风洗尘的，有的邀请去县城或附近的士绅家吃酒，尽完地主之谊再送上一百两至两百两不等的程仪。
路过府城时，知府同样会设宴款待，宴请时甚至雇戏班助兴，走时一样会送上一份程仪。连徐九和随行的章小宝等团勇都有赏钱，多的五六百钱，再少也不会少于两百钱。
第二天一早，地方官员不但前来送行，甚至命衙役青壮一路护送，直到护送至两县交界处衙役或青壮们才回去。
如此反复，堪称走一路，吃一路，收一路！
团勇们虽赶路赶得辛苦，可赶得也有劲儿，刚开始没处装赏钱赶紧买褡裢，一条不够买几条，后来褡裢多了实在背不动，一到落脚地就直奔钱庄或银楼兑换成银子。当赶到直隶境内时，最少的也赚了二三十两。
就在他们暗暗盘算赶到京城还能赚多少时，韩秀峰下令不再住驿站驿铺，不许惊动地方官员，更不许再收地方官员的钱。团勇们倍感失落，可想到已经赚不少了，倒也没啥怨言。
让他们更意外的是，好不容易赶到距京城仅剩百里的固安时，韩秀峰竟把他们全留在固安当差，让他们今后听永定河北岸同知王千里王老爷和河营都司张庆余张老爷差遣！
章小宝回头看了一眼大堂，苦着脸问：“九爷，韩大人到了京城手下不能没人听用，咋把我们全留在这儿？”
“呆在这儿有什么不好的？”徐九反问一句，笑道：“听刘老爷说刚才那位张都司，跟你们在羊角大营见过的陈都司、葛千总，不但曾是同僚也是同乡，王老爷跟陈都司、葛千总他们一样是同乡。他们全是韩大人当年从泰州带来的，全是韩大人的老部下，这么说吧，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
“可是……”
“别可是了，更别不识好歹！”徐九脸色一正，很认真很严肃地说：“韩大人正因为念你们是同乡，念之前办差也算出力，这才让你们发了这一路的财。现在让你们留在河营效力，也不是把你们当累赘，而是想让你们能谋个一官半职，将来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九爷，您是说我们留在这儿能做官？”一个团勇激动地问。
“骗你们做啥子。”徐九不想让河营的人笑话，把他们拉到一边，低声道：“刚才听王老爷说河营原本有两百多兄弟，后来被抽调走一百多去了天津，现在只剩下三十几号人，并且被调走的那些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了。空出十几个把总、外委和额外外委的缺，只要你们留在这好好效力，早晚能做上官。”
“真能做官！”
“不但能做官，做得还是经制内的官。你们在湖北见着的那些湘军的千总把总，跟这儿的千总把总真没法儿比。”
“太好了，我听韩大人的，韩大人让我们呆这儿我们就呆这儿！”
“我就晓得韩大人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留在这儿！”
……
永定河北岸同知衙门的二堂里，韩秀峰刚吃饱喝足，正同刘山阳一起同王千里、张庆余说话。
两个多月前，永定河发水患，固安、宛平等县的四十多个村庄被淹。
道台被革职查办，王千里一样难辞其咎，要不是肃顺和前任永定河北岸同知石赞清在关键时刻进言北岸厅已有两年没申领到河工款，他这个北岸同知纯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早就被革职逮问了，而不是革职留任。
看着王千里唉声叹气的样子，韩秀峰劝慰道：“既然能留任就没多大事，大不了花点银子捐复原职。”
“四爷，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银子，而是担心捐复之后又闹水患，到时候又要被革职！”王千里苦笑道。
“朝廷不拨银子，让你拿什么去疏浚河道，让你拿什么去修缮河堤？这差事究竟好不好干，工部晓得，制台衙门晓得，顺天府也晓得，连皇上都心知肚明。夺你的职容易，可换个人来难不成就能比你王千里干得更好？”韩秀峰顿了顿，又说道：“以我之见，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固安呆着。毕竟以你我的出身，换个地方不见得会比留在这儿好。”
“行，我全听您的。”
王千里话音刚落，张庆余就禁不住道：“四爷，永祥被革职之后拿着兵部公文和文大人的书信，从我们这儿调走那么多弟兄，现在的河营真名存实亡了，连我在内满打满算只剩三十七个人，您说说，这算什么事啊！”
“这事我晓得，去天津的弟兄有崇厚大人关照，应该不会吃亏的。”
“可我河营怎么办？”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再说我不是给你带来二十个弟兄吗，还带来十杆自来火洋枪。”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朝廷难啊，真养不起那么多兵，河营没被裁撤，你还能做千总，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是，不然也不至于连河工款都不拨。”想到手下的人越来越少，张庆余又苦笑道：“没想到陈虎不但也做上了都司，还统领两个营，连葛二小都做上了正儿八经的千总。四爷，早晓得会混成这样，我当年就应该跟您一道去四川！”
“这有啥好羡慕的，也没啥好后悔的，陈虎现而今虽统领两营兵，但日子不比你好过，贵州到处是深山老林，那些犯上作乱的教匪不好剿。”韩秀峰轻叹口气，又说道：“再说你跟他不一样，你得留在固安给你老丈人看家。你要是走那么远，你老丈人能放心？”
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收到云启俊的信，王千里正准备问问韩秀峰有没有云启俊和顾谨言的消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刚回过头，就见王千里的家人领着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
小伙子一见着韩秀峰，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无比地说：“四爷，您真在王老爷这儿！王先生说您到了直隶一定会在王老爷这儿落脚，小的和余叔还不信，没想到您真在这儿！”
两年多没见，小山东已经变成壮小伙儿了。
看到他韩秀峰也很高兴，一边示意他起来，一边笑问道：“王先生算准我会在王老爷这儿落脚，所以让你过来迎的？”
“嗯，王先生说算算日子您也该到了，让小的赶紧过来候着，没想到您回来的这么快，竟在小的前头赶到王老爷这儿了。”见一个看着有些面熟的儒生坐在韩秀峰身边，正看着他笑而不语，小山东愣了愣，随即欣喜地说：“刘老爷，小的该死，小的眼拙，差点没认出您，小的给您请安，小的给您磕头！”
“别别别，又不是外人，磕啥子头。”刘山阳跟韩秀峰对视了一眼，笑看着他问：“小山东，听四爷说你小子已经娶了媳妇，这喜酒和喜糖是不是得补上？”
“就怕刘老爷您不赏光！”小山东咧嘴笑道。
想到小山东都已经娶妻生子了，韩秀峰禁不住问：“小山东，柱子、大头、铁锁和小虎他们都好吧？”
小山东急忙道：“禀四爷，他们都挺好的，柱子哥做上了千总，早不在南营当差了。今年春天，他和铁锁哥一起办了两件大案，捕获三个胆大包天的飞贼，其中两个飞贼连吏部尚书家都敢偷，瑞常大人见他和铁锁哥拿住了飞贼，抄出了贼赃，不但提拔他做千总，还把他和铁锁哥调到步军衙门当差。”
韩秀峰还是头一次听说，禁不住笑问道：“余叔没少出力吧？”
小山东笑道：“就晓得瞒不过您，为了帮柱子哥和铁锁哥办这两个案子，余叔那两个月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光跟街面上那些泼皮无赖买消息的赏钱就花了四十多两。小鞭和小宝也没少出力，跟骡马市那些赶车的全打过招呼，直到现在那些车夫都在帮他们留意形迹可疑的人。”
柱子和铁锁能破案，刘山阳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俩打小就在衙门当差，更别说还有余有福那个老江湖帮忙。
韩秀峰一样不觉得意外，又笑问道：“我妹还好吧？”
“幺妹儿嫂子挺好的，幺妹儿嫂子又怀上了，前天刚去找过翠花嫂子。”小山东想想又说道：“恩俊老爷晓得小虎哥他们跟您是同乡，正好又认得圆明园那边的营官，就帮着打个招呼，把小虎、古榫、元宝和如广哥他们调到了南营。后来王先生知道了，又让恩俊老爷去南营帮着打点了下，把小虎哥他们调到达智桥那一片，管咱们附近那几条街。”
刘山阳忍不住问：“大头呢？”
“大头哥别的都挺好，就是翠花嫂子又帮他生了个闺女，他有些不大高兴，又不敢跟翠花嫂子说什么，更不敢给翠花嫂子脸色看，只能一有空就去找柱子哥喝酒。可他那酒量您是晓得的，要么不喝，一喝就醉，没少被翠花嫂子埋怨。”

第六百四十九章 报忧不分忧
小山东没带书信来迎接，只带来一个口信。
韩秀峰知道文祥和王乃增很急，不好意思在固安久留，见了下河营的三十多个老兄弟，跟刚加入河营的章小宝等川东团勇叮嘱了一番，便与王千里、张庆余道别，带着刘山阳和徐九二人，跟小山东马不停蹄赶到距京城约四十里，位于宛平境内的一个庄子。
夜已深，进来时只依稀看到庄口有二三十户人家，直到走进这座里外估计有五六进的宅院，韩秀峰才发现这宅院刚修缮过，地上铺的石板是新的，好几个门窗也是新换上的。
小山东显然不是头一次来，刚才敲门时就嚷嚷着赶紧烧饭，现在又忙着让下人赶紧去收拾房间。已歇下的王乃增急忙穿上衣裳出迎，久别重逢，寒暄了好一会儿才坐下说起正事。
“这庄子和这宅院是庆贤家的，庄子究竟有多大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地契上写的是四百二十八亩。庄头是庆贤的一个远房亲戚，听庄头说拢共三十几个佃户，另外雇了二十几个长工。他家落难前都不怎么来，落难之后来得更少，所以这宅院年久失修，我头一次来时都没法儿住人。”
王乃增一边招呼韩秀峰吃菜，一边解释道：“您走之后东西越来越多，书肆里实在放不下，搁别的地方又不放心，庆贤就提议把那些东西全送这儿来。后来想着在城外不能没个落脚的地儿，就把这宅院修了下，还在这儿养了十几匹马和九头骡子，备了六辆大车。”
韩秀峰没想到他们这两年越搞越大，竟不动声色在城外建了个“窝”，不禁笑问道：“庄子里的人可靠吗？”
“可靠，那些佃户和长工不是庆贤家的下人，就是知根知底的庄户。”王乃增想了想，又笑道：“文大人担心总是有陌生人进出，会让附近百姓甚至宛平知县起疑心，不但帮庄头捐了个七品顶带，还让庄头出面办了个小团练，隔三岔五领着庄里的青壮操练。”
“在这儿办团练，合适吗？”韩秀峰放下筷子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到处都在办。”
“我是说这儿终究是庆贤家的庄子，要是被居心叵测之人捅到皇上那儿，皇上会怎么想？”
王乃增反应过来：“这我们也想过，后来见皇上对几位获罪下狱的老臣都从轻发落了，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哪几位老臣？”
“皇上先是释遣戍军台已革大学士、前直隶总督讷尔经额的罪，交直隶总督桂良，差遣委用，紧接着又赏讷尔经额六品顶带。前些天更是连赛尚阿都放了，还命他去察哈尔练蒙古兵。”
韩秀峰既没见过赛尚阿也没见过讷尔经额，但没少看讷尔经额在直隶总督任上编纂的兵书，甚至用讷尔经额编纂的《兵技指掌图说》练了好几年兵。再想到耆英一家获罪的原因跟赛尚阿、讷尔经额不一样，洋人一旦生事皇上会自然而然想到耆英，凝重地说：“我看这事还是谨慎点好，可不能因为这点事连累庆贤。”
王乃增岂能不知道韩秀峰担心什么，沉吟道：“大人说得是，要不回去之后就让吉禄出面把这个庄子买下来，只要买下来就跟庆贤家没关系了。”
“买下来，云清兄，这是一个庄子，不是一个宅院，堂里有这么多钱吗？就算有，也是用庆贤家的钱买庆贤家的庄子，跟强取豪夺有何两样？”
“大人有所不知，公账上的银子早花差不多了，现在用的是令妹从上海汇来的银子，整整五万两，够用一阵子了。”
“钰儿汇来的银子，一汇还是五万两！”韩秀峰大吃一惊。
王乃增微笑着解释道：“确切地说是上海的厘金，韩大人，周兴远您一定记得，向帅殉国之后他那设卡抽厘的差事就被人家给盯上了……”
搞清楚来龙去脉，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想想不禁笑道：“收留包庇钦犯，私吞厘金，一吞就是五万两，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这叫有其兄必有其妹，或者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幸亏有她，不然我们全得喝西北风。”
“什么叫其兄必有其妹，说得跟我包庇过钦犯，私吞过厘金似的。”
“您没包庇过钦犯，您只是给‘卖鸡爽’通过风报过信。”
“我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令妹又何尝不是，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钰儿变成现在这样，你王云清功不可没！”韩秀峰瞪了他一眼，起身道：“不吃了，先看你带来的那些往来公文，看完再说。”
“行，我这就让他们抬进来。”
……
小山东和一个下人抬进来整整一大箱公文，韩秀峰打开箱子，取出来一道接着一道地挑灯夜读。
王乃增不想打扰他，干脆让小山东留在这儿伺候，然后去前厅陪刘山阳说话。
韩秀峰一目十行，看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全看完了，让小山东把王乃增请过来。
王乃增本以为韩秀峰打算跟他商量“厚谊堂”今后该何去何从，结果一进门就见韩秀峰阴沉脸着问：“云清兄，你这军师究竟是咋做的？”
“韩大人，您这话何从说起？”
“何从说起，我看皇上不待见‘厚谊堂’，不愿意再见博川，你王云清功不可没！”
“我……我没做什么呀！”王乃增苦着脸道。
韩秀峰越想越郁闷，指着桌上的公文道：“我当年之所以拜托你辅佐博川兄，不是因为博川不懂如何打探整理验证夷情，而是因为博川兄不太会揣摩圣意，不大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道道。你倒好，成了武备院主事之后就一门心思帮着打理堂务，却忘了有很多事比打探夷情更重要！”
王乃增是真当局者迷，愁眉苦脸的问：“什么事更重要，还请大人明示。”
“这些折子就算不全是你草拟的，你也应该全看过，究竟写的什么呀！不是叶名琛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是英佛等夷打算怎么怎么地。只晓得形势急迫，却没个万全之策，连解燃眉之急的办法都没一个！”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事是做了不少，可又做成了哪件事？拆卸好不容易搞着的蒸汽机，结果别说仿制，拆下来之后甚至连装都装不上，只能大卸八块全送这儿来了，一堆废铜烂铁，就算送来又有何用，仿制新式洋枪同样如此。几房翻译翻译了几年，翻译到现在，还是翻译洋人的邸报和那些风土人情的书籍。真正有用的天文地理和算术，一部也没翻译出来。
反倒是被你们天天骂的叶名琛，不但击溃了二十几万围攻广州城的‘洪兵’，清缴了那么多长毛余匪，保住了两广，还有余力协济两江、湖广平乱所需的钱粮。我要是皇上，我一样会升叶名琛的官，一样不会待见‘厚谊堂’，一样不愿意再召见博川！”
王乃增猛然反应过来，想想又一脸无奈地说：“韩大人，乃增让您失望了，可乃增实在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就算想不出来，上折子时也不能把话说死啊！”
韩秀峰指指桌上的公文，恨铁不成钢地说：“战也好，和也罢，总得有个主意，哪怕模棱两可的也行。你们倒好，光晓得向皇上禀报西夷要生事，西夷要起衅，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只晓得事情很棘手很麻烦，却不晓得该如何解决麻烦，皇上自然不会高兴。”
“……”王乃增无言以对，因为正如韩秀峰所说，他们这两年总是给皇上报忧，却从没想到一个能帮皇上分忧的办法。
“说起来也怨我，怨我那会儿没跟你交代清楚。”韩秀峰长叹口气，起身道：“好在皇上只是不愿意再见博川，并没有迁怒于博川，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敢问大人，怎么回旋？”
“要是没猜错，皇上十有八九会让我接着做‘厚谊堂’大掌柜。至于博川，应该会另有任用。在我回书肆之前，你得赶紧办两件事，一是让吉禄出面赶紧把这庄子盘下来，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不能让庆贤再吃亏；二是赶紧命上海、香山和新安等分号想想办法，看能否从美利坚洋行买到洋炮。”
“买洋炮做什么？”
“准备打仗！英吉利都跟咱们开打了，法兰西也想借西林教案生事，咱们不能再没点准备。”
“韩大人，美利坚洋商不一定会卖，就算他们愿意卖，就咱们的那点银子又够买几尊洋炮？”
“不是咱们自个儿买，而是帮崇厚买！”韩秀峰想了想，又紧攥着拳头道：“只要能买着，就算崇厚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直隶总督桂良也会想法儿筹银的。总之，广东太远，咱们鞭长莫及，但京畿绝不能有事，更不能有失，得想尽一切办法确保京畿。”
想到皇上最担心的便是洋人北犯直隶，王乃增连忙道：“明白，乃增明天一早就回去办。”

第六百五十章 等！
天蒙蒙亮，韩秀峰就同小山东一起骑马赶往圆明园。
刘山阳和徐九则跟王乃增一道进京，不过到了京城之后他们得先去会馆，而不是直接去“厚谊堂”。
因为起得早，骑得又是快马，韩秀峰赶到圆明园大宫门外时正值饭点儿，外奏事处的侍卫和章京正忙着吃饭，见他风尘仆仆连官服都不穿就来递请安折，显得有些不耐烦。
韩秀峰没办法，塞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说了一堆好话才把请安折递上了。
要是换作外官进京觐见，递上请安折就可以去找个地方先住下，然后等着吏部或礼部带领引见，或等皇上直接召见。
但他不是外官，也不是一般的京官，不能就这么走。又给一个认得恩俊的侍卫塞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请侍卫帮着跟正在园内当值的太仆寺卿通报。
就这么在宫门外等了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五品文官跟着侍卫出来了，一见着韩秀峰就躬身道：“下官赵云极拜见韩大人，今儿个是张大人当值，张大人早上还念叨您呢，说算算日子再等半个月您应该能到任，没曾想您回来得这么快。”
昨晚王乃增说过，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道光二十四年宗室科进士煜纶和康熙朝时文华殿大学士张玉书的裔孙、道光十六年进士张锡庚。
一个是宗室，一个是名门之后，现而今又都是天子近臣，韩秀峰不敢也不想得罪，拱手回了一礼，笑看着他问：“赵兄，张大人忙不忙，秀峰方不方便去拜见？”
“张大人倒不忙，只是……只是大人您是不是先找个地方洗漱一番，换上官服再进去拜见。”
“赵兄有所不知，秀峰还在为家父守孝，只能穿这一身。”
“大人恕罪，下官真不知道。”
“不知者不罪。”
“大人稍候，容下官先去问问侍卫，看他们能不能通融。”
“好，劳烦赵兄了。”
韩秀峰如果只是太仆寺少卿，穿成现在这样，不管太仆寺郎中赵云极说多少好话，大宫门的侍卫也不会让他进去。但韩秀峰不只是太仆寺少卿，也是一个“小军机”，侍卫们犹豫一下，还是让韩秀峰跟着赵云极进了。
大宫门坐北朝南共五间大殿，门前有一大月台，东、西朝房也是各五间。
韩秀峰跟着赵云极绕过大宫门，走进大宫门殿后一条曲尺型的小巷子，赫然发现里头竟有二十多间朝房。
见韩秀峰东张西望，赵云极意识到他是头一次来，低声道：“韩大人，东边是宗人府、内阁、礼部、吏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銮仪卫和东四旗的值房；咱们在这边，从这儿往里分别是户部、刑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光禄寺、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和咱们太仆寺的值房，再往里是御书处、上驷院、武备院和西四旗各值房。”
“军机处呢，军机处的值房在哪边？”
“军机处在里头，军机处的值房离皇上比咱们离皇上近。”
“原来如此。”
正说着，太仆寺的值房到了。
赵云极致了个歉，让先在外头稍候，等他通报完，韩秀峰这才整整衣裳，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不进来不晓得，进来一看发现值房好小，里头有一个小木炕，紧挨着门边放了两张公案和两把椅子，一个五十多岁身穿三品补服的文官正站在炕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秀峰缓过神，急忙躬身拜见。
张锡庚微笑着将他扶起，一边招呼他上炕，一边笑道：“韩老弟，张某不但没想到你来得如此之快，一样没想到你会来这儿，真让张某有些意外。”
“张大人何出此言，秀峰身为太仆寺少卿，不来拜见大人，还能去哪儿？”
“去军机处，去拜见彭中堂、柏中堂他们啊。”
“张大人真会说笑，秀峰这个军机章京不但是记名的也是额外行走的，名不符其实，可不敢往那儿凑。”
张锡庚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谦虚，不禁笑道：“别人张某不知道，老弟你张某是晓得的，皇上命你来咱们太仆寺做这少卿，一定不只是让你辅佐张某和星东兄管口外马场那么简单。”
四品京堂仍留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只要是京官都明白没那么简单。
韩秀峰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干脆笑道：“皇上究竟打算让秀峰办什么差事，秀峰真不晓得。但秀峰晓得皇上让大人您做太仆寺卿，一定不只是让大人您管口外那两个马场。”
张锡庚心想这不是废话吗，真要是只管马场还能在这儿当值，再想到这么说下去就成相互吹捧了，便话锋一转：“韩老弟，你刚回来，请安折递了吗？”
韩秀峰连忙拱手道：“谢大人提点，请安折刚递，所以想着来拜见下大人，顺便在这儿等皇上召见。”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锡庚却暗暗心惊，毕竟皇上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着的，就是督抚进京觐见也得等着，快的话等三五日，慢的要等十天半月。
再想到不管谁做上四品京堂，按例都得由吏部或礼部带领引见，可不管之前到任的文祥还是眼前这位，园内都没传出皇上命带领引见的消息，张锡庚意识到今后不能把文祥和眼前这位真当下官。
正不知道怎么往下聊，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就听见一个人在外面喊道：“乾清门侍卫恩俊，求见韩大人！”
张锡庚笑看着韩秀峰道：“韩老弟，找你的？”
“张大人，那下官先出去见见。”
“去吧，我们待会儿再聊。”
韩秀峰没想到恩俊来得这么快，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走出值房。没想到出来一看，不但恩俊来了，连大头也来了。
“四哥……”见韩秀峰脸色一正，大头吓一跳，急忙捂着刚张开的嘴。
韩秀峰把二人拉到角落里，遥望着正朝这边张望的赵云极等各部院主事郎中，低声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长话短说。我的请安折上写的是暂时下榻在重庆会馆，皇上见到折子一定以为我去了会馆。信诚，你先进去候着，要是能见着内奏事处的公公，就告诉他们我在这儿。”
想到文祥已有小半年没见着皇上，恩俊低声问：“四爷，要是皇上见着折子不召见呢？”
“那我就在这儿等。”
“在这儿等，在这儿不方便！”
“我是太仆寺少卿，在太仆寺值房等有啥不方便的？”
“四爷，您误会了，我是说这儿连个洗漱的地儿都没有……”
“这你们就别管了，跟内奏事处的公公们说一声我在这儿，你们就赶紧回去。至于在这儿的吃喝拉撒睡，我自个儿想办法。”
恩俊本就精明，很清楚韩秀峰这么做有这么做的道理，但想想还是说道：“四爷，这儿我比您熟，要不我陪您先去趟侍卫值房，给您介绍几个朋友。”
“不用了，你们也别在这儿久留，办完事就赶紧回去。”
“卑职遵命。”
“四哥，那我先走了？”
“走吧。”
打发走恩俊和大头，回到太仆寺值房，张锡庚好奇地问：“韩老弟，是不是皇上召见？”
“大人想哪儿去了，请安折刚递上去不大会儿，皇上就算召见也没这么快，刚才那两位只是以前认得，听说我回京了就跑来打个招呼的。”
“该不会是想打老弟你的秋风吧？”
韩秀峰苦笑道：“他们晓得我之前是回乡丁忧的，又不是外放为官的，晓得我穷的很，又怎会打我的主意，真只是来打招呼的。”
“两年多没见还记得你，晓得老弟回来了还赶紧过来打个招呼，可见这两位可交。”
“大人所言极是，现而今世风日下，像他们这样的是越来越少了。”
……
换做科举入仕的，还能吟诗作对或聊聊谁的锦绣文章。可韩秀峰是捐纳出身的，没念过几本圣贤书。
张锡庚聊着聊着，实在不知道该聊什么了，干脆找了个由头扔下韩秀峰去光禄寺等衙门的值房串门。
韩秀峰昨夜本就没睡多大会儿，今天又赶了一上午路，是又累又困，竟趴在公案上睡着了。
赵云极表面上恭恭敬敬，可心里真有些瞧不起韩秀峰，觉得韩秀峰就是个幸进小人，散班时不但没叫韩秀峰，甚至让前来接班的员外郎不要打扰少卿大人歇息，韩秀峰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深夜，还是被冻醒的。
见张锡庚走了，赵云极好像也不在，只有一个矮个子文官蜷曲在木炕上呼呼酣睡，再想到宫禁里不能点灯，也不能乱走动，干脆从包裹里翻出件棉袄披上，靠在椅子上接着睡。
已经睡了一下午，再睡怎么也睡不着，就这么闭目养神，一直等到外头传来喧闹声，意识到天快亮了，各部院和通政司等衙门当值的郎官主事正忙着去领折子，便走出值房来到宫门口，跟守门的侍卫打了个招呼，确认出去之后还能进来，这才去太监们摆的早点摊儿吃了碗现包现煮的饺子，喝了一碗热乎的饺子汤。
吃饱喝足，正打算问问哪儿可以洗漱，只见两个人影在斜对面拼命的招手。
韩秀峰觉得有些奇怪，走过去一瞧才发现是小山东和冯小鞭。
“四爷，您一出来我们就瞧见了，可对面全是官老爷，我们不敢喊也不敢过去，只能在这儿干着急！”
“这不是瞧见了吗，”韩秀峰拍拍冯小鞭的胳膊，随即看着他身后的马车问：“你们咋来了，还来这么早？”
不等冯小鞭开口，小山东就急切地说：“四爷，是王先生让我们过来的，昨儿下午一回去，文大人和王先生就打发我和小鞭赶紧过来。车上有干粮，有换洗衣裳，还备了一桶水。只是这儿没地方烧，水有点凉。”
韩秀峰笑道：“凉水就凉水吧，能洗把脸已经很不错了。”
小山东把韩秀峰扶上马车，接着道：“文大人本打算今儿个也来当值，陪您一起等的，可想想又觉得不适合，就写了封书信，让我们捎给您。”
“信呢？”
“在里头，在换洗衣裳的包裹里。”
“知道了。”
韩秀峰草草洗了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太仆寺值房门口，天已经蒙蒙亮，见外面没什么人，干脆借住微弱的光亮取出书信看了起来。
文祥在信里没说别的事，全是致歉。
觉得差事没办好，让“厚谊堂”没了圣眷，觉得韩秀峰正在受并且不知道要受到啥时候的罪全是因他而起。
韩秀峰暗叹口气，收起书信走进值房，拉开椅子坐下，接着闭目养神。

第六百五十一章 觐见
韩秀峰两年前回乡丁忧时，按例把出入宫禁的腰牌缴销了。
没有腰牌就算依然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也去不了军机处在圆明园内的值房。但回京了不能不禀报一声，毕竟只要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就是军机处的人，相比之下现而今这个太仆寺少卿更像兼差。
去不了军机处值房，韩秀峰只能拟了一道呈文，让冯小鞭捎给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结果又等了一天，不但依然没等到皇上召见，也没等到军机处的消息，反倒把肃顺给等来了。
肃顺红光满面，风采依旧，一见着韩秀峰就埋怨道：“早上我还寻思算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没曾想你已经回来了两天。怎么不差人给我捎个信儿，在这儿等那你有得等了！”
“大人有所不知，我一接到谕旨就马不停蹄往京城赶。路过固安时听王千里说皇上在圆明园，我就直奔这儿来了。本来打算递上请安折就去拜见大人，可想想又觉得递上请安折就走不合适，就稀里糊涂在这儿等了两天。”
“晚上就住这儿的？”肃顺笑看着他问。
“让大人见笑了，不过相比阵前，这儿已经很不错了，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吃喝拉撒呢？”
“吃就在外头随便吃一口，外头不是有好几个摊儿吗，味道还行，就是有点贵。”
看着韩秀峰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到韩秀峰这两年先是率川东团勇防堵甚至协剿贵州剿匪，紧接着又率川东团勇驰援湖北协剿长毛，肃顺感叹道：“志行啊志行，也就是像你这样从阵前回来的人，才晓得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有多不容易！”
“大人抬举秀峰了，相比秀峰，大人您才不容易。”想到眼前这位不但刚查办了一起大案，惩处了七十多个户部的郎中、主事、笔帖式和胥吏，得罪了一大批人，而且因为累次进言重用曾国藩、胡林翼等汉员，跟为官持重的柏葰、彭蕴章、周祖培、贾桢和翁心存等重臣势如水火，韩秀峰又苦笑道：“不是秀峰不识抬举，要是有选择，秀峰宁可在阵前效力，也不愿回京。”
肃顺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不禁喃喃地说：“战阵上厮杀虽凶险却也痛快。”
韩秀峰急忙道：“这话秀峰也只敢跟大人说，要是传出去被人断章取义，那就真成给脸不要脸了。”
肃顺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提起让你回京，我想起件事。”
“什么事？”
“你协剿长毛有功，可论功行赏时柏葰竟把你给漏了。皇上大怒，质问柏葰究竟怎么回事，柏葰无言以对。皇上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让他和彭蕴章回去拟旨，打算擢升你为鸿胪寺卿，结果又被他和彭蕴章给搅黄了，从好好的鸿胪寺卿变成了太仆寺少卿，你说气不气人！”
韩秀峰大吃一惊，心想我跟你不一样，真要是做上鸿胪寺卿那就等于被架火上烤，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肃顺又恨恨地说：“还有曹师爷，明明晓得你回来了，明明晓得你在这儿等皇上召见，中午见着时居然连提都没跟我提。要不是刚才遇着焦佑瀛，我真以为你还在回京的路上呢。”
“他公务繁多，应该是忙忘了。”
“他一样是‘厚谊堂’大掌柜，你回来这么大事，别人能忘他怎可能忘，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大人言重了，什么叫我回来这么大事，也就大人您把秀峰当个人物，在别人眼里我韩秀峰算啥呀？”
“志行，你现而今都已经是四品京堂了，可不能再妄自菲薄，”肃顺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沉吟道：“以我之见你也别在这儿等了，皇上今儿个没空召见你，明儿个更不会有空。”
“皇上很忙？”
肃顺不好说皇上昨天喝多了，不好说因为宿醉今天头疼得厉害，只能摸着胡子道：“宣宗成皇帝实录圣训编纂告成，文中堂等监修总裁官明儿个一早奉表恭进，皇上天不亮就要移驾皇城保和殿行礼，然后移驾太和殿作乐宣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和文武百官都得跟‘大叫起’一样进宫庆贺，按例礼毕之后主持和参与编修的文武官员都有封赏。总之，皇上这几天有得忙。”
大清以孝治天下，皇上又是个孝子。先帝的实录圣训编纂告成，确实是一件大事。
韩秀峰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我要不要去，像我这样还在守制的官员恐怕不方便吧？”
肃顺看着他身上穿的素服，沉吟道：“要是就这么去，那些言官一定会揪住不放。”
“那我就不去了。”
“不去没事，等明儿个见着皇上，我帮你跟皇上说。”
“谢大人。”
“自个儿人，有什么好谢的。”
肃顺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志行，说了你别不高兴，你把‘厚谊堂’交给文祥，真是所托非人。差事办得不怎么样，还总是惹皇上生气，要不是文中堂累次进言，‘厚谊堂’早被裁撤了。可能想着报你的提携之恩，他还曾花言巧语说服文中堂，请文中堂保举你去广东做潮运同。
他也不想想你韩秀峰是谁的人，用得着他走文中堂的门路帮这个忙？所以我一听说这事儿，就递牌子求见，保举你去天津署理长芦运同，结果你却不奉诏，皇上因为这事生气了，骂你没良心，还说当年就不应该让你念那么多书。”
“大人，这跟念书有啥关系？”
“越念越迂腐，”肃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韩秀峰一眼，接着道：“好在这次回来了，要是再不奉诏，我估摸着皇上这辈子也不会再召见你！”
韩秀峰苦着脸问：“这么说皇上见着了我的请安折，可想到我之前没奉诏的事就来气……”
“皇上究竟有没有见着你的请安折我不晓得，但皇上那次是真生气了。”
“秀峰惭愧，秀峰罪该万死。”
“算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今后可不能再犯糊涂，”肃顺喝了一小口茶，紧盯着韩秀峰道：“我估摸着皇上会让你接着管‘厚谊堂’的那摊事儿，广东那边不太平，这差事不好办，你心里要有个数。”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就听见一个太监在门外抑扬顿挫地喊道：“皇上有旨，传太仆寺少卿韩秀峰觐见！”
“臣领旨，臣韩秀峰领旨！”
肃顺本以为皇上三五天内不会见韩秀峰，没想到刚说完内奏事处的太监就来传召，见韩秀峰一脸歉意的行礼，然后跟着太监走出了巷子，一时间竟愣住了，直到看见兵部尚书陈孚恩微笑着迎面而来才缓过神。
……
面圣是一件大事，不但一言一行都有讲究，连衣着都有规矩。
韩秀峰一身青布长衫，在戒备森严的园内格外显眼，要是有御史言官在附近巡察，定会被他们以“君前失仪”为由参上一本。
好在附近没御史，一路畅通无阻，赶到了勤政殿东暖阁。
三年前也是在这儿头一次见到皇上的，韩秀峰感慨万千，一进门就磕拜道：“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咸丰宿醉刚醒，头疼得厉害，盘坐在木炕上用右肘支着小桌子，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斜看着跪在面前的韩秀峰，无精打采地问：“回来了？”
韩秀峰偷看一眼，发现皇上比两年前更瘦更憔悴，而且一身酒气，急忙低头道：“禀皇上，臣回来了，臣回来给皇上效力，为皇上分忧！”
“上次朕命你移孝作忠，署理长芦运同，为何不奉诏，是不是嫌朕给的官小？”
“臣迂腐，臣罪该万死，求皇上恕罪。”
咸丰坐直身体，看着韩秀峰身上的素服，轻叹道：“算了，念在你也是个孝子，念在你防堵贵州教匪、协剿湖北长毛有功的份上，朕不跟你计较。”
“谢皇上。”
“在湖北有没有见过胡林翼，听说他刚愎自用，任人唯亲，可有此事？”
韩秀峰早料到皇上会问胡林翼的事，但万万没想到皇上会这么问，急忙道：“禀皇上，臣在湖北见过胡大人两面，头一次是刚率团勇赶到武昌城下那天的晚上，第二次是启程赴京的前一天，臣也知道彭玉麟、蒋益澧先后出走的事，不过臣以为胡大人有胡大人的苦衷。”
咸丰没想到韩秀峰只见过胡林翼两面，禁不住问：“你在协匪长毛时没跟他在一起？”
“禀皇上，那会儿胡大人坐镇五里墩大营，李续宾坐镇洪山大营，臣率一千团勇守鲁巷，相互之间离得远，战事又吃紧，所以难得见一次面。”
“你刚才说他有苦衷，你倒是说说他究竟有何苦衷？”
“胡大人做的是战时巡抚，并非完善省份的巡抚，一切当以剿匪平乱、收复失地为重。行军打仗，事权不一，乃兵家大忌，而湘军又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堪称山头林立，那些个骄兵悍将谁也不服谁。要是没点霹雳手段，要是不用信得过的文武官员，别说收复失地，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韩秀峰又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见皇上若有所思，接着道：“臣斗胆说几个前车之鉴，咸丰元年，乌兰泰、向荣不和，永安失陷，使长毛得以窜出广西；咸丰二年八、九月间，长毛围攻长沙，官军集结八旗绿营兵勇六、七万，而领兵大员竟多达十几位，其中军机大臣一人，总督二人，巡抚三人，提督三人，总兵十二个，那么多大员挤在长沙一地，兵勇们都不晓得该听谁号令，所以那么多官军也未能阻扼长毛北趋。”
“这么说赶走蒋益澧，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皇上圣明。”
“有没有见着官文？”
“禀皇上，臣没见着官文大人。”
“李续宾呢？”
“禀皇上，李续宾臣见过两次，头一次他刚从战阵上下来，浑身都是血，战壕里全是他手下湘勇的尸体。第二次是臣动身回京那天，他去给臣送行。”
“可朕听说他贪生怕死，畏敌如虎，不然武昌也不至于直至今日也没能收复。”
“禀皇上，臣以为闹匪患就跟一个人患病一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剿匪平乱真是急不来的。再就是臣回来时他们正在为攻城做准备，臣估摸着很快会有捷报。”
“你是说官文、胡林翼和李续宾正在准备攻城？”
“回来前臣问过李续宾，他说等攻城所需的炮、火药和粮饷准备妥当就开打！”
亲耳听到湘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确认胡林翼和李续宾正在准备攻城，咸丰的心情好了许多，想想又问道：“回来之后有没有见着文祥？”
“禀皇上，臣听说皇上您在‘夏宫’（圆明园），臣就直奔这儿来了，没见着文祥。”
“文祥这个人你举荐的好，他是个实心办差的，可他也是读书人。朕不是说读书不好，而是这书读多了人容易迂腐。让他办别的差事倒也罢，让他办‘厚谊堂’的那些差事，想想真为难他了。”咸丰顿了顿，接着道：“朕命你回京，就是让你接着管那摊事儿的，赶紧去见一下，让他把公事交代明白。”
“臣遵旨！”
“走之前记得去内务府值房申领下腰牌，朕让外头的奴才带你去。”
“谢皇上。”
见韩秀峰准备磕拜告退，咸丰又问道：“韩四，这次进京有没有带家眷？”
韩秀峰一愣，急忙道：“禀皇上，臣是从湖北阵前奉诏回京的，没带家眷，只带了二十名团勇。想着他们没见过世面，要是带到京城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路过固安时见河营只剩下三十几号人，就斗胆让他们留在河营效力。”
“河营只剩下三十几号人？”咸丰下意识问。
“本来有两百多的，后来被抽调一百多去了天津。”
“知道了，跪安吧。”

第六百五十二章 过河拆桥？
韩秀峰申领到腰牌，没急着回“厚谊堂”，而是直奔都察院的值房。
见只有一个御史在当值，又去户部值房打听，听当值的户部员外郎说肃顺已经跟兵部尚书陈孚恩一起走了，这才离开圆明园。
刚坐上马车，小山东就欣喜地说：“四爷，小的跑得快，要不小的先回去通报一声，也好让文大人和王先生他们有个准备。”
“有啥好准备的？”韩秀峰撩起帘子，看着车位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问。
“准备为您接风洗尘啊！”
“又不是外人，何必搞那么铺张，再说现在还不能急着回去。”
“四爷，您打算去哪儿？”冯小鞭下意识回头问。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凝重地说：“肃顺大人家你一定认得，先送我去拜见肃顺大人。”
“认得，”冯小鞭笑了笑，想想又鬼使神差地来了句：“不过有两年没去了。”
这小子话中有话，韩秀峰意识到只要是在“厚谊堂”当差的，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变成了人精，正寻思他们是如何看待文祥对肃顺敬而言之的，小山东又说道：“四爷，有几件事早上没来得及跟您禀报。”
“啥事？”
“王先生本以为您会直接进城，想着您要是一回京就住达智桥胡同不太合适，就让余叔跟吉老爷他们说您可能要住几天会馆，吉老爷和敖老爷他们很高兴，让储掌柜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么说不去住几天也不合适？”韩秀峰低声问。
“也不是不合适，只是不去的话，吉老爷他们一定会很失望。”小山东小心翼翼地说。
“那就去住两天。”韩秀峰笑了笑，追问道：“还有啥事？”
“省馆张馆长听说您回京了也差人去找过余叔，问您能不能抽出半天时间，去一趟省馆，他好给您接风洗尘。”
小山东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张之洞张少爷的堂兄张之万奉诏回京了，好像做上了日讲起居注官。听王老爷说张之洞给他写过信，他一回京就去达智桥胡同拜谢文大人对他堂弟的关照提携，还说等您回京之后也要拜见您。”
冯小鞭又忍不住回头道：“四爷，听说张少爷的那位堂兄是位状元！”
“是啊，的确是位状元公。”韩秀峰从小山东手中接过水壶，沉吟道：“张之洞的考运不好，官运也不好，会试刚落第，就接到他爹病死在任上的噩耗，只能开缺回籍丁忧。而他的堂兄张之万不但考运好，官运也同样亨通。”
“四爷，日讲起居注官究竟是个什么官，究竟几品？”张小鞭又好奇地问。
“日讲起居注官就是记录皇上言行的官员，都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官员以原衔充任的，在本部是几品就是几品。这有点像军机大臣和军机章京，可以说只是个兼差。如果没记错张之万应该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应该是从五品。”
“才从五品，那他这个状元公的官运也算不上有多亨通。”
“才从五品，口气倒不小！”
韩秀峰笑骂了一句，耐心地解释道：“人家道光二十七年中式，殿试时被道光爷钦点为一甲第一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在翰林院呆了不到两年，就被简选为湖北乡试副考官。咸丰元年，迁侍读学士，出任河南乡试正考官。主持完河南乡试，便留在河南任学政，这官运再不亨通咋才算亨通？”
“他做过学台？”冯小鞭惊问道。
“那你以为他是从哪儿调回京城的？”韩秀峰反问道。
“可学台回了京城怎么就只能做个从五品官？”
“学台跟制台、抚台不一样，小九卿可充任，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一样可充任，他本来就是从五品，奉调回京立马能补上缺已经很厉害了，何况做得还是日讲起居注官。”
冯小鞭想想又不服气地说：“他再厉害跟四爷您还是没法比的，跟文大人一样没法比！”
“文大人不只是满人，也是满人中难得的进士，他跟文大人自然是没法儿比。但跟我这话得反过来说，我是啥出身，人家又是啥出身？别看我现而今官居四品，可想再升转难于上青天，而人家的仕途才刚刚开始，再熬个十年八年，只要不出大差错，外放督抚甚至入阁拜相，并非没有可能。”
韩秀峰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所以说做人得有自知之明，不能一时得意就趾高气昂，忘了自个儿是谁！”
冯小鞭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急忙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赶车，不敢再吱声。
……
赶到紧挨着郑亲王府的肃顺家，韩秀峰钻出马车，亲自拿名帖敲门求见。
门子接过门包和名帖，让在外头稍候。
等了约半炷香的功夫，门子竟跑出来说他家老爷不在，交还名帖，让改日再来。韩秀峰愣了愣，只能收起名帖，回到车上让冯小鞭去下一站。
接到门子禀报，确认韩秀峰已经走了的肃顺，突然有些后悔，禁不住问：“少默兄，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差人把韩四请回来？”
因为攀上肃顺高枝才得以被启用的陈孚恩，打心眼儿里觉得像韩秀峰这样捐纳出身的官员帮不上忙，觉得肃顺要是跟韩秀峰打得火热，正统读书人一定会有想法，放下茶杯道：“雨亭兄，不是孚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韩秀峰行事也太不讲究了。您是怎么待他的，可他又是怎么待您的，回京这么大事都没提前差人来禀报一声，还得让您去见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少默兄有所不知，韩四这人不是不懂礼数，而是太懂礼数了。”
“他真要是懂礼数，为何不差人来跟您禀报？”
“他……他深受皇恩，心里只想着皇上，所以……所以回京之后得先向皇上禀报。”
“雨亭兄，我晓得他是个忠臣，可朝廷现在最不缺的便是忠臣。而雨亭兄您要结交的不只是忠臣，更要结交能辅助您‘严禁令、重法纪、锄奸宄’的能吏！”陈孚恩顿了顿，又提醒道：“何况他办的那些差事，别人躲还来不及呢。您要是再跟之前一般上心，将来想甩都甩不掉。到时候被人误会事小，要是因此耽误皇上交办的整顿吏治大计事大。”
想到在刷新吏治上，韩四真帮不上什么忙。
再想到俄夷在黑龙江挑衅，英夷更是派兵攻打广州城，甚至把两广总督衙门劫掠一空，咪、佛二夷也在蠢蠢欲动。面对此危局，朝廷既不敢战，又不能答应西夷提出的那些条件，肃顺觉得陈孚恩的话有一定道理，毕竟真要是掺和“厚谊堂”的那些事，很难说会不会被搞得身败名裂。
见肃顺若有所思，陈孚恩接着道：“要不是雨亭兄您关照提携，他当年能从永定河南岸同知调任通政司参议？要不是雨亭兄您帮着奔走，又哪会有现在的‘厚谊堂’？可他当年开缺回籍时，却连声招呼也没打，就擅自举荐文祥接替他掌管‘厚谊堂’，难道他真不知道曹毓英是您的人？”
“他也举荐了曹毓英。”
“他是举荐过，但却是连同文祥一起举荐的。他难不成真不知道把这二人放在一起，皇上只会重用文祥，只会让文祥真正掌管‘厚谊堂’？”
“少默兄，您说韩四过河拆桥？”
“他究竟是不是过河拆桥，孚恩不敢断言，但孚恩敢断定他一定有自个儿的小九九。这年头，脚踏几只船，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人多了，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见肃顺还是不太相信，陈孚恩不禁笑道：“雨亭兄，您要是不信，赶紧差人悄悄跟着他，瞧瞧他去哪儿就知道了。”
肃顺下意识问：“您是说他会到处钻营？”
陈孚恩笃定地说：“我估摸着他不会就这么回书肆。”
……
韩秀峰的确没回达智桥胡同，而是赶到了领班军机大臣文庆家。
递上门包，呈上名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门子说文中堂身子不好，已经歇下了，正在养精神准备明天恭进刚编纂告成的先帝实录圣训，又马不停蹄赶到离文庆家不远的柏葰家。
这次没吃闭门羹，名帖递进去不大会儿，门子就把他请到了第二进的一间花厅。
柏葰没想到韩秀峰会来拜见，一见着他就笑道：“韩老弟，时间过得真快，你我一别已有三四年了吧。当年你从松江府海防同知任上奉调回京，老夫奉旨带领引见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真是宛如昨日啊！”
“没想到中堂大人还记得秀峰，秀峰受宠若惊。”
“老夫不但记得老弟，还记得皇上当时的批语，‘老实可用’，没错吧？老夫带领过引见过的文武官员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可头一次觐见便能获皇上如此赏识的文武官员实属凤毛麟角，那会儿老夫就觉得老弟前途不可限量。果不其然，老弟自那之后便简在帝心，一路青云，着实让老夫羡慕。”
“中堂大人真会说笑，秀峰能有今日，全仰仗中堂大人关照提携。”
“这句话老夫受之有愧，老弟能有今日，老夫还真没帮上什么忙，想想倒是老弟在说笑。”
“秀峰没有说笑，更不敢跟中堂大人说笑。”
韩秀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很认真很诚恳地说：“禀中堂大人，秀峰冒昧登门求见，一是秀峰仍在为家父守孝，只能素服任事，不方便前去军机处值房拜见，所以专程来向中堂大人告罪；二是想借这个机会，当面感谢中堂大人的关照之恩。要不是中堂大人进言，秀峰现在很可能就是鸿胪寺卿而不是太仆寺少卿，此刻很可能正如坐针毡啊！”
柏葰没想到韩秀峰的消息竟如此灵通，更没想到韩秀峰会这么说，禁不住问：“别人都嫌官小，老弟居然嫌官大？”
“人贵在自知之明，秀峰乃捐纳出身，没念过几本圣贤书，骤跻卿贰已如履薄冰。要不是中堂大人进言，真要是做上鸿胪寺卿，那不只是才不配位，甚至是德不配位，到时候别说光宗耀祖，恐怕会招来灾祸！”
韩秀峰再次躬身行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装有两百两银票的信封，恭恭敬敬地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中堂大人的关照回护之恩，秀峰定铭记于心。”
看着韩秀峰丝毫不作伪的表情，柏葰相信他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不禁笑道：“实不相瞒，老夫是谏阻过，不过老夫那会儿没多想，只是觉得以老弟的资历擢升鸿胪寺卿不太合适。”
“中堂大人究竟怎么想的，秀峰不知道。秀峰只晓得要不是中堂大人关照，弹劾秀峰的折子定会堆积如山！”
“好一个人贵在自知之明，难怪皇上如此器重老弟呢。”
“中堂大人抬爱，秀峰惭愧。”
……
又寒暄了一会儿，见韩秀峰并没有提公事，柏葰端起茶杯，韩秀峰躬身告退。
冯小鞭接上韩秀峰，马不停蹄赶到穆荫家，等韩秀峰拜见完穆荫又相继赶往彭蕴章、杜翰和曹毓英家，一直折腾到深夜才回重庆会馆。
肃顺派出的家人也悄悄跟了一路，直到亲眼看着韩秀峰被吉云飞、敖彤臣等人迎进会馆，才连夜赶回内城向肃顺禀报。
“就文中堂没见，另外几位军机大臣都见了？”肃顺躺在床上搂着小妾问。
家人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禀老爷，就文中堂没见他，另外几位大人都见了。小的留意过，柏中堂和彭中堂见他的时间最短，他进去不大会儿就出来了。在曹毓英家呆的时间最长，他在曹家呆了三四炷香的功夫才出来，曹毓英还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肃顺没想到韩秀峰会拜见那么多人，想想又问道：“就这些？”
“禀老爷，小的瞧见文祥了，他前脚刚进重庆会馆，文祥后脚就去了，”家人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小的还瞧见了伍老爷，伍老爷像是晓得他晚上会下榻会馆，跟翰林院的吉老爷和敖老爷一起迎他进去的。”
肃顺心想韩四究竟在折腾什么，明天问问穆荫、杜翰、曹毓英和伍肇龄就晓得了，呵欠连天地说：“知道了，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第六百五十三章 人各有志
吉云飞和敖彤臣等人看出文祥有事要跟韩秀峰谈，吃完酒便相继起身告辞，毕竟韩秀峰都已经回来了，并且打算在会馆住三五日，有的是机会叙旧。
柱子、余铁锁和关小虎等人却不愿走，见韩秀峰正坐在花厅里跟文祥、王乃增、刘山阳说话，崇恩和大头竟守在花厅外不许别人靠近，只能挤在门房里等。
得知皇上不让他再管“厚谊堂”，文祥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正失魂落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韩秀峰竟笑道：“博川兄，皇上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不让你再掺和书肆的事，不是觉得你办事不力，而是觉得让你再办那些差事太屈才。命我赶紧接手，让你赶紧置身事外，未尝没有保你的意思。”
“保我？”
“形势比人强，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不管情不情愿都得去面对。你要是再呆在‘厚谊堂’，那些知晓内情的王公大臣十有八九会把你推出来，让你去跟西夷交涉。到时候无论是战是和，老兄你都难辞其咎。”
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皇上那会儿之所以恩准我的奏请，命你接掌‘厚谊堂’，本就是想让你历练历练。到今天已经历练了近两年，再让你接着做这跟斥候头子没啥两样的大掌柜太屈才，要是因此把你搭进去那就更不划算了。”
文祥将信将疑，愁眉苦脸地说：“志行，你也太瞧得起我了，皇上见都不愿意见我，又怎会像你说得这么器重我。”
“博川兄，你是当局者迷啊，”韩秀峰一边招呼众人喝茶，一边耐心地解释道：“这几年走了多少老臣，先是杜中堂，紧接着是卓中堂。派出去剿贼平乱的钦差大臣和督抚同样如此，吴文镕，琦善，向荣……可以说朝廷这几年光忙着议恤了。
要不是无人可用，皇上能赏讷尔经额从六品顶带去直隶效力？要不是无人可用，皇上能命赛尚阿去察哈尔练兵？要不是无人可用，皇上能命穆荫、杜翰入直军机处？文中堂抱病，彭中堂不但年事已高又是个汉人，所以皇上得未雨绸缪，从长计议！”
“可是……”
“别可是了，不信咱们打个赌，这个太仆寺少卿你顶多做一年，一年之后要是没被委以重任，我这个韩字倒过来写。”
文祥不敢想那么远，而是急切地说：“志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苦笑道：“洋人不是傻子，他们被糊弄了十几年，现在是既不相信叶名琛那个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也不再相信两江总督怡良，一样不会相信直隶总督桂良，就算到时候皇上命我去交涉，他们也不会跟我这么个捐纳出身的太仆寺少卿谈的。”
“说得好像他们愿意跟我谈似的。”
“你真要是去，他们虽然一样会觉得你做不了主，但至少会见见你，至少会跟你谈谈。”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再就是除了战或和之外，还可以拖！你早把广东的事奏报上去了，朝廷为何直至今日都没下旨，其实就是在拖！”
“可这种事拖得过去吗？”
“能拖一天算一天，先等广东的奏报，叶名琛要是再信口开河，称西夷不足为虑，有人会信以为真，就算知晓内情的一样会姑且当作真的，毕竟对朝廷而言除此之外没更好的办法。”
“洋人要是派兵北上呢？”
“那得等洋人来了再说。”韩秀峰紧盯着他，又说道：“博川兄，记得我当年曾跟你说过，在别人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咱们‘厚谊堂’不能这样，其实为官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无论遇到啥事，都得先想想怎么保全自个儿。要是脑袋一热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就全白费了。”
文祥也意识到之前太过直来直去，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说：“志行，其实我们并非只报忧没想过如何为朝廷分忧，不然那会儿我也不会恳请文中堂保举你去广东署理潮运同。”
“博川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韩秀峰放下杯子，轻叹道：“我晓得你是想让我去广东大展拳脚，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潮桥盐税没被叶名琛拿去平乱，我韩秀峰凭那点税银又能练多少兵，又能买多少洋枪洋炮？西夷一旦跟咱们开打那就是国战，凭潮汕一隅之力能挡住洋人吗？就算运气好，能抵挡住岸上的洋兵，我韩秀峰难不成还能拦住他们不从海上北犯直隶？”
文祥猛然反应过来，喃喃地说：“我那会儿没想这么多，只想着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博川兄，如果你是守土有责的两广总督或广东巡抚，完全可以这么想，但你不是！”韩秀峰看看文祥，又回头看看王乃增，意味深长地说：“你我虽人微言轻，咱们‘厚谊堂’虽是个不在经制内的小衙门，可咱们不但身在中枢甚至能上达天听，站得应该更高，看得应该更全更远。”
“大人所言极是。”王乃增急忙道。
文祥终于意识到之前的差事办砸了，究竟砸在了哪儿，由衷起身行礼，连道“受教”。
有王乃增在，“厚谊堂”的事没什么好交接的。
想着明儿一早他得进宫庆祝先帝爷的圣训实录编纂告成，韩秀峰提议他早些回去休息，等改日有时间再聊。
刘山阳则听得暗暗心惊，他早晓得韩秀峰简在帝心、圣眷恩隆，却没想到韩秀峰竟不声不响做了那么多事，之前能上达天听，今后一样能随时递牌子乞求觐见。
就在他跟着众人一起把文祥送上马车，正准备陪韩秀峰回内院之时，韩秀峰突然道：“云清，公事不能耽误，你也早些回去。始真，你跟云清兄一道走。”
“我也去？”刘山阳下意识问。
“你可是我的幕友，你要是不赶紧去看看往来公文，不赶紧熟悉下公务，今后咋帮我草拟折奏。”
想到只要能进“厚谊堂”的人，都能混个一官半职，而身边这位又是举人出身，王乃增不禁拱手道：“始真兄，恭喜恭喜。”
“云清兄这是说哪里话，山阳何喜之有？”
“老兄去了就知道了。”
……
恩俊和王乃增陪着刘山阳刚走，大头和柱子等人就跟进了花厅。
一晚上都没插上话的大头，一坐下就急切地说：“四哥，你啥时候回去，翠花天天追着我问，非要我给个准信儿，她好张罗饭菜。”
“四哥，幺妹儿这几天也总是缠着我问！你哪天得空，她打算把娃带来让你瞧瞧，说娃到现在都没见过舅舅。”柱子也忍不住笑道。
见余铁锁和关小虎欲言又止，韩秀峰笑道：“让她们明儿带娃来会馆吧，我待会儿让储掌柜帮着张罗几桌酒菜。对了，回头还得给娃们准备点红包。”
“行，我明儿一早就送她们来！”
久别重逢，一帮臭小子七嘴八舌地打听起老家的事。
韩秀峰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正寻思已经很晚了，而他们明天还得当差，正准备打发他们先回去，柱子竟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也不晓得行不行？”
“啥事，啥行不行的？”
“我现而今在步军衙门当差，几个上官对我还行，差事办得也不能说不顺，钱多多少少也能赚点，就是没啥盼头。”
“没盼头？”韩秀峰不解地问。
“四哥，步军统领衙门别人不晓得，你是晓得的。虽比五城兵马司高一头，可终究是个以旗营为主，以汉营为辅的衙门。像我这样的能干到千总，差不多就干到头了。并且我这个千总有名无实，手下不但没几个兵，甚至连汛地都没有。”
“那你平时都忙什么？”
“给专司捕盗的步军校帮闲，哪儿有案子就让我去哪儿，案子破了，贼人逮着了，功劳是他的，赏钱也是他的。我不管咋说也是个千总，可连他手下的那些兵都不如！”
步军统领衙门首重捕盗防贼，维护治安，并分满、汉两路人马。
满营专司捕盗的官员是正五品的步军校，辖包括正六品的委署步军校在内的三百多官兵，其中满洲一百六十八人，蒙古和汉军各六十四人。柱子因为会办案被调过去也只能帮闲，不管帮着破获多少大案、擒获多少飞贼也别想升官。
韩秀峰反应过来：“那你是想调回南营，还是有别的打算？”
柱子回头看看大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四哥，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跟步军统领衙门差不多，我想捐个吏目，去五城兵马司当差，你说行不行。”
韩秀峰沉吟道：“以前想做文官没那么容易，但现在不是以前，你办过几桩大案，五城兵马司的那几个指挥应该有所耳闻……”
“啥有所耳闻，我们经常遇着，经常打交道，昨天南城兵马司的杨老爷还跟我一道抄了个贼窝。”
“可你现在是千总，真要去兵马司当差，去兵马司做吏目，那就成从九品的不入流小官了。”
“吏目虽只是从九品，但终究是文官！”
韩秀峰意识到他是嫌做武官没前途，不禁笑道：“五城兵马司归五城察院管，伍辅祥正好做过巡察御史，他跟现在巡视中城的刑科给事中凤宝又正好是同僚，这事请他帮帮忙应该不难办。”
“四哥，我就是这么想的。”柱子咧嘴笑道。
“行，既然你想好了，那我明后天就去帮你跟他说说。”韩秀峰笑了笑，又问道：“铁锁，小虎，你们几个呢？”
余铁锁没那么多想法，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连忙道：“四哥，我又不识几个字，我做不了文官。”
关小虎则挠着脖子，一脸尴尬地说：“四哥，我……我想我爹我娘了，想回老家又担心回去之后没个差事。”
“元宝，你呢？”
“四哥，我也想家了，可就这么回去又能做啥……”
“说啥呢，咋好好的突然就想家了，瞧你们这点出息，我就不想！”大头忍不住嘀咕道。
“你龟儿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家没人自然不会想，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老家有人，我爹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给他们养老送终呢！”关小虎回头道。
韩秀峰心想他们几个想家很正常，不想家才不正常，权衡了一番笑道：“小虎、元宝，你们那会儿出来本就是打算见见世面，现在不但见过世面，还都混了个一官半职，现在回去也算光宗耀祖，既然想家就回去吧。”
“可就这么回去又有些不甘心，昨天还跟我婆娘说，难不成回去之后还去衙门当差？”
“衙役自然是不能再做了，但你们回去之后可以跟长生一起办团练。”
“四哥，你是说我们回去之后还能领兵？”
“不是领兵，而是统领团勇。要是运气好，长生说不定能帮你们谋个湖北的官做做，官是湖北的，但人在巴县办差。”
“潘二现而今混这么好？”大头惊诧地问。
“他现在是湖北捐输转运局巴县分局的总办，不但要帮着转运我们四川协济湖北的盐粮、军饷和火药，还全权办理报捐，也就是在巴县的湖北人想捐官捐顶带都得去他那儿。”
“四哥，他那儿缺不缺人？”关小虎急切地问。
“他那儿究竟缺不缺人我不晓得，只晓得你们要是回去，他一定会给你们安排个差事。不过回去之后可不能再一口一个潘二，得听他差遣，得踏踏实实办差。”
“四哥，这你放心，只要他能给我们安排个差事，我们全听他的！”
“这么说你们决定回老家？”
“我早就想回去了，衙门那边好办，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走人，”关小虎越想越激动，竟站起来道：“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差事辞了，收拾收拾行李早点动身，早点动身还能赶上回去过年。”

第六百五十四章 赌一把
先帝爷的实录圣训，是几位大学士奉旨督率官员历时六年纂修的。
编年纪事，一归简质，共成书四百七十六卷，另续经恭辑圣训一百三十卷，盛德大业，震古铄今，理应百僚共庆，显谟承烈。
为筹办恭进大典，礼部、内务府、太常寺和鸿胪寺等大小衙门整整忙了一个多月。不但五品以上文武官员要进宫庆祝，连进书报事之人都是由亲王、郡王充任！
一些穷京官不但住得远，甚至没钱雇车，这一夜都不敢睡。还没到寅时就打着灯笼，跌跌撞撞地连夜步行去紫禁城。
租住在宣南的文武百官一样不敢掐着点儿去，卯时一到就钻进马车或骡车往皇城赶。
肃顺身为左都御史，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监察百官的机会。
早早的赶到宫门口，先清点十五道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等人都来齐了才阴沉着脸分派差事，命都察院的御史言官查点各部院该来的文武官员有没有全来，同时巡察有没有人衣衫不整或站错班，要是发现全登记造册，等仪式结束之后再指名参奏！
穆荫来得也很早，作为军机大臣无需担心看不清脚下摔跟头，一到宫门口就有侍卫打着灯笼在前头带路。
见天还没亮，正打算先去军机处值房烤会儿火，就见肃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笑看着他道：“清轩留步。”
“原来是雨亭兄，您怎么来这么早？”
“皇命在身，不来早点不成。”肃顺把他叫到一边，遥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若无其事地说：“清轩，听说太仆寺少卿韩秀峰到任了，有没有这回事？”
穆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急忙道：“确有此事，昨儿晚上他还去过我家，说已到任两天，之前一直在夏宫的太仆寺值房等着皇上召见。说孝满之前只能以素服参事，接下来两三个月不方便去军机处拜见，所以冒昧登门告罪。”
“他还在给他爹守孝？”肃顺明知故问道。
“按例得丁忧二十三个月，要是从闻讣那天开始算，二十三个月也差不多满了。他担心别人说闲话，不敢把奔丧路上的那两个月算上。”说到这里，穆荫好奇地问：“雨亭兄，他昨儿晚上从我家走前说打算去拜见下彭中堂和杜翰，甚至想去跟曹毓英说一声，难道他没去府上拜见您？”
“他昨儿个倒是去过，我正好不在家，不然我也想不起来问这个。”
“这就对了，您那么关照他，他好不容易回了京，又怎会不去拜见您。”
肃顺微笑着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广场上人越来越多，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哪位王爷或大学士到了，那些个溜须拍马之辈正争先恐后地挤上去拜见，肃顺脸色立马变了，正准备过去瞧瞧究竟是谁在大声喧哗，一个御史领着曹毓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穆荫知道他有话要跟曹毓英说，连忙拱手告退。
御史也躬身行了一礼，去接着巡察了。
曹毓英等穆荫他们走远，正准备躬身拜见，肃顺就开门见山地问：“曹师爷，听说韩四回来了，你有没有见着他？”
“禀大人，韩秀峰不但回来，并且已回来两三天，一直呆在太仆寺值房等皇上召见。直到昨儿下午觐见过皇上，才去了趟我家，告诉我他回来了，说皇上命他重掌‘厚谊堂’，说他还在守制，只能素服参事，不方便去军机处当值，还说这是皇上恩准的。”
肃顺意识到韩四昨天为何要去拜见文庆、柏葰和穆荫、杜翰等人了，因为韩四不只是太仆寺少卿，也是在军机处额外行走的“小军机”，按例到任后应该赶紧去拜见上官。
再想到昨儿下午发生的事，肃顺又故作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也是昨儿晚上才晓得他回来了的。”
“是啊，谁能想到他一回来就呆在太仆寺值房等皇上召见，我呢又有一段日子没去书肆了。”
“子瑜，不管怎么说你一样是‘厚谊堂’大掌柜，该去还是得去的。”
“大人说得是，毓英等忙完这阵子就去。”
“不说这些了，先去站班吧，我也该去转转了。”
“毓英恭送大人。”
看着肃顺离去的背影，曹毓英心想韩四就算做上了太仆寺少卿，干得还不是之前的那些差事。跟别的卿贰官真无法相提并论，你再器重他又有何用？
肃顺则边走边暗想陈孚恩瞧不上韩四倒也情有可原，毕竟陈孚恩不但是进士出身而且官居兵部尚书，在陈孚恩看来韩四这个捐纳出身的太仆寺少卿真无足轻重。而你曹毓英凭啥瞧不上韩四，又为何早知道韩四回来了却不去禀报一声。
就在肃顺正寻思曹师爷这人太鬼，只可用不可重用之时，庆贤带着一份刚翻译好的急报，同王乃增一起匆匆赶到了重庆会馆。
刚洗完漱的韩秀峰一边招呼二人坐，一边看着急报问：“啥时候收着的？”
“夜里收着的，事关重大，乃增和庆贤兄不敢耽误，一翻译好就赶过来向大人禀报。”王乃增激动地说。
这份急报是任钰儿和苏觉明雇了一条美利坚商船，差专人送到天津的。长芦盐运司副使韩宸一接到急报，就命人骑快马连夜送到了京城，能想象到光传递就花了多少银子。
韩秀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心想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不管花多少银子也值！
“庆贤兄，你怎么看？”韩秀峰放下急报问。
庆贤连忙道：“据我等所知，两江总督怡良一个月前曾奏报过，可是真是假他又拿不准，不敢把话说死，在折子里称‘所闻不一，而且内乱则不为无因’。”
“这么说他自个儿都拿不准，皇上和朝中的文武大臣也不敢信以为真？”
“这是自然，毕竟这样的笑话已经闹过多少次了，谁敢当真！”
庆贤想想又说道：“不过您那位在曾国藩麾下效力的好友张德坚，早在去年编纂的贼情汇编中就提及‘杨贼与昌辉互相猜忌，似不久必有并吞之事’，再想到秦日纲和石达开不会先后无缘无故收兵，所以我和云清觉得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种种迹象表明这消息应该是真的，可这消息太骇人听闻了，韩秀峰一时间真拿不定主意。
王乃增觉得这是个能让“厚谊堂”翻身的机会，急切地问：“四爷，周兴远这个人我没见过，没跟他打过交道。您见过他，您跟他关系不一般，您觉得他这人靠不靠谱，他的话究竟可不可信？”
“周兴远这人有几分本事，我跟他也算不打不相识，他不但在向帅麾下效过力，还曾做过陆建瀛的幕友，在江宁呆过，对江宁比较熟悉。而且他是举人出身，在官场上打滚了那么多年，甚至蹲过刑部大牢，应该知道轻重。”
“既然他知道轻重，那这消息一定是真的！”
“别急，让我再想想。”
“四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庆贤禁不住提醒道。
韩秀峰既不敢也觉得没必要拿这个消息去邀功请赏，可想到昨天下午觐见时，皇上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又觉得庆贤的话有一定道理，权衡了一番起身道：“那就赌一把，最终查实这消息是真的自然好，要是假的皇上也不会真责罚咱们，毕竟咱们干得本就是打探消息的差事，何况在咱们之前两江总督怡良已经奏报过。”
“乃增也是这么想的。”
“这会儿进宫递牌子求见不合适，就算去了皇上也没空见我，你们先回书肆，我吃完中饭就去。”
“行，那我们先告退。”
刚送走王乃增和庆贤，柱子就带着幺妹儿和娃到了。
韩秀峰头一次见着小外甥，别提有多高兴，正抱着小外甥让徐九赶紧去拿昨晚准备好的红包，大头和翠花一人抱着一个女娃到了。
紧接着是余铁锁、关小虎两家，全是拖家带口，会馆里顿时热闹起来。
幺妹儿缠着问她娘在老家过得咋样，问着问着泪流满面。
翠花因为一连生了两个闺女，总觉得在大头跟前抬不起头，见着韩秀峰仿佛有了主心骨，再也不担心大头会欺负她，也喜极而泣。
难得聚一次，韩秀峰就这么抱抱各家的娃，跟几个兄弟和兄弟媳妇拉起家常，这一聊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饭点儿。
就在他陪着众人吃饱喝足，正准备去花厅再喝会儿茶之时，吉云飞和敖彤臣参加完庆典回来了，一见着他就说起宫里的事。
“皇上御殿受书，祗肃礼成，百僚毕贺，卿云五色，瑞霭缤纷。吉事有祥，弥增欣庆，皇上大喜，命太监宣旨，监修总裁以下各员，并在馆执事人等，分别加恩！”
看着吉云飞兴高采烈的样子，想到吉云飞好像也参与过修撰，韩秀峰笑问道：“博文兄，获皇上封赏的都有谁？”
“这就多了。”
吉云飞放下茶杯，眉飞色舞地说：“文中堂是监修总裁，圣眷最恩隆，盛典告成，衔名首列，加恩赏御袍一件，并赏加一级；总裁兵部尚书阿灵阿、副总裁兵部尚书周祖培、吏部侍郎兼步军统领瑞常，分别赏加太子少保衔。
周祖培的儿子周文龠本是监生，这次沾了他爹的大光，皇上不但赏其举人出身，还命其一体会试；瑞常之子候选笔帖式文德，以六部主事用；总裁户部尚书朱凤标，在馆六年，赏加太子少保衔；
蒙古副总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双福，历充纂修提调，在馆有年，赏戴花翎。总裁刑部尚书赵光，在馆三年，赏加三级；在馆两年的总裁吏部尚书花沙纳和副总裁工部尚书彭蕴章，均赏加二级；副总裁吏部侍郎穆荫，赏加一级，并开复处分一案；
离馆之监修总裁致仕大学士祁寯藻，赏食全俸；前任大学士贾桢，赏加一级、纪录二次；前充总裁副总裁之吏部尚书翁心存，在馆四年，赏其孙监生翁曾源举人出身，一体会试；
户部尚书柏葰，在馆三年。工部尚书全庆，在馆四年，均赏加三级；前任户部侍郎罗惇衍，在馆二年，赏加二级；今个儿所有的进书报事之亲王、郡王，均加恩纪录四次；执事之贝勒以下、宗室文武官员、及执事之大臣官员，均加恩纪录二次。
宣读表文致辞制答各员，均加恩纪录二次；其余大小文武各员，均著概行施恩纪录一次；八旗兵丁，加恩各赏给半月钱粮，以示庆成锡福、闿泽覃敷之意；连那几个赞礼郎都因声音洪亮，赏戴花翎！”
韩秀峰下意识问：“其余大小文武各员，均著概行施恩纪录一次，这么说今天只要去了的全有封赏？”
“是啊，我什么也没干，就稀里糊涂获赏记录一次。”敖彤臣禁不住笑道。
“早晓得有这好事我就去了，虽说记录一样能用银子捐，但谁会嫌银子多，谁又会嫌记录多。”
“所以说你亏了，”敖彤臣回头看向吉云飞，又笑道：“博文兄在馆一年，赏加一级，一级顶好几个记录呢！”
“博文兄，你得请客！”
“请请请，晚上就请！”吉云飞哈哈笑道。
想到皇上今天心情不错，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封赏那么多文武官员，韩秀峰决定来个锦上添花，放下杯子半开玩笑地说：“二位，我韩秀峰一样是京官，凭啥别人都有封赏却没我的份儿，我打算进趟宫，看能不能也混个记录一次。”
“你开什么玩笑，只有去的人才有封赏，哪个部院去了多少人，谁去谁没去，礼部和都察院那边都登记造册了。”
“我现在去也不迟！”
见韩秀峰站起了身，敖彤臣哭笑不得地问：“志行，你不会真打算去吧？”
“这还能有假，”韩秀峰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裳，沉吟道：“穿这一身进宫不大合适，我得先进去把官服换上。”

第六百五十五章 赏给举人
恭进大典结束了，咸丰却不能就这么回圆明园。
要把先帝的实录圣训恭奉到乾清宫安设，上诣香案前行礼，然后在钦天监算好的吉时恭读。
忙了一上午的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和左都御史肃顺跪在一边伺候，尽管早有准备，膝盖上绑了垫子，地上也有软垫，可跪久了一样难受，何况直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
三人正为皇上要看到什么时候着急，御前大臣在殿外小心翼翼地说：“禀皇上，太仆寺少卿韩秀峰乞求觐见。”
道光爷在位三十年，励精图治，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咸丰看着道光爷的实录圣训，再想到自个儿登基以来遇到的那些事，心里正不是滋味儿，抬起头冷冷地问：“没见朕在恭读皇考的圣训吗？”
“禀皇上，韩秀峰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郑亲王端华实在不想跪了，忍不住抬头道：“皇上，奴才以为应以国事为重。”
咸丰权衡了一番，放下实录道：“传。”
“嗻！”
……
肃顺觉得很奇怪，正寻思韩四昨天才接管“厚谊堂”，他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就听见韩秀峰在殿外道：“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朕安，进来说话。”
“谢皇上。”韩秀峰跨过门槛，走进大殿偷看了郑亲王等人一眼，随即掸掸马蹄袖，一边跪拜一边带着几分激动地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臣刚收到上海分号急报，上海分号已打探查实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咸丰愣了愣，紧盯着他将信将疑地问：“什么好消息？”
“两个月前，长毛北王韦昌辉率三千贼兵赶回江宁，当夜在城外与长毛燕王秦日纲会合，贼将陈承瑢开城门接应，入城之后突袭东王府，东王杨秀清被杀，东王府内数千男女被杀尽。其后，韦昌辉以搜捕‘东党’为名，诱杀杨秀清部属，城内平民也未能幸免，据报约两万余人被屠。其中，大多为广西老贼！”
咸丰听完之后顿时皱起眉头，连端华和肃顺都觉得韩秀峰打探到的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不但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甚至是个假消息。
韩秀峰早料到他们不会相信，又说道：“紧接着，长毛翼王石达开返回江宁，孤身入城会晤韦昌辉，责备其滥杀，不欢而散，连夜在其旧部帮助下逃出城外。韦昌辉见未能捉拿石达开，竟尽杀其家属及部属。
石达开闻讯之后回安庆召集旧部，准备起兵讨伐韦昌辉和秦日纲，并求贼首洪秀全杀韦昌辉以谢天下。见江宁外的长毛大多支持石达开，韦昌辉情急之下竟攻打贼首洪秀全的天王府，却败于效忠洪秀全的贼众及杨秀清余众。”
“后来呢？”咸丰将信将疑地问。
韩秀峰急忙道：“最终韦昌辉被杀，其首级被函送至安徽石达开营中验收，长毛燕王秦日纲及陈承瑢不久亦被处死，随贼首洪秀全一起犯上作乱的几个伪王，现如今仅剩一个石达开！”
郑亲王端华忍不住爬起来问：“韩秀峰，你可知道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禀王爷，秀峰明白。”
“那你为何还敢道听途说，信口雌黄！”
“禀王爷，秀峰所奏并非道听途说，而是我‘厚谊堂’上海分号的人，冒死混入江宁城内打探到的。”韩秀峰顿了顿，又躬身道：“皇上，臣知道朝廷早收到过两江的奏报，我上海分号只是验证。”
想到韩秀峰是个老实人，不会也没必要以此邀功请赏，咸丰禁不住问：“打探消息之人是谁，是你当年派出去的吗？”
“禀皇上，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紧着重要的说。”
“臣遵旨。”
文祥和王乃增做事有时候很大胆，有时候又很谨慎，比如在周兴远这件事上，就太过谨慎了。
韩秀峰觉得没必要藏藏掖掖，干脆将向荣生前命周兴远去上海筹饷，后来向荣死了被人盯上，厘金去哪儿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一五一十如实陈奏。
正如韩秀峰所料，向荣都已经死了，谁也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咸丰沉思了片刻，一边示意载垣和肃顺也起来，一边沉吟道：“如此说来，那个周兴远虽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想着为朝廷效力，为验证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专程冒死混入江宁打探？”
“禀皇上，江南大营虽被长毛击破过，但江南官军尤其领兵的将官并没有全殉国，周兴远奉向荣命赴上海设卡抽厘，为江南官军筹饷之事应该有不少人知晓内情。只是领兵的将领大多在江宁城外，离上海太远，没法儿甚至懒得给他那个芝麻大点的县丞辩解。”
看着皇上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从袖子里掏出来时专程去“厚谊堂”拿的一叠银票，连同急报恭恭敬敬呈上：“他被革职查办时，担心没来得上缴给江南大营的五万两厘金，被查办他的官员给贪了，因为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于是把五万两厘金运进租界，交给舍妹，然后义无反顾地去江宁打探验证长毛内讧的消息！”
“这个向荣，军饷不敷为何不上折子跟朕说，竟敢……竟敢……”想到向荣都已经死了，咸丰话说到一半就轻叹口气没再往下说。
肃顺意识到周兴远那样的大忠臣应该不会说假话，禁不住躬身道：“皇上，秦日纲突然收兵和石达开突然从湖北退兵时，奴才就纳闷他们为何打着打着就不打了，现在看来他们真闹了内讧！”
“皇上，现在想想奴才真错怪了怡良！”端华惊呼道。
载垣更是欣喜地说：“长毛内讧，几个伪王只剩一个，果然是个好消息，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看着面前的先帝爷实录圣训，想到上午大典时的种种吉兆，再想到打探消息的又是个差点蒙受不白之冤还想着报效朝廷的忠臣，咸丰不但觉得这消息是真的，甚至觉得这是先帝显灵，不禁泪流满面：“天佑我大清，天佑我大清！”
“皇上，这是好消息，这是天大的喜事，您要保重龙体！”
“嗯，朕是高兴。”
咸丰擦干泪水，绕过御案，走到韩秀峰面前，一边示意韩秀峰起来说话，一边紧攥着拳头激动地说：“韩四，你真是朕的福将！朕早该命你移孝作忠，回京效力。不过现在也不晚，哈哈哈哈！”
“臣不敢贪天之功，臣……”
“好了好了，朕说你是福将，你就是朕的福将！”咸丰拍拍韩秀峰胳膊，转身拿起银票下的急报，跟肃顺道：“雨亭，赶紧把这份急报送军机处传阅。”
“等等。”咸丰想想又说道：“内阁昨儿个奏，文昌帝君主持文运，福国佑民，灵迹最著，海内崇奉。奏请与关圣大帝相同，允宜列入祀典。朕深以为然，昨儿个刚恩准，今儿个就收到这天大的喜讯。命军机处拟旨，关圣帝君已升入中祀，文昌帝君应一体升入中祀，著礼部、太常寺准备一切礼节祭品，以昭诚敬，一切典礼，著该衙门妥议具奏。”
“嗻！”
肃顺刚躬身退出大殿，已经很久没见过银票的咸丰便拿起银票，笑看着韩秀峰问：“韩爱卿，这便是周兴远没来得及上缴给向荣的那五万两厘金？”
韩秀峰急忙噗通一声跪下，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恕罪，这儿只有两万两，另外三万臣没带来。”
“没带来？”
“臣正准备向皇上禀报，广东吃紧，打探夷情之事不容懈怠，可‘厚谊堂’自开张到现在近三年，之前的那三万两已经花差不多了，正打算奏请留三万两周转。”
长毛内讧，几个伪王自相残杀，死的只剩一个，咸丰的心情从未如此好过，一边示意韩秀峰起来，一边笑道：“没银钱周转怎么给朕办差，留三万两就留三万两吧，朕准了。”
“谢皇上！”
郑亲王端华和怡亲王载垣心想这个韩四胆也太大了，先是纵容属下收留包庇正在被查办的犯官，现在又私自截留了整整三万两本应该上缴朝廷的厘金，正寻思这么下去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干的，皇上竟说道：“既然那个周兴远是被冤枉的，那就让他官复原职，并以打探贼情出力，加恩一级，赏带花翎。”
“皇上英明。”韩秀峰急忙道。
“朕早听文祥说过，上海分号那边是令妹在做主，这差事办得不错，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妹。”
“臣昨晚听说她竟敢收留包庇周兴远，恨不得立马去上海把她押解回京，交内务府慎刑司议处！她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臣亦难辞其咎，恳请皇上责罚！”
“要不是她收留包庇，一个忠臣就会蒙受不白之冤，她何罪之有？”咸丰瞪了韩秀峰一眼，接着道：“这件事就到这儿了，朕赦她无罪。”
“皇上，您可不能跟文祥一样纵容她呀！”
“什么叫纵容，我大清难不成还容不下一个女子？何况她不但是忠良之后还有功于朝廷，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比你韩秀峰深明大义！”
“臣惭愧。”
“既然知道惭愧，那就给朕好好办差。”
想到上午封赏了那么多文武官员，任钰儿立这么大功不能不赏，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又没法儿赏，咸丰心想不如赏她义兄韩四个梦寐以求的恩典，不禁笑道：“朕与你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别人的学生能中进士拉翰林，朕教出的学生却只是个监生，朕的脸面何在？”
韩秀峰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连忙道：“臣愚钝，臣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良苦用心，臣罪该万死！”
“你不学无术是你的事，可朕还要脸面呢。”咸丰猛地回头道：“郑亲王，好好琢磨下，给朕拟道‘监生韩秀峰，著赏给举人，一体会试’的谕旨。”
郑亲王暗想这道谕旨不太好草拟，心想早上虽赏给了两个举人，可人家靠得是父荫甚至祖荫，并且人家虽是监生但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而韩四有什么，韩四什么也没有，禁不住问：“著赏给举人，一体会试？”
“一体会试就是这么一说，就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考十次也考不中！”
“就算只赏给举人也得有个由头，皇上，奴才得仔细斟酌斟酌。”
“跪安吧，回去慢慢斟酌。”
“嗻。”
郑亲王接了个棘手的差事，只能悻悻地躬身告退。
韩秀峰则高兴得无以复加，因为这个恩典是他想都不敢想，甚至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两个娃身上的。想到不管这个举人究竟是怎么来的，今后谁也不能更不敢拿他的出身说事，急忙噗通一声跪下：“臣谢皇上隆恩，谢皇上恩赏……”
“别谢了，真要是谢就谢你那个义妹，她不惜名节深入虎穴打探夷情，有功于朝廷，朕却没法儿赏她，只能赏你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恩赐举人大致可分三种，一种是参加过三次乡试都没能中式的八十岁以上的士子，合例者可请旨赏给举人或举人副榜（副贡）；一种是大学士周祖培之子周文龠和吏部尚书翁心存之孙翁曾源那样的荫生。
前者就算获赏举人也不会参加会试，就算参加会试能金榜题名，也因为年事已高做不了官。
后者不但出身书香门第，并且早早地入国子监读书，有的甚至考上了内阁中书，或在国史馆、典籍馆当差，加之其父兄或其祖父位高权重，别人巴结他们还来不及，不会说三道四，更不会瞧不起。
还有一种纯属是因皇上高兴获赏的，比如乾隆爷喜好巡幸，每次出巡见“小民扶老携幼，夹道欢迎”便龙心大悦，不是减免应征钱粮，就是拨给银两填补地方上因维修行宫所造成的亏空，以示体恤，有时候还赐商人食。
见士子迎銮献赋那就更高兴了，几次下旨分别考试，优者分一二等，一等五人，举人赏给内阁中书，照例挨次补用；贡生、生员赏给举人，准一体会试；获二等者四人，各赏缎一匹，这就仿佛额外开了“恩科”。
乾隆爷可以这么做，不等于今上也可以。
郑亲王端华不想因为这点事引起轩然大波，又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干脆跟往常一样把这棘手的差事交给同父异母的弟弟肃顺去办。
肃顺没想到皇上会赏韩四这么个恩典，很清楚相比加官晋爵，这才是韩四真正想要的。
回家的这一路上追悔莫及，觉得这么简单的事早应该想到的，如果能在皇上前头想到，能帮韩四跟皇上求个出身，那韩四一定会对他感恩涕零。
再想到皇上既没让军机处拟旨，也没命内阁拟旨，反倒让肚子里同样没多少墨水的端华办这差事，肃顺又露出了笑容。
“禀老爷，焦老爷和伍老爷已经到了，正在花厅等您。”
“知道了，爷先进去换身衣裳，请他们稍候。”
“嗻。”
伍肇龄和焦佑瀛不知道肃顺差家人请他们赶紧过来究竟有什么事，正喝茶闲聊，肃顺换上一身行褂走了进来，二人急忙起身行礼。
“二位免礼，说正事……”
肃顺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随即指指着家人刚准备好的笔墨纸砚：“皇上既没让军机处拟旨，也没命内阁草拟，可见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们不但不待见志行，甚至会进言谏阻，所以才把这差事交给咱们。二位满腹经纶，妙笔生花，接下来就看二位的了。”
伍肇龄同样没想到皇上竟打算赏韩四举人出身，打心眼里为韩四高兴，不禁笑道：“志行果然圣眷恩隆，只是这谕旨不大好草拟。”
既瞧不上曹毓英，更瞧不起韩秀峰的焦佑瀛，心里则有些酸溜溜的，走到书桌边沉吟道：“大人，崧生兄，以佑瀛之见这谕旨倒不难草拟，而是难在何以服众。”
“桂樵这话说在点子上，”肃顺放下茶杯道：“所以咱们得把这差事办漂漂亮亮，让那些迂腐之辈说不出什么。”
“总得有个由头，想堵住悠悠之口谈何容易。”焦佑瀛紧锁着眉头道。
“其实也不难！”肃顺胸有成竹地笑道。
“佑瀛愚钝，恳请大人明示。”
“桂樵，你之所以不知如何下笔，那是因为你跟志行不熟。”肃顺回过头，笑看着伍肇龄道：“崧生兄，你跟志行乃同乡，对志行最熟悉。他并非目不识丁，他之所以没能科举入仕，只能走捐纳的缘由，你最清楚不过。”
伍肇龄反应过来：“大人是说可以在冷籍上做做文章？”
“正是！”肃顺走到二人身边，得意地笑道：“所以咱们不但要帮皇上草拟一道谕旨，还得拟一道折子，拟好之后再找个合适的人递上去。”
伍肇龄下意识问：“翰林院编修吉云飞如何？”
肃顺权衡了一番，摇摇头：“吉云飞份量不够，崧生兄，你再想想，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要说合适，吏科给事中伍辅祥最合适。可这终究是得罪人的事，得罪的还是老家士绅，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着这上这道折子。”
“伍辅祥跟志行不是同乡吗？”
“大人有所不知，他跟志行的确是同乡，并且两家离得不算远。但他祖籍广东，他是客家人，这两年因为贵州闹教匪，担心老家安危，知道志行在老家率团练办理防堵才去过几次会馆，之前根本没把自个儿当四川人，这同乡自然也就无从说起。”
“此一时彼一时，志行帮他保住了老家，这天大的人情他不能不还。再说他既然没把自个儿当重庆府人，也就不会在乎重庆的那些士绅高不高兴。”
“大人所言极是，要不我先去找找他，探探他的口风。”
“那就速去速回，这事得赶紧办，免得夜长梦多。”
“大人如此抬爱志行，志行知道了一定感激不已。”
“我要他感激什么，再说事还没办成呢。”
……
韩秀峰不知道肃顺正为他的事忙得不亦乐乎，更不知道伍肇龄正在为他奔走，只知道等皇上降下谕旨今后就是举孝廉。
人逢喜事精神爽，从宫里出来没回会馆，而是直奔“厚谊堂”。
他这个“老掌柜”回来了，林庆祥等通译急忙放下手中的事来到展厅拜见。
跟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便让众人回各房接着办差，然后跟王乃增、庆贤和刚大开了半天眼界的刘山阳说起公事。
“这是中午刚收着的详细战报，说战报其实不合适，因为叶名琛和柏贵压根儿就没下令防守。”庆贤翻出夹在卷宗里的照片，苦笑道：“西夷攻城时他在校场看乡试马射，真叫个临危不乱。不但没下令驻防八旗、绿营及水师反击，甚至安抚那些被枪炮声吓得惊慌失措的文武官员，说什么不会有事，说英夷很快就会撤兵，结果西夷不但没撤，甚至攻入内城把他的总督衙门抢掠一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看着南海分号通过票号寄回来的一张张照片，韩秀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庆贤接着道：“咪夷嘴上声称‘中立’，却出动原本停泊在香港的三艘炮船配合英夷行动。咪夷驻香港领事凯南和驻广州领事柏雷助纣为虐，亲率其海军陆战队帮同英夷攻城。凯南先是亲自把咪旗插在被轰开的城墙缺口上，随后将旗帜带入城内，甚至向城内的无辜百姓开枪。
英夷烧杀抢掠时，柏雷也没闲着，他跟着英夷冲进总督衙门，正好遇着英夷主帅西马縻各。经西马縻各首肯，他也抢走了不少财物。还在香港的报纸上大言不惭地声称，那是他在总督衙门拿的什么纪念品。”
韩秀峰扔下照片，冷冷地说：“这算啥子中立，一丘之貉，全不是好东西！”
庆贤整理好照片，苦着脸道：“皇上要是看到这些，一定会龙颜大怒。四爷，您说这些事要不要据实陈奏？”
韩秀峰想了想，低声问：“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咱们在打探夷情？”
庆贤没想到韩秀峰会问这个，连忙道：“除了几位军机大臣和郑亲王、怡亲王、肃顺大人之外，大学士周祖培，吏部尚书翁心存，兵部尚书花沙纳和陈孚恩也知道，但他们只是知道，从未来过书肆，甚至都不知道书肆在哪儿。”
王乃增补充道：“知晓我们打探夷情的王公大臣中，就恭亲王和文中堂来过。您进来时可能没注意，因为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文大人早在半年前就把牌匾给换了。”
牌匾就算换了这儿依然是“厚谊堂”，韩秀峰对外头的牌匾上究竟是什么字号并不感兴趣，而是低声问：“皇上不是命恭王在南书房读书吗，他怎么来咱们这儿了，是谁带他来的？”
“他自个儿想来的，来前奏请过皇上，皇上恩准了，命恩俊去接的。”王乃增顿了顿，接着道：“他先后来过七次，每次来一呆就是一整天，几乎翻阅了所有的往来公文和翻译好的邸报书籍，最后一次跟文大人竟畅谈了一下午。”
“谈啥了？”
“谈西夷，没谈别的。”
“皇上有没有问过恭王在咱们这儿的事？”
“文大人说皇上问过一次，得知恭王在咱们这儿只是翻阅往来公文，只是了解夷情，没见别的文武官员，就命咱们伺候好恭王，说恭王要是在咱们这儿有点闪失就拿咱们是问。”
韩秀峰追问道：“那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专门收拾出一间屋，桌椅板凳等一应用具全换成新的，平时勤打扫，不许外人进，就给恭王留着。再就是酒菜和茶点，全挑最好的上，这些事全交给吉禄办的。恭王很满意，每次来都打赏。”见韩秀峰若有所思，庆贤连忙道：“四爷，我觉得皇上之所以命咱们小心伺候，应该没别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恭王过得舒心点。”
“既然这样那就小心伺候，别舍不得银子。”
“遵命。”
“至于南海分号刚发回的详细战报，先拟一道公文捎给曹毓英，让他去向几位军机大臣禀报。另外再誊抄几份，分别向知晓内情的那几位大人禀报。”
“谁去禀报？”王乃增下意识问。
“我不方便抛头露面，不然很容易被人误以为在四处钻营。云清兄，这些事只能劳烦你和恩俊了。”
“皇上那边呢？”
“昨儿个刚觐见过，今儿个又递牌子求见过，明天再递牌子求见不合适。并且这算不上啥新消息，之前博川已经上过折子，这次只是详情，先搁一搁，过几天再说。”见庆贤欲言又止，韩秀峰起身道：“我之所以打算先搁一搁，并非欺上瞒下，更非担心触怒皇上，丢了圣眷，而是想更好地报效朝廷。”
“四爷，您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庆贤急忙道。
“我知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我想再跟诸位说几句心里话。皇上待我恩重如山，钦赐举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获赏此恩典，我韩秀峰就算战死沙场也报答不了皇恩！可形势比人强，皇上的眼前之忧，我韩秀峰实在是分不了。燃眉之急，我韩秀峰也无能为力。只能未雨绸缪，分皇上将来之忧，解朝廷将来之急！”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知晓内情的几位王公大臣，一直以为咱们干得是斥候的活儿，只有文中堂和恭王知道咱们这几年所做的其实不只是打探整理验证夷情。知我等者谓我等心忧，不知我等者谓我等何求，而现在的形势又那么紧迫，这差事今后该怎么往下办，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四爷，您是说咱们做得太多了？”王乃增苦着脸问。
“为江山社稷计，咱们不是做得太多而是做得太少，可眼前这形势又容不得我等再按部就班，所以得换个路子。”
“怎么换？”庆贤不解地问。
韩秀峰环视着三人，低声道：“以前我们总以为只要有钱就能找着人，就能办成咱们想办成的事。比如翻译洋人的天文地理和算术等书籍，又比如仿制新式洋枪洋炮，可两年过去了，却毫无进展，可见光靠我们自个儿想‘师夷长技以制夷’没那么容易。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借势。洋人不是在香港、澳门、宁波和上海等地办学吗，尤其洋人的那些传教士最喜欢办学。咱们不妨顺水推舟，不动声色帮着促成。他们要是银钱不够，咱们帮着召集开明士绅捐点。他们要是招不着学生，咱们可以暗地里帮着招。
坚持个三五年，总能培养出几个真正精通西夷语言文字的人才；要是能坚持个十几二十年，定能培养出一批精通西夷天文地理和算术的人才。到时候别说仿制新式洋枪洋炮，就是蒸汽机、照相机和那个千里传音的电报机咱们都能造出来。”
王乃增深以为然：“相比打探夷情，这才是咱们应该干的事。”
“所以我等不能丢官，‘厚谊堂’更不能关门大吉，广东吃紧就让它吃紧，反正咱们再着急也没用。总之，咱们今后得以保位和保住‘厚谊堂’为第一要务，该苟且就苟且，没啥丢人的。”
“不但不丢人，而且问心无愧！”
“对，问心无愧，咱们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皇上！”
……
韩秀峰交代好一切，回到会馆。
没想到伍肇龄不但在会馆等，还神神秘秘的，一见着他就不顾陪坐在一边的吉云飞和敖彤臣，把他拉到内院，从袖子里取出两道折子，兴高采烈地报喜。
听说赏给举人的事肃顺帮着办差不多了，最迟后天就会有消息，韩秀峰本来挺高兴的。可看着手中的折子，韩秀峰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伍肇龄意犹未尽，见他愣住了，又凑过来抑扬顿挫地说：“国家抡才，期得真士，以图实政。但贤才不择地而生，从来豪杰多出寒微，傅说举于版筑，太公起自屠钓，韩信乞食漂母，宁戚为人饭牛，后遭时遇主，皆功名著于当时，显于后世……志行，瞧瞧，这段写得多好，谁能想到这出自焦麻子之手！”
这一段韩秀峰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而是之前的那道折子和这道刚草拟好的谕旨下面的那些话。
折子是以吏科给事中伍辅祥的口吻草拟的，称四川巴县等地陋规，童生考试，有暖籍、冷籍之分。竟至有父兄，初次送子弟读书，多以冷籍被拒，廪保勒索，殊属不成事理。还以他这个新任太仆寺少卿为例，德才兼备，却因冷籍无缘科举。于是奏请皇上降旨永行禁止，如再有以冷籍勒索者，从严查办。
有唱，自然就得有和。
所以他们又帮皇上草拟了一道龙颜大怒的谕旨，先是引经据典说英雄不论出身，然后搬出朝廷早颁行的法条和沿袭了上百年的成例。比如早在顺治朝时，朝廷就废除了满洲、蒙古、汉军家仆皆不准应试的旧制，更别说冷籍这样的陋习。
如果只是这样同样没什么，关键是最后一段。
韩秀峰指着焦佑瀛帮着草拟的谕旨，苦笑着念道：“朕居深宫之中，邪正真伪，不能悉辨。是非功罪，不能尽明，全凭章奏以为进退赏罚。每闻前代朝臣分门别户，植党营私，蒙蔽把持，招权纳贿，朋类则顿生羽翼，异己则立坠深渊。更有同年、同资、师生、亲故互相援助，排挤孤踪，浮议乱真，冤诬莫控，朝纲大坏，国祚遂倾，深可鉴戒。今恐在朝各官因仍敝习，不能力改前非，所关治乱，甚非细故，必如何而后可尽革其弊？”
伍肇龄得意地笑道：“这一段没啥呀，只有这样才通顺，才能服众。别人看了就会觉得皇上龙颜大怒，降旨革除陋习，而你获赏举人只是顺带。”
韩秀峰不想跟他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崧生兄，您和肃顺大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您说得也对，那道折子递上去，这道谕旨将下来，我韩秀峰获赏举人，还真只是顺带的。”
想到这道刚草拟好的谕旨，确实是冲着柏葰、周祖培、彭蕴章和翁心存等人去的，肃顺的确是想借题发挥，伍肇龄不无尴尬地说：“志行，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是不拿冷籍做文章，这谕旨真没法儿草拟，就算草拟出来也很难堵住悠悠之口。”
“这哪是堵悠悠之口，你们草拟的这道谕旨皇上真要是采纳，真要是明发出来，今儿上午刚获封赏的那些大人们还不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志行，你跟他们本就没什么交情，他们本就不待见你，有啥好怕的？”伍肇龄反问了一句，又理直气壮地说：“何况植党营私、蒙蔽把持、招权纳贿的文武官员还少吗，肃顺大人身为监察百官的左都御史，本就奉皇上之命整顿吏治，借这个机会敲山震虎有何不可？”
“崧生兄，我晓得肃顺大人是为了刷新吏治，可为何非要拿我韩秀峰做文章，这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吗！”
“有肃顺大人在，那些人就算都看你不顺眼，他们又能耐你何。”
韩秀峰可不想成为满朝文官的眼中钉肉中刺，起身道：“不行，我得去找肃顺大人，求他收回成命。”
伍肇龄不认为这对本就不是正统读书人的韩秀峰会有什么影响，更不认为肃顺的那些政敌能拿韩秀峰怎么样，不禁笑道：“晚了，这是誊抄的，折子伍辅祥已经递上去了，草拟的谕旨郑亲王也已经呈上去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夹着尾巴做人
韩秀峰一时间想不透肃顺为何搞这么一出，只知道会馆是不能再呆了，心不在焉地跟吉云飞、敖彤臣及满不在乎的伍肇龄吃完晚饭，便让小山东和徐九收拾行李连夜搬到达智桥胡同。
本以为他要在会馆住几日的王乃增、庆贤和刘山阳很奇怪，相继走进“听雨轩”问起缘由。
韩秀峰简单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无奈地说：“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他们这么一闹，我今后就别想清静了。不但从明儿个开始得去衙门点卯，隔三岔五得去军机处额外行走，甚至连卿贰官应该参加的祭祀都不能不去！”
“真要是被推上风口浪尖，今后是得谨慎点。”王乃增想了想，又紧锁着眉头问：“四爷，您跟肃顺那么多年的交情，他为何这么对您？”
韩秀峰苦笑道：“一时半会间我也没想出个头绪。”
庆贤沉吟道：“四爷，我看这事也没那么复杂。”
“此话怎讲？”
“因为四爷您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您了，您之前无论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还是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甚至连后来调任通政司参议，再后来回乡督办川东团练，都是包括他在内的几位大人先后保举的。”
庆贤一边在炉子上烤手，一边接着道：“而您率川东团练驰援湖北协剿长毛和擢升太仆寺少卿，都是皇上的意思，甚至是皇上直接下旨的。在他看来您翅膀硬了，不再是之前那个靠他关照提携的韩秀峰！”
韩秀峰觉得庆贤的话有几分道理，可想想还是摇摇头：“我韩秀峰能做多大官，在仕途上还能走多远，连庆贤兄您心里都有数，他肃顺难不成会没数，我琢磨着他应该不会因为这个打压我。”
“四爷，您是当局者迷啊，您想想官做到现在这份儿上，是官职大小、品级高低重要，还是能随时递牌子乞求觐见，能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重要？”
庆贤紧盯着韩秀峰，接着道：“据我等所知，刚刚过去的这大半年，尤其文中堂抱病之后，皇上连柏中堂、彭中堂都极少召见，只见他和郑亲王、怡亲王。对了，还有僧王。您回京这才几天，就已经觐见过两次，您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韩秀峰愣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庆贤回头看看正若有所思的王乃增，再看看一脸惊恐的刘山阳，突然话锋一转：“要是没猜错，他心里只是有些不舒服，倒没有真打压排挤您的意思，因为在他看来这算不上多大点事。”
“这事还不算大？”刘山阳禁不住问。
不等庆贤开口，王乃增便苦笑道：“始真兄，这对肃顺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刚杀了一批大贪，关了一批小贪，在他看来满朝文武不是贪官就是尸位素餐的庸官，借着皇上让拟旨的机会，拿冷籍做文章。借地方士绅把持学额、寒门学子无缘举业，来了个管中窥豹、由小见大，整饬下师生、同年、同资、亲故互相援助，植党营私、蒙蔽把持、招权纳贿的乱象又有何不可。”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始真兄，你我认为治国如小烹，尤其在外忧内患的这个节骨眼上，刷新吏治这种事应该缓而图之。但他不这么想，他是只争朝夕，他觉得再不加以整饬大清就要亡了！”
王乃增站起身，提起架在炉子上的水壶，一边往韩秀峰的杯子里续水，一边接着道：“相比奏请皇上不再优待八旗，借皇上赏四爷举人出身的机会，敲打下满朝文武又算得上什么？”
刘山阳大吃一惊：“他奏请皇上不再优待八旗，云清兄，您没开玩笑吧！”
“我能开这种玩笑吗？”
王乃增放下水壶，苦笑道：“其实有时候我还真有些佩服他，这样的话也就他敢说，这样的事也就他敢干。可惜考虑的不够周全，也不想想那么多既不会耕作也不会经商，只会种花、养鸟、遛狗、斗蟋蟀的八旗子弟，没了铁杆庄稼靠什么为生计。幸亏皇上没听他的，真要听了，我估摸着四九城里的满人都会造反。”
刘山阳还真是头一次听说这些，想想又忍不住问：“他这么干，京里京外的满人还不恨死他？”
“恨啊，但他权倾朝野，外头的那些满人只能在心里恨，只能敢怒不敢言。”
王乃增不想扯太远，随即看向韩秀峰道：“四爷，我觉得庆贤兄的话有道理，肃顺一定认为这么干既能跟皇上交差，帮皇上顺顺当当的赏您个举人出身，又能借机敲打下柏中堂、彭中堂等大臣。甚至认为这么干能让您不至于跟那些大人‘同流合污’，毕竟官做到您现在这份儿上，许多事已经身不由己了。”
“应该是。”
韩秀峰摸着嘴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苦笑道：“他知道出身不好是我的一大憾，知道越是像我这样没念过几本圣贤书的人，越是想得到士林认可。觉得我越来越像文官，担心我倒向周大人、翁大人和彭中堂，干脆借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断了我假充斯文的念头！”
“四爷，可据我所知，他对读书人不是挺好的吗？”刘山阳不解地问。
“那得看是谁了，跟他志同道合的，还有那些怀才不遇的，他不但待若上宾甚至视若知己。而身居高位，跟他政见又不合的，他自然不会待见。”
“他不待见彭中堂？”
“何止不待见彭中堂，大学士周祖培、贾桢，协办大学士翁心存，只要是身居高位的汉臣他全不待见，在他看来那几位大人全是毫无主见、尸位素餐的庸官。”
“四爷，他也不是全不待见，他跟兵部尚书陈孚恩的关系可不一般。”庆贤抬头道。
“据我所知陈孚恩的官声并不好，他是怎么被启用的？”韩秀峰好奇地问。
道光朝的事庆贤最清楚，沉默了片刻五味杂陈地说：“陈孚恩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当年入值中枢在军机章京上行走，时任领班军机大臣穆彰阿见他聪明机敏、办事干练，便将其引为心腹。
当时，军机大臣王鼎支持林则徐禁烟，穆彰阿和家父刚开始并没反对，毕竟大烟是害人的东西，我大清因为大烟一年不晓得要被英夷赚走多少银子。可后来大烟是禁了，英夷也跟咱们开打了。”
“后来呢？”韩秀峰追问道。
“林则徐刚开始奏称英夷不足为虑，甚至三天两头报捷，后来却一败涂地，打又打不过，只能议和。见穆彰阿主和，皇上不但恩准了，还命家父去跟西夷议和，一直支持林则徐禁烟、一直主战的王鼎极力反对，见大势已去竟悬梁自缢，留下遗折数千言尸谏，弹劾穆彰阿和家父误国，奏请皇上‘罪大帅，责枢臣’。”
这些牵涉到割地赔款的事，一般人是提都不敢提的，更别说议论了。
韩秀峰头一次听说，又追问道：“再后来呢。”
“闭户自缢，冀以尸谏，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传出去穆彰阿和家父被革职也就罢了，甚至连先帝都会变成昏君。恰好陈孚恩奉旨办理此事，他火急火燎赶到王家，毁掉了王鼎的奏疏，据说还软硬兼施，封住了王鼎之子王沆的嘴。穆彰阿躲过一劫，毫发无损，家父却因为跟西夷议和被革职逮问。”
庆贤深吸口气，接着道：“从那之后他便平步青云，道光二十七年，调署兵部侍郎，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那会儿他才四十五岁。一个汉臣四十五岁便能入值中枢，自雍正爷设立军机处到现在也没几个。
再后来他与柏葰一道奉旨赴山东巡视吏治，弹劾山东巡抚崇恩库款亏缺、捕务废弛，扳倒崇恩之后暂署了几个月山东巡抚，回京之后竟大言不惭地邀功请赏，称他在山东期间公正廉洁、秋毫无犯。先帝信以为真，不但赏他头品顶带、紫禁城骑马，还御笔手书‘清正良臣’四个大字！”
想到这样的恩宠，自顺治朝到现在也不多见。刘山阳忍不住问：“那他究竟是不是个清官？”
“据我所知，他该收的冰敬、炭敬、别敬、年敬……一样没少收。”
庆贤顿了顿，接着道：“先帝爷觉得他是大忠臣、大清官，后来又命他赴山西巡视吏治，他也没让先帝失望，一到山西就收集到山西巡抚王兆琛贪赃枉法的实据，将其逮京治罪。先帝更赏识他了，先是擢升他为工部侍郎，紧接着命他署理工部尚书，没过几个月又迁刑部尚书。
再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
因为割地赔款的事先帝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可以说是郁郁而终的，生前曾留下不进太庙的遗诏。这一样不是件小事，皇上问计于朝臣，陈孚恩竟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在殿前跟怡亲王载垣争吵起来了，着实有失体统。
事后，怡亲王只被罚俸半年，而他则被皇上申斥了一番，降三级留任。可能是想到这终究是皇家的事，他一个外臣不应该掺和。也可能意识到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赶紧上折子奏请回乡终养老母，皇上就这么让他滚蛋了。”
后来的事韩秀峰知道一些，不禁叹道：“再后来皇上以‘保位贪荣，妨贤病国’之罪罢了穆彰阿的官，革职且永不叙用，朝中的‘穆党’也相继革职查办。他奏请回乡终养老母，正好躲过了一劫。”
“当时家父还说他十有八九是感觉到不对劲，故意跟怡亲王争吵，借机全身而退的。只是没想到时隔七年他居然跑回来了，一回到京城就托山西道御史钱桂森上折子，奏称‘前任尚书陈孚恩才识优长，请赐擢用’。”
“他是穆彰阿的人，皇上怎会用他？”
“是啊，据文大人说皇上看到折子大怒，劈头盖脸地一番斥责，说‘非受人所嘱，即有意市恩，所奏实属荒谬’。甚至认为钱桂森不胜御史之任，命其回原衙门行走，以示薄惩。”
庆贤喝了一小口水，接着道：“皇上不待见他，深得皇上器重的怡亲王更不会待见他，可过了没几天皇上居然又命他以头品顶戴署兵部侍郎，紧接着又擢升他为兵部尚书，四爷，您说奇不奇怪。”
王乃增不想卖关子，带着几分不屑地说：“据我所知，他被皇上申斥之后几乎天天往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家跑，对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的谄媚之殷、讨好之勤，实在是难以言表。”
“好一个大丈夫能屈能伸！”韩秀峰轻叹道。
“四爷，他为了谋官谄媚讨好，我并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肃顺应该很清楚。明明知道他是个小人，为何还奏请皇上启用他？”
“这有啥好奇怪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曾做过几年军机大臣，一保举就能被重用，而他又是个啥事都干得出来的主儿，肃顺用他来帮着整顿吏治正合适，反正他不怕得罪人。”
“可保举他跟保举四爷您不一样，皇上一旦龙颜大怒怎么办？”王乃增还是不太明白。
“那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何会重用肃顺？”
韩秀峰反问了一句，解释道：“皇上深知满朝文武贪腐成风，本就想励精图治，所以才会重用肃顺这样敢说敢干的宗室。肃顺奏请启用陈孚恩，皇上知道那是为整饬吏治，自然会恩准。而山西道御史钱桂森奏请启用陈孚恩，究竟是不是出于公心，皇上一样心知肚明。”
“明白了，原来在皇上心目中他陈孚恩还是之前的那个陈孚恩。”
“不说他了，还是说说眼前的事。”
韩秀峰放下茶杯，环视众人道：“我估摸着皇上很快会收到广东奏报，不管叶名琛在奏折里怎么说，也不管皇上会不会信，咱们都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云清兄，我想劳烦你出趟远门，再去一趟广州。一是办下午说的那件事，二来可以就近掌握夷情。云启俊他们在那儿也只能打探打探消息，你去了或许能做点什么。”
“遵命，我准备准备，争取早点启程。”
“始真，我打算请你也走一趟，跟云清一道启程，不过你不去广东，而是去上海。钰儿那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你去帮我盯着，顺便开开眼界。”
“行，我正想去上海见见世面呢。”刘山阳不假思索地答应道。
“庆贤兄，我从明儿个开始就得去衙门点卯，书肆这边就仰仗你了。”不等庆贤开口，韩秀峰又说道：“至于肃顺那边，三位大可放心。今后我能不递牌子求见就不递牌子求见，能不上折子就不上折子，更不会也用不着去巴结别人，只要我夹着尾巴做人，他应该不会再折腾我。”

第六百五十八章 无过便是功
太仆寺这个掌皇帝舆马及马政的衙门，始设于北齐，历代相沿未改。但到了大清是设了裁，裁了又设，其命运相比历史同样悠久的大理寺、太常寺和鸿胪寺显得有些坎坷。
据说初设于顺治元年，没专门的衙署，而是附于兵部武库清吏司，掌管两翼牧场，以直隶、山东、河南、江南额征马价银六十余万两，解太仆寺贮库，岁终复销。
因与户部和内务府的职权有些重叠，年底就被裁撤了，各省额征的马价银折钱粮归并户部，两翼牧场归并兵部，皇帝、后妃、皇子等出行由那会儿的御马监、现如今的内务府上驷院供备。
过了没多久，时任吏科给事中朱徽奏请复设詹事府、太仆寺和尚宝司等衙门，以招揽人才、安定人心。顺治爷虽恩准了，但复设之后的太仆寺仍附于兵部，并且既不用管牧场也不用管马政，就是个养闲人的衙门。
雍正三年，太仆寺才有了自个儿的衙署，不过不是建在因前朝的太仆寺衙门而得名的太仆寺街，而是建在正阳门东城根儿下，紧挨着詹事府，并且跟詹事府一样变成了翰林官们的进身之阶，依然不用管马政。
一直到乾隆六年，才分设左右二司牧场，才多少有点事干了。
本以为太仆寺很清闲的韩秀峰，头一次来衙门点卯竟发现文祥很忙，正在公房里见从口外赶来的官员，院子里还有六七个文武官员等着召见。
“韩大人，您总算来了，您的公房在这边，下官早就差人收拾干净了……”
“煜纶大人和赵大人呢？”
“禀韩大人，煜纶大人身子欠安，有一段日子没来了。真要是遇着紧要公务，文大人会去他家禀报。皇上回了圆明园，赵大人在圆明园那边当值，每隔三五天回来一次，寺内的日常庶务都是文大人在主持。”
韩秀峰跟着殷勤无比的主事走进公房，坐下笑问道：“王主事，外头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王主事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太仆寺虽没法儿跟上驷院比，但在口外一样有左右两翼马厂，左翼厂在独石口外都石山之北，东西长两百多里，南北宽一百七十里；右翼厂原本在山西大同边外丰镇厅境内，后来东移至独石口外都商河之南，东西长七十里，南北宽八十里。
那么大的马厂，养那么多马，光靠一个统辖总管哪顾得过来，所以在统辖总管下设左右翼总管各一名，辖各自马厂的厩长、牧长、牧副等文官；并设左右两翼防御各一名，辖各自马厂的骁骑校、护军校等武官，专事侦捕盗窃马匹、擅垦牧地的不法之徒。”
想到说了一大堆竟没说在点子上，王主事又急忙道：“两翼马厂的那么多文武官员，只有统辖总管是特放的，其余自两翼总管以下职员，皆由统辖总管拟定人选送咱们这儿引见补放。牧长、牧副、牧丁、护军及副协领、笔帖式等，也皆由统辖总管挑补任用，外面那几位就是统辖总管送来的。”
韩秀峰意识到太仆寺在口外的那两个马厂，跟盐运司的盐场差不多，厂官既管养马也管军；而太仆寺卿和太仆寺少卿与统辖总管之间的关系，则有点像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与两淮盐运使或粤海关监督之间的关系。
说起来是人家的上官，可人家是皇上特放的，更何况鞭长莫及，几乎管不着他们，也只能每隔几年去巡视下。
想到太仆寺管口外的那两个马厂纯属有名无实，韩秀峰好奇地问：“上驷院有马厂吗？”
“有，内务府上驷院在皇城内和南苑共有马厩十七个，养马七百多匹。在口外和盛京等地设马场四个，不但养马还养驼。分设官员分任牧马事宜，并设防御、骁骑等官司缉捕盗，维护马厂治安。”
王主事想了想，又笑道：“其实咱们太仆寺究竟有几个马厂，究竟养多少匹马，无论对赵大人、文大人还是对韩大人您并不重要，皇上命您几位来这儿，又不是真让您几位管马厂马政的。”
“这倒是。”
“大人请用茶。”
“茶待会儿再喝，劳烦老兄先帮本官办件事。”韩秀峰示意小山东拿出早准备好的银钱，笑看着他道：“寺内究竟有多少书吏和下人，本官初来乍到也搞不清楚，劳烦老兄帮本官把这些银钱拿去意思意思。”
“大人也太客气，下官这就去办。”
打发走王主事，正准备找点公文看看，恩俊匆匆走了进来，示意小山东去外面守着，然后带上门急切地说：“四爷，我刚从奏事处领着广东刚发来的奏报，就见文中堂家的老大进宫报丧！”
韩秀峰大吃一惊，蓦地站起身：“他老人家昨儿个还领着百官恭进先帝爷实录圣训，怎么今儿个就走了？”
“过来的路上听人说文中堂昨儿个是强撑着进宫的，耗尽了最后那点精气神，所以一回去就倒下了。皇上知道这消息，一定很痛心！”
“不只是皇上，我们一样痛心。”
文庆不但是领班军机大臣，也是所有王公大臣中最关照“厚谊堂”的。文庆这一走，恩俊真感觉像是天塌了，禁不住问：“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点银子，等散班了一起去吊唁。”韩秀峰从恩俊手中接过内奏事处誊抄的广东奏报，接着道：“文大人正在对面见口外来的候补候选官员，你过去跟他说一声。”
“嗻。”
目送走恩俊，韩秀峰再次坐下，翻看起内奏事处誊抄的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叶名琛的奏报。
尽管早有准备，可看着看着却看不下去了，正寻思皇上和郑亲王、怡亲王、肃顺和柏葰、彭蕴章等王公大臣相不相信叶名琛的这些鬼话，文祥跟着恩俊匆匆走了进来。
“志行，文中堂他老人家走了！”
“他老人家走得真不是时候，博川兄，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
“叶名琛的奏报。”
这封奏报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等了一个多月，“厚谊堂”同样等了一个多月，文祥顾不上再想文庆这一走会不会造成朝局动荡，急忙接过折子看了起来。
“……英夷领事官吧嗄哩（巴夏礼）藉端起衅，辄敢驶入省河，将猎德炮台肆扰，又在大黄窖炮台开放空炮，自九月二十九日至十月初一日，攻击城垣纵火，将靖海门、五仙门、附近民房，尽行焚烧；
初一日，又纠约二三百人扒城，经参将淩芳与绅士欧阳泉等，迎击跌毙。初九日，该夷由十三行河面驶至，直扑东定台。经兵勇轰坏兵船，并毙其水师大兵头哂吗糜咯喱，夷匪伤亡四百余名。现在臣等坚守旧城，并调集水陆兵勇二万余，足敷堵剿。”
看到这儿，文祥也看不下去了，扔下折子道：“巴夏礼跌毙，西马縻各被击毙，还阵斩夷匪四百余。究竟有没有阵斩那么多夷兵他可以随便写，反正一时半会也很难查实。但英夷领事巴夏礼和英夷水师头目西马縻各要是死而复生，他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现在他不管怎么信口开河，皇上都会相信，就算明知道他在信口开河也只能相信。”
“此话怎讲。”
“不信又能怎样，要是换个人去接任，且不说赶到广州最快也得两三月，就算明天能到任难不成还能干得比他更好？”
文祥反应过来，苦着脸问：“志行，你是说皇上明知道他是在信口开河也不会怪罪他？”
韩秀峰沉吟道：“只要能撑过去，皇上不但不会怪罪，或许还会升他的官。毕竟他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只是不晓得还能撑多久。庆贤他阿玛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我估摸着他撑不下去之日，就是他被革职逮问之时！”
“志行，他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是他的事，当务之急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文祥越想越担心，紧盯着韩秀峰忧心忡忡地说：“你现在掌管‘厚谊堂’，打探整理验证夷情本就是你份内之事。要是上折子拆穿他的鬼话，皇上一定不会高兴；可要是什么也不做，当没看到这道折子，当着什么也没发生，到时候不但他会倒霉，你一样难辞其咎。”
“博川兄，这你大可放心，我并非什么也没做。”
“你做什么了？”
“我已命云清急赴广东，命始真赶赴上海，去瞧瞧事情是不是跟他在折子里所奏的这样，要是一切属实自然好，要是局势一发不可收拾也可相机行事。”
文祥惊诧地问：“志行，你该不会连云启俊和令妹的话都不信吧？”
韩秀峰接过折子，意味深长地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派人去瞧瞧的好。”
文祥猛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说：“明白了，你这是装装样子，看似做了不少，实则什么也没做！”
“装装样子总比啥也没做好，至少不用担心叶名琛的鬼话将来被拆穿之后，咱们‘厚谊堂’被牵连。”
“你还真是个会做官的，要是没猜错，跟军机处那几位大人禀报时也没把话说死吧。”
“这是自然。”
看着韩秀峰理所当然的样子，文祥终于明白了韩秀峰为何让他看这道折子，又为何跟他说这些，不禁苦笑道：“受教了，不过文祥愚钝，老弟你这一套我文祥学不来！”
“学不来也得学！”
韩秀峰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博川兄，文中堂走了，肃顺大人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被人挑拨，待我也大不如以前。广东那边又如此吃紧，我估摸这只是刚刚开始，可以说‘厚谊堂’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上上下下、京内京外那么多人，今后全指着老兄你。”
“指着我，我又能做什么？”
“做官，做大官！”
“又来了，等我能遮风挡雨，真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对我们而言，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好。”这儿是太仆寺，不是‘厚谊堂’，韩秀峰担心墙外有耳，不想再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博川兄，要是没记错口外的统辖总管是察哈尔都统兼任的，外头那些从口外来的文武官员，也全是察哈尔都统送来引见补用的，并且按例左右两翼马厂的职官得由察哈尔人充任，所以我觉得只要履历上没把名字、年纪写错，就照着察哈尔都统的意思赶紧交吏部引见补用。”
文祥正打算做一个称职的太仆寺少卿，所以才挨个儿召见从口外来的候补候选官员，仔细询问马厂上大事小事，并且已发现有两个不但目不识丁甚至糊涂透顶，正打算让那两个蠢才滚蛋，没想到韩秀峰竟会这么说。
他想想还是不甘心，禁不住问：“什么都照察哈尔都统的意思，那还要我太仆寺做什么？”
“要是驳回一两个，人家会再送一两个来，反正只能用察哈尔本地人，用谁不是用？”
“可是……”
“博川兄，没那么多可是，多一个朋友总比少一个朋友好，何况人家还是都统。”见文祥欲言又止，韩秀峰话锋一转：“别忘了我一样是太仆寺少卿，这件事我一样有权过问。”
“好吧，听你的行了吧，剩下的那几个也不见了。”
“这就对了嘛，你在这儿又能呆多久，无过便是功，犯不着因为这点事得罪人。”韩秀峰拍拍他胳膊，又一脸无奈地说：“我原本没打算来点卯的，结果因为皇上打算赏我个举人出身，被肃顺架在火上烤，今后一言一行都得谨慎谨慎再谨慎，所以你得找点事给我做做。”
“该做的事你又不让做，我去哪儿给你找事做？”
“随便找点事，装装样子也行。”
见韩秀峰不像是在开玩笑，文祥不解地问：“皇上赏你举人出身跟肃顺又有什么关系，你又怎么个被他架火上烤的，我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听说？”
韩秀峰苦笑道：“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皇上降下谕旨你就晓得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你的话皇上还是相信的
武英殿大学士、上书房总师傅兼领班军机大臣文庆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千步廊两侧的各部院。
上到各部院堂官，下到郎中、主事、笔帖式，几乎全在揣测皇上会命谁入直中枢，会命谁接替文庆出任领班军机大臣，哪位尚书大人最有可能补授大学士。
正因为如此，军机处中午明发的关于永行禁止冷籍陋规，并赏太仆寺少卿韩秀峰举人出身的谕旨中关于朋党的措辞，让那些正打算赶紧去巴结周祖培、陈孚恩和翁心存的官员，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敢跟关系不错的同年、同僚或同乡悄悄议论。
刚去吊唁过文庆的敖彤臣同样如此，一回到会馆就忍不住问：“博文兄，你说陈孚恩这次能不能入阁拜相？”
“你怎会问起他？”
“回来的路上，遇着好几个江西的同僚，他们都觉得陈孚恩有机会，毕竟陈孚恩不但官居兵部尚书，还曾在军机大臣上行走过。”
吉云飞想了想，微微摇摇头：“我觉得陈孚恩机会不大。”
敖彤臣追问道：“为何机会不大？”
“陈孚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满朝文武也就江西官员把他当个人物。再说他这才被启用几天，入直中枢都不太可能，更别说授补大学士了。”
“翁心存呢，翁心存有没有机会？”
“要是只论资历，翁心存还真有希望入值中枢，可入值中枢不只是看资历，更得看出身。你想想，现在四位军机大臣中彭中堂是汉人，杜翰是汉人，只有柏中堂和穆荫两个满人，皇上又怎会再命翁心存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吉云飞放下茶杯，接着道：“我估摸着军机大臣皇上只会在满人中选，周中堂、匡中堂和翁大人都没机会。”
敖彤臣反应过来，想想又追问道：“那翁大人有没有机会授补大学士？”
“一样没机会。”
“怎会没机会？”
吉云飞知道他经常去拜见翁心存，但还是直言不讳地说：“入阁拜相哪有这么容易，康熙朝时的陈廷敬圣眷够恩隆吧，可由协办大学士补授大学士整整用了二十年。乾隆朝时的刘墉同样如此，三十二岁便升任协办大学士兼左都御史，此后一直在左都御史、直隶总督、吏部尚书等任上转圈，直到嘉庆二年才补授体仁阁大学士，由从一品到正一品，整整用了十六年！”
想到翁心存也是刚做上尚书的，敖彤臣意识到翁心存的资历确实不够，不免有些失落，沉默了片刻不禁笑道：“回来的路上还遇着几个同乡，他们竟觉得卓大人有机会入直中枢。”
“他们一定是觉得杜翰能做军机大臣，卓大人一样能。他们也不想想皇上跟杜中堂是什么关系，跟卓中堂又是什么关系。”
“所以我觉得好笑。”
“说起好笑，还有更好笑的。”吉云飞不禁叹道：“翰林院的几位同僚，竟觉得曹毓英干这么多年领班军机章京，说曹毓英‘内娴掌故，外悉四方之政’，又是肃顺跟前的红人，说不定真能做上‘挑帘子军机’（学习行走的军机大臣，排名最靠后）。”
“曹毓英！”
“是啊，你说好不好笑？”
“这也太荒唐了，曹毓英虽说是三品顶带，做过几年领班军机章京，可在本部院他只是个郎中。他要是能做上挑帘子军机，那志行岂能不是能做上领班军机大臣！”
“所以说好笑。”提到韩秀峰，吉云飞话锋一转：“伍肇龄这次把志行可坑惨了，伍辅祥要是晓得会弄成这样，一定不会同意以他的名义上那道奏疏。可话又说回来，肃顺那个顶头上司都开了口，都让焦麻子帮着把折子草拟好了，伍辅祥想不上都不成啊。”
“博文兄，别人究竟会怎么想志行我不担心，毕竟志行走得本就不是寻常的路子，倒是肃顺为何非得拿志行做文章，真让我有些担心。”
“我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
就在吉云飞和敖彤臣正在谈论韩秀峰是不是得罪了肃顺之时，刚吊唁完文庆的肃顺和韩秀峰，正坐在离文庆家不远的一个小馆子里涮羊肉。
内城几乎没人不认得肃顺，见肃顺的亲随取出一把散碎银子，掌柜的急忙让伙计守在门外婉拒前来吃饭的客人。等上完酒菜，掌柜的也很识相地躬身告退，馆子里就这么一桌，就肃顺和韩秀峰两个人。
“这一碗敬文中堂！”
“下官遵命。”
韩秀峰学着肃顺，把碗中酒洒在地上。
文庆病世，正踌躇满志的肃顺比谁都难受，回想起文庆生前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么多事，凝重地说：“志行，你在两江为过官，在四川老家督办过团练，又曾率团勇驰援湖北协剿过长毛，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比谁都清楚攻剿长毛只能靠曾国藩、胡林翼、李续宾等汉官，想刷新吏治一样得靠汉员。外头的那些满人全是混蛋，只晓得捞钱，甚至连京城都没怎么出过，哪平得了乱，又哪懂经世济民。”
韩秀峰可不敢跟他一样骂满人，一边帮他斟酒，一边意味深长地说：“这不是还有大人您吗？”
“众人皆醉我独醒，光我晓得这些有何用？”肃顺端起碗一饮而尽力，随即放下碗直言不讳地说：“文中堂健在时，还能帮着一起进言重用曾国藩、胡林翼等汉员，皇上虽没全恩准也会采纳一二。现在文中堂走了，我真叫个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啊！”
韩秀峰终于明白他为何非拉着来这儿吃酒，再次端起酒壶，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上次觐见时皇上问起过胡大人，说有人奏称胡大人刚愎自用、任人唯亲。”
肃顺大吃一惊：“你是怎么奏对的？”
韩秀峰将当时的奏对复述了一遍，想想又说道：“湖北的四品以上官员我认得不多，实在想不出谁会上密折弹劾胡大人。”
“究竟是谁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会怎么想。”想到彭蕴章、周祖培、贾桢和翁心存一直反对重用曾国藩、胡林翼等人，肃顺紧锁着眉头道：“志行，满朝文武愿意帮曾国藩和胡林翼说句公道话的也只剩你我了！”
“大人抬举秀峰了，秀峰人微言轻，秀峰说十句也顶不上大人您一句。”
“什么叫十句顶不上我一句，志行，我晓得你是在生我的气，我给你赔罪行不行？”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秀峰哪敢生您的气！”
“昨天那事我是欠考虑，不过我真没害你的意思，再说你我多少年的交情，我又怎会害老弟你？”
见肃顺真端起碗先干为敬，韩秀峰心里五味杂陈，沉默了片刻由衷地说：“大人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不但敢说敢为，甚至不惜屈尊跟秀峰赔罪。可秀峰深受皇恩，却只想着怎么才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想想真是惭愧。”
肃顺能听得出这是肺腑之言，也能理解韩秀峰为何会不高兴，毕竟对韩秀峰而言能有今天不容易，既没责备也不存在失不失望，而是紧盯着韩秀峰道：“志行，别人我不敢断言，你的话皇上还是相信的。”
韩秀峰意识到必须给他个明确的答复，连忙拱手道：“大人尽管放心，皇上真要是再问起胡大人的事，秀峰依然会实话实说。”
“光实话实说不够，只帮胡林翼据理力争一样不够！”
“秀峰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太仆寺少卿，涉及到曾大人和胡大人的事，皇上今后十有八九不会再问秀峰。”
肃顺知道韩秀峰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他这个捐纳出身的太仆寺少卿也不方便为曾国藩或胡林翼上奏疏。
不过肃顺早有准备，一边招呼韩秀峰吃肉，一边意味深长的说：“志行，‘厚谊堂’能打探到江宁的贼情，一样能打探到江西、安徽和湖北的贼情。要是隔三岔五上几道涉及两江、湖北贼情的折子，再有居心叵测之辈弹劾曾国藩或胡林翼，皇上自然会问你属不属实。”
“秀峰明白大人的意思，只是这次能打探到长毛内讧的消息，纯属机缘巧合。”
“消息来源你无需担心，曾国藩的总粮台设有侦探处，有专人打探整理编纂贼情，我可以给曾国藩写一封书信，让他命侦探处每月给‘厚谊堂’传递一次贼情。”肃顺想了想，又说道：“老弟要是担心他手下的人会谎报，也可以派一个人去他麾下效力。”
韩秀峰早知道肃顺很敬佩曾国藩，却没想到他竟会为曾国藩做这么多，再想到在对待曾国藩和胡林翼这件事上二人是一致的，一口答应道：“大人想得真周全，秀峰回去之后就想想派谁去曾大人和胡大人麾下效力合适。”
“谢了。”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大人您又不是为了自个儿，全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韩秀峰顿了顿，又解释道：“秀峰之所以打算派人去江西、湖北效力，并非担心曾大人和胡大人麾下那些打探贼情的人会谎报军情，而是想着怎么才能让消息传递得更快捷一些。”
朝堂上的事，肃顺一点也不担心。
唯独在曾国藩和胡林翼这件事上，他真担心皇上会偏听偏信彭蕴章、翁心存等人的话。能帮着曾国藩和胡林翼说话的文庆一死，他顿时意识到韩秀峰重要性，见韩秀峰痛痛快快地答应了，立马起身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等想好合适人选，记得差人去跟我说一声，到时候看看能否帮着跟皇上求个恩典，反正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去军中效力。”
……
事情谈妥，肃顺说走便走。
韩秀峰知道他很忙，毕竟文庆这么一走，皇上既要考虑命谁接替文庆担任领班军机大臣，也要考虑让谁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甚至会考虑补授哪位协办大学士为大学士。在这个节骨眼上，肃顺自然不能坐等。
送走肃顺，心情本来挺好的，毕竟刚跟肃顺谈妥了一桩“交易”，至少不用再担心肃顺又会瞎折腾。
结果回到“厚谊堂”，竟发现恩俊等人神色不太对劲，连没心没肺的大头都不敢咋咋呼呼，老老实实地站在展厅门口一声不吭。
“信诚，怎么了？”韩秀峰低声问。
恩俊把他请到一边，凑他耳边道：“皇上中午刚命军机处拟了一道谕旨，已经用了印发广东去了。内奏事处给咱们誊抄了一份，上面竟又提到了庆贤他阿玛。”
“谕旨呢？”
“在庆贤那儿。”
“知道了，你们忙去吧，我进去瞧瞧。”
“嗻！”
……
走进庆贤的公房，只见庆贤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
韩秀峰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感受，轻轻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拿起公案上的谕旨看了起来。
不出所料，皇上和几位王公大臣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叶名琛的鬼话，在折子里说什么“绅民等同矢义愤，咪佛两夷及西洋诸国俱知该夷无理，未必相助，其势尚孤。叶名琛熟悉夷情，必有驾驭之法，著即相机妥办”。
好在皇上和几位王公大臣对今后的形势并不乐观，在谕旨中说“夷心叵测，此次已开兵衅，不胜固属可忧，亦伤国体。胜则该夷必来报复，或先驶往各口诉冤，皆系逆夷惯技。当此中原未靖，岂可沿海再起风波，宽猛两难之间”。
同时，对叶名琛寄予厚望，称“叶名琛久任海疆，谅能操纵得宜，稍释朕之愤懑”。
韩秀峰还没看完，庆贤突然抬头道：“傥该酋因连败之后自知悔祸，来求息事。该督只可设法驾驭，以泯争端。如其仍肆鸱张，断不可迁就议和，如耆英辈误国之谋，致启要求之患！”
“皇上……皇上只是这么一说，并没有降罪……”
“四爷，我算明白了，千错万错全是家父的错，要不是家父‘迁就议和’，又怎会有今日之患？先帝圣明，皇上圣明，连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叶名琛都是大忠臣，唯独家父误国，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庆贤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看着庆贤悲愤的样子，韩秀峰真正意识到他爹当年为何会写那副怨对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权衡了一番收起内奏事处誊抄的谕旨，走出公房道：“大头，扶庆贤老爷去‘日照阁’。”
大头缓过神，走过来傻傻地问：“然后呢？”
韩秀峰见恩俊把别的侍卫全赶出了内院，轻描淡写地说：“庆贤老爷身子欠安，要在‘日照阁’去休养几天，谁都不会见，也不会出门。这几天你别的事不用管，只要伺候好庆贤老爷！”

第六百六十章 人再多也没用！
长芦盐运司原本承袭明制设青州、沧州两个分司，分辖北所十一场和南所九场。
乾隆四十三年，因盐场有所减少，将蓟永掣挚通判改为蓟永运判，并将青州分司改为天津分司。道光十二年，又裁汰沧州分司，所辖盐场并入天津分司。所以现如今的长芦盐场依然设有两个分司，不过一个是天津分司，一个是蓟永分司。
天津分司原本驻天津县城，随着盐场归并迁至沧州，蓟永分司驻越支场的宋家营（今唐山丰南区）。
韩宸这个盐运司副使已由署理变成了实授，论官职比运判大，品级也比运判高，但因为不是前任长芦盐政文谦和前任长芦盐运使崇纶的人，只能在天津做个每天去运司衙门点卯却管不了事的“摇头老爷”。
去年长芦盐政变成了来自内务府的乌勒洪额，长芦盐运使也变成了来自“厚谊堂”的崇厚，他自然无需再坐冷板凳。今年四月初三，从天津来到宋家营，坐镇蓟永分司，辖北所的六个盐场。
在两淮做了那么多年盐官，盐务对他而言堪称驾轻就熟。不过他不能只管晒盐、课税、查缉私犯和维持各场治安，还要筹钱筹粮办团练。
而他堂弟韩博则成了“坐府家人”，跟几个从河营调来的亲随一直呆在天津。在帮“厚谊堂”传递消息的同时，顺便帮着打听盐政衙门和运司衙门的消息。
盐政其实就是巡盐御史，品级虽没盐运使高，但权比盐运使大多了，只要与跟盐有关的公务他都有权管。
新任盐政乌勒洪额到任时间虽不长，但已经办过三次生辰，并准备办第四次！
韩博刚帮着堂兄送完贺礼，就接到一份“厚谊堂”发来的急件，见信袋上明明白白写着韩宸亲启，想着已有好几个月没见着堂兄，干脆跟手下人交代了一番天津这边的公事，然后骑快马赶了两天路，把信函交到刚巡视完一个盐场回到分司衙门的韩宸手中。
生怕堂兄怪罪擅离职守，韩博小心翼翼地说：“哥，看着像是四爷的笔迹，四爷亲自修书一定有急事，所以我才扔下天津的那一摊事赶过来的。”
韩宸看完韩秀峰的亲笔信，抬头道：“的确是四爷亲笔所书。”
“四爷说啥了？”韩博好奇地问。
韩宸放下信，凝重地说：“四爷说今时不同往日，说咱们的炮跟洋人的炮看似差不多，其实差距甚大。洋人的炮铸得精致，咱们的炮铸的粗糙。尤其炮丸，洋人是用蜡模铸造的，浑圆如球，每颗大小一致，与炮管极为契合。而咱们的炮丸是用泥模铸造的，不但大小不一、轻重不等，炮丸上甚至还有腰线。”
韩博见过官军的炮丸，不解地问：“有腰线咋了，大小不一又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正因为炮管、炮丸铸造的粗糙，所以咱们的炮打不远。就是万斤巨炮也只能打一千步，而洋人的炮能打两三千步。也就是说人家能打着咱们，咱们却够不着人家！”
韩宸掏出怀表，看着滴答滴答旋转的秒针，又无奈地说：“加之炮手平日里几乎不操练，以至于咱们要六七分钟才能放一炮。而洋人的炮手两分钟便能放三炮。咱们的鸟枪跟洋人的枪差距更大，你说这仗真要是打起来能打赢吗？”
“那四爷的意思是……”
“洋人船坚炮利，咱们的人再多也没用。四爷觉得这团练不办也罢，办了不仅无用还劳民伤财。”
“四爷觉得办了没用那就不办，反正这儿离大沽口近三百里，那边真要是有战事，哥您想驰援也来不及。”
“四爷倒不是让我袖手旁观，而是觉得银子应该花在刀刃上。他已命上海和南海分号打听能否买着洋炮，等有了准信儿就会奏请购置洋炮加强海防。”
“哥，你是说四爷让咱们把办团练的银子省下来，到时候可以用来买洋枪洋炮？”
“嗯。”韩宸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四爷还说现在有个出仕为官的机会，只不过要去湖北或江西效力，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韩博愣住了。
韩宸笑看着他道：“四爷在信里说的很清楚，虽说是去曾国藩曾大人或胡林翼胡大人麾下效力，但用不着上阵杀贼，而是去粮台当差。”
“去做粮官？”
“也不是。”
“那去粮台当啥子差？”
“传递消息，你要是愿意去，人家那边打探到贼情，会整理编纂好交给你，然后你想法儿赶紧传递到京城。有点像坐探，不过人家不但不会防着你，还会以礼相待，会好酒好菜伺候着。要是打了大胜仗，说不定还能分你点军功。”
“有这样的好事？”韩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屋里没外人，韩宸没什么好担心的，不禁笑道：“别看曾大人和胡大人很风光，可他们不但朝中无人，甚至有不少王公大臣担心他们尾大不掉，只能求肃顺大人和四爷在皇上跟前帮着美言。四爷可以帮他们在皇上跟前说几句公道话，但要是不晓得江西和湖北那边的情形，到时候怎么帮他们开这个口。所以得安排两个人去阵前效力，帮着互通消息。”
这可是能被侍郎大人和巡抚大人待若上宾的美差，韩博越想越激动，又忍不住问：“哥，四爷有没有说我要是去的话，能做个啥官？”
“你要是想去，那就赶紧收拾行李带上履历去京城，四爷会帮你先谋个八品县丞，然后想办法把你分发去江西或湖北差委试用。等到了江西或湖北，曾大人和胡大人自然会给你谋个实缺。”
“哥，这么好的机会，我自然想去，可我走了天津那边咋办？”
“天津那边不是有崇厚大人吗，你决定去的话，四爷会给崇厚大人修书，崇厚大人自然会安排可靠之人接手。”
堂弟能做官，韩宸一样高兴，想想又说道：“四爷说不会让你就这么去，可以从这边挑选几个老实可靠的勇壮，也可以在赴任时去一趟固安，去河营挑几个兵勇。”
“哥，既然四爷都想好了，那我真去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去。”韩宸拍拍他胳膊，又笑道：“对了，你得赶紧想好是去湖北还是去江西。”
韩博激动地问：“去湖北的话，就是去胡林翼胡大人麾下效力。要是去江西，就是去曾国藩曾大人麾下效力？”
“嗯。”
“哥，我……我想去湖北，去湖北离咱们老家近点。”
“行，去湖北就去湖北，四爷正在等信儿，吃完中饭就动身，待会儿我让账房给你准备四千两银子。”
“哥，我有点积蓄，我不用你的银子！”
“着什么急，又不是给你的。”韩宸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亏你还跟我当了这么多年差，居然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要说同乡，京里的四川同乡多了，四爷为何只关照提携咱们兄弟，不提携别的同乡，那是因为当咱们兄弟是自个儿人。但咱们却不能因为四爷把咱们当自个儿人就不懂规矩，眼看就要过年了，不能连点炭敬都不送吧。”
韩博反应过来，急忙道：“明白。”
就算韩秀峰没提携堂弟做官，韩宸过几天一样会差人去京城送炭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拟好的礼单，递给韩博道：“一千两是孝敬四爷的，文大人和恩俊老爷各五百两，庆贤老爷两百两，吉禄和大头等侍卫一人一百两。吉老爷、伍老爷和两位敖老爷各两百两，剩下的两百两，你看着打赏给堂内和会馆的下人。”
“晓得了，我就照这礼单上送。”
“仔细看几遍，记在脑子里，看完之后就烧掉。”
“明白。”
……
与此同时，刚乘船赶到上海的刘山阳，一路打听，总算找着了位于跑马场边上的四川会馆。
上海的四川人不多，从京城过来的四川人更少。
他刚住下不大会儿，正寻思跟会馆执事亮出身份合不合适，闻讯而至的苏觉明就敲开房门，拱手笑问道：“刘先生，听伙计说您是四川人，您是从京城来的？”
“正是，刘某正是四川江北厅人氏，敢问您贵姓。”
苏觉明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追问道：“刘先生既然是四川人，既然是从京城来的，那刘先生认不认得太仆寺少卿韩大人？”
刘山阳暗想这小子还挺鬼的，净盘问别人，他自个儿姓甚名谁却一句也不透漏，干脆直言不讳地说：“说起来巧了，刘某不但认得韩大人，来前韩大人还托我给上海的朋友捎了几封书信。”
苏觉明不敢再盘问了，急忙道：“在下苏觉明，不知道韩大人有没有跟先生提过在下。”
“你就是苏觉明？”刘山阳笑了笑，又问道：“任小姐呢，听说任小姐住得离会馆不远。”
“回刘先生话，小姐就住在会馆后头，觉明这就去跟小姐禀报。”
“任小姐在家？”
“在，刚回来的。”
见苏觉明要躬身告退，刘山阳追问道：“苏老弟，韩大人说前任上海县丞周兴远也在租界，能否帮刘某个忙，请周兴远也过来一趟。”
“在在在，周先生就住楼下，觉明这就去请。”
……
任钰儿虽跟苏觉明一样从未见过刘山阳，但在海安时没少帮韩秀峰给刘山阳写信，很清楚刘山阳跟韩秀峰是什么交情。
一听说刘山阳来了，她急忙换上一个官宦之家女子应该穿的衣裳，带着连儿匆匆赶到会馆二楼。
见刘山阳端坐在房间里，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连忙道了个万福，恭恭敬敬地说：“钰儿拜见刘老爷，刘老爷远道而来，钰儿有失远迎，请刘老爷恕罪！”
“你们又不晓得我会来，再说又不是外人，坐，坐下说。”
刘山阳话音刚落，同样刚上楼的周兴远忐忑不安地问：“刘先生，您是怎么过来的，走这么远的路怎么孤身一人？”
“周兄有所不知，山阳并非一个人来的，只是一个人上的岸，”刘山阳笑了笑，随即回头道：“任小姐，王乃增王老爷你应该不陌生，我这次就是跟他一道来的。不过他另有差事，得赶紧去广州，所以把我送上岸就跟船走了。”
任钰儿大吃一惊，禁不住问：“他这么急？”
“英夷起衅，广东吃紧，不但他急，韩大人更急。”刘山阳从包裹里取出三封书信，分发给三人：“这是韩大人托我捎给诸位的书信，上海这边的差事今后该怎么办，韩大人在书信里都交代了，我只是来见见世面的，一切依然得仰仗三位。”
任钰儿敢敲打周兴远，却不敢对刘山阳有丝毫不敬，一边拆看书信，一边道：“刘先生，会馆太吵了。后面的院子虽不大，但房间却不少，而且清静，要不您搬后面去住吧。”
刘山阳在京城时就知道她帮韩秀峰在租界置了个宅子，也知道那个宅子里住的都是女眷，不假思索地说：“用不着那么麻烦，我这人喜欢热闹，住会馆挺好。”
正说着，刚看完信的周兴远突然站起来，激动地问：“刘先生，周某真官复原职了，厘金的事真就这么了了？”
“这还能有假，”刘山阳反问了一句，笑看着他道：“周兄，你的事文大人不敢据实陈奏，不等于韩大人不敢。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兄能官复原职，既是韩大人据理力争的，也是老兄你搏出来的。要不是能查实长毛内讧的消息，这事哪会有这么容易。”
“刘先生，这么说长毛内讧的消息有用？”任钰儿欣喜地问。
“有用，韩大人说皇上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龙心大悦，不但下旨让周兄官复原职，还赦你无罪。”
“刘先生，我……我怎么了，皇上为何要赦我无罪。”
“收留包庇被革职查办的犯官，私自挪用五万两厘金，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钰儿，你四哥之所以冒着丢官甚至下狱的危险据实陈奏，既是想帮周兄洗脱不白之冤，也是担心你啊！”
从未真正做过官，也不可能做上官的任钰儿，这才意识到之前的所作所为是有些无法无天。看着刘山阳似笑非笑的样子，顿时吓得不敢再吱声。

第六百六十一章 谈何容易
余青槐把余三姑母子送到上海跟任钰儿团聚之后，只在上海呆了二十几天，在苏觉明和周兴远的帮助下采办了四船茶叶、蔗糖、药材和布匹等商货，就带着团勇们回了海安。
以前海安的商人都去泰州进货，而泰州的商人又大多去扬州进货。
可现而今运河梗阻，扬州城更是因为战火变成了残垣断壁，堪称十室九空，反倒是仙女庙变得越来越繁荣。
而从仙女庙到泰州再到海安的这一路上，又设了好几个厘卡。仙女庙的商货本就贵，再加上被层层盘剥，等运到海安就更贵了。
从上海进货，走海路从角斜场上岸，运到海安发卖要便宜得多。
这买卖刚做起来，余青槐正打算筹点银子再走一趟上海多进点货，泰州那边传来了江北官军被长毛击溃的消息，不得不召集团勇再次驰援泰州。
跟着郭沛霖赶到仙女庙，收拢溃兵稳住阵脚，然后“收复”长毛弃守的扬州城，一直忙到年底才带着团勇们回到海安。
结果到家之后屁股还没坐热，郭沛霖竟从扬州专程差人送来一封书信。
信的内容让余青槐又惊又喜，可一时半会儿间又拿不定主意，干脆让家人请顾院长过来一起商量。
顾院长看完信，沉吟道：“四爷想安排个人去曾大人麾下效力，可一时半会间又没合适人选，于是给郭大人写信，请郭大人推荐一位，而郭大人一见着信便想到了你？”
余青槐放下茶杯，酸溜溜地说：“要是四爷直接问我，我二话不说立马收拾行李进京投供，可四爷没问我……”
顾院长岂能不知道他的顾虑，不禁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四爷怎可能忘了你。要说候补候选官员，千里在信里说京城多得满街走，扔一块砖头能砸好几个。四爷真要是忘了你，他为何不提携别人，为何舍近求远专程来信请郭大人推荐一位。”
“看郭大人信里的意思，四爷好像没提我。”
“这种事用得着提吗？”
“您老是说四爷本就想让我去曾大人麾下效力？”
“这还用得着问吗，你我跟四爷的关系，郭大人最清楚不过。何况你这些年帮郭大人做了多少事，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没机会没办法，既然有这机会，郭大人又怎会不推荐你。”
顾院长想了想，接着道：“四爷之所以舍近求远，之所以在信中没提你，那是对郭大人的敬重，也是为了你的前程。”
“为了我的前程……顾院长，您老这话从何说起？”
“四爷这是打算派你去曾大人麾下效力，郭大人跟曾大人是什么关系。四爷不提你，而是让郭大人推荐，那你就是郭大人的人！等到了江西，曾大人自然会把你当自个儿人。”
余青槐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县官不如现管，在京城四爷能说得上话帮得上忙，但到了江西那就得靠曾大人！”
“所以说你当局者迷。”
“那我这就收拾行李去扬州，问问郭大人要不要给曾大人捎信？”
“这就对了嘛，”顾院长抚摸着胡子，笑看着他道：“你放心地去做官，有老朽和致庸在，家里的事无需担心。”
……
韩秀峰之所以舍近求远，既是想借这个机会提携下余青槐，也是考虑到跟曾国藩从未打过交道，贸然派个人去不太合适。请曾国藩的亲家郭沛霖推荐就不一样了，至少到江西能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现在真无人可用了！
王乃增去了广东，刘山阳去了上海，王千里要呆在固安占着永定河北岸同知那个缺，不然本就没多少兵勇的河员真要散伙儿了。
而庆贤又因为见着皇上旧事重提的谕旨心怀怨念，不但无心公事甚至胡言乱语，只能让大头把庆贤先软禁在“日照阁”，同时私下里告诫庆贤的两个儿子，让他们伺候好耆英，约束住家里的奴仆，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现在不但奏疏要自个儿写，连堂务都只能让恩俊主持。
在太仆寺衙门坐了一天班，回到书肆天已经黑了，刚在展厅内坐下，恩俊和吉禄就禀报起公务。
“南海分号急报，英夷已退出广州，撤回香港。据云启俊派驻香港的家人探报，英夷退回香港并非担心这仗会越打越大，而是觉得兵力不足。他们正跟其本土搬兵，打算等援兵到了再犯广州甚至扬帆北犯直隶；刚在欧巴罗洲打了败仗的俄夷竟也趁火打劫，居然要派使臣取道黑龙江、吉林来京，皇上已谕令理藩院行文劝阻，并命黑龙江将军据理阻止。”
“还有吗？”
“刘先生已到上海，军机处的公文还没到，所以周兴远尚未官复原职。刘先生在信中说，周兴远晓得咱们缺银钱周转，保证官复原职之后每月从厘金里上缴两千两。账他会做得漂漂亮亮，绝不会再让人抓住把柄。”
想到“厚谊堂”总算有了个稳定的财源，韩秀峰沉吟道：“咱们这边暂时不缺银钱周转，等他官复原职之后，每月上缴的两千两全拨给南海分号。王乃增和云启俊那边缺钱，没钱啥事也干不了。”
“嗻！”
“对了，宫里有没有消息？”
恩俊很清楚韩秀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连忙道：“听刘公公说，皇上原本打算让柏中堂做领班军机大臣，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先后进言，说让柏中堂做首辅不合适。皇上一时半会间拿不定主意，干脆命彭中堂先管军机处。”
“这么说彭中堂做上首辅了。”韩秀峰觉得很意外。
“柏中堂做不上，皇上只能让彭中堂做。”恩俊顿了顿，又说道：“现在军机处只剩四位军机大臣，至于让谁入值中枢，去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一点消息也没有，倒是彭中堂居然一反常态保举了个人。”
“保举谁？”
“两江总督怡良告病，彭中堂举荐何桂清，称何桂清可胜任江督。”
彭蕴章一向谨小慎微，只要是皇上交代的事都会办得妥妥当当，但遇着大事他却含糊其辞没个主见，有时候干脆装聋作哑不开口，极少保举官员，更别说保举两江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
韩秀峰不晓得彭蕴章此举是真觉得何桂清能胜任两江总督，还是想以此告诉文武百官他现而今就是首辅，禁不住问：“皇上有没有恩准？”
“皇上恩准了，让军机处拟旨，命何桂清以二品顶戴署理两江总督。”恩俊想了想，接着道：“说起来巧了，两江总督告病，直隶总督桂良竟也跟着告病，不过皇上没恩准。”
“真病还是假病？”韩秀峰低声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桂良已年过七十。”恩俊从吉禄手中接过一份内奏事处誊抄的谕旨，接着道：“再就是皇上看来并没有被叶名琛的鬼话所蒙蔽，还是不太放心，又降下这道谕旨。”
“念。”
“嗻。”恩俊清清嗓子，低声念道：“……如英夷自为转圜，不必疾之已甚。傥仍顽梗如故，势难迁就议和，复启要求之渐。叶名琛久任粤疆，夷情素所谙熟，谅必能酌度办理。因思江苏、浙江、福建、沿海地方，向为该夷火轮船熟习之路，傥该夷不得逞志于粤东，复向各海口滋扰，亦当豫为之防。
著怡良、赵德辙、王懿德、何桂清等，密饬所属地方官吏，如遇夷船驶至，不动声色，妥为防范。或来诉粤东构衅情事，亦著据理折服，俾知无隙可乘，废然思返，仍不可稍涉张皇，以致民心惶惑，将此由四百里各密谕知之。”
恩俊刚念完，吉禄就嘀咕道：“皇上不放心归不放心，可连降的这几道旨意，跟之前所降的旨意没什么两样。不是妥为防范，就是据理折服，再就是不可稍涉张皇，以致民心惶。”
“还真是换汤不换药，也不晓得是谁草拟的。”韩秀峰轻叹口气，起身道：“不管那么多了，我先去吃饭，吃完饭拟道英夷已撤兵的折子，明儿一早呈上去，让皇上先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也只能这样了。”恩俊苦笑道。
“我拟好之后，记得誊抄几份，呈给军机处的让冯小鞭捎给曹毓英……”
不等韩秀峰说完，恩俊便一脸无奈地说：“四爷，军机处那边好说，捎给曹毓英就是了。可郑亲王、怡亲王和陈大人他们不见我，懒得看咱们禀报的夷情。”
“不见？”
“我这两天去过好几趟，甚至把腰牌都亮出来了，可人家就是不见。”
“肃顺那边呢？”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恩俊苦笑道：“肃顺大人那边同样如此，每次递上禀帖，门子都说他不在家，让我过几天再去。”
韩秀峰意识到包括肃顺在内的王公大臣，都不想引火烧身，只能轻描淡写地说：“不见就不见吧，只要把军机处的那道捎给曹毓英就行。”
恩俊正暗想不要挨个拜见还省事，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刚抬起头，就见小山东站在门口禀报道：“四爷，从湖北来了个人，带着湖北巡抚胡林翼胡大人的书信来的，说湖北大捷，胡大人已在六天前收复武昌！”
“人呢？”
“余叔让他在门口稍候，让小的赶紧过来禀报。”
“好，我去瞧瞧。”
……
韩秀峰从后院来到前厅，让余有福把湖北来人请进来，聊了几句发现来人真只是个帮胡林翼送炭敬的，便留下胡林翼的书信和银票打发那人先走了。
恩俊忍不住问：“四爷，武昌真收复了？”
韩秀峰放下刚看完的信，抬头笑道：“收复了，武昌的长毛守将韦俊，十有八九是收到他哥哥韦昌辉被洪秀全杀了的消息，又怎会跟之前那般死守。何况武昌城被围了那么久，早已弹尽粮绝。”
“武昌城是长毛弃守的，还是被官军克复的？”
“自然是被官军克复的，”韩秀峰看着胡林翼差人送来的五百两银票，喃喃地说：“八百里加急报捷，不晓得跑死了几匹马。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正需要这样的大捷，皇上也正等着这个捷报！”
想到刚刚过去的这一年那么难，恩俊猛然反应过来：“四爷所言极是，要是再没个好消息，这年真没法儿过！”
“长毛内讧，当年跟洪秀全一起犯上作乱的几个伪王死得只剩下一个石达开，武昌现而今又收复了。只要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能顶住，待胡大人肃清湖北境内的贼匪，到时候便能出兵江西、安徽，会同曾大人攻剿两江的长毛，收复江宁也是指日可待！”
韩秀峰站起身，又无奈地说：“长毛自毁长城，不足为虑，可西夷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起衅。朝廷要是能委曲求全，便能从容应对，等剿灭了长毛，再休养生息、卧薪尝胆个三五年，我大清集举国之力还会怕劳师远征的西夷？”
恩俊深以为然，但想想却沮丧地说：“四爷，这道理个个都明白，可皇上担心将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庆贤他阿玛的前车之鉴又摆在那里，朝中的王公大臣谁敢言和，谁又愿意留下千古骂名，想委曲求全哪有这么容易。”

第六百六十二章 值日
为了报捷，胡林翼派出几十骑，真是以日行八百里的速度赶到京城的，从武昌到京城近三千里，这一路仅用了六天。
皇上收到捷报，果然龙心大悦，传旨赏胡林翼头品顶戴，实授胡林翼为湖北巡抚！
长毛内讧的消息刚传开，湖北又有捷报，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贩夫走卒，无不欢欣鼓舞。加之已到年底，大小衙门封印，除了在各部院学习行走的郎官主事要当值，上上下下全在忙着团拜，全在准备过年。走到哪儿都能听到鞭炮声，京城内外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大小会馆张灯结彩，郑亲王、怡亲王、肃顺、僧格林沁、彭蕴章和柏葰等王公大臣家更是门庭若市，韩秀峰也准备了几份年敬，无奈王公大臣们太忙了，又不可能跟别的官员那样一等就是一天，干脆把禀帖和装有五十两至两百两不等银票的信封交给门子。
腊月二十七，太仆寺衙门团拜。
腊月二十八，府馆团拜。
腊月二十九，省馆团拜。
年三十，除夕夜，在书肆陪各房翻译吃年夜饭。
大年初一，摆酒宴请前来拜年的大头、柱子、余铁锁几家，给娃们发压岁钱。
大年初二，应邀去敖家吃酒。
初三，吉云飞家宴客。
初四要当值，哪儿都不能去！
在京各衙门春节封印不等于不用值日，朝廷以八旗而设定，每八天为一个循环。因为衙门太多不好记，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三字令”。
大年初一为吏部、内阁、翰林院，简称“吏内翰”；初二为户部、通政司、詹事府，简称“户通詹”；初三为礼部、宗人府、钦天监，简称“礼宗钦”；初四为兵部、太常寺、太仆寺，简称“兵常仆”；初五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简称“刑都大”……都是将三个衙门省略为三个字，口熟易详。
轮到哪个衙门值日，哪个衙门便可呈递奏折。尚书、侍郎等堂官，也要一大早递牌子请安，皇上要召见就把牌子留下。如果不留牌，那就意味着皇上不想召见。
太仆寺虽是一个小衙门，韩秀峰虽只是正四品的少卿，但一样是堂官。
早早地赶到宫里，跟两位顶头上司一起递牌子请安。奏折是不会呈递的，毕竟皇上一样要过年，除非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否则就是让皇上烦心。
兵部尚书陈孚恩来得更早，韩秀峰和紧随而至的文祥递上牌子，连忙跟两位上官一起上前拜见，给他老人家拜年。刚寒暄了几句，满、汉太常寺卿和满、汉太常寺少卿到了，见陈孚恩也在急忙过来告罪，等递上牌子再过来给他老人家拜年，毕竟他官最大、品级最高。
寒暄了几句之后，韩秀峰和文祥就插不上话了，很识相地退到一边，让煜纶和张锡庚两位上官跟他们聊。别看他们谈笑风生，其实说得全是客套话，并且目光都时不时看向外奏事处的几个侍卫。
韩秀峰捂着嘴不动声色问：“博川兄，皇上一般会留几块牌子？”
文祥转过身，装作欣赏远处的雪景，凑韩秀峰耳边道：“咱们要过年，皇上一样要过年。据我所知皇上最多留两三块牌子，召见两三个人。有时候甚至一块牌子也不留，一个也不召见。”
“这么说皇上就算召见，也只会召见那几位。”
“这倒不一定，皇上有时候会留侍郎的牌子，却不召见尚书。”
就在二人窃窃私语之时，陈孚恩嘴上谈笑风生，心里却七上八下。他回京到现在，就上任兵部尚书前被单独召见过一次，并且奏对的时间很短。觉得今天是个机会，又担心皇上不留他的牌子。
煜纶和张锡庚等人同样如此，全患得患失。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个侍卫端着整整齐齐摆放着绿头牌的木盘走了出来，看着众人抑扬顿挫地喊道：“皇上有旨，传太仆寺少卿韩秀峰觐见！”
韩秀峰愣住了，文祥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
张锡庚则干咳了一声，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急忙整整官服上前道：“臣韩秀峰遵旨。”
“韩大人，请。”
“劳烦老兄了。”韩秀峰急忙跨过门槛，跟着另一个侍卫往里走去。
宣旨的侍卫见陈孚恩傻傻地杵在那儿，提醒道：“几位大人要是没别的事儿，那就请回吧。”
张锡庚本就看不上陈孚恩，并且在他看来皇上没留兵部和太常寺堂官的牌子，只留韩秀峰的牌子，他这个太仆寺卿不仅不丢人而且很有面子，不禁指指侍卫端着的木盘，微笑着提醒道：“陈大人请！”
陈孚恩缓过神，只能掸掸马蹄袖望阙磕拜，算是给皇上请过安拜过年，然后悻悻地上前拿起自个儿的牌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去。
……
韩秀峰没想到皇上会在这种场合下召见他，边跟着侍卫往里走边暗想皇上会问什么，正忐忑不安，只见带路的侍卫停住了脚步。韩秀峰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急忙掏出张银票塞到侍卫手里，然后在侍卫的示意下走到殿前。
“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朕安，进来吧。”
“臣遵旨。”
韩秀峰跨过门槛，正准备行磕拜大礼，盘坐在木炕上吃点心的咸丰抬头道：“大过年的，别跪了，站着说话。”
“谢皇上。”
“韩四，知不知道朕为何只留你的牌子？”
本打算说几句吉利话给皇上拜年的韩秀峰愣了愣，连忙道：“臣不知。”
咸丰拿起手巾擦擦手，就这么半躺着道：“朕之所以不留陈孚恩他们的牌子，是因为他们的妻儿老小全在京城，他们这年过得比朕都舒坦。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从武昌阵前奉诏回京的，妻儿老小全不在身边，这年过得孤苦伶仃，朕于心不忍。”
“皇上这么体恤臣，臣惶恐，臣……”
“好啦好啦，说正事。”咸丰猛地坐起身，端起茶杯问：“韩四，你有些日子没递牌子了，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
韩秀峰心想近一个月没递牌子求见，皇上您不高兴。可我要是三天两头递牌子求见，那别人就会不高兴了。不过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连忙躬身道：“禀皇上，封印前的那些天，臣白天去衙门当值，晚上回去办皇上交代的差事。封印后的这些天，白天光顾着应酬了，只能晚上回去办差。”
咸丰并没有因为应酬的事生气，毕竟谁没个三朋四友，何况正值过年，于是低声问：“办得什么差？”
“臣以为西夷之事应以息兵为要，但也不能不防。所以臣往广东、上海加派人手，详加打探英佛咪等夷动向，命新安、香山和上海等分号打探能否买到新式洋炮，并收集天津尤其大沽口一带的舆图，以便熟悉那一带的山川河流。”
“就这些？”
“禀皇上，臣正打算等过完年上折子奏请赴天津，臣不去走走，不亲眼瞧瞧心里不踏实。”
咸丰心想文祥掌管“厚谊堂”时，除了打探夷情之外就知道翻译西夷的那些风土人情的书籍，只晓得拆卸仿制西夷的那些物件，却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见韩秀峰已经开始做两手打算，要是西夷蛮不讲理非要起衅那就只能开打，咸丰微微点点头：“朕准了，等过完年朕给你派个去天津验收漕粮的差事，再给你一道巡视海防的密旨。”
“谢皇上！”
咸丰想了想，接着道：“朕知道你的一片忠心，晓得你是个实心办差的，可有些事光靠你是办不成的。今儿个已经初四了，别再光顾着应酬。得空去拜见下僧格林沁，跟他说说西夷的事。至于僧格林沁那边，朕会差人传旨，他会洗耳恭听的，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臣遵旨。”
“还有这些事只是有备无患，切不可张皇。”
“臣明白，臣比谁都明白朝廷的难处。”
“明白就好，跪安吧。”

第六百六十三章 捐输转运分局
大过年的，衙门封印，许多商铺都没开门，连码头上的船都比平时少了，但湖广会馆和湖广会馆后头的“奉政第”却热闹非凡。
潘二跟着韩秀峰去了一趟湖北，不但摇身一变为尽先补用的湖北候补知州，还带着加盖有湖北总督和湖北巡抚关防的公文回来设立捐输转运分局，把湖广会馆当作临时衙署，在大门口插上“肃静”、“回避”木牌，甚至让几个团勇换上衙役的衣裳，或手扶腰刀，或持水火棍在门口当值。
他筹饷跟尸骨刚运回来不久的钱俊臣去年筹饷不一样，不是空口说白话，只要拿钱甚至拿米来就能领着捐纳执照，上到四品道员，下到文武监生，在他这儿全能捐到。花翎、蓝翎和各种恩典一样可在此办理，甚至连被革职的四品以下文武官员都能来此办理捐复。
对在巴县经商的湖广商人而言，捐个官身这买卖做起来会更方便，何况这不只是光宗耀祖的事，也能以此回报家乡，所以从江宗海、关允中等客长口中确认这消息是真的之后，湖广会馆顿时变得门庭若市！
尽管潘二从武昌带回来两个能说会道、能写会算的帮办委员，但依然忙不过来。并且涉及到山陕、两广尤其本地的“主顾”，他这个湖广官员出面不合适，于是前府衙兵房经承段吉庆和前县衙刑房经承王在山，从今天开始也跟着忙碌起来，端坐在会馆后头的“奉政第”正厅里，帮着办理起捐输事宜。
肥水不流外人田，头一个“主顾”是亲家公杨财主和女婿杨兴明，他们父子俩没办好，别人只能在外头候着。
四十石米外加五两公费银就能捐个监生，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
杨财主感觉捡了个大便宜，看着刚翻出盖有户部关防的空白捐输执照，举着笔正准备填写的段吉庆激动地说：“亲家，银子现成的，这米我回去之后雇船运过来！”
“米不着急，头一批盐粮再快也要等过了正月十五才能启运，你赶在起运前送过来就行了。”想到这既是潘二的差事，也是女婿交办的事，段吉庆又抬头道：“亲家，这可是要解往湖北军中的军粮。谁要是敢掺沙子石子儿，或敢以次充好，那是要掉脑袋的！”
“这你大可放心，保证全是去年的新米。”
“好，你先坐，我先帮你把执照和公文填上。”
执照的格式都差不多，也不长，很快就填妥了。公文却有点长，确切地说应该是“关文”。
换作一般人真不会写，不过难不倒段吉庆这样的老吏，他昨儿晚上就打好了腹稿，今天一早又让王在山帮着斟酌了一番，所以“笔下如有神”，在亲家公和女婿敬佩的眼神中，挥笔疾书，一气呵成。
钦派办理云贵川晋等省捐输转运重局五品衔即选知州潘，为移知事。
案照本局，奉湖广阁督部堂湖北巡抚会奏，钦奉谕旨，允准推广收捐道府州县及翎枝等，以济军需。当经设局劝办在案。
兹据俊秀杨百富系四川重庆府江北厅人，赴局报捐监生，除将捐项弹兑，填给执照，并案月一卯汇案奏咨外，查该生籍贯。
贵治，相应备文移知，为此合移。
贵厅，请烦查照，注册施行。
须至移者
计开
捐生杨百富，年四十九，身中，面白，短须。
三代
曾祖荣贵，祖得财，父旺财
右移，四川重庆府江北厅正堂
咸丰七年正月初九日，移。
……
段吉庆放下笔，捧起公文吹吹墨迹，随即转身交给王在山。
王在山看了看，确认格式没问题，也没错字漏字，放下笑道：“段经承，把兴明的也填上吧，填好我送前头去用印。”
“差点忘了，还有兴明呢，这就填写。”
杨兴明同样激动，禁不住问：“爹，这道公文是不是要送江北厅衙门？”
“这是自然，江北厅的老爷要是没这道公文，他怎么帮你们登记注册。要是没这道公文，或者有却没交到江北厅老爷手上，你们捐了也等于没捐。”
“可他晓得我们不是湖北人，没去过湖北，更不是在湖北捐的，他会收下吗，会帮我们注册吗？”
“是啊亲家，他要是不让咋办？”杨财主担心地问。
不等段吉庆开口，王在山就胸有成竹地笑道：“他才到任几年，你们父子究竟有没有去过湖北，他哪里会晓得。你们说去过那就是去过，至于是不是在湖北捐的，他说了不算，而是咱们说了算。”
见他们父子还有些担心，段吉庆接过话茬：“亲家，这你大可放心。他晓得你我之间是啥关系，也晓得志行现而今不但官居太仆寺少卿，并且依然是‘小军机’，所以就算看破也不会说破。”
“那等长生在这道公文上用完印，我就带回去送衙门？”
“不要你送。”
“我不送，谁送？”
“这种事急不来，等过几天要移送的公文多了，一起送离咱们这儿最近的湖北巴东，再走兵部邮传移送到江北厅衙门，这就叫公事公办！”
“对对对，公事公办好。”
……
与此同时，潘二这边已经收捐了两个道员、三个知府，愿意花大钱捐正四品和从四品的这五位，全是财大气粗的湖广商人，其中一个甚至是盐商。
送走五个“大主顾”，潘二干脆让从湖北来的那两位帮办委员接待等着报捐的“小主顾”，然后走到左边的花厅问：“占魁，库房的事办得怎么样？”
刚出去跑了一圈的陈占奎连忙起身道：“禀潘老爷，跑了一上午总算找着了两个，一个在朝天厢，一个在南纪厢，朝天厢的那个不小，前后两排，加起来共七间，能存放不少米，只是离码头有点远。南纪厢的那个就在码头边上，可只有两小间，存放不了多少米，而且离江太近容易受潮。”
“那就把朝天厢的那个租下来。”
“行，我这就去办。”
“等等。”潘二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院子里等着报捐的湖广商人，低声问：“玉皇团、地藏团和你们文经团的弟兄啥时候回来？”
“年前跟他们说得是正月十五，您放心，他们只会早不会晚。要是正月十五还没回来，您拿我是问。”
“正月十五太晚了，我打算十五那天先送一批盐粮去武昌，你赶紧差人给他们捎个信，让他们赶在十四前回来。火器团那边我跟江先生说，十船盐、五十多船粮，只有用自个儿解运才放心。”
陈占魁愣了愣，禁不住问：“潘老爷，咱有钱了？”
“啥有没有钱的？”
“我是说没钱去哪儿采办那么多盐粮。”
潘二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几天你也瞧见了，来报捐的人不少。回来前中丞大人交代过，只要能筹着银子就赶紧采买盐粮解往武昌，所以咱们不能等。”
“明白！”
与此同时，重庆知府李庄正在跟川东道王廷植诉苦，甚至还带来一份昨晚让幕友帮着拟的呈文。
“川鄂连界，而湖广捐监之费稍减于我四川。小民计较锱铢，率多希图少费。以致我重庆府生俊，舍近求远……”
“老弟，这事本官知道。”
“大人，下官知道潘长生来拜见过您，也知道他是带着湖广总督和湖北巡抚的公文回来办理报捐的。他要只筹个三五万两，采买点盐粮送湖北去也就罢了，可他明摆着能筹多少是多少。”
王廷植能理解李庄的心情，事实上眼睁睁看着潘二在眼皮底下大肆收捐，不但受理湖广商人报捐，甚至请韩秀峰的老丈人出面，受理山陕商人甚至本地俊秀报捐，本应该属于重庆府乃至四川的捐项，就这么源源不断流向湖北，身为川东道王廷植心里一样不是滋味儿。
可这件事不只是涉及到在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的太仆寺少卿韩秀峰，一样涉及到刚克复武昌、汉阳，圣眷正浓的湖广总督官文和湖北巡抚胡林翼！
想到谁都不能得罪，谁也得罪不起，王廷植只能无奈道：“老弟既然知道潘长生来拜见过本官，也应该知道胡林翼派潘长生出省设局办理捐输转运是奏请皇上恩准的。皇上都点了头，你我难不成还能赶他走？”
“可这么下去，谁还会在我重庆府报捐？”李庄越想越郁闷，又忍不住道：“大人，不是下官危言耸听，要是再不赶紧想个办法，恐怕深受其害的不只是我重庆府，而是整个川东甚至整个四川！”
这就跟做买卖一样，哪里卖得便宜，人家自然去哪儿买。
王廷植岂能不知道让潘二这么搞下去，本应该四川收捐的银子会源源不断流往湖北，到时候不但李庄这个知府做不久，恐怕连远在成都的藩台都会因为捐项办理不力丢官。
“要不这样，”王廷植权衡了一番，拿起李庄的呈文道：“本官跟你联名，呈报藩司。藩台大人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就算想不出办法也会向制台大人禀报。”
“只能这样了。”
想到潘二那儿堪称“日进斗金”，李庄又无奈地叹道：“这公文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个把月，要是藩台大人和制台也没个好办法，只能奏请皇上收回成命，那少说也得半年。而这半年，姓潘的要吸我重庆府多少血，要捞走我四川多少银子！”
王廷植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沉吟道：“要不我差人请潘长生过来一趟，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收敛点，别搞得太过分。”
“一切拜托大人了，姓潘的仗着有韩秀峰撑腰，又拿着湖广总督和湖北巡抚的鸡毛当令箭，真叫个有恃无恐，也只有大人您出面才管得了他。”

第六百六十四章 孤臣
僧格林沁原本只是一个给人家放牧的“穷台吉”，在两位做喇嘛的伯父帮助下，很幸运地被道光爷选为索王嗣子，承袭了科尔沁左翼后旗扎萨克郡王的爵位，也随之成了道光爷的外甥，没成年就被召到京城“宫廷教养”，出入禁闱，最被恩眷。后来又迎娶顺治爷裔孙、多罗贝勒文和之女，成了皇家额附。
所以在韩秀峰看来僧格林沁不只是领侍卫内大臣，也不只是世袭罔替的博多勒噶台亲王，更是圣眷恩隆的皇亲国戚！
更重要的是，他不但剿灭了北犯的长毛，保住了京畿，生擒了长毛主将林凤祥、李开芳，而且早在道光二十年西夷头一次起衅时，他就曾奉旨巡视过山海关和大沽口防务！
尽管时隔十七年，现在的西夷已不再是当年的西夷，但他一定觉得他对西夷并不陌生。
正因为如此，韩秀峰不会傻到去教他怎么打仗，而是让吉禄准备了两条西夷新式兵船的模型、两把洋人的新式手铳、两杆新式自来火鸟枪、一个“千里眼”、一块怀表和一匹任钰儿跟洋人买的高头大马，送到了僧王府。
僧格林沁早接到了上谕，以为韩秀峰是来“说教”的，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却在想你韩秀峰才打过几场仗，本打算敷衍一下好跟皇上交差，没想到韩秀峰竟是来送礼的，并且出手非常之大方，尤其刚让下人牵进马厩的那匹西洋马，跟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差不多，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以礼相待。
他放下精致的炮船模型，笑道：“让老弟破费了，本王受之有愧。”
“王爷误会了，刚才那匹马也好，这些洋枪也罢，都不是下官掏腰包置办的。且不说下官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有也不一定能买着。”
“那这些东西和那匹马从何而来？”
“皇上一定跟王爷提过‘厚谊堂’的事，这些东西和那匹马都是‘厚谊堂’各分号这两年想方设法从西夷手里搞到的。古人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王爷您堪称我大清之柱石，将来真要是有战事，皇上定会命王爷再次披甲出战，所以下官觉得这些东西和刚才那匹马应该赶紧送王爷这儿来。”
厚谊堂的事僧格林沁知道一些，但想想还是忍不住问：“皇上知道吗？”
“王爷放心，这一样是皇上的意思，不然皇上绝不会命下官来拜见大人。”韩秀峰很清楚他是如假包换的大忠臣，谨小慎微的很，只听皇上一个人的。不但跟朝中的王公大臣不怎么走动，跟草原上的蒙古王公一样不怎么走动，所以很在乎皇上是怎么想的。
确认这也算是公事，僧格林沁觉得刚才那匹马和面前的这些东西可心安理得收下，一边招呼韩秀峰喝茶，一边追问道：“韩老弟，皇上命你来见本王，不只是送马和送这些东西这么简单吧？”
“这是自然。”韩秀峰连忙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道看着像折子似的公文，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僧格林沁接过一看，赫然发现封皮上写着“夷情汇要”四个大字。
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不上了，因为里头按日期罗列了英、咪、佛、俄等夷这半年来的动向。详细到截止去年腊月二十八，香港、澳门、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共有多少条战船，每条船上装有多少门炮，各个地方有多少西夷，其中有多少是商人、多少传教士、多少夷兵，大概多少杆枪……
“好一个知己知彼！”僧格林沁没想到“厚谊堂”打探得如此仔细，边看边问道：“韩老弟，你们跟西夷打了好几年交道，你估摸着广东的夷酋能不能从他们的老家搬着兵？”
“说句丧气话，下官以为搬一定是能搬着的，只是早与晚的事。”
“那老弟估摸着英夷能从其老家搬来多少兵？”
“王爷，这儿没外人，下官就直说了。”
“但说无妨。”
“现如今不比道光二十年，那会儿英夷初来乍到，在我大清立足未稳，要是派太多兵，粮油军资不一定能补给得上。可现在他们已在香港、澳门、上海等地站稳了脚跟，已无需再为粮油军资供给不上担心。并且那会儿他们只有靠风航行的帆船，而现如今他们已用上了无风也能日行上百里的蒸汽船，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想走，不用再看风信了。”
僧格林沁下意识看向桌子上的洋人炮船模型，紧锁着眉头问：“就是这样的船？”
“正是。”
“照老弟这么说，来三五十艘战船，来三五千兵都有可能？”
“英夷有好多在海上做买卖的商号，他们叫公司，每个公司都有自个儿的商船。我南海分号和上海分号侦知，英夷公使和英夷领事已奏请其女王和丞相增派五千援兵，其中有海军陆战队，就是专门出洋打仗的夷兵，也有挥舞砍刀、冲锋陷阵的马队。”
看着僧格林沁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并且这只是英夷，据下官所知佛夷领事已给英夷公使发过照会，不但打算出兵，还要跟英夷共进退。”
“咪夷呢？”僧格林沁阴沉着脸问。
“咪夷趁火打劫，嘴上声称两不相帮，可在英夷犯广州时他们并没闲着，不但出了兵还枪杀我大清军民。”
僧格林沁早知道西夷会起衅，却万万没想到形势如此紧迫，沉思了片刻又问道：“那老弟知不知道西夷大概什么时候会跟咱们开打？”
“已经打了。”
“本王是说大打。”
“快则七八个月，慢则一两年。总之，照这么下去早晚会开打。”
“照这么下去，老弟这话从何说起？”
很多事跟别人不好说，跟眼前没什么好顾忌的，韩秀峰干脆将洋人想得到什么，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又是如何应对的，一五一十解释了一番。
洋人要派使节驻京城，不但觐见皇上时不行三拜九叩大礼，还想什么时候觐见就什么时候觐见，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要是答应了那就是礼崩乐坏，那皇上还是皇上吗？
洋人不但要朝廷取缔子口税，还要朝廷裁撤傕关、厘卡，这一样不能答应，真要是把那些傕关和厘卡裁撤掉，光凭那点田赋和杂税，朝廷拿什么去剿匪平乱？
洋人要在长江自由航行，那就等于把中国一分为二，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最担心的便是划江而治，朝廷打死也不会答应这个条件；至于在各地派驻领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督抚甚至道府会晤，那还要礼部和理藩院做什么……
想到这些，僧格林沁意识到这仗十有八九是躲不过去的，砰一声拍案而起：“欺人太甚，真是岂有此理！本王就不信倾全国之兵，倾全国之粮，打不过这帮蛮夷！”
“王爷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真要是下定决心打，咱们不一定打不过，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朝廷为攻剿长毛，这钱粮都已经捉襟见肘，腾挪周转不开了。这个节骨眼上再跟西夷开打，实在是有心无力。”
僧格林沁反应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叹道：“皇上难啊！”
“下官以为只要能熬过这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正所谓多难兴邦。”
“好一个多难兴邦，不说这些了，老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禀王爷，下官已跟皇上请过旨，打算过两个月去天津走走，皇上也恩准了，皇上说到时候会给下官个验收漕粮的差事。”
“只是走走？”
“下官不亲眼瞧瞧大沽口一带的防务，心里不踏实。”
看着韩秀峰忧心忡忡的样子，僧格林沁终于明白皇上为何器重他这个捐纳出身的太仆寺少卿。尽管不认为真要是上了战阵，韩秀峰能帮上什么大忙，但还是觉得有一个熟悉夷情的人总比没有好，沉吟道：“去看看也好，不过不是还有两个月吗？过两天本王要去南苑阅兵，老弟要是愿意就跟本王一道去。”
“愿意，下官愿意。”
……
韩秀峰牵着高头大马去拜见僧格林沁，紧接着又随僧格林沁去南苑阅兵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
肃顺怎么也没想到韩秀峰竟跟僧格林沁走到一块去了，紧盯着陈孚恩问：“少默兄，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的？”
“我虽没看见，但驻扎在南苑的那些丘八全看见了，这事绝不会有假。雨亭兄要是不相信，大可差人去打听打听。”
“他跟僧格林沁没什么交集！”肃顺沉吟道。
焦佑瀛虽打心眼里瞧不起陈孚恩，但一样不喜欢韩秀峰，冷不丁来了句：“这或许是皇上的意思，毕竟他跟僧王一样领过兵打过仗，甚至还曾统领河营拱卫过京畿。”
僧格林沁从来不过问朝堂上的事，所以肃顺从未把僧格林沁当作是一个威胁，但确认韩秀峰居然跟僧格林沁走到了一起，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儿。因为这意味着韩秀峰打算跟僧格林沁一样做个孤臣，或者说皇上打算让韩秀峰做个孤臣。
再想到韩秀峰虽不会跟之前一样听他的，同样不会去巴结柏葰或彭蕴章，更不会再跟文祥等人搞在一起，肃顺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样也好，省得他将来稀里糊涂被牵连进什么事，办他于心不忍，不办他又无以服众。”

第六百六十五章 受点委屈算什么
南苑很大，北起永定门南二十里的石榴庄，南至老爪村，西至高家店、黄村，东至马市桥、杨苏店，方圆几十里，占地上千顷。
因苑内有永定河故道穿过，形成大片湖泊沼泽，草木繁茂，禽兽、麋鹿聚集，又称“南海子”，是京畿之地最大的皇家园囿。
但有别于皇上“避喧听政”的畅春园、圆明园，也不同于紧挨着紫禁城的西苑，而是皇上南巡、行围、阅兵的驻跸之所，是皇上狩猎和讲武习勤、操练弓马的地方。所以按祖制，严禁私欲滥砍，严禁百姓垦种。
尽管在南苑当差的人不少，设有郎中一名，员外郎两名，主事一名，苑丞四名，委署苑副六名，三旗苑副三名、苑副六名。此外，还设有八旗总领章京、防御章京、骁骑校等武官，可现如今已看不见几株树木，皇上要是来狩猎，一样见不着几只飞禽走兽。
大片林地和沼泽，被苑内的庄头私下里租给甚至卖给百姓垦种，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溜进来盗垦盗种。
据说二十几年前道光爷曾下旨彻查过，那会儿开垦的田地就多达六百余顷，现在少说也有上千顷。只剩几座年久失修的宫殿庙宇周围还有几棵树木，而两千多骑察哈尔马队和一千六百多骑八旗马队就驻扎在这里。
这三千多兵堪称朝廷的“定海神针”，正因为有这三千多兵拱卫京畿，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才能高枕无忧。
韩秀峰本以为这是一支骁勇善战的精锐之师，可随僧格林沁来看了几次操练却很失望。因为那些蒙古兵其实就是一帮牧民，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马骑得不错，但马上马下的功夫就另当别论了。
既开不了强弓，也不擅挥刀厮杀，兵器主要是鸟枪。飞奔而来、疾驰而去，袭扰袭扰长毛可以，指望他们对付洋人显然指望不上；
八旗马队更是连蒙古马队都不如，说起来骑射是八旗的根本，可他们用的几乎全是“特制”的弓，射出去的箭都是飘的，既射不远，也射不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僧格林沁很清楚这帮丘八实在算不上精锐，每次来都以身作则领着他们操练，直到操练得精疲力竭才打道回府。
就在韩秀峰琢磨着他一个月能来几次，就算每天都来又能操练成什么样之时，突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五六个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勇，跟着内务府奉宸苑的一个主事走出一间大殿。
“小山东，那是不是柱子和铁锁？”韩秀峰生怕看错，下意识回头问。
坐在草地里歇息的小山东，连忙爬起身，顺着韩秀峰手指的方向一看，不禁笑道：“还真是，四爷，他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不是来找您的？”
“看着不太像。”
“要不我去问问。”
“去吧，去问问咋回事。”
等了不一会儿，柱子和铁锁兴冲冲地跑过来了。
柱子一样没想到韩秀峰竟在南苑，欣喜地问：“四哥，你不用去衙门点卯吗，咋跑这儿来了？”
“我跟僧王一起来的，你们来做什么的？”
“前儿个下午拿着两个贼，起获一批贼赃。不查不晓得，一查吓一跳，其中有好几件竟是镜清斋的！瑞常大人已经跟皇上禀报了，我们这是来物归原主的。”
镜清斋一样是皇家宫殿，贼居然敢偷皇家的东西，这绝对是一起大案。
想到这些，韩秀峰忍俊不禁地问：“又办了一件大案，又立了一大功，这么说你们不打算去兵马司当差，不打算做吏目了？”
柱子连忙道：“该去还得去，只是那边一时半会没有缺，等有缺空出我们就过去。”
“伍老爷有没有说要等多长时间？”
“伍老爷说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让我们别着急，让我们先在步军统领衙门干着。”
想到补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他俩要做的还是炙手可热的京官，韩秀峰微笑着点点头。余铁锁则想起一件事，急忙道：“四哥，你知道我们来这儿的路上遇着了谁？”
“谁？”
“我们遇着了永定河北岸同知王老爷的家人王贵，他没认出我，我一眼就认出是他。拉着问了问，才晓得他是奉王老爷之命送一个姓余的老爷进京找你的。”
“余青槐？”韩秀峰下意识问。
“对对对，那个余老爷好像就叫余青槐，从泰州来的，他说他不但认得你，认得大头，还认得我爹！”
“他人呢？”
“我们正在办差，不能把他往这儿领，再说我们又不晓得你在这儿，就让王贵送那位余老爷去找我爹了。”
“知道了，你们先去忙你们的。”
……
几年没见余青槐，韩秀峰不想让人家久等，打发走柱子和余铁锁便翻身上马，先去跟正领着八旗兵操练的僧格林沁告了个假，然后带着小山东火急火燎往回赶。
赶到达智桥胡同一看，余青槐果然坐在花厅里，大头和余有福正陪着他喝茶。连翠花都跑出来了，正抱着娃站在边上问海安老家的事。
见正主儿回来了，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四爷，可算见着您了，这是郭大人和顾院长托我给您捎的信，这是致庸托我捎给您的信……”久别重逢，余青槐激动不已，忙不迭翻出信件，又让随行的家人把从海安老家带的土特产抬进屋。
韩秀峰一样高兴，招呼他坐下寒暄了一番，等翠花跑进去准备酒菜，等大头和余有福也走出了花厅，这才说起了正事。
“韩博刚走，他去了武昌，去湖北巡抚胡林翼胡大人麾下效力。江西这个差事呢，想来想去，只有让你去办最合适，所以我年前就给郭大人写了封信，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四爷，我是一接到郭大人的信就收拾行李动身的。”
“来前有没有去拜见郭大人？”
“去过，郭大人还写了封书信，让我捎给曾大人。”
“这我就放心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投供的事不用担心，我明儿一早就托人帮你去办，你在老家办了五六年团练，帮同官军协剿了五六年长毛，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一个候补知县是跑不掉的。”
“一切拜托四爷了。”余青槐急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叠银票。
“这是做什么，赶紧收起来。”韩秀峰脸色一正，紧盯着他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你我啥交情，何况办这事真用不着打点。”
“四爷，这是谋官，不是干别的，怎会不用打点？我不能让您帮了那么大忙，还得倒贴银子！”
“说不用就不用，再这样我生气了。”
“不行不行……”
“有啥不行的，”韩秀峰把银票硬塞还给他，随即话锋一转：“待会儿我让大头带你去后院儿见个人，今后究竟要办什么差，他会跟你交代。再就是到了江西，见着曾国藩曾大人之后，曾大人要是问起来有啥说啥，不要有所隐瞒。”
“曾大人会问什么？”
“问你跟我是啥关系，问你之前的经历。总之，在这儿你是我韩秀峰的好友，但出了这道门你就是郭大人的人。”
余青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明白，我记下了。”
韩秀峰笑了笑，随即指着刚放下的信问：“郭大人在信中托我要是有机会就在皇上跟前帮温绍原说几句好话，温绍原咋了，是不是惹上了啥麻烦？”
温绍原是继张翊国之后江北唯一能打的地方官员，余青槐人在这儿但一样担心老家安危，连忙道：“禀四爷，这事说来话长，江北官军被秦日纲击溃时，统兵的文武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就温绍原守住了六合，后来甚至率勇壮出战，把原本打算从浦口过江的秦日纲逼退回了瓜洲。
德兴阿、翁同书和总兵叶长春仓皇逃命时，曾差人传令他坚守，说朝廷有谕旨，只要能守住就保举有功将士。可秦日纲率兵去攻江南官军，据守扬州城的长毛也跟着撤走之后，德兴阿就像忘了有这么回事。
有功不赏，让他今后怎么带兵，所以他就去扬州找德兴阿理论。结果德兴阿和翁同书恼羞成怒，上折子弹劾他妄称曾见谕旨，干预保举，奏请皇上将他革职查办。”
“他们自个儿贪生怕死，闻风而逃，却命别人坚守。结果人家守住了，他们非但不兑现承诺，还弹劾人家！”
“所以郭大人气得要上折子弹劾，好在被杨先生等幕友拦住了。”
“为何拦？”
“郭大人只是道台，德兴阿是钦差大臣，得罪不起。何况不只是一个德兴阿，还有一样得罪不起的翁同书。”
“也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道：“小山东，去后头找下吉禄，让他翻翻近期的邸报和宫门抄，看有没有涉及江苏候补道温绍原的。”
守在外头的小山东急忙应道：“遵命，小的这就去。”
边聊边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吉禄拿着一份“宫门抄”跟着小山东走了进来。见花厅里有客人，先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等行完礼才捧着“宫门抄”道：“四爷，卑职只翻到一道谕旨，是六天前的。”
“念。”
“嗻！”吉禄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谕内阁，德兴阿奏参道员干预保举，请旨革职拟罪一摺。江苏留防六合之候补道温绍原，以总兵叶常春等未与保奏，无以示表扬等语具禀。又请将浦口水军、六合防兵奖励，妄称曾见谕旨。经德兴阿查核不符，实属荒谬。本应治以应得之罪，姑念该员督带兵勇，防剿江北一带，著有微劳。著从宽革职免其治罪，仍留六合地方，责令带勇防堵，以观后效。傥再不知愧奋，著德兴阿、翁同书会同该督抚严参惩治。”
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回头道：“皇上圣明，没偏听偏信，不然温绍原绝不会只是革职留任这么简单。”
确认温绍原没有多大事，余青槐同样松下口气，不过想想还是嘀咕道：“可温大人终究蒙受了不白之冤，贪生怕死的无罪，跟长毛拼命的却被革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京城距扬州上千里，这种事一时半会间让皇上怎么查实？何况弹劾温绍原的一个是钦差大臣，一个是圣眷正浓的吏部尚书翁心存翁大人之子，皇上不相信他们的话，还能相信谁的？”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青槐，我晓得气不过，可既然入仕为官，遇上这种事再正常不过。温绍原虽受点委屈，但至少郭大人晓得、你晓得，江北的百姓晓得他不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而且是个大忠臣。”
“看来只能这么想了。”余青槐苦笑道。
“不只是这么想，还得记住。”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意味深长地说：“要说弹劾，我一样被人弹劾过，并且不止一次。等你领着官凭，到曾大人军中效力，一样可能遇上这种事。到时候咋办，难不成真去求曾大人帮你主持公道？”
“四爷，您是说……”
“曾大人统领的是湘勇，手下的营官几乎全是湖南人，而且谁也不服谁，堪称山头林立，像你这样的外人在那儿被排挤再正常不过。真要是跟他们闹起来，曾大人就算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也只能向着他们。毕竟相比剿贼平乱你个人受点委屈又算得上什么，一切得顾全大局，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余青槐之前一直在老家办团练，从未真正做过官，没经历过那些尔虞我诈。听韩秀峰这么一说，突然有些后悔来京城。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笑道：“青槐，当年跟我一道去海安上任的张士衡你应该记得，他爹叫张德坚，正好在曾大人麾下效力。而你到江西之后要办的差事，跟他正在办的差事差不多，赴任前我会帮你给张德坚写封书信，他跟你也算同乡，再加上我的书信，一定会关照你的。”
“记得，”提起张德坚父子，余青槐突然想起件事：“四爷，要是没记错，张士衡他爹张德坚以前曾做过吴文锡吴大人的幕友。”
“对，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知道，我不但知道张德坚，而且见过吴文锡吴大人。吴大人回乡了，现在寄居泰州，正忙着修园子。他回乡时曾去拜见过郭大人，我就是在郭大人那儿见着他的。对了，他晓得我要去曾大人麾下效力，也托我给曾大人捎了一封信。”
“吴家跟曾大人一样有渊源，既然你手里有郭大人和吴文锡的书信，那我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倒霉的曾国藩
可能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直接关系到全家老小安危，庆贤被软禁了一段时间之后总算冷静下来了。
吃一堑长一智，韩秀峰生怕他哪天又“胡言乱语”，依然不敢让他回书肆，就这么把他当作幕友一样养在“日照阁”。
这既是为他好，也是为了大家伙不被牵连，所以书肆那边有什么事，让吉禄过来禀报。等他把一些公文拟好了，再让吉禄拿回去。
总之，缓过来的庆贤又帮着主持起堂内的事务。
韩秀峰把余青槐安排到“日照阁”隔壁，请庆贤跟余青槐介绍“厚谊堂”的情况，交代今后要办的差事，以及到江西之后的消息该怎么传递，便带着余青槐的履历去拜见肃顺。
没想到肃顺一见着他就忧心忡忡地说：“志行，就算你今儿个不来，我也会差人去请你，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曾国藩的处境不妙。”
“什么变化，曾大人的处境为何不妙？”韩秀峰下意识问。
肃顺长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曾国藩的父亲病逝，刚上了一道折子，奏请回乡丁忧。照理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命他移孝作忠接着领兵，可江西官员参他的折子堆起来有几尺高，有人弹劾他纵兵为患，危害地方；有人弹劾他按兵不动，见死不救；有人弹劾他贪生怕死，徒耗钱粮；连沈葆桢都奏称他手下的那些湘勇‘日日闹事，史太守出城，仪仗被毁，中军参将弹压被殴。所到之处，乡间居房，多被拆毁’，真叫个墙倒众人推！”
别人的话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不一定会全信，但沈葆桢的话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一定会信，因为沈葆桢不只是林则徐的外甥，也是林则徐的女婿，在士林中颇有威望。
更重要的是，人家参奏的那些事并非捕风捉影、子虚乌有，要是查的话一件件一桩桩几乎都能查实！
想到这些，韩秀峰低声问：“皇上是什么意思？”
“恩不恩准他回乡丁忧，皇上还没想好。”
“这么说要是皇上能恩准曾大人回乡守制，对曾大人而言并非坏事。”
“现在满朝文武个个奏请治他的罪，事到如今，只能想法儿保他个全身而退。”
“那秀峰还要不要往江西派人？”
“人照样派，但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保他周全。志行，你有一段日子没递牌子求见了，赶紧找个由头乞求觐见。皇上要是召见你，说不准会问起湖广的事，只要皇上问，你就有机会帮着美言几句。”
“明白，秀峰这就回去想想，找个什么借口合适。”
……
韩秀峰留下余青槐的履历匆匆回到达智桥胡同，正准备找庆贤商量商量找个什么借口乞求觐见，恩俊就快步迎上来凑他耳边道：“四爷，恭亲王来了，正在后头看这两个月的夷情汇要，杨掌柜陪着随他来的那几个奴才在外头喝茶，吉禄在里面伺候。”
韩秀峰心想恭亲王来做什么，这不是给“厚谊堂”添乱吗，但想了想还是低声道：“我这就过去拜见。”
“对了，刚接到南海分号急报，王先生和云启俊说英夷的东印度公司领地有土著犯上作乱，他们估摸着英夷得先调兵去东印度平乱。我已让庆贤拟了一道公文发给上海分号，请王先生和苏觉明赶紧查实。”
“这倒是个好消息。”
“英夷这仗要是能打个三五年就好了。”
“是啊，英夷这内乱闹得越凶越好。”韩秀峰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就这么跟着恩俊穿过后院来到书肆。
给恭亲王特意留的屋子在庆贤以前的公房隔壁，韩秀峰走到屋前，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太仆寺少卿韩秀峰求见王爷！”
恭亲王奕讠斤早听说过韩秀峰，早知道“厚谊堂”这个专事打探夷情的衙门是韩秀峰一手筹设的，甚至知道韩秀峰已接替文祥接掌管“厚谊堂”，只是从未见过，不禁抬头道：“进来吧，进来说话。”
“谢王爷。”韩秀峰提起衣角，跨过门槛走进屋，只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人，正捧着茶杯坐在公案前，连忙掸掸马蹄袖，边行礼边恭恭敬敬地说：“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恳请王爷恕罪。”
“你又不晓得本王要来，何况你公务缠身，何罪之有，起来说话吧。”
“谢王爷。”
奕讠斤同样没想到韩秀峰竟如此年轻，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指着案上的夷情汇要问：“韩少卿，刚才听恩俊说英夷的东印度公司领地有土著刁民犯上作乱。你通晓夷情，你估摸着英夷会不会忙着调兵遣将去东印度平乱，顾不上再跟咱们无理取闹？”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问这些，沉思了片刻一脸无奈地说：“禀王爷，英夷东印度殖民地土著犯上作乱的消息，下官也是刚听说，既不晓得究竟有多少土著犯上作乱，也不晓得席卷了多少地方，甚至都没查实，所以下官一时半会间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奕讠斤没想到韩秀峰回答的如此谨慎，想想又问道：“那你估摸着以英夷的国力，能不能同时打两场仗？”
“禀王爷，据下官所知，英夷东印度殖民地的那些土著，原本就是一盘散沙。就算南海分号所打探的消息属实，下官也觉得那帮土著成不了气候，被船坚炮利的英夷剿灭是早晚的事。”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当然，英夷殖民地土著作乱，对我大清而言是一个好消息，不过在下官看来也只是一个好消息。”
“只是一个好消息，此话怎讲？”
“英夷要是调兵遣将去平乱，无疑是给了我大清喘息之机。可真要是说机会，刚刚过去的这三年一样是机会，甚至自道光二十二年到今日都是整军备战一洗前辱的机会，可咱们却什么也没做。”
奕讠斤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韩少卿，这些话你跟皇上说过吗？”
“禀王爷，下官不止一次说过，只是说得没这么直白。”
“皇上怎么说。”
“下官觉得皇上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先是命下官为通政司参议，现在又命下官为太仆寺少卿，更不会命下官筹设‘厚谊堂’这个专事打探整理验证夷情的衙门。”
看着奕讠斤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凝重地说：“英夷有可能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跟咱们大打，咱们又何尝不是腾不出手整军备战，想想皇上是真难，一登极就遇上长毛作乱。”
韩秀峰不是无缘无故说这番话的，奕讠斤也意识到再聊下去不合适，淡淡地说：“本王是个闲人，你公务缠身不能跟本王比，办差要紧，忙去吧。”
“谢王爷体恤，下官告退。”
……
韩秀峰躬身退出来，跟吉禄交代了一番要小心伺候，便拿着南海分号的急报同恩俊一起乘马车往圆明园赶。
没想到恩俊竟也听说了江西官员弹劾曾国藩和曾国藩奏请回乡丁忧的事，竟好奇地问：“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觉得曾国藩是个忠臣，是个能吏。因为‘七日巡抚’的事，湖南的京官个个觉得曾国藩好像受了多大委屈。可周中堂、彭中堂和翁大人却觉得曾国藩这个人不可重用，江西官员对他更是恨之入骨。四爷，您去过湖北，您觉得曾国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去过湖北，但没见过曾国藩，我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韩秀峰躺着马车里，想想又说道：“不过我不觉得他受了多大委屈。”
“您这话从何说起？”
“皇上当年是收回成命，是只让他做了七天巡抚，可事出有因。那会儿之所以命他做巡抚，是因为他率湘勇收复了武昌，可没几天武昌又失陷了。之前有功得赏，后来有过就罚，这很公道。”
“武昌又不是在他手里失陷的！”
韩秀峰坐起身，耐心地解释道：“他收复武昌之后挥师湖口，然后惨败。他座船被烧，险些跳水自尽。可对朝廷而言正因为他没有挡住长毛卷土重来，导致长毛席卷湖北，并再次攻占武昌的。”
“这么说武昌虽不是在他手里丢的，但他一样难辞其咎？”
“嗯。”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江西官员恨他一样事出有因，江西十三府一个直隶州，石达开在短短七十天内便攻占领了瑞州、临江、袁州、吉安、抚州和建昌六府。看似势如破竹，其中大多府城几乎是在一天之内攻占的，但吉安不是，吉安在长毛和天地会余孽的夹攻下整整坚守了七十天。
七十天，这时间不算短，可曾国藩却始终没率兵去救，也没派出一兵一卒去援，而是以‘孤军深入，恐有不利’为由，驻守离省城南昌不远的樟树镇。前江西按察使周玉衡就是在吉安失陷时殉国的，你要是看到周玉衡的遗书，也会跟江西官员一样对他恨之入骨。”
恩俊真不知道这些，想想又问道：“后来呢？”
韩秀峰苦笑道：“唇亡齿寒，石达开攻占吉安后，便率大军去攻打樟树。他没去救吉安，要是能守住樟树也行，结果一样没守住，让长毛打出了个樟树大捷。一时间南昌人心惶惶，百姓争相逃命，据说出城门时踩踏死了好多人。”
恩俊反应过来：“他不但没能保江西平安，军纪还不好，甚至见死不救，现在又想借回乡丁忧撂挑子，所以江西官员和士绅百姓恨透了他？”
“他也有他的难处，可总打败仗是个不争的事实，所以我不觉得他有多委屈。”

第六百六十七章 机会难得
也不知道是有一段日子没乞求觐见，还是皇上今儿个心情好，牌子递进去不大会，御前侍卫就出来宣韩秀峰和恩俊觐见。
二人跟着侍卫左拐右拐来到一座庭院，远远的就听见里头正在唱戏。等侍卫通报完走进去一看，发现皇上今天没唱，而是端坐龙椅上边听边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跟着哼唱。
“臣韩秀峰，恭请圣安！”
“奴才恩俊，恭请圣安！”
“别跪着了，起来一起听戏，听完这一出再说。”
“谢皇上。”
二人连忙爬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
也不知道台上的戏子是不是觉得多了两位票友，唱得更卖力了，皇上也听得更过瘾，两个戏子一唱完，就命小太监打赏。
按例，召见文武官员时闲杂人等要回避。
戏子们接过赏银，谢完恩，就跟着小太监退了出去。
咸丰看着戏子们离去的背影，竟端起杯子意犹未尽地嘀咕道：“朕这是作了什么孽，想听会儿戏都不安生。”
韩秀峰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躬身道：“臣扰了皇上的雅兴，臣罪该万死。”
“算了算了，赶紧说，这么晚递牌子求见，究竟何事？”
“臣斗胆乞求觐见有两件事要跟皇上禀报，一是臣刚收到南海分号发回的急报，英夷东印度公司领地有刁民犯上作乱……”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咸丰乐了：“如此说来他们得赶紧调兵去那个什么东印度平乱？”
“如果消息属实，英夷定会赶紧调兵遣将去剿贼平乱。”
“那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禀皇上，臣觉得这么大事应该不会有假，为确保万无一失，臣已命上海分号赶紧查证。”
咸丰懒得管英夷的东印度公司领地在哪儿，也懒得问东印度公司的领地有多大，确认英夷跟大清一样有奸民犯上作乱，心情无比舒畅，不禁笑问道：“还有一件事呢？”
韩秀峰连忙道：“再就是恭亲王今儿个去了书肆，去询问这几个月的夷情。”
咸丰愣了愣，放下茶杯若无其事地说：“他去书肆是朕恩准的，他想去就让他去吧，小心伺候着。”
“臣遵旨。”
恩俊没想到韩秀峰会禀报这个，见皇上真当回了事，猛然意识到这还真不是一件小事！
正暗暗提醒自个儿今后对恭亲王要敬而远之，绝不能因为这点事稀里糊涂被皇上责罚，皇上像想起什么似地突然问：“韩爱卿，你率川东团勇去武昌协剿过长毛，在武昌时有没有见过蒋益澧？”
韩秀峰本以为皇上会问曾国藩，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问起蒋益澧，急忙道：“臣见过，不过只见过一面。”
“这人老不老实，是不是个实心办差的？”
“禀皇上，蒋益澧比臣还小两岁，正因为年轻有些气盛，虽跟李续宾同为罗泽南的学生，却不太服李续宾。也正因为跟李续宾不对付，击退石达开之后一气之下回了湖南老家。”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据臣所知，他跟湖南的王鑫关系不错，臣估摸着他应该是回湖南投奔王鑫了。”
“王鑫也是罗泽南的学生？”
“是。”
“那他服不服曾国藩？”
“据臣所知一样不服。”
“为何不服？”咸丰追问道。
韩秀峰连忙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长毛从广西窜入湖南那会儿，罗泽南见长毛每到一处便砸圣人像、焚圣贤书，就领着王鑫、蒋益澧等学生办团练。他们募勇帮同官军攻剿贼匪，只比江忠源晚一点，曾国藩曾大人奉皇上之命督办团练是后来的事，所以他们不太服曾大人。”
“就这些？”
“臣听说曾大人办团练时，曾答应王鑫去招募三千勇壮，结果因为钱粮不敷，便命王鑫就地遣散那些已招募到营的勇壮，因为这事儿二人闹翻了，再后来王鑫便在骆秉章骆大人麾下效力。”
确认蒋益澧跟曾国藩不是一路人，咸丰微微点点头。
韩秀峰被搞的一头雾水，忍不住问：“皇上，您怎会问起蒋益澧？”
“广西巡抚劳崇光奏请调湘勇去广西协剿天地会余孽，骆秉章举荐记名知府蒋益澧率三千湘勇去广西协剿。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所以朕得问清楚蒋益澧究竟老不老实，会不会领兵打仗。”
“臣以为蒋益澧是一员悍将。”
“连你都说他是一员悍将，那朕明儿个就传旨准骆秉章所奏。”
见皇上始终没问曾国藩，韩秀峰意识到恩不恩准曾国藩携弟弟曾国华回乡丁忧，皇上已经有了主意。再想到觐见一次不容易，又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臣今儿上午随僧王去南苑阅兵，正好遇着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去办案，听说镜清斋招了贼。”
提起这件事咸丰就是一肚子气，恨恨地说：“确有此事，宸苑卿载鷟、乌勒洪额无能，园庭禁地，理宜严肃，可他们深受皇恩却漫不经心，殿内陈设失窃竟一无所知。直到步军统领衙门拿着贼人，起获贼赃，他们还蒙在鼓里。朕已下旨，载鷟、乌勒洪额，均著交部议处。奉宸苑苑丞质善，交内务府议处！”
“皇上息怒，臣觉得这事也不能全怪载鷟和乌勒洪额两位大人。掌苑囿禁令，以时修葺备皇上临幸，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可京畿那么多苑囿，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得先紧着圆明园、畅春园和西苑，南苑只能排在后头，何况南苑那么大……”
“韩四，你是不是收了他们的好处，来帮他们求情的？”
“皇上误会了，借十个胆给臣，臣也不敢来帮他们求情，再说臣都不认得他们。”韩秀峰定定心神，接着道：“臣……臣就晓得瞒不过皇上，臣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保举个人。”
三年前派出去打探夷情的那些文武官员不能算，在咸丰印象中韩秀峰好像就保举过一个文祥，不禁问道：“你想保举谁？”
“臣想保举永定河北岸同知王千里为南苑主事。”
“为何保举王千里？”
“禀皇上，臣之所以保举王千里，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河营废弛。河营是皇上当年命臣以永定河南岸同知整饬复建的，从复建的那一天起，河营将士就知道他们肩负拱卫京畿之责。现在已被抽调的只剩四十余人，永定河道又一连几年没申领到河工款，直隶粮道那边也已拖欠他们近一年粮饷，再这么下去河营就名存实亡了。”
咸丰反应过来，紧盯着韩秀峰问：“你想招募青壮，复建河营？”
“臣没想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也不敢想这些。臣只是觉得能坚持到今天的，全是一心报效朝廷的忠义之士。要是借这个机会把他们调到南苑，既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也可让他们日夜巡察，以防宵小再潜入园庭禁地行窃。将来要是有战事，甚至可以他们为骨架招募青壮重建河营。”
“让他们去南苑当差也未尝不可，只是……只是他们全是绿营兵勇。”
“皇上有所不知，他们在固安虽是绿营兵勇，办的差事其实跟衙役差不多。只要皇上赏他们口饭吃，给他们条活路，他们定会感恩涕零，不会在乎名份的。”
“你是说命永定河北岸同知王千里为南苑主事，让河营剩下的那几十个兵勇先跟着王千里在南苑当差？”
“臣……臣不忍看着他们流离失所，臣更不想眼睁睁看着朝廷花那么多钱粮养的兵就这么散了，所以臣才斗胆保举的。”
“这话在理，他们吃了朕那么多年粮，是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散了。”咸丰权衡了一番，起身道：“朕准了，这事就这么定。”
“谢皇上隆恩。”
“别谢了，说正事。”咸丰想到韩秀峰正月里的奏请，再想到恩俊已经在“厚谊堂”历练了三年，沉吟道：“过几天朕就下旨命你去天津验收漕粮，恩俊，你也一道去。”
“奴才遵旨！”
“听朕说完，”咸丰坐下身，不缓不慢地说：“这一去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书肆那边的事得赶紧跟曹毓英交代明白。再就是巡视完海防之后，发现有何遗漏不但要具折陈奏，最好去一趟保定。”
天津是直隶治下，不管修缮加固炮台，还是筹银铸炮，最终还是得由直隶总督去办，想到这些，韩秀峰连忙道：“臣明白。”
“再就是万万不可张皇。”
“臣明白，臣遵旨。”
“明白就好，跪安吧。”
……
领旨谢恩，躬身退出宅院，恩俊激动得热血沸腾。
韩秀峰一样意识到等“验收完漕粮”，恩俊就要升官，一走出宫门就回头笑道：“信诚，咱们这同僚做不了几天了。如果不出意外，从保定回来之后你就要去西北做领队大臣。”
“要不是四爷您提携，我恩俊哪会有今天！”恩俊拱起手，想想又笑道：“再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皇上真让我去，一想到回疆、西藏那么远，我还真不大想去。”
“别不识好歹，这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
“四爷说得是，像我这样的不去戎几年边，真不会有出息。回疆也好，西藏也罢，只要皇上下旨，不管多远，我立马领旨谢恩，收拾行李，走马赴任。”

第六百六十八章 又见荣禄
韩秀峰写了一份书信，让余有福赶紧送到永定河北岸同知衙门。
王千里看到信激动不已，急忙让家人去喊张庆余，让张庆余赶紧召集部下，收拾行李，等吏部公文一到就带着妻儿老小一起去南苑。
南苑虽不在四九城里，但紧挨着京城，能去南苑当差张庆余一样高兴，但跟下面人交代完之后想想又赶到北岸厅，追着正在让家人收拾行李的王千里问；“王老爷，您是正五品的同知老爷，南苑主事跟各部院的主事一样是正六品，好好的同知老爷不做，去做六品主事，这不是亏了吗？”
王千里以为他去而复返有多大事呢，没想到他竟会问这个，不禁笑道：“我是正五品的永定河北岸同知，不过这北岸同知早被革了，现在只是暂时留任，等新任同知到了就得给人家挪窝。何况五品顶带算什么，京里各部院三、四品顶带的郎中、主事多了。”
“照您这么说不亏？”
“南苑主事不只是京官，而且是内务府的官缺，按例一般由八旗笔帖式升任或内务府包衣充任，我一个已革同知能署理上南苑主事，怎么算怎么划算，又怎会亏？”王千里反问一句，又补充道：“你是不晓得外官回京想谋个缺有多难，要知道各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回京，也只能以四品京堂甚至五品京堂补用！”
“外官回京要降级补用？”张庆余下意识问。
“也不是要降级补用，而是京官太多，缺就那么几个，根本补不过来。”
“那我呢？”
“四爷在信中说了，等到了南苑你们不用跟着我当差，他会陈请僧王让你们跟着八旗马队和察哈尔马队操练。僧王跟别的王公大臣不一样，不但任人唯贤，甚至求贤若渴，只要你们能入得了僧王的法眼，僧王自然会提携你们。”
说到这里，王千里脸色一正：“四爷之所以保举我为南苑主事，既是为我着想更是为你们着想！毕竟我这个北岸同知不晓得能做几天，我要是丢了官，新任同知一定不会跟我这样管你们，到时候别说领不着粮饷，恐怕连那些滩地都种不成。”
“可去了南苑我们一样没粮饷！”
“所以四爷才保举我做南苑主事，才奏请皇上让你们现跟着我去南苑当差，只要调过去总能有口饭吃。而你们只要争气，只要让僧王觉得你们可堪大用，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到时候你们跟着僧王吃香的喝辣的，我呢也能一心一意做这个主事。”
张庆余见过的最大官就是韩秀峰，听王千里这么一说，不禁喃喃地道：“跟王爷当差，听王爷差遣……”
“所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白了，我这就去跟那帮臭小子好好交代下。”
“赶紧去吧，去跟他们交代清楚！”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僧王府跟僧格林沁禀报张庆余等河营将士即将随王千里来南苑当差的事。
“因先后被抽调，包括都司、千总、把总、外委在内，河营只剩下三十七人。算上秀峰从湖北奉诏回京时随行的二十个团勇，现如今整个河营共五十七人。原来的那三十七人，有的在扬州阻截过长毛，有的曾去静海阵前效过力；随秀峰从湖北来的那二十个团勇，不但协剿过贵州的教匪，还曾在武昌城下协剿过长毛。”
“老弟这是打算把他们托付给本王？”僧格林沁笑问道。
“王爷误会了，他们吃朝廷的粮就得为朝廷效力，他们又不是秀峰养的私兵，实在谈不上托付。并且调他们去南苑的事秀峰奏请过皇上，皇上也恩准了。”
“俗话说皇上不差饿兵，五十来号人倒也算不上什么，可他们都是绿营！”
“王爷有所不知，他们虽是绿营，但他们的兵器比京营还要精良。‘厚谊堂’各分号这几年陆陆续续买了几十杆自来火洋枪，搁在库里容易生锈，干脆全拨给了河营，现在差不多人手一杆。”
五十几杆洋枪，完全可以编一支洋枪队！
僧格林沁立马来了兴趣，放下茶杯道：“既然这是皇上恩准的，那等他们到了南苑，就让他们先跟着马队操练。”
“谢王爷。”
“老弟也是为皇上办差，无需这么客气。”
……
离开僧王府，乘坐马车直奔重庆会馆。
徐九越想越不踏实，忍不住问：“四爷，您就不担心僧王只要枪不要人？”
韩秀峰撩起帘子，笑看着他道：“僧王为人仗义，就算只要枪不要人，也会帮张庆余他们找个差事，谋个实缺。”
“可这么一来咱们不就没枪了。”
“要枪做什么？是张庆余他们的前程重要还是枪重要？再说枪没了，只要有银子咱们一样能买着。用五十杆枪给张庆余他们换个前程，这买卖不亏。”
“四爷，能跟着您当差，真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冯小鞭忍不住插了句。
“他们跟我上过阵杀过贼，有机会自然要关照提携。”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说到关照提携，我想起了件事，小鞭，这一转眼你在书肆已经干了三年，虽然也混了个官身，可在京里只能赶赶车、跑跑腿，明明有官服却不能穿，甚至都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想不想换个差事，做个正儿八经的官。”
“想啊，做梦都想，可小的只会赶车，只会耍耍鞭子。”
“鞭子耍得好也是一门武艺，既然想做官，那过几天就跟我一起去天津。”
“真的？”冯小鞭感觉像是在做梦，想想又忍不住问：“四爷，您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拿小的寻开心吧？”
“谁跟你开玩笑，回去之后我就帮你恩俊老爷说。”
“跟恩俊老爷说？”
“恩俊老爷在咱们‘厚谊堂’呆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外放，皇上十有八九会让他去回疆或西藏做领队大臣。他不可能孤身上任，到任之后也不可能用那些不知根不知底儿的人，你要是不嫌远，要是想光宗耀祖，以后就跟着恩俊老爷。”
“去那么远！”
“机会难得，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让小山东跟恩俊老爷去。”
冯小鞭做梦都想做个正儿八经的官，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急忙道：“小的愿意，小的刚才就是那么一说！”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会馆门口。
今儿个有喜事，翰林院编修吉云飞考上了御史，虽然只是记名补用，想真正做上御史得等有缺空出，最快也要等个三五年。但能考上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有了个盼头。
敖家兄弟来了，江昊轩、王支荣来了，吏科给事中伍辅祥来了，文祥和荣禄来了，连礼部侍郎卓橒都专程赶来祝贺！
他们在右边花厅谈笑风生，吟诗作对。
韩秀峰才疏学浅，不好意思往前凑，打个招呼便同好久没见的荣禄来到后院，坐在亭子里叙起旧。
“本打算过几天去给老兄送请帖的，结果听博川兄说老兄下个月要去天津办差，不赶巧，这请帖我就不送了。”
“有喜事？”
荣禄笑道：“舍妹下个月初六出阁。”
“这可是大喜事，姑爷是谁？”
“崇绮。”
满人取名很随意，随意到有很多重名，比如崇纶就有好几个。
崇绮这名字韩秀峰有些耳熟，正苦思冥想在哪儿听说过，荣禄得意地笑道：“阿鲁特氏崇绮，他阿玛就是前大学士赛尚阿。”
“哎呦，这门亲事结得好，真是门当户对！”
“让老兄见笑了，崇绮他阿玛落难，大学士早被革了，现在察哈尔戴罪自赎。要不是见崇绮人品好，模样还行，读书又用功，我额娘才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仲华，话可不能这么说。要说被革职，那被革职的文武大臣多了，说不定哪天就会被皇上启用。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阿玛不管怎么说也做过那么多年首辅，门生故旧遍天下，反正我觉得这门亲事结的好。”
“谢了。”
“这有啥好谢的，我是实话实说。”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只是这次不赶巧，我人肯定去不了，但礼一定会到。”
“你我什么交情，用不着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想想又问道：“仲华，我记得你有两个妹妹，下个月初六出阁的是？”
“下个月出阁的是大妹，二妹的亲事也早定下了。想想惭愧，都说长兄如父，我这个兄长真是什么也没做，全是我额娘张罗的。”
“二姑爷是谁？”韩秀峰好奇地问。
“昆冈，不知老兄有没有听说过。”
韩秀峰大吃一惊，不禁笑看着他道：“听说过，不止一次听博川兄说过，豫亲王多铎的裔孙，如假包换的宗室，而且书念的好，字写的漂亮，用博川兄的话说是宗室中难得的人才。仲华啊仲华，你额娘的眼光真好，帮你那两位妹妹挑的都是名门之后，都是才貌俱佳的好夫婿！”
“所以说惭愧，要不是额娘操心，舍妹的终身大事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荣禄生怕韩秀峰觉得他是在攀高亲，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刚才听博川兄说你保举王千里为南苑主事？”
“确有此事，而且皇上也恩准了。”
“志行兄，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什么时候也帮我美言几句，帮我也谋个差事。”
“在工部当差不好？”
“也不是不好，而是呆着没什么意思。做主事时无所事事，好不容易做上员外郎还是无事可做。”
朝廷忙着剿贼平乱，忙着防范西夷，哪有银子治河；滇铜和黔铅运抵不到京城，一样铸不了钱。枪炮各省都可以铸造，所以工部现在真没什么事可做。
再想到恩俊走后书肆就缺个“三掌柜”，韩秀峰沉吟道：“仲华，我倒是能帮你谋个差事，只是……只是这差事很辛苦，真要是谋上了你就别想跟现在这般清闲。”
“什么差事？”荣禄急切地问。
“做侍卫，去宫里当值。”
“能见着皇上吗？”
“能。”
想到能见着皇上的起码是乾清门侍卫，荣禄激动的站起身：“只要能见着皇上就行，我不怕吃苦！”
“别急，先坐下。”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不过这事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我出面保奏也不合适，待会儿吃完酒跟博川兄商量商量，看能否想过两全其美的办法。”
“行，我一切听两位哥哥的，这事也只能仰仗两位哥哥了。”
“自个儿人，说这些太见外。”见江昊轩走了过来，韩秀峰起身笑道：“走，看着像是要开席了，今儿个得多敬博文兄几杯。”
人逢喜事精神爽，荣禄禁不住笑道：“对对对，是得多敬几杯。”

第六百六十九章 能见着皇上的差事就是好差事
吃完吉云飞考上御史的喜酒，陪卓橒和伍辅祥等人聊了一会儿，韩秀峰便同荣禄拉着本打算回家的文祥一起来到达智桥胡同。
文祥被搞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通韩秀峰为何让荣禄来。
直到荣禄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想换个差事，韩秀峰又轻描淡写地说皇上命恩俊下个月一道去天津验收漕粮，文祥才意识到韩秀峰想帮荣禄谋个什么差事。并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差事，恐怕荣禄这个正主儿都蒙在鼓里，他只晓得能见着皇上的差事就是好差事！
想到这件事不是一两点难办，文祥不禁叹道：“如果文中堂健在就好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所以只能请老兄你过来一起商量。”韩秀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就算文中堂健在这事也不好办。因为文中堂十有八九瞧不上荣禄，又怎会保举荣禄来做“厚谊堂”三掌柜。
荣禄不明所以，见文祥面露难色，又急切地说：“博川兄，我都已经在工部呆四五年了，再呆下去不但没意思，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做侍卫就有意思，做侍卫就有前途？”文祥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说：“你今年才多大，为何不能再熬几年？按部就班迁转不好，非得去做侍卫，你以为只要做上侍卫就能见着皇上？”
“志行兄说能！”
“志行，我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可仲华跟别人不一样，他都已经做上员外郎了，真没必要去赌。”
不等韩秀峰开口，荣禄就不解地问：“赌什么？”
韩秀峰没跟他解释，而是笑看着文祥意味深长地说：“博川兄，只要你能把仲华托上去，我韩秀峰就能接得住。你是过来人，应该清楚这机会有多难得！而且仲华不只是出身正白旗，也是忠烈之后，只要能做上侍卫，剩下的事都好办。”
荣禄糊涂了，心想难道说得不是做侍卫的事，或者说做侍卫只是开始。见文祥若有所思，他又不敢再问，只能满是期待地看着文祥。
“想做侍卫说难也不难，按例黑龙江每隔几年就要选送几个，可人家嫌离家远、嫌在京里的花销大不愿意来，有的甚至都凑不上盘缠。”文祥顿了顿，接着道：“京里的就不一样了，那么多上三旗子弟没差事，每次选拔都争相走门路，就算能选拔上也不一定有缺，只能做个闲散侍卫。”
汉人想入仕，想出人头地，只能走科举。
满人想出人头地，做侍卫无疑是一条捷径，所以有“平明执戟侍金门，也是随龙护驾的臣。翠羽加冠多荣耀，章服披体位清尊。虽然难办翰林爵位，要知道比上步军是人上人”一说。
可事实上侍卫有头等、二等、三等、四等和篮翎侍卫之分，每年年底铨选、推晋，当差勤勉的才能晋升。并且按所司之责可分为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上驷院侍卫等，普通侍卫只能在外廷守门，想成为乾清门侍卫甚至御前侍卫一样很难。
文祥担心荣禄接替不了恩俊，反而会丢了现在的差事，到时候真叫个得不偿失，可韩秀峰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又不好反对，只能紧盯着荣禄提醒道：“仲华，志行这是想让你赌一把，要是运气好能被皇上记住，能简在帝心，才有机会在乾清门侍卫上学习行走。要是皇上记不得你，那一切都得从头再来！”
荣禄虽然不清楚“厚谊堂”的事，但早就发现文祥是跟着韩秀峰才官运亨通飞黄腾达的，觉得韩秀峰让赌那就值得赌一把，不假思索地说：“赌就赌，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险哪有机会出人头地。”
“听见没，这就叫初生牛犊不怕虎。”韩秀峰忍不住笑道。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亏你笑得出来。”
“博川兄，刚才你不是说过吗，仲华今年才多大，年轻就是本钱，就算这次……这次没能得偿所愿，今后依然有机会。”
“是啊，就算耽误个三五年也没什么。”荣禄急切地说。
“好吧，既然你俩都想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博川兄，你不但要说还得帮着想想办法，前头的事你帮着想办法，最后那一件事我来办。”
荣禄又听得一头雾水，文祥则很清楚韩秀峰的意思，放下茶杯沉吟道：“正白旗满洲都统现在是吏部尚书花沙纳兼署的，我跟他没什么交情，说不上话！”
“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呢？”
“你是说裕诚？”
“嗯。”
“我跟裕诚一样没什么交情，就算有交情这个忙他也不一定能帮上。”
提到这个荣禄门儿清，不禁回头道：“志行兄，侍卫一般每五年选拔一次，由各都统衙门把旗内文武官员年满十八岁的兄弟、子孙登记造册，咨送军机处以备挑选。领侍卫内大臣是管侍卫的，选拔侍卫他插不手。”
不等韩秀峰开口，文祥便低声道：“看来只能去求德全，他虽只是正白旗满洲副都统，但花沙纳公务繁多根本顾不上都统衙门，所以这事他应该能做主。”
“博川兄，你认得德全？”
“认得，不过也只是认得。”
让韩秀峰倍感意外的是，荣禄竟笑道：“找德全也行，我跟他家老二熟！”
“那就这么定，赶紧去找他家老二。”
“可就算德全把我报上去，军机处那一关也不好过。”
“军机处那边我来想办法。”
文祥下意识问：“志行，你打算请曹毓英帮忙？”
“除了找他我还能找谁，”韩秀峰笑了笑，回头道：“仲华，你回头跟德全家老二说清楚，能选上，能做个闲散侍卫就行，能不能补上缺不重要。再就是做上闲散侍卫之后可不能真闲散，不但要练练马上马下功夫，得空也要去宫门口转转。”
荣禄糊涂了，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看博川兄的了。”
“志行，你是让我上折子保举仲华？”
“用不着专门上折子，只要有机会觐见，想办法跟皇上提一下仲华就行了。”
文祥反应过来，不禁笑问道：“志行，你是打算让仲华把闲散侍卫当作真侍卫做，然后成了侍卫们的笑柄，我再找机会给皇上讲个仲华明明不用当值，却天天跑宫门口去当值的笑话？”
韩秀峰微笑着点点头：“知我者博川兄也。”
荣禄则顿时傻眼了，哭笑不得地问：“志行兄，每天装作有差事的样子去宫门口转悠倒也不难，可这么一来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搁，真要是这么干，让我今后怎么出去见人？”
“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说就算被人家笑话，也不会让你丢太久的人，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你就有差事了，到时候那些笑话你的侍卫，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再笑话你。”
文祥大概猜出韩秀峰打算怎么让荣禄顺理成章地接替恩俊出任“厚谊堂”三掌柜，不禁笑道：“仲华，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你真要是想出人头地，被人笑话两三个月又有何妨。”
荣禄不认为满汉两位太仆寺少卿会跟他开这样的玩笑，权衡了一番毅然道：“行，我听您二位的，不就是被人笑话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
荣禄说干就真豁出去了，第二天一早便去工部衙门辞掉差事，然后请包括正白旗满洲副都统德全的二儿子在内的一帮狐朋狗友吃酒，信誓旦旦地说身为将门之后理应做侍卫为皇上效力，在工部衙门做文官对不起列祖列宗。
就在他忙着谋个闲散侍卫之时，韩秀峰也在为去天津“验收漕粮”做准备，甚至专程登门拜访曹毓英。
三年前，见着曹毓英要行礼，要尊称一声“大人”。
现在不比三年前，曹毓英虽是三品顶带，虽是领班军机章京，但在本部院依然只是个郎中，天底下没有卿贰给郎中行礼的道理，称呼自然也跟着变了。
“子瑜兄，秀峰这次去天津其实是奉旨巡视海防，不但要去大沽口，说不准还得往北走走，去山海关看看。皇上还命秀峰巡视完之后去趟保定，去拜见制台大人，所以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回来。”
曹毓英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你走了之后书肆那边怎么办？”
“只能拜托老兄你，皇上也发了话，命我赶紧跟你把堂务交代明白。”
“帮你看几天家倒也没什么，但要是有十万火急的夷情怎么办！”
“有夷情上折子，真要是遇着十万火急的夷情，那就得赶紧递牌子乞求觐见。”
要是换做别的差事，曹毓英定会以军机处公务繁多推诿。但这不是别的差事，而是能给皇上上折子，甚至能递牌子求见的差事，而且这本就是皇上的旨意。
曹毓英越想越激动，甚至觉得韩秀峰和恩俊这一出京，十有八九不会再回来了，很可能会被外放直隶，不禁脱口而出道：“老弟放心，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毓英责无旁贷，实在忙不过来大不了跟彭中堂告几天假，一心一意帮你看家，直到你办完差回来为止！”
“有劳老兄了。”
“份内之事，说这些太见外。”
“子瑜兄，秀峰走前还有一事相求，工部员外郎荣禄不知道你认不认得，他也不晓得吃错了啥药，竟把工部的差事辞掉了，说什么身为将门之后应该驰骋沙场。可他祖父、阿玛、伯父全殉国了，皇上为此曾明谕优恤，盛赞他家‘世笃忠贞’。他们家这一支就剩他这么根独苗，可不能再有闪失，所以我劝他别去军中效力。”
荣禄这个人，曹毓英有点印象，下意识问：“那他现在有何打算？”
“去不了阵前效力，工部的差事又辞掉了，想来想去只能做侍卫。要是都统衙门呈报到军机处，还得请老兄帮帮忙。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能不能谋到个差事真无所谓，要得就是个体面。”
“闲散侍卫一样是侍卫？”曹毓英忍俊不禁地问。
韩秀峰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对曹毓英而言这真算不上多大事，不禁笑道：“行，这事包我身上，只要都统衙门把名册呈送到军机处，只要名册上有他，这事不难办。”
“谢了。”
“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谢的。”曹毓英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志行，有句话我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你是不是得罪过焦佑瀛？”
“我就见过他一次，还是几年前的事，我怎会得罪他！”
“那一定是他觉得被怠慢了，反正据我所知，他没少在肃顺大人那儿给你上眼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以后得多留点心，得空多往肃顺大人那儿跑跑，可不能由着他在肃顺大人那儿搬弄是非。”

第六百七十章 能吏
关小虎和古榫、郑元宝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三人在巡捕营的那几年差没白当，连最老实的郑元宝都攒了一千多两，所以一回到家就祭祖，祭完祖连摆了两天流水席，宴请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然后翻盖家里的房子，正所谓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可关班头和古掌柜、郑掌柜却很不高兴，一想到当年一起出去的几个后生都在外面做官，就他们三个跑回来了，就觉得他们三个不争气，甚至觉得以后在段吉庆、王在山等人面前抬不起头。不但不给三个臭小子好脸色，一遇着不顺心的事还破口大骂他们没出息。
关小虎在外头横，在家可不敢跟老子耍横，一个不慎就会被关班头骂个狗血喷头，觉得那个家没法儿呆，干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同古榫、郑元宝一起搬到湖广会馆，给潘二跑腿打杂，不管他老娘和婆娘怎么劝，就是不回家！
潘二忙了一天回到会馆，见关小虎的婆娘又抱着娃找过来了，堵住会馆门口哭哭啼啼，搞得像是有天大的冤情，急忙让家人去会馆后头的“奉政第”请琴儿来把她们娘儿俩哄走，然后找到正在花厅里跟陕西客长关允中打牌的三人，阴沉着脸问：“小虎，你婆娘抱着娃在门口哭哭啼啼，你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
关小虎一样不敢跟潘二油腔滑调，急忙扔下牌：“长生哥，我听是听见了，也出去劝过，可她就是不回去，我总不能当那么多人面揍她吧。”
“打婆娘，长本事了，你咋不请人写封修书，把婆娘给休了？”
“长生哥，我爹那臭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回去不是找骂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们回来是四哥点了头的……”
提起这个潘二就来气，紧盯着他问：“那到家时为何不说是四哥让你们回来的，如果说是四哥让你们回来的，哪会有这么多事？”
“那会儿哪想到这些……”
“算了，我回头去帮你去求求段经承，只要段经承愿意出面，你爹应该不会再说什么。”潘二懒得再管他的破事，随即回头道：“关先生，昨晚我想了想，请八省客商代办四川各州府报捐的事还是先缓缓。贵州、云南和陕西三省可以先办着，不过经办的商户得先拿银子来领部照。”
办理报捐就像做买卖，只要“物美价廉”这买卖就会越来越好做。
刚刚过去的两个多月，前来捐文武监生、顶带、花翎、蓝翎和恩典的加起来竟达一千八百多人！除了应上缴户部藩库的捐项之外，每办一个收取五两公费银，段吉庆和王在山代办本地俊秀的捐纳，忙得不亦乐乎，赚得盆满钵满。
关允中看着羡慕，提议召集几个大商号代办，把这买卖做大点，见潘二不让在本省收捐，不解地问：“潘老爷，您能帮胡大人筹到银子就行，为何要舍近求远？”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再像现在这么干，人家全跑咱们这儿来报捐，不去县衙府衙。到时候县太爷和府台没法儿跟上峰交差，又拿咱们没办法，就只能派捐了。”看着关允中欲言又止的样子，潘二接着道：“县太爷为了跟上头交差，都已经让师爷拟了个章程，打算从当铺开始劝捐，生理平淡的，每间捐监生一名；生理较旺者，每间捐监生两名，告示都已经贴出来了。”
“这哪是劝捐，这分明是勒捐！”
“朝廷开捐纳事例，本是不得已之举，咱们要是总这么挖地方官员的墙角，很可能会把他们逼得派差役去十里八乡按户勒捐，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家乡父老。”
“可不收捐，您怎么跟胡大人交差？”
“咱们已经筹了十几万两，比武昌那边的总局筹得还要多。先停一停，让商人和百姓休养休养生息，胡大人应该不会怪罪的。”
“您是说等过段时间再收捐？”
潘二不想祸害家乡父老，轻描淡写地说：“就算过段时间再收捐，也不能像现在这么干。今后收多少得有个定数，咱们分局这边一个月筹一万两，一年筹十二万两就差不多了。”
……
与此同时，湖北捐输转运局总办王家璧正在跟湖北巡抚胡林翼报账。
确认全省这两个月厘金和捐项加起来都没潘二筹的多，胡林翼感叹道：“潘长生回巴县这才几天，就筹了十五万两，四川是真富庶啊！”
“不然也不会叫天府之国。”王家璧笑了笑，接着道：“一起去巴县设局收捐的那两个帮办委员说，潘长生不但办事勤勉，且为官清廉，一应账目明明白白，该解运总局的银两一厘不少，采办盐粮时也是货比三家。”
“这么说韩秀峰竟给咱们推荐了个能吏？”
“不怕中丞笑话，刚开始我对这个潘长生还真有些不放心，现在想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放心就对了，都说用人不疑，用人不疑，那是指知根知底儿的。像潘长生这样的，不盯着点谁能放心。”胡林翼笑了笑，随即从公案上翻出一道吏部公文：“韩秀峰又给咱们送来一个人，也姓韩，叫韩博。不过这个韩博跟潘长生不一样，不是韩秀峰自个儿想派的，而是肃顺让派的。”
“肃顺大人让韩秀峰派这个韩博来做什么？”王家璧下意识问。
“来帮着传递消息的，文中堂走了，现在朝中能帮着咱们说上话的就剩肃顺和韩秀峰了。”胡林翼轻叹口气，把吏部公文递给王家璧：“孝风兄，这个韩博就交给你了，给他找个像样的宅院，每月给他支三百两公费银，他要是嫌少就再加点。”
王家璧接过公文，发现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候补知县，还尽先补用，禁不住问：“要不要给他个差事？”
“不用，就这么养着吧。”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谁让咱们朝中没人呢。将来真要是遇上什么事，在紧要关头他帮着传递一封书信就能抵千金。”
“行，我这就去办。”
目送走王家璧，胡林翼翻出韩博带来的一封落款为“知名不具”的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信是韩秀峰写的，说的是过去几个月的夷情。
有近两万八旗、绿营驻守的广州城，竟被几百夷兵轻而易举地攻破了，连总督衙门都被夷兵抢掠一空，胡林翼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很想骂叶名琛无能，可想到叶名琛真要是坚守，这一仗就算打赢了，西夷一定会报复，到时候叶名琛一样落不着个好，不禁长叹口气。

第六百七十一章 微服私访
这几年漕粮海运到天津，都是先由天津道责成天津府先行收兑，等朝廷派员来验收完之后再往京城转运。
然而漕粮海运要看风信，漕粮还没运到天津，朝廷就派员来验收，天津道英毓觉得很奇怪，但一接到公文还是赶紧差人把新任天津知府石赞清和天津知县尹佩玱请到道署，商量如何接待验收漕粮的钦差。
看到军机处发来的公文，石赞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正感慨万千，英毓竟笑问道：“次臬兄，要是本官没记错，这个韩秀峰曾署理过永定河南岸同知，老兄你一样是从永定河道衙门出来的，跟他是正儿八经的同僚，应该有些交情吧。”
石赞清缓过神，连忙道：“禀大人，下官跟韩少卿确实做过一年同僚，不过下官那会儿的衙署在永定河北岸，他的南岸厅治所在固安城东，离得有些远，只是在道署见过几面，没真正打过几次交道。”
“那他的为人喜好，老兄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吧。”
“据下官所知，韩少卿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不喜欢迎来送往，也不喜欢铺张浪费，搞那些繁文缛节。”
能被皇上派来验收漕粮的全是圣眷恩隆的官员，接待之事英毓可不敢大意，自然不相信也不敢相信石赞清的话，毕竟石赞清本就是官场上的异类，一到任就忙着升堂断案，极少应酬。外面的百姓个个叫他“石青天”，可跟同僚们却不合群，真不知道他这个知府是怎么做上的。
想到这些，英毓突然有些后悔跟石赞清商量这些事，因为跟他这样的人压根儿就商量不出什么。
天津知县尹佩玱的官声也不错，但比石赞清会变通，见英毓欲言又止，急忙道：“大人，从公文上看朝廷这次不只是派韩少卿来验收漕粮，还命乾清门侍卫恩俊随行，下官以为之前怎么接待的，这次依然怎么接待，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嘛！”
“老弟所言极是！”英毓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转身笑道：“次臬兄，本官晓得你公务繁多，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尹老弟，你多费点心，人这两天就到，得赶紧拟个章程。”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回去张罗。”
“等等，”英毓想了想，接着道：“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钦差，不知会下盐政、运司和镇台衙门不大好。赶紧差人去知会一声，等两位钦差到了，请他们几位一起来为两位钦差接风洗尘。”
“还是大人想得周全。”
“再就是一应花销，之前各衙门是怎么分摊的，这次依然怎么分摊。谁要是小家子气就跟本官说，本官倒要瞧瞧谁这么不懂规矩！”
“明白，下官明白。”
每次接待验收漕粮的钦差，没七八千两真打不住！
石赞清正寻思韩秀峰会不会就这么接受他们的款待，会不会收他们的银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刚回过头，就见一个身穿黄马褂的侍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道署的门子和衙役不敢阻拦，只能远远地跟在后头不敢吱声。
英毓大吃一惊，刚站起身，就见侍卫亮出腰牌，环视着三人问：“敢问哪位是英毓？”
“本官便是。”
“石大人，您也在，您在正好。”
恩俊认得石赞清，跟石赞清打了招呼，随即收起腰牌，从袖子中取出一道密旨：“天津道英毓、天津知府石赞清接旨，闲杂人等回避。”
天津知县尹佩玱吓一跳，急忙躬身退出大堂，顺便把守在外头的门子、衙役全赶得远远的。
恩俊等英毓和石赞清二人跪下来，抑扬顿挫地宣读起皇上命太仆寺少卿韩秀峰和他这个乾清门侍卫巡视海防的密旨，然后收起密旨将二人扶起，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脸歉意地说：“让二位受惊了，出京时皇上再三叮嘱不可张扬，所以本官和韩大人只能以验收漕粮为名前来巡视。”
英毓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敢问恩俊大人，韩大人现在何处？”
“韩大人不想惊动地方，更不想麻烦二位，所以跟本官兵分两路，命本官过来跟二位打个招呼，他则先去了大沽口。”
“韩大人这是打算微服私访！”
“微服私访倒也谈不上，只是想瞧瞧镇台衙门的那些兵勇究竟能不能打仗。”
石赞清心想这才是老夫认得的韩秀峰，不禁笑问道：“敢问恩俊大人，韩大人有没有交代我天津府应该做些什么？”
“韩大人说天津城防一样是海防，韩大人打算巡视完大沽口炮台再来巡视天津城防，请二位大人抓紧准备。再就是巡视海防之事切不可张扬，除了二位之外本官只会晓谕山海关副都统、长芦盐政、长芦盐运使和天津镇总兵。”
“大人放心，下官定守口如瓶。”
石赞清话音刚落，英毓便急切地问：“恩俊大人，敢问韩大人来巡视城防，下官要哪些准备？”
恩俊不敢相信一个道员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懒得跟他解释，干脆敷衍道：“本官只是奉旨随行，韩大人究竟要巡视什么，本官也不清楚。皇上的旨意本官已经宣读过了，韩大人正在大沽口等本官，本官先走一步，过几日再会。”
恩俊说走就走，英毓想拦又不敢拦，顿时急得团团转。
石赞清不但做过父母官，而且对韩秀峰太了解了，很清楚韩秀峰真正想巡视的是什么，连忙道：“大人，要不这样，您赶紧去大沽口拜见韩大人，天津城防交给下官。”
“那一切就仰仗老兄了。”
“谈不上仰仗，这本就是下官份内之事。”
……
钦差微服私访，不晓得有多少人要倒霉。
英毓一刻不敢耽误，连行头都顾不上换，就命轿夫抬着他赶紧去追恩俊。可恩俊和随行的冯小鞭等人不但骑的是快马，而且是一人三匹马，几个脚夫腿都快跑断了也追不上，直到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才赶到大沽口炮台。
“钦差大人呢，有没有见着钦差大人？”随行的家人拉着一个绿营兵勇气喘吁吁地问。
在炮台下翻了半天地，扛着锄头正准备回营的兵勇被问得一头雾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英毓急了，钻出轿子问：“那你有没有见过官老爷，有没有见过穿黄马褂的侍卫？”
兵勇不认得他，也搞不清他是多大的官，只能苦着脸道：“禀大老爷，小的在这儿干了一下午活儿，除了大老爷您没见着有官老爷来，也没见着穿黄马褂的侍卫。”
“那……那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陌生人？”
“就是看着面生的人！”
“生人啊，生人倒是见着几个，不过他们不是官老爷，他们是做买卖的。”
英毓心想十有八九是微服私访的韩秀峰，又追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吃中午的时候来的，转了一圈儿就走了，走前还跟我们讨水喝。”
“他们有没有上去？”英毓抬起胳膊指指炮台。
“上去了，说是上去看景儿，真不晓得有什么好看的。”
“谁让他们上去的？”
“上头就几尊铁炮，他们又偷不走，就算有本事扛走也不值几个钱，村里的孩子天天跑上头去玩，没人管，也就没让不让这一说。”
英毓彻底服了，不过想到就算倒霉也是护理天津镇总兵的保定营参将岳克清阿倒霉，跟他这个天津道没什么关系，立马换了个问题：“有没有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
“好像去了于家堡。”
……
大沽口两岸的炮台是道光二十年英夷起衅时修筑的，那会儿为防范英夷由此去犯京城，时任直隶总督讷尔经额除了调集本省的绿营来援之外，还奏请朝廷从察哈尔、黑龙江、吉林、山西、陕西调来近万绿营和八旗。
其中，驻大沽口的兵约三千四百多人，剩下的兵勇全驻扎在大沽口后路各村庄，随时准备应援。
兵力虽多，但只是战时临时调集的。
为解决大沽口常驻兵力不足的问题，讷尔经额在炮台竣工时奏请朝廷改大沽兵制，将天津镇的大沽营升为大沽协，辖左、右二营，共有兵勇一千六百余人。
三年前，夷酋包令率四艘炮船来大沽口，朝廷跟道光二十年时一样从各地调来近万兵马，后来包令扬帆南返，朝廷便命从各地驰援大沽口的兵勇回去了。所以现在守大沽口的只有大沽协的左、右二营，不过转了一下午，韩秀峰发现肯定没一千六百兵，两个营加起来最多八百人，其中大多打不了仗。
就在他琢磨着这个奏折怎么写之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早已换上便服的恩俊走进来笑道：“四爷，该来的全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这是名帖，见还是不见？”
韩秀峰接过名帖，凑在油灯下一份一份挨个儿翻开看完，权衡了一番抬头道：“先见自个儿人，请另外几位先去正厅稍候。”
“行，我这就去通传。”

第六百七十二章 钦差（上）
论官职和品级，长芦盐运使崇厚都比韩秀峰高。
然而韩秀峰不只是京官，也是奉旨巡视海防的钦差，用百姓们的话说是“见官大三级”，所以崇厚要按规矩前来拜见。
都是从“厚谊堂”出来的人，之前却从没见过，更没打过交道。但有恩俊在，二人并不觉得生分，寒暄了几句就说起了正事。
“韩老弟，皇上可算把您给派来了！不怕老弟笑话，愚兄这运司做的是心惊胆战，自打收到西夷犯广州的消息到现在，愣是没睡过几个好觉，真叫个夜不能寐啊！”
“一日三惊？”韩秀峰苦笑着问。
“所以说有时候真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崇厚轻叹口气，放下茶杯忧心忡忡地说：“叶名琛做不了主，也不敢擅自做主，西夷早晚要来。可大沽口南北两岸就四座还是道光二十年修筑的炮台，拢共就一千多绿营兵和四十多尊锈迹斑斑也不晓得能不能用的铁炮，靠这点兵和这点炮能挡住西夷吗？”
韩秀峰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因为西夷的炮船一旦闯入大沽口，在直隶总督、直隶布政使和京营的援兵赶到之前，皇上一定会下旨命他这个盐运使总揽海防事。
到时候既不能擅自跟西夷会晤，更不能私许西夷提出的条件，同样不能趁西夷立足未稳打西夷个措手不及，只能坐等西夷先开枪开炮然后再回击。
且不说失了先机这仗能不能打赢，就算他能做主什么时开打，能把握住先机，靠大沽协的这两营兵也不是西夷的对手。
想到这些，韩秀峰低声问：“地山兄，皇上不止一次降旨命天津镇总兵小心戒备，他为何还如此松懈？”
提起这个崇厚一肚子郁闷，无奈地说：“老弟有所不知，前两任总兵官都是署理的，最久的干了不到一年，大沽协副将同样如此。现在的总兵官和大沽协副将连署理的都不是，而是护理的。这官能做几天都不晓得，他们哪有心思操练兵马加强海防。”
“将换的太频繁了。”
“简直跟走马灯似的，真叫个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乌勒洪额呢，乌勒洪额在忙什么？”韩秀峰想想又问道。
跟韩秀峰崇厚没任何顾忌，直言不讳地说：“皇上命他署理长芦盐政，不只是让他监察我长芦盐务。可他倒好，海防的事儿一概不问，只知道盯着那点盐税，只晓得采办贡品，张罗进献。好多贡品在天津采办不到，前些天甚至差人去苏杭采办。”
朝廷早下旨免除了各地的进献，但长芦盐运司、两淮盐运司和江宁织造、苏州织造等衙门并不在此列。
按例长芦盐政每年要进贡四次，分别是年节、端午、皇上生辰和皇太后生辰，贡品主要是丝绸、玉器、瓷器、家具等等；除了这四次例贡，每年还要进献古玩、雀鸟、花卉、果品、食物等七八次。有些贡品是固定的，比如每年四月要进呈雀鸟四十笼、佛手五桶。
皇上每年都收到不少进献，可事实上只会看一眼贡品清单，有时候甚至连看都不会看，更别说用了。那些花大笔银子置办的贡品，说是登记造册进了内务府库房，其实最终都到了内务府官员甚至胥吏的家中。
乌勒洪额是从内务府出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却依然把进献当作头等大事，可见是个“会做官”的。
再想到进献确实是件大事，韩秀峰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干脆换了话题：“地山兄，其实您大可不必为这些事担心。”
“此话怎讲？”
“您想想，西夷真要是大举来犯，靠大沽口两岸的这四座炮台，靠大沽协这两营兵抵挡得住吗？换言之，真要是有战事，靠得是援兵！”
“大沽协如此，督标、镇标也不见得能好多少。”
“直隶督标、提标和镇标指望不上，不是还有京营，有蒙古马队嘛。”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绿营也好，八旗也罢，之所以废弛，我看这毛病出在根子上。只要换个统兵之人，再想想办法把粮饷接济上，我估摸着还是能跟西夷打一仗的。”
“韩老弟，您是说僧格林沁？”
“现而今只能指望僧王了，他在京城也没闲着，只要一得空就去南苑操练马队。更何况皇上并非一点准备没有，不然也不会命秀峰来巡视海防。”
“可光巡视又有何用！”
“有用，有大用。”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耐心地解释道：“这么说吧，僧王在京里加紧操练兵马，而我呢则是来打前站的。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做什么样？”崇厚下意识问。
“兵部的舆图还是乾隆朝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要是再靠那会儿的舆图行军打仗简直是儿戏。所以咱们不但得赶紧重新绘制一份舆图，还得召集人手好好勘察下海河走向有没有变，各处河道究竟有多宽，水究竟有多深，尤其大沽口和北塘的地形水势。”
看着崇厚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又说道：“来前我查阅过不少关于大沽口的公文，有好几份上都提及大沽口外有一道拦江沙，‘平水不过二尺，潮来水深丈余，涨不过时即落’。三年前夷酋包令来时，军机处的那些‘小军机’就曾查阅到了，甚至以此为凭跟几位军机大臣进言，有这道拦江沙在，西夷的大炮船就进不来。”
崇厚从来没领过兵打过仗，真不知道也不懂这些，禁不住问：“那到底有没有这道拦江沙？”
“有，下午我去瞧过，也跟附近的渔民打听过。”
“那能不能挡住西夷的炮船？”
“我没量过涨潮落潮时的水深，不过照渔民的说法，落潮时应该能挡住装有几十尊炮的大船，但一定挡不住西夷的小炮艇。”韩秀峰摸着嘴角，又无奈地说：“现而今不比道光二十年，西夷的炮船炮艇不再靠风航行，现在全是蒸汽船。有没有风，风向对他们有没有利，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说那道拦江沙没什么用？”
“有用，至少能拦住大炮船。”
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河道宽窄、水深几尺几丈，每日几时涨潮、几时落潮，平时刮东南风还是西北风，这些全得赶紧搞清楚；大沽口及北塘两岸的地形一样得勘察清楚，以便因地制宜修缮加固炮台，以便在炮台下修寨墙挖壕沟；
再就是凡事要做最坏打算，要勘察清楚大沽口及北塘至天津乃至通州一线的水路陆路，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哪里可阻截，哪里可设伏，我等心里全得有个数！”
崇厚终于明白皇上为何器重眼前这位了，也终于明白皇上为何命眼前这位来巡视海防。想到有眼前这么一位不但跟西夷打过交道而且打过仗的太仆寺少卿，以及正在京城枕戈待旦的僧格林沁在，突然觉得真要是跟西夷大打朝廷真不一定会输，不禁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既然地山兄都开了这个口，秀峰就不跟您客气了，”韩秀峰从书桌上拿来一份早拟好的章程，递给他道：“该做的全写在上面，不知地山兄需要多久才能办妥？”
崇厚不敢轻易立军令状，接过清单仔仔细细看了看，估算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最快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不过一定得勘察仔细。”
“老弟放心，我会派可靠之人去办。”
……
目送走长芦盐运使崇厚，有请长芦盐政乌勒洪额和天津道英毓。
来之前就打探清楚了他们的底细，跟他们这两个只晓得捞银子的庸官，韩秀峰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敷衍般地跟他们寒暄了一会儿，收下他们送的两大叠银票，便端茶送客。
对待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下请罪的护理天津镇总兵岳克清阿和护理大沽协副将于双福，韩秀峰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不但没让他们起来说话，而且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怒骂道：“岳克清阿，于双福，来前皇上还跟本官提起你们，说兵部豫请拔缺，命本官巡视海防时顺便瞧瞧你们的差事究竟办得怎样，要是一切属实便上折子奏请核准，可你们竟如此松懈，简直玩忽职守，我看这缺你们十有八九是补不上了。”
“大人恕罪，卑职……卑职真不知道大人前来巡视海防才有失远迎的。”
“一派胡言，这是迎不迎本官的事吗，简直岂有此理！”
“卑职糊涂，卑职口无遮拦，卑职不会说话……”
于双福一边求饶，一边爬到韩秀峰面前，掏出一叠早准备好的银票：“韩大人，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卑职吧，卑职明儿一早就召集左右二营操练……”
韩秀峰真不知道他们这总兵官和副将是怎么做上的，想到他们本就是护理，并且守大沽口真正靠的也不是他们，干脆把银票接过来放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既然知罪，那本官就网开一面，给你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从明儿个开始好生操练。要是敢再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谢大人，谢大人高抬贵手！”
“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嗻。”
赶走两个草包，三年多没见的永祥跟着恩俊走了进来，一见着韩秀峰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倒起苦水。
“好了好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也不怕别人听见笑话。”韩秀峰示意恩俊把手巾拿来，让他擦了擦脸，然后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直言不讳地说：“当年我提醒过你，博川兄提醒过你，仲华也不止一次提醒过你，让你别跟联顺走太近，你偏偏不信，非得去巴结，弄成现在这样能怨谁？”
永祥无言以对，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
韩秀峰暗叹口气，接着道：“来前博川和仲华还提起过你，说让你跟地山兄来天津效力纯属权宜之计。想想也是，他既不领兵在都统衙门又没个兼差，想提携你都提携不了，只能让你先在运司衙门跑腿打杂。”
“四爷，您别说了，我走到这步田地纯属咎由自取。”
“就这么自暴自弃了？”韩秀峰反问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今后就跟着我吧。”
永祥愣住了，见恩俊正一个劲儿使眼色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道：“谢四爷提携，谢四爷关照，我就晓得四爷您是个念旧的人！”
“好了好了，都说了是自个儿人，何必搞这么见外。”韩秀峰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早拟好的公文，想想又数了几张刚收的银票，一并递给他道：“不过跟着我你也别想享清闲，你来天津有一段日子了，对地方上比我熟悉，这些差事只能交给你去办。”
“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我才不想享清闲呢，我就怕没差事！”

第六百七十三章 钦差（下）
韩秀峰在大沽口呆了十八天，亲眼看着长芦盐运使崇厚召集的书吏和青壮，分头寻访附近的渔民、村民，了解大沽口一年四季的气候和涨潮落潮的时间，并放船下海测量炮台这一带的水深，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才赶到北塘。
北塘这边要做的事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由永祥主持。
人手不够从韩宸那儿调，所需钱粮一样由韩宸出，一切安排妥当便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一直走到山海关！
每到一处不只是了解山川地形，一样要探访风土人情，比如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咋样，又比如当地的文风教化，这些要是搞不清楚，真不晓得一旦跟洋人打起来，百姓们到时候是会帮朝廷还是图蝇头小利私通洋人。
沿途的驻防八旗和分汛驻守的绿营不是巡视的重点，因为对付洋人靠得是援军，他们本来就指望不上。所以这个钦差做得像“好好先生”，这一路上从未将谁革职待参。也因为如此，这一路上银子没少收，等赶到天津时已收了一万六千多两。
到了天津城，不用再风餐露宿。
在天津知县安排的一个盐商家的宅院住下，吃完天津道英毓和长芦盐政乌勒洪额摆的接风酒，就在天津知府石赞清陪同下巡视起城防。
林凤祥、李开芳北犯时天津绅民出资修缮过城墙，这才过去没几年，不用再筹银修。炮有几十尊，不过全是打不远的小铁炮。守城的衙役、青壮和绿营兵加起来也不到五百，石赞清却一点也不担心韩秀峰会因为这个怪罪他。
走下城墙，石赞清突然停住脚步道：“志行，你难得来一次天津，要不我陪你四处转转。”
“石叔，您是说津门八景？”
“溟波浴日（大沽海口）你去过了，不用再去；七台环向（绕城炮台）你也瞧过了，不用再瞧；你做过松江府海防同知，还兼过江海关监督，洋艘骈津（漕运海船）一定是看不上眼，不过其它几个地方还是可以去转转的。”
天津有“津门八景”，扬州有“扬州八景”，连海安那个偏僻的小镇都有“三塘十景”，好像只要有文人墨客到过的地方都有几景，韩秀峰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苦笑道：“石叔，您觉得我有心思游山玩水？”
石赞清反问道：“你打算回京？”
“差事没办完，怎么回去啊。”韩秀峰回头看看恩俊等人，低声道：“各地舆图没绘好，好多河段和地方的地势水情没勘察明白，等把这些事全办妥之后还得先去趟保定，等拜见完制台才能回京。”
提起这个，石赞清不禁问道：“皇上命陕西巡抚谭廷襄署理直隶总督，二十几天前到任的。你之前有没有打过交道，跟他熟不熟？”
韩秀峰这两个月走了不少路，但转来转去依然在直隶地界上转，早就听说直隶总督换人了，边走边说道：“咱们在固安时他在保定做知府，他奉调回京时我正好在乡丁忧，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跟他打过交道。”
“我倒是跟他见过几面！去年正月，他跟你一样同与仓场侍郎阿彦达来天津验收漕粮。我是五月底到任的，他们在这儿办差办到七月底才回京，仔细算算前后打了整整两个月交道。”
石赞清笑了笑，接着道：“没想到他的官运如此亨通，一回京就因验收漕粮出力，外放陕西巡抚。据说湖北闹长毛，陕西也受到袭扰，他奏请朝廷派陕西官军入鄂协剿，一到任就捞了点军功，在陕西巡抚任上干了没几个月就署理上直隶总督。”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忍俊不禁地问：“石叔，您是说我回京之后也能升官？”
“只要来验收过漕粮的，几乎全升了官。何况你现在是钦赐举人，谁也不能再跟之前那样拿你的出身说事。”
“石叔，您也太瞧得起我了。之前来验收漕粮的是全升了官，可人家不光出身比我韩秀峰好，资历也比我韩秀峰漂亮。别的不说，就说谭廷襄，他不但是进士，而且馆选上翰林院庶吉士，在刑部做过主事、郎中，在地方上做过永平知府、保定知府，而我呢，连知县都没做过！”
“要是照你这么说，他还没做过小军机呢，更没做卿贰官。”
“不一样，这事没您想的那么简单，何况我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韩秀峰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突然话锋一转：“石叔，您今儿个忙不忙？”
“瞧你这话问的，这么说吧，陪好你这位钦差是头顶大事！”
“打住打住，您别再拿我开涮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你究竟有什么事？”
“我想去双忠祠拜祭下忠愍公。”
石赞清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行，我陪你去。”
……
恩俊没想到韩秀峰突然要去什么“双忠祠”拜祭，就一起陪同的天津知县尹佩玱忙着让家人赶紧去准备祭品，好奇地问：“尹老弟，双忠祠供奉的是哪两位忠臣？”
尹佩玱急忙道：“禀大人，双忠祠供奉的是在独流攻剿长毛时殉国的前副都统佟鉴和天津知县谢子澄。不过天津百姓感念谢忠愍公护城有功，只晓得谢忠愍公，不知道佟鉴，所以把双忠祠叫作谢公祠。”
见恩俊若有所思，尹佩玱又补充道：“谢忠愍公是四川新都人，跟韩大人乃同乡，韩大人难得来一次鄙县，去拜祭下为国捐躯的同乡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恩俊微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或乘轿，或骑马，一起赶到西门外永丰屯驴市口的双忠祠，赫然发现祠内供的虽是木像，但香火却不绝。
看着百姓们吓得赶紧离去的背影，石赞清感叹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忠愍公虽埋骨异乡，但死得其所，至少我天津百姓不会忘了他的大恩大德。”
韩秀峰等随行的差役摆放好祭品，整整官服，接过尹佩玱帮着点好香，走到香案前一边拜祭一边问：“忠愍公是怎么殉国的？”
“禀韩大人，咸丰三年，长毛直奔我天津而来，前锋都已经杀到了西郊小稍口。城内官绅百姓人心惶惶，忠愍公挺身而出，亲率三千余团勇出城阻截，厮杀了一天一夜，将长毛击退。一个多月后，忠愍公又率团勇副都统佟鉴赴独流……”
听着尹佩玱介绍，韩秀峰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谢子澄这个同乡死得是真冤。作为知县，守土有责，能守住天津城本就立下了一大功，却偏偏在侥幸击退长毛前锋之后，非得跟着大军去围剿，结果壮志未酬身先死。
石赞清不知道韩秀峰在想什么，跟着上了一炷香，正准备开口，韩秀峰突然回头道：“信诚，你们先出去。”
“嗻！”恩俊意识到韩秀峰有话要跟石赞清说，连忙领着众人躬身退了出去。
石赞清也意识到韩秀峰有话说，再想到韩秀峰这次来天津所办的差事，忍不住问：“志行，难不成西夷真要跟咱们开打，真会北犯直隶？”
“朝廷要是再不答应他们的那些条件，要是再跟之前那样百般拖延，他们一定会跟咱们开打，一定会北犯直隶。”
“晓不晓得什么时候来？”
“快了，”韩秀峰将广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随即回头看着谢子澄道：“忠愍公守土有责，石叔您现而今又何尝不是。并且英佛二夷不是长毛，没长毛那么容易对付，您得早做打算。”
石赞清猛然意识到韩秀峰非要来这儿拜祭的良苦用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这次跟道光二十年不一样，朝廷并非一点准备没有，不然皇上也不会命你来巡视海防。既然早有准备，难道一点胜算也没有？”
“要是跟三年前一样，来四五艘炮船，四五百兵，将其击退虽不容易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可这次他们要么不来，要来就绝不会只有四五艘炮船，四五百兵。您虽没见过西夷的炮船，但您在固安时见过西夷的洋枪，应该清楚这仗真要是打起来会是什么结果。”
“有败无胜？”
“反正我韩秀峰是没本事打赢这场仗。”
“能不能不打？”
“想不打也不难，可谁敢开这个口，就算冒死进言皇上也不会听。”
“那怎么办？”石赞清忧心忡忡地问。
韩秀峰长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直隶总督有那么好做的吗？论资历、论才具、论军功，这直隶总督怎么也轮不着他谭廷襄署理。”
石赞清大吃一惊：“志行，你是说……”
“石叔，您心里有数就行了，他谭廷襄这总督究竟能署理几天，他究竟会落个什么下场是他的事，您得赶紧想想自个儿。”
“志行，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我石赞清深受皇恩，不能上对不起皇上，下对不起治下的百姓！”
“妻儿老小呢，您有没有想过她们？”韩秀峰深吸口气，紧盯着他道：“实不相瞒，这次来天津巡视海防是我跟皇上奏请的，皇上原本没打算派我来，可以说我这次是专程来找您的！”
“志行，你别说了，也别劝了。身为天津知府，我石赞清守土有责，就算洋人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苟活！一样不会做出那等把妻儿老小送走，动摇军心民心之事！”
“可是……”
“志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看着石赞清决绝的样子，韩秀峰意识到再劝也没有，只能低声道：“既然您决心已定，那就赶紧召集盐商士绅劝捐募饷。跟洋人打仗与跟长毛打仗不一样，兵在精不在多，招募编练一两千团勇足够了，把银子省下来赶紧去买洋枪洋炮。”
“能买着吗？”石赞清急切地问。
“现在还能买着，过段日子就难说了，到时候就算能买着也运不过来。”想到富贵从福建发回的急报，韩秀峰沉吟道：“一个叫黄得禄的闽商，一心报效朝廷，正在福建筹银打算去南洋买炮。他真要是能买到，我让他赶紧运天津来。您要是能筹到银子，我一样可差人帮您去买。”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我这不是救您，我这是……这是不想看着嫂夫人和几个娃被您连累！不过就算能买着犀利的洋炮，这城能不能守住一样两说，您还是做最坏打算吧。”

第六百七十四章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一转眼韩秀峰已出京三个多月，曹毓英也做了三个多月的大掌柜，并且做的格外用心。刚开始每天下班来书肆，后来经彭中堂首肯，每隔两天来书肆做一天“堂官”，处理堂内的大小事务。
期间上过九道折子，递过四次牌子，虽只被皇上单独召见过一次，但也是难得的殊荣。要知道过去五六年，他几乎天天在军机处当值，离皇上很近，可也只有在擢升领班军机章京时被时任领班军机大臣带领引见过一次！
这大掌柜做得有滋有味，正感慨做官就要做这种能上达天听的官才有意思，吉禄捧着一封信和一叠庆贤刚整理好的公文走了进来。
“曹大人，这是韩大人的信，昨儿晚上收到的。这些是南海、福州和上海分号发回的急报，发出的日期不一样，但全是经上海中转的，所以这三份急报是同一天，也就是昨儿中午传递到的京城。”
“翻译好了？”曹毓英接过书信和公文问。
“禀大人，全翻译整理好了。”
“好，你忙去吧，我慢慢看。”
“嗻！”
吉禄前脚刚走，大头就忍不住跟进来问：“曹大人，我四哥来信了？”
换作别人，要是敢这么没大没小，曹毓英绝不会给他好脸色。
但大头不是别人，而是一个脑壳不好使的夯货，谁要是跟他计较定会被人笑话。何况他不只是跟韩秀峰的关系不一般，甚至连皇上都知道他，觉得他是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人，不然也不会命他在乾清门学习行走。
正因为如此，曹毓英不禁笑道：“来信了，我正准备看呢。”
“您看，我帮您沏茶。”
“好，我先瞧瞧。”曹毓英边看边笑道：“这封信是两天前从天津发出的，你四哥说打算明后天去保定拜见新任直隶总督谭大人。天津距保定五百里，保定距京城四百里，光赶路就要半个月，何况他是去保定办差的，也不晓得要在保定呆多久。”
大头放下茶壶，下意识问：“这么说我四哥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是啊，不过你四哥就算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也不一定会跟以前一样在这儿当差。”
“曹大人，您这话啥意思？”
“你也不想想，皇上命你四哥出京办的是什么差事。这么说吧，只要是奉旨赴天津验收漕粮的官员，回京之后都会升叙有差。”
“升叙有差啥意思？”大头追问道。
“升官啊！”曹毓英放下韩秀峰的书信，拿起庆贤整理好的公文，抬头笑道：“文大人当年就是验收完漕粮回来之后迁工部郎中、赏戴三品顶带的。你四哥正打算去拜见的直隶总督谭廷襄谭大人，年前一样是因验收漕粮有功才得以外放陕西巡抚的。现在你四哥和恩俊办一样的差事，按例一样能升官。”
大头乐了，不禁咧嘴笑道：“那您估摸着我四哥回来之后能做个啥官？”
“这我就不晓得了……”曹毓英捧着公文看着看着，脸色突然变了，也没心思再跟大头解释了，紧盯着公文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大头，让冯小宝备车，我得赶紧进宫。”
大头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道：“遵命。”
……
南海分号和上海分号打探到的消息，让曹毓英惊出了一身冷汗，让他觉得这个能上达天听的“厚谊堂”大掌柜真不是那么好做的，甚至不敢就这么拟折子奏报，更不敢递牌子乞求觐见，再三权衡了一番，最终决定先去跟彭中堂禀报。
火急火燎赶到圆明园，跳下马车，亮出腰牌，直奔军机处值房。
彭蕴章正同柏葰一起斟酌小军机们草拟的谕旨，见今天本不用来当值的曹毓英来了，下意识问：“子瑜，慌慌张张的，究竟有何事？”
见曹毓英没急着禀报，而是看向站在一边的焦佑瀛，柏葰若无其事地说：“桂樵，你先回去忙别的，这几道谕旨等本官和彭大人看完之后再说。”
“遵命，下官告退。”
彭蕴章反应过来，等焦佑瀛走出公房，便示意刚站起身的杜翰去带上门，然后紧盯着曹毓英道：“现在可以说了，究竟什么事！”
“禀大人，南海分号急报，两个半月前，英夷女王和英夷丞相准了包令等夷酋调兵来犯我中国的奏请，并命前加拿大总督额尔金统领兵马。”曹毓英擦了一把汗，接着道：“佛、俄、咪三夷并非叶名琛所奏称的那样会严守中立、两不相帮，而且已决定与英夷共进退！”
“怎么个共进退？”柏葰惊问道。
“南海分号侦知，佛夷已命一个叫葛罗的大臣为全权代表，率兵协同英夷来犯我大清；俄夷虽刚跟英、佛二夷在欧巴罗洲打过一仗，死伤十几万人。但在犯我大清这件事上，他们跟英佛二夷是一致的。俄夷沙皇已命一个叫普提雅廷的大臣为公使，率炮船赶到了上海，正与英佛咪三夷领事商讨什么‘联合行动’。”
“这么说英、佛、俄三夷都打算出兵来犯？”彭蕴章紧盯着他问。
“上海分号侦知，咪夷其实一样想出兵，只能因为其国内政局不稳，实在派不出兵，但已表示愿意与英、佛、俄三夷‘一致行动’。”
柏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切地问：“消息可属实？”
曹毓英苦着脸道：“柏中堂，厚谊堂就是专事打探夷情的！”
“厚谊堂”从来没谎报过夷情，更没必要危言耸听，彭蕴章很清楚这些消息不会有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叶名琛知道吗，叶名琛在做什么？”
“据南海分号急报，叶名琛既没下令修筑被英夷毁坏的虎门炮台，也没调遣水师防守，水师战船大多破损，一样没筹银赶紧添造。甚至下令裁撤遣散掉大批团练兵勇。原本广州城内外有三万多团勇，现在只剩不到两千人。”
曹毓英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厚谊堂派驻在广东的几位文武官员，虽不方便干涉地方政务，但还是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可他不以为然，声称西夷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现在谁都不相信，只相信‘乩语’，甚至命人在广州城北建了一座长春仙馆，供奉吕洞宾和李太白二仙，隔三岔五去扶乩，广东的一切军务现在是皆出自‘乩语’。”
彭蕴章很想骂叶名琛糊涂，可想到皇上命叶名琛一切以“息兵为要”，叶名琛现在是进退两难，打别说十有八九打不过，就算能小胜也会招来西夷报复，到时候一样会被治罪。再加上之前说了那么多瞎话，很快就要被一一拆穿，能想象到叶名琛现在是如坐针毡，只能求神拜佛。
柏葰同样觉得叶名琛犯糊涂事出有因，跟吓得不敢吱声的杜翰一眼，低声问：“子瑜，你刚才说的这些，皇上知道吗？”
曹毓英怕的就是这个，忐忑不安地说：“下官本打算拟道折子的，甚至想过递牌子乞求觐见，可这几个月上的折子宛如石沉大海，递了几次牌子皇上也没召见，担心会误了大事，所以一接到消息就赶紧来跟几位大人禀报。”
彭蕴章心里跟明镜似的，很清楚他这是在推诿，他这是不敢奏报。
可他所说的话又有几分道理，毕竟现在除了礼部、吏部和兵部带领引见迁转或外放的文武官员，极少召见臣子。
再想到就这么去禀报，皇上一定会龙颜大怒，彭蕴章低声问：“韩秀峰知道吗？”
“禀中堂大人，下官早上刚收到韩秀峰的一封信，他这会儿应该在从天津去保定的路上。厚谊堂在天津虽一样设有分号，但天津分号只负责传递消息，没有懂密语暗语的人，所以他应该不知道。”
彭蕴章暗想韩四走得还真是时候，权衡了一番沉吟道：“兹事体大，可不能延误，更不能不当回事。”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是这么以为的。”
“要不这样，老夫带你去磕见皇上。年纪大了，你刚才说的这些老夫担心记不清。皇上要是问起来回不上事小，延误军机那这事可就大了！”
曹毓英暗暗叫苦，他怎么没想到彭蕴章竟会搞这么一出，可想到这件事确实不能耽误，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遵命。”
……
事实上韩秀峰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不然也不会提醒石赞清要做最坏打算。明明晓得西夷即将大举来犯，可能做的却不多，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儿。
恩俊同样知道英、法、美、俄决定“联合行动”的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忧心忡忡地问：“四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兵分两路，你先带着绘制好的舆图和整理好的气候水情回京。”
“然后呢？”
“然后皇上命你去哪儿就去哪儿，西北虽远了点，戎边虽苦了点，但总比被稀里糊涂派来对付洋人强。”韩秀峰站起身，想想又说道：“要是皇上问起你走了之后，书肆那边怎么办。你就帮我保举个人，让他接替你负责书肆内的护卫之事。”
“保举谁？”
“荣禄。”
“保举荣禄的事好说，他本就不是外人，只是我走了您怎么办？”
“这你大可放心，皇上决定战，轮不着我韩秀峰领兵；皇上决定和，一样轮不着我韩秀峰去跟洋人交涉；总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能有啥事。”
“好吧，我听您的，不过您一定要保重啊。”
“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收拾东西，赶紧回去！”

第六百七十五章 计划不如变化
刘大酒馆，坐落在达智桥胡同的一条小巷子里。
门脸小的可怜，也没伙计在外头招呼客人，只在外面挂了一块破旧的幌子。里面一样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八条长凳和几个小凳。客人要是坐不下，就搬张凳子围着酒缸喝。酒算不上好酒，菜更是只有炸花生米、猪皮冻等简单的四五样，想吃更好的伙计可以帮着出去买。
因为市口不好，做得全是街坊邻居的生意，林庆远等“厚谊堂”的翻译是这儿的常客。大头、余有福、小山东、冯小鞭、冯小宝也经常来，相比贩夫走卒，他们出手要大方一些，所以见着他们老板和伙计别提有多热情。
但今天，余有福这个老主顾并没有喝酒，而是坐在靠门的桌子边，盯着伙计婉拒前来喝几碗过过瘾的客人，免得闲杂人等惊扰了头一次来的文大人和庆贤老爷。老板拿着一把散碎银子，也老老实实躲后厨去了，环境虽不怎么样，却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文祥夹起一颗花生米塞到嘴里，随即放下筷子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书信：“黑龙江那边全打点好了，崇实大人和我文祥的这点薄面他们还是要给的，他们不会也不敢为难令兄，更不会让令兄吃苦受罪。”
庆锡被发配到黑龙江充当苦差，一转眼已经四年多，这一走便杳无音信，家里人连庆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突然收着哥哥的信，庆贤的眼圈顿时红了，拆信的双手都在颤抖。
“谢大人关照，也托大人帮我谢谢崇实大人……”
“又不是外人，说这些太见外。”文祥端起酒碗，语重心长地说：“昨儿下午收着志行托人捎回来的信，英、佛、咪、俄等夷起衅，他最担心的就是老兄你。令兄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现而今这个家全指着你，所以你一定要淡定，绝不能再授人以柄！”
“明白，劳您二位费心了。”庆贤急忙拱手道。
“都说了用不着见外，但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大人但说无妨。”
“前些天我不大放心，便托老余家小子铁锁去你家瞧了瞧，你大侄德峻、二侄德昌和五侄德厚挺懂事，据说读书挺用功，字写的也不错。可老三德崇、老四德基、老六德全、老七德宝、老八德深和老九德涵却有些不懂事，不但整天游手好闲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还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你这个做叔叔的得管管。”
庆贤没想到文祥竟如此关心他家的事，再想到那几个侄子确实不大像话，一脸无奈地说：“大人有所不知，我不是不管，更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住！”
文祥能理解他的难处，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那是一个上百口人的大户人家。
现在虽家道中落，但在钱粮胡同的耆府依然有着高门大户的气派。中、东、西三个大院子，进深六重，宅邸高深，彩绘和谐，雕花精工，大小数百间。
家族中人，因为沾祖父乃至曾祖父的光，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一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游手好闲还能做什么。
可想到他们家现在的处境，文祥觉得不能坐视不理，沉吟道：“既然老兄你管不住，那我只能请能管的帮着管管。不过你得跟令尊大人和令嫂打个招呼，那几个臭小子要是被衙门拿了，请令尊和令嫂不用担心。”
庆贤反应过来：“大人是说找个由头，先把德崇他们关几天？”
“只能这样了。”
“好吧，一切听大人的。”
“再就是令尊大人那边，得跟德峻、德昌、德厚和你家德本、德弼、德祜交代清楚，不该跟老中堂说的话不用说，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到家都不要提，最好让六人排个班，跟当值一样寸步不离地陪着老中堂。”看着庆贤若有所思的样子，文祥很认真很严肃地提醒道：“你家那么多下人，谁敢担保他们会不会嚼舌头，所以有些事不能不防！”
“大人说的是，我明儿一早就回去跟他们交代清楚。”
“用不着等到明天，今儿晚上就回去。”
“行，我全听您的。”见文祥如此担心，庆贤很不是滋味儿，忍不住问：“文大人，皇上是不是又龙颜大怒，又提起我阿玛了？”
“皇上是不大高兴，但这次倒没提老中堂。”
“皇上怎么说的？”
文祥长叹口气，无奈地说：“皇上把彭中堂和曹毓英训斥了一番，说西夷之事早有定论，说西夷无非是为了点通商的蝇头小利，因为银子赚少了才虚张声势，声称要来直隶诉冤的。说如何应对，朝廷早给两广总督叶名琛降过谕旨，已命叶名琛酌度办理，妥为驾驭。”
“好一个驾驭，要是叶名琛驾驭不住呢？”庆贤哭笑不得地问。
“朝廷一样给闽浙总督王懿德和两江总督何桂清降过谕旨，命他们密饬所属地方官吏，如遇夷船驶至，不动声色，妥为防范。西夷若来诉粤东构衅情事，著他们据理折服。说西夷知道无隙可乘，定会废然思返。”
“哈哈哈，果然是早有定论啊！”
“庆贤兄，刚才咱们是怎么说的？”
“大人恕罪，我是……”
“别说老兄你，我文祥又何尝不是……但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文祥不想再聊这些，立马换了个话题：“其实皇上也不是一点准备没有，不然前天绝不会召我进宫，命我帮着整理恩俊从天津带回来的那几大箱舆图和公文。”
提起这个，几天没见着恩俊的庆贤忍不住问：“恩俊这几天在忙什么？”
“升官了，皇上赏他副都统衔，命他为塔尔巴哈台领队大臣，这几天应该是忙着安排家里的事，等一切安排妥当就该出京赴回疆上任了。”文祥顿了顿，接着道：“荣禄，老兄应该见过。他的运气不是一丁点儿好，把工部的差事辞了，非得要做闲散侍卫，还天天跑宫门口去当值。”
“这事儿我听大头说过，他怎么了？”
“六天前，宫里走水，侍卫们慌成一团，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进去救，正好被皇上瞧见了，火势扑灭之后还差人传他觐见。得知他就是长寿之子，得知他家三世皆为国效力，两代捐躯，又在工部做过主事、员外郎，觉得让他做侍卫太屈才，当即擢升他为户部郎中，管户部银库！”
荣禄的事庆贤知道一些，不禁问道：“这么一来不就没法儿再保举他接替恩俊了？”
文祥轻叹口气，苦笑道：“我一样被打个措手不及，连恩俊都没法儿再开口了。说起来怨我，我该早些提醒下他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领过旨谢过恩，看他也挺喜欢户部银库郎中那差事，接替恩俊的事就不提了，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户部银库郎中，那可是肥缺中的肥缺，这差事就算能换他也不一定愿意换。”
“所以说用不着再提。”
“那皇上有没有说让谁来接替恩俊？”
“皇上没提，一时半会儿没合适的人选，恩俊也不好开这个口。”文祥想了想，又唉声叹气地说：“厚谊堂这两年光报忧不报喜，总是给皇上添堵儿，皇上十有八九是觉得没必要再派人来，一定是觉得有大头和那几个侍卫在足够了。”
“这倒是，连曹毓英这几天都没再来，看样子他是晓得这大掌柜不是那么好做的。”
“不说这些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趟家吧。”
“行，我这就回去。”
二人刚站起身，余铁锁竟匆匆跑了进来。
余有福没拦住，正准备开口让他滚出去，他就急切地说：“文大人，黄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吉老爷和敖老爷想找我四哥商量，可我四哥又不在京城，只能托我赶紧来跟大人您禀报。”
“黄钟音出事了？”
“是，就是黄钟音黄大人！”
“出了什么事？”文祥紧盯着他问。
“刚收到广西那边的消息，说梧州失陷，副将蒋福长、巡检王锡惠以身殉国，学政沈炳垣、县丞丁瑞书、巡检王协和柳城典史张象吉等官员被天地会贼匪捉拿处决，还说……还说黄大人弃城逃命，结果没逃出去，也被天地会乱党给杀了！”
“听谁说的，这消息可属实？”
“广西巡抚劳崇光的折子都到了京城，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余铁锁擦了把汗，又小心翼翼地说：“吉老爷听人说梧州城里那么多文武官员，就梧州知府陈瑞芝逃出来了。吉老爷和敖老爷怀疑陈瑞芝那狗日的想脱罪，所以往黄大人身上泼脏水，诬陷黄大人贪生怕死、弃城逃命。”
文祥跟黄钟音私交不错，不认为黄钟音会弃城逃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也可能是劳崇光搞的鬼。”
“那怎么办？”余铁锁急切地问。
文祥权衡了一番，阴沉着脸道：“我今儿个有点事，去不了你们重庆会馆，帮我跟吉云飞和敖彤臣他们捎几句话。就说永洸兄究竟是怎么死的，早晚会查清楚！只要有韩大人和我文祥在，绝不会让九泉之下的永洸兄蒙受不白之冤！”

第六百七十六章 帮办军务
韩秀峰到保定已经九天了，只见过署理直隶总督谭廷襄两次，一次是在直隶粮道摆的接风宴上，因为人多，许多话不好说；第二次是前天下午，年迈体衰的直隶布政使钱炘和也在场。
提到西夷极可能北犯直隶，正春风得意的谭廷襄不以为然，竟很是不屑地说西夷没什么可怕的，所有势焰，大半是将帅无能所致。还说什么只要瞧瞧邸报，尤其邸报里的上谕就明白了。称西夷虽来势汹汹，一经叶名琛迎头痛击，西夷领事和领兵的大头目便授首，可见兵力不在多寡，全在统领之人。
也不晓得是不是想表个态好让韩秀峰回京跟皇上交差，说到最后决定饬令天津府多铸几条拦江铁戗，并命地方官员小心提防，严禁百姓出海跟西夷做买卖。觉得有拦江铁戗就能拦住西夷的炮船，以为那些穷得连饭都没得吃的百姓真会听朝廷的话，而直隶布政使钱炘和更是听着听着竟睡着了。
遇着他们这样的，韩秀峰实在无话可说，昨晚就让永祥、小山东和徐九等人收拾行李，今儿吃完早饭正打算启程回京，刚差家人来送过程仪的谭廷襄，竟又差家人来驿馆请他再去一趟制台衙门。
“四爷，谭廷襄究竟什么意思，您好心提醒他，他爱理不理。您打算回京，他又差人来请，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永祥跟亲卫似的边跟着马车走边低声问。
韩秀峰掀开车帘，若无其事地说：“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将来真要是出点啥事，这板子也打不到我韩秀峰身上。”
“这倒是！”永祥想了想，又嘀咕道：“别看他人五人六的，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娶了个好妻室，有个位高权重的老丈人。老丈人虽不在了，还有个同样位高权重的小舅子关照，不然他凭什么能连升几级，凭什么能署理上直隶总督？”
正如永祥所说，谭廷襄能有今日跟娶了个好媳妇真有一定关系。他老丈人就是帝师杜受田，他小舅子就是现在的军机大臣杜翰！
想到杜翰只是个“挑帘子军机”，为了不被踢出军机处一切唯肃顺马首是瞻，韩秀峰沉吟道：“前脚差人来送程仪，后脚便差人来请我回去，还说什么有要事相商，十有八九是收到了京里的消息。”
“四爷，您是说杜翰给他写信了？”
“在他看来我韩秀峰没什么了不起，更没资格在他这个封疆大吏面前指手画脚，要不是皇上有旨，他恐怕见都不会见我。但杜翰不一样，杜翰入值中枢好几年，不但很清楚我这个太仆寺少卿是怎么做上的，也知道‘厚谊堂’的事。”
“这么说您的话，他之前听不进去，现在不敢再不当回事？”
“就算有杜翰提醒，我的话他十有八九一样听不进去。”
想到总督部院门庭若市，这些天前去巴结的文武官员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永祥点点头：“您说的是，他新官上任，正春风得意着呢。每天忙着应酬，连酒席都吃不过来，哪会有心思去管千里之外的西夷！”
“所以说咱们这一趟算白跑了，不过出来透透气总比呆在京里好，要是呆在京城这日子一样不会好过。”
“四爷，您是说？”
“要是呆在京里，遇着十万火急的夷情我不能不奏报，可奏报上去就是给皇上添堵儿，让皇上不高兴，所以想想还是在外面飘着好。”
提起这些，永祥禁不住问：“四爷，照您这么说，曹毓英的日子恐怕不大好过？”
韩秀峰淡淡地说：“这不能怨我，谁让他一样是厚谊堂大掌柜呢。”
……
正如韩秀峰所说，谭廷襄之所以赶紧差人去请韩秀峰回来，是因为刚收到军机大臣杜翰差家人送来的一封书信。
幕友看完信，忧心忡忡地提醒道：“东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英、咪、佛、俄等夷真北犯直隶，咱们却一点准备也没有，让西夷长驱直入进逼京城，到时候您怎么跟皇上交代。”
谭廷襄这些年一直在外为官，只听说过西夷却从未见过西夷，打心眼儿里觉得西夷没什么好怕的，毕竟据说其国土距大清十万八千里，就算派兵来犯又能派几个兵？
何况跟西夷交涉有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叶名琛，叶名琛挡不住还有闽浙总督、两江总督和山东巡抚，觉得西夷不只是虚张声势而且距直隶太遥远。
见幕友如此担心，他不禁笑道：“朝中的王公大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担心道光二十一二年之事会重演。而这个韩秀峰正是拿住了那几位王公大臣的软肋，才得以平步青云。”
“既然西夷不足为虑，那东翁为何要差人请他回来？”
“鸿举在信里不是说得很清楚吗，这韩秀峰不但圣眷恩隆，跟肃顺也有几分交情，像他这样的人还是不得罪的好。再跟他商议商议，给足他面子，免得他回京之后在皇上跟前搬弄是非。”
“东翁所言极是，像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是不能得罪。”
正说着，家里来报，太仆寺少卿韩秀峰到了。
谭廷襄戴上官帽，起身笑道：“我再去会会他，别的事回头再说。”
“学生恭送大人。”
……
谭廷襄在家人的拥簇下走进二堂，刚坐下的韩秀峰连忙起身拜见。
谭廷襄摆摆手，一边招呼他坐下吃茶，一边叹道：“韩老弟，本官昨晚想了想，觉得老弟的担忧不无道理。只是本官刚到任，公务不但堆积如山，且千头万绪，真有股分身乏术之感，许多事真叫个无暇兼顾。”
“大人日理万机，秀峰却来给大人添乱，想想真惭愧。”
“老弟这是说哪里话，老弟您现如今可是钦差！”谭廷襄不想跟韩秀峰绕圈子，立马话锋一转：“皇上担心海防，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应为皇上分忧。韩老弟，你不只是巡视海防的钦差，而且领过兵杀过长毛。本官有一事相求，不知老弟能否帮忙。”
韩秀峰连忙拱手道：“制台大人真会说笑。”
“本官没说笑，”谭廷襄脸色一正，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本官忙于政务，军务不免有所遗漏，而军务又直接关系海防。老弟能否暂不回京，先帮本官去瞧瞧督标的那几营兵可不可用。等张殿元到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天津之事。”
张殿元是直隶提督，提督衙署在古北口，离这儿远着呢！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搞这么一出，同时觉得就算直隶提督从古北口赶过来，在距天津几百里的保定商量海防事简直是儿戏，不禁苦笑道：“秀峰倒是愿为制台大人效力，可秀峰皇命在身，不敢在外久留，得赶紧回京跟皇上复命。”
“这老弟大可不必担心，本官这就可以拟折子奏请皇上让老弟暂留我直隶帮办两个月军务。”
“不妥不妥，秀峰……”
事关能不能让皇上觉得直隶有没有把海防当回事，谭廷襄岂能就这么让韩秀峰回京，不等韩秀峰说完便意味深长地说：“实不相瞒，这既是杜大人的意思，也是肃顺大人的意思！”
在保定呆了九天，韩秀峰早看出他就是个庸官，是既不想也不敢上他这条快沉的破船。
可想到回京之后的日子一样不会好过，故作权衡了片刻，拱手道：“既然这是肃顺大人和杜大人的意思，那秀峰就暂不回京，留下给大人效两个月力，不过也只能在保定呆两个月。”

第六百七十七章 回京（下）
直隶的确有许多军务待办，比如天津镇总兵不能总由保定营参将护理，又比如大沽协左、右二营裨将得赶紧校拔选任。
谭廷襄在这些事上倒是从善如流，上完奏请韩秀峰暂留直隶帮办军务的折子，就又上折子奏请朝廷赶紧选任天津镇总兵官、大沽协副将等武官。至于韩秀峰在巡视督标时发现的十几个可用的都司、千总、把总和外委，更是该保奏的保奏，该校拔的校拔，并命他们赶紧安顿家小、收拾行李，早日赴大沽口上任。
就在他发现至少在军务上韩秀峰真能帮得上忙，正寻思是不是请小舅子帮着想想办法，看能否将韩秀峰留在直隶之时，皇上竟下旨命韩秀峰即刻回京。
紧接着，又收到小舅子杜翰从京城差人送来的书信，说皇上不是不放心韩秀峰，一样不是不相信他这个封疆大吏，而是觉得防范西夷之事不可张皇，要是让韩秀峰留在直隶帮办军务，跟之前一般巡视各营，很可能会导致军心甚至民心惶惑。
谭廷襄没办法，只能让家人又准备了一份程仪，并命直隶粮道和保定知府等官员将韩秀峰送到城外十里亭。
人家以礼相待，韩秀峰一样不能失了礼数，在亭子里跟众人寒暄了一会儿，躬身拜别。
没想到刚上车走出三四里，刚被擢升为大沽协守台游击的沙春元，千总陈毅、陈荣、恩荣，把总李莹和外委石振冈等督标武官骑着快马追了上来。
他们一追上车驾就翻身下马跪拜，然后捧出这些天凑的五百两银子，恳请对他们有着知遇之恩的钦差大人赏收。
他们之前在督标混的是很惨，但到了大沽口之后的日子一样不会好过！
韩秀峰岂能收他们的银子，示意永祥将他们扶起，看着他们拱手道：“诸位的好意秀峰心领了，这银子秀峰是万万不能收的。”
“韩大人，您……”
“听我说完，我韩秀峰之所以跟制台大人举荐诸位，既是觉得诸位都是忠义之士，也是出于一片公心。大沽口乃漕粮转运重地，更是我大清之国门！可以说守大沽口南北两岸炮台，便是守我大清国门，责任重大，一切就拜托诸位了！”
说完之后，韩秀峰便对着众人躬身作了一揖。
沙春元哪敢受此大礼，急忙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的知遇之恩，卑职定铭记在心。到任之后定当实心办差，绝不给大人丢脸！”
“韩大人，卑职不会说话，卑职只想说人在炮台在，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占我炮台！”
“好，有诸位在，秀峰就放心了。”
韩秀峰再次让永祥将他们扶起，随即微笑着说：“秀峰这次虽是回京复命，但不会因此忘了天津海防。既然诸位来了，秀峰也给诸位一颗定心丸。诸位到任之后该怎么整饬就怎么整饬，不管朝廷命谁去做总兵、副将，营内尤其炮台上的事依然是诸位说了算！
再就是诸位的粮饷，秀峰不但跟粮台打过招呼，他会尽快拨给，绝不会再拖欠。并且回京之后秀峰会奏请朝廷命长芦盐运司和天津府再协济一些。总之，绝不会让诸位领着一帮饿兵守国门。”
沙春元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对天津海防如此上心，想想忍不住问：“敢问韩大人，要是枪炮不够怎么办？”
“诸位先去赴任，枪炮的事秀峰不会坐视不理，一样会帮着想办法。”
“谢大人提携，谢大人关照。”
“这些本就是秀峰份内之事，诸位无需多谢。”韩秀峰顿了顿，随即转身对着京城方向道：“要是大沽口风头浪静无战事自然好，真要是有战事，秀峰会在京里静候诸位的捷报。只要诸位奋勇杀敌，秀峰定会帮诸位跟皇上请功！”
“谢大人关照……”
“别谢了，赶紧回去吧，秀峰皇命在身，也该启程了。”
……
打发走一帮绿营武官，韩秀峰一行接着往京城赶。
永祥骑着马跟在车边，酸溜溜地问：“四爷，您觉得洋人真要是来犯，靠他们几个能守住大沽口吗？”
韩秀峰知道他很想官复原职，不禁反问道：“让你去做守台游击，你能守住吗？”
“卑职……卑职不敢立这个军令状。”
“这就是了。”
“可无亲无故的，就在校场上见过几次，您为何不跟谭廷襄举荐别人，非得举荐他们几个。”
“我跟他们是只在校场上见过几次，但我让徐九去打听过。他们为人还行，为官清廉，一心报效朝廷，可备受上司和同僚排挤，不然也不至于混得连饭都吃不上。”
“有这事？”
“你才晓得啊。”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大沽协早晚要整饬，与其举荐别人，不如举荐他们这些怀才不遇的督标武官。等到了大沽口之后，在别人看来他们就是谭廷襄的人，不管谁去做总兵副将，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一切得以大局为重。至于你的事，博川兄和仲华早帮你想好了，回京之后就有差事，用不着羡慕沙春元他们。”
永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急切地问：“四爷，文大人给您写信了？”
“嗯，给我捎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什么好消息，什么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升官了，六天前被擢升为詹事府詹事，不再是太仆寺少卿了。坏消息是广西梧州失陷，广西按察使黄钟音黄大人殉国。”
“文大人成了小九卿！”
“所以说他官运亨通。”
“黄大人殉国了？”
提起这事韩秀峰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地说：“确切地说是被天地会乱党给杀了，广西巡抚劳崇光奏称黄大人贪生怕死，弃城逃命，结果被天地会乱党给截住了。可梧州失陷时劳崇光远在桂林，黄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全是贪生怕死、弃城逃命的梧州知府陈瑞芝的一面之词！”
“四爷，照您这么说那个陈瑞芝的话不能信。”永祥急切地说。
“是不能信，可广西那么远，这件事怎么查实，”韩秀峰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前天津知县谢子澄殉国，还追赠布政使衔，谥忠悯。黄大人堂堂的按察使殉国，按例应追赠巡抚，可现在人死了还得被究办，连乡贤祠都进不去。”
“那怎么办，黄大人那么好的一个人，可不能让他死了死了还蒙受不白之冤！”
韩秀峰摸摸嘴角，阴沉着脸道：“现在劳崇光说啥是啥，咱们拿他没办法，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博川兄在信中说皇上打算命广西布政使胡兴仁留京，命四川按察使曹澍钟为广西布政使，四川盐茶道张思镗为四川按察使。我正好跟曹澍钟有些交情，等到了京城给曹澍钟去封信，请他差人明察暗访，搞清楚黄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曹澍钟能做上广西布政使吗？”
“博川兄正在帮着想办法，何况这本来就是皇上的意思，应该不会有变故。”韩秀峰想了想，又冷冷地说：“湖南巡抚骆秉章命蒋益澧和江忠源的弟弟江忠浚，率湘勇赴广西协贼天地会乱党。他们的仗打得不错，先是克复兴安，然后乘胜追击直捣平乐，紧接着在太平铺、高上田和西岭等处，毙贼近千名。
蒋益澧因杀贼出力，已由记名知府擢升为遇缺即补的广西候补道。我跟他虽没深交但有过一面之缘，回头也给他去封信，请他帮帮忙，查查黄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至于那个陈瑞芝，这笔账我早晚会跟他算的，他身为知府本应守土有责，别人都殉国了就他活着，还有没有天理！”
永祥很想出力，忍不住道：“四爷，要不您想想办法，帮卑职谋个外放，只要能帮卑职在广西谋个差事，那个姓陈的卑职帮您收拾。”
“不用这么麻烦，何况博川兄和仲华已经帮你谋了个差事。”
“什么差事？”
“正白旗佐领，回去之后先干着，等将来有了机会给你谋个更好的差事。”
“行，我一切听您和文大人的。”
文祥在信里其实还说了一件事，那便是肃顺一样升官了，并且在短短两个月内连升三次，先是授正红旗汉军都统，紧接着迁理藩院尚书，然后迁礼部尚书管理藩院事务，据说皇上还打算命他充任翻译翰詹大考阅卷大臣！
想到礼部和理藩院的职权与“厚谊堂”有些重叠，肃顺却没跟皇上保举官员去做文祥走后空出来的“厚谊堂”满大掌柜，韩秀峰禁不住想在如何应对洋人这件事上，肃顺应该是打算明哲保身。
可想到他不但身居高位，而且是圣眷最恩隆的天子近臣，又觉得肃顺这步棋走错了。
毕竟官做到他那个份儿上，很多事想躲也躲不掉。战也好，和也罢，皇上要是问起来，总得有个态度。

第六百七十八章 想躲却躲不掉的肃顺
韩秀峰马不停蹄赶到京城，直奔圆明园缴旨复命。
结果牌子递进去等了近半个时辰，又被奏事处太监送了出来，说皇上今儿个没空召见。
就在他打算先回书肆之时，一个侍卫迎上来说肃顺大人有请。韩秀峰跟着侍卫来到一个幽静的庭院，赫然发现郑亲王和怡亲王竟也在。
韩秀峰正准备行礼，肃顺便招呼道：“志行，这儿又没外人，无需多礼，咱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
“不知二位王爷和大人想问什么？”
“说说广东的事儿。”
郑亲王放下鼻烟壶，紧盯着韩秀峰道：“听曹毓英说英佛二夷往香港、澳门两地增兵了，大小炮船五六十条，什么陆战队、步兵团和骑兵加起来有三五千，来势汹汹啊！老弟通晓夷情，面对此危局，本王想问问老弟有何高见。”
怡亲王更是直言不讳地问：“韩老弟，本王就想知道，要是我大清放手一搏，有几分胜算，这仗究竟能不能打？”
看着肃顺忧心忡忡的样子，韩秀峰意识到皇上十有八九问过他们该如何应对，只是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拱手道：“禀二位王爷，下官以为倾我大清之力，并且绅民能够齐心，朝廷还是可以放手一搏的。就算刚接战时受挫，拖咱们也能拖垮他们。毕竟他们是劳师远征，而咱们是以逸待劳。”
郑亲王深以为然，回头笑看着肃顺道：“这话本王爱听，本王早就说过西夷只是虚张声势！”
肃顺可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不然也不会请韩秀峰过来，不禁抬头道：“志行，我和二位王爷想听实话，你不要有顾虑，给我交个实底儿，这仗究竟能不能打？”
韩秀峰不敢再绕圈子，权衡了一番，一脸无奈地说：“下官刚才说这仗能打，就算打不赢咱们还可以拖，想方设法把他们拖垮，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西夷不会扬帆北犯。可西夷不比长毛，他们不但船坚炮利，而且熟悉海路，要是不在别的地方打，而是直奔天津，那这仗就没法儿打了。”
“天津守不住？”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天津失陷，西夷便能长驱直入进逼京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不能拿皇上的安危当儿戏！”
郑亲王最怕的就是这个，凝重地说：“老弟所言极是，看来只有羁縻了。”
羁縻说白了就是既要笼络也要牵制，可现在朝廷拿什么去牵制洋人，就算一味地笼络也得有个人去跟洋人谈，并且多多少少得给洋人点甜头。要是再之前那般打太极拳，变着法儿推诿，洋人绝不会答应。
可想到皇上的态度很明确，除了“羁縻”之外没更好的办法，韩秀峰只能躬身道：“英佛二夷从其本土调那么多兵来，不晓得要耗费多少粮饷，不达目的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下官估摸着他们这两三个月内便会起衅。”
“他们会先攻哪儿？”肃顺紧锁着眉头问。
“古人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下官估摸着他们一样不想跟咱们硬拼，十有八九会先犯广州，等攻占广州之后瞧咱们的态度。咱们要是还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才会北上，很可能会先去上海，甚至镇江、常州，以帮长毛为威胁。咱们要是依然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一定北犯直隶乃至京城。”
“那就命叶名琛跟他们谈，叶名琛那边要是谈崩了，再让闽浙总督王懿德和两江总督何桂清跟他们谈，能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准其老巢又有奸民犯上作乱，谈着谈着顾不上再跟咱们无理取闹，跟三年前那样扬帆回返。”
郑亲王想得很美，肃顺可不敢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沉吟道：“叶名琛靠不住，我估摸着王懿德和何桂清一样驾驭不了。当务之急得赶紧找一两个愿意跟西夷打交道，并且能跟西夷说得上话的人，去跟西夷周旋。”
“雨亭，满朝文武全是迂腐之辈，你说的这样的人可不好找。”怡亲王放下茶杯道。
韩秀峰头大了，但面对他们这三位又不好当缩头乌龟，只能硬着头皮道：“肃大人，要是您和二位王爷信得过秀峰，秀峰愿意驰赴广东，去跟西夷周旋！”
“志行，我知道你对朝廷、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也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你要是去了广东，皇上要是再问起夷务，我等都找不着个人商量。何况西夷不一定愿意在广东谈，他们要是北犯天津怎么办？”肃顺顿了顿，接着道：“你在两江为过官，对两江官员比较熟悉，仔细想想，两江官员中有没有合适之人。”
韩秀峰想了想，抬头道：“苏州知府薛焕办事勤勉，为官清廉，且不迂腐。据下官所知，他在随已故巡抚吉尔杭阿攻剿小刀会乱党时还曾跟西夷打过交道，下官觉得他倒是个能跟西夷周旋的人选。”
提起薛焕，肃顺不禁笑道：“志行，看来你脑子里净想着西夷了。”
“大人何出此言？”
“要是没记错，薛焕早不做苏州知府了，现在好像是苏松粮道。”
“他升官了，我还真不知道。”
“何桂清保奏的，迁苏松粮道的时间也不长，既然你觉得他是个能与西夷周旋的人选，那我明儿一早就奏请皇上，命薛焕为苏松太道，让汤云松为苏松粮道，把他俩对调一下，让薛焕去上海一心一意地跟西夷周旋。”
“大人英明！”
“这算什么英明？”肃顺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与西夷交涉，跟西夷周旋的事，在谕旨中没法儿写。你回头给他写封书信，他到上海之后该做些什么，一五一十跟他交代清楚。最好命‘厚谊堂’上海分号全力协助，只有知己知彼，他这差事办起来才能顺手。”
“下官明白，下官遵命。”
“再就是天津海防，你从天津和保定上的折子皇上都让我看了，正如你所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天津那边缺些什么，人也好，钱粮也罢，赶紧开口，我去跟陈孚恩说，让他尽快办理。”
韩秀峰早有准备，从怀着掏出一份在保定拟的清单道：“天津那边需要些什么，秀峰全列下来了，请大人过目。”
“好，我先瞧瞧。”
……
在海防事上，肃顺真叫个从善如流，看完清单便差人送给兵部尚书陈孚恩。至于光靠直隶粮道拨给的那点粮饷远远不够，得让长芦盐运司和天津府协济的事，他一样差人去让穆荫和杜翰两位军机大臣赶紧办。
韩秀峰看得暗暗咂舌，心想他现在虽不是大学士却胜过大学士，虽不是军机大臣却胜过军机大臣。相比之下，彭蕴章那个首辅真名不副其实。
肃顺不知道韩秀峰在想什么，打发走去传话的家人，突然问：“志行，我记得你好像曾派过一个人去了上海？”
“禀大人，确有此事。”
“那人姓什么叫什么，究竟是何出身？”
“姓刘，名山阳，举人出身，在四川时曾随秀峰防堵过贵州教匪，后来又随秀峰率川东团勇赴湖北协剿过长毛。”
“想起来了，你保奏的折子里好像有他。”肃顺摸摸嘴角，轻描淡写地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可不能让他为朝廷办差却没个正儿八经的差事。回头差人把他的履历送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他在内务府谋个缺。”
“谢大人关照！”
“这有什么好谢的，之前只要是进了‘厚谊堂’的人，皇上全赏了差事，我只是按例办理。”
韩秀峰意识到他原本是不想管“厚谊堂”的，可现在洋人大军压境，由不得他这个兼管理藩院和鸿胪寺事务的礼部尚书不管，所以连“厚谊堂”的人都能跟着沾光。
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早就呵欠连天的郑亲王起身道：“雨亭，你忙你的，我们先出去透透气。”
不等肃顺开口，韩秀峰急忙起身道：“下官恭送二位王爷。”
“留步留步，办正事要紧。”
恭送走两位“甩手王爷”，肃顺接着道：“志行，正如你在折子中所奏，西夷真要是北犯直隶，这天津能否守住，靠的不只是大沽协那两营兵，一样不是天津镇那些不堪大用的丘八，说到底还是得靠京营，得靠南苑的那些马队。”
“大人是说……”
“南苑那边我不方便去，跟僧格林沁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也不熟。他们能剿得了长毛，但究竟能不能对付西夷，我心里真没底，所以南苑和僧格林沁那边全靠你。太仆寺那边不用再去点卯了，陪祭那些事也别管，得空多往僧王府跑跑，多跟他说说西夷的事，将来真要是有战事，免得他刚愎自用，轻敌冒进，到时候一败涂地！”
“秀峰明白。”
“再就是户部郎中荣禄你认不认得？”
韩秀峰大吃一惊，下意识问：“大人怎会问起他？”
肃顺看出韩秀峰不但认得荣禄，很可能还有些交情，直言不讳地说：“皇上念他是忠烈之后，擢升他为郎中，管户部银库。可他倒好，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朝廷，竟敢伙同银库胥吏差役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竟有这样的事，他胆子也太大了！”韩秀峰不认为肃顺会冤枉荣禄，一是荣禄虽有点家底儿，但开销一样大，再没进项真会坐吃山空；二来银库郎中本就不是那么好做的，只要是坐在那位置上的人，想做清官都做不成。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他一马。”肃顺深吸口气，接着道：“不过他吞进去的银子，得给我一两不少地吐出来！再就是户部这差事他别指望再干了，让他自个儿找个由头请辞，给他死去的阿玛留几分脸面，也给皇上留几分脸面，免得那些个喜欢嚼舌头的人在背后议论皇上无识人之明。”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最坏打算
韩秀峰回到“厚谊堂”，安排好“堂务”，便连夜赶到位于内城的文祥家。
文祥得知荣禄被肃顺盯上了，并且肃顺手里很可能有荣禄监守自盗的实据，气得连夜差人把荣禄喊来怒骂了一番。
荣禄吓得魂不守舍，直到文祥骂完才缓过神，忐忑不安地说：“博川兄，冤枉啊，我荣禄再穷也不敢私吞库银……”
“都什么时候了还狡辩，这次要不是志行，你早下刑部大牢了！”
“我真没私吞，我……我只是让四乾、五宇兑了几万两银子。我晓得这么做不合规矩，可要是不让他们兑，我这银库郎中既做不稳也做不长！”
“四乾”是指咸丰三年户部奏请设立的乾豫、乾丰、乾益和乾恒四大官银钱号，钦称“四乾官号”；“五宇”则是咸丰四年时任管理钱铁王大臣奏请设立的“宇大通”票号，因其分设宇升、宇恒、宇谦、宇泰和宇丰五个钱铺，所以叫作“五宇官号”。
之所以设立这九家官办票号是因为朝廷没钱了，连文武官员的官俸都发不出，更别说给各地拨剿匪平乱所需的军饷，于是以铁大钱为钞本，并募商人承办，利用这九大票号发行官票、宝钞。
铁大钱都用不出去，买东西时都没人敢收，更别说有时候甚至连铁大钱都兑换不到的官票、宝钞。加之是官办的，真正的主事全是户部官员，所以这九大票号的账不但是一本烂账，而且只要是经手的人无不中饱私囊。
韩秀峰意识到他很难“出污泥而不染”，下意识问：“仲华，这么说入库的本该是银子，你这个银库郎中收到的却是大钱甚至宝钞？”
“我也想收银子，可他们说没有！”
“他们的事我不想管，也轮不着我管，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拿他们的好处。”
“他们……他们是给了我三千两。”
文祥更生气了，指着他咆哮道：“这银子你居然也敢收，收了人家的好处，居然还好意思说冤枉！我看你是活腻了，你真以为肃顺不敢要你的脑袋？”
提到肃顺，荣禄头皮就发麻，噗通一声跪下：“志行兄，我错了，我糊涂，我……我鬼迷心窍，我……”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先起来，起来再说。”
“可是……”
“没啥子可是，事到如今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接着道：“明儿一早把那三千两送银库去，再找个由头把银库的差事辞了，然后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别再出门！”
“听见没有？”文祥恨铁不成钢地问。
荣禄反应过来，急忙道：“听见了，我这就回去准备银子，天一亮就去衙门把差事辞了。”
……
荣禄丢官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他自个儿。
文祥窝着一肚子火打发走荣禄，坐下叹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幸亏那会儿他先被皇上看中了，要是他这差事是你我保举的，连你我都得被牵连！”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这仕途也太顺，容易得意忘形，不晓得官场有多险恶。”韩秀峰轻叹口气，又端起茶杯苦笑道：“我敢打赌，四乾、五宇的那帮人，接下来不会有好果子吃。肃顺在动手前把仲华摘出来，这面子给大了，这个人情我韩秀峰也欠大了。”
文祥很快冷静下来，紧盯着韩秀峰问：“志行，肃顺为何突然对你这么好？”
“还能因为什么，一是因为之前的交情，二是因为时局。”
“时局？”
“他现在不只是兼管理藩院和鸿胪寺的礼部尚书，也是皇上最信任的重臣，只要涉及西夷的事，他不能没个章程。皇上要是问起来，彭中堂可以装聋作哑，他不能说不出个一二三四。”
“所以突然发现‘厚谊堂’有用了？”
“差不多，不过就算把厚谊堂当回事又有何用？”韩秀峰放下茶杯，无奈地说：“今儿下午回到书肆，见到一份南海分号发回的急报，看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仗既躲不掉，也打不赢啊！”
“究竟是什么急报，王乃增和云启俊都说了什么？”
“他们差人从香港搞到一份英夷兵勇的补给清单，战兵每日配给饼干九两或面包一斤，茶叶二钱，盐五钱，米一斤六两，肉半斤，糖二两，胡椒二钱，酒半斤。此外还发钱责令兵勇购买蔬菜瓜果，说不吃蔬菜瓜果容易患啥子坏血病。”
“洋兵竟然吃这么好，每天都有肉！”文祥大吃一惊。
“也有不吃肉的，云清在急报中说英夷从印度调来的马德拉斯步兵团，因为大多是印度土著，其中还有不少回回，不吃肉。所以每日配给米或面二斤，一种叫作木豆的豆子半斤，此外还配给酥油、香料、盐和糖。”韩秀峰紧盯着文祥，想想又叹道：“五六千兵，博川兄，你算算他们一天要耗费多少粮饷。而他们又不是做赔本买卖的主儿，换句话说，他们花掉的银钱早晚得加倍赚回去。”
英夷花掉的银子谁出，说白了这笔账最终会算到朝廷头上。
文祥意识到一场大仗不可避免，而朝廷却依然没真正当回事，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韩秀峰又凝重地说：“咱们这儿是越来越冷，广东那边却很热，可王乃增和云启俊竟打探到英夷已给调来的兵勇配发了御寒衣物，来自印度的兵在来之前就发了。从其欧巴罗本土调来的那些兵，御寒衣物是在香港配发的。
不管水师还是陆师，有一个算一个，均发给毛毯一条，皮大衣一件，皮帽子一顶，厚大衣一件，布制军服大衣一件，布制军裤一条，法兰绒衬衫两件，衬裤两条，羊毛袜子两双，长靴和及踝靴各一双，此外还在香港采办各式形制的炉子！”
广东并不冷，就是寒冬腊月也温暖如春。
英夷给那么多兵勇配发御寒衣物做什么，采办炉子做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文祥意识到形势迫在眉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这些事你跟肃顺说了吗？”
“还没来得及，不过就算跟他禀报也没用。”
“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韩秀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徐九正守在外头，直言不讳地说：“博川兄，实不相瞒，我已让庆贤给王乃增去了封信，让他赶紧妥善安置南海、新安等分号人员的家小。崇厚和韩宸那边，我在天津巡视海防时也已经私下打过招呼。现在就剩京城了，有些事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志行，你这是什么意思？”文祥愣住了。
“赶紧找个由头差人送嫂夫人回东北老家！”
“你是说洋人会杀到京城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只有来京城，他们才能要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书肆那边我已经交代过庆贤，接下来他会不动声色把公文卷宗送到宛平去，翠花等女眷也会尽快打发她们回老家。总之，大战在即，我们不能有后顾之忧。”
“这么做不合适吧？”文祥苦着脸问。
“现在送家小走谁也不会说什么，真要是拖到那会儿再送家小出城才不合适呢。”
“志行，我晓得你是在替我着想，不过这么大事，你得让我仔细想想。”
“行，不过不能想太久。”
“我知道。”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想想又说道：“再就是从固安调来的五十余个河营将士，枪都给了僧格林沁的亲卫，僧格林沁也没亏待他们，把他们全安排去了巡捕营。永祥估算了下，算上之前从河营抽调的，步军衙门至少有两三百咱们的人。”
“两三百兵能顶什么用？”文祥低声问。
“在战阵上，两三百兵是顶不上大用。但要是洋人真杀到京城来，城里乱成一团，这两三百兵就能派上大用。你我深受皇恩，可不能让皇上涉险，十万火急的时候，可召集他们护送皇上出城。要是侍卫处没乱，用不着咱们护驾，一样可让他们帮着把崇厚等人的家小送出城。”
“你是在做最坏打算。”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文祥沉思了片刻，竟摇摇头：“洋人真要是杀到城下，皇上不能出城，皇上要是出了城，这军心民心必乱！”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身陷敌手！”
“志行，我知道你是担心皇上的安危，但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
韩秀峰意识到文祥虽做了几年“厚谊堂”大掌柜，但骨子里依然是一个文人，洋人真要是兵临城下，他不但不会苟且偷生，甚至会跟那些迂腐的官员一样谏阻皇上逃命，只能无奈地说：“博川兄，我晓得你担心的是江山社稷，可我韩秀峰深受皇恩，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涉险。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我会拼死保皇上周全。谁要是敢阻拦，休怪我刀下无情！”
“你……”
“博川兄，你是做大事的人，我韩秀峰不是！我不会想那么多，我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我，我只想报皇上的隆恩。”
文祥这才想起韩秀峰能做上现如今这太仆寺少卿有多么不容易，这才想起他是皇上的人，沉默了良久，起身道：“志行，刚才这番话你就当没说，我就当没听见。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你我各安天命吧。”

第六百八十章 广州失陷
不出韩秀峰所料，肃顺得知英佛二夷正磨刀霍霍准备开打的消息，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让他回去接着悉心打探。
朝廷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或者说不想把这当回事，韩秀峰觉得就算打探的再清楚也没用，干脆一心一意地做起最坏打算。
别的事都好办，唯独打发堂内人员和亲朋好友的家眷回老家这件事比较麻烦。
京城不是久留之地，扬州更不太平！
书肆明面上的掌柜杨清河不愿意让老伴、儿媳和孙子孙女回扬州，好在庆贤家在良乡有一个庄子，韩秀峰干脆让他打发妻儿老小去了良乡；幺妹儿和余铁锁的媳妇一样不愿意就这么回去，韩秀峰岂能让她们涉险，硬是板着脸让柱子和余铁锁打发她们和娃，跟着早觉得在京城熬下去不会有什么前途的敖彤臣、敖册贤一起回了四川。
翠花原本打算带着两个娃跟她们一起去四川的，可想到在巴县那边除了琴儿一个亲友都没有，竟带着娃同王千里的家人一道回泰州娘家。而大头不但没反对，还没心没肺地说等将来不做官了，就去海安跟婆娘娃团聚，把家就安在海安。
吉禄是满人，他又在“厚谊堂”当差，婆娘娃不能擅离京城四十里，韩秀峰干脆让王千里在南苑找了两个宅院，专门安置不能离京太远的女眷。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进入腊月。
各大小衙门准备封印，省馆和府馆开始为年底的团拜做准备，各地督抚、布政使、按察使和一些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道员，开始陆续差人进京送炭敬。
韩秀峰依然是“小军机”，该他的一份炭敬自然不会少，而余有福则跟去年一样忙得不亦乐乎，刚刚过去的半个月，光门包就收了二十几两。
韩秀峰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候补巡检，不在乎那点小钱，所以懒得见那些官员的家人，而是天天守在书肆里等消息。
结果一连等了十几天，愣是没等到广东的消息，反而等来了福州、厦门、宁波、上海等分号通过钱庄票号汇来的年敬！
闽海关委员富贵汇来一千两，福建水师提标左营守备额尔登布和已由同安典史升任为同安主薄的顾谨言各汇来五百两，内务府包衣出身的浙海关帮办委员许双喜和鄞县县丞姜正薪各汇来五百两……
官场上的习气这么快就蔓延到了“厚谊堂”，韩秀峰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等吉禄报完账，抬头道：“连同我在天津巡视海防时收的那一万多两，全汇给上海分号。再请庆贤给刘先生他们写封书信，让他们赶紧想办法采买自来火鸟枪，能买多少杆就买多少杆！”
“四爷，把他们汇来的汇上海去就是了，哪能用您自个儿银子。”
“巡视海防的差事是皇上给的，那一万多两银子也是替皇上收的，怎能算我自个儿的，就这么定，赶紧去办。”
吉禄不知道韩秀峰做了几个月钦差，收的银子远不止一万多两，觉得替朝廷办事不能自掏腰包，又忍不住道：“四爷，要说洋枪，您不是已经让王先生帮着采买了吗？咱们堂内的这些人哪个会放枪，就算会放枪也用不着买那么多！”
韩秀峰心想命都快没了，要那么多银子何用，紧盯着他不容置疑地说：“咱们不会用有人会用，别再磨蹭了，赶紧去办吧。”
吉禄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嗻，卑职这就去办。”
没想到吉禄前脚刚走出展厅，恭亲王奕讠斤竟出现在眼前，韩秀峰吓一跳，刚站起身准备拜见，奕讠斤就跨过门槛走进来道：“好一个替皇上收的，韩少卿，要是我大清官员个个都跟你一样，长毛何愁不平，西夷又何足为虑！”
“让王爷见笑了，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本王就是闷得慌出来转转的，韩少卿无需多礼。”
“王爷请上座，下官这就去沏茶。”
“端茶递水的事儿让下面人去做，你也坐，跟本王说说广东那边的情形。”
韩秀峰知道他是静极思动，不然本应该在南书房读书的他不会来这儿，刚刚过去的这半年也不会先后上了六七道针砭时弊的折子。可惜皇上似乎不打算启用他，上的那些折子如同石沉大海。
见他又问起夷务，正不晓得从何说起，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侍卫跑进来道：“禀王爷，禀韩大人，王先生回来了！”
不等韩秀峰开口，不止一次见过王乃增的奕讠斤就下意识问：“哪个王先生，是王乃增吗？”
“禀王爷，正是下官。”王乃增从侍卫身后挤了进来，整整脏兮兮的衣裳，叩拜行礼。
“你……你不是去了广东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奕讠斤觉得很奇怪，下意识回头朝韩秀峰看去。
韩秀峰一样觉得很突然，扶起风尘仆仆的王乃增问：“云清兄，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会弄成这样？”
“禀王爷，禀大人，广州失陷了！”王乃增擦了把汗，苦着脸道：“给咱们传递消息的钱庄票号被洋人洗劫，掌柜的和伙计全跑光了，云启俊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擅离职守，我只能托他那几个跟洋人有些交情的学生，花了整整四千两帮着雇了条火轮，赶紧回来禀报广州失陷的消息！”
广州失陷，韩秀峰并不奇怪，何况这又不是头一次失陷。
韩秀峰招呼他坐下，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究竟怎么失陷的，叶名琛、柏贵和江国霖等广东官员没事吧？”
“十九天前，也就是上个月十四的事。”
王乃增偷看了一眼恭亲王奕讠斤，凝重地说：“其实我们早收到了英佛二夷要去攻广州的消息，不但提醒过广东布政使江国霖，而且通过云启俊的那些学生，广州的那些士绅去总督衙门提醒过叶大人，可他对连祖宗都不要的英夷翻译张同云深信不疑，只相信张同云的鬼话，不相信西夷会去攻广州。”
奕讠斤下意识问：“那个张同云是怎么跟他说的？”
“姓张的信口雌黄，说什么夷酋额尔金在孟加拉败仗之际，由陆路奔逃，已被孟夷追至海边，适佛夷有船只经过，连开数炮，孟夷之兵始行退回，额酋才得免于难。觉得额尔金不过如此，不足为虑。”
王乃增从韩秀峰手中接过茶杯，接着道：“姓张的还说什么英国女主有旨达香港，令额尔金断不可妄动干戈，复及沿海各省，有失国体！子虚乌有，一派胡言，可叶大人偏偏信他的。以至于西夷的炮都轰进城内了，他还跟前去问对策的江大人说‘各绅讲和，他事都可许，或给以银钱都无不可，盖彼实穷窘异常，独入城一节断不可许’！”
“后来呢？”韩秀峰急切地问。
“后来都统来存、千总邓安邦等部将僚属去求他调兵设防，一些士绅跟着去求他让团练自卫，可他均不允准，还下令不准擅杀夷人。还说他做了个梦，吕洞宾在梦中跟他说只是一阵子，过了十五就没事。”
“结果还没到下午，西夷就攻进了城，都统来存、千总邓安邦等将士仓促应战，相继战死。广州将军穆克德纳和广东巡抚柏贵等官员先是被西夷生擒绑押去了观音山，然后被放回衙署，一切全得听巴夏礼、哈罗威和佛夷修莱三人的。”
王乃增喝了一口水，接着道：“现在的广州城已成了西夷的天下，到处都是西夷的兵勇，每条街上都有。西夷为管制广州，还设了个什么联军委员会。巴夏礼、哈罗威和修莱为委员，柏贵等人所颁的一切政令全得经巴夏礼、哈罗威和修莱三人首肯。”
堂堂的广东巡抚和广州将军居然成了西夷的傀儡，恭亲王奕讠斤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问：“叶名琛呢？”
“城破时他躲进了都统衙门，结果被追到都统衙门的夷兵生擒，然后被绑送出城，押上了西夷的兵船。在西夷等他的家人送换洗衣裳的时候，我和云启俊就在河边，我们瞧见了他，他也瞧见了我们，我们和围观的士绅拼命往河里指，结果他竟装着没瞧见，嘴里还振振有词，看着像是在念经。”
他们往河里指，那是提醒叶名琛身为封疆大吏不能成为西夷的阶下囚，既然有机会那就赶紧投河自尽。
结果叶名琛该死的时候却没死，这一来朝廷的脸面何在，韩秀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紧盯着王乃增问：“西夷把他押哪儿去了？”
“禀大人，乃增和云启俊的两位学生一直追到香港，直至打探到英夷打算把他押往印度才雇船回来的。”王乃增顿了顿，又补充道：“在香港雇的那条火轮只把我送到上海，我是从上海换船去天津，再从陆路赶回来的。”
“知道了，赶紧去歇息吧。”韩秀峰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回头拱手道：“王爷，这么大事得赶紧奏报皇上，恕下官不能再奉陪。”

第六百八十一章 辑民攘夷
韩秀峰赶到圆明园，没傻傻地递牌子求见，而是亮出“小军机”腰牌直奔礼部值房，跟当值的礼部主事打听清楚肃顺的下落，然后在集贤院（今北京大学的勺园）内的提督公所找到了肃顺。
集贤院一样是个衙门，并且历史悠久，据说与汉、隋、唐诸朝以来的天禄阁、文德殿、文林馆、麟趾殿、观文殿等一脉相传。
唐代正式诏改“丽正殿”为集贤院，设有学士、直学士、侍讲学士，在藏书的同时兼有修撰、侍读之责。
宋代创立史馆和昭文馆，与集贤院并称“三馆”，建有秘阁，专收善本。元代图籍归秘书监，虽仍有集贤院，秩从二品，但已不再是藏书之地。
到了本朝，集贤院更是徒有其名，成了皇上在圆明园临朝时，文武大臣们入值退食之所。
而肃顺显然是嫌礼部和理藩院值房太小，说话办事不方便，干脆把设在院内的提督公所当作临时衙署，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闲暇无事也会来坐坐，兵部尚书陈孚恩，军机大臣穆荫、杜翰和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等人更是这儿的“常客”。
说起来巧了，郑亲王端华正好也在。
韩秀峰禀报完王乃增带回的消息，赫然发现郑亲王和肃顺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并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惊慌，能想象的他们早就有所准备，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跟他们进内廷见着皇上，奏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在皇上气得拍案而起之时，郑亲王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息怒，奴才以为这消息是有些突然，但还没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要说夷人窜入广东省城，这又不是头一次。何况夷人与长毛不同，他们图的无非是通商贸易的那点蝇头小利。这次之所以大动干戈，全因为叶名琛刚愎自用，大负委任！”
见皇上气消了一些，肃顺不失时机地说：“叶名琛节次奏报，办理似有把握，就在半个月前还奏称‘英佛二酋呈递照会，已据理回覆，方冀从此转圜，可以照旧相安’。皇上您用人不疑，自然相信他的奏报，奴才一样信以为真。
谁能想到他有负圣恩，谁又能想到他竟敢欺上瞒下，说一套做一套。夷人请见，他本应设法开导，会同将军巡抚等，妥筹抚驭之方。可英夷几次投递将军督抚副将统等照会，他却并不会商办理。夷人照会中情节，亦秘不宣示，反而饬令各绅不得擅赴夷船。迁延日久，以致夷人忿激，突入省城，实属罪不可恕！”
难道头一次知道叶名琛的奏报全是信口雌黄？
当着韩秀峰这个专事打探夷情的“厚谊堂”大掌柜面，咸丰虽然一样恨透了叶名琛，却实在骂不出口，紧盯着郑亲王端华和肃顺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叶名琛欺君罔上，自然是要交部议处严加治罪的，当务之急是广州那边该如何善后。”
郑亲王端华抬头道：“禀皇上，因为西夷之事奴才这几个月是绞尽脑汁，夜不成寐。直到前几日拜读先帝爷圣训实录，才豁然开朗。”
咸丰愣了愣，下意识问：“怎么个豁然开朗？”
韩秀峰也很好奇，忍不住偷看了他一眼。
郑亲王端华显然早有准备，不缓不慢地说：“奴才以为叶名琛罪该万死，但叶名琛有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哪句话？”咸丰追问道。
“奴才记得他曾在一道折子上奏报，西夷怕百姓，百姓怕官。这让奴才想到英夷头一次请进广州城，并率兵船驶入省河相要挟。时任两广总督徐广缙召集社学民勇近万人齐集两岸，挥矛投石，杀声震天，将英夷逼退。
为此，先帝爷曾降谕褒奖‘该处商民，深明大义，捐资御侮……不折一兵，不放一矢，令西夷驯服，无丝毫勉强！”
韩秀峰听得啼笑皆非，暗想说来说去还是“招民团练，辑民攘夷”那一套。
说白了就是命广东官员授意地方士绅出面，召集青壮去打洋人。要是能把洋人打跑自然好，要是打输了，大可推得一干二净，洋人问起来就说不关朝廷的事，大不了法办一两个地方官员，给洋人一个交代。
可现在要商讨的不是广州之事该如何善后，而是要赶紧想想洋人要是北犯直隶甚至京城该如何应对！
然而，有郑亲王和肃顺在，轮不着他这个太仆寺少卿开口。并且就算让开口，他一样说不出个万全之策。
就在韩秀峰暗暗着急之时，咸丰却觉得端华的话有一定道理，又问道：“可英佛二夷已经占了广州，穆克德纳、柏贵和江国霖等人都成了西夷的阶下囚……”
不等皇上说完，端华又拱手道：“皇上，夷人只是窜入广州，并非占了广州。何况就算广州失陷，这天也不会塌下来。要说省城失陷，武昌一样失陷过，而且失陷了几回，还不是一样被官军收复了。奴才以为不能不当回事，也不能太当回事，不然只会闹得人心惶惶。”
“雨亭，你觉得该如何善后？”
“奴才以为应先不动声色，等广东的奏报到了再革叶名琛的职，并选派钦差大臣赴广东办理善后事宜。”肃顺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派员去广东，但不进广州城，只有在城外才能从容应对。”
“穆克德纳、柏贵和江国霖他们呢？”
“该交部议处照样交部议处，但不能革他们的职，就算革也得让他们留任，甚至可在新任五口通商大臣兼两广总督到广东前命柏贵暂署两广总督，先稳住夷人，免得夷人再生事。”
郑亲王端华不失时机地说：“奴才以为他们只是贪生怕死，要说私通西夷，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所以奴才奏请皇上密谕他们将功赎罪，先跟西夷周旋着。”
“这倒是个办法，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咸丰微微点点头，随即看着韩秀峰问：“韩爱卿，广州官员现在是指望不上了，而且办团之事终究得靠当地士绅，广东的情形你最熟悉，跟朕说说有没有可用之人。”
韩秀峰连忙道：“禀皇上，臣光顾着打探夷情，对广东士绅并不熟悉，只知道前户部侍郎罗惇衍、前太仆寺卿龙元僖和前工科给事中苏廷魁三人。”
“这一说朕想起来了，他们都是广东人，都开缺回籍丁忧了。”
“皇上，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臣从未把自个儿当作太仆寺少卿，臣一直把自个儿当作皇上的兵。臣奏请皇上，让臣随新任两广总督去广东！”
咸丰没想到韩秀峰会主动请缨去广东，心想让他去或许真能帮得上大忙，正犹豫准还是不准，肃顺便躬身道：“皇上，奴才以为韩少卿还是留在京里的好。”
“也是，”想到相比广东，直隶更重要，咸丰回头道：“韩爱卿，朕晓得你的一片忠心，但‘厚谊堂’离不了你。”
“皇上……”
“就这样，你先跪安吧。”
“臣遵旨。”
……
韩秀峰躬身退出大殿，但没急着回书肆，而是直奔集贤院，在提督公所等了近一个时辰，一直等到郑亲王端华和肃顺从内廷回来。
肃顺没想到韩秀峰竟在这儿等，看着韩秀峰欲言又止的样子，立马意识到韩秀峰为何要等。
“志行，我晓得你想说什么，可有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肃顺深吸口气，接着道：“广州之事先这样，皇上打算命刑部侍郎黄宗汉为两广总督，并颁给钦差大臣关防。等广东的奏报一到，就命黄宗汉赴广东办理夷务。”
郑亲王端华更是意味深长地说：“韩老弟，本王晓得你担心英佛二夷会来直隶诉冤，其实本王一样担心，可光担心又有何用！”
“王爷，恕下官斗胆，下官以为战也好，和也罢，总得有个决断。”
“谁说皇上没决断的，老弟也不是外人，本王可以透漏一二，皇上已下定决心命黄宗汉到任之后激励团练，鼓舞公愤，大胆出战，实力攻剿。到时候会谕令攻剿夷人之事由在籍侍郎罗惇衍等人专办，黄宗汉作为局外调停。正所谓庶可使夷人穷而就抚，知畏益以知感也！”
见韩秀峰又欲言又止，肃顺低声道：“老弟大可放心，皇上已经想好了，到时候会命黄宗汉视团练实力决定行止。如力量不足，胜负尚未可知，则不可轻于一试，免得被西夷窥破虚实，失去蓄民威以制夷之妙用；若团练力可制胜，万全无失，则听其进攻，不必阻遏。”
说到底还是“辑民攘夷”，说到底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韩秀峰暗想那可是五六千洋兵，不是五六百，指望团练去攻，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但见他们的“锦囊妙计”已被皇上采纳却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不管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正准备躬身告退，肃顺突然道：“差点忘了，夷人窜入广州之事切不可张扬，眼看就过年了，可不能搞得人心惶惶。再就是皇上已命御前侍卫传召刑部侍郎黄宗汉觐见，召见完之后会命黄宗汉去书肆找你。”
“找我做什么？”
“广东的情形你最熟悉，不让他找你还能让他找谁，总不能让他两眼一抹黑去广东赴任吧。”肃顺顿了顿，又说道：“最好派几个熟悉广东之人随他赴任，这几年我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得空去书肆，只晓得一个王乃增。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赶紧准备准备，剩下的人你看着安排。”
“皇上命秀峰从堂内选派几个人随黄大人赴任？”
“究竟选派几个，皇上倒没说，但怎么也得三四个吧，毕竟黄宗汉这是临危受命，身边不能没几个既熟悉广东也熟悉夷情之人。”
“行，我这就回去办。”

第六百八十二章 心灰意冷
上海几年无战事，这个年过得比往年要热闹。而洋人只过洋节，不过年，让紧挨着上海县城的租界少了几分年味儿。
也正因为没城里热闹，任钰儿这个“假洋婆子”的一举一动显得格外扎眼，有关于她的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之前她只是已故嘉定儒学训导之女，以及曾在上海为过官的太仆寺少卿韩大人的义妹。年前苏松粮道薛大人调任上海道，道台夫人也不晓得喝了什么迷魂汤，竟主动提出与她义结金兰，就这么又变成了薛道台的小姨子！
如果只是攀上新任道台的高枝也就罢了，初六那天她竟跟洋人一样在公馆里摆酒设宴，邀请英、佛、美三国领事、副领事、通译官和各大洋行大班，不但跟洋人吃吃喝喝，谈笑风生，吃完之后还跟洋人搂搂抱抱跳舞。
这已经不是不守妇道了，简直是伤风败俗，毫无廉耻！
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她居然给道台发请帖，而薛道台竟然真赴宴了。
别的文武官员对洋人是唯恐避之不及，薛道台居然就这么上了她这个“假洋婆子”的当，跟洋人拱手作揖，称兄道弟。城里的不少饱学之士都觉得这么下去，薛道台前途堪忧。
任钰儿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在乎别人在背后怎么说，得知英国传教士包尔前来拜访，立马让连儿把包尔请到客厅。
刘山阳站在会馆二楼的露台上，看着一路追逐包尔来此的那些熊孩子，轻叹道：“有钰儿这样的红颜知己，志行此生无憾矣！”
衙门封印之后便来此过年的周兴远岂能听不出刘山阳的言外之意，也感叹道：“为了四爷，任小姐这是豁出去了，真是不惜身败名裂。”
“她这不只是为了四爷，更是为了朝廷。”刘山阳转身走进房里，一边招呼周兴远坐，一边凝重地说：“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也不假。皇上用得着叶名琛的时候，叶名琛是个大忠臣。可现在呢，不但被革职，还成了‘不战、不和、不守、不走’的大笑话，被洋人虏走了，谁还会管他死活？”
“刘先生，您是说……”
“皇上用得着‘厚谊堂’的时候，钰儿是不惜名节，深入虎穴打探夷情的奇女子。朝廷用不着‘厚谊堂’甚至迁怒于‘厚谊堂’的时候，钰儿可就是私通洋人的贱婢！”
周兴远大吃一惊：“有四爷在，不至于吧。”
想到小伍子昨天来时有意无意地提过城里那些关于任钰儿的传言，刘山阳苦笑道：“现在是众人皆醉你我独醒，且不说京城，就是上海这地方都是迂腐之辈居多。他们早看钰儿不顺眼了，之前之所以隐忍，那是因为钰儿没爹没娘，他们不能跟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计较。现在钰儿跟薛大人的夫人义结金兰，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借此做文章。”
“可任小姐一样是四爷的义妹！”
“四爷远在京城，就算有人弹劾，大可一推了之。不管怎么弹劾，也牵扯不到四爷，而牵扯不到四爷，那就是钰儿一个人的事。朝廷可以治文武官员的罪，难不成还能治钰儿一个女子的罪。”
“照您这么说，任小姐的处境有些不妙！”
“广州被洋人占了，事情不但没完，还加上了一个赔款的条件，朝廷自然是不会答应的，所以洋人早晚会扬帆北上，朝廷早晚会与洋人一战。这仗要是能打赢，钰儿有功；这仗要是打输了，又有人落井下石，弹劾薛大人与洋人私通，到时候钰儿就是那个帮着穿针引线的罪魁祸首。”
周兴远不认为朝廷真会为难任钰儿一个女子，可想到任钰儿确实太张扬了，想到城里的那些读书人恨不得把她捉去浸猪笼，再想到眼红薛焕的人不在少数，不禁问道：“刘先生，咱们是不是给四爷去封信，给四爷提个醒？”
“这个醒我已经给四爷提过了，”刘山阳端起茶杯，想想又说道：“薛大人不光已到任，而且在钰儿的张罗下，跟英、法、美等国领事见过了面，今后遇着啥事大可直接跟洋人交涉，正是钰儿功成身退的好时候。”
“那这夷情还要不要打探了？”
“实不相瞒，四爷来信了，小伍子昨天下午送来的。”
“四爷怎么说？”
刘山阳正准备开口，苏觉明从楼下跑了上来，扶着门框道：“刘先生，包尔走了，任小姐听说您有要事相商，说换身衣裳就过来。”
“包尔不是刚来吗，怎么一来就走？”
“他又没别的事，好像他们后天打算在什么地方布道，问任小姐有没有空去。”
“哦，先进来吧，等钰儿到了一起说。”
……
三人坐着等了不大会儿，任钰儿换上官家小姐应该穿的衣裳赶了过来。
不等她行礼，刘山阳就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书信，开门见山地说起正事：“诸位，四爷说皇上命刑部侍郎黄宗汉为两广总督，并颁给钦差关防赴广东办理夷务，皇上还命咱们‘厚谊堂’选派几个既熟悉广东又熟悉夷情的人随行。
广东籍的翻译堂内倒是有几个，可他们谁也不愿意去。一是太平日子过惯了，不愿意再涉险；二来他们就算回去也只能在黄大人麾下效力，却不能在本省为官，觉得回广东老家没啥前途。”
周兴远反应过来，禁不住问：“刘先生，四爷是打算从咱们这儿调人，打算让咱们几个去广东？”
“四爷没这个打算，四爷说咱们‘厚谊堂’本就是个不在经制内的衙门，当年设立只是权宜之计。现在广东形势突变，广东分号已没存在的必要。干脆让云清兄随黄大人赴广东，并命广东各分号的文武官员，今后全受黄大人节制。”
“四爷打算裁撤广东分号？”
“也算不上裁撤，只是换个上官。”
刘山阳顿了顿，接着道：“再就是咱们上海分号，今后一切都听薛大人的。厦门、福州、宁波三分号，今后也归薛大人节制。并且咱们今后无需再打探得那么详细，只要搞清楚英、法两国联军何时北犯直隶即可。”
“全听薛大人的，那再有夷情要不要向四爷禀报？”苏觉明苦着脸问。
“薛大人让禀报咱们就禀报，薛大人不让禀报咱们就不禀报。”刘山阳顿了顿，又强调道：“四爷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厚谊堂’本就是朝廷的，又不是他的，所以请诸位不用多想。”
“可是……”
“别可是了，一切遵照办理就是。”刘山阳不想告诉他们四爷已心灰意冷，不想告诉他们四爷正在做最坏打算，更不想告诉他们朝廷一心剿长毛，根本没把洋人当回事，甚至没把洋人当敌人，各分号把夷情打探的再清楚也没用，暗叹了一口气，便看着任钰儿道：“钰儿，四爷让我问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任钰儿愣住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刘先生，我四哥为何让您问这个？”
“你四哥也是替你着想，你终究是个女子，可不能再这么抛头露面，何况现在上海这边又没啥差事了。你要是想回海安，我请周兄差人送你们回去。你要是想回扬州老家，四爷会帮你给郭大人写封书信，保证回去之后没人敢欺负你。”
任钰儿既不想回海安，更不想回扬州，忍不住抬头道：“刘先生，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呆在这儿帮我四哥看家。”
刘山阳不想跟她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钰儿，你知书达理，应该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道理。所以你四哥在信中说了，你哪儿都可以去，唯独不能再呆在上海！”
“为什么？”
“你说呢？”刘山阳反问道。
任钰儿没想到刘山阳会这么问，想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您说得对，我哪儿都可以去，唯独不能呆在这儿。”
“会馆和后面的宅子，我会帮四爷看着，家里的银子你全带走。觉明，要是没记错，分号公账上还有两千多两，你回头取一千两交给任小姐。”
“遵命，我待会儿就去取。”
任钰儿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紧咬着嘴唇想了良久，抬头问：“刘先生，我可以走，能不能让三姑和我弟留在这儿？”
“可以，不过她们娘儿俩留在这儿，你孤苦伶仃一个人能去哪儿？”
“去京城，去找我四哥！”
“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的？”
“四爷……四爷已经把能走的人全打发回了老家，翠花都带着两个娃跟王千里的家眷一起回海安了，你这个时候去京城是不是不太合适。”
别人或许想不通韩秀峰为何要把人往老家赶，三天两头去洋人领事馆的任钰儿很清楚韩秀峰的良苦用心，权衡了一番毅然道：“刘先生，您别劝了，越是这个时候我越要去。您知道的，我不但懂英吉利的语言文字，还能听懂一些法兰西话，我去京城一定能帮上忙的。”
见刘山阳若有所思，任钰儿又急切地说：“何况有件事我一直想办却没机会办。”
“啥事？”
“连儿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她胆小不敢跟别人回去，我得把她送到她娘身边。”
“好吧，既然你决心已定，那就赶紧安排好家里的事，然后赶紧去京城。局势变化太快，谁也不晓得这海路过几天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走。”

第六百八十三章 奉宸苑卿！
刚刚过去的这个年，韩秀峰过得无比“惬意”。
太仆寺衙门的团拜、省馆团拜、府馆团拜，该参加的全参加了。正月里则忙着走亲访友，初八那天更是在府馆摆了六桌上席，邀请在京的同乡、同僚和故旧。
宴客的前一天，韩秀峰让大头去请过文祥，但只做了不到两个月詹事府詹事就署理上刑部侍郎的文祥却没能来赴宴。直到二月初九，文祥才得空来到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厚谊堂”。
开印之后韩秀峰既没去太仆寺衙门点卯，一样不会总呆在书肆，而是三天两头去南苑。
正因为如此，文祥好不容易来一趟却扑了个空。可想到今后会更忙，并且有要事跟韩秀峰相商，硬是在书肆等了一下午，一直等到韩秀峰和大头骑着马从南苑回来。
“博川兄，您今儿个怎得空来的，您可是稀客！”
“别嬉皮笑脸，我文祥忙得焦头烂额，还不是拜你韩志行所赐！”
“这是说哪里话，我韩秀峰使唤谁也不敢使唤侍郎大人您。”
“好啦好啦，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几句人话。”
“行行行，不过得容我先去洗把脸。外头的风沙也太大了，您瞧瞧，连脖子里都是尘土。”
“去吧，搞快点。”
……
韩秀峰很清楚文祥是来兴师问罪的，去里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再次回到听雨轩。
果不其然，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文祥就紧盯着他气呼呼地问：“志行，你为何让王乃增、云启俊他们今后全归黄宗汉节制，又为何让福州、厦门、宁波、上海四个分号全听薛焕的？”
“黄大人是办理夷务的钦差大臣，他不能对夷情一无所知，要是再跟之前那般，不管有啥事都先向咱们禀报，咱们再奏报皇上，等皇上再下旨，黄花菜都凉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至于福州、厦门、宁波、上海等分号，与其说是让他们听苏松太道薛焕的，不如说是让他们听两江总督何桂清的。”
“你……”
“别急，听我说完嘛。”韩秀峰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说：“天津分号虽归崇厚节制，其实是归直隶总督节制。今后各分号要是再打探到十万火急的夷情，得赶紧向两广总督、两江总督及直隶总督禀报，这全是经皇上首肯的，毕竟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可不能再延误军机。”
“把该推的能推的，全一推了之，志行啊志行，你这掌柜做得还真够称职的！”文祥紧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博川兄，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叫此一时彼一时，我韩秀峰现如今虽成了甩手掌柜，但绝不是在推诿，而是以大局为重！”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这就是在推诿！”文祥越想越窝火，指着韩秀峰恨恨地说：“你推的一干二净，这甩手掌柜做得是痛快，可有没有想过那些事最终都推给了谁？”
韩秀峰明知故问道：“推给了谁？”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博川兄，难不成皇上命你琢磨这些事？”
“你以为呢？”文祥反问了一句，唉声叹气地说：“各分号现在是用不着再跟你禀报了，但两广、闽浙和两江关于夷务的折子却比以前多了，皇上可能觉得我做过几年‘厚谊堂’大掌柜，只要一有夷情就召我觐见，有时候还命我拟旨。”
“如此说来，这些天你净忙着这些事？”
“唉……简直是度日如年啊。”
“别唉声叹气了，这就叫官职越大，责任越大！何况不是所有人都能为皇上分忧的，别人想操这个心还没机会呢。”
“你说得倒轻巧。”
“那让我说什么？”韩秀峰笑问道。
文祥很清楚韩秀峰把锅甩出去了，就不可能再傻到背回去，干脆话锋一转：“志行，你最担心事可能很快就会发生。两广总督黄宗汉奏报，英佛二夷正在为北上做准备，大小近百条炮艇兵船，最迟月底就会启航。”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韩秀峰却笑不出来了，凝重地问：“皇上咋说？”
“皇上已密谕两广、闽浙、两江、山东和直隶小心提防。”
“嗯，是得提防着点。”
“你……”
“博川兄，我又怎么了？”
“你觉得黄宗汉、何桂清他们能提防得住吗？”
“跟我说这些没用，”韩秀峰不想再打哈哈，直言不讳地说：“事到如今，我只能一心一意做最坏打算。”
文祥不想再绕圈子，也直言不讳地说：“志行，我知道你把堂内的事推一干二净并非推诿，而是心灰意冷。也知道你对朝廷、对皇上的一片忠心。事已至此，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再做做更坏的打算。”
“更坏？博川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主战容易，主和难，真要是有一天兵临城下，不能没个人出城跟西夷谈。”
“我倒是想去，可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别说我这个区区的太仆寺少卿，就算博川兄你这位侍郎大人去，洋人也不会跟你谈的。”
“我晓得，我是说总得有个中间人。”
“俄罗斯的那个使臣不是找过何桂清吗，不是愿意帮着调解吗？”
“俄夷的狼子野心，尽人皆知，自然是不能相信的。”文祥顿了顿，又冷冷地说：“咪夷一样不是好东西，他们嘴上声称要帮着调解，可心里一定是希望英佛二夷跟咱们开打，把咱们打疼了，到时候结下城下之盟，他们便可利益均沾。”
“皇上也是这么想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皇上又怎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皇上心里有数就好。”韩秀峰沉默了片刻，抬头道：“帮着说和的人选倒是有一个，而且很快就会来京城，但此人也只能帮着传传话，到时候能不能谈成，最终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谁？”文祥急切地问。
“英吉利传教士包尔，他不但精通西夷的天文地理、几何算学，还跟舍妹学会了我中国的语言文字，舍妹也跟他学到了一口流利的英吉利话。他一直想来京城开开眼界，却一直没机会。听说舍妹要进京，非要跟着来。”
“任小姐要进京？”
“嗯，已经启程了，估计再有三五天就能到。”看着文祥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解释道：“带洋人进京不是一件小事，舍妹刚开始不敢答应，后来想到王乃增不止一次说过，林庆远等半路出家的通译，只能翻译翻译洋人的报纸，却翻译不了洋人的天文地理和几何算学等书籍，就答应了包尔，并跟包尔约法三章，到京城之后只能呆在书肆，不能轻易出门，更不得在京城传教。”
“这个包尔能跟夷酋说得上话？”
“这是自然，他不光认得英吉利公使、领事，据说跟法兰西和美利坚公使、领事私交也不错。”
“既然他能跟夷酋说得上话，那就让他来吧，皇上那边你放心，我帮你跟皇上禀报。”文祥想了想，又说道：“这只是最坏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朝廷不可能跟西夷议和，所以我还想问问，在堵截西夷这件事上，僧格林沁究竟有几分把握。”
提起这个，韩秀峰不禁苦笑道：“僧王胸有成竹，僧王认为‘洋兵不利陆战’。洋兵真要是来犯，跟对付长毛一样‘步围骑追’即可。”
文祥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忍不住问：“你为何不提醒提醒他？”
“我提醒过，而且不止提醒过一次，可人家不但不信，甚至让一帮幕友翻阅典籍，查阅到他们祖上纵马驰骋，曾把洋人杀得落花流水，觉得洋人依仗的不过是船坚炮利，在海上不容易对付，但只要洋兵敢上岸，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祖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文祥被搞得哭笑不得。
“我倒是想反驳几句，可真要是反驳，不但会惹人家不高兴，今后再有啥事想说都没法儿开口，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现在的洋人已不再是当年的洋人。”
“难为你了。”
“我倒没什么，老兄你现如今这差事办起来才是真的难。大清全靠你了，我韩秀峰今后也全靠老兄你关照。”
“又来了，又说这些，要不是老弟你当年举荐，我文祥哪会有今日？”
“我当年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何况就算没我的举荐，老兄你一样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韩秀峰拱拱手，接着道：“其实，我能做上现而今在这太仆寺少卿就心满意足了，现在是不敢再有他想，只希望能帮皇上熬过这一关。”
别人说这话，文祥十有八九不会相信。
但韩秀峰不是别人，文祥很清楚他心灰意冷，真不想再做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志行，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啥事？”
“你我原本同为太仆寺少卿，可皇上先是擢升我为詹事府詹事，紧接着又命我署刑部侍郎，在别人看来我文祥圣眷恩隆，你韩秀峰圣眷不再，其实皇上并没忘了你，只是……只是一时半会儿没适合你的缺。”看着韩秀峰将信将疑的样子，文祥又说道：“你巡视完海防回来时，皇上就曾命军机处议叙。”
只要是验收过漕粮的官员都能升官，韩秀峰对此并不奇怪，下意识问：“有没有议出个啥？”
“赏三品顶带，让你去天津接替崇厚做长芦盐运使，让你总揽海防事。仔细想想，彭中堂和柏中堂的这个打算不失为老成谋国之举，毕竟你既熟悉夷情又熟悉天津，而且领过兵、上过阵、打过仗，结果肃顺觉得不妥，觉得你不能离开京城。”
肃顺反对，韩秀峰一样不奇怪，不然年前他早随黄宗汉去广东了，想了想又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皇上恩准了肃顺的保奏，已让军机处拟旨，赏三品顶带，命你署奉宸苑卿。”
“那可是三品卿职！”
“三品卿职怎么了，这是你应得的，”文祥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听皇上的意思，你署理上之后别指望能跟别人一样做奉宸苑的堂官，而是打算让你驻南苑，帮同僧格林沁练兵。”
奉宸苑是内务府管理皇家苑囿、河道的衙门。
奉宸苑卿掌苑囿禁令，以时修葺备皇上临幸，郎中以下各官掌分理苑囿河道，斋宫掌陈设氾埽；稻田厂掌供内庭米粟，兼征田地赋税；南苑各官掌征南苑地赋，并治园庭事务。
再想到现在也是三天两头往南苑跑，韩秀峰不禁苦笑道：“这个差事还真挺适合我的，看来皇上也好，肃顺也罢，对僧王并不是很放心。”
“大敌当前，谁敢拿国运赌？所以你到任之后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僧格林沁高不高兴是他的事，你绝不能因为担心他会不高兴而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六百八十四章 这仗怎么打？
任钰儿是皇上降旨命韩秀峰署理奉宸苑卿的第三天赶到京城的，除了名为丫鬟其实跟姐妹差不多的连儿和非要跟着来的英吉利传教士包尔之外，还从上海带来了一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和六个护卫。
这六个护卫韩秀峰全认得，其中两个是当年随刘存厚攻剿小刀会乱党时受伤的四川同乡，另外四人是后来持顾院长书信去上海投奔苏觉明的海安子弟。苏觉明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排，就让他们跟着周兴远当差。
上海距京城上千里，这世道又不太平，刘山阳、周兴远和苏觉明实在不放心任钰儿和连儿，就命他们六人一路护送到了京城。
而他们一听说“四爷”已不再是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而是正三品的奉宸苑卿，竟一致决定不回去了。至于怎么安排他们，韩秀峰一时间没想好，事实上也顾不上想。
新官上任，有好多事要办。
一是赶紧搬家，借这个机会把“厚谊堂”搬南苑去；二来要去拜见裕诚、文彩、文丰、麟魁和存佑这五位内务府总管大臣。
任钰儿知道他忙，干脆让随行的前绿营候补千总余彪等人一起帮着搬家，然后送连儿回家跟父母团聚。
直到韩秀峰拜见完五位顶头上司，拜访完同为奉宸苑卿的同僚载鷟，回到位于南苑“旧宫”边上的新家，二人才得空坐下来好好叙旧。
一别三四年，韩秀峰变化不大，任钰儿的变化却不小，已从一个既古灵精怪又带着几分青涩的小家碧玉，变成了一个身材越发丰盈，说话行事落落大方，一颦一笑又带着几分风情万种的女子。
尽管之前不止一次收到她从上海寄的照片，可人到了跟前韩秀峰依然觉得有些陌生，同时又有些尴尬，接过她刚沏的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任钰儿同样有些尴尬，甚至有些紧张，又拿起抹布一边擦桌椅板凳，一边找话说。
“四哥，连儿的嘴虽治好了，可嘴唇上有块疤痕，说话也不是很利落，她娘担心她找不到好夫婿，又让她跟我回来了。”
韩秀峰缓过神，放下茶杯问：“她爹有没有说啥？”
“您又不是不晓得，她从娘胎里出来时，她爹就不想要她，所以她爹才不会管她的事呢。好不容易见着面，都没给她个好脸色，活像连儿不是他亲生的。”
“有爹跟没爹差不多，也是个可怜娃。”
“是啊，所以她娘一开口，我就毫不犹豫把她带回来了。”
“连儿今年也不小了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是遇着合适的后生，你就帮着做个主。”
任钰儿突然回过头：“四哥，要说年纪，我比连儿大多了！您怎么光想着连儿，不想着点我？”
韩秀峰没想到她竟会开这样的玩笑，看着她那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姣好脸庞，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丫头，哥为你操的心还少吗，该说的早就跟你说过了，可你不听啊！”
“那会儿我小，不懂事。四哥，您千万别生气，我以后全听您的。”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中却一闪即逝过一丝娇羞，韩秀峰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急忙干咳了一声，故作严肃地问：“钰儿，有件事差点忘了问，那个英吉利传教士你是怎么安排的？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上海，更不是洋人的租界，而是皇家苑囿。更何况朝廷又正值多事之秋，要是因为这事被居心叵测之人参上一本，你哥我这奉宸苑卿不但做不成，恐怕还得被究办。”
说起正事任钰儿像变了个人，立马放下抹布坐下道：“这您大可放心，我已经让小山东去找了几身回疆人穿的衣裳让他换上了，回疆人长得跟洋人差不多，官话一样说不利落，只要他不说自个儿是洋人，谁也不会起疑心。”
“假扮成‘客回’也行，不过有些事还是得跟他交代清楚。”
“我已经交代过了，他晓得要是暴露身份搞不好会掉脑袋，所以谨慎着呢。”
“这我就放心了。”韩秀峰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钰儿，早上去拜见存佑大人时，我让大头去奏事处递了道折子，奏报皇上你回来的事。”
“四哥，您没开玩笑吧，我回京这点事还要跟皇上奏报？”
“你虽是个女子，可一样为朝廷效过力，至少对‘厚谊堂’而言你回京并非一件小事，何况皇上早就知道你。”
任钰儿在上海“无法无天”，不等于到了京城也天不怕地不怕，顿时大吃一惊：“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回来就好，还说过几天让皇后召见你。”
“让我去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着的，这可是难得的恩典，说不定还会有赏赐。所以这几天你得学学宫里的规矩，想想见着皇后娘娘之后该怎么说话。”
韩秀峰想了想，又笑道：“还得赶紧置办几身衣裳，要穿得像京里的官家小姐。”
“行，我听您的，我明儿一早就去城里的成衣铺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想到现在不但住在皇家苑囿，而且过几天能见着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任钰儿真有几分激动，觉得在上海没白受人家那几年的白眼。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问问琴儿嫂子和仕畅的近况，王千里带着吉禄走进了院子。
尽管这两天已见过好几次，任钰儿还是赶紧上前道了个万福，然后笑盈盈地走到一边去帮着沏茶。
王千里也算她的长辈，跟韩秀峰聊了几句，接过她沏好的茶笑问道：“钰儿，在南苑住着还习惯不？”
“习惯，比在城里住着舒服。”任钰儿嫣然一笑，像丫鬟一般站到韩秀峰身边。
韩秀峰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禁笑道：“这是自然，城里臭气熏天，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之所以能住那么久，那是因为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四爷所言极是，要是没什么事，我现在一样不想进城。”
“不说这些了，吉禄，急着来见我，是不是有事？”
“禀四爷，刚收到一份王先生从广东寄来的急件，庆贤老爷一翻译好就命卑职赶紧过来禀报。”吉禄从袖子中取出一道公文，恭恭敬敬呈上。
韩秀峰接过公文，看着看着顿时紧锁起眉头。
王千里忍不住问：“四爷，怎么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王乃增说英佛二夷的联军已分别从广州、香港扬帆北上。其中，英夷有大舰两艘，一艘叫加尔各答号，装有大炮八十四门，船工、水手、陆战队及随船的步兵团多达七百二十余人；一艘叫煽动号，装有火炮四十门，船工、水手、陆战队及随船的步兵团约两百四十余人。”
韩秀峰低头看着公文，接着道：“此外，还有装有火炮三至八门不等，载洋兵五十人至一百六十人不等的蒸汽炮舰炮艇十三艘。船名分别为愤怒号、纳姆罗号、鸬鹚号、瑟普莱斯号、富利号、斯莱尼号、莱文号……”
王千里心里咯噔了一下，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任钰儿忍不住道：“四哥，在上海时我听花旗领事和花旗通译官跟包尔提过富利号、斯莱尼号和莱文号等蒸汽炮艇，他们说这些炮艇全是浅水炮艇，不但能在海上航行，还能进内河。”
韩秀峰轻叹道：“王乃增也在急报中说了，看来大沽口外的那道拦江沙只能阻拦加尔各答号等大舰，挡不住富利号等浅水炮艇。”
王千里缓过神，忍不住问：“四爷，佛夷呢，佛夷来了几艘炮船？”
韩秀峰捧着公文，边看边凝重地说：“佛夷派来两艘中舰，一艘叫复仇者号，一艘叫果敢号，各装有火炮五十门。此外，还派来普利姆盖号、监禁号、梅尔瑟号、雪崩号等蒸汽炮舰和蒸汽浅水炮艇九艘。
英夷甚至来了一艘叫海斯坡号的啥子供应舰，佛夷则雇了一艘叫雷尼号的轮船，专门用作运输枪炮弹药和食物淡水等补给，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英佛二夷加起来有多少门炮？”王千里想想又问道。
“光船上的就多达三百五十六门，”韩秀峰看了一眼公文，随即扔下公文道：“随船来的步兵团有小炮，炮兵团有大炮，甚至有发射快、打得远的新式后膛炮，大沽口南北两岸加起来拢共才几门炮，这仗怎么打！”
“如此说来，大沽口危矣，天津危矣！”
“何止天津危矣，我看连京城都岌岌可危。”
“那怎么办，要不要赶紧向皇上禀报？”王千里急切地问。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微微摇摇头：“不用，王乃增只是给咱们提个醒，黄宗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已拟折子六百里加急奏报了。算算日子，最迟三五天，皇上就会收到英佛二夷北犯的消息。”
“那咱们要做哪些准备？”王千里急切地问。
“就照之前商量好的办。”
“明白，我这就去做准备。”

第六百八十五章 荒唐！
从韩秀峰让派驻各地的文武官员，分别听命于两广、闽浙、两江和直隶总督的那一刻，本就不在经制内的“厚谊堂”变得无名无实。
只剩下六个翻译，两个当年从理藩院调来的主事，以及庆贤、吉禄、小山东等实在算不上官的小官和包括大头在内的七个侍卫。
不管西夷有啥动静，几位封疆大吏会拟折奏报，连苏松太道薛焕都能密折专奏上达天听，皇上自然也无需跟之前那般召他进宫问话，而是召见郑亲王、怡亲王载垣、惠亲王绵愉、刚迁户部尚书的肃顺，以及曾做过“厚谊堂”大掌柜最熟悉夷情的文祥商量对策。
正因为总能见着皇上，刚署刑部侍郎没几天的文祥又升官了！
前天下午，皇上下旨擢升他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相比之下，韩秀峰连升两级，由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迁正三品的奉宸苑卿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文祥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官没那么好做。
两广的奏报没到，上海的奏报先到了。
夷酋额尔金率大军赶到上海后，就命英夷领事去常州照会两江总督何桂清，结果何桂清刚把请旨的折子差人星夜送往京城，额尔金就不想再等了，竟率大小兵船四五十号和五六千洋兵扬帆北上。
算算日子，西夷很快就到天津了。
可议来议去却没议出个所以然，皇上十几天前刚密谕大沽口一带“不动声色，严密防范”，今天议了一下午还是下旨命直隶总督谭廷襄“不动声色，严密防范”。
文祥很想奏请皇上命谭廷襄赶紧赴天津，可想到皇上决心已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正准备躬身退出大殿，咸丰突然问道：“博川，韩四这几天在忙什么？”
文祥愣了愣，急忙道：“禀皇上，奴才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咸丰很清楚他跟韩秀峰的关系，阴沉着脸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文祥不敢再揣着明白装糊涂，犹豫了一下苦着脸道：“奴才不敢说。”
“大胆！”
“奴才罪该万死，皇上息怒。”文祥擦了把汗，耷拉着脑袋忐忑不安地说：“奴才在他迁奉宸苑卿前曾去过一趟书肆，因为衙门公务堆积如山，没能跟他说几句，只晓得他跟年前从固安调来的河营兵勇频频联络，搞得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咸丰不认为韩四会密谋造反，更不认为文祥明知道韩四形迹可疑却不禀报，想了想又冷冷地问：“就这些？”
皇上的性情文祥太了解了，打心眼里不想告诉皇上韩秀峰在忙什么，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据奴才所知，他奉旨巡视海防时收了不少银子，把那些银子和‘厚谊堂’公账上剩下的银子全汇上海去买枪了。”
咸丰同样清楚文祥的为人，发现他跟翁心存越来越像，懒得再问，干脆摆摆手：“今儿个就到这儿，跪安吧。”
“嗻。”
……
文祥前脚刚走出圆明园，一个侍卫就骑着快马直奔南苑而去。
韩秀峰不知道皇上突然又想起了他，正带着女扮男装的任钰儿，在王千里陪同下巡视到位于南苑宫墙东北方向的小红门西南一点儿的元灵宫。
徐九、小山东等人牵着马守在外面，王千里陪着二人走进宫内，指着中间的宫殿如数家珍地说：“四爷，这便是元极殿，圆殿重檐，只比祈年殿少了一层檐，乃顺治爷敕建的御用道观。可惜跟上午巡视过的那几座宫殿庙宇一样，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南苑的宫殿庙宇真不少，光皇上的行宫就有旧宫、新宫、南宫、团河宫，还有宁佑庙、真武庙、三关庙、娘娘庙、镇国寺和眼前这元灵宫在内的二十九座寺观。
但正如王千里所说，这些宫殿庙宇因年久失修已看不出几分皇家的威仪，不只是破败不堪，有几座甚至已倒塌，连木料砖瓦都被百姓偷走了。
再想到紫禁城里的宫殿一样年久失修，宫墙破破烂烂，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长满杂草，许多宫门都因为掉漆不成样子了，韩秀峰的心情跟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样变得越发凄凉。
他走到殿前，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看着满是蜘蛛网和灰尘的三清、四皇、三官和与元始天尊并列的九天玄女等道家尊奉的诸位天神金身，再抬头看看破损透亮的屋顶，喃喃地说：“年久失修，大厦将倾啊！”
王千里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连忙道：“四爷，这儿是道观，不是大厦。”
任钰儿也意识到韩秀峰刚才那句话要是传出去会掉脑袋的，急忙故作好奇地问：“王老爷，既然这儿是皇家道观，为何见不着道士。”
“道观也好，佛寺也罢，想维持下去得有香火。可这儿是皇家苑囿，这是皇家的道观，只有皇上这么一位香客。可皇上从未来过，先帝也没来过，据说嘉庆爷一样没来过，自然不会有赏赐，也没人愿意奏请皇上拨银修，观里的道士要是不自谋生计，要是守在这儿早活活饿死了。”
“四哥，您是奉宸苑卿，这事归您管。”
“我倒是想管，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银子让我咋修？”
韩秀峰反问一句，转身走出元极殿，遥望着东南方向凝重地说：“上半年奉旨巡视海防，先后上了六道诸如黄土坎等地宜修筑炮台，大沽南北炮台之间亟需修浮桥一座以便南北两岸可相互支援，大沽后路大小梁子应赶紧树立木桩修筑濠墙的折子，可全因为户部银库和直隶司库道库里没银子，这些十万火急的事一件也没办成！”
“朝廷没银子？”任钰儿下意识问。
“不只是朝廷没银子，地方上一样没银子。”韩秀峰回头道：“黄宗汉临危受命，出京赴任前，曾打算从两江、闽浙调些兵去广东，皇上也恩准了。可就是因为粮饷不敷，他一个兵也没调成。换言之，天津要是有战事，朝廷一样别指望能从其它省份调兵驰援。”
“四爷，照您这么说，天津那边只能靠京营，只能靠直隶？”王千里忧心忡忡地问。
“京营一样指望不上，巡捕营号称有上万兵勇，可事实上能凑齐三四千就不错了。正在北边操练的那些马队，别人不晓得你最清楚不过，其实就是一帮牧民。至于直隶，督标、提标和各镇标能各出五百兵就不错了。总之，没银子啥都干不成！”
韩秀峰顿了顿，又无奈地说：“英佛两国联军北犯直隶的消息没传开，要是传开了朝中的那些大臣定会群情激奋，上折子奏请跟洋人决一死战。可他们有没有想过打仗不是说说而已，打仗是要花银子的。
何况漕粮全靠海运，而大沽口又是海运要冲，今年经大沽口入口的漕粮才六十多万石，还有一大半没转运来，这仗要是打起来海运定会梗阻，到时候京里这么多人吃什么？”
“皇上难啊！”王千里不禁叹道。
任钰儿可不像他一样为皇上担忧，而是小心翼翼地问：“四哥，洋人提的那些条件，朝廷十有八九不会答应，可这仗打又打不赢，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这个破败的皇家道观里没外人，韩秀峰没那么多顾忌，紧盯着她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我深受皇恩，不能一走了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四哥……”
“别说了，也别问了，今后不管遇着啥事，我在听我安排，我不在一切听王老爷的。”韩秀峰想了想，又叮嘱道：“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跟连儿说。”
任钰儿不想也不敢给他添乱，连忙道：“行，我一切全听您的。”
……
南苑很大，三人转着转着天就黑了。
就在他们打着灯笼往回赶之时，已在“厚谊堂”当了三年差的蓝翎侍卫德福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见不速之客亮出腰牌，听不速之客说皇上问话，急忙跪下恭请圣安。
不速之客就问了几句，然后便走出院子翻身上马，连夜往回返。
第二天一早，咸丰跟往常一样被太监叫起，刚在太监们的伺候下更完衣走出寝宫，就见昨天去南苑问过话的御前侍卫跪禀道：“禀皇上，奴才回来了。”
咸丰猛然想起昨天的事，等太监们很识相地退到一边，这才低声道：“说吧，都问到些什么。”
“禀皇上，德福说奉宸苑卿韩秀峰正在做最坏打算。”
“最坏打算？”
“他说韩秀峰打算奏请去天津效力，要是皇上恩准，将誓与天津共存亡，据说连遗书都写好了。”
咸丰愣了愣，追问道：“要是朕不恩准呢？”
御前侍卫苦着脸道：“皇上恕罪，奴才不敢说。”
“但说无妨，朕赦你无罪！”
“谢皇上恩典。”
御前侍卫定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说：“德福说韩大人担心天津要是守不住，西夷会兵临城下，到时候城内定会人心惶惶，乱成一团。说韩大人担心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朝中的迂腐之辈会视皇上的安危于不顾。便让前河营都司永祥、前户部银库郎中荣禄和乾清门侍卫袁大头等人，联络在步军衙门当差的前河营兵勇，并筹银购买新式洋枪，以便到时候护送皇上出城。”
天津守不住，洋人兵临城下，还有什么护送皇上出城……这些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民心，咸丰定会勃然大怒。
但说这些话的不是别人，而是韩四！
咸丰一连深吸了几口气，冷冷地问：“接着说。”
御前侍卫见皇上没龙颜大怒，稍稍松下口气，接着道：“德福说因为这事，韩大人还跟文祥大人争吵过。”
“他们为何争吵？”
“文祥大人说真要是走到那一步，皇上您决不能出城；韩大人说他深受皇恩，绝不能让皇上涉险，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就算拼死也要保皇上周全。谁要是敢阻拦，休怪他刀下无情！”
“这个韩四，朕就知道他不会闲着。虽说他想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太过荒唐，但也是出于一片忠心。”咸丰想了想，沉吟道：“至于文祥，一样没错，一样是个心系江山社稷的忠臣。”
“皇上圣明！”
“这差事办得不错，跪安吧。”
“嗻。”
“等等。”咸丰叫住正准备告退的御前侍卫，又说道：“传旨，让那个冤大头从明儿个开始来宫里当值，擢升蓝翎侍卫德福为三等侍卫。”

第六百八十六章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刚刚过去的这一夜，文祥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关于韩秀峰这些天在忙什么的奏对。
皇上问起来时，他曾想过装糊涂。
可想到就算不说，皇上只要差人去问一下一样能问到，毕竟“厚谊堂”有六个侍卫，而不管他做“大掌柜”还是韩秀峰做“大掌柜”时，只要是堂内的事几乎从未刻意瞒过那几个侍卫。
反倒是话只说一半有只说一半的好处，皇上要是起疑心差人去问，等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不但会大吃一惊，也会想到韩秀峰为何会那么悲观，自然会寻思之前的应对之策是不是不够稳妥。
但这终究是一步险棋，万一皇上觉得韩秀峰其心可诛，因此而龙颜大怒，那就得不偿失了。
正因为如此，他天没亮就赶到圆明园递牌子求见，打算借奏报俄使说和之举不可信这一由头，瞧瞧皇上究竟有没有生气。
没想到在宫门口等了不大会儿，御前侍卫就传他觐见。
赶到勤政殿一看，郑亲王端华、惠亲王绵愉和领班军机大臣彭蕴章、户部尚书肃顺等王公大臣竟也在。而皇上在如何应对西夷上的态度，竟一夜之间发生了巨大变化！
先是命四年前曾跟洋人交涉过的前直隶布政使崇纶赴天津，紧接着又让彭蕴章拟旨命署理直隶总督谭廷襄和直隶布政使钱炘和赴天津。
除天津镇驻防兵外，命谭廷襄和直隶提督张殿元另调河间兵、督标兵、提标兵各五百名驰援，并募勇一千名。
命侍郎国瑞、副都统副勒敦泰、护军统领珠勒亨率京营兵及马队两千赴天津。京营需用马匹，著于察哈尔捐输马内挑选二千匹，缓程解京备用。
同时准察哈尔都统西淩阿所奏，挑察哈尔兵两千名，以一千名作为鸟枪兵，一千名作为弓箭兵，分作四起，派令总管特克慎等四员分带。
命太仆寺挑膘壮马二千三百匹，以备乘骑。并于库存捐输银内动项，造就驼鞍绳屉六百副。再由商都驼群内，调用驼六百只，以备官兵使用，由察哈尔都统统领，先行启程，由密云一带径赴山海关布置……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这些兵不是说让去就能开拔的。
开拔的银钱从哪儿来，去天津这一路人吃马嚼的要耗费多少粮草，究竟让谁支应。几路大军抵达天津之后该如何排兵布阵……事无巨细全得想到。
文祥分派到打发两千京营兵开拔的差事，正寻思得赶紧去步军衙门传旨，然后是先去校场点兵，还是等户部尚书肃顺筹到开拔银子再去校场，皇上又阴沉着脸道：“彭爱卿，拟旨时给朕交代明白，英佛二夷在广东犯顺，复同俄咪二夷，由上海赴天津，不过是虚声恫喝，藉肆要求。
各文武官员到防后，如何相机布置，须随时奏报。尤其蒙古兵性多糊涂，诚恐遇有夷人上岸，极易率加残害。著谭廷襄等务必严加约束，免得横生枝节。与各夷交涉，应妥为晓谕，察其动静，再行筹办！”
“臣明白，臣遵旨。”
“都跪安吧。”
……
议了一上午，总算议出了个结果，尽管还是“严密防范”，但至少不再是“不动声色”了。
文祥心里踏实了许多，躬身退出大殿正边走边寻思这一切很可能跟韩秀峰有一定关系，赫然发现本应该在南苑“游山玩水”的韩秀峰，竟跟着一个御前侍卫迎面而来。
当着几位王公大臣的面，不方便打招呼，并且皇命在身得赶紧去办差也没空寒暄。
文祥只能跟郑亲王、惠亲王、彭中堂和肃顺一样，同退到一边躬身拜见的韩秀峰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就这么擦肩而过。
皇上为何天没亮就命侍卫去南苑传旨召见，韩秀峰不是猜出了几分，而是心知肚明。
因为“厚谊堂”跟别的衙门不大一样，几乎没有什么事不能让皇上知道的，而德福等侍卫一样没什么好跟他这个“大掌柜”隐瞒的，所以昨晚一回到“旧宫”，就知道了皇上差人去问过德福话的事。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毕竟正在做的那些事和曾说过的一些话真叫个“大逆不道”，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目送走一帮急着出宫办差的王公大臣，然后忐忑不安地来到勤政殿。
咸丰忙了一上午，肚子有些饿，正盘坐在木炕上吃点心。
韩秀峰急忙掸掸袖子，恭请圣安。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皇上竟指着剩下的几块点心道：“等了多久，饿不饿，要是饿了就吃几块垫垫肚子。”
“谢皇上恩赏，臣不饿，臣也没等多大会儿。”
“可刚才朕听外头的奴才说你早就来了。”
“禀皇上，臣是来了好一会儿，不过臣没在外头傻等，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咸丰好奇地问。
韩秀峰偷看了一眼，见皇上的脸色并不是很难看，小心翼翼地说：“禀皇上，臣身为掌园囿禁令的奉宸苑卿，好不容易来一次夏宫，自然要在宫内转转，瞧瞧哪些宫殿庙宇要修缮。”
咸丰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不禁叹道：“这一说朕想起不少事，当年朕命你以永定河南岸同知统领河营，你奏请派河营兵勇轮流去阵前效力，免得那些兵勇上了战阵手足无措，后来那些兵勇都派上了大用。
记得朕还曾打算出京瞧瞧万年福地，而你呢竟率河营员弁提前几个月去东西二陵实地查勘以便护驾，可惜朕最终没能成行。
再后来朕调你回京问夷情，你主动请缨筹设‘厚谊堂’，专事打探西夷动向。不管什么事都想在前头，不像别人那般得过且过。”
“皇上，您日理万机，竟还记得这些……”
“只要是实心办差的，朕又怎会忘？”咸丰反问一句，转身拿出三道一大早命人翻出来的折子，递上道：“既然不饿，那就先看看这几道折子，你现在署理奉宸苑卿，这也是你份内之事。”
韩秀峰不知道皇上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只能恭恭敬敬地接过折子，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数。
这三道折子都是关于南苑的，并且上头都有皇上的御批。
第一道是三朝老臣嵩龄四年前上的，奏请允准将南苑垦荒屯田，以筹措帑银兴办团练。皇上御批“八旗乃天下之本，占其练武之地，万万不可，贸然垦荒，绝难允准”，将其驳回。
第二道是嵩龄所奏被驳回三个月后，时任侍读学士德奎上奏的，称“奴才知道南苑为八旗演练骑射之地，又为皇帝游猎场所。但近来天下战事频繁，此地荒废已久。奴才近闻有佃户刘瑞等人，入内私自耕种，已成事实，可否就势弛禁，令民人耕种，并借此招来乡勇，编组团练。”
从御批上看皇上颇为恼怒，谕曰“南苑为我朝习武之地，屡经禁止私垦。前有嵩龄奏请，被朕驳蜀犬吠日，汝难道不知？”
而固执的德奎又上折奏称“奴才虽知前事，但今夕异情。现虽有禁垦之令存，然民户实已越境入垦，不如将计编组团练，适可壮士军威。”
结果可想而知，皇上御批怒斥道：“民人越垦，何不速集兵丁尽速驱出，汝今日狡辩，显系受人怂恿，巧借团练之名，以实现牟利营私之实，甚是可恶”，并谕令将德奎革职交刑部议处。
南苑败落是不争的事实，嵩龄和德奎所奏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正如他们在折子中所说：南苑四周绵亘百五六十里，按亩计地，应得八千余顷，除养牲等处外，可垦之地尚有四五千顷，任其废置，既觉可惜。若招佃垦种，以每亩收粮二石计之，一岁之中可得百万石。以此项散布京畿，京中既可资接济。而附近贫民，皆可前往工作，得佣值糊口……
只是他们没想过这事关皇家的颜面！
韩秀峰不认为皇上召见只是为了南苑垦不垦荒这么简单，毕竟该私种的地方已经被附近百姓私种了那么多年，该荒的也荒废了不少年，想了想放下折子道：“禀皇上，臣不认得嵩龄，但臣不止一次听说过嵩龄的事。”
“他怎么了？”咸丰下意识问。
“他不只是不识大体，而且糊涂透顶，臣听说在嘉庆朝时，他居然奏请用玉币，称以白玉制为圆璧，名为上品，其值百金。稍次者为中品，其值五十金。又次者为下品，其值十金，简直谬妄之极！”
“没想到你竟知道这些，看来朕让你读的那些书没白读。”
许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韩秀峰不敢再让皇上绕圈子，接着道：“不过正如嵩龄、德奎所奏，是有不少不法之徒入内私自耕种。臣身为掌园囿禁令并驻南苑的奉宸苑卿，绝不能视而不见。斗胆奏请调河营入内，尽速将其驱出，然后昼夜巡察，严加防范，免得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见皇上若有所思，不置褒贬，韩秀峰意识到这个借口有些牵强，就这么调河营驻南苑理由不够充分，急忙躬身道：“永定河故道便在苑内，河道梗阻，几个海子易发水患，臣以为苑内河道和那几个海子也该整治修缮了。”
咸丰满意的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入内私自耕种的不法之徒要驱出，苑内的永定河故道和几个海子要整治修缮，这要调多少河兵，要花多少银子？”
“禀皇上，臣以为驱逐不法之徒也好，修缮整治河道海子也罢，这兵在精不在多，多了只会徒耗钱粮，臣觉得有三四百人足矣。”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所需钱粮，臣可在苑内自筹。不过想办好这差事，光靠臣这个奉宸苑卿办不成，要是有慎刑司会办就好了。”
韩秀峰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以驱逐入内私自耕种的不法之徒和修缮整治河道为名在南苑练四百兵，至于粮饷完全可在苑内课征，毕竟已经被私垦了几千顷地，完全可以课征点钱粮养兵。
而奏请让慎刑司会办，那是因为一般百姓没那个胆私种南苑的地，想要钱粮就得敲打敲打那些胆大包天的包衣奴才，甚至要敲打敲打内务府各衙门的一些官员。
咸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心想与其让那些奴才中饱私囊，不如把银钱榨出来养兵，一口答应道：“准了，慎刑司那边朕待会儿差人传旨。”
“谢皇上。”
“至于河营员弁，在别的衙门当差的可具折调回，有实心办差的可具折保奏。听说前户部郎中荣禄只干了几个月又把户部银库的差事给辞了，看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既然他喜欢领兵，不喜欢做文官，那就赏他个四品顶带，以直隶候补道去南苑听用。”
韩秀峰心想荣禄哪里是不喜欢做文官，而是因为中饱私囊被肃顺抓住把柄不敢再在户部干了，但嘴上还是急忙道：“皇上圣明。”
咸丰不认为洋人会杀到京城来，从未想过要出京避难，只是觉得让韩四在南苑操练一支能战之兵未尝不可，说不准在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何况又不用操心养兵的钱粮从哪儿来。
想到已经默许了那么多，不如再大方点，沉吟道：“你去年保奏的那个王千里是个能吏，在南苑当差也有一段日子了，当年在永定河北岸同知任上被革也是事出有因，朕不能让实心办差的人吃亏，擢升他为南苑郎中。”
韩秀峰没想到还有这好事，正准备帮王千里谢恩，咸丰又说道：“厚谊堂现在也没什么差事，堂内的那些人不能总这么干耗着，你回去之后拟个善后章程，再同王千里巡察考核下南苑主事以下各官，该弹劾的弹劾，该调任的奏请调任，把缺腾出来安置那些鬼谷先生。”
“皇上，这不妥吧，这么一来整个南苑不就变成了厚谊堂……”
不等韩秀峰说完，咸丰就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韩四，你既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学生，要是连你都信不过，满朝文武朕还能相信谁？”
“皇上，臣……”
“不说了，跪安吧，回去之后好好办差。”

第六百八十七章 一言堂！
以前天下太平时，每到年底，朝廷体谅京官过得清苦，经常会发给双俸。
现在天下不太平，朝廷没银子，不但不再给京官发双俸，甚至只发半俸，并且发给的不是不值钱的铁大钱，就是更不值钱的官票。
而在京城生活的开销又大，任禾从岳父家带来的银子早花差不多了。
因为付不起房租，这两年已搬过六次家，租住的宅子是越换越小，仆役更是遣散的只剩下一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现在全指着省馆每个月发给的那点印结钱度日。
眼看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他不想妻儿跟着挨饿，昨儿下午硬着头皮去了趟府馆，本打算跟吉云飞、江昊轩等同乡借点，可干坐了一下午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早上听老妈子说缸里快没米了，又拉不下脸去跟同乡借，正打算把妻子平时不咋戴，一直压在箱底的那几件金银首饰拿去当，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收拾好东西走出去打开门一看，居然是余有福。
任禾倍感意外，看着余有福身后的马车问：“余叔，您可是稀客，您老登门，是不是有啥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正为儿子如愿以偿做上文官的余有福，拱手笑道：“禀任老爷，今儿个登门的确有事，而且是大喜事儿。四爷让我来问问您，想不想换个差事？”
“换个差事，余叔，我不大明白……”
“四爷说南苑缺个委署主事，任老爷您要是愿意，就赶紧跟车去一趟南苑。”
委署主事相当于在各部院学习行走的主事，并非实缺，也不发给官俸。但韩四现而今是奉宸苑卿，有他在就有差事，而要有差事就能赚到钱！
任禾没想到身居高位的韩四竟还记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想到正在房里哄娃的妻子，犹豫一下连忙道：“愿意，我愿意！”
“那您得赶紧把官服换上，我在门口等您。”
……
与此同时，老老实实在家窝了几个月的荣禄，正带着一个家人同永祥一起，骑着快马直奔南苑。
韩秀峰端坐在大红门内侧的南苑总管衙署里，一边翻看着堆在案子上的南苑文武官员名册，一边低声问：“各门防御、骁骑校、马甲和门军的钱粮有无拖欠？”
王千里放下手中的钱粮账册，抬头笑道：“四爷，南苑可是内务府的衙门，要是连内务府文武官员都领不着钱粮，各部院的官员岂不早饿死了。”
“这倒是，只是就算能领全俸，也不一定够他们养家糊口。”
“门军还好，虽没工食银，但每人至少有三十亩养赡田。至于那些个防御、骁骑校和他们手下的马甲，每月领多少钱粮都有定制，就算不够养家糊口也没办法。”
“连妻儿都养活不了，这么说更不会有钱去添置马匹盔甲和兵器了？”
“一个门有一两匹马，一两把弓和一两套盔甲就够了，上官真要是来校阅，他们会赶紧去找别人借。”王千里想了想，又无奈地说：“其实，那些个有养赡田的门军一样不怎么来当值，甚至都懒得种那三十亩地，要么游手好闲，要么在外头做小买卖。真要是有上官来巡察，他们就花几十文钱雇个人来点下卯。”
“这么说我南苑九门压根儿就没人守卫，没人稽察出入？”
“大红门有，毕竟这儿是门面。”王千里顿了顿，又无奈地说：“这一圈宫墙不知道倒塌了多少，就算另外八门都有人守一样没用。前栅栏宿猫，后篱笆走狗，只要想进来谁都可以进来。”
南苑说重要，那是非常重要，毕竟南苑是皇家苑囿，苑内有那么多座行宫和寺观，而且堪称京城之门户。
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因为皇上自从做皇子时在南苑骑马摔断腿之后再也没来过，甚至极少命王公大臣来南苑的寺观上香祭拜，别说跟圆明园无法相提并论，甚至连西苑和景山等皇上一样极少去的皇家苑囿都不如。
韩秀峰轻叹口气，正打算问问苑内在册的海户、苑户、匠役、皂役、庙户究竟有多少，刚被擢升为三等侍卫的德福，手扶腰刀走进来道：“禀大人，南营都司王河东、千总古魁等一十六人求见。”
“有没有一个叫章小宝的？”
“有，他们正在外头候着。”
“让王河东、古魁和章小宝进来。”
“嗻！”
……
王河东三人刚跟着德福走进大堂，正准备叩拜，徐九便手扶腰刀走进来道：“禀大人，荣禄老爷和正白旗佐领永祥老爷求见。”
“请。”
“遵命。”
听说曾经的顶头上司永祥也来了，王河东和古魁下意识回过头。而随韩秀峰一起从四川来京城的章小宝，则一个劲儿跟他最熟悉的徐九使眼色。
荣禄走进大堂，见王千里和几个绿营武官分列在两侧，立马意识到这儿不是称兄道弟的地方，急忙拱手道：“荣禄拜见大人。”
“又不是外人，无需多礼。”韩秀峰指指离公案最近的椅子，微笑着招呼道：“坐，坐下说。永祥，你也别站着，先坐下。”
“谢大人赐座。”
“德全，请万老爷和特木伦老爷也过来。”
“嗻！”
“等等，顺便让永泰、鄂尔海、富春、常格和二十一都进来，外头让小山东守着就行了。”
旗人取名字很随意，比如韩秀峰所说的二十一，不是数字而是一个蓝翎侍卫的名字，在“厚谊堂”当了四年差。
还有一个旗人叫八十二，不但金榜题名中了进士，并且曾做过内阁侍读学士甚至太仆寺卿。
刚才所说的万老爷，全名叫万仕轩，听上去像个汉人，其实是出身满洲舒穆禄氏，因为祖上有个叫万显丰的，所以他们这一支就以“万”为姓。
而这个万仕轩跟蒙古人特木伦都是翻译科举人，不过所精通的不是满文而是俄罗斯文。明面上是理藩院俄罗斯馆的主事，事实上是“厚谊堂”的人，并且已在“厚谊堂”效力了三四年。
人越来越多，大堂里根本坐不下。
就在他们相互谦让着要站在后头时，柱子和余铁锁到了。紧接着，余有福又领着任禾走了进来。
等带着几分拘束、几分紧张的任禾行完礼，韩秀峰环视着众人道：“人差不多到齐了，咱们言归正传。”
王千里很默契地呈上一道昨晚草拟的折子，韩秀峰接过看了一眼，不缓不慢地说：“诸位一定很疑惑，皇上为何命本官驻南苑，而不是在西华门外的奉宸苑衙署办差。现在可以告诉诸位，因为皇上命本官整饬南苑，这差事不办妥不能回衙！”
荣禄糊涂了，心想整饬南苑那应该召见南苑的文武各官，把我和永祥喊过来做什么？
王河东等人一样被搞得一头雾水，只有消息最灵通的柱子和余铁锁乐得心花怒放。
韩秀峰不想跟他们卖关子，直言不讳地说：“仲华，你已经不再是在家赋闲的户部郎中了，而是赏戴四品顶带的直隶候补道，从今儿个开始来南苑听用！”
“韩大人，您不是在说笑吧？”荣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能跟你开这样的玩笑？”韩秀峰反问一句，接着道：“永祥，我刚草拟了道折子，打算保举你为南苑总尉。”
南苑总尉就是百姓们口中的南苑总管，武秩正四品，总领九门稽查守卫事宜，虽跟之前那步军统领衙门的副将没法儿比，但在南苑这可是跟南苑郎中差不多大的官。
永祥欣喜若狂，急忙起身道：“谢大人保举，谢大人提携！”
“先别谢，等我把话说完。”韩秀峰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接着道：“万仕轩、特木伦，我打算保举你们二位为南苑员外郎；吉禄，我打算保举你为南苑主事，你们在书肆坐了三四年冷板凳，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也该轮到你们升转了。”
“谢大人！”
“德福、永泰、鄂尔海、富春、常格、二十一，我打算保举你们六位为南苑防御。待皇上恩准之后，一切听永祥差遣。”
做侍卫不就是图个外放吗，而他们之前只是篮翎侍卫，德福也只是刚做上了三等侍卫，并非二等侍卫或头顶侍卫，更不是前途无量的乾清门侍卫或御前侍卫，能做上正五品的防御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激动的无以复加，急忙挤上前跪谢。
“别这样，这是你们应得的，”韩秀峰笑了笑，目光突然转到柱子和铁锁身上：“丁柱、余铁锁，捕盗你们是行家，我打算保举你们二位署理南苑苑丞，这可是正六品的官职，等到任之后苑内要是再发生盗案，我拿你们是问！”
“大人放心，有我们兄弟在，谁要是胆敢来南苑行窃，看我们咋收拾他！”
“好，今后就看你们的了。”
王河东意识到只要在场的都能升官，正激动不已，就见韩秀峰看着他道：“河东，我在刚拟的这道折子里，奏请把你们调回河营，让你接着做河营都司；徐九、古魁，章小宝，我打算保举你们为河营千总，至于外面的那十几个兄弟，之前身居何职调回来之后依然身居何职。”
从巡捕营平调回河营，看似吃了大亏，实则一点也不亏，因为他们在步军衙门没靠山，手下既没几个兵，也捞不着什么油水，更别说升官了。
确认今后可以接着跟四爷当差，王河东激动地说：“谢四爷，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们。”
“这有啥好谢的，我还没说完呢。”韩秀峰脸色一正，环视着众人道：“保举诸位，或把诸位调过来，并非让诸位来享清福的，而是有要紧的差事让诸位办。”
静极思动的荣禄岂能错过这个翻身的机会，急切地说：“大人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归纳起来就两件事，头一件事是练兵。”
韩秀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按规制，我南苑设总尉一员、防御十员、骁骑校十八员、马甲七十二名，门军三十六名。可在外头守门的那些防御、骁骑校、马甲和门军显然不堪大用，所以该革职革职，该调任奏请调任，因此空出来的缺得赶紧补上。”
“四爷，您是说让他们全滚蛋，一个也不留？”永祥下意识问。
“一个也不留。”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仲华，你是将门之后，这些事就交由你总办。南苑九门的驻守八旗，今后也交由你统领。”
荣禄很想领兵，可想到这不只是领兵，而是重新练一支兵，禁不住问：“大人，我怎么让他们走人，他们走了之后空出来的缺去哪儿找人顶？”
“让他们走人容易，打发他们去天津效力就是了。至于空出来的缺找谁顶，那就更简单了。京里没差事的满人数不胜数，别说招百十个，就是招千把人也不是难事。”
“如果只是凑人头简单，可这是募兵，他们的骑射功夫全荒废了，一下子想招募那么多能上阵的兵可没那么容易。”
“会骑马就行，能不能开得了强弓不重要。”韩秀峰放下茶杯，接着道：“但人品一定好，偷奸耍滑的一个也不能要。再就是只招募兵勇，空出的防御、骁骑校等缺先空着，给他们点盼头，只要好好操练，好好当差，到时候本官可具折保奏。”
荣禄想了想又愁眉苦脸地说：“募兵容易，可按规矩他们得自备马匹盔甲和兵器来当差。有钱的不愿意当兵吃粮，没钱的买不起马，置办不起兵器盔甲。”
“马不是事儿，上驷院在咱们这儿有好几个马厩，养了几百匹马，就算他们不愿意借，到时候我一样可奏请皇上，从太仆寺口外的马场调两三百匹过来；至于兵器，一样由苑内发给，无需他们自个儿掏钱置办。”
“这就好办。”
“永祥，德福，听见没，从今儿个开始你们全听荣禄老爷差遣。”
“嗻！”
见他们异口同声的躬身领命，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转身道：“河东，刚才说是把你们调回河营，其实是请你们回来复建河营的。这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前的那些老兄弟，能用的赶紧拟个名单，我把他们从巡捕营调回来。已经过惯了安生日子，上不了阵打不了仗的就算了。”
王河东沉吟道：“四爷，您打算要多少人？”
“四百，包括你这个都司在内四百人。”
“我估摸着还能上阵的也就百十人。”
“不够就让弟兄们回宛平、固安、良乡老家招募，兵贵神速，给你们半个月，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月底前得给我把人招募齐。”
“遵命！”
韩秀峰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着王千里、万仕轩和特木伦三人道：“第二件事是筹措钱粮，这差事只能劳烦你们三位。”
特木伦忍不住问：“敢问大人，这钱粮让下官怎么筹？”
“先清查苑内究竟有多少海户、苑户、匠役、皂役、庙户，清查苑内有多少顷地被人私垦，搞清楚谁多占多垦的，搞清楚是谁胆大包天让那些百姓入内私种的，然后会同慎刑司查办。”
韩秀峰摸摸嘴角，又轻描淡写地说：“该退赃的让他们退赃，退完赃再出一笔赎罪银子，这事就可以了。要是铁证如山却不认罪，那就别跟他们客气。不管他身居何职，也不管他有多大靠山，该法办照样法办。”
“可这么一来要得罪好多人，四爷，您得想仔细了，说不准要把整个内务府给得罪了！”万仕轩忍不住提醒道。
“不得罪他们，就要得罪皇上，老兄是想得罪皇上，还是想得罪他们？”
“皇上自然是不能得罪的。”
“那就是了，大胆的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万仕轩意识到韩秀峰是有“尚方宝剑”，不然绝不敢说这话，想想又问道：“四爷，那些百姓呢，清查完之后那些百姓怎么处置？”
“那些地他们种都种了，有的甚至种了几十年，就这么将他们驱逐走，无异于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一样是大清的子民，皇上仁厚，一定不愿意看到那么多子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咱们可不能有违圣意，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接着种。”
韩秀峰故作权衡了片刻，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这儿终究是皇家苑囿，要是让他们白种，皇家的威仪何在？这样吧，你们私下造一套钱粮清册，地方上是怎么课征地丁银的，咱们就怎么课征，另外多多少少收点地租，以济军需。”
不用问，这一定是皇上的意思！
万仕轩不再有顾忌，立马躬身道：“下官遵命。”
“吉禄，从今儿个开始你在荣禄老爷麾下听用，全权办理驻守八旗马甲及门军的钱粮；行之，劳烦你帮办河营营务，专事办理河营钱粮。”
不等吉禄躬身领命，任禾就连忙道：“谢大人提携，下官遵命。”
“好，今天就到这儿。总而言之，今后咱们南苑分成三大块，一块是驻守八旗马甲及门军，由仲华老弟统带，永祥、德福等辅佐；一块是河营，由王河东总揽，徐九、古魁、章小宝等辅佐；再就是钱粮及苑内事务，由王千里全权办理，万仕轩、特木伦辅佐。”
韩秀峰站起身，接着道：“至于苑内的苑丞、苑副各官，劳烦三位在清查田地时加以考核，能用的留任，不能用的让他们走人。”
万仕轩听得暗暗心惊，心想四爷这不是把南苑变成了“厚谊堂”，而是把南苑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第六百八十八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南苑从郎中到不入流的从九品庄头，有一百多个官缺。其中光苑丞就设四员，苑副就设七员，但韩秀峰却没保举林庆远等六个翻译，因为朝廷对他们另有任用。
跟西夷交涉，不能没有翻译，更不能轻信西夷从广东带来的那些数典忘祖的畜生，所以他们这六个“通夷之才”变得格外抢手，军机处想要，礼部想要，理藩院一样想要！
而林庆远和王阿贵就这么摇身一变为内阁中书，并以内阁中书充任军机处方略馆的译汉官，依然住在达智桥胡同的书肆里，每天跟“小军机”一样去圆明园的军机处值房上班，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以前是他们的上官，现在依然是他们的上官。
张得玉不但通晓洋文，字写得也不错，被破格擢升为礼部员外郎。李伟长迁理藩院主事，二人同样住在书肆，同样每天去圆明园当值，不过他俩去的不是军机处，而是礼部值房，一切听礼部侍郎文祥差遣。
陈乔治早就把名字改成了陈邦治，因洋话说得最好，人也最机灵，跟曾贩卖过大烟、随刘丽川等乱党一起造过反，后来甚至随咪夷兵船去过日本的徐二甲一起被擢升为理藩院主事，并被派往天津去侍郎国瑞和直隶总督谭廷襄麾下听用。
他们在书肆呆了那么多年，一直深居简出，各部院的官员谁也不认得他们，甚至都没听说过他们，以至于许多人感觉他们像是突然从石缝里蹦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张得玉与同僚相处的不是很融洽，来礼部值房点了两天卯，就有些后悔做这个员外郎，同李伟长一样非常怀念在“厚谊堂”当差的日子。
文祥忙得焦头烂额，可顾不上这两个老部下在礼部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心，刚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就马不停蹄赶到值房问：“得玉，英夷经过上海时，差人递交给两江总督何桂清的照会原文，有没有翻译好？”
张得玉不敢怠慢，急忙将翻译好的照会找出来，恭恭敬敬地说：“禀大人，早翻译好了，本想给您送去的，可又不晓得您在哪儿。”
“你们忙你们的，我先瞧瞧。”
“下官遵命。”
各分号全归两广、闽浙、两江和直隶总督节制，之前派出去的那些人全成了兼打探夷情的地方官员，邮路也没之前那么通畅了，已有一个多月没收着各地寄来的洋人邸报，所以要翻译的东西并不多，张得玉和李伟长实在没什么好忙的，干脆躬身退出值房。
文祥坐下看完他们翻译好的照会，发现洋人提出的还是之前那些条件，唯一不同的是增加了赔款一项，要求朝廷赔银两百万两！
想到他们无端起衅，派兵攻占广州，杀了那么多军民，反过来还要朝廷赔他们银子，文祥心里憋得慌，闷坐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得玉，伟长，进来。”
张得玉知道他心情不好，走进来边沏茶边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您喝口水，消消气。”
“茶待会儿再喝，我问你们一件事。”
“大人尽管问，只要下官知道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我记得军机处也有英夷照会的原件，你们晓不晓得曹毓英有没有让林庆远他们翻译，彭中堂和柏中堂他们有没有据实奏报？”
“这我还真不知道，大人，要不等林庆远他们下班了，我帮您问问他们。”
“军机处的事可不能乱打听，那是要掉脑袋的。”文祥沉吟道。
张得玉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连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何况庆远他们又不是外人。”
“这还差不多，给我记清楚，这儿是礼部值房，不是书肆。而你们现如今是在礼部当差，不再是书肆的翻译，今后的一言一行都得谨慎点。”
“下官明白，谢大人提点。”
文祥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有没有韩大人的消息，晓不晓得他这几天在忙什么？”
不等张得玉开口，李伟长就下意识看了一眼外头，见外面没人便忧心忡忡地说：“前几天下午，老余头和小山东回去一趟，把该收拾的东西全收拾走了，走前说还要去接任禾任老爷的家眷。”
文祥之前没少去重庆会馆，对任禾有点印象，想想又问道：“接哪儿去？”
“接南苑去了！大人有所不知，韩大人不但提携任老爷为南苑委署主事，还保举柱子、铁锁为南苑苑丞，那可是正六品的官职！老余头自然高兴，可要是被居心叵测的人盯上就麻烦了。”
李伟长顿了顿，接着道：“听说韩大人不止保举柱子铁锁，还给荣禄老爷和永祥老爷在南苑谋了差事，甚至把王河东等河营旧部全调南苑去了。”
“他都去南苑了，跟坐冷板凳差不多，谁会跟他过不去？”文祥喝了一小口茶，又喃喃地说：“况且调河营去南苑驱逐私垦的百姓，整治修缮河道海子，本就是皇上的旨意。”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可一下子调那么多人去，南苑原来的那些文武官员去哪儿？”李伟长反问了一句，接着道：“据说韩大人为了赶原来的那些人走，正让王千里王老爷和万仕轩、特木伦，会同慎刑司查办南苑原来的那些文武官员，连已经卸任几年的官员都不放过，今儿早上还来咱们这儿拿过人。”
“抓人都抓到夏宫来了！”文祥大吃一惊。
“不但来夏宫抓，西苑、景山和紫禁城那边一样抓，光我知道的广储司、会计司、官房租库等大小衙门这几天就抓了十几个。有包衣，也有主事郎中，人全关在南苑，让他们的家人拿银子去赎，说要是不拿银子就交刑部。”
“全是在南苑当过差的？”
“全是。”李伟长想了想，又苦着脸道：“别人不晓得，大人您最清楚，内务府的官都是轮着做的，有些官职只能做一年，所以他们在快卸任时就赶紧想办法换差事。换句话说，十个内务府的官，九个在南苑干过，您说韩大人照这么查办下去还得了！”
文祥意识到韩秀峰这是在为练兵筹饷，沉默了片刻又问道：“这么大事，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听说刚开始倒是有个郎中跑文彩大人那儿去诉冤，还上折子参韩大人罗织罪名，大肆兴狱。结果第二天下午，那个喊冤叫屈的郎中就被监察御史孟传金参了一本，被革职逮问，交刑部议处。”
孟传金是肃顺的人，那个郎中落到肃顺手里绝不会有好果子吃。文祥猛然反应过来，不禁叹道：“他们不是不敢招惹韩大人，而是不敢在肃顺跟前蹦跶。”
“所以现在内务府各衙门是人心惶惶，对韩大人是恨之入骨，担心被肃顺大人盯上又不敢生事，只能哑巴吃黄连往肚里吞，只能敢怒不敢言。”
……
文祥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沉思了良久，抬头道：“去瞧瞧崇实大人在不在，在的话请他过来一趟。”
“好的，下官这就去。”
说起来巧了，崇实今天正好在圆明园这边当值，加之两个值房离得又不远，不一会儿便信步走了过来。
文祥招呼他坐下，一脸无奈地说起韩秀峰把内务府搞得天怒人怨的事：“地山兄，您说志行这么搞下去还得了，他这是要得罪一半的在京文官！”
内务府绝对是朝廷最大的衙门，并且设置跟六部大同小异，整个儿一“小外廷”！
比如掌柜财务出纳和库藏的广储司和掌管皇庄的会计司，就像一个小户部；掌仪司、中正殿、升平署则有些像礼部；都虞司、武备院等衙门所管的事跟兵部差不多；
慎刑司、管理番役处跟刑部大同小异；营造司、造办处、总理工程处等衙门相当于小工部。
此外，还有管牛羊的庆丰司、上驷院，有御鸟枪处、内火药处、养鹰鹞处等大大小小近百个衙门。
大清文官两万多，京里各衙门的文官约七千，其中内务府就占三千多，所以文祥并非危言耸听，韩秀峰把内务府搞得鸡犬不宁，真是把一半的在京文官给得罪了。
崇厚之前只是听到一些风声，没想到韩秀峰竟闹这么大，紧锁着眉头问：“他是事先跟肃顺商量好的，还是肃顺无意中发现这是个插手内务府的好机会，才授意孟传金帮他收拾那个喊冤叫屈的庆丰司郎中的？”
“事已至此，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也是，他都弄成了这样，不管怎么解释也没用。”
“地山兄，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他将来会不会被内务府那帮人报复，而是他那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竟一反常态去捅这么大一马蜂窝，一点后路也不给自个儿留，可见……可见……”
不等文祥说完，崇实便凝重地说：“可见他对天津那边有多担心，可见他是在做最坏最坏的打算！”
文祥不想绕圈子，直言不讳地问：“地山兄，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你我该何去何从？”
崇实被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地说：“一切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他是他，我们是我们，真要是走到那一步，只能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六百八十九章 时不待我
在查办曾在南苑为官的内务府官员这件事上，韩秀峰事先并没有跟肃顺通气。事实上连监察御史孟传金弹劾那个喊冤叫屈的庆丰司郎中，事先都没跟肃顺打过招呼。
在孟传金看来内务府各大小衙门没一个屁股干净的官，他早就想收拾一两个趾高气昂的内务府官员扬名立万，见韩秀峰居然敢捅马蜂窝，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反正就算天塌下来有肃顺帮他顶着。
因为他这个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让包括几位总管大臣在内的内务府官员，都认定韩秀峰“大开杀戒”是肃顺授意的，纵是有万般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
韩秀峰不想解释，一是解释不清，二是根本顾不上解释。
算算日子，英佛二夷的大军很快就到大沽口了，皇上和朝中的王公大臣却把事情想的很简单，觉得可以跟之前一样把西夷糊弄走。
比如让谭廷襄先派员见见夷酋，接下夷酋递的照会，借口做不了主，要先奏报朝廷，先拖上个十天半月再说，毕竟公文一来一回需要时间。
西夷要是等的不耐烦，就说朝廷已命黄宗汉为办理夷务的钦差大臣，劝西夷回广东去跟黄宗汉交涉……
总之，过去那么多年就是这么糊弄过来的，都觉得这次只要小心应对一样能糊弄过去。
用郑亲王端华的话说，西夷就像一条疯狗，你越是搭理它，它越是跟你没完。“以不变应万变”，不用搭理它，它闹腾一阵子发现闹腾不出个什么，自然会灰溜溜地退去。
韩秀峰不敢苟同，觉得再糊弄西夷十有八九会“狗急跳墙”，对大沽口的海防又没哪怕一丝信心，不知道西夷一旦开打，谭廷襄和国瑞等人究竟能守几天，所以觉得时间紧迫，得赶在西夷攻陷大沽口和天津之前，能做多少准备就做多少准备！
事实证明，查办官员是来钱最快的办法。
在短短十一天内，王千里、万仕轩和特木伦就筹到了三万四千多两，银子上缴广储司，广储司又奉旨拨给他这个奉宸苑卿用于整治修缮南苑河道海子。
结果一运回来就花去大半，到处采买铁锹、麻袋、麻绳、扁担、箩筐等治河用具，四处采办米面粮油，唯独没置办盔甲兵器，以至于在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看来，他是在榨取银子帮皇上修缮南苑的行宫寺观，而不是什么整治修缮河道，更不会往练兵上去想。
上驷院养在南苑的三百多匹马、十二头骆驼，五十多头骡子，连同近百名马夫和十几个蒙古医士，随着皇上的一道圣旨也统归他这个曾做过太仆寺少卿，“熟悉马政”的奉宸苑卿兼管。
而且理由非常之充分，因为按例上驷院马匹每年四月进南苑放青，十月归圈。现在他这个掌苑囿禁令的奉宸苑卿驻南苑，由他兼管再合适不过。
所有人都在忙碌，一切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但韩秀峰觉得还是不够快，今天一早又策马赶到前几天才划定的校场，亲眼盯着河营将士和新招募的八旗马甲及门军操练。
这些天紧张到极点，荣禄早看出他这是在为打仗做准备，忍不住扬鞭驱马赶过来问：“大人，马队不练骑射，甚至连盔甲兵器都没有，就这么跟河营一道练阵型，将来真要是上了阵，能打仗吗？”
韩秀峰看着正在王河东、古魁和章小宝等人呵斥下列队的兵勇们，一边抚摸着马脖子，一边反问道：“仲华，你觉得他们能在个把月内，练就一身骑射武艺？”
“个把月自然不够，不过练总比不练好。”荣禄绕着他转了一圈，勒紧缰绳，又苦着脸道：“您瞧瞧，照这么练下去，这还算马队吗，这跟绿营步兵有何两样？”
前几天太忙，韩秀峰一直没顾上跟他交代，见他对这么操练有看法，无奈地说：“老弟有所不知，我让你们这么操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个不得已？”
“一是时不待我，咱们没那么多时间按部就班地操练；二来照骁骑营、前锋营那么操练，就算个个能练就一身骑射本事，遇着洋人咱们也是有败无胜。”
荣禄大吃一惊：“志行兄，您是说咱们练的这几百兵，早晚要驰援天津，要去跟洋人较量？”
韩秀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凝重地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上如此信任你我，早晚会用得着你我。所以这兵得好好练，从今儿个开始，你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儿一心一意练兵。”
“可照这么练下去，能练出个什么？”
“老弟是不是觉得我是在把马甲当步兵使？”
“难道不是吗？”
“是，不过这么练是有说道的。”韩秀峰深吸口气，耐心地解释道：“咱们有马队，西夷一样有马队，他们的马队有个响亮的旗号，叫作‘龙骑兵’！他们个个会骑马，不过也只会骑马，并不精通骑射，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在马上厮杀。”
“那他们这仗怎么打？”荣禄不解地问。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帮会骑马的鸟枪手，一人一杆新式自来火鸟枪，有的会多配一把手铳，此外配一把近战防身所需的马刀。上阵打仗讲究的是快，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指定地方布置。”
“到了地方就下马放枪？”
“差不多。”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要是马术够好，他们会分几拨轮流去袭扰敌军，策马飞奔到敌军阵前放枪，打完就往后跑，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装填火药铅子，然后再去袭扰，几拨马队如此反复，让敌军防不胜防。”
“这战法倒有点意思，有点像蒙古马队，只不过他们用鸟枪，而不是开弓放箭。”
“有见识，不愧为将门之后。”
“可咱们没那么多鸟枪！”
“这会儿没有，不等于过些日子没有，所以得让他们先练练阵法，先学学咋放枪，放完之后咋装填。”韩秀峰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得学学咋挖壕建垒。”
荣禄反应过来，急切地问：“志行兄，您是说咱们有枪，只是没运到？”
“我早就差人去上海办枪了，置办的全是自来火洋枪。”
“买了多少杆，什么时候能运到？”
“三百杆应该有吧，至于啥时候能运到，这我也不晓得。”
“可我和王河东那边加起来六百多号人，三百杆也不够啊！”
“我一样想多买一些，可有多少银子只能办多少事，”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徐九，接着道：“何况打仗不能全靠鸟枪手，挖壕建寨需要人手，护卫鸟枪手需要长矛手、刀牌手，转运粮草辎重一样需要人，所以你这边有一百杆足够了，全发给马甲。剩下的三十六个门军，全部充任护卫马甲的刀牌手，马夫伙夫杂役负责辎重转运。”
韩秀峰这么一说，荣禄终于明白王河东等人这几天为何那么操练，举一反三地说：“河营那边两百鸟枪手，剩下的两百分别为长矛手和刀牌手？”
“差不多，不过也用不着分这么清，毕竟河营马夫杂役少，该挖壕的时候全得放下兵器去挖壕，该行军的时候全得帮着转运辎重。”
想到驻扎在北边的那些八旗马队和蒙古马队，上官不来就马放南山，只晓得打牌吃酒，甚至抽大烟，再想到根本打不了仗的京营，荣禄激动地说：“志行兄，要是洋枪能及时运到，要是粮饷能支应的上，假以时日，等咱们这六百兵练出来，恐怕真能顶两三千京营兵！”
“这是自然，不过咱们首先得有时间！”
……
二人正聊着，小山东骑马疾驰而来。
“禀四爷，天津急报！”
“知道了。”韩秀峰从他手中接过信封上写着知名不具的书信，当着荣禄面拆看起来。
荣禄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问：“志行兄，是不是西夷的兵船来了？”
“来了，不过没全到。”韩秀峰又低头看了一眼信，遥望着东方紧锁着眉头道：“崇厚派驻在大沽口的斥候打探到，英佛二夷来了火轮八艘，舰船三艘，在炮台对面五六里处寄泊，日夜窥伺，倏忽即可闯入，无可阻拦，防范不易。”
“不是说来大小炮船来了五六十号吗，怎么只有十一艘？”
“西夷的兵船大小不等，航速也不一，大队兵船应该还在后头。”
“谭廷襄就这么坐等？”
“他正忙着派人跟上岸的夷酋交涉，对了，俄使和咪使也上了岸，正在帮着说和。”韩秀峰放下信，冷冷地说：“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我敢打赌，等大队兵船炮艇一到，他们会立马翻脸。”
“要不要赶紧上折奏报皇上。”
“不用，如何交涉，如何防堵，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的当务之急是练兵！”韩秀峰收好书信，回头道：“小山东，庆贤老爷那边你就别管了，赶紧去圆明园礼部值房找张得玉、李伟长，请他们帮着打探下朝廷是如何应对的，要是有谕旨帮着誊抄一份。”
“明白，小的这就去。”

第六百九十章 紧锣密鼓
驻守八旗马甲门军跟河营在一起操练，所以任禾和吉禄也在一起办理钱粮军械。
任禾很早就认识吉禄的阿玛富贵，一直认为富贵虽做上了闽海关委员，其实并没有什么本事，更别说真才实学，所以也有些瞧不起只在官学念过几年书的吉禄。
直到做了半个多月粮官，一向自视甚高，一直觉得怀才不遇的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比如，王河东等人调回河营，并非人来了南苑就完事，得先去兵部申办调任公文，然后去步军统领衙门办理调任事宜，完了还得去固安的永定河道衙门帮着办理到任，甚至要帮着把都司、千总等武官的官印领回来。
要是不帮着跑，直隶粮道就不会给从巡捕营调回的这近两百人下拨粮饷。虽然粮道发给的那点钱粮只够塞牙缝的，但有总比没有强。而新招募的兵勇要登记造册，并且一样要呈报固安的永定河道衙门。
而他虽做了几年京官，但认得的人并不多，之前几乎没去过那些衙门，要不是吉禄帮忙，恐怕连兵部的门儿都进不去。
采办粮油、豆料，采买铁锹、大锤、扁担、铁锅、箩筐、麻袋、麻绳等物件，不但要快并且要质优价廉，而韩秀峰只许雇两名书吏，为了河营这四百来号人的吃喝拉撒，他忙得真叫个焦头烂额。要不是有吉禄帮衬，不晓得要出多少纰漏。
今儿个一早，又同吉禄一起带着二十几个临时雇的青壮，赶着六辆大车去武备院甲库挑选刀枪、甲胄、被具、靴鞋、毡片等军械。
有吉禄在，这差事办得倒还算顺利。
只是武备院库房里的军械根本无人维护，刀枪锈迹斑斑，甲胄、被具破破烂烂，许多从工匠留下的印记上看，已经在库里堆了上百年，最早的能追溯到康熙朝。以至于像捡破烂似的翻找了一天，只翻找出两大车能用的。
想到不能因为这个耽误大事，他赶回南苑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同吉禄一起马不停蹄来到韩秀峰位于旧宫的临时衙署，打算陈请拨银另外打造。
没想到这么晚了，大堂里竟灯火通明。
韩秀峰正同荣禄、王千里、永祥、王河东一起围着公案看舆图，本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任钰儿，竟像丫鬟般地在一边端茶倒水。
而一看就晓得应该也是刚回来的小山东，正凑在抗风洋灯下捧着一叠宫门抄，禀报白天在圆明园打探到的消息。
“长毛纠合河南捻匪，扑犯商城、固始，试图由光州六安，窥伺湖北随枣。不过据河南奏报，该股贼匪已被胜保、袁甲三击退，固始之围也已解去。”
这几年在“厚谊堂”不但识了不少字，而且能断句的小山东顿了顿，接着道：“两江总督何桂清六百里加急奏报，江西长毛闯入浙江，连陷江山、常山、开化等县……”
韩秀峰对河南和两江的战局并不关心，跟正准备行礼拜见的任禾、吉禄微微点了下头，捧着蜡烛看着舆图问：“有没有天津的消息？”
“有。”
小山东急忙翻出一份宫门抄，说道：“署理直隶总督谭廷襄前天奏称，海口两岸枪炮罗列，兵勇八九千人，分别布置，声威较壮。奏请西夷对修好之事倘不允从，或恃强抢入内河，可否即行开炮攻击。皇上先是谕令‘彼若遽开枪炮，彼先无礼，然后可以回击，不可先行用武，使其有所借口’。
谭廷襄不死心，昨天又上了道折子，皇上好像不太高兴，又降下一道谕旨，说‘该督等切不可因兵勇足恃，先启战端’。说‘天津固不难制胜，设其窜扰他处，恐非天津可比’。让谭廷襄等‘慎勿轻听带兵将士之言，意在邀功，而不思后患也’……”
“这个谭廷襄，口气倒不小，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大沽口亲眼瞧瞧洋人究竟长啥样。”韩秀峰放下蜡烛，又无奈地叹道：“他自以为是，口出狂言，皇上居然信了，不然绝不会说出‘天津固不难制胜’这样的话。”
正在说的全是国家大事，任禾头一次有了做官的感觉，忍不住问：“大人，您是说天津那边的仗不好打？”
“仲华，你给行之说说。”韩秀峰坐下道。
荣禄愣了愣，连忙端起蜡烛道：“从长芦盐运使崇厚大人差人星夜送回的布防图上看，照谭廷襄、张殿元这么‘分别布置’，这仗真要是打起来，他们的一万多兵马，恐怕会被西夷一击即溃！”
“怎么会这样？”任禾惊问道。
“南岸三座炮台只有一千兵守，新任天津镇总兵达年、大沽协副将德魁率剩下的一千多兵驻守炮台后路；北岸炮台只有六百多兵驻守，直隶提督张殿元的一千多兵一样驻守炮台后路；
副都统富勒敦泰所率的京营火器营，远在距北岸炮台六七里的于家堡；护军统领珠勒亨所率的马队离得更远，竟驻在距南岸炮台二十多里外的新城！”
荣禄放下蜡烛，又指着刚标记好的舆图道：“行之兄，您瞧瞧，一万多援军驻炮台后路之新城、新河、于家堡、海神庙、草沽头等处，距炮台三四里至二十里不等，真正守炮台的就一千六百兵。要是炮台失陷，驻后路的那些兵十有八九会闻风而逃，呼应支援根本无从谈起。”
王千里更是恨恨地说：“这么排兵布阵究竟妥不妥当放一边，我最不敢相信的是，那么多统兵大员竟全躲在后头，竟没一个身先士卒的。主帅不去炮台，不与炮台共存亡，这士气从何而来？”
“照二位这么说，真要是打起来，还真可能被西夷一举击溃！”
“所以咱们得抓点紧啊。”韩秀峰站起身，看着任禾问：“行之兄，盔甲兵器和被具领着没有？”
提起正事，任禾急忙道：“禀大人，武备院甲库里的兵器，跟废铜烂铁差不多，盔甲、被具同样如此。下官无能，翻找了一天，只挑出两车勉强能用的。”
吉禄更是苦着脸道：“四爷，我觉得北鞍库、南鞍库和火药库咱们也不用去了，去了也只会耽误功夫。”
“大敌当前，大战在即，让将士们两手空空怎么御敌？”王河东急切地说。
荣禄早知道武备院糜烂，却没想到会糜烂到如此地步，想到手下的一百多骑马甲手无寸铁，急切地说：“大人，上海那边帮着采办的洋枪火药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运到，武备库又指望不上，估计兵部那边也一样，看来咱们只能自个儿打造赶制。”
韩秀峰深吸口气，回头问：“千里，银子还有多少？”
“禀大人，帐上剩六千余两，之前的银子全照您吩咐用作买粮了，”王千里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今天下午，江昊轩江老爷带着一个会计司的书吏找过来，旁敲侧击地提醒我照这么追查下最后谁也捞不着个好，问我要怎样才愿意善罢甘休。”
“你咋说？”
“都已经查到这份上，脸早就撕破了，我也懒得跟他们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整治河道海子缺银子，结果您知道他带来的那个书吏怎么说？”
“那个书吏咋说的？”韩秀峰追问道。
王千里苦笑道：“那个书吏说只要是花银子能办的事都不是事儿，然后跟我讨价还价，说到最后愿意出四万两。”
“他们这是想花钱买平安。”荣禄不禁笑道。
“咱们已经坏了规矩，不能再坏规矩，要是拿了这四万两，之前的事就得一笔勾销，就不能再追查了。所以我不敢做这主，正准备跟四爷禀报呢。”
要是有选择，韩秀峰打死也不想像现在这般搞得整个内务府天怒人怨，可想到内务府绝对是天底下最肥的衙门，权衡了一番轻描淡写地说：“在南苑当过差的皂隶仆役不算，光做过官的就有上千人，出四万两平摊下来一人才几两？”
“我也觉得四万两有点少，毕竟机会难得，要是错过这一次，今后想筹银就难了。”王千里深以为然。
“想花钱买平安，怎么也得八万两。”韩秀峰冷冷地说：“就这么回他们，钱到事了，少一两也不行。而且不得拖拖拉拉，跟他们说清楚，要是两天内见不着银子，就别怪我反悔！”
“行，”王千里笑了笑，想想又说道：“江老爷应该是受人之托，这会儿还没走，应该是在等信儿，我这就去跟他说。”
“先不急，就算你这会儿去跟他说，这乌漆墨黑的他也办不成事。”
韩秀峰示意荣禄把蜡烛挪到一边，旋即拿出一张京畿的舆图，摊到案子上，抬头环视着众人道：“诸位，天津那边的形势究竟会变成啥样，跟咱们没啥关系。咱们要做的归纳起来是两件事，一是练兵，二是赶紧熟悉京城至热河和京城至山西这一路的山川地形，不过主要是京城至热河这一路。”
荣禄愣了愣，旋即醍醐灌顶般地明白过来，紧盯着韩秀峰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是真的。
永祥、王千里和任禾也意识到韩秀峰敢得罪那么多内务府官员，以及这些天吩咐众人赶紧做各种准备究竟是为了什么，跟荣禄一样惊呆了，紧盯着韩秀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韩秀峰顾不上解释，并且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也不能解释，干脆指着舆图道：“我虽没去过热河，但这些天没少查阅京畿，尤其密云一带的舆图和方志，觉得我等得赶紧熟悉西黎庄、大沙坨、三里坨、西大桥、大河漕、五里井、在城铺、沙峪沟、石岭庄至古北口一线的道路地形。
上述地方各相距几里，哪儿可设防，哪里可设伏，设防或设伏的地方有没有小路能绕到咱们侧后，事无巨细全得搞清楚。河营把总以上、八旗领催以上各官，心里全得有数！”
洋人在天津，而韩秀峰竟打算率兵去密云驻守。
再想到林凤祥、李开芳部北犯直隶时，皇上曾打算去热河“巡狩”，荣禄和永祥等人顿时意识到韩秀峰是在为皇上“巡狩”做准备。
韩秀峰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接着道：“仲华，河东，接下来请你们召集八旗领催以上、河营把总以上各官，分批轮流去我刚才说的地方走走。暂时没轮着的，接着操练兵勇，记得在操练时加上节节堵截、交替掩护一项，就算退咱们也要退的有章法，绝不能稍有失利就溃不成军。”
荣禄缓过神，急忙拱手道：“嗻！”
王河东也意识到这差事要是办砸了意味着什么，连忙道：“下官遵命！”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又看向任禾和吉禄：“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虽有不少马，还有几十头骡子，但开拔时靠那些马和骡子转运不了多少粮草辎重。所以得劳烦二位办完手头上的事之后也走一趟密云，选择两至三处合适的地方，赶紧先囤足够六百人半年所需的粮草和骡马骆驼半年所需的豆料、草料。”
“下官遵命！”
“四爷放心，卑职忙完眼前事就去办。”
“再就是刚才所说的切不可张扬，诸位心里有数就行，谁要是胆敢宣泄，那是要掉脑袋的！”

第六百九十一章 大沽口失陷！
文祥又升官了，在短短十四日内连升两次。
先是署镶黄旗汉军副都统，由从二品跻身正二品。
前天下午，皇上又下谕命他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
尽管在几位大军机中排名最靠后，被戏称为“挑帘子军机”，但一样是军机大臣，这让在军机处做了那么多年军机章京的曹毓英很不是滋味儿。
文祥心里却很清楚，皇上之所命他入直中枢，是因为英、佛、咪、俄四夷齐聚大沽口，如何应对成了朝廷的当务之急，让他这个曾经的“厚谊堂”大掌柜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有利于办理夷务。
可到了军机值房，能办理的夷务并不多，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直隶总督谭廷襄和后来皇上相继派去的钦差大臣前两江总督桂良、户部侍郎宗伦、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乌尔焜泰等人的奏报。
而随着他的到来，在军机大事上本就没任何主见的彭蕴章，干脆做起了“甩手掌柜”。皇上让拟旨就拟旨，皇上命议恤就议恤。身为领班军机大臣，每天做的事竟跟那些个军机章京别无二致，仿佛天塌来也不关他的事一般。
文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禁不住走到他的公案前道：“彭中堂，谭廷襄前日奏报，英佛二夷大小五十余号兵船炮艇已齐聚大沽口，并以遣使上岸讲款为由，命其蒸汽炮艇频频驶入口内，借机打探我官军在大沽口南北两岸的布置。这么下去可不行，等南北两岸的虚实被其打探清楚，想防范就更难了。”
“英夷遣使上岸了？”彭蕴章摘下老花镜问。
“派人上岸了，”文祥知道他是在装糊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说：“夷酋额尔金，已命其领事官哩国呔上岸讲款。据长芦盐运使崇厚所奏，该夷咄咄逼人，凶悍异常，每至桂良、花沙纳公馆便凌辱咆哮。”
彭蕴章一边揉着腰，一边喃喃地说：“这西夷也真是的，有话好好说，有事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商量，为何动不动就咆哮。”
穆荫放下茶杯道：“中堂大人，下官听闻这个哩国呔，系广东嘉应州人氏。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乃英夷起衅之主谋。他平日里连七品知县都见不着，现在仗着有夷人撑腰，见着几位钦差大臣，还不狐假虎威一番！”
英吉利领事居然成了广东人，文祥被搞得啼笑皆非，正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就见曹毓英拿着一道折子走进来急切地说：“禀中堂大人，这是长芦盐运使崇厚上的密折，六百里加急发回的。”
一听说这是密折，文祥就下意识问：“这么说皇上已御览过？”
“下官不知，下官只知道这道密折是皇上命内奏事处的杨公公送来的。”
“好，我先瞧瞧。”
等了近两天才等到一个消息，文祥顾不上礼让，就这么当着彭蕴章、穆荫和杜翰三人面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彭蕴章意识到一定不会是好消息，正寻思这消息能坏到哪儿去，穆荫就忍不住问：“博川兄，崇厚怎么说？”
“出事了，出大事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文祥擦了一把汗，魂不守舍地说：“昨日辰时（八点左右），夷酋额尔金差人前往大沽口炮台，递交了一份照会，用西夷的话说递交了一份最后通牒，称我南北两岸守军若在一个时辰内不交出炮台就开打。”
穆荫以为多大事呢，不禁笑道：“虚张声势而已，谭廷襄等早有准备，不足为虑。”
文祥可笑不出来，把密折递给彭蕴章，随即回头看着他和杜翰，紧攥着拳头道：“谭廷襄是早有准备，也跟清轩兄一样觉得不足为虑，可一过巳时三刻，英佛二夷的大舰中舰就朝南北两岸炮台开炮，蒸汽炮艇边开炮边载着夷兵闯入口内，尽管我守台将士浴血奋战、奋勇回击，可架不住西夷的炮比咱们多，兵也比咱们多，南北两岸炮台不到一个时辰就失陷了，我官军死伤无数！”
“大沽口失陷了？”穆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竟喃喃地说：“这才谈了几天，西夷怎说开打就开打。”
杜翰缓过神，急切地问：“博川兄，谭廷襄在做什么，国瑞、张殿元在做什么？”
“从奏报上看，天津乱成一团，谭廷襄刚开始听家人禀报英、佛二夷兵船，生足煤火，闯入大沽口来了，急忙又差人去打探。结果头班才去，二班探子就来禀报，称口内官兵开炮轰击，不分胜负，结果等了不大会儿又有探子来报前路炮台失陷。”
“后路呢，后路近万兵马，怎不赶紧去把炮台夺回来？”
“说不定已经夺回来了。”穆荫擦了一把汗，转身拱手道：“彭中堂，崇厚上的是密折，谁也不晓得是不是风闻奏事。下官以为天津的一切，当以桂良、花沙纳和谭廷襄等的奏报为准。”
文祥做了三年“厚谊堂”大掌柜，搞得“报忧不报喜”的名声在外，而杜翰不但不是刚认识文祥，而且作为军机大臣他早知道“厚谊堂”的事，甚至知道崇厚也算半个“厚谊堂”出去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觉得崇厚的奏报不能全信，也拱手道：“中堂大人，下官以为在收到桂良等人的奏报前，咱们可不能乱了阵脚。下官估摸着皇上也是在等桂良等人的消息，不然也不会只是命内奏事处送来这道密折，而是早传召我等前去商量如何应对了。”
彭蕴章不认为崇厚敢谎报这样的军情，放下密折沉思了片刻，抬头问：“博川，你觉得崇厚所奏要是属实，后路兵马能不能夺回炮台？”
“下官……下官不知。”
文祥嘴上说不知，其实心里对后路近万兵勇没任何信心。
就在四人寻思这仗要是打输了，天津要是失陷，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之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能清楚地听到外奏事处的侍卫边跑边嚷嚷道：“天津急报！天津急报！”
该来的总算来了，彭蕴章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看去。
……
因为离得远，韩秀峰对此一无所知。
上午带着柱子和余铁锁巡察九门，说是九门，其实只巡察了四个宫门，毕竟南苑太大了，真要是沿着宫墙巡察一圈最快也要两天。
原来的马甲、门军全赶走了，后来招募的正在校场操练，现在负责把守宫门的全是苑内皂隶和入内私垦却交不起地丁银及地租百姓。反正换上号衣谁也分辨不出来，更何况那些宫门也没啥好守的，只是做做样子。
下午回校场接着看河营兵勇和八旗马甲门军操练，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旧宫的临时衙署。
任钰儿刚从圆明园觐见过皇后娘娘回来，一边帮他盛饭，一边兴高采烈地说：“四哥，我不但见着了皇后娘娘，也见着了懿妃娘娘，原来皇后娘娘和懿妃娘娘跟我差不多大，拉着我问这问那，听说我还待字闺中，竟跟我开起了玩笑。”
“开啥玩笑？”
“懿妃娘娘说咱们大清只有命妇，不设女官。说我为朝廷效力，朝廷却没法儿赏，只能求皇上帮我物色个好夫君，嫁个好人家。”
“要是能获皇上赐婚，那也是难得的荣耀。”
“就是开个玩笑，皇后娘娘和懿妃娘娘身份虽尊贵，可她们一样是女子，除了说这些还能说什么。”任钰儿放下盛好的饭，擦了擦手，竟跑进房里捧出两匹缎子，得意地笑道：“四哥，这些全是皇后娘娘赏的，说赏我做几件合身的衣裳。”
韩秀峰好奇地问：“懿妃娘娘呢，懿妃娘娘有没有赏赐？”
“懿妃娘娘是碰巧遇上的，我觐见时她正好带小皇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好像听皇后娘娘提起过我，见皇后娘娘赏赐这两匹缎子，就把头上戴的这个钗子拔下来赏给了我。”任钰儿说完，竟扭过头让韩秀峰看。
“不错，好看。”
“真好看？”
“骗你做啥，你嫂子要是晓得，一定会很羡慕。”
任钰儿拔下懿妃娘娘赏的点翠银发钗，正准备说送给琴儿嫂子，小山东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四爷，不好了，出大事了，天津失陷，您在保定提携的那几位游击、都司、千总全战死了！”
韩秀峰顾不上再吃饭，蓦地起身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天津有没有失陷？”
“天津还没有，不过那是一天前的消息，也不晓得天津这会儿的情形。”小山东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叠林庆远帮着誊抄，然后偷偷捎出来的奏报和谕旨，气喘吁吁地说：“这里头有一道谕旨，我本来早回来跟您禀报的，就是因为等这道谕旨给耽误了。”
“你先去歇口气，天津的事千万别张扬。”
“明白。”
打发走小山东，韩秀峰凑到抗风洋灯下，紧锁着眉头一份一份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从崇厚的密折和谭廷襄等人的奏报上看，大沽口确实已失陷！
之前自以为是的谭廷襄终于知道了洋人的厉害，在奏报中说：我万斤及数千斤之炮，轰及船板，仅止一二孔，尚未沉溺，而北炮台三合土顶被轰揭去，南炮台镶砌塌卸小半，炮墙无不碎裂。我之大炮不及其劲捷，船炮两边齐放不能躲避……
还称“伏念兵勇溃散，实因夷炮迅捷，受伤太多，不能立足所致”，说什么“兵既不能立足，勇即相继退散，臣等在后督战，立斩二人，仍不能竭”，于是跟着一起逃命了。至于后路的那近万兵勇，也正如之前所料还没见着洋人就全跑了。
韩秀峰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谭廷襄竟如此无能，走到门边遥望着东方沉默了良久，凝重地说：“沙春元、陈毅和陈荣等人既死得其所，也死得冤啊！”
“四哥，沙春元是谁？”任钰儿小心翼翼地问。
“我巡视海防时保举的守台游击，是我把他们送上战场的，他们没给我丢脸，全是好样儿的，可我却对不起他们。”
“四哥，我知道您重情重义，可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皇上震怒，已下旨将直隶提督张殿元、天津镇总兵达年、大沽协副将德奎，革职逮问。并命僧王为钦差大臣，命托明为直隶提督，率两千京营兵和在咱们南苑操练的马队驰赴天津，这会儿应该正忙着为开拔做准备，最迟明儿中午就会启程。”
韩秀峰低头看了一样林庆远偷偷帮着抄的谕旨，接着道：“皇上还命惠亲王为团防王大臣，总管京师关防。从今儿个开始京师戒严，五城都得设团防局。”
“没您的差事？”
“咱们的差事就是办好现在的差事，”韩秀峰想了想，随即抬头喊道：“小山东，传令，从今儿个开始所有人都不得出营，谁要是胆敢私自离开营房或校场，以临阵畏缩论处！”
“遵命！”

第六百九十二章 朕很欣慰
南苑本就够大，为河营和八旗马甲门军所选的操练及住宿的地方又偏僻，连同驻南苑的八旗马队和察哈尔马队都没见过荣禄、王河东等人，外面的人更不会知道韩秀峰在做什么。
而朝中的文武大臣本就不关心南苑的事，顺天府官员同样如此，只有内务府的人知道韩秀峰在南苑“大兴土木”。
河营和驻守八旗马甲、门军，因为不得擅自离开营房和校场，也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儿当兵吃粮，操练累是累点，但有吃有喝，操练时要是受伤还有蒙古医士帮着治，就算赶他们走他们也不愿意走。
该操练就操练，该歇息就歇息，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六天过去了。
尽管每天都能收着不少坏消息，但韩秀峰依然像没事人一般心无旁骛地练兵，只有今天没去校场，因为今儿个不用当值的大头，竟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韩秀峰意识到他闯了祸，一见着大头就冷冷地问：“咋弄成了这样，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我之前是咋跟你交代的？”
让他气得牙痒痒的是，大头非但不知错，反倒没心没肺地说：“四哥，这事不怨我。那些狗日的瞧不起我，笑话我，还说翠花一定是在外头有人了，不然也不会带着娃回老家，你说他们该不该打？”
一帮侍卫聚在一起不就是你取笑我，我取笑你吗？你不合群也就罢了，还开不起玩笑！
韩秀峰正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王千里便忍不住问：“然后你就跟人动手了，被人家揍的鼻青脸肿？”
“王老爷，您这是说啥话？我是挨了几拳，可我也没吃亏。他们人多，我一个打六个，把他们揍的满地打滚，哭爹喊娘。有个狗日的还想拔刀，我一脚把他踹老远，听说他胳膊都摔断了。”
“在宫里打伤了人，你龟儿子还笑得出来，是不是活腻了？”韩秀峰气得咬牙切齿。
让他更哭笑不得地是，大头竟咧嘴笑道：“四哥，你别生气，是他们先招惹我的。再说这事皇上都晓得，皇上还说我打的好！”
“打的全是乾清门侍卫？”
“嗯，就是一起当值的那几个狗日的。”
韩秀峰想想又问道：“皇上还说啥了？”
“皇上革了那几个龟儿子的职，升我做二等侍卫，让我在御前侍卫上学习行走，还赏了我个巴图鲁名号。”大头偷看了一眼韩秀峰，又愁眉苦脸地说：“做二等侍卫也不是不好，可这么一来顶子又得换。来前我打听过，换一个差不多的要百十两。要是再做身官服，没四五百两下不来！”
王千里心想他真是个福将，生怕韩秀峰再骂他，禁不住笑道：“四爷，皇上这么处置也在情理之中。”
韩秀峰很清楚跟他这瓜娃子说再多也没用，干脆起身道：“你先……你先去校场找王河东他们叙叙旧，顶子的事我差人帮你办。至于官服，用不着再置办，反正你当值时只能穿黄马褂。”
“行，那我去找王河东他们去玩了。”
“滚吧。”
……
目送走大头，王千里不禁叹道：“果然是傻人有傻福！”
“不说他了，说了我就来气。”韩秀峰一边招呼王千里坐，一边忧心忡忡地说：“天津那边的情形不妙，洋人占了炮台，坐地起价，不但坚持要遣使入京，还狮子大开口把赔款由之前的两百万两，涨至一家四百万两。”
“这就是八百万两了，朝廷哪有这么多银子！”
“桂良没敢奏报，这消息是崇厚差人送来的。桂良只是在折子中委婉地提了下洋人希望往京城派驻使臣，朝堂上就炸开了锅。六部尚书、翰詹科道，纷纷上书绝不能让夷使进京。
说啥子真要是答应了，西夷就能迅速知晓朝廷动向，西夷会盖高楼偷窥皇宫大内，会拆除民宅、官署搞得官绅百姓不宁，民夷杂居要是发案也没法儿断。还说啥子一旦答应了，琉球朝鲜都会因此瞧不起咱们大清。”
看着王千里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最让我不敢相信的是，恭亲王居然也上了道折子，称近日往来公所，咆哮要挟，皆系李国泰从中煽虐，为其谋主，俱可灼见。闻李国泰系广东民人，世为通使、市井无赖之徒，胆敢与钦差大臣觌面肆……拟请饬下桂良等待其无礼肆闹时，立即拿下，或当场正法，或解京治罪！”
“恭亲王是说那个英夷的领事官？”王千里下意识问。
“就因为名字听着像是我大清百姓，朝中的王公大臣就以为英夷的那个领事官是广东人，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四爷，可据我所知恭亲王以前没少去书肆，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说这事有些蹊跷，他十有八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如今朝中的文武大臣群情激奋，个个都这么说，他也只能附议。”
“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虽没明说，但言外之意很清楚，洋人提出的那些条件一条也不能答应，实在不行就免掉西夷的关税。”
“关税怎么能免！”王千里大吃一惊。
“这事不用咱们操心，一是就算朝廷真免征关税，额尔金也不会答应。我敢打赌，他根本就不相信桂良。二是京里的王公大臣糊涂，不等于各地督抚也糊涂，至少两江总督何桂清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上折子奏请皇上收回成命。”
“何桂清不糊涂？”
“也不是不糊涂，而是他想攻剿长毛，不能没军饷。要是没了关税这一大饷源，他拿什么去养兵，又拿什么去收复江宁。”韩秀峰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其实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王千里禁不住问。
“皇上昨儿个召惠亲王、郑亲王、怡亲王、肃顺、彭中堂和博川等人商量对策，惠亲王、郑亲王和彭中堂被皇上问得没办法，竟联衔保奏一个‘出类拔萃、济变匡时’的大才。”
“谁？”
“庆贤的阿玛，已革大学士耆英！说啥子耆英熟悉夷情，恳请皇上弃瑕录用。”
王千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喃喃地说：“他们这不是把耆相架在火上烤吗！”
“可惜这消息我是昨晚才收到的，皇上不但准奏，还召令耆英入见。而老中堂不晓得是忘了之前的事，还是觉得这是个翻身的机会，尽管在进宫时博川兄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这不是个好差事，可他还是兴冲冲地揽了下这差事。好在奏对时话也没说满，说他‘受恩深重，当此时势，惟有独任其难，有效与否，尚难自必’。”
“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既然你有法子，不妨自展谟猷，不必附合桂良稍涉拘泥’。然后赏他侍郎衔，命他驰赴天津办理夷务。我一收着消息，就赶紧让庆贤回去，结果庆贤火急火燎赶到家一看，老中堂已带着家人连夜启程了。”
王千里沉吟道：“四爷，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在我看来老中堂揽下这差事有他老人家的道理。毕竟他受了那么多年委屈，甚至有好几次都差点……差点丢了身家性命，好不容易等着这么个机会，他自然要豁出去搏一把。他就算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要为还在黑龙江充当苦差的大儿子和那些个入仕无门的孙子着想。”
“可此一时彼一时，洋人被糊弄了那么多年，对他印象深刻，又怎会再相信他的话。”
“就算糊弄不住洋人，这板子到时候也不能光打他一个人，天津那边不是还有桂良、花沙纳、谭廷襄吗，光钦差大臣就五六个。”
“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
“庆贤呢？”
“他想去天津，被我给拦下来了，一是没皇上的旨意他不能就这么追过去，二来……二来老中堂真要是出点啥事，他不能再搭进去。”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请你过来就是因为这事，我把他关在里头，他心里一定不痛快，你去帮我劝劝，陪他说说话。”
“那他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尽管他很清楚这不是个好差事，很清楚他阿玛被启用并不意味着皇上不计前嫌，可听语气他跟他阿玛想的差不多。那么多年委屈他真是白受了，那么多年的罪他也是白遭了，正所谓功名利禄动人心！”
“他怎就这么糊涂呢。”
“所以我早上没给他好脸色，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这会儿指不定咋想呢。”
“行，我进去瞧瞧。”
……
大头在南苑呆了一下午，就拿着韩秀峰差人帮他买的新顶子兴高采烈地回了城。
书肆里只剩下张得玉等人，没之前那么热闹，而他又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所以早搬到了会馆。
在会馆的状元房睡了一觉，天没亮就起身换上黄马褂，骑着马赶到圆明园当值。
打了一架，由乾清门侍卫变成了在御前侍卫上学习行走，离皇上更近，跟同僚们的关系也更不融洽了。谁也没教他做御前侍卫的规矩，就这么让他守在勤政殿门口。
可在他看来在哪儿当值都一个样，都是守门。
结果在殿外从早上值守下午，都没见别的侍卫来跟他换班，就在他又饥又渴，正打算找人问问要值守到啥时候之时，皇上在一群太监的拥簇下过来了。
在书肆当那么多年差，该有的礼数他还是懂一些的，急忙学着韩秀峰接旨时那样跪下恭请圣安。
内廷侍卫根本无需这样，看着他傻傻的样子，咸丰既意外又觉得有些好笑，一边示意他起来，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过来，朕有话问你。”
“是，皇上。”大头急忙爬起身，在一帮侍卫和太监们惊诧的眼神中屁颠屁颠跟进大殿。
“冤大头，你的伤没大碍吧？”
大头被问住了，苦着脸问：“皇上，啥叫大碍？”
咸丰顿时皱起眉头，心想怎就让这么个夯货做上御前侍卫的，再想到韩四、文祥，包括已外放回疆戎边的恩俊，在觐见时不止一次说过眼前这夯货只有一身蛮力，实在不堪大用，又觉得身为天子不能跟他计较，干脆问道：“朕是问你的伤有没有事？”
“没事，只是肿了，不摸都不疼，连皮肉伤都算不上！”大头想了想，又下意识摸着脸道：“昨天去南苑找我四哥，我四哥还让任小姐煮了个鸡子儿，帮我敷了敷，说鼻青脸肿的在皇上身边当差，有碍啥子啥子的。”
“有碍观瞻？”
“我四哥好像就是这么说的，皇上，您是咋晓得的？”
咸丰被搞得啼笑皆非，想想又觉得这活宝有点意思，没回答他这个没心没肺的问题，而是淡淡地问：“你昨儿个去南苑了？”
“去了，还见着了王河东，见着了荣禄老爷，见着了好多以前一起在河营当差的兄弟。”提起这个，大头真有些激动，又眉飞色舞地说：“皇上，我在河营当差那会儿是千总，有十几个是我做千总时的手下，跟我一起去静海阵前杀过长毛的！我见着他们高兴，他们见着我也高兴，要不是我四哥管得严，他们一定会请我吃酒。”
咸丰不动声色地问：“你四哥在忙什么，你的那些旧部在忙什么？”
“他们全在操练，天天要操练，天一亮就绕着校场跑，然后吃饭，然后练刀法枪法，还要用木刀和棍棒对打，听他们说每天都有兄弟受伤，几个蒙古医士都忙不过来。”
大头属于那种你不能搭理他，一搭理他就说个没完的人，就这么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地说起在南苑的见闻，每到表达不过来时还手舞脚蹈。
也不晓得是不是比听戏有意思，咸丰竟听入了神，竟忘了摆驾勤政殿前曾命御前侍卫传召过几位王公大臣，而那几位王公大臣只能就这么在殿外候着。
大头说着说着又想起件事：“回城时，我四哥还让我给会馆的储掌柜捎了封书信。皇上，您晓得的，我爹娘死的早，小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去念书，不认得字，他究竟写的啥我也不晓得，直到昨晚吃宵夜时才晓得是啥事。”
“什么事？”咸丰好奇地问。
“原来在大沽口殉国的那个守台游击，和那几个都司、千总、把总，全是我四哥巡视海防时保举的。他们全战死了，我四哥心里难受，说当时答应过他们，给他们铸炮，帮他们修炮台的，可答应的那些事一件也没做成，觉得对不起他们，所以不光把他们记在账本上，摆灵堂给他们烧纸，还拿了三千两银票，请储掌柜去一趟保定，给他们的妻儿老小送银子。”
提到大沽口，咸丰的心情格外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守台游击沙春元等人全是你四哥保举的？”
“这还能有假，荣禄老爷和永祥老爷都晓得，听永祥老爷说他全认得。”
“你四哥还真是知人善任。”咸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你四哥为何要把他们记在账本上？”
“皇上，您是不晓得，我跟我四哥从去泰州做官就开始打仗，每次打仗都死人，死了好多人，有武官也有文官，还有好多兄弟连官都不是。
我四哥说文武大员殉国，朝廷会抚恤，有的还建祠堂，可那些小官和连官都不是的兄弟战死了谁记得？他怕忘了，就把战死的那些人的名字，啥时候战死的，在哪儿战死的，全记在账本上。”
大头顿了顿，接着道：“这些年他记了六大本，每次都不让别人动笔，全是他自个儿写。隔三岔五，跟翻黄历似的拿出来翻翻。然后记下日子，说谁谁谁死了几周年，该烧纸了。要是忙忘了就补上，多烧些纸。”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话题，咸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大头脑壳虽不大好使，并不意味着不会察言观色，猛然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急忙道：“皇上，我……我不会说话，我是不是让您不高兴了，我罪该万死，我再也不瞎说了……”
“没有，说得挺好。有你们兄弟这样的臣子，朕很欣慰。”
“那……那我先出去当值？”
“去吧，好好当差，今后别再动不动跟人打架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 算计自个儿人算什么
大头官运亨通，做上了御前侍卫，成了皇上身边的人，柱子和余铁锁既高兴又担心，生怕他没心没肺触怒皇上，到时候不但他自个儿性命难保，说不定还会连累四哥。
韩秀峰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人总是会同情弱者的，皇上同样如此。
比如有不少御史言官触怒皇上，要是那些御史言官来自江苏、浙江、直隶、安徽、湖南、山西等省，皇上绝不会轻饶他们，而来自云南、贵州、广西、甘肃等地的御史言官，皇上会从轻发落，甚至只会申斥一番，不治他们的罪。
毕竟他们老家不但文风不昌，而且并不富庶，他们能中进士拉翰林实属不易，所以总是网开一面尽可能不革他们的职，不治他们的罪。
而大头别看他五大三粗，皮糙肉厚，一个能打五六个，可脑壳却不大好使，没任何心眼儿，只有别人算计他的份儿，他不可能去算计别人。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就算口无遮拦冲撞了皇上，皇上也不会跟他计较。
就在韩秀峰跟忧心忡忡的柱子、铁锁讲这个道理之时，小山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道：“四爷，文大人来了！”
“在哪儿？”
“在这儿呢，”文祥是从圆明园军机处值房直接过来的，官服都没换，晚饭一样没顾上吃，饿的前胸贴后背，见韩秀峰三人围坐在饭桌前，苦笑道：“有没有吃的，有的话赶紧给我弄点，残羹剩菜也行。”
他这位不速之客今非昔比，柱子可不敢冒犯军机大臣，忙不迭起身道：“有有有，大人请稍坐，我这就去让连儿给您弄。”
“大人，我帮您去沏茶。”余铁锁缓过神，也赶紧起身跑出了二堂。
韩秀峰没想到他会来，毕竟圆明园离这儿可不近，不禁问道：“博川兄，您怎么得空来我这儿的，是不是皇上有旨意？”
“没有，是我自个儿来的。”文祥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韩秀峰不解地问：“堂堂的军机大臣，大晚上跑南苑来，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文祥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描淡写地问：“钰儿姑娘呢，怎没看见钰儿姑娘？志行，你该不会觉得耽误了人家，不好意思面对，打发人家回老家了吧。”
“老兄这话从何说起，我怎就耽误她了。”
“这么说她没走，她就在南苑。”
“嗯，在后头别院。”
“跟她一道从上海来的那个英吉利传教士呢？”
“也在。”
“我待会儿见见钰儿，见见那个传教士。”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他所为何来，不假思索地说：“博川兄，您可是进士出身的军机大臣，应该做文武百官之表率，大半夜跑我这儿来，要见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成何体统，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别开玩笑了，我是在说正事。”
“男女授受不亲，我说的也是正事。”韩秀峰想想又敲敲桌子：“钰儿没空见您，今儿个不见，今后一样不会见。您入直中枢，日理万机，吃完饭请回，我可不敢留您，更不敢耽误您的公事。”
“我还没开口呢，你就想赶我走，有你这样的吗？”
“没有皇上的旨意，免开尊口。”
“好你个韩志行，我今儿个见不着钰儿姑娘就不走，我看你能奈我何！”
“军机大臣又怎样，别忘了这儿是什么地方，博川兄，信不信我差人把你轰出去！”
看着韩秀峰很认真很严肃地样子，文祥意识到来硬的不行，只能带着几分自嘲地说：“信信信，我这‘挑帘子军机’在别人看来位高权重，可在您韩大人面前又算得上什么？且不说您圣眷恩隆，连家人都做上了御前侍卫，就连我这‘挑帘子军机’都是您提携的。”
“博川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能提携您的只有皇上，至于大头也不是我的家人。”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让我见见钰儿行不行，就几句话。”
“跟我说一样，我可以代为转告。”
文祥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志行，记得……记得我曾跟你说过，请你做更坏的打算吗？天津那边的形势不妙，咪、俄两国使臣声称帮着说和，实则居心叵测。而英佛两国夷酋现在不但不相信桂良和花沙纳等人，甚至连谈都不愿意再谈了，又放出了狠话，说再不让他们进京，他们就杀过来。”
“这又关钰儿啥事？”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打算见见那个传教士，跟他聊聊，要是他通情达理，愿意帮着说和，我想请钰儿和那个传教士去一趟天津。”
“去找额尔金？”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额尔金提出的那些个条件，朝廷一条也不会答应，就算包尔愿意帮忙，就算钰儿和包尔能见着额尔金又有何用？”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博川兄，以我之见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来此的事，尤其你的来意，要是传出去，那可就是私通夷人了！”
“相比江山社稷，我文祥个人的荣辱又算的上什么？”
“关键是就算去了也没用！”
“怎就没用了，至少能稳住洋人，哪怕只能拖一天也是好的。”见韩秀峰不为所动，文祥又急切地说：“朝廷正在调兵遣将，驰赴天津。僧格林沁正在抓紧布置防堵，惠亲王也在抓紧布置京城团防，这些都需要时间！”
“那也不能让钰儿一个女子孤身涉险！”
“要是有别的办法我还能出此下策？志行，我晓得你是担心钰儿的安危，但钰儿跟别的女子不一样，钰儿不但精通英吉利语言文字，跟英吉利公使、领事还打过交道，英吉利人一定不会为难她的。”
“博川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行不行，我绝不会让她去的，除非拿圣旨来。”
文祥心想你这是开什么玩笑，且不说这件事皇上并不知情，就算知情，就算皇上想让任钰儿去，也不可能命军机处拟旨，不然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
他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身后突然传来任钰儿的声音。
“四哥，您别为难文大人了，不就是见洋人吗，我去。”
“这么晚了，你不在后院呆着，跑这儿做啥子？”韩秀峰抬头瞪了她一眼，不快地说：“赶紧回去歇息，这儿没你的事儿！”
“四哥，您就让我去吧，”任钰儿微微一蹲，给文祥道了个万福，随即无奈地说：“包尔神父扮成回人进城转了几天，发现城内破破烂烂，又脏又臭，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大失所望，早就想回去了，我干脆借这个机会送他走。”
任钰儿答应得如此痛快，文祥反而很不好意思，起身拱手道：“钰儿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实在让文祥汗颜。这件事无论办成与否，文祥都将铭记在心，都忘不了姑娘的高义！”
“大人言重了，钰儿深受皇恩，理应为朝廷效力，理应为皇上分忧。”
“瞎胡闹！”
“四哥……”
“志行，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我文祥要是出尔反尔，今后要是再来劳烦钰儿姑娘，你下不来手大可让大头揍我一顿，反正他圣眷恩隆，打人不但不犯法还能加官晋爵。”
看着文祥得偿所愿的样子，韩秀峰气就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博川啊博川，算计自个儿人算啥呀，有本事你去算计别人啊！”
“我这不是算计，我这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
“好，你是忠臣行了吧，”见柱子端着酒菜跑到了门口，韩秀峰立马阴沉着脸道：“把酒菜送厨房去，文大人说不饿了，不想吃！”
柱子愣住了，下意识朝文祥看去。
文祥心想至少事情办成了，饿就饿一顿，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人，不禁回头笑道：“柱子，不好意思，让你白忙活了。”
“文大人，您真不饿，真不吃？”柱子禁不住问。
“应该是饿过劲儿了，现在是什么也不想吃。”
任钰儿可不敢让堂堂的军机大臣饿肚子，走到门边接过用托盘装着的酒菜，笑道：“文大人，您不是想见见包尔神父吗，我陪您去。”
“恭敬不如从命。”
“四哥？”
“你们去吧，我不去。”
“那……那我先陪文大人过去？”
“等等，”想到救兵如救火，想到文祥跟包尔神父谈妥之后，极可能会打发钰儿和包尔神父连夜启程赶赴天津，韩秀峰紧盯着她道：“钰儿，庆贤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你真要是去的话，想办法见见崇厚大人，请崇厚大人想办法提醒提醒耆英老中堂。”
“明白，我会帮您把话带到的。”
任钰儿话音刚落，韩秀峰又看着文祥意味深长地说：“博川兄，秀峰知道您是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但像今天这样的事，正如您所说就此一次，下不为例！您要是再不顾自个儿人的安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秀峰只能跟您割袍断义了。”
文祥被说得无地自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拱手道：“志行，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文祥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放心，就这么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第六百九十四章 老糊涂
文祥说朝廷需要时间布置防堵，并非借口。
大沽口一战失利，朝廷震动，为防夷兵进犯京城，急调京师左右两翼、察哈尔、密云、热河、黑龙江、吉林、蒙古哲理木盟、昭乌达盟及盛京、直隶宣化镇等处兵，赴通州、南苑和山海关三处防堵，而想完成布置最快也要两个月。
在韩秀峰看来，朝廷现在知道了西夷的厉害，知道赶紧调兵遣将是好事，可那些兵就算能全调来，能不能防堵住西夷则是另一回事。
而满朝文武，尤其翰詹科道的那些个御史言官，虽觉得西夷不好对付，却也不是对付不了，他们对僧格林沁充满信心，无不认为只要僧王出马，刚攻占大沽口炮台的西夷会跟当年北犯直隶的长毛一样被剿灭。
韩秀峰不想解释，这种事也没法儿解释，干脆让万仕轩和特木伦带着几个海户去接应从京营和密云调来驻南苑的兵勇，帮同巡防王大臣惠亲王派来的粮官安排好那四千多兵勇的吃喝拉撒，而他则同荣禄、永祥、王河东一起，率驻守南苑的八旗马甲门军和河营兵勇躲远远的。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五天过去了，崇厚差人送来了第八封书信。
韩秀峰已经懒得看了，像是没听见禀报似的，依然半靠在太师椅上遥望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兵勇。
荣禄示意小山东先回去，拆开信看了看，随即低声道：“地山说钰儿小姐和包尔神父已经到了，说天津城内群情激奋，士绅百姓觉得三年前能大挫粤匪，只道西夷与粤匪差不多厉害，力请督率团练，帮同官兵跟洋人开仗。
有几个刁民甚至纠合了一帮盐枭、海盗，冲进驿馆把英吉利领事馆哩国呔绑送到桂良的下榻之所，桂良和崇纶好言安抚一番才帮哩国呔解了围。
地山兄担心钰儿小姐和包尔神父的安危，没敢让钰儿小姐和包尔神父进城，直接差人送钰儿小姐和包尔神父去了洋人那儿。”
“他有没有见着耆英？”韩秀峰回头问。
“见着了。”荣禄看了一眼信，苦着脸道：“地山说老中堂下榻在风神庙，桂良、谭廷襄和花沙纳等人摆酒为老中堂接风时他也去了。席间，桂良和谭廷襄一个劲儿恭维，说什么老中堂与洋人交好的很，有老中堂亲自出马，定然事半功倍。
老中堂被他们恭维的心花怒放，第二天，也就是大前天一早，就赍着国书去西夷使臣下榻的盐商宅院拜会。咪、俄两国领事倒也没有讲什么，英吉利领事官哩国呔最刁钻，竟拿出他们在广州制台衙门抄出来的陈年旧折，冷嘲热讽。”
“啥子陈年旧折？”
“就是老中堂当年奉旨赴广东办理夷务时的折子和往来公文，里面全是‘夷人只可计诱，所以用好言哄骗’之类的说辞。哩国呔以此认定老中堂没诚意，不跟老中堂谈，老中堂见着他当年写的折子无地自容，讪讪地坐了一会儿告辞而退。
然后去拜见桂良，把会晤情形，从头至尾，说一遍。称英人跟他老人家不很合意，万难效力，只好依旧仰仗中堂了（桂良）。”
“意料之中的事，就算没那些旧折，洋人也不会跟他谈的。”韩秀峰想了想，又问道：“桂良咋说？”
“桂良说照此情形，老中堂在那儿，英人反难就范。老中堂就恳请桂良帮着上了道折子，奏请召他回京以顺番情。桂良一口答应了，并当面让幕友帮着拟折子。老中堂大为感激，一回到风神庙行辕就命家人收拾行李，催齐夫马，准备打道回府。”
荣禄收起书信，接着道：“没皇上的旨意，他老人家不能就这么回京，地山知道之后急忙差人去追，结果紧赶慢赶愣是没追上，所以赶紧差人来给咱们提个醒。”
韩秀峰大吃一惊，坐起身道：“没得旨就擅自回京，皇上晓得了定会龙颜大怒，搞不好会掉脑袋的，老中堂这是老糊涂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晓得了一定不会轻饶他。志行兄，要不我赶紧去一趟通州，看能不能截住老中堂。”
“就算能截住又有何用？”
“劝他赶紧回天津！”
“人回都回来了，再回去有何两样？”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接着道：“何况博川提醒过他，地山在天津也提醒过他，他刚愎自用听不进去。现在去通州堵截，且不说不一定能截住，就算截住了也于事无补，搞不好还会被牵连。”
“那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荣禄禁不住问。
“凡事得量力而为，这不是咱们想救便能救得了的。事已至此，只能保一个算一个。”
“志行兄，您是说庆贤？”
“把他关起来，谁也不让见。”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接着道：“再派两个人进城，把他媳妇和他那三个儿子接过来。”
“然后呢？”荣禄追问道。
“然后给他们父子安排个帮办营务的差事，赶紧打发他们一家子去古北口。”
“要是他不愿意去呢？”
“那就安排几个人把他们一家子绑送古北口去，到了古北口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我的手令不得回京！”
“行，我这就去办。”
……
就在荣禄差人好容易把庆贤的妻妾和三个儿子骗到南苑，然后安排人连夜将他们一家子送往古北口之时，中午就赶到了通州，并在通州接到军机处廷寄的谕旨，被饬令“仍留天津，自行酌办”的耆英。不但不听家人劝阻，就这么像没事人一般大摇大摆回京，甚至还给远在天津的僧格林沁去了一封信，称再过三五日可抵天津大营。
同样收到消息的文祥头大了，连忙悄悄差人去耆府打探，确认耆英已经到了家，既不方便亲自登门劝耆英上请罪折或赶紧回天津，念在与庆贤几年的同僚之谊又不能具折奏报，只能装作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直到第二天傍晚忙完军机处的公事才换上便服赶到了南苑。
结果他前脚刚到，还没来得及跟韩秀峰商量对策，专程进城打探消息的荣禄就回来了。
“博川兄，您什么时候来的，您怎么能来这儿？”
“先别管我，先说说都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荣禄看了一眼正捧着茶杯若有所思的韩秀峰，无奈地说：“据在惠亲王麾下当差的朋友说，僧格林沁收着庆贤他阿玛的信之后，立马差人将信连夜送给了惠亲王。惠亲王大怒，说‘番情叵测，该员并未办有头绪，辄敢借词卸肩，实属罪无可赦’，当即命幕友拟折子奏请皇上饬令僧格林沁，将耆英拿捕到营讯明后，即在军前正法！”
惠亲王现如今是负责京畿防务的巡防王大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真正的大权在握！
想到惠亲王这道折子递上去，耆英十有八九会性命难保，文祥忍不住回头问：“志行，现在怎么办？”
“博川兄，连你这位军机大臣都没办法，我一个坐冷板凳的奉宸苑卿还能有啥办法？”韩秀峰反问道。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咋救？”
文祥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韩秀峰长叹口气，凝重地说：“照仲华这么说，惠亲王还不晓得耆英已经到了家，不过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总之，耆英能不能过这一关，很快便能见分晓，最迟明儿上午，应该就会有旨意。”
“能不能赶在皇上下旨之前，帮着去跟皇上求求情，就说他老糊涂了？”
“这个时候去求情？”
文祥再次被问住了，毕竟现在不比平时，满朝文武群情激奋，正纷纷上折子奏请治直隶总督谭廷襄的罪。要是晓得耆英不但差事没办成还抗旨回京，一定会蜂拥般上折子奏请将耆英明正典刑。
再想到皇上早就看耆英不顺眼，文祥意识到现在谁也救不了耆英，只能低声问：“老中堂要是被逮问，庆贤会不会被牵连？”
“这就看老兄你的了，”韩秀峰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和仲华已经把他们一家子打发去了古北口，让他和他那三个儿子在古北口戴罪效力，跟充军发配差不多。”
“知道了，该说话时我会说话的。”
“那就赶紧回去吧，以后别总是往我这儿跑，人言可畏，你不怕我还怕呢！”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今后没事绝不会再来劳烦你。”
“有事也别来！”韩秀峰不想他好不容易入值中枢就被人家给踢出军机处，想想又提醒道：“博川兄，别忘了你才是军机大臣，要是连你都办不成的事，我和仲华更办不成。”
“是啊博川兄，我们今后全指着您呢，您得谨慎点，可不能把军机处的差事给丢了。”荣禄也深以为然地拱手道。

第六百九十五章 爱说大实话的大头
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全是聪明人，一帮御前侍卫见大头傻乎乎地冒犯了几次皇上，皇上非但没责罚他，反倒命内务府在圆明园外收拾出一个小院，赏给大头住，省得他每天来回跑那么远。
后来又发现人见人怕的户部尚书肃顺和圣眷恩隆的军机大臣文祥，每次来觐见皇上，只要见着大头，都会停下脚步跟他说几句话，而且看上去很亲近，所以谁也不敢再变着法坑他。
一起当了几天值，一帮御前侍卫又发现大头其实不难相处，甚至有不少优点。
比如在当值这件事上从不斤斤计较，让他多值守一两个时辰他就老老实实地值守到有人来替换，不会有任何怨言；又比如见着人就尊称“大人”或“老爷”，也不看人家的官职有没有他大，品级有没有他高。
唯一的缺点是开不起玩笑，谁也不能说他傻，更不能提他婆娘。
如果还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很小气很抠门！
用铁公鸡来形容他一点也不夸张，他在御前侍卫上行走了这些天，没少收前来觐见的王公大臣们的赏钱，可他就是舍不得拿出来花。每次喊他一起去吃酒，他都会没心没肺地先问清楚谁做东。
不过提起抠门，一起当值的御前侍卫们就会想到他还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喜欢显摆，而且是在皇上跟前显摆！
昨儿下午，皇上心血来潮又喊他进去问话，他竟口无遮拦地说谁谁谁赏了他几两银子，说他今年已经存了多少两，还说要把银子汇泰州去，请泰州一个书院的老院长，帮他在一个叫什么海安的镇子上盖大房子。
当时在门口当值的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好在皇上不但没怪罪他收人家银子，也没追问别的侍卫有没有收，反倒夸他会过日子。可以说他现在成了宫里唯一敢跟皇上“无话不说”的人，而皇上似乎很喜欢他说大实话。
就在几个侍卫窃窃私语，商量着是不是找个机会，给他提个醒，今后不该说的就不要说之时，彭蕴章和柏葰、穆荫、文祥几位军机大臣，神色凝重地奉召来到殿前。
皇上正在里头跟郑亲王和怡亲王说话，彭蕴章等人只能在外头候着。
守在大殿门口的大头，本应该目不斜视，可见着文祥又忘了规矩，竟一个劲儿挤眉弄眼使眼色。
文祥知道他是在暗示皇上这会儿不高兴，可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明目张胆地传递消息实在太过分，干脆装着什么也没见着一般，从袖子里掏出草拟好的几道谕旨，又检查起措辞得不得当。
大头见文祥没搭理他，不免有些失落，又眯起眼接着闭目养神。
他站着都能睡着，这是他看了那么多年门练就出来的本事，结果刚闭上眼就听见殿里又传出东西碎裂的声音。
皇上不高兴！
皇上生气了！
皇上一定又摔东西了！
想到摔碎的可能是那个精美的花瓶，而那个花瓶应该值不少银子，大头就觉得心疼。
正寻思待会儿皇上跟几位大人议完事走了，是不是进去瞧瞧那花瓶碎得厉不厉害，要是不厉害就捡起来带回去，让小山东他爹帮着瞧瞧能不能沾起来，只听见守在门外的另一个侍卫抑扬顿挫地宣彭蕴章等军机大臣觐见。
“臣彭蕴章恭请圣安！”
“朕不安！”
咸丰正在气头上，把惠亲王的折子扔到彭蕴章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彭爱卿，仔细瞧瞧，这便是你给朕举荐的‘济变匡时’之才！”
彭蕴章真不知道耆英的事儿，连忙地捡起折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看到一半，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一边磕头一边战战兢兢地说：“老臣昏庸，老臣糊涂，老臣无识人之明，老臣罪该万死……”
“你的事回头再说，先说说该怎么治耆英这老奴才的罪！”
彭蕴章吓得魂不守舍，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咸丰便冷冷地说：“拟旨，著僧格林沁即将耆英锁扭押解来京，交巡防王大臣，会同宗人府刑部，严讯具奏！”
“臣遵旨，臣这就去拟旨。”
看着彭蕴章跌跌撞撞地退出大殿，咸丰又拿起一道折子：“柏葰、穆荫、文祥，这是桂良的奏报，你们也瞧瞧。”
“奴才遵旨。”
……
桂良在折子里称正在艰难地跟西夷周旋，英、佛二夷究竟提出了哪些条件，折子中压根儿就没提，确切地说是不敢据实奏报。
皇上不知道，但文祥很清楚，不过他是既不敢跟皇上说，这会儿也没心思说，因为看皇上的神色、听皇上的语气，耆英这次十有八九凶多吉少，而庆贤很难说会不会被牵连。
正胡思乱想，咸丰突然冷不丁问：“文祥，前通政司参议庆贤现在何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文祥定定心神，将刚看完的折子递给穆荫，小心翼翼地说：“禀皇上，据奴才所知，庆贤父子四人早被奉宸苑卿韩秀峰派到口外帮办营务了，也不晓得回来了没有。”
刚才没说话的郑亲王端华忍不住问：“文大人，奉宸苑卿韩秀峰不是在南苑疏浚河道整治海子吗，他为何把庆贤父子派口外去？”
“禀王爷，其实下官一样纳闷，要说帮办营务，庆贤父子也只能帮办河营营务，应该在南苑戴罪自赎，下官实在想不明白韩秀峰为何要派他们父子去口外办差。”
“皇上，要不传奉宸苑卿韩秀峰过来问问。”
韩四究竟为何派人去口外，咸丰能猜出几分，想到这种事不能搞得尽人皆知，干脆话锋一转：“还是议议桂良的奏报吧，柏葰，你先说。”
“皇上，奴才以为……”
柏葰侃侃而谈，说了一大通等于什么也没说，文祥听着心里却踏实了许多，暗想耆英凶多吉少，但庆贤应该能躲过一劫，至少不要担心会跟他哥哥庆锡一样被发配去黑龙江充当苦差，不禁暗叹韩秀峰的先见之明。
……
国家大事跟大头没任何关系，所以懒得偷听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郑亲王、怡亲王和柏葰、文祥等人躬身退出大殿，行色匆匆地回去办差之时，皇上突然喊道：“冤大头，进来，朕有话问你。”
大头愣了愣，急忙跨过门槛走进殿内问：“皇上，您想问啥？”
“你上次去南苑，有没有见着庆贤？”
“没有，”大头挠挠后脑勺，想想忍不住道：“皇上，您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您让我四哥做奉宸苑卿时，书肆里的那些老爷全升了官，个个都有差事，连吉禄都做上了主事，好像就庆贤老爷没差事，我四哥是不是打发他回家了。”
咸丰很清楚大头是最不会说谎的，心想大头上次去南苑没见着庆贤，那应该是早被韩秀峰安排去口外办差了，觉得再追究下去反而不好，干脆心不在焉地问：“连吉禄都做上了主事，此话怎讲？”
“皇上，我就是打个比方，吉禄其实挺有本事的，认得好多字，能写会算。不像我，只会算不能写。”
看着大头一脸羡慕的样子，咸丰忍不住骂道：“没想到你这个憨货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皇上，我不懂啥子明，我就晓得要是识字，我就能去考武状元，就算武状元考不上，也能去考个武举人！”大头习惯性地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又很不服气地说：“杜三就是武举人，他贪生怕死，我一个能打他几个，可就是比我多识几个字，竟让他考中了武举人，皇上，您说气不气人？”
咸丰下意识问：“那个贪生怕死的杜三，现在身居何职，在哪儿当差？”
“死了，听我四哥说他是在长毛攻破江南大营时战死的，刘存厚刘老爷和向荣向大帅好像跟他差不多时间死的，这几年会馆总是办丧事，每次办丧事都喊我去烧纸磕头。”
见皇上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大头急忙道：“姜六没死，猴子也没死，他俩命大，上个月还托人给我捎了封信，我请储掌柜帮着念的。他在信里说现而今在胜保大人麾下效力，在河南不光杀长毛，还杀捻匪！”
“姜六是谁？”咸丰好奇地问。
“是我六哥，以前带着我在码头上做脚夫的，后来带着猴子一起从巴县老家跑固安来投奔我四哥，后来去静海阵前效力就没再回来，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和猴子了。”
“他是不是也贪生怕死？”
“他不怕死，他就想做官，打起仗不要命的！林凤祥和李开芳被僧王活捉那会儿，好多跟着僧王去山东河南的兄弟都被裁撤了，河营的那些兄弟都回固安老家接着种地，听他们说姜六有一次追杀捻匪，一口气追了十几里，结果大队人马没跟上，被反应过来的捻匪团团围住，整整厮杀了一下午，身边的兄弟几乎全战死了，大队人马才赶到给他们解了围。”
“这么说姜六倒是个忠臣。”
“我也是啊，皇上，您要是让我上阵，我杀的长毛和捻匪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说起来打仗还是我教他的，他以前只会打架，不会打仗！”
“好好好，朕晓得你是个忠臣，想上阵杀贼建功立业是吧，总会有机会的。”
大头猛然意识到又说错话了，心想上阵杀贼搞不好会没命的，瓜娃子才想上阵呢，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咸丰呵欠连天地说：“跪安吧，朕乏了，想歇会儿。”

第六百九十六章 于心不安
四九城里就没啥秘密，军机处正在拟旨，惠亲王奏请法办耆英的消息就传开了。
本就因为大沽口一战失利而群情激奋的御史言官纷纷上疏参劾，一些知道耆英已经到了家的满人，更是争先恐后地跑惠亲王那儿去禀报，想以此邀功请赏。
而耆英已失势十几年，现在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祸，当年的门生故旧谁也不想被牵连，所以满朝文武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惊人一致，都认为耆英罪不可恕，真叫个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捶！
肃顺刚听说这件事时也很恼怒，也想奏请皇上将耆英明正典刑，后来发现就算乞求觐见耆英一样会被从严法办，干脆让曾国藩举荐来的几个幕友帮着拟了道折子递了上去，然后一心一意地接着追查户部这些年的亏空。
不查不知道，一查气得他想杀人！
就在他觉得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提醒自个儿应该再忍忍之时，家人阿福火急火燎地追到户部大堂，禀报起刚从圆明园那边打探到的消息。
“尹老爷不晓得是不是吃错了药，上折子就上折子呗，竟在朝堂上跟王爷吵起来了，吵着吵着还痛哭流涕，把王爷弄得下不了台……”阿福禀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掏出一份“宫门抄”，小心翼翼地说：“这就是尹老爷上的折子。”
家人所说的尹老爷便是湖广道监察御史尹耕云，而家人所说的王爷便是郑亲王端华。
尹耕云力主抗战，奏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肃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一向很看重尹耕云，对尹耕云很了解，私交也不错，不然也不会举荐尹耕云做湖广道监察御史；端华担心战胜之后洋人会报复，会后患无穷，肃顺一样并不意外，甚至觉得端华这是老成谋国之举。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他看重的人竟跟他的胞兄当着皇上和那么多廷臣的面闹起来了。
想到端华一定很生气，肃顺恨恨地说：“这个尹瞻甫也太不会做人了，政见不和归政见不和，为何要让王爷下不了台！”
“老爷，要不小的去把他请来，您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让他赶紧去跟王爷请罪？”
“他的官虽不大，脾气却不小，还贪慕虚名，就算请他过来，他也不会去跟王爷请罪的。”
“那怎么办？”
“他翅膀硬了，眼里都没王爷，又怎会有我？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王爷那边呢？”
“你先回去，王爷那边你就别管了。”
……
打发走家人，肃顺越想越郁闷，真有股搬石头砸自个儿脚之感，正寻思晚上回去之后该怎么劝慰端华，门子前来禀报奉宸苑卿韩秀峰求见。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的韩四会来，连忙平复了下心情有请。
韩秀峰跟着门子走进大堂，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
肃顺一边招呼韩秀峰坐，一边好奇地问：“志行，你不是驻南苑吗，怎么得空进城的？”
“实不相瞒，秀峰冒昧前来拜见大人，是想请大人帮个忙。”
“什么忙？”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确认门子已退出大堂，这才拱手道：“大人，耆英未得旨擅自回京在前，奉廷寄仍抗旨回家在后，秀峰晓得他罪不可恕，但还是想斗胆恳请大人看在其次子庆贤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朝廷办差的份上，帮着去跟皇上求求情，求皇上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志行，你想帮耆英求情？”肃顺以为听错了。
“秀峰知道这件事让大人为难了，可要是见死不救，要是什么也不做，秀峰真无颜面对破家为朝廷打探夷情的庆贤！”
“当年筹设厚谊堂，庆贤是出了几万两银子，但他那是奉旨办差，跟你没任何关系。志行，这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公私不分啊！”
“秀峰明白，但秀峰终究跟庆贤做了那么多年同僚。”
“那你为何不自个儿去求皇上？”
“大人有所不知，一听说这消息秀峰就去夏宫递牌子乞求觐见了，可皇上没留秀峰的牌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斗胆来求见大人。”
肃顺沉吟道：“皇上一定是晓得你为何求见的。”
“也许皇上是真没空召见秀峰。”
“别傻了，皇上不见你是为你好。”想到耆英出事满朝文武全在落井下石，就眼前这位敢冒着触怒皇上的危险帮耆英奔走。再想到之前无比器重的尹耕云虽有几分学识，可论为人处世实在不敢令人恭维，肃顺不禁叹道：“志行，你哪儿都好，就是太过重情重义。换做别的事倒也好说，唯独这件事不行，真不能有妇人之仁。”
“大人……”
“别说了，这忙我帮不上，”肃顺想想又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提醒道：“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南苑，别再帮着奔走了，不然不但救不了耆英，恐怕连你自个儿都会被牵连！”
“谢大人提点，给大人添麻烦了，秀峰告退。”
……
韩秀峰不是不知道轻重，事实上也曾想过只要能保住庆贤一家子就仁至义尽了，可想到庆贤是个孝子，想到庆贤这些年为厚谊堂做了那么多，再想到就算被牵连顶多只是丢官，而这官他早就不想做了，又觉得如果坐视不理会良心不安，辗转反侧了一夜没睡好，所以今儿天没亮就去圆明园递牌子乞求觐见。
没见着皇上，肃顺又不愿意帮忙，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爬上马车道：“小山东，回圆明园。”
“四爷，去圆明园做什么，咱们还是回南苑吧。”
“让回圆明园就回圆明园，少废话。”
“遵命。”
再次赶到圆明园，已经是下午。
自从被擢升为奉宸苑卿的那一天，他就不再是“小军机”了，所以去不了军机处值房。但身为掌管苑囿禁令的奉宸苑卿，除了军机处值房之外的外廷都可以去，在总管太监的陪同下连内廷都能去。
但他却不敢就这么去内廷，而是守在离军机值房最近的一道宫门外等。
也不晓得在宫门口当值的御史是知道他有权巡视苑囿，还是闲得慌，不但没赶他走，反倒跟他眉飞色舞地说起尹耕云上的奏疏，说起尹耕云今儿个在朝堂上跟郑亲王力辩的壮举。
“韩大人，您有所不知，连同今儿个上的折子，杏农（尹耕云的号）已先后上了九道字字珠玑，掷地有声的奏章，正所谓‘筹洋九疏’！郑亲王凭仗权势压人，戆声厉色，横加诘难又怎样，还不是被杏农据理抗辩数百言，驳得哑口无言，真乃我辈之楷模！”
尹耕云这个人，韩秀峰不止一次听说过，而且知道尹耕云是肃顺的人，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跟郑亲王端华撕破脸。
再看看御史像变戏法似的掏出的“宫门抄”，韩秀峰心不在焉地说：“好一个‘非战不足以自保’，尹御史果然是大才。”
“杏农忧国忧民，为澄清维艰之世，力挽颓运，多次冒渎君威，封章连上。韩大人，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杏农的直声便能振天下！”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韩秀峰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想你们这些御史言官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儿。比如嘴上说“非战不足以自保”，但那是让别人去战。不过这个尹耕云倒是有几分见识，至少晓得应该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正一边敷衍一边胡思乱想，柏葰从军机值房里出来了。
韩秀峰急忙打起精神，掸掸马蹄袖躬身拜见。
“韩老弟，你这是在等彭中堂？”
“禀中堂大人，下官也是在等您。”
“等老夫，这倒是稀罕事，走，我们边走边聊。”
“中堂大人请。”
柏葰不知道韩秀峰这段时间究竟在忙什么，但很清楚他跟文祥一样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走到僻静处停住脚步问：“韩老弟，究竟有何事？”
“下官有些难以启齿，但要是再不求中堂帮忙就没机会了……”韩秀峰一脸尴尬地将此行的来意慢慢道来，说完之后又躬身道：“下官知道这让中堂大人为难了，下官只想恳请大人要是有机会就帮着美言几句。”
柏葰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来帮耆英求情的，沉默了良久才轻叹道：“韩老弟，老夫不是不帮忙，而是这忙实在是帮不上。”
“下官明白，下官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真要是有机会，老夫自然会说话，毕竟……毕竟他当年对老夫曾有过提携之恩，但他太过糊涂，竟闯下这么大祸事，恐怕没老夫说话的机会。”
“有中堂大人这句话就足够了，下官定铭记在心。”
“老弟无需客气，你又不是为你自个儿。”
恭送走柏葰，又迎来彭蕴章，紧接着是穆荫、杜翰。
韩秀峰一个也没错过，挨个儿全求了一遍，连最后出来的领班军机章京曹毓英都被他拦住拜托了一番。
文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出值房把他拉到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你总是提醒我，不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这又是何苦呢？”
“博川兄，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以丢官，你不能丢。”
“又说这些，以前都我是听你的，但这次你得听我的，赶紧回南苑，不许再来了！”生怕韩秀峰听不进去，文祥又意味深长地说：“能做到这一步，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何况庆贤他阿玛落到如此田地，纯属咎由自取。”
想到该求能求的全求过了，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韩秀峰无奈的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咱们没对不起庆贤，别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干蠢事儿！”
“知道了，先走一步，有啥事我让小山东给你捎信。宫里要是有庆贤他阿玛的消息，你也记得差人去南苑知会我一声。”
“行行行，走吧，赶紧走。”

第六百九十七章 兔死狐悲
韩秀峰走出圆明园，正准备上车回南苑，突然发现恭亲王也从大宫门内走了出来，急忙让小山东等人稍候，然后回头迎上去拜见。
奕讠斤没想到会在这儿遇着他，一边示意他免礼，一边好奇地问：“韩大人也是来觐见的？”
“禀王爷，下官的确是来乞求觐见的，只是皇上日理万机，没空召见下官。”
“韩大人圣眷恩隆，皇兄又怎么会不召见？”
“王爷真会说笑，王爷抬举下官了。”
想到皇上不太可能不召见眼前这位，再想到今天朝堂上发生的那些事，奕讠斤下意识问：“韩大人，你该不会是帮庆贤来求情的吧？”
韩秀峰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反应如此之快，犹豫了一下，拱手道：“是，也不是。”
奕讠斤下意识问：“此话怎讲？”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再次拱手道：“王爷，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能否借一步说话？”
“行，本王在附近正好有一座别院。”
“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
奕讠斤示意家人带路，心里却满腹狐疑，因为韩秀峰之前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别说交往，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而今天却主动提出“借一步说话”，真让他觉得奇怪。
就这么一边琢磨韩秀峰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边跟着家人来到距大宫门不远的一座幽静的院子。
直到招呼韩秀峰坐下，等家人奉上茶躬身退出花厅，奕讠斤才笑问道：“韩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禀王爷，下官今儿个来夏宫，确实是想帮庆贤他阿玛求情，但一样是想以此帮桂良大人、花沙纳大人求情。”
桂良不只是钦差大臣，也不只是前两江总督，而且是奕讠斤的岳父。
听韩秀峰这一说，奕讠斤大吃一惊：“韩大人，你这话又何从说起？”
“说出来王爷一定不会相信，早在四天前，也就是耆英擅自回京的第二天下午，桂良大人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已不计个人荣辱，不惜身家性命，在英佛两邦领事官拟定的和约上签了字。”看着奕讠斤惊恐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前天上午，又在咪俄两邦使臣拟定的和约上签了字。”
奕讠斤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韩大人，你不是在说笑吧，修约这么大事，桂良怎可能不奏报？”
“王爷，就算借下官几个胆，下官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那韩大人晓不晓得和约的条款？”
“知道一些。”韩秀峰深吸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包括遣使驻京，扬子江通航，天津等地开埠，夷人可在各地传教游历，以及赔款在内的十四款，桂良大人全跟西夷签了。”
奕讠斤惊出了一身冷汗，喃喃地说：“他……他怎会如此糊涂？”
“桂良大人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洋人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不答应这些条件，被攻占的可就不只是大沽口了。”
“可是……可是没得旨就签，这不成……这不成自作主张，欺君罔上了吗？”
“据下官所知，桂良大人早想好了，打算以此先把洋人哄走，跟洋人所签的那些和约上又没皇上的御批自然不能当真。洋人将来要是拿这说事，大可奏请皇上查办他，为了江山社稷，就算被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也死得其所。”
韩秀峰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件事却没他说得这么简单。
可以说桂良所做的一切，跟耆英当年在广东所做的没什么两样。
想到耆英的下场，奕讠斤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紧张地问：“韩大人，你是怎晓得的？”
“禀王爷，厚谊堂虽裁撤了，但下官跟崇厚依然有书信往来，几乎每天一封。”韩秀峰顿了顿，又凝重地说：“再就是舍妹受文祥大人之托，冒奇险深入敌营，跟洋人周旋，为僧王布置防堵，惠亲王布置城防拖延时间，期间打探到不少消息。”
“令妹……就是博川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姓任的奇女子？”
“正是。”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要是签了和约能把洋人哄走，桂良大人的一片良苦用心倒也没白费，但洋人被哄骗了那么多年，变得越来越精明，没之前那么好糊弄了，竟提出皇上得在和约上签字用玺，要是见不着皇上的御批，他们不但不会扬帆南返，不但不会交还广州，还会再起兵衅。”
“这如何是好！”
“要是不出意外，朝廷很快就会收到天津的奏报和桂良大人的请罪折。”说到这里，韩秀峰话锋一转：“这消息要是传到京城，外头那些正纷纷上疏奏请将耆英明正典刑的御史言官，一定会蜂拥般上折参劾桂良大人。忍辱负重的被千夫所指，甚至性命不保。王爷，您说这世道怎就变成这样了。长此以往，谁还敢去跟洋人周旋。”
“空谈误国！”
“下官也是这么以为的，比如今天在朝堂上刚出了把风头的尹耕云，既奏请朝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又力主抗战，说啥子‘非战不足以自保’。你一边跟洋人开打，一边还想让洋人把压箱底儿的技艺教给你，王爷，您说说，他是不是以为洋人的脑袋被驴踢了？”
奕讠斤可没心情想这些，而是忧心忡忡地说：“韩大人，咱们还是说说和约的事吧，你说皇上要是晓得桂良已跟洋人签了和约，会不会龙颜大怒？”
“下官不敢想。”
“怎会弄成这样，这和约怎能轻易跟洋人签，弄成现在这样如何是好！”
“唉，这一切跟耆英当年跟洋人签约时何等相似。所以下官觉得耆英不能死，要是耆英被明正典刑，那耆英的今日很可能便是桂良大人的明天。”
奕讠斤很清楚韩秀峰是想救耆英，同样清楚韩秀峰并非危言耸听，因为擅自跟洋人签订丧权辱国的和约，其中甚至有皇上绝不会同意的遣使驻京条款，其罪过比抗旨不尊的耆英只重不轻。
再想到桂良私自跟洋人签约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奕讠斤急切地问：“韩大人，这件事还有谁晓得？”
“禀王爷，京里应该只有博川和下官知道，至于天津那边下官就不清楚了。”
“这么说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下官连耆英都救不了，对桂良大人的处境实在是无能为力。”
“韩大人高义，能告诉本王这些已经帮大忙了。”
“那下官先告退。”
……
韩秀峰所说的一切并非信口开河，只是来之前从未想过告诉恭亲王，而是想借帮耆英求情的机会禀报皇上，让皇上知道那些个御史言官的话不能信，不然桂良、花沙纳那样的重臣也不会不惜身败名裂甚至身家性命跟洋人签约。
想恳请皇上忍辱负重，等剿灭长毛之后苦心经营几年，等朝廷有了一战之力再报这一箭之仇。要是皇上能采纳，说不定真会网开一面，留耆英一条性命。
结果牌子递进去却被内奏事处太监送出来了，又阴差阳错地遇着了恭亲王，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给恭亲王提个醒，看恭亲王能不能想出办法，毕竟对他的老丈人桂良而言，这真是一件兔死狐悲的事。
总之，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耆英的生死也好，天津那边的形势也罢，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回到南苑已是深夜，跳下马车，正打算让小山东去弄点饭，赫然发现任钰儿竟站在门边。
“四哥，您可算回来了！”
“你啥时候回来的？”
“也是刚到家，”任钰儿回头看了小山东一眼，急切地问：“四哥，听王老爷说您是帮庆贤老爷去跟皇上求情的，皇上怎么说，皇上没生气吧？”
“没见着皇上，我能有啥事，先说说你吧，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天津呆着又帮不上什么忙，不回来我还能去哪儿。”
“有没有见着额儿金？”
“见着了，”任钰儿一边帮着打水好让他洗脸，一边苦笑道：“洋人的德行您是晓得的，他们总喜欢装出一副绅士的样子，对我倒还算客气。但提到战事，提到修约，他说的那些话别提有多难听。”
韩秀峰接过毛巾问：“他咋说的？”
“他说咱们中国人是那样地愚蠢，假如他们在任何一项条款上让步的话，那么，很难说咱们会不会在所有其他条款的实施上设置重重障碍。我回来前他又让哩国呔给桂良大人下了最后通牒，说桂良大人要是再试图拖延或反悔的话，那他就只能认为谈判到此结束，将率兵直接开进京城。”
任钰儿轻叹口气，又苦着脸道：“他说要对付皇上和桂良大人等官员，讲道理一点用也没有，只要加以恫吓，皇上和桂良大人等官员就会马上服服帖帖。还说皇上和桂良大人对所议的问题，以及自个儿真正的利益一窍不通。他说得虽难听，但仔细想想是有些道理。”
“就这些？”
“不止这些，”任钰儿连忙道：“包尔神父跟他提了您，也提了文大人，他说您和文大人是有想法的人，也是通情达理能打交道的人，但很遗憾像您和文大人这样的官员太少了，还说什么希望您和文大人能说服皇上，做出正确的决定。”
“包尔神父呢，包尔神父是不是留在天津？”
“回来了，包尔神父本打算不回来的，可听额儿金这么一说，觉得他有必要回来。他说……他说……”
“他说啥了？”韩秀峰追问道。
任钰儿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包尔神父说不管将来如何，他们英吉利尤其他们教会终究要跟中国官员打交道，能结交到您和文大人这么开明的官员不容易，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军队要是开进京城，他还能保住您不被误伤。”
韩秀峰越想越窝火，禁不住回头问：“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
“四哥，一码归一码，包尔神父也是一片好意。”
“咱们从未招惹过他们，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咱们，这样的好意不要也罢！”

第六百九十八章 骑虎难下
惠亲王会同宗人府、刑部严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奏称耆英罪不可恕，按例当斩立决！
让彭蕴章不敢相信的是，柏葰竟以处斩宗室非同小可为由，恳求皇上法外施恩，而文祥明明晓得皇上不会轻饶耆英居然跟着附议。
果不其然，皇上震怒，气得要革他们的职。
好在肃顺站出来打了个圆场，连恭亲王都上疏奏称处斩耆英有损皇家颜面。皇上才没责罚柏葰和文祥，甚至法外施仁，传旨宗人府及刑部尚书宣示朱谕，赐耆英自尽！
虽同样是个死，但这个结果比押赴菜市口斩首好很多。
刚开始，彭蕴章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肃顺为何会一反常态地帮柏葰和文祥解围，直到今儿个上午收到天津奏报，才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钦差大臣桂良、花沙纳，直隶总督谭廷襄和户部侍郎宗伦、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乌尔焜泰等人，不但未经奏请就跟洋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和约，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奏请皇上在丧权辱国的和约上御批用玺！
皇上不只是震怒，连杀他们的心都有，刚刚过去的这半天，彭蕴章都不晓得是怎么熬过来的，被老仆接到家中脑袋里还在嗡嗡响，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精通医术的幕友杨先生见他像是丢魂，急忙取来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并让下人去熬来一碗稀粥，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他才有了几分精神。
杨先生又沏来一杯茶，示意丫鬟们先出去，然后带上门小心翼翼地问：“东翁，皇上是不是因为耆英的事儿迁怒于您？”
“不是。”彭蕴章微微摇摇头，强打起精神坐起来道：“我一直纳闷，韩四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何明知道‘滥举者罪之’的道理，明明晓得我彭蕴章因为保举耆英，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居然还堵在军机处值房门口，求我帮耆英去跟皇上求情。”
“他为何这么做？”
彭蕴章喝了一小口茶，有气无力地将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说了说。
杨先生听得暗暗心惊，在脑子里仔仔细细捋了一遍，不禁问道：“东翁，您是说他早收到了桂良等人未经奏请就擅自跟洋人签订和约的消息？”
“一定是，不然他绝不会那么做。”
“他想借保耆英来提醒东翁您，提醒柏中堂、穆荫大人和杜大人？”
“他更是想借此机会提醒皇上，可惜老夫那会儿没往深处想。”
“提醒皇上？”
“逼皇上在丧权辱国的和约上御批用玺，不管他桂良如何狡辩，其罪过相比耆英只重不轻！这消息一旦传开，不，应该很快就会传得沸沸扬扬，最迟明天就会满朝哗然，翰詹科道，六部九卿，定会争前恐后上疏奏请治桂良等人的罪。耆英都被赐死了，你说桂良该当何罪？”
“未得旨就擅自跟洋人修约，就算被法办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老弟你是不晓得天津那边的情形，”彭蕴章长叹口气，无奈地说：“虽然桂良在奏报上没敢说，但老夫能想到他是何等的为难。之前要是不在洋人拟定的和约上签字画押，洋人就会直奔京城。现在要是不奏请皇上在和约上御批用玺，洋人一样会直奔京城！”
“皇上不是早命僧王去天津办理防堵了吗？”
“僧格林沁是去了天津，可靠一帮刚收拢的残兵败将，哪里堵得住洋人？他甚至在奏报上直言不讳地称，现在开仗实无把握。”
杨先生想想又不解地问：“东翁，您说韩四想提醒您，也想借帮耆英求情之机提醒皇上，可他究竟是何用意？”
“他是想以此提醒我等和皇上，朝局不能被群情激奋的御史言官所左右。”见杨先生似懂非懂，彭蕴章想想又解释道：“赐死耆英容易，但赐耆英自尽却不法办罪过更大的桂良，拿什么去堵悠悠之口？可真要是法办桂良等人，今后谁还敢去跟洋人周旋？”
杨先生反应过来，不禁喃喃地说：“同是办理洋务之人，一朝失势，只落得如此结果，今后的确没人敢再去跟洋人交涉。”
“最要命的是，据桂良、花沙纳所奏，洋人现在都不太愿意跟他们谈了。”
“洋人为何不跟他们谈？”
“因为洋人觉得他们不是宰相，不足以当全权重任。而洋人的制度，简放公使，大都畀以全权，很有将在外不受君命的意思。能做到全权公使，大半是五等爵爷，或是当朝宰相。换言之，桂良要是被革职逮问，朝廷再派员去跟洋人会议，只能派几位亲王或我、柏葰这几个军机大臣。”
杨先生总算想明白了，惊问道：“东翁，照您这么说，韩四既是在为皇上着想，也是担心您和柏中堂、穆荫大人、杜大人和文大人的安危？”
“可惜他的一番良苦用心老夫那会儿没想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此话怎讲？”
“主战容易，主和难，可现在的情形又不容跟洋人开打，只能接着跟洋人周旋。而桂良、花沙纳等人想尽办法才周旋成现在这样，换别人去难不成还能周旋出个更好的结果？”
“桂良不能被究办！”
“可是不究办桂良，耆英的事又怎么说？”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大发雷霆，说桂良呈递的和约丧权辱国，要是御批用玺，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怒骂桂良丧尽天良。”
“这么说皇上要法办桂良？”
“皇上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很清楚法办桂良容易，可法办了桂良一样于事无补，说到最后让我等先跪安，让明儿个再议。”
“东翁，晚生愚钝，还有件事想不明白，韩四既然想提醒皇上，那他为何不具折上疏？”
彭蕴章扶着茶几站起身，沉吟道：“上折子只会授人以柄，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又怎会做那样的事。要是老夫没猜错，他原本是打算觐见时，借帮耆英求情的由头当面跟皇上说的。结果皇上以为他只是想帮耆英求情，不愿意见他，于是想到四处找门路这个下下策，想借老夫等人之口禀报皇上他在为耆英奔走，等皇上召他入内时讯问时再提醒，可惜老夫等人一样以为他只是想帮耆英求情。”
杨先生追问道：“他就不怕触怒皇上，不怕皇上治他的罪？”
“老弟有所不知，他虽是捐纳出身，但为人处世可圈可点，是出了名的重情重义。而他又跟庆贤做了那么多年同僚，在皇上看来，他帮庆贤去求情一点也不奇怪，要是不帮庆贤去求情那才不合情理呢。”
“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说有时候真不能以出身论英雄啊！”
……
第二天中午，韩秀峰最担心的事终究发生了。
桂良擅自跟西夷签订合约的事传遍京城，朝议沸腾，谠言蜂起。
通朝官员，自阁臣、六部、九卿起，至台谏、翰詹止，无不激昂慷慨，痛哭陈辞，奏请停止抚院，大张挞伐。
尹耕云风头很快就被大理寺少卿殷兆镛给盖过了，其淋漓尽致的一道奏疏被争相传抄，小山东为争抢一份差点挤破头。
当他把殷兆镛的奇文送回南苑时，韩秀峰刚吃完晚饭，正同荣禄、王千里一起商量怎么差人去古北口告诉庆贤他阿玛已被赐死的噩耗。
“四爷，听外奏事处的侍卫说，那么多奏疏就殷大人的这道最……最犀利，殷大人不但准备了好多份，任由各衙门的老爷们和提前来京准备应试的直隶各府县生员们传抄，还在朝堂上大声宣读。”
“怎么个犀利？”
韩秀峰话音刚落，刚收拾完碗筷的任钰儿便接过殷兆镛的折子道：“给我吧，我念。”
韩秀峰放下茶杯，抬头道：“也好。”
任钰儿走到抗风洋灯下，仔细看了看，抑扬顿挫地念道：“为和议贻祸至烈，伏求博采议论，力黜邪谋，早决其计，转危为安。事窃自洋人犯顺，无识庸臣俱求速和了事。国家苟安一日，彼即为一日之亲王、宰相，而社稷隐忧，不遑复顾。琦善、耆英、伊里布等，既误之于前，致贻今日天津之患。
今之执政者，复误之于后，其贻更有甚焉者矣。近闻和议垂成，为赔偿兵资等款，以堂堂大一统之中国，为数千洋人所制，输地输银，惟命是听。而祸之尤烈者，莫若京城设馆，内江通商，各省传教三条。闻者锥心，虽妇孺咸知不可！”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果然犀利，接着念。”
任钰儿清清嗓子，接着念道：“臣意桂良、花沙纳，身为大臣子，稍有天良，必不忍尝试入奏，必不至坠其奸计也。古语云：毋滋他族，实逼处此。宋太祖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京师重地，外洋朝贡，犹且禁其出入，防其交接，礼毕遄返，毋许逗留，安有强敌世仇而听该酋置馆，杂居齐齿，吴越横行辇彀，羌夷布满街衢？自古及今，实未所闻。近惟琉球国都，英人盘踞滋扰，甚至闯入王宫，莫敢拦阻，此其患无俟臣缕述也。
长江自吴溯蜀，中贯天下之半，与海口情形不同。海口通商，已为失计，然辟之于人身，犹四肢瘫痪之疾也。内江华洋杂处，则疾中心腹矣。东南漕运，非海即河，大江为出入所必经，设一日江海并梗，何由而达？仕官、商贾之往来，章疏，文报之驰递，海非要道，江实通衢。洋人但以数船横截江路，则南北将成两界……”
洋洋洒洒近万言，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王千里也算读书人，竟从任钰儿手中接过奏疏，边意犹未尽地看，边感叹道：“不愧是翰林官出身，这文章做得真好！”
“是啊，写的真好。”韩秀峰轻叹口气，回头苦笑着问：“仲华，你觉得呢？”
“针砭时弊，写的确实不错，像这样的大才做大理寺少卿太委屈了。可惜我荣禄人微言轻，不然真想奏请皇上让他去跟洋人周旋，或让他去僧王麾下效力。”
“四哥，殷兆镛的锦绣文章做得是不错，可这么干岂不是把皇上逼得没退路了吗？”任钰儿忍不住问。
不等韩秀峰开口，荣禄便回头道：“钰儿姑娘，说了你或许不信，我估摸着皇上不但不会责罚他，还会升他的官！”
“这也太荒唐了。”
“一点也不荒唐，人家占着大义，这是义正言辞，像他这样的大忠臣，皇上不升他的官升谁的官？”韩秀峰接过话茬，想想又凝重地说：“外有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的桂良，内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殷兆镛之流，把皇上搞得骑虎难下，我倒要看看朝堂上的诸公怎么帮皇上分这个忧！”

第六百九十九章 同乡之事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据小山东所说城里越来越“热闹”，但宫里却越来越“冷清”，那些群情激愤的官员上的奏疏或联衔上的公折，全宛如石沉大海，而皇上也没再召各六部尚书、侍郎和九卿入见。
韩秀峰没再去夏宫，一样没上折子，今天甚至连校场也没去，因为记名御史吉云飞竟陪着兵部侍郎卓橒来了南苑。
刚开始见他们身穿粗布长衫，只带了一两个家人，真以为他们嫌城里太闹腾，想出来散散心的，结果聊了几句发现不是。
想到他俩是为同乡而来，韩秀峰干脆让柱子把任禾请了过来，一起陪着难得来一次南苑的二人四处转转，边走边聊几位同乡的事。
“江国霖专程差家人送来一封书信，说广州城内各大小衙门的文武官员形同傀儡，无论大事小事全得听洋人的，连在大小街巷里巡街的都是洋兵。他现在是举步维艰，夜不能寐，早已萌生退意，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不敢上折告病，所以想请云木兄和老弟你帮着拿个主意。”
江国霖乃四川大竹人氏，不但是四川同乡，跟段大章也是同年，都是道光十八中的进士。出任过顺天乡试同考官，做过江南主考、国史馆协修、庶吉士教习，曾外放湖北做过一任学政，再后来一直在广东为官，所以韩秀峰从未见过他，更不会有什么交情。
想到广州被洋人攻占时江国霖官居广东布政使，并且跟广东巡抚柏贵一样被洋人逮了个正着，现如今一样成了洋人的傀儡，韩秀峰暗叹口气，停住脚步问：“云木兄，这事您怎么看？”
卓橒愣了愣，无奈地说：“身为疆吏，守土有责，他江国霖失事在前，苟且在后。古人云‘身死事小，失节事大’，我以为他这布政使做不了几天，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难得有个同乡能做上布政使，吉云飞真不想看到江国霖丢官甚至被究办，禁不住道：“志行，云木兄，据我所知江国霖在广东的官声不错，他治琼时，礼贤下士，奖励耕织，警戒游惰，提倡亲友睦邻，化息讼争，兴办学校舍以明礼。甚至亲到琼台书院讲学，并筹款设奖鼓励勤奋师生，琼州因此好学之风日盛。
在按察使任上，夙夜匪懈，案头公文，日有数尺，皆一一过目，细心审阅。他明知两广盐政糜烂，加以整饬会得罪人，但依然严格缉私，肃贪倡廉，命下属令必果行，严禁推诿拖拉，两广盐场才得以整顿！”
“博文兄，您说的这些我信，可我相信又有何用？事已至此，只能怨他运气不好，遇上了洋人。且不说他这个布政使，就连柏贵在皇上心里都已经不再是广东巡抚。要不是担心激怒洋人，朝廷早将他革职逮问了。”
韩秀峰顿了顿，想想又苦笑道：“博文兄，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个个都说‘为官乐’，那是因为想做个好官并不难。就像您刚才所说，到任之后礼贤下士，奖励耕织，提倡亲友睦邻，化息讼争，兴学以倡教化，再多多少少捐点俸银资助学子或修桥铺路那就是一个好官，卸任时几顶万民伞一定是少不了的。
可现在呢，有些地方闹长毛，有些地方闹捻匪，有些地方闹教匪，两广、闽浙、两江、直隶和黑龙江不但有贼匪作乱，还要跟英、佛、咪、俄等国的洋人周旋，想做太平官没那么容易！”
卓橒不禁叹道：“博文兄，志行这话说得在理，现在这官真是越来越难做。”
一直在后头小心翼翼作陪的任禾，突然意识到韩秀峰这番话既是说给吉云飞听的，一样可能是说给他听的。毕竟相比吉云飞，他任禾更醉心仕途。
正寻思他要是外放为官，遇到长毛到时候咋办，遇着洋人到时候又该何去何从，韩秀峰突然话锋一转，指着前面那座残破的寺院道：“二位，这便是南苑所有皇家道观中最为尊贵的德寿寺。”
“最为尊贵？”见德寿寺破成那样，卓橒将信将疑。
“最为尊贵！”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不无感慨地介绍道：“这德寿寺是顺治爷修葺旧宫时一并兴建的，据说跟顺治爷倾心礼佛有极大关系，这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就是在这儿，顺治爷和康熙爷先后召见过西藏五世达赖和六世班禅，是为国家之盛事。”
听韩秀峰说到顺治爷和康熙爷曾在这儿召见过西藏五世达赖和六世班禅，卓橒脑海中突然冒出“开疆拓土”这个词。
再想到四夷折服，万国来朝的大清，现在竟被一帮西夷欺辱，卓橒不禁喃喃地说：“果然尊贵，果然尊贵！”
吉云飞只是个记名御史，相比国之大事他更关心同乡，又苦着脸道：“志行，永洸生前待你我真是没得说，他现在不是死的不明不白，而是死不瞑目，你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韩秀峰很清楚他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些的，而是因为黄钟音的儿子黄万骞，带着段大章的书信从老家赶到京城来告御状了！
想到柱子和余铁锁之前说过的那些话，韩秀峰紧锁着眉头道：“黄万骞那娃也太沉不住气，前些天我是没得空见他，但这不意味着我韩秀峰不管他爹的事。”
任禾忍不住问：“大人，黄万骞做什么了？”
“他去都察院击鼓鸣冤，状告广西巡抚劳崇光坐视平南危急，抗不应援，及至贼窜梧州，束手无策。称劳崇光摺内所列他爹之罪状，全系据梧州知府陈瑞芝一面之词，他爹实属被诬。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他还道听途说，称已加恩优恤的广西学政沈炳垣虽死于贼手，但并非殉国，而是贪生怕死削发入西竺寺，结果被贼掳去给杀害的。”
“他……他不光状告劳崇光，还带了已殉难的沈炳垣？”
“可能是觉得他爹含冤，为他爹呈恳伸雪心切吧。”韩秀峰长叹口气，无奈地说：“他也不想想，沈炳垣跟他爹不一样，沈炳垣身为学政本就没守土之责，就算贪生怕死想逃命也没必要遁入空门。
何况就算沈炳垣有一万个不是，跟他爹又有何关系？非得攀咬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这么做跟那个贪生怕死的已革知府陈瑞芝又有何两样？”

第七百章 愿赌不服输
不知道是吉云飞年过半百，酒量同身体一样大不如以前，还是因为帮不上几位同乡的忙，心情不大好，喝了几杯就醉了。
卓橒能做上兵部侍郎，跟军机大臣杜翰一样，靠得是父荫。
平日里谨小慎微，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说，不该掺和的事绝不会掺和，这官做的是小心翼翼。难得出来散散心，干脆在旧宫边上的一间刚收拾干净的衙署住下，打算等明儿早上吉云飞的酒醒了再一起回城。
在韩秀峰看来，他不只兵部侍郎，也是同乡，虽已吃饱喝足，但不能就这么回房歇息，又同任禾一起过来陪他喝茶聊天。
“志行，你在这儿享清闲，不晓得城里这几天有多‘热闹’，连我这个极少应酬的人，昨儿一早都被几位在礼部时的同僚拉去，听翁心存、匡源、殷兆镛等人会议了大半天。”
“等人？”
“刚开始就五六个人，议着议着，他们竟去把柏中堂和文祥也请来了。他们还去请过彭中堂，结果彭家人说中堂大人身子欠安，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卓橒的言外之意，再想到殷兆镛那道洋洋洒洒近万言的奏疏，不禁叹道：“国家苟安一日，彼即为一日之亲王、宰相，而社稷隐忧，不遑复顾！人家连这话都说出来了，柏中堂和文祥敢不去吗？”
任禾忍不住问：“大人，您是说他们辱骂柏中堂和文大人是求速和了事的无识庸臣，柏中堂和文大人还得跟他们陪笑脸？”
“谁让人家占着大义呢，”韩秀峰无奈的点点头，想想又问道：“云木兄，他们会议了大半天，有没有议出啥名堂。”
“还能议出个啥？”
卓橒反问了一句，苦笑着道：“殷兆镛质问柏中堂，这一回的和战，关系着中国存亡，怎么上头倒把洋人瞧的很轻。柏中堂说大家全副精神，全注在长毛身上，自然没把洋人放在心上。
殷兆镛和翁心存岂能就这么放过柏中堂和文大人，一个说长毛的祸小，洋人的患大。说国初龙兴时，北部之尼堪外兰及扈伦四部，方二于明，世为仇敌。太祖、太宗，迭次征讨，才得无患。到圣祖平定噶尔丹，于是从黑龙江以西，尽喀尔喀四部之地，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蒙古游牧之区，皆归一统。
一个说当年派大臣与俄夷勘定边界，归我昔年侵地，黑龙江南岸，尽属中国，定市于喀尔喀东部之库伦。江石勒会议七条，刑牲为誓，于是东北数千里化外不毛之地，悉隶版图。
高宗荡平准部，戢定回疆，西北穷塞之域，极于天山、葱岭，都变成中国疆土。总计前后大小用兵数百战，饷需万万，拓地之广，超轶前代。这就是所谓刷数世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
说现在主张抚局的，言之凿凿地声称是为息兵安民，难道不知汉高祖白登一蹶，遽议和亲，抚之不为不速，可汉高祖之后的惠、文、景几世，都受匈奴莫大之患！”
韩秀峰沉吟道：“都是通今博古的大才！”
“志行，都啥时候了，你怎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罪过罪过，咱们言归正传，云木兄，他们议到最后究竟议出了个啥？”
“议到最后，翁心存提议由殷兆镛执笔，又拟了一道折子，还拉着柏中堂和文祥联衔上奏。”
“柏中堂和文祥在折子上‘签字画押’了？”
“他们去都去了，能不联名上奏吗？”卓橒顿了顿，又苦笑道：“当然，我的名字也在上头。”
“这就对了，别人都联名上奏，云木兄您要是不联名，这官就没法儿做了，搞不好今后走到哪儿都会被人骂。”
一帮御史言官和四五品京堂，竟逼着两位军机大臣联名上奏，甚至大有将包括郑亲王、怡亲王在内的几位王公大臣扳倒之势，任禾听得暗暗心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卓橒则脸色一正，紧盯着韩秀峰问：“志行，这么多同乡中数你圣眷最恩隆，你晓不晓得皇上究竟是咋想的，为何那么多折子都留中了，是战是和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要是没猜错，皇上也在等消息。”
“皇上在等啥消息？”
“皇上是在等僧格林沁的消息，”韩秀峰放下茶杯，接着道：“要是有五六成把握能打赢，皇上早下旨开仗了，可惜没有！”
“僧王出马，连五六成胜算都没有？”
“僧王只是王爷，不是神仙，又不会撒豆成兵。如果不出意外，皇上明后天便能收到僧王的奏报，我甚至知道他在奏报上是怎么说的。”
“他会说什么？”
“炮台未经修好，海防猝难整顿，一切战守机宜，诸形棘手。”看着卓橒将信将疑的样子，韩秀峰解释道：“僧王身边的通译是皇上命我派去的，僧王到天津之后每次让幕友草拟好折子，几乎都会请长芦盐运使崇厚看看，请崇厚帮着斟酌，而崇厚跟我的私交又不错，所以天津那边的消息我比老兄您要灵通一些。”
“如此说来，抚局已定！”
“如果真要是能忍痛屈从，我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现在虽吃点亏，受些委屈，但只要能痛定思痛，卧薪尝胆个十年八年，早晚能一洗今日之辱，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现在的情形老兄是知道的，皇上不甘心，朝堂上的诸公一样不会甘心。”
“此话怎讲？”
“要是不出意外，皇上最终会在和约上御批，先把已攻占大沽口两岸炮台的洋兵哄走，但和约上的那些条款，十有八九不会当真。正如殷兆镛所说，能苟安一日算一日。”
“志行，你是担心洋人不相信皇上，担心洋人不会轻易退兵？”
“我是既担心洋人不相信皇上，更担心洋人就算信了，发现又一次被骗，恼羞成怒，会去而复返。”看着卓橒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木云兄，您有没有发现自道光二十年以来，洋人要么不起衅，可一旦起衅，就会一次比一次厉害。四年前来了四五条炮船，四五百兵；这次来了大小五六十号炮舰兵船，五六千兵。要是他们发现被骗再来，您觉会来多少炮舰兵船，又会来多少兵？”
“你是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喝酒要有酒品，赌钱要有赌品，既然上了桌摸了牌，不管这牌是自个儿摸的，还是别人塞你手上的，既然输了就得愿赌服输。大不了输完之后苦练赌技，将来再赢回来。可现在的情形是愿赌不服输，而愿赌不服输的结果只会输的更惨。”
卓橒反应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皇上不能输，廷臣们更不会让皇上愿赌服输。”
“所以说这事很棘手，这次是大沽口，下次指不定是啥地方呢。木云兄，您是明白人，以我之见该早做打算。”
“谢老弟提点，这趟真没白来。”
“木云兄无需客气，要晓得咱们是同乡。”
……
夜深了，卓橒不想耽误韩秀峰歇息，又聊了几句便将韩秀峰和任禾送出门。
韩秀峰和卓橒刚才的那番话，让任禾暗暗心惊，刚走出几步，就忍不住拱手问：“大人，您提醒卓大人早做准备，那咱们呢？”
“咱们不是正在做吗？”韩秀峰停住脚步，遥望着校场方向道：“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我会找个由头打发你和千里他们先走，顺便帮我把钰儿带走。”
“那您呢？”
“行之，我跟你不一样，我韩秀峰受恩深重，不能就这么扔下皇上一走了之。所以不管形势有多凶险，我都不能走，而且得想方设法保皇上周全。”

第七百零一章 风水轮流转
时隔六年，已回京四天的许乃钊，真有股物是人非之感。
如今的朝局跟当年完全不同，朝廷的大多政令虽依然出自军机处，真正掌权的却是端华、载垣、绵渝、肃顺等深得圣眷的宗室王公。
加之“举贤不避亲”说起来容易，谁真要是这么做十有八九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这次能回京以三品京堂候补，跟刚由工部尚书调吏部尚书的胞兄许乃普没任何关系，而是现任两江总督何桂清保举的。
大前天下午，曾带着何桂清的书信去拜见过已官居领班军机大臣的同年彭蕴章，结果见是见着了，可彭蕴章的态度既不冷也不热，敷衍般地说了一会儿客套话便端茶送客。
直到前晚跟兄长秉烛夜谈，才晓得彭蕴章刚因为“滥举”被皇上训斥过。加之大沽口南北两岸炮台失陷，朝局动荡，彭蕴章现在真成了什么话也不敢说的“彭葫芦”，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见他这个同年已实属不易，指望他帮着谋个缺那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兄长不好帮这个忙，最出息的同年不敢帮，想到这个三品京堂不晓得要候补到猴年马月，让兴冲冲回京的许乃钊不免有些失落。
在兄长家呆着闷的慌，今儿个一早，带着家人阿德上街转了转，发现京师的粮价高的怕人，正寻思这是不是跟洋人北犯大沽口，海运同漕运一样梗阻有关，兄长家的门子阿忠带着一起来京的钱塘同乡、已去逝多年的前江苏泰州正堂张之杲之子张光成，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
看着张光成兴高采烈的样子，再想到来京的这一路上，他总挂在嘴边上的那个人，许乃钊下意识问：“光成，是不是见着韩大人了？”
张光成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便拱手道：“禀大人，晚生虽没见着韩大人，但总算打听到韩大人现在何处。”
“他官运亨通，都做上奉宸苑卿了，自然在奉宸苑衙门坐堂，这有什么难打听的。”
“大人有所不知，韩大人是官居奉宸苑卿，但不驻奉宸苑衙署，而是驻南苑。”张光成越想越激动，急忙侧身道：“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方略馆的林庆远林老爷，这位是礼部员外郎张得玉张老爷，林老爷和张老爷就是受韩大人之托来拜见大人您的。”
许乃钊这才注意到张光成身后有两个陌生人，想到方略馆隶属于军机处，连忙微笑着拱手道：“原来是林老弟，张老弟，失敬失敬。”
林庆远可不敢在许乃钊面前摆官老爷的架子，急忙躬身道：“下官林庆远拜见许大人，许大人吉祥！”
张得玉也急忙上前行礼：“下官张得玉，给许大人请安。”
在上海围剿小刀会乱党时，许乃钊是江苏巡抚，又怎会认得林庆远这么个小角色，更不会认得当时韩秀峰都不认得张得玉，不晓得在林、张二人心目中他才是真正的大官，只道韩四派来的这二人懂事，不禁笑道：“二位老弟免礼，光成说二位老弟是受韩大人之托来见许某的，不知韩大人有没有托二位捎话？”
林庆远连忙恭恭敬敬地说：“禀大人，韩大人直至收到张老弟托奉宸苑衙门一位主事代为转交的书信，才晓得大人您回京了。韩大人本打算今儿个就来拜见大人的，可正准备进城就收到了总管内务府大臣裕诚大人病逝的消息，据说皇上都心痛不已，打算亲临赐奠。韩大人身为内务府官员得赶紧去吊唁，所以只能委托我等赶紧来跟大人告罪。”
许乃钊这几年不但跟韩秀峰通过几次书信，而且知道韩秀峰从松江府海防同知兼江海关监督任上奉调回京后，官运亨通，一路青云。
来前不是没想过给韩秀峰去一封信，可思前想后又拉不下这个脸，毕竟当年他是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而韩秀峰只是一个捐纳出身的正五品同知，并且这同知还是他和时任松江知府乔松年提携的，连调任永定河南岸同知都是他托彭蕴章帮的忙。
想到韩秀峰并没有忘了他，一收到信儿就赶紧托人来拜见，所托的还不是一般人，许乃钊很是欣慰，不无感慨地说：“志行也太客气了，实在抽不开身那就改日，反正来日方长，还要劳烦二位老弟跑一趟。”
林庆远再次拱手道：“韩大人说，没大人您的关照提携，就没有他的今日！”
张得玉更是很认真很诚恳地说：“许大人有所不知，没有韩大人关照提携，一样没我等的今日，所以我等理应代韩大人前来拜见，理应代韩大人为大人接风。”
见许乃钊若有所思，张光成急忙道：“许大人，林老爷和张老爷都是从上海来京的，林老爷当年在上海还见过您，只是您公务繁多不记得了，所以说真不是外人！”
许乃钊下意识问：“二位老弟都是随志行从上海来京的？”
“禀大人，千真万确。”
“哈哈哈，我说志行为何托你们二位来呢，原来正如光成所说真不是外人。”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大人能否赏光移步达智桥胡同，那儿有一座别院，就在前面不远。下官已准备好了酒席，想代韩大人先为大人接风洗尘。”
之前几年，许乃钊虽说是在江南大营帮办军务，其实无所事事。
这几天在兄长家，住着一样不是很舒坦。毕竟那个家不但有兄长，还有嫂子，侄子和几个侄孙。
再加上这些年聚少离多，这亲情也随着时间推移没之前那么浓了，真有股寄人篱下之感。
而韩秀峰不只是他提携的人，也能算他的晚辈，受韩秀峰之托前来邀请的林、张二人又如此恭敬，许乃钊老怀甚慰，一口答应道：“既然二位如此盛情，那许某就叨扰了。”
正如林庆远所说，别院离得并不远。
众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到了。
得知这个闹中取静的三进宅院是韩秀峰租下的，并且韩秀峰现在驻南苑平时几乎不回来，许乃钊追问道：“林老弟，志行真是这么说的？”
林庆远一边示意从书肆那边过来的下人伺候许乃钊洗脸，一边微笑着确认道：“韩大人真是这么说的，而且韩大人自奉旨驻南苑之后一次也没回来过，大人您要是喜欢清静就搬过来住，想住多久都没关系。”
张得玉也拱手道：“大人，下官和庆远就住在后头的院子里，两座宅院早就打通了，大人您和张老弟要是愿意搬过来住，不管遇着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这个宅院比兄长家还要大，并且比兄长家更清静。
许乃钊真有心搬过来暂住，可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禁回头问：“光成，你意下如何？”
张光成不假思索地笑道：“禀大人，晚生以为这也是韩大人的一番心意，您要是不搬过来，韩大人一定会以为大人您不高兴。”
“是啊许大人，这真是韩大人的一番心意。”
“既然这样，那……那许某就愧领了。”
众人洗完脸，擦干手，刚走进花厅，围着已摆满酒菜的八仙桌坐下。
依然在这儿做门房的余有福跑进来禀报，翰林院编修、记名御史吉云飞受奉宸苑卿韩大人之托前来拜会许大人。
且不说许乃钊早就不再是巡抚，就算依然是巡抚，有翰林官前来拜会都得称兄道弟，以礼相待，所以跟林庆远、张得玉一样连忙起身相迎。
吉云飞这些年净忙着迎来送往，早练就出一身应酬的本事，笑容满面、热情无比地寒暄了一番，端起酒杯笑道：“恂甫兄，今儿中午的酒，只能算我等代志行为您解乏的，算不得为您接风。”
许乃钊不解地问：“博文兄，您这话从何说起。”
吉云飞回头看看众人，举着酒杯解释道：“恂甫兄有所不知，云飞是在裕府门口遇着志行的。他托我转告您，他身为内务府官员下午要在那边帮着治丧，要到晚上才能过来。不但托我差人去置办一桌上席，还说晚上文祥文大人也会一起来为恂甫兄您接风。”
许乃钊心想文祥那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虽刚入值中枢没多久，但他的话比领班军机大臣彭蕴章还要好使，不禁将信将疑地问：“博文兄，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恂甫兄，这是志行亲口跟云飞说的，而且说这番话时文大人就在志行身边。”
“志行也真是的，文大人乃军机大臣，本应该我去拜见才是，怎能请文大人来为我接风！”
“恂甫兄，志行都安排好了，文大人也点了头，以我之见，您就客随主便吧。”吉云飞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说：“文大人能来为恂甫兄接风，可见恂甫兄这三品京堂候补不了几天，等尘埃落定，还得请恂甫兄多关照。”
许乃钊愣了愣，连忙道：“借博文兄吉言，真要是有那么一天，许某定摆酒致谢。”
吉云飞说得如此直白，可见谋缺的事很快便能见分晓。
许乃钊很高兴，不过最高兴的当属张光成，在高兴之余又暗自感慨，当年在他爹手下做巡检的韩四，现而今不但已官居正三品的奉宸苑卿，还能托人提携曾提携过他的许乃钊，真叫个风水轮流转。

第七百零二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韩秀峰原本只是打算忙完之后去拜见许乃钊，没想过拉着文祥一起去为许乃钊接风，毕竟文祥公务繁多谁也不晓得有没有空。
同去裕府吊唁的荣禄见文祥正好在，再想到韩秀峰忙完之后要去达智桥胡同，便不动声色地去问文祥晚上有没有空……
他所做的还不止这些，见文祥和韩秀峰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又叫上一起来吊唁的王千里和永祥，上街置办了几样见面礼，然后直奔达智桥胡同。
南苑一大堆事，几个主事人竟全忙着为一个来京候补的三品京堂接风，永祥有些想不通，忍不住问：“仲华，韩大人去见许乃钊那是应该的，咱们又没受许乃钊的恩惠，为何也要去？”
“你晓得什么！”
“我要是晓得就不问你了。”永祥嘀咕道。
荣禄正准备解释，见王千里笑而不语，不禁笑道：“百龄兄，他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要不你给他说道说道。”
看着荣禄得意的样子，王千里突然发现他越来越像韩秀峰，微微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永祥，仲华这么做既是为了文大人，也是为了大家伙儿！”
“为了大家伙儿，王老爷，您这话什么意思？”永祥还是一头雾水。
王千里心想你还真是个榆木疙瘩，难怪当年会丢官，只能耐心地解释道：“这么说吧，四爷虽深得圣眷，但终究是个汉人，并且又不是翰林官出身，能跻身三品京堂已经很不容易了，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堪称难于上青天。
所以你我也好，四爷也罢，咱们今后全指着文大人。而文大人虽已入值中枢，但想站稳脚跟却没那么容易。要是在朝堂上没几位朋友，那这个‘大军机’不但做不稳，甚至会跟穆荫、杜翰一样只能仰人鼻息。”
想到同样是正三品，但四爷这个正三品的奉宸苑卿，却跟大理寺卿、鸿胪寺卿、太常寺卿、詹事府詹事等九卿无法相提并论，永祥猛然反应过来，忍不住问：“王老爷，照您这么说，咱们去见的那个许乃钊前途不可限量，将来真可能入阁拜相？”
“许乃钊能不能入阁拜相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他二哥许乃普已官居吏部尚书！”王千里顿了顿，接着道：“而许乃钊又是彭中堂的同年，并且私交不错。你想想，文大人要是能保举许乃钊署上个实缺，他二哥和彭中堂要不要领这个情？”
“这是自然！”
“更重要的是，许家乃浙江钱塘望族，而钱塘又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要是文大人与许乃普、许乃钊兄弟交好，那将来要是遇着什么事，钱塘乃至浙江籍官员定会声援。总而言之，官做到文大人这份上，朋友不怕多。”
永祥这才明白了荣禄的良苦用心，由衷地叹道：“想想还真是，文大人在朝堂上可不能再跟之前那般孤掌难鸣。”
荣禄微笑着点点头，想想又补充道：“正如百龄兄所说，许家乃钱塘望族，在大多人看来‘一门三进士’就已经很了不得，而许家可不只是‘一门三进士’。
许乃普是许乃钊的二哥，许乃钊还有个大哥叫许乃济，嘉庆十四年己巳科二甲第四名进士，曾历任山东道监察御史、给事中、广东按察使、太常寺卿、光禄寺卿。只是后来因奏请弛禁鸦片，遭黄爵滋、林则徐等力主禁烟的大臣弹劾，被降职后郁郁而终。”
“可鸦片不是已经驰禁了吗？”永祥不解地问。
“那是后来的事儿，他那会儿一定是觉得与其任由洋人往咱们这儿贩卖鸦片，把咱们的银子源源不断赚走，不如驰禁，不如像官盐一样自个儿种自个儿卖，朝廷每年还能课征不少烟税，结果被群起而攻之。”
荣禄顿了顿，接着道：“除了许乃济和许乃普两位兄长之外，许乃钊还有四个弟弟，并且全中了举。而他们的父亲叫许学范，乃乾隆三十七年壬辰科进士，只是官运不是很顺畅，只做到了刑部员外郎。”
“一家出了四个进士，四个举人！”
“所以被誉为‘七子登科’，只是翁家这几年大出风头，翁心存俨然成了清流领袖，以至于这几年个个都知道翁家，不晓得钱塘许氏一样显赫。”
“照这么说，这个许乃钊真值得文大人结交。”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出去之后可不能乱说。”
“明白。”
……
与此同时，刚打发家人去兄长家搬行李的许乃钊，正坐在“听雨轩”内跟吉云飞、林庆远、张得玉三人聊朝局。
“殷兆镛、尹耕云等人上的那些折子全被留中了，宛如石沉大海。直至前日，皇上将桂良、花沙纳等人所奏驳回，满朝文武才松下口气。”
“博文兄，桂良和花沙纳上的什么折子，皇上又是怎么驳回的？”
“他们能上什么折子，还不是奏请皇上委屈求全，先在和约上御批，先让洋人退兵，以后再卧薪尝胆，力图补救。”吉云飞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皇上龙颜大怒，质问他们，岂知和约已定，如何补救。即自请治罪，何补于事耶？说俄咪两夷的条约内，虽均有进京一条，但皆无久住京城之说，英佛两夷所请，又岂能偏准！”
吉云飞所说的这些许乃钊是真不知道，禁不住问：“博文兄，这么说皇上也算松了些口？”
“嗯，用皇上的话说西夷遣使之事‘不妨权允’，但应该与之有所约定，比如来时只准带多少人，抵京后祇准暂住多久。一切跪拜礼节，应悉遵我中国之制度。又比如不得携带眷属。”
“大人，据下官所知，桂良跟咪夷所签的和约中，约定遣使来京每年不得逾一次，到京不得耽延。来时或由陆路，或由海路，不得再驾驶兵船进天津海口。
此外，小事不得援引轻请，从人不得过二十名。上京时应先行知照礼部，公馆自由礼部、理藩院等衙门豫备。皇上御批，西夷若能照此，亦有可允。”
“西夷如果非要驻京呢？”许乃钊追问道。
林庆远无奈地说：“皇上说西夷‘若欲住京，必须更易中国衣冠。谅该夷亦所不愿。其人数、时日、及礼节事宜，总须约定载入条款，方可允准’。”
让洋人更易中国衣冠，洋人肯定不会答应，更别说跪拜了。想到这些，许乃钊突然有些后悔回京。
吉云飞不知道许乃钊在想什么，放下茶杯接着道：“桂良奏称，俄夷打算送枪炮弹药给咱们，想派员来教习官军使用枪炮，绘制炮台式样，并指引修筑，甚至打算派员来躧看矿苗（探矿），一样被皇上给驳回了，命桂良等婉言回覆为要。紧接着，命僧格林沁查办大沽口一战中防堵不力的官员。
革职留任护军统领珠勒亨，马队伤亡，营盘不整。刑部侍郎国瑞，虽营盘未动，却未能上前援应，著交部分别严加议处；已革副都统富勒敦泰，统带京营炮位，驻劄北岸。竟将炮位营盘，全行失陷，著即拏问；
已革提督张殿元、总兵达年、副将德魁、一并押解来京，交惠亲王、怡亲王、郑亲王会同刑部严行审讯，按律定拟具奏；
直隶总督谭廷襄，有统辖绿营之责，累次奏称兵力足恃，布置皆妥。可一经开仗，即失炮台，实属督率无方。并且据僧格林沁查取国瑞等人所供，大沽口失陷那天，谭廷襄是坐轿奔走逃命的，尤为恇怯无能，大负委任，著即革任来京，听候查办！”
“一下子要查办这么多官员？”许乃钊听得暗暗心惊。
“不查办怎么跟满朝文武交代，又怎么跟天下百姓交代？”吉云飞反问一句，意味深长地说：“要不是先驳回桂良等人所奏，再降旨查办失事官员，这会儿外头一定会比前些天还要‘热闹’。”
提起这个，林庆远低声道：“许大人，吉老爷，下官听方略馆的同僚说，有人丢官就会有人升官，有人哭就会有人笑。他们说最多两三天，皇上就会擢升一批文武官员。”
“所以说许大人回来的正是时候！”
许乃钊岂能听不出吉云飞的言外之意，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余有福跑进来禀报直隶候补道荣禄、南苑郎中王千里和南苑总尉永祥带着厚礼前来拜见。
官场失意了好几年的许乃钊，怎么也没想到会有“门庭若市”的这一天，顿时感慨万千，连道有请。
荣禄三人跟着余有福走进“听雨轩”，执晚辈之礼上前拜见，许乃钊真有些受宠若惊。
招呼三人坐下聊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之所以前来全是因为韩四，许乃钊在感叹韩四重情重义的同时，也暗自感慨有时候帮人就是帮己，要不是当年无心插柳，又哪会有今日之柳成荫。
总算见着王千里这么个熟人的张光成更高兴，见“听雨轩”坐不下，连忙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王千里不想给许乃钊留下飞黄腾达了就忘了故友的坏印象，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也借故走出“听雨轩”，跟一别七八年的张光成在后花园叙起旧。
“泰州一别，甚是想念，”张光成拱拱手，又感叹道：“实不相瞒，光成万万没想到四爷官运如此顺畅，一样没想到百龄兄您的官运竟也如此亨通，徐瀛老鬼估计一样没想到！”
“让老弟见笑了，我王千里能有今日，全是沾四爷的光。”王千里微微笑了笑，接着道：“至于徐瀛，听说他做上了江宁知府，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只是江宁还在长毛手里，他这个知府做得是有名无实。”
“不说徐老鬼了，像徐老鬼这样的迂腐之辈，京里比比皆是，还是说说你吧，怎么突然想起来京城的？”
“不怕老兄笑话，家父在泰州为官的时候，我是天天想着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卸任回乡。可在家守了几年孝，又有些怀念在泰州时的日子，于是跟着几位同乡结伴去常州投奔许大人，然后就死皮赖脸地跟着许大人来京了。”
张光成很想跟王千里一样请韩秀峰帮着谋个差事，不过也只能想想而已，一是跟韩秀峰的交情还没到那个份儿，二来他现在也算许乃钊的幕友，不能就这么换东家。
更重要的是许乃普虽帮不上许乃钊的忙。但身为吏部尚书，许乃普想帮他这个钱塘同乡谋个缺并不难。
正因为如此，他不能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投奔韩秀峰。
真要是那么做了，韩秀峰十有八九会帮忙，但很可能会因此瞧不起他，而他今后也别想再指望许乃普、许乃钊等同乡关照提携了。
王千里同样想到了这些，并且深知他是个聪明人，不禁笑道：“老弟真会说笑，像老弟这样的人才，许大人又怎会不用。”

第七百零三章 施恩图报没那么容易
韩秀峰和文祥在裕府又遇着了前去吊唁的兵部侍郎卓橒，干脆拉着卓橒一起赶到达智桥胡同为许乃钊接风。
被革这些年尝尽人情冷暖的许乃钊，感觉像是在做梦，不敢相信竟能受到如此礼遇，席间几次动容，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哽咽。
文祥劝他不用太过伤感，说他当年是被革了职，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参劾过他的吉尔杭阿虽得偿所愿做上了江苏巡抚，可这个巡抚没做多久就战死了。
当年落井下石的杨能格，这些年的日子一样不好过，已经被革过好几次职。现在虽官居江苏布政使，可这个布政使不但有名无实，而且他是以道员护理的。
这番话真说到许乃钊心坎里去了，何况文祥能来，能说这番话，就意味着补缺的事他会放在心上！
然后在吉云飞提议下吟诗作对，有酒有诗，一顿晚宴吃的是宾主尽欢。
整个晚上，韩秀峰像晚辈似的陪坐下首，说得少听得多，时不时帮着斟酒夹菜，许乃钊看在眼里，暗暗感激在心里。
直到送走文祥、卓橒和吉云飞等人，再次回到“听雨轩”，许乃钊才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志行，让你费心了。”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要不是大人提携，哪有秀峰的今日，所以大人的事便是秀峰的事。”想到在上海时眼前这位的对自己的关照，韩秀峰又由衷地深深作了一揖。
许乃钊连忙将他扶起，紧盯着他感叹道：“我那是举手之劳，而你今日乃雪中送炭……”
“大人，您何必如此见外，您要是再这么说，秀峰都不敢坐了。”
“好好好，听你的。”
许乃钊很不好意思，韩秀峰其实一样尴尬，急忙换了个话题：“大人，听说乔松年做上了两淮盐运使，您这两年有没有见过他。”
“听说？志行，你都做上奉宸苑卿了，堪称天子近臣，怎会连这都不知道？”
“不怕大人笑话，秀峰虽身在京城，虽做上了内务府的官，但这两年几乎没上过朝，对朝堂上的事真不大清楚。”
“那你这两年都在忙什么？”
“一言难尽，不说也罢了。”韩秀峰苦笑道。
许乃钊很直接地认为他因为出身的缘故，不管圣眷有多恩隆，也只能办些伺候皇上的差事，没资格过问朝堂上的事，连忙道：“乔松年是去年迁两淮盐运使的，赴任前见过一次，他到任之后托人给我捎过一封书信。在信中不但提到了你，还提到前湖广总督吴文镕的胞弟吴文锡。”
“他这官运也算亨通，对了，他有没有提郭沛霖郭大人？”
“提过，他说两淮盐务废弛，要不是有郭沛霖帮衬，他这两淮盐运使真不晓得能不能做稳。”
“连杨能格都能做上江苏布政使，郭大人却依然是淮扬道，想想真替郭大人不甘。”
“志行，既然郭沛霖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又能跟皇上说得上话，为何不帮他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
“大人您也太瞧得起我了，且不说我韩秀峰没保奏三四品大员的资格，就算有也不能轻易开这个口啊。”
“为何不能？”许乃钊下意识问。
韩秀峰放下茶杯，无奈地说：“郭大人跟曾国藩曾大人的关系不一般，而朝中诸公对曾大人又有些成见，所以不管郭大人在淮扬道任上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在现在这情形下也别想被委以重任。”
“原来如此。”许乃钊猛然反应过来，想想又问道：“浙江吃紧，昨天听家兄说皇上有意启用曾国藩，不知有没有此事？”
“据我所知确有此事，好像是肃顺大人保奏的。不过……不过只是夺情，依然让曾大人以兵部侍郎统兵，依然是官不官绅不绅的。”
想到两江紧挨着湖广，两江的官军同湘军一起在江西、安徽攻剿长毛，因为粮饷和兵勇们骚扰地方的事，两江总督何桂清跟曾国藩及湖北巡抚胡林翼的关系并不好，加之浙江巡抚又是何桂清保举的人，许乃钊沉吟道：“客兵终究是客兵，让他接着以侍郎领兵也好。”
韩秀峰知道他跟何桂清的关系不一般，不禁笑道：“大人说的是。”
许乃钊同样清楚何桂清真要是跟胡林翼、曾国藩起了嫌隙，眼前这位因为郭沛霖的关系只会帮胡林翼和曾国藩，轻描淡写地问：“志行，薛焕这两年跟你有没有书信往来？”
“有，这两年他跟我通过好几封书信。”
“据我所知，何大人也挺器重他的。”
“是吗？”
“不信你可以去封信问问。”
“大人的话，秀峰又怎会不信，秀峰是替他高兴。”
有些话只能点到即止，许乃钊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又换了个话题，问起英佛二夷北犯直隶的事。
这些又不是啥秘密，韩秀峰自然知无不言，聊了近两炷香的功夫，见许乃钊流露出一丝困意，便借口晚上必须回南苑起身告辞。先去重庆会馆，叫上在会馆等的荣禄、王千里和永祥，打着灯笼骑马连夜往回返。
刚走出不远，荣禄就忍不住问：“许乃钊有没有说什么？”
韩秀峰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仲华，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可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晓得许乃钊不但有一个官居吏部尚书的兄长，更是曾做过巡抚的人，可以说像他这样的人也只能做朋友，想要更多很难。”
“您是说咱们白折腾了？”
“也不能说白折腾，至少能结个善缘。”
“可是……”
“别可是了，他可不是对肃顺俯首帖耳的陈孚恩，”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他这次能奉调回京以三品京堂候补是何桂清保举的，何桂清能做上两江总督则是彭中堂保举的，而他跟彭中堂又是关系非同一般的同年，所以说能结个善缘，能交个朋友已经很不错了。”
荣禄这才意识到想施恩图报没那么容易，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着脸问：“那他的忙，博川要不要帮？”
“帮自然是要帮的，至于帮到哪一步，我估摸着博川应该有了主意。”
“志行兄，你既然早晓得他跟陈孚恩不一样，为何不早点跟我说？”
“不就是给人家接个风吗，多大点事？”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想想又笑道：“何况人家当年待我确实不薄，对我真有提携之恩。请你们几位一起过去给人家接个风，给足人家面子，也是应该的。”
荣禄越想越尴尬，下意识回过头，见王千里笑而不语，忍不住问：“百龄兄，你是不是也早想到了？”
王千里连忙正色道：“没有没有，大人们的事我哪懂，我哪会想到这些！”
“你一定早想到了，你一定是在等着看我笑话！”
“真没有，我真没想到，再说咱们什么关系，我看谁的笑话也不能看你的笑话。”
“那你为何笑？”
“我……我什么时候笑了？”
“你刚才笑了，我看的清清楚楚。”
“乌漆墨黑的，还看的清清楚楚，你这是什么眼神？”王千里反问了一句，随即策马追上韩秀峰，看着在前头打着灯笼帮韩秀峰牵马的小山东问：“小山东，你有没有见着我笑？”
“王老爷，我光顾着看脚下，没看后头，没见您笑。”
韩秀峰很清楚王千里早就想到了，只是看破没说破，强忍着笑岔开话题：“仲华，博川说皇上不但恩准了僧王所奏，命官文、德兴阿，挑选勇目带领精锐义勇，速赴通州军营，听候差遣；还降旨命胜保、英桂，饬令在河南剿贼的参将龙汝元、游击何建鳌等，迅速赴通州带勇。”
“这么说僧格林沁很清楚前些日子从各地调往通州防堵的那些丘八不堪大用？”
“不然他也不会奏请从湖北调湘勇。”
荣禄想想又问道：“可这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不等韩秀峰开口，一直跟在后头的永祥就忍不住问：“四爷，您刚才说的龙汝元，跟咱们河营以前的那个把总是不是一个人？”
“没想到你居然记得。”
“真是一个人！”
“嗯，刚开始在咱们河营做斥候，后来跟百龄去静海效力，因杀贼出力做上了把总，再后来被调往山东、河南平乱。没想到这小子竟深得英桂器重，之后便一路青云，在短短几年内从把总做到了参将。”
王千里在做永定河北岸同知时，就听从河南回来的河营兵勇说过龙汝元升官的事，不禁笑道：“他是宛平人，入营那天夜里咱们在外头放枪放炮，他跑得最快，但没跑多远，竟趁乱跑进村里，在一口井里躲到天亮。被早上去打水的百姓发现时，已经冻得快不省人事了，也正因为会跑会躲，才被编入进斥候队的。”
荣禄知道韩秀峰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人，下意识问：“这么说等他到了通州，咱们得差个人去跟他叙叙旧？”
韩秀峰沉吟道：“永祥，他现而今都做上参将了，让别人去不太合适。等他到了通州，你亲自跑一趟。见着之后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并且念旧谊。他在通州要是遇着啥难事，咱们能帮就帮一把。要是……要是他有别的想法，那就跟仲华说的跟他叙叙旧。”
河营现在只有四百来号人，驻守八旗马甲和门军只有一百多，算上马夫、伙夫和蒙古医士，整个南苑能出动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有六百余，并且让薛焕和刘山阳等人买的洋枪直至今日也没运到。
而南苑的这些兵马要么不动，要动就意味着发生了天大的事！
永祥意识到四爷是担心兵力不足，而龙汝元到任之后是要领兵的，而且统领的是朝廷从湖广调来的骁勇善战的湘勇。
如果龙汝元念旧谊，愿意以四爷马首是瞻，那就意味着关键时刻能多出一支可用之兵。
想到这些，永祥下意识说：“四爷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毕竟在河南，他有英桂关照。但到了京畿，想深得僧王赏识可没那么容易，他小子不靠咱们，还能靠谁？”

第七百零四章 孝廉第
一转眼，韩秀峰已出去了近一年。家里并没有因为他在外为官变冷清，琴儿也没因为他不在家寂寞，反而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觉得比前些年更热闹更风光！
先是她爹修建了几年的宅子竣工了，爹娘和弟弟不但乔迁新居，而且跟她这个已出嫁多年的女儿成了邻居；刚帮娘家大宴完宾客，庆祝完乔迁之喜，又帮弟弟张罗着迎娶刘山阳的妹妹。
喜事刚办完，关小虎几个带着妻儿从京城回来了。
因为关班头觉得关小虎没出息，关家竟把好好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她好不容易帮着安抚好关小虎等人的妻儿。幺妹儿带着娃，同敖彤臣、敖册贤及敖家的女眷从京城回来了。她既要帮着安顿小姑子，更要设宴为敖家的女眷接风洗尘。
紧接着，京里又先后传来皇上赐娃他爹举人出身、擢升娃他爹为奉宸苑卿的消息。
道台、府台、学正、江北厅同知老爷、县太爷、县学教谕和段大人、龚瑛老爷及磁器口孙五爷等重庆府大小官员士绅纷纷前来贺喜，光牌匾就送来十几块！
她爹和费二爷忙得焦头烂额，她一样忙得不亦乐乎。这边还没忙完，皇上诰封她为三品淑人的圣旨到了……
三品大员，重庆府本朝就段大人做到了，这可不只是光宗耀祖，连十里八乡的百姓脸上也有光。
她爹和费二爷觉得娃他爹不但官居三品，而且获赐举人出身，这个家得有点新气象，二人一合计又开始大兴土木。
与此同时，孙五爷和费二爷一致认为长房的两个娃仕通、仕达，学业精进不少，而今年又正好是县试、府试和院试之年，要是今年不来应试就得再等三年，并且就算考不上童生也没什么大碍，所以两个娃正月十八那天就来了，因为这边大兴土木，只能跟她这个婶娘一样暂住在隔壁。
本以为两个娃过来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两个娃争气，县试五场考的都不错，于是一鼓作气参加前几天的府试。
要是府试也能考好，那就是童生了，虽跟秀才、举人不能相提并论，但也算半个读书人。
大哥可能因为太紧张不敢来，一向大大咧咧的大嫂昨天跟潘长生的大嫂一起来了。但她终究是个妇道人家，而且又不识字，只能在这儿等消息。
娃他外公和费二爷一大早就去府衙等着放榜，琴儿觉得在弟弟家呆着没啥意思，而自个儿家也整修的差不多了，干脆同幺妹儿一起陪大嫂过来看焕然一新的家。
收到皇上钦赐娃他爹举人出身的消息那天，娃他外公就请城里最好的木匠做了六根旗杆，家门前两根，走马乡下的韩家祠堂门口两根，慈云山下的韩家祖坟前两根。
并请石匠用十二块大条石做了十二块举人碑，上头刻着祥云图案和“道光二十二年监生，咸丰七年钦赐举人”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用来绑夹刁斗旗杆。以此光宗耀祖，彰显身份，昭示世人，而这些是举人老爷和进士老爷家才有的荣耀！
大门口的牌匾换成了道台大人送的新牌匾，上头写着“孝廉第”三个大字，之前那块“奉政第”连同另外四根刁斗旗杆一道早送走马老家去了。
门口之前的那道照壁不够庄严肃穆，推倒重砌。
新砌的这面照壁果然比之前那面气派，据说照壁上的两个字叫“鸿禧”，究竟啥意思琴儿也搞不清。
院墙也推到重砌了，用的是水磨八字砖。两扇黑漆大门一样是新换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雪亮。
大门之内，是八扇蓝漆屏门，上面悬着一块红底子金字的匾，写着“钦赐举人”四个字；
三开间的大厅收拾的干干净净，之前的那些桌椅台凳全搬走了。原来摆放椅子和茶几的地方，新做了两排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插着娃他爹的官衔牌。
“署理泰州巡检”、“署理泰州州同”、“特授两淮都转运使司副使”、“署理松江府海防同知”、“署理江海关监督”、“署理永定河南岸同知”、“钦赐色固巴图鲁”、“通政使司参议”、“军机章京上额外行走”、“督办川东团练”、“赏穿黄马褂”、“太仆寺少卿”、“钦赐举人出身”、“署理奉宸苑卿”……
这些全是新做的，也是按娃他爹这些年所做过的官排的，琴儿虽不识字，但闭着眼睛都晓得哪块官衔牌上写的啥。
靠墙的两侧，也就是两排官衔牌后头，摆着两顶轿子，一顶是蓝呢的，一顶是绿呢的，韩大婆娘不解地问：“琴儿，这轿子置办一顶就够了，为啥置两顶，看着还不一样。”
“嫂子，这顶是四哥以前坐的，这顶绿呢大轿是四哥现在坐的。”想到屋里的这些摆设全是给人家看的，琴儿又忍不住笑道：“听我爹和费二爷说，只有四哥和段大人这样的三品和三品以上的大官，才能坐绿呢大轿，不过这轿子也只能摆这儿让来咱家的客人瞧瞧。别说四哥不在家，就算在家他十有八九也不会坐。”
“给人家瞧的？”韩大婆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指着蓝呢大轿边那排木架子上插着的伞问：“这些伞咋花花绿绿的，要这些花花绿绿的伞做啥子？”
“这些是四哥当年在上海做官时，百姓们送的万民伞。”见大嫂似乎不大明白，琴儿又得意地解释道：“听说这是青天大老爷才有的，四哥要是个贪官，要是个糊涂官，地方上的士绅百姓才不会送呢！”
“万民伞，我听说过，只是没见过。”韩大婆娘笑了笑，想想又走到对边，指着插在架子上的黑色茶褐罗表红绢里子的三檐伞问：“琴儿，这也是万民伞？”
“这不是万民伞，官老爷出门不都要打伞吗，这就是四哥出门时打的仪仗伞，听我爹也只有做上三品官才能用这式样的。咱们巴县最大的官就是道台，可道台只是正四品，所以他出门既不能坐这绿呢大轿，也不能打这种式样的伞！”
“照你这么说，仕畅他爹的官比道台还要大？”
不等琴儿开口，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幺妹儿就窃笑道：“这是自然！嫂子，说了您不敢相信，我四哥还没做上奉宸苑卿时，好多制台大人、抚台大人都得差人去京城给他送冰敬、炭敬。”
“啥叫冰敬，炭敬又是啥？”
“现在说了你也不懂，等你家仕通、仕达考上童生，然后再考上秀才、举人，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你懂，你个死丫头啥都懂行了吧？”韩大婆娘笑骂了一句，想想又咧嘴道：“琴儿妹子，幺妹儿，仕通和仕达真要是跟你们说的那样，将来能考上秀才举人，我跟他爹睡着了都能笑醒。”
“嫂子，仕通仕达念书那么用功，一定能考上的。”琴儿挽着她胳膊笑道。
“他们哪有你说的那么用功，上次听费二爷说你家仕畅不但用功还聪明，拿个文章给他，他念两遍就会背了！”
“仕畅我倒不担心，就担心仕路。”
“仕路还小着呢，有啥好担心的。”
幺妹儿又忍不住笑道：“大嫂，四嫂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究竟啥意思？”韩大婆娘不解地问。
幺妹儿见琴儿笑而不语，不禁笑道：“仕畅是四哥的长子，就算念书不用功将来一样能做官，封妻荫子你明白不，说的就个意思。仕路是老二，老二就沾不上四哥的光，将来想出人头地得自个儿去考功名，所以等仕路长大之后读书不能不用功。”
“琴儿，仕畅将来不用考也能做官？”
“听费二爷说四哥做上了三品官，按例将来能荫一子，还说也不一定非荫长子。但仕畅终究是老大，有这样好事自然得紧着他来。”
韩大婆娘正准备开口，幺妹儿又笑道：“嫂子，其实这真没啥好担心的，在京城时我听敖夫人跟翠花说过，荫生做官好像做不大。官宦之家的那些子弟，宁可自个儿去考取功名，也不要做荫生，只有实在考不上才走这条路。”
“自个儿考取功名做上官，自然比靠爹强。”琴儿微微点点头，想想又回头道：“嫂子，别看四哥现而今是举人出身，可他那个举人是皇上赏赐的，不是自个儿考的，比起那些凭本事考上的举人要低一头。你家仕通、仕达这次要是能考上童生，那才是真正给咱韩家长脸呢！”
“瞧你说的，不就是个童生吗，再说两个娃能有今天，还不是靠他四叔，靠你这位婶娘。”韩大婆娘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头顶上竟吊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觉得怪好看的，又好奇地问：“琴儿，上头这个又是啥？”
“那是放诰命轴子的。”
琴儿抬起头看看，想想又解释道：“就是皇上诰封我为三品淑人的圣旨，不过里头放的不只是圣旨，还有皇上和皇后娘娘赏赐的荷包、火镰和小刀，反正全是宫里的东西，我爹说全得吊起来供着。”
“这么金贵的东西，吊梁上你也不怕被贼给偷了。”
“这有啥好怕的，现在家里雇了好几个下人。再说前头会馆就是潘老爷和小虎他们办差的地方，他们手下不光有从湖北来的皂隶，还有那么多团勇。借贼几个胆，也不敢来咱家偷东西。”
……
三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们刚回过头，只见段吉庆边走边笑道：“放榜了，俩娃全考上了，我已经差人去走马老家给他爹报喜，让他爹赶紧去祠堂祭告列祖列宗！”
“段老爷，您是说仕通和仕达都考上了？”韩大婆娘急切地问。
段吉庆正准备开口，紧随而至的费二爷一脸严肃地说：“考是考上了，不过只能算勉强考上，要是去参加院试，十有八九会名落孙山。所以你这个做娘的不能太过溺爱，该管还得管，该督促还得督促，可不能让他们考上了童生就忘了自个儿是谁。”
“您老说的是，我不会惯着他们的。”
“二爷，您老也真是的，俩娃能考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琴儿，二爷不是泼凉水，而是童子试跟院试不一样，考起来没那么难。”
“爹，您这话啥意思？”琴儿忍不住问。
段吉庆回头看了一眼段大婆娘，意味深长地说：“院试取多少生员有定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学额。而童生试就不一样了，各府、州、县考取童生不必限数，也就是说只要学问勉强过得去，字写得有模有样，试帖诗、经论和律赋做的不出大差错，几乎都能考上。”

第七百零五章 “可笑”
皇上金口玉言，说二十二日亲临裕诚家赐奠就真去了，见其遗孤幼稚，殊深怆感，当即赏给银一千两治丧。
回宫之后又降旨，著将裕诚生前任内的一切处分，悉予开复。加恩晋赠太保，谥文端，入祀贤良祠。伊子堃林，俟及岁时，由该旗带领引见，以示眷念荩臣，恩施优渥之意！
可以说裕诚虽死了，但比健在时还要风光，堪称极尽力哀荣，而几位内务府大臣管理的事务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韩秀峰和康熙朝“九子夺嫡”时十四皇子胤禵的裔孙载鷟同为奉宸苑卿，但韩秀峰不但驻南苑，并且只管南苑事务，而载鷟则统管除南苑之外的所有事。
内务府绝对是京师最为庞大的衙门，辖包括“七司三院”在内的大小近百个衙门，几位内务府大臣一样有所分工，汉军正黄旗出身的文丰不但接替裕诚成了掌管圆明园及熙春园、绮春园、长春园等处之门禁、库储及岁修兴作、稽核出纳等一应事务，并于皇上出入之时率属随侍值班的圆明园总管大臣，而且兼管奉宸苑事务。
相比之下，人家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何况人家还是顶头上司。
作为下属，韩秀峰自然要赶到圆明园拜见。
本以为刚追查过私垦的事，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很可能不被人家待见。
没想到文丰不但无比热情，甚至借口夏宫内有好几座宫殿庙宇年久失修，让他得空过来瞧瞧，帮着估算下修缮需要多少银钱，还命人赶紧去收拾一间公房，以便他来夏宫时有个落脚办差的地方。
韩秀峰被搞得一头雾水，毕竟奉宸苑虽掌苑囿禁令，但圆明园、畅春园、长春园和三海因为皇上驻跸的关系，并不归奉宸苑管。就算圆内真有宫殿庙宇要是修缮，奉宸苑也只有帮忙干活的份儿。
回到南苑，跟荣禄、王千里、永祥刚说完拜见的经过，荣禄便沉吟道：“应该不是皇上授意的，皇上就算真想命您多往圆明园跑跑，大可让大头传旨，用不着让他这个刚上任的圆明园总管大臣开口。”
“那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韩秀峰紧锁着眉头问。
“志行兄，我估摸着应该跟庆贤有一定关系，总之，这不是什么坏事！”
“跟庆贤能有啥关系？”
“确切地说应该跟庆贤的阿玛有关系！”荣禄越想越觉得不会错，不禁笑道：“志行兄，你跟那些进士翰林熟悉，跟文丰他们没打过多少交道，不晓得这些很正常。”
“别卖关子了，文丰究竟跟庆贤他阿玛有啥关系？”韩秀峰追问道。
“文丰原本只是内务府的一个笔帖式，也不晓得是走了谁的门路，先是外放浙江任杭州织造，后来还做过苏州织造和粤海关监督。”
“仲华，你是说他当年走得是耆英的门路？”
“他当年走的是不是耆英的门路我不晓得，只晓得道光二十三年的《五口通商章程》，就是他同耆英一起跟英夷议订的。后来耆英被革职，他却一点事也没有，回京之后好像还做上了崇文门副监督。”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荣禄又说道：“志行兄，做官不都是这样吗，真要是遇着什么事，能一个人扛下来那就一个人扛下来，牵连太多不但没一点好处，而且会把路越走越窄。”
永祥反应过来，不禁抬头道：“耆英出事，就四爷您冒着触怒皇上的危险帮着奔走，他一定是全看在眼里，所以才对您这么好的。”
王千里低声问：“让四爷得空多往圆明园跑跑，这就是对四爷好？”
“百龄兄，你这是当局者迷！”
“我怎就当局者迷了？”
荣禄难得在王千里面前得意一回，不禁眉飞色舞地说：“百龄兄，你我知道志行兄圣眷恩隆，只要想乞求觐见，几乎都能见着皇上，但刚出任圆明园总管大臣的文丰不晓得。在他看来，越是离皇上近的差事越是好差事，于是想出这么个主意，想以此提携志行兄。”
“四爷还用得着他提携！”
“仔细想想他这也算不上提携，只能算做个顺水人情。”
韩秀峰觉得荣禄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又不敢肯定，干脆笑道：“他跟庆贤家究竟有没有渊源，回头去封信问问庆贤就晓得了，咱们还是说说正事吧。”
“行，说正事。”
王千里连忙掏出一封书信，苦笑道：“上海那边总算有消息了，薛焕和刘山阳在信中说，他们跟花旗洋行买的那三百六十杆洋枪和相应的火药铅子，上个月就到货了。结果因为英佛两国来大沽口的事，美利坚驻上海的领事官让洋行扣下了这批枪，不让交货。”
“现在呢？”
“现在不是跟英、佛、咪、俄都签订和约了吗，美利坚公使和领事见俄罗斯公使竟打算白送枪炮给咱们，甚至打算差人来教授官军如何使用，又让洋行赶紧交货。还说咱们只要愿意出运费，他们可派火轮帮着把洋枪和火药铅子运往天津。”
“这火候，拿捏的真好啊！”韩秀峰阴沉着脸道。
“所以说最坏的就是美利坚，比英吉利和法兰西还要坏。”王千里放下书信，恨恨地说：“这次在大沽口，他们没出一兵一卒，没放一枪一炮，英吉利和法兰西从桂良、花沙纳那儿得到的，他们竟跟着全得到了，想想真气人。”
“俄夷也一样。”荣禄长叹口气，无奈地说：“论占便宜，俄夷占的更多，不但也跟桂良、花沙纳签订了通商和约，还打算跟咱们重新议订疆界。听博川说皇上已密谕黑龙江将军，据理折服，妥为办理。”
永祥没他们那么悲观，放下茶杯道：“文大人都说了，这只是缓兵之计，不管桂良答应了他们什么，都作不得数。”
“你们今儿个见着博川了？”
“见着了，只是他太忙了，只说了不大会儿话。”
“他说啥了？”韩秀峰追问道。
荣禄连忙道：“他说桂良奏称，此时英、佛两国和约万不可作为真凭实据，不过假此数纸，暂且退却海口兵船。将来倘欲背盟弃好，只须将奴才等治以办理不善之罪，即可作为废纸。”
“这么说皇上力排众议，不会究办桂良了？”
“不究办他了，还命他等洋人的兵船全南返之后，赴上海接着跟洋人商订通商细则。”
“翁心存和殷兆镛他们能消停？”
“志行兄，您也太瞧得起他们了，别看他们前些日子闹得欢，那是因为皇上没发话。现在皇上发了话，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再蹦跶。
何况皇上也不是没安抚，今儿下午刚下旨命翁心存充上书房总师傅，命吏部左侍郎匡源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擢升殷兆镛为詹事府詹事，蒋志章补授江南道御史……连恭亲王都有了差事，署镶黄旗汉军都统！”
韩秀峰大吃一惊：“匡源入值中枢？殷兆镛跻身四品京堂？”
荣禄苦笑道：“这还能有假，好像就尹耕云没升官，可见就算闹也得掌握个火候，不能闹得太过。他得罪了郑亲王，让郑亲王在朝堂上下不了台，想升官可没那么容易。”
想到吉云飞考上记名御史之后，眼巴巴地等着补授，而且文祥也有意帮他谋个缺，韩秀峰又问道：“蒋志章补授江南道御史，这人我咋没怎么听说过？”
“蒋志章是江西铅山人，道光二十五年恩科二甲第六名进士，金榜题名后馆选上庶吉士，散馆之后曾先后充任过国史馆协修、文渊阁校理，再后来回乡丁忧，在老家办团练，帮同官军防堵过长毛，是年前刚回京候补的。”
荣禄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他既是陈孚恩的同乡，也是孟传金的同年，虽资历不够，但能补上缺也在意料之中。”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心想陈孚恩是肃顺的人，十八岁就考上进士，人称“孟大胆”的御史孟传金一样是肃顺的人。蒋志章跟陈孚恩、孟传金不是有同乡之谊就是有同年之谊，有陈孚恩和孟传金引荐，“求贤若渴”的肃顺自然会帮这个忙。
尽管清楚地明白蒋志章走的是肃顺的门路，但韩秀峰还是轻描淡写地说：“真要是论同年，博川跟孟传金、蒋志章一样是同年，都是道光二十五进士。”
“也是啊，”想到韩秀峰跟肃顺的关系太过微妙，荣禄意识到当他面说这些不合适，急忙换个话题：“志行兄，差点忘了，许乃钊也有了差事，皇上命他为光禄寺卿。”
韩秀峰以为听错了，下意识问：“光禄寺卿？”
“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神乐观的祈禳，武库司的刀枪，营缮司的作场，养济院的衣粮，教坊司的婆娘，都察院的宪纲，国子监的学堂，翰林院的文章……我一样没想到皇上会命他为光禄寺卿，他这会儿一定哭笑不得。”
荣禄刚说的那个顺口溜是官绅百姓拿各衙门开涮的“京城十大可笑”。
光禄寺掌管皇家盛大筵宴，掌祭享宴劳、酒醴膳羞之事，而朝廷要么不摆宴席，要摆就得按例摆在露天下，并且一摆就是很多桌，必须提前准备。
准备好之后，下到厨子上到主事、郎中，甚至连光禄寺卿都要反复核验不能出差错，以至于从做好摆上桌，到文武官员坐下来吃，可能要一天一夜甚至更长时间。
赶上冬天，所有菜肴冻得梆梆硬，根本无法下口。赶上伏天，捂了一宿的菜肴全发馊了根本不能吃，所以光禄寺被戏称为“京城十大可笑”之首！
想到对别人而言，能做上光禄寺卿，那真是飞黄腾达。但对曾做过江苏巡抚的许乃钊而言，做这个光禄寺卿还真是可笑，韩秀峰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说：“博川也真是的，这个忙实在帮不上那就不用帮，弄成现在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我问过博川，他说这跟他没关系，不是他保奏的。”
“不是他保奏的就好，不然我真没脸去见许乃钊。”

第七百零六章 聚而歼之！
下个月就是皇后千秋节（生日），按例要在交泰殿举行典礼，皇后将端坐在大殿上接受皇贵妃、贵妃、妃、嫔、公主、福晋和命妇们朝贺，礼部、内务府和负责筵宴的光禄寺已开始为此紧张地做准备。
没想到前天中午，宫里传出消息，皇后千秋节宫内行礼如仪，但停止筵宴，在外公主、福晋、命妇亦无需进内行礼。
就在韩秀峰寻思皇上和皇后为何如此节俭时，又收到许乃钊让张光成送来的书信，他在信中说早在六天前他就上折子奏请赴江南大营效力，而皇上不但恩准了，还命兵部右侍郎春佑署管光禄寺事。
韩秀峰很清楚他是不想做“可笑”的官，想到他明天一早就要回江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放下书信道：“就这么回去未免太可惜了，老兄为何不劝劝许大人呢！”
张光成无奈地说：“四爷，许大人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好的事别人怎么劝也没用。”
“京里各部院的官员迁转那么频繁，不管谁做光禄寺卿都做不了几天，他为何就不能先干着，就这么回去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也不算白来，许大人说至少谋了个实缺，就算在江南大营帮办军务，他依然是光禄寺卿，总比之前无官无职强。”
“那老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自然是跟许大人一道回江苏，不过这一趟我一样没白来，不但去吏部投上了供，还以候补知县分发江苏差委试用。”
“恭喜恭喜，我就晓得有许大人和许中堂关照，老兄定前途无量。”
“让四爷见笑了，江苏那边的情形四爷您最清楚不过，虽说谋了个外放，可什么时候能补上缺还两说呢。就算运气好能补上个缺，也别指望能做上个太平官。”
“别人我不晓得，但老兄你的我韩秀峰最清楚不过，这缺早晚能补上，补上缺之后不管情形多复杂，老兄你也一定能应付得了。”韩秀峰笑了笑，随即回头道：“钰儿，许大人和张兄明儿一早要出京赴任，你也准备准备，明儿一早跟我一道进城为许大人和张兄送行。”
“好的，我待会儿就去准备。”任钰儿连忙道。
张光成知道韩秀峰是让任钰儿去准备程议，连忙起身道：“四爷，钰儿姑娘，来前许大人交代过，他说已经叨扰了你们这么久，不能再劳烦你们了。要不是担心失礼，他老人家都不想让我来知会一声，再三交代明早不要相送。”
“这怎么行！”
“许大人说都是自个儿人，无需搞那么见外。还说来日方长，今后若是有缘定能再相聚。”
……
张光成就这么走了，走得很洒脱，加之他这些年变化也不大，给人的感觉还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张大少爷。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任钰儿不由想起在泰州的情景，禁不住问：“四哥，他为何不让咱们送？”
“不是他不让咱们送，而是许大人不让。”
“那许大人又为何不让咱们送？”
“十有八九是搞不清我跟博川究竟是啥交情，又搞不清我跟肃顺是啥关系，不敢跟我走太近。毕竟他就算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要为他二哥许乃普着想。”
“照您这么说他二哥许乃普是既不想跟文大人结交，也不想跟肃顺大人走太近？”
“官做到他二哥那份儿上，首先想的是怎么才能明哲保身，才不会像陈孚恩那样说投靠谁就投靠谁呢。”韩秀峰想了想，又叹道：“彭中堂也一样，毕竟他们已位极人臣，没必要再卷入满人之间的纷争。”
每次跟人道别时韩秀峰的心情都不好，因为这些年战死的朋友实在太多了，很难说今日一别会不会是永诀，就在任钰儿想换个话题开解开解之时，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的大头竟骑着马过来了。
“四哥，你在呢！在正好，省得我去校场找！”大头翻身下马，擦了一把汗没心没肺地嚷嚷道。
他脸上全是灰尘，不擦还好，一擦竟糊成了五花脸。
韩秀峰也懒得让他先去洗把脸，就这么抱着双臂问：“咋又回来了，是不是今儿个不用当值？”
“不是，我是来给你传旨的！”大头回头看看身后，确认没别人，得意地笑道：“四哥，这是我头一次传旨！你瞧瞧，这马咋样，这是出宫办差才能骑的御马！”
御前侍卫有时候要跟御前大臣一样负责传召，皇上之前不让他传旨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脑壳不好使，很难说会不会把差事办砸了。
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韩秀峰忍不住笑问道：“那我要不要下跪接旨？”
“这儿又没外人，跪啥子跪，再说皇上只是让我给你捎几句话。”
“那还等什么，赶紧说呀。”
“哦，”大头反应过来，连忙道：“皇上让你赶紧跟我去圆明园，让先去拜见下肃顺大人，然后再递牌子觐见。究竟让你过去有啥事，我不晓得，皇上也没跟我说。”
“知道了，你在外头等着，我先进去换身衣裳。”
“四哥，我去叫他们备车。”
“去吧。”见任钰儿转身就要去叫小山东，韩秀峰又嘱咐道：“回头记得跟荣禄、王千里他们说一声，免得有啥事他们找不着我。”
“知道，您赶紧进去换官服吧。”
……
换上官服，乘车跟大头一起风风火火地赶到淑春园南侧的集贤院已是傍晚，结果没见着肃顺，而是被一个笔帖式请进了后院儿的一间花厅。
笔帖式恭恭敬敬地说肃顺大人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过来，不过中午走前交代过，让他到了之后先看看案子上堆着的奏疏公文。
甚至晓得大头也会来，居然准备了好几碟点心，让大头先垫垫肚子。帮着点上蜡烛，躬身退出花厅时，还不忘介绍这座宅院是乾隆朝时英夷使臣马戛尔尼下榻过的地方。
“皇上这会儿该歇息了，肃顺大人也不晓得啥时候才能过来，四哥，我估摸着你今儿个不光见不着皇上，恐怕都回不去了。”大头边吃边嘀咕道。
“有点心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哪来这么多话的！”
“哦，我不说话了，你看你的。”
大头意识到他有正事要办，不敢再吱声。
肃顺留在这儿的全是桂良、花沙纳、僧格林沁、瑞麟、何桂清、黄宗汉等大员上的密折和皇上命军机处廷寄给他们的密旨，韩秀峰甚至怀疑其中有不少密折，连文祥那个军机大臣都没见过。
之前以为皇上和几位王公大臣及两广、两江等地督抚这次又是故技重施，先把洋人哄走，然后接着跟洋人打太极拳，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从桂良等人上的密折和军机处下发的密谕上看，皇上和几位王公大臣不但不像之前般没把洋人放在心上，而且通过这几个月的折奏密谕往来，商定出一个让人暗暗心惊的应对之策，并且看上去很周全。
归纳起来就是先把闯入大沽口的洋人哄走，然后由两广总督黄宗汉等召集团练，“以粤东为盘马弯弓之势”跟洋人周旋，如有把握就一鼓作气收复广州城，达到“一天以粤事为籍口，令夷人一天不得进京，迟而久之，把前约化了”的目的。
与此同时，由两江总督何桂清会同钦差大臣桂良在江苏以商订通商细则为借口，稳住英、佛、咪、俄等邦公使和大兵头。而僧格林沁则赶紧修筑被西夷毁坏的炮台，调兵遣将布置防堵。
用两江总督何桂清的话说，“如尚有未便准行之处，则非剿不可。而此时仍宜不动声色，使之不疑，我则先将天津海口水陆预备齐全，臣便竭力筹画，稍助军饷，俟其来年换约之时，聚而歼之”。
他何桂清身为两江总督，不但跟洋人打过交道，一样见识过洋人的厉害，韩秀峰能看出他的本意是想委婉的提醒皇上，欲改和约得先有武备。
皇上显然没看出这层意思，竟在折子上朱批“与惠亲王等同看，此折颇有关系，著悉心商酌。昨日惠亲王面奏办法，事属可行，朕思迟则有变，莫若先以发制”。
僧格林沁的奏请皇上全照准了，他打算在被洋人拆毁的炮台原址上重建炮台五座，在北岸炮台北约一里许的地方，兴建石缝炮台一座。并且打算新建的炮台要比之前的更高大，同时打算在炮台前后修筑连线式的营墙和兵营，开挖壕沟，以防洋人登陆包抄。
由于大沽口等处的炮尽失，打算在通州等处铸一万二千斤、一万斤、八千斤等大小铜铁炮，并从京师各处调集铜铁炮运往天津海口。
大沽口的军制也要改，大沽协原本只设左右二营，额兵一千六百，现在要扩充至六营，驻守兵勇不能少于三千，此外还要从包括京师、蒙古和关外等地调兵。
皇上不但全照准了，甚至命于顺天通州设立粮台，专门办理僧格林沁军营需饷。
户部肃顺一样没闲着，因京师和天津办理防堵需用较繁，奏请所有四川、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应解京饷。著王庆云、崇恩、恒福、英桂、瑛棨、曾望颜等，各按部拨银数，督饬各该藩司，迅速筹拨，派委妥员，陆续解京，毋许延误！
总之，要打仗了，不但要攻广州，还打算将明年来换约的洋人“聚而歼之”！
韩秀峰顾不上想皇上为何传召他来，也顾不上想肃顺为何让他看这些，只晓得开战容易善后难，就算来年这一仗能侥幸打赢，也定会招来洋人更猛烈的报复。
韩秀峰是越想越害怕，喃喃地说：“兵者国之大事也，没有必胜把握，怎能说开打就开打？”
大头愣了愣，不禁回头问：“四哥，你是说大沽口的事儿吧？”
“嗯。”韩秀峰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让他倍感意外的是，大头竟擦擦嘴，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四哥，大沽口那一仗，咱们也不算输。守炮台的拢共就那两营兵，可洋人来了多少？他们要不是人多势众，能占到这便宜！”
“是吗？”
“郑亲王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大头想想又说道：“再说洋人这仗打得不地道，朝廷本就没打算跟他们打，桂良大人跟他们谈好好的，他们就冷不丁开打了，所以说咱们这次吃亏就吃在太讲究了，没想到洋人这么蛮不讲理。”
“也是，你说得也对……”
韩秀峰暗叹口气，起身走到门边仰望着夜空，心想大沽口一战是打输了，但无论皇上还是文武百官都输的不甘心，都想打一个大胜仗一洗前辱。只是他们光晓得输了，却没去亲眼瞧瞧究竟是咋输的，更不会去想再打会不会输得更惨。

第七百零七章 打就打吧！
不知道肃顺什么时候能过来，又不能就这么回南苑，韩秀峰干脆吃了几块点心，走出花厅坐在小院儿的凉亭里，一边欣赏月色下的花园，一边回想起这些年所做的一切。
大头不敢啃声，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在石凳上等。结果等着等着，竟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鼾声如雷，甚至能依稀地看到流了一大片口水。
看着大头呼呼酣睡的样子，再想到自个儿总是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说好听点是“谋定而后动”或“不言胜先言败”，说难听点就是“前怕狼后怕虎”，遇上事总是畏手畏脚，不敢轻易作决断，韩秀峰猛然意识到自个儿这几年在小事上很精明，在大事上却很糊涂！
如果只是想建功立业，在老家丁忧时大可率川东团勇入黔剿匪平乱，或在武昌城外时想法儿说服胡林翼，留在湖北效力。
打洋人没把握，剿贵州的那些个教匪和湖广、两江的长毛并没有那么难，只要粮饷接济得上，只要稳打稳扎别急功冒进，好好打几个胜仗，收复几座城，像胡林翼、曾国藩那样独当一面并非没有可能。
结果却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那会儿总觉得西夷比长毛重要，打探夷情的事似乎只有自个儿才能办成，回头想想并非如此，说到底还是留恋京师的繁华，还是想离皇上近一点。
至于眼前的这些事，一样没之前以为的那么糟糕。
至少皇上和郑亲王、惠亲王、肃顺、僧格林沁、桂良和黄宗汉等王公大臣已下定决心跟洋人一战，并且已商酌出一个个基本可行的应对之策，不再像之前那般不把洋人当回事，不再像之前那般“战和不定”。
打就打吧！
至于以后的事，一切等打完再说！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江山早千疮百孔，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儿去？
想到这些，韩秀峰心情好了很多，连心胸似乎都变得开阔了。
就在他寻思黄宗汉究竟能不能拖住洋人，洋人明年来换约时会带多少兵之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刚回过头，只见那个笔帖式打着灯笼把肃顺迎了进来。
“秀峰拜见大人，都这么晚了，大人怎还没回去歇息？”
“别这么见外，你不也没歇息吗，让你久等了。”肃顺见大头睡那么死，干脆指指花厅：“走，咱们进去说话。”
“大人请。”
跟着肃顺走进花厅，刚陪肃顺坐下，肃顺就看着案子上的折子问：“志行，这些全看过了？”
“禀大人，全看过了。”
“有何感想？”
韩秀峰朝着有皇上御批的折子拱起手：“皇上圣明。”
肃顺没想到他竟会搞这一出，禁不住笑骂道：“志行，你这是跟彭葫芦学的吧？”
“大人误会了，秀峰这番话发自肺腑。”
“我以为你会觉得就这么开仗不妥呢。”
“实不相瞒，刚看完折子那会儿，秀峰真觉得就这么开打不大妥当。可仔细想想，要是现在不开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开打？而只要开打就会死人，就要耗费钱粮，只要打仗就没有妥当的。所以既然这一仗躲不过，那晚打不如早打。”
“这话说的在理，夷人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又是要派使臣驻京，又是让赔兵费的，是可忍孰不可忍！”肃顺紧攥着拳头，接着道：“闯入天津海口的炮船已陆续南返，据桂良奏只剩几条受损的正在修，等修好也会走。等他们全回了广东，黄宗汉就会督饬团练实力攻剿，就算一时半会儿收复不了广州，也要死死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脱身北上。”
韩秀峰不认为黄宗汉召集的那帮团练能打赢，但觉得能杀几个洋人也是好的，这儿杀几个，那儿杀几个，积少成多，洋人一样受不了，或许真能把洋人打疼，于是好奇地问：“大人召秀峰前来，是不是打算让秀峰去广东效力？”
“志行，明人不说暗话，我还真想过奏请皇上让你去广东，不过更想让你去天津。”
“去天津也行。”
“先别急着答应，我还没说完呢。”肃顺笑了笑，接着道：“我曾想奏请皇上让你去天津接替崇厚出任长芦盐运使，可想到让你这么个正三品的奉宸苑卿去做从三品的盐运使不大合适，于是奏请皇上让你署直隶布政使，或以布政使衔帮办军务。”
韩秀峰下意识问：“皇上恩准了吗？”
“皇上既没恩准，也没驳回，而是让我先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这些啊，”肃顺再次指指案子上的密折和密谕，随即话锋一转：“刚开始，我也被搞得一头雾水，想不明白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听皇上说了一番话，才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敢问大人，皇上究竟是啥意思？”韩秀峰追问道。
“皇上说你年前从湖北奉诏回京时，他曾问过你一些胡林翼的传言，你在奏对时好像提到了长毛刚犯湖南时的一些事。说这次洋人之所以能轻易得手，一是洋人蛮横无理，说开仗就开仗，打了谭廷襄等人个措手不及；二是因为之前没想过跟洋人开战，先是命谭廷襄等赴天津，紧接着又命桂良、花沙纳等赴天津，光钦差大臣就五六个，以至于兵勇们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肃顺又说道：“僧格林沁哪儿都好，就是有些刚愎自用，要是就这么让你去天津，你的话他不一定能听得进去，更别说帮办军务了。与其就这么过去却无法共事，还不如不去。”
“那大人的意思的是？”
“你不是在疏浚南苑的河道，整治南苑的海子吗？难得疏浚整治一次，自然要采办一些材料。所以我打算奏请皇上，让你以采办材料为名多去几趟天津，实地瞧瞧大沽口两岸炮台修筑的究竟怎样，看看兵练的如何，各项防堵办理的怎样。如有不足之处，由皇上召他回京，面授机宜。别人的话他听不进去，皇上的话他不敢不听。”
“行，秀峰一切听大人差遣。”
“志行，我不懂兵事，又不大放心僧格林沁，天津海口防堵只能靠你了。”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秀峰受恩深重，本就该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
肃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再就是皇上今儿下午恩准了广东巡抚柏贵的奏请，准他回京养病，命布政使毕承昭署广东巡抚。”
韩秀峰沉吟道：“毕承昭，就是随黄大人赴广东办理夷务的那个前安徽按察使？”
“对，就是他。”肃顺回头看了看刚睡醒，正站在门口揉眼睛的大头，接着道：“除此之外，皇上还降旨将江国霖革职，交黄宗汉审讯。”
“江国霖咋了？”
“洋人入城，他把藩库里的银子搞丢了，本已难辞其咎。上个月他竟弃尚未办妥的夷务于不顾，以筹剿西江军务为名，擅自出省。据罗惇衍等参奏，他不但每月朔日，率各官与夷人会面，受其约束。还曾到花县，求士绅团练暂缓攻城，声称洋人不能得罪，真叫个素性贪巧、首鼠两端！”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肃顺的言外之意，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我跟他虽是四川同乡，但从未见过，更不会有什么交情。”
“这就好，不然你开口求我，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解释。”
“我就帮庆贤他阿玛求过一次情好不好？”
“你连耆英的情都敢帮着求，我能不担心你会帮江国霖求情吗？”肃顺反问了一句，又紧盯着韩秀峰道：“志行，我晓得你跟庆贤共事几年有些交情，但你真没对不起他的地方。再说你已经庇护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依然在护着他。要不是你，他早被发军台充苦差了！”
“大人，咱们不说这些好不好？”
“行行行，不说这些了，去天津的事就这么定，今儿个你也见不着皇上了，晚上就住这儿，明儿一早再递牌子求见。”
“您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忙了一天，是该回去了。”
“秀峰恭送大人。”

第七百零八章 富贵要回来了
集贤院也算是皇家苑囿，可韩秀峰在这儿住的并不舒坦，迷迷糊糊的也不晓得有没有睡着，反正天蒙蒙亮就醒了，先去宫门口递上牌子，然后亮出腰牌直奔内务府值房，一边喝茶一边等皇上召见。
结果这一等竟又等到中午，跟着大头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前、后湖之间的九洲清晏，只见一帮穿着戏服的升平署太监，正排着队往奉三无私殿内走。
大头应该是这儿当值过，边走边得意地说：“四哥，这里头不光有皇上的宝座、宝床，还有一个戏台，皇上三天两头在这儿听戏。”
“是吗？”
“骗你做啥子，听说这儿也是皇上赐宴宗室的地方，各部院衙门和各地督抚向皇上呈览贡品也在这儿。”大头越说越来劲儿，又指着东边道：“那边就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住的地方，有好几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有单独的院门，叫啥子天地一家亲！”
“应该叫‘天地一家春’吧？”韩秀峰下意识道。
“叫啥子都一样，皇上是真龙天子，天地一家，反正是皇上一家子住的地方。”
正说着，九洲清晏殿到了。
大头顾不上再显摆他的见识，连忙屁颠屁颠跑过去问当值的侍卫皇上在不在里头，见当值的御前侍卫看向西暖阁，又连忙跑西暖阁去禀报。
韩秀峰在殿前的海棠树下等了不大会儿，大头兴高采烈地出来了，侧身看着里头道：“四哥，皇上让你进去。”
“知道了。”韩秀峰整整衣冠，提起衣角走到殿门口，跨过门槛见皇上正半躺在宝床上看折子，连忙掸掸马蹄袖恭请圣安。
咸丰放下折子，坐起身道：“爱卿来了，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
“见过肃顺了？”
“禀皇上，臣昨儿晚上在集贤院见过肃顺大人。”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咸丰低声问。
韩秀峰连忙道：“禀皇上，肃顺大人想奏请皇上您命臣去天津效力，又担心臣年轻气盛，一个不慎会冲撞到僧王。想着失礼事小，耽误军务事大，所以打算奏请皇上命臣在去天津采办疏浚南苑河道海子的材料时，顺便瞧瞧炮台究竟修的怎样，瞧瞧兵练的咋样，看看各项防堵的布置妥不妥当，然后奏报皇上。”
咸丰其实跟肃顺一样想过让韩秀峰去天津效力，可是又担心僧格林沁刚愎自用，听不进韩秀峰的话，而且韩秀峰原本的差事也不知道办的怎样，就这么让他去天津会让人觉得他这个皇上朝令夕改。
听韩秀峰这么一说，咸丰觉得肃顺想得还算周全的，下意识问：“朕想知道你是怎想的？”
“禀皇上，臣以为这么安排最妥当，皇上要是恩准，那臣就一个月去一趟，半个月在天津，半个月在南苑，两边都能兼顾，两边的差事都不会耽误。”
“南苑的差事办的顺不顺？”
“挺顺的，臣刚收着上海的消息，年前托上海那边采办的三百六十杆新式洋枪已在运往京城的路上，最迟下个月中旬便能运抵。等那些新式洋枪运到，分发到兵勇们手中，再悉心操练两三个月便可成军。”
“跟夷兵用的一样？”
“不大一样，臣无能，只能采买到自来火的那种，夷兵现在用的鸟枪不但是自来火的，而且枪管里头刻有膛线，铅子儿也是特制的，打得比咱们的枪要准一些，也远一些。不过臣觉得只要悉心操练，真要是上了战阵，跟夷兵还是能一较高下的。”
看着皇上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臣以为河营的事，尤其洋枪的事，现在还不宜声张。要是连自个儿人都不知晓，西夷更不会知晓，到时候便可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作为一支奇兵，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想到西夷这次就是突然开仗，让桂良、花沙纳和谭廷襄等人猝不及防，才导致天津海口两岸炮台失陷，炮台后路各军溃散的，咸丰觉韩四这个主意不错，但想想还是问道：“爱卿是说连僧格林沁都不告诉？”
“臣斗胆奏请皇上不要让僧王知晓，也只有不让他知道，他才能有破釜沉舟之决心。”
“嗯，那就不让他知道。”
“皇上，提起僧王，臣有件事想启奏。”
“何事？”咸丰好奇地问。
“厚谊堂裁撤前，驻福州的闽海关委员富贵，曾召集福建海商劝捐采办洋炮，海商们一心报效朝廷，漂洋过海远赴南洋，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在一个叫作马六甲的地方，买着十二尊大小洋炮、八十多桶火药和两千多颗蜡模铸造的大小铁弹。
富贵担心运往京城的这一路上有闪失，事关机密又不敢轻易跟上官禀报，只能以告病回京为由，带着家人，召集青壮，解运回京。”
咸丰实在想不起来富贵是谁，不过听名字就知道是满人，不禁笑道：“这奴才办事倒也谨慎，生怕那些炮这一路上出差错连官都不做了，这事真该跟肃顺说道说道，咱满人也有能任事的，不全是混账。”
“这是自然，”韩秀峰想想又躬身道：“皇上，臣以为肃顺大人之所以那么说，其实是恨铁不成钢。”
“朕又何尝不是呢，”咸丰微微点点头，随即沉吟道：“僧格林沁那边正缺炮，就让富贵把那些洋炮送僧格林沁那儿去。”
“臣遵旨。”
“再就是让富贵把炮交到僧格林沁手上之后就回京，在外头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也该让他回家瞧瞧了。至于那些海商，让他具折奏报，待朕施恩。”
“皇上圣明！”
“个个都说朕圣明，但在知人善任上，朕有时候还真不如爱卿你啊。”咸丰长叹口气，喃喃地说：“要不是大头跟朕说，朕都不知道以身殉国的守台游击沙春元等人全是爱卿举荐给谭廷襄的，贵州遵义协副将陈虎一样是，刚说的这个富贵也算一个。”
皇上提到陈虎，韩秀峰心里咯噔了一下，禁不住问：“皇上，陈虎……陈虎怎么成副将了，他是不是……”
想到大头曾说过韩四有记“账本”的习惯，咸丰意识到他担心什么，端起茶杯道：“别担心，陈虎没事儿，他能升任副将是贵州巡抚蒋霨远保奏的。要不是大头说，朕也不知道他原来也是河营出去的人。”
“臣君前失议，求皇上恕罪。”
“爱卿这是爱兵如子，也只有像爱卿这样将士才会用命，朕又怎会治你的罪。”
确认陈虎没事，还升了官，韩秀峰终于松下口气，想想连忙道：“皇上，提起知人善任，臣真算不上，臣只是凭良心做事，只是以诚待人。再说皇上您乃天子，每天想的全是军机大事，召见的全是文武重臣，哪有空召见那些千总把总，不知道不熟悉他们再正常不过。”
“也是，连见都没见过，哪会知道所用之人老不老实，知人善任更是无从谈起。”
“这不是有惠亲王、怡亲王、郑亲王、彭中堂、柏中堂和肃顺大人他们吗？皇上您还有臣，臣等本就应该为皇上分忧的。”
“你等不负朕，朕一样不会负你等，今儿个就到这儿，爱卿跪安吧。”
“臣告退。”
“等等，”咸丰想了想，又说道：“僧格林沁昨日奏报，称通州等处，粮食昂贵，派防官兵，购食艰难。朕已命他访察情形，酌增口粮，以示体恤。并著顺天府传知管理粮台之员。一体遵办。但海运梗阻，上万石漕粮运不过来，他们想尽办法也不一定能筹着粮，爱卿不是要赴天津吗，顺路访察下天津等地有没有余粮，若有便就地会同长芦盐运使崇厚一体筹办，报销之事直接找肃顺。”
“臣遵旨！”

第七百零九章 齐聚天津（上）
富贵只是个卸任的正五品闽海关委员，论身份地位只跟长芦运副韩宸相当，还没那个资历让从三品的长芦盐运使崇厚出迎。
可崇厚收到消息之后不但亲自出城相迎，还把前几天来天津帮着办理贡品的韩宸叫上了。
想到闽商们捐的炮，僧格林沁派驻在大沽口的粮台官员一样会验收，不晓得这交接要办的什么时候，而富贵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赶过来，韩宸不禁拱手道：“大人，要不您先回衙署吧，这点事交给下官就行了。”
崇厚走进亭子，遥望着大沽口方向，沉吟道：“他前天早上派来禀报的那个家人说，守台游击早收到了他要运炮来的消息。他们的船一靠岸，守台游击就召集兵勇把炮和弹丸往岸上卸，估摸着验收用不了多久，最迟今儿中午便能到天津，咱们来都来了，不妨再等会儿。”
“大人，下官是觉得您亲自相迎不妥，再说外头这么热……”
“海口防堵急需炮，十几尊大小洋炮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着的，富贵漂洋过海千里送炮，正所谓雪中送炭，他为朝廷立下这么大功劳，为我厚谊堂长这么大脸，本官出城相迎又有何不妥？”
崇厚反问了一句，又指着随从刚沏好的茶招呼道：“裕之兄，来，先喝口茶，解解渴。”
“谢大人。”
“这茶好像也是他年前托票号从福建捎来的。”
韩宸坐到石凳上，端起茶杯品了品，不禁笑道：“实不相瞒，他也托票号给下官捎了几斤。”
崇厚想想又喃喃地说：“他在福建的差事办的不错，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以解运洋炮为由回京，难不成真水土不服患上了病。”
想到崇厚并非外人，韩宸放下茶杯苦笑道：“大人，他告病回京的缘由，下官正好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据下官所知，他之所以下定决心告病有好几个考虑，一是福建不太平，去年贼将石镇吉、杨辅清率几万长毛分别由江西的铁牛关和云际关入闽，先后攻占光泽、邵武、克泰宁、建宁、连城等地，一直进犯到武平。
据说长毛翼王石达开的花旗军也从铁牛关入闽，打光泽，攻邵武，再从邵武分兵两路：一路攻麻沙，破建阳，入将乐；一路从邵武下泰宁，攻建宁，犯宁化，后来不晓得因为什么原因，又相继退兵了。”
崇厚反应过来，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韩宸又说道：“就在两三个月前，贼将杨辅清又率部由岑阳关犯福建，经崇安岚谷攻浦城，占松溪，下政和……
不但福州人心惶惶，连皇上都被惊动了，不然也不会命在籍侍郎曾国藩统领湘勇，赴闽浙协剿长毛。”
崇厚本以为富贵既是个大功臣也是个大忠臣，听韩宸这么一说，心想原来富贵之所以辞官其实是贪生怕死。
再想到富贵在闽海关只是个说了不算的“摇头老爷”，并且跟学官一样无守土之责，又觉得大难临头赶紧逃命乃人之常情，不禁追问道：“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考虑？”
“他大儿子吉禄，大人一定认得。这些年吉禄跟着文大人和韩大人当差，从笔帖式一直做到了现如今的南苑主事，可随他去福建的二儿子吉祥直至今日也没个差事，所以想赶紧回京帮二儿子谋个前程。”
“他自个儿丢不丢官无所谓？”
“大人，别人不晓得，您最清楚不过。闽海关可不是咱们运司衙门，监督是由地方上的道员兼的，而他又是内务府的人，不管在福建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也别指望能做上闽海关监督。”
韩宸喝了一小口茶，想想又笑道：“何况他这次并非两手空空回来的，而是给僧王送来了十几尊急需的大小洋炮、几十桶火药和几千颗炮丸，并且没花朝廷一两银子，这事连皇上都知道，您觉得皇上能亏待他？”
“想想真是，有博川和志行帮着在皇上跟前美言，他想在京里谋个差事还真不是难事儿！”
“所以说，他回京的时机是恰到好处。”
“可这么一来，福州那边不就没人了吗？”崇厚紧锁着眉头问。
“提起这个，有件事大人您或许还不知道。”
“什么事儿？”
韩宸回头看看身后，确认守在亭子外的全是崇厚的亲信，这才放下茶杯道：“下官前些天请幕友去了一趟南苑，给河营送去一批盐。”
“这事我知道，这事还是我让你筹办的。”
“下官的幕友没见着韩大人，但见着了王千里，听王千里说咱们厚谊堂之前派驻广东的云启俊等人和后来随黄宗汉去广东的王乃增，不是得黄宗汉保举即将回京需次，就是被调往广西另有任用，反正全升官了！”
“裕之兄，照你这么说，咱们在广东没人了？”崇厚大吃一惊。
“没人了。”韩宸无奈地确认道。
想到黄宗汉赴任前曾奉旨去过厚谊堂，曾调阅过文祥、韩秀峰这些年与各分号的往来公文，崇厚猛然反应过来：“好一个黄宗汉，他这是把咱们派驻在广东的官员当坐探了！”
“咱们之前一次又一次拆穿叶名琛的鬼话，他虽不是叶名琛，但一样不会喜欢总是被人盯着。”
韩宸顿了顿，又无奈地说：“如果广东分号不归他节制，借他几个胆也不敢这么干。可现在厚谊堂裁撤了，王乃增、云启俊等人全成了他辖下的地方官员，他这么做谁也不好说什么。”
“志行也真是的，为何要把辛辛苦苦筹设的衙门裁撤掉，现在好了，又变成了聋子瞎子！”
“这也不能怪韩大人，一样不能怪文大人。”
“怎就不能怪了？”崇厚越想越郁闷，紧攥着拳头说：“文中堂生前对咱们厚谊堂寄予厚望，只要他老人家能做的几乎全做到了。可他俩倒好，把好好的一衙门就这么裁撤了，不但败家，不但对不起文中堂的在天之灵，更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
“大人，文大人和韩大人那会儿之所以奏请皇上让各分号归各地督抚节制，也是为了更好地办理夷务，哪会想到黄宗汉会这么干。”
正如韩宸所说，谁能想到连黄宗汉那样的能吏，到任之后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才能保住乌纱帽，然后才是办差。
崇厚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上海分号呢？”
“上海那边暂时没啥动静，薛焕依然是上海道。”
“这就好，要是薛焕也被调离，那咱们可就真成聋子瞎子了。”
正说着，一个皂隶骑着快马赶了过来。
见二人正对坐在亭子里喝茶，急忙翻身下马，将缰绳往亭外的差役手里一塞，随即掏出一道公文跑进亭子，恭恭敬敬地呈给崇厚。
“军机处的？”韩宸下意识问。
“不是。”崇厚示意皂隶退下，边看边说道：“内务府发来的，说志行过两天要来咱们这儿公干。”
“韩大人要来？韩大人这时来办啥差？”
“采办疏浚南苑河道海子所需的材料，裕之兄，你信吗？”
“采办修缮南苑宫殿寺观所需的材料我信，疏浚河道海子需要采办什么材料，就算真需要也用不着来天津！”
“十有八九跟上次一样，是奉旨来巡视海防的。”崇厚沉吟道。
韩宸禁不住问：“那要不要知会道署和知府衙门？”
“不用了，如果没猜错他是不想惊动僧王，不然也不会通过内务府给咱们发这道公文。”

第七百一十章 齐聚天津（下）
长芦盐政和长芦盐运使大多由内务府官员充任，所以韩秀峰这个内务府的奉宸苑卿来天津办差，由长芦盐运使崇厚接待再正常不过。
随员带的不多，只有直隶候补道荣禄，河营都司王河东，南苑防御德福、永泰、二十一和河营千总徐九、章小宝等九人。同刚办完解运洋炮差事的富贵父子一起，下榻在距运司衙门不远的一座盐商的宅院。而富贵的老伴儿和儿媳、孙子，前天一大早就已经先回了京城。
刚才那顿酒席，是崇厚为韩秀峰接风的，富贵刚才在酒桌上插不上话，现在酒足饭饱了，韩秀峰又被崇厚邀请去后头花厅喝茶，他和二儿子吉祥只能同荣禄、韩宸等人一起在前厅候着，一样说不上话。
韩秀峰自下午一见着崇厚，就从话里言间听出崇厚对裁撤“厚谊堂”很不理解。
果不其然，刚坐下端起茶杯，崇厚就开始“兴师问罪”，不但怪他“糊涂”，甚至连文祥都一起埋怨。
“别一声不吭，你倒是说话呀！”
“老弟想让我说啥？”
“你……”见说了半天韩秀峰竟像事不关己一样，崇厚气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要是没有“厚谊堂”，他绝不可能如此年轻就做上从三品的盐运使，韩秀峰能理解他的心情，暗叹口气放下茶杯道：“地山，正如你刚才所说，厚谊堂就这么裁撤了是有些可惜，但咱们是不是也得反过来想想，要是不裁撤又能怎样？”
“要是没裁撤，咱们至少不会跟现在这般变成聋子瞎子！”
“对，要是不裁撤的话，咱们的消息是要比现在灵通一些，可光咱们不聋不瞎又有何用？”韩秀峰反问一句，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要是没裁撤，打探到夷情就得及时奏报，不然就是知情不报。可事实上呢，要么见不着皇上，好不容易见着了也会惹皇上不高兴，最后不但再也见不着，甚至连呈递的折子都如同石沉大海。”
“俗话说忠言逆耳，要是连老兄你和博川都不跟皇上说实话，皇上还能听到实话吗？”崇厚质问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是皇上不愿意听！”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要是不当机立断奏请裁撤，结果只会让皇上龙颜大怒，我和博川不晓得会被外放去哪儿。而厚谊堂裁撤之后的今日，博川反倒能入值中枢，可见这笔买卖没亏。”
“你和博川都升官了，对你们而言这买卖自然不算亏！”
“地山啊地山，你怎就不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呢？”
“老兄说的这些道理我懂，我就想问问老兄你这座青山，柴在哪儿，接下来怎么烧？”
韩秀峰心想他如此咄咄逼人，果然是年轻气盛，只能无奈地说：“洋人只要不再提遣使驻京一切都好说，若洋人非要遣使驻京那就只能开仗。皇上已下定决心，不然也不会命我来天津。”
“赔兵费也好说？”崇厚忍不住问。
“好说，”韩秀峰苦笑道：“在皇上看来关税本就算不上正赋，并且过去这些年朝廷也没课征到多少关税，至少没见粤海关、闽海关和江海关解运多少税银交户部，所以不止一次密谕桂良，说兵费不管赔多少大可从关税里扣，甚至可免征关税。”
“可是……”
“别可是了，一是你我人微言轻，很难让皇上收回成命；二来遣使驻京的事，洋人一定不会妥协，毕竟在他们看来就算签了和约也不一定管用，只有派使臣驻京才能迫使朝廷遵守和约。”
崇厚凝重地问：“照老兄这么说，这一仗免不了？”
“不是免不了，算算日子，广东那边应该已经开打了，不过出战的不是官军而是团练。”
“当洋人是傻子？”
“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黄宗汉能不能打赢。”
“你觉得他能打赢吗？”
“难。”韩秀峰无奈地摇摇头。
“这就是了，”想到西夷的大军刚南返，崇厚忧心忡忡地问：“志行兄，能看得出来，行军打仗僧格林沁是比谭廷襄强，而且强得不是一两点。可现在海口两岸的炮台正在重建，最快也要年底才能竣工，所需的大小铜铁炮正在重铸，估摸着到年底也不一定能铸成，各路兵马也没全到，就算到了也要时间操练，你就不怕额尔金收到广东的消息杀个回马枪？”
“不是我不怕，而是皇上和朝廷上的诸公不怕。”韩秀峰顿了顿，又用笃定的语气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额尔金想在今年杀个回马枪我觉得没那么容易，他得先准备几千兵马的粮草辎重。”
“今年没事，明年呢？”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真要开打，那就先打打看，胜败得打完之后才晓得。”
“你说的倒轻巧，打仗不光要有兵，也要有钱粮！”
崇厚越想越着急，竟起身道：“昨儿上午，刚收着军机处廷寄的密谕，说经巡防王大臣等奏，抚局已定，酌撤京兵，前经派出驻劄八里桥官兵，自应先行裁撤。通州以东各营，暂令照旧驻劄。各处调到官兵，将次抵京，亦可分别调度。
除了天津至海口一带，豫为防范，严密布置外，其它各路兵马又要跟前几次一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钱粮支应不上。兵勇们连饭都吃不上，还打什么仗啊！”
“地山，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来前皇上命我访察天津等地有无余粮。要是有的话，命我会同你一起筹办，以解南苑、通州等处驻兵的燃眉之急。”
“我跟你说打仗，你跟我说粮！”
“是你先提钱粮的好不好？”
“粮的事待会儿再说，咱们接着说打仗的事，就算肃顺能收罗到足够的钱粮，又能调集多少兵马迎战。”
韩秀峰低声道：“有钱粮自然有兵。”
“有老兄说的这么简单吗，这是对付洋人，不是对付长毛！我就想问问老兄，英、佛等夷在克里米亚那个地方跟俄夷开仗，双方一共出动了多少兵马，又死伤多少兵马？”
“俄罗斯出兵七十万，英、佛、土等国出兵近百万。要是上海、广东等分号当时打探的消息没错，这仗打了三年，俄罗斯死伤五十余万，而英、佛、土等国也分别死伤兵勇约十万余。”
“这就是了！”崇厚激动地说：“志行兄，你在乡丁忧时我看过书肆里的舆图，也仔细瞧过书肆里的地球仪，英夷本土距克里米亚那地方并不近，他们都能出那么多兵。要是真想跟咱们开仗，且不说出十几二十万兵，出三五万兵总有可能吧。”
“以英吉利的国力，出三五万兵还真不是难事。”
“可咱们呢，咱们能东拼西凑多少兵？”
这个问题真把韩秀峰给问住了，长毛堪称心腹大患，可为了剿长毛，朝廷砸锅卖铁才在两江布置了两三万兵勇，湖广也差不多，算上闽浙和山东、河南的兵，加起来也才十余万兵勇。在自个儿的地盘上打仗，能出动的兵马竟没劳师远征的洋人多，更别说兵器的巨大差距了。
“地山，我晓得你担心什么，我和博川又何尝不担心？可事到如今只能想方设法做准备，要是老天保佑能侥幸打赢自然好，要是败了……也糟糕不到哪儿去。”
“怎就糟糕不到哪儿去？”
“你想想，在大沽口两岸炮台失陷之前，满朝文武谁把洋人真正当回事过？可现在呢，虽全在主战，但至少不像之前那般不把洋人当回事。说句大不敬的话，咱们大清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子，不用鞭子抽抽就不走。”
崇厚被搞得啼笑皆非，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一鞭子下去把驴子给抽死！”
“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这是你先说的好不好？”
“我说了吗，我是问你天津府各州县有没有余粮。”
“好好好，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见，至于粮的事问我没用，还是明儿个去问石赞清吧。”
“行，我明儿一早就去问他。”
崇厚意识到跟洋人的这一仗是躲不过去了，想想又问道：“志行兄，你这次带荣禄他们过来，不只是巡视海防这么简单吧？”
“这是自然，”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轻描淡写地说：“从现在开始，我每个月都会来，每次在天津呆十来天，不光要亲眼盯着僧格林沁修筑炮台，操练兵马，也要让南苑的驻守八旗马甲门军和河营的千总、把总轮流来瞧瞧大沽口一带的地形地貌。”
“如此说来，老兄不只是监军，真要是打起来，十万火急的时候也要领兵上阵？”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该上的时候只能上。”
“知道了，僧格林沁的大军我养不起，你麾下的员弁我还是养得起的，他们在天津的吃喝拉撒我运司衙门包了。”
“这还差不多。”韩秀峰露出了笑容，想想又凑他耳边道：“这事你知道就行了，绝不能传到僧格林沁耳里，不然咱们这点家底儿，可经不起他折腾。”
“明白。”

第七百一十一章 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洋人的最后一艘兵船走后，大沽口两岸就变成了两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新任直隶提督史荣椿坐镇南岸，亲眼盯着两千兵勇和地方官员召集的近三千民夫，按钦差大臣僧格林沁给的图纸修筑炮台，督造拦江铁戗和木筏。
正准备差人下去瞧瞧刚顺流而下的两条船上装的是什么材料，就发现十几骑顺着河岸疾驰而来。再看看马队所打的旗号，他大吃一惊，急忙整整官服，拿起腰刀，带着几个亲卫飞奔下去迎接。
“卑职史荣椿拜见王爷，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老弟无需多礼。”
僧格林沁没下马，而是举着马鞭指着正同民夫们一道肩挑手扛的兵勇们问：“史老弟，为何不召集部属赶紧操练？”
“禀王爷，炮台工程浩大，卑职担心来不及。”
“炮台修筑的再结实也得有能战之兵去守，担心工期赶不上，大可移文地方道府多招募些民夫。”
“卑职遵命！”
僧格林沁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翻身下马，边大步流星地往炮台旧址上走，边冷冷地问：“这些刚招募的兵勇如何？”
提起这个史荣椿一肚子郁闷，苦着脸道：“禀王爷，这些新招募的兵勇大半无一技之长，不能谋生，只为粮饷而来，其中不敢凫渡者竟达上百人！”
意料之中的事，僧格林沁停住脚步，沉吟道：“不敢凫渡者，撤其水勇口粮。其余兵勇，从今儿个开始昼夜操练，以抬枪、鸟枪为应习之技，再能放炮有准，另给工费银五钱；又能以鸟枪上头演习纯熟，交锋时可抵长矛者，加给工费银五钱；
如长矛腰刀各项杂技习演出众者，每一技加给工费银一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本王就不信练不出一支能战之兵。”
“王爷英明，卑职这就召集他们操练。”
见远处升起袅袅炊烟，想到待会儿就开饭，僧格林沁低声道：“还是等他们吃完中饭吧，先带本王瞧瞧从福建运来的洋炮。”
“炮就前头，王爷请。”
“火药、炮丸呢？”
“禀王爷，卑职担心火药受潮，昨儿下午就差人运到了后路，并命专人妥善保管。炮丸跟炮在一起，全堆在前头。”
“有没有放几炮瞧瞧？”
“火药炮丸金贵，卑职没敢放。”
“糊涂！不放几炮你怎晓得这些炮好不好使，犀不犀利？”
“王爷说的是，卑职这就差人去运两桶火药来。”
“赶紧去。”
僧格林沁停住脚步，等史荣椿跟亲兵交代完，一起来到存放洋炮的地方。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富贵从福建送来的大小十二尊洋炮，看着就比边上那六尊从京城送来的铁炮强，连堆在角落里的铁弹看着都要比京局铸造的炮丸圆润。
见僧格林沁捧着炮丸舍不得放下，史荣椿想起件事，小心翼翼地说：“禀王爷，奉宸苑卿韩秀峰韩大人昨儿下午来过，也看过这些炮。”
“他来做什么？”
“卑职也觉得奇怪，他说是奉旨来天津采办疏浚南苑河道海子所需材料的。可这儿是大沽口，不是天津。送炮的那个运官陪他一道来的，他瞧了瞧炮，在附近转了转，就带着几个随员乘船去了北岸。”
僧格林沁不认为韩秀峰来此只是瞧瞧炮这么简单，遥望着对岸轻描淡写地说：“老弟有所不知，这些炮是他差人筹办的，他过来瞧瞧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卑职还真不知道。”
“他有没有问过别的？”
“没有，他只是四处转了转。”没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史荣椿也做不上提督，见僧格林沁脸色不太对劲，想想又抬起胳膊指着西边道：“想起来了，他在那边呆的时间挺长。”
“那些人在做什么？”
“那些是天津县召集的工匠，正在打造拦河木筏。”
想到海口这么宽，僧格林沁阴沉脸道：“木筏无用，停工！”
“停工？”史荣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忍不住提醒道：“王爷，木料已运来不少，天津府和天津县还在想方设法采办，就这么停工，就这么不用，未免太可惜。”
“木料有别的用场，比如修筑寨墙，又比如修筑防炮洞，木筏就不用再造了，多铸造些铁戗才是真的。”
“遵命。”
……
对于韩秀峰这个招呼不打一声就往炮台跑的不速之客，僧格林沁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很清楚韩秀峰不会无缘无故来，十有八九是奉皇上之命来的。他既不喜欢被指手画脚，更无法接受皇上对他不太放心的事实，很直接地认为皇上之所以命韩秀峰来，一定是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等人奏请的。
让他更郁闷的是，遇上这种事既不能发牢骚，也不好发牢骚。
毕竟刚才那十几尊洋炮是韩秀峰的人送来的，正在赶工的南北两岸炮台也是照着韩秀峰年前巡视海防时绘制的图纸修筑的，甚至连亲兵们所用的自来火洋枪都是从韩秀峰推荐去南苑效力的河营兵勇们手里弄来的。
就在他很烦韩秀峰，却又拿韩秀峰无可奈何之时，韩秀峰正坐在距北岸炮台不远处的一间民房门口，边喝茶边跟富贵说话。富贵的二儿子吉祥，正忙着同主家一家准备午饭。
“四爷，咱们吃咱们的，真不用等荣老爷他们？”
“他们带了干粮，不用管他们。”
富贵想想又忍不住问：“四爷，早上出来时听崇厚大人说，僧王每隔三五天就会过来巡视。要是遇着了，咱们要不要去拜见？”
“真要是遇着了，自然要拜见。”
“咱们在他眼皮底下转悠，他会不会不高兴？”
“所以咱们得躲着点，能不见就不见。”韩秀峰放下茶碗，看着在村口嬉笑打闹的几个孩童，想想又苦笑道：“一次也就罢了，要是总在他眼皮底下转，见着之后这话还真不大好说。”
“那怎么办？”
“他不是缺钱缺粮吗，咱们大可在钱粮上做点文章，真要是遇上了，就说是给他送粮饷的，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
“粮我知道，皇上本就命您会同崇厚大人帮着筹办，可这钱从哪儿来？”
“户部啊，这得罪人的差事本就是肃顺硬塞给我的，回头给他去封信，请他再给通州的总粮台下拨军饷时，多多少少给我留点。再请他想法儿帮我跟皇上讨个顺道解运军饷的差事，这么一来就名正言顺了。”
“还是四爷您有办法。”
“别恭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其实僧王心里跟明镜似的，事到如今只能求个面子上能过得去。”
“这倒是，毕竟您是奉宸苑卿，不会无缘无故跑这儿来。”
“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你吧，接下来有何打算。”韩秀峰笑问道。
富贵等了几天，总算等着这个机会，急忙拱手道：“四爷，我没什么出息，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能有今日全是您提携的。这回筹办洋炮虽立了个小功，可就算皇上加恩，这官我还能做多大？”
“接着说。”
“不怕四爷您笑话，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年真不该让吉祥跟我一道去福建。有您和文大人关照提携，吉禄不用我再操心，可吉祥却一事无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所以想求您和文大人帮帮忙，看能不能帮吉祥也谋个差事，我做不做官无所谓。”
韩秀峰抬头看看一脸紧张的吉祥，不禁叹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让四爷见笑了，我现在没别的想法，就剩吉祥这桩心思。”
“吉禄能做上南苑主事，那是因为在书肆效力了好几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吉祥跟着你虽一样是在为朝廷办差，可他没个官身，不在厚谊堂的官员名册上，皇上压根儿就不知道有吉祥这么个人。”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想一步登天有些难，如果能吃得了苦，我倒是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送吉祥去宫里当差，先从蓝翎侍卫干起，先踏踏实实干几年。”
不等富贵开口，吉祥就急切地说：“我能吃苦，韩大人，我听您的！”

第七百一十二章 越来越难做的官
顺天府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所以顺天乡试的首场考题跟会试一样由皇帝钦定。
并且直隶不放主考，直隶辖下的保定、承德、河间、天津、永平、正定、顺德、宣化、大名、广平十府和遵化州、易州、冀州、赵州、深州、定州六个直隶州的生员想考举人，全得参加顺天乡试，所以顺天乡试跟江南乡试被称之为“南闱”一样，也被称之为“北闱”。
天津知府石赞清幼时家境极贫，父母走得早，刚开始靠伯父资助，后来靠岳父资助，才得以中举甚至中进士的，不但跟那些名垂千古的清官一样热衷捐资助学，而且特别关照寒门学子。
韩秀峰从天津回京时，他竟让四个穷秀才随行，想让那四个穷秀才抵达京城后至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南苑离贡院太远，韩秀峰只能让小山东把四个秀才送重庆会馆去。
没想到去圆明园上完请安折，在集贤院等了一会儿，确认皇上这两天没空召见，然后回到重庆会馆一看，赫然发现后头的状元房已经住满了人。
温掌柜和储掌柜只能跟先来的那些生员打招呼，请他们挤一挤，两个人共住一间，才腾出了两间房。
吉云飞曾做过一次顺天乡试的同考官，很清楚这次十有八九拣选不上，可能翰林院那边也没啥事，竟天天来会馆指点考生们的文章，似乎很喜欢这种提携后进的感觉。
见韩秀峰直到他评点完一个学生的文章才走进花厅，他不禁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来府馆借住的学子，只有两个跟我有些渊源，大多是你韩大人招来的！”
“我招来的，我就从天津带来四个好不好！”
“说了你还不信，看看这些就晓得了。”
吉云飞从香案的公匣里取出几封书信，韩秀峰接过一看，立马无话可说了。
第一封信是在乡丁忧的张之洞托进京应试的学子捎来的，剩下的几封全是当年做永定河南岸同知时结识的宛平、固安等县士绅托生员们捎来的，刚开始都是叙旧，然后话锋一转，说他们的同乡甚至同宗来京应试，担心没地方住……
看着韩秀峰尴尬的样子，吉云飞又调侃道：“拿着张之洞书信来的那几个南皮考生，房钱和茶水钱都给了。从固安、宛平等地方来的考生，该结的房钱、茶水钱也全结了。志行，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刚从天津过来的这几位考生究竟怎么说。”
“算我的，行了吧？”韩秀峰放下书信笑道。
“石赞清也真是的，居然慷他人之慨。”
“博文兄有所不知，他并非小气，也并非慷他人之慨，而是真没钱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都已经做上知府大老爷了，你竟然说他没钱！”
“如果在别的地方做知府，他也不至于如此拮据。可天津不是别的地方，不但刚经历过战事，并且过去这几个月，钦差大臣跟走马灯似的去了一拨又一拨，光迎接钦差就不晓得要花多少银子，更别说布置天津城防花钱如流水了。”
“这么难？”
韩秀峰点点头，无奈地苦笑道：“说了您一定不敢相信，他把自个儿的官俸养廉银全捐出去了，妻儿老小全跟着他喝稀粥，一天还只能喝两顿。我实在看不下去，回来前特意交代韩宸，每隔两天做点像样的饭送去。”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觉得他会吃吗？”
“我才不管他呢，他挨饿是他自找的，回来前我跟韩宸交代的很清楚，只要他的妻儿老小有饭吃就行。”
“看样子想做个清官也不容易。”
“所以我很敬重他，不过也只是敬重，想跟他学是学不来的。”
都说千里为官只为财，可谈到石赞清这样的官，真有些让人汗颜，吉云飞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放下茶杯道：“对了，富贵刚来过，还给我捎了点东西，他说是跟你一道回京的。”
“要是没猜错，他这会儿应该是去拜见博川了。”
“志行，你去天津办这么长时间差，以我之见也应该去拜会下文大人。”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吉云飞的言外之意，连忙道：“这您大可放心，我这半年虽跟博川走动不多，但交情并没有因此疏远。”
吉云飞微微点点头，想想又忍不住问：“志行，你说他这次能不能放个主考官或副考官？”
“难，一是资历不够，二来他有他的差事。”因为出身的关系，韩秀峰对这些真不感兴趣，想起此行的来意，放下茶杯说起正事：“博文兄，刚才在集贤院，我没见着肃顺大人，但见着了郑亲王，跟郑亲王聊了一会儿，顺便问了问永洸和江国霖的事。”
“郑亲王咋说？”吉云飞连忙坐直身体。
“郑亲王说皇上没偏听偏信，永洸究竟是咋死的，皇上已著广西布政使曹澍钟查明具奏。曹澍钟曾做过川东道，暂署过四川按察使，我跟他也算有些交情，这个忙他应该会帮。但黄万骞不能再在京城逗留，他留在京里只会坏事！”
“志行，你是说永洸……”
“你我心里有数就行了，事已至此，咱们只能想法儿帮他求个身后恩典。”
“你是咋晓得的？”
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一脸无奈地说：“奉湖南巡抚骆秉章之命率勇赴广西协剿乱党的蒋霨远，两个月前托人给在湖北巡抚胡林翼麾下效力的韩博捎了一封信，韩博想法儿把那封书信托人捎到了上海，刘山阳又托路过上海的富贵捎给我的。”
“这么说劳崇光所奏，应该不会有假？”吉云飞苦着脸问。
韩秀峰无奈地点点头，端着茶杯接着道：“至于江国霖，他这官一定是做不成了。好在朝廷要脸面，广州的事皇上不会深究，几位王公大臣也不会提，连柏贵都不会被究办，所以江国霖的身家性命应该能保住。”
“丢官，回乡？”
“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个好不容易做上按察使，一个好不容易做上布政使，结果一个死的……死的不明不白，一个差点被究办，这官怎就变的这么难做呢！”
“您不用担心，翰林官多清贵啊。”
“清贵又有何用，不说这些了，你晚上在不在这儿吃饭，要是不急着走，我让温掌柜去把江昊轩他们请来，好久没聚了，正好叙叙旧。”
“下次吧，南苑那边还有一大摊事，我得赶紧回去。”
“好吧，我送送你。”
……
回到南苑的第四天，皇上命大头传旨，让韩秀峰带着富贵第二天一早觐见。
富贵从未见过皇上，紧张了一宿没睡好，结果跟着韩秀峰赶到圆明园勤政殿，磕完头回了几句话，皇上就让他“跪安”。
等富贵退出大殿，咸丰放下富贵呈上的折子道：“朕早就说过，朕不是个刻薄寡恩的人，这上头奏请的恩典，朕一应照准。”
“皇上仁厚，皇上英明。”韩秀峰急忙道。
“说点有用的！”咸丰瞪了越来越像彭蕴章的韩秀峰一眼，接着道：“现在就剩下富贵这奴才该如何封赏，厚谊堂虽裁撤了，但你终究是他的上官。究竟是让他回福建，还是赏他个别的差事，朕想听听你的想法，毕竟你对他最熟悉。”
“禀皇上，臣在回京的路上，曾问过他今后有何打算。”
“他怎么说？”
“他说他年纪大了，这次解运洋炮在船上还害了一场大病，不然也不会直至前几天才跟臣一道从天津回京。”
“这么说他前些日子是在天津养病的？”
“皇上明鉴。”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他跟臣说，他想接着为朝廷效力，可又生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几次恳求臣奏请皇上，让他二儿子吉祥替他接着为皇上效力。”
“吉祥，居然取这名字。”咸丰嘟囔了一句，想想又问道：“他大儿子呢？”
“禀皇上，他大儿子叫吉禄，之前一直在厚谊堂当差，现任南苑主事。”见皇上心情不错，韩秀峰又不失时机地说道：“对他二儿子吉祥，臣并不陌生，不但是个老实人，而且一心报效朝廷。臣斗胆奏请让吉祥来宫里当值，毕竟大头只有一身蛮力，随驾护卫绰绰有余，干别的真不行。”
想到每次让大头传旨，都要再三叮嘱好几次，不然大头真可能会搞忘了，咸丰沉吟道：“那就赏他二儿子吉祥五品顶带，在景运门侍卫上学习行走。”
赏五品顶带那就是四等侍卫，而在景运门侍卫上学习行走，就是让吉祥去外奏事处当差。韩秀峰大吃一惊，连忙道：“臣代富贵父子谢皇上隆恩！”
“只要实心办差的，朕不吝赏赐。”这对咸丰而言真算不上多大事，随即话锋一转：“你的折子朕看了，这差事办得不错，朕已命僧格林沁过几日回京，以便面授机宜。”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的福分。”
“朕知道你的一片忠心，朕想说的是这些天两广和两江有不少奏报，朕已著给惠亲王、怡亲王、郑亲王、肃顺等抄阅，你得空去找找肃顺，看看那些折子。”
“臣遵旨，臣待会儿就去拜见肃顺大人。”

第七百一十三章 北闱
接下来的日子韩秀峰忙得焦头烂额，要去集贤院看密折密谕，去做肃顺的“幕友”；要回南苑练兵，以策万全；还要抽空去天津盯着僧格林沁究竟是如何办理防堵的。
虽总在外头跑，但能见着他的人并不多，加之从未上过奏疏，以至于京里的许多文武官员都不记得有他这么个奉宸苑卿。
也正因为太忙，在留守南苑的柱子、余铁锁都难得见着他一次，有公事只能去找王千里，私事尤其家事一般都来找任钰儿。
这半年，任钰儿在南苑过的很惬意。
要么陪乔装成回疆人的传教士包尔游览南苑的宫殿寺观，在跟包尔学英吉利语言文字的同时，教包尔中国的语言文字。要么跟连儿一起打理离旧宫不远处的那块菜地。
有时候还反锁上院门，换上洋人女子的衣裳，煮煮咖啡，吃吃自个儿动手做的西洋糕点。
随着顺天乡试即将开考，她又同连儿一起女扮男装，三天两头往城里跑，想见识见识直隶学子的风采。
现如今的京城不比以前，银根越来越紧，市面上的钱越来越少，粮价是越来越贵，加之这些年不晓得有多少人从各地逃难到京城，许多人吃不上饭就铤而走险，光天化日之下盗抢案都频发。
王千里生怕她和连儿有个闪失，又不好像韩秀峰那样管她，干脆让柱子和余铁锁轮流陪她俩进城。
“小姐，那些秀才怎么全往书店跑，平日里不看书，过两天就要考了，现在买书看书来得及吗？”连儿趴在车窗边，看着争先恐后往书肆跑的学子们问。
“什么小姐，出来前怎么跟你说的？”
“我……我说漏嘴了，是少爷。”
“这还差不多。”任钰儿嫣然一笑，随即撩起车帘问：“柱子哥，是不是朝廷放主考官、副考官和同考官了？”
正坐在冯小宝身边打瞌睡的柱子缓过神，回头看看热闹无比的书肆道：“应该是吧，昨儿在会馆吃中饭时储掌柜好像说过这事。”
“劳烦您帮我去打听打听，这次乡试的主考官和副考官是哪几位大人。”
“行，我去问问。”
冯小宝晓得这位小姑奶奶虽是女儿身但念过很多书，很羡慕那些读书人，勒住马回头笑道：“少爷，您一肚子学问，要不跟戏文里说得那样也去考考，说不定真能考取个功名。”
“本……本少爷要是能进得了考场，还能等到今天！”任钰儿忍不住笑道。
“少爷，您咋就进不去？”连儿好奇地问。
想到考生进考场时搜检的场景，任钰儿忍俊不禁地说：“过几天带你去贡院门口瞧瞧就知道了。”
连儿没见过那场面，事实上任钰儿也只是听说过并非亲眼见过，但冯小宝却觉得这位小姑奶奶的胆子也太大了，居然什么都敢去看，什么话都敢说，正想问问过几天是不是真去贡院，柱子小跑着回来了。
“少爷，打听到了，这次北闱的主考官是柏中堂，副考官是兵部尚书朱凤标朱大人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庭桂程大人。同考官有好几个，我只记得四哥曾提过的那个尹耕云尹老爷，听那些考生说主考官、副考官和同考官们一大早领着旨之后就去了贡院。”
任钰儿沉吟道：“那些考生一定是去买柏中堂和朱大人、程大人他们的文章了。”
“买大人们的文章做啥子？”连儿又好奇地问。
“想知道几位大人的喜好啊。”任钰儿想了想，又掏出钱袋递了过去：“柱子哥，劳烦您再跑一趟，帮我也买几份。”
这可把柱子给难住了，苦着脸道：“少爷，买别的行，买文章我不懂！”
“您看人家买什么咱们就买什么。”
“行，我去瞧瞧能不能买着。”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坐在集贤院里看过去这半个来月两广、两江等地上的密折和皇上所发的密谕。
然而，有些折子不看没啥，看了反倒更着急。
比如在召集团练“打击夷人气焰，使其心神不宁而逃离中国，消弭天津和约于无形”这件事上，黄宗汉在奏报里说得是天花乱坠。
上上个月二十日，江村、大冈等路民团围攻广州，“自子至卯，鏖战四时之久，齐施枪炮火具，伤毙夷兵多名，乘胜登陴，直上城垣东北角及通心楼两处，又北路各团冲进西门”，结果因为西夷占据观音山地利和兵船上的大炮支持，功亏一篑。
上个月八日，新安县团勇实力攻剿前去张贴告示的夷兵，伤毙多名。
上个月十一日，西夷驾火轮船十余只、板船四十余只，前去报复，攻占新安县城，各路民团于之巷战三时之久，伤毙夷兵近百名……
看上去很提气，可究竟出动了多少团练，有何兵器，共分几路，哪一路由谁统领，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只字未提；而究竟伤了多少夷兵，毙了多少夷兵，也是模棱两可；团勇折损多少，士气如何，能否再战，同样提都没提。
至于最重要的西夷对此有何反应，是被激怒了准备搜捕清缴不听话的团勇，还是认定这是朝廷指使的打算大举报复，更是一无所知。
总之，这压根儿就算不上战报。
韩秀峰实在没心情再看，正懊悔所托非人，那会儿就不应该把广东分号交给黄宗汉之时，肃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看着肃顺满头大汗的样子，韩秀峰连忙起身帮着倒茶。
“别忙活了，我只是过来瞧瞧的，一会儿就走。”肃顺拿起桌子的折扇，哗啦一声甩开，边扇边笑问道：“志行，我昨儿个去了趟湖广会馆，回来时路过你们重庆会馆，听巷口的人说你们重庆会馆也住满了前来应试的考生。”
“有这事儿，大人怎会问起这个？”
“我只是觉得奇怪，这是顺天乡试，又不是四川乡试，你们重庆会馆怎么也住满了考生？”
韩秀峰反应过来，微笑着解释道：“大人千万别误会，虽说顺天府学额多，文武乡试的中额也多，但我们四川离京城太远，就算有同乡想冒籍来顺天府考，这千里迢迢的也折腾不起。”
“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肃顺嘴上说不喝茶，但还是接过了杯子。
想到这次的主考官是他的死对头，韩秀峰觉得应该说清楚，坐下笑道：“不怕大人笑话，在外为官久了有时候真是人情难却。就像这次顺天乡试，宛平、固安等地的学子找不到下榻之所，就拿着地方士绅的书信来找我。
曾在厚谊堂当过几个月差的直隶南皮举人张之洞，也让来京应试的同窗、同乡来找我。天津知府石赞清更过分，仗着既是我的长辈，又跟我在永定河道衙门共过事，不但让我帮那几个家境贫寒的天津考生找住的地方，还让我管那几个考生的饭！”
石赞清不但是有名的能吏，而且是出了名的清廉。
一提到石赞清，肃顺禁不住笑道：“他这是赖上你了，不过别人的忙你可以不帮，但他的忙你不能不帮！”
“所以我只能自认倒霉。”
“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托你关照的那几个天津考生，你觉得有没有几分真才实学？”
“大人，这您可把我给问住了，我才疏学浅，只晓得他们的字写得还行，文章看着也通顺，至于文章做得好不好，我真不大懂。”
“你不懂有人懂，找个懂的人帮着瞧瞧！”
“这我还真没想过，大人，您瞧我忙成这样，自个儿的差事都忙不过来，那有空管他们。再说句……再说势利话，跟他们无亲无故的，我为何要费这个心思？”
“志行啊志行，不是我说你，你都已经官居奉宸苑卿了，怎么还跟之前一样。”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肃顺放下茶杯，笑看着他道：“你虽是文官，可以前一直在领兵，不怎么跟读书人打交道。后来筹设厚谊堂，专事打探夷情，不但不怎么跟读书人打交道，还跟做贼似的防着读书人。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都官居奉宸苑卿了，不能再跟之前那般不跟读书人结交。”
“我这不是忙吗，再说……”
“天底下就你忙，难道我就不忙？志行，说真的，读书人厉害着呢，就算不结交也不能得罪。”
韩秀峰不知道他为何无缘无故地问重庆会馆怎会有那么多考生，但能听出跟读书人结交这番话他是发自肺腑，因为这两年曾国藩从湖广给他推荐来不少读书人，他全以礼相待，要么帮着谋差事，要么延聘为幕友。
不过在韩秀峰看来，他如此礼贤下士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毕竟那些从湖广来的读书人大多没做过官，甚至都没能考取上功名，高谈阔论起来头头是道，文章做得也是花团锦簇，可指望他们做出谋划策的幕友，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这些话韩秀峰只能放在心里，看着他很认真很诚恳的样子，连忙拱手道：“大人说的是，读书人是很厉害，是不能得罪。”

第七百一十四章 运气更重要
韩秀峰之前说不大可能有同乡来京冒籍应试，但不等于没同乡来考。
因为按例各省的监生、贡生甚至连捐纳的例监、例贡既可在本省应试，也可以来京应试。而顺天府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顺天乡试的中额也比各省乡试多。
平均下来别的省份一百四十五个生员才能取一个，而顺天乡试算下来二十来个考生就能中一个举人。
尽管外省监贡生得跟直隶考生区别开，按例由国子监录科，中额没那么多，但中举也比在本省应试容易一些，所以一些省份的监生、贡生纷纷来京应试。
值得一提的是，顺天考生跟保定、正定等府的考生一样有所区别，他们归顺天学政录科；此外，满洲考生和钦天监的天文生一样可参加大比，甚至连在修撰实录馆、国史馆效力的士子都可应试。
可以说顺天乡试不只是顺天府的乡试，也不只是直隶乡试，而是仅次于礼部会试的大比，前来大比的考生竟有八千多名！
贡院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修一次，所需银钱由户部和直隶藩库支出。
可这些年不太平，朝廷为剿贼平乱不晓得耗费了多少钱粮。现在洋人又起衅，僧格林沁麾下的近万兵勇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朝廷去哪儿弄银子来修缮贡院？
许多号舍不能住人，不得不搭建席棚，设桌分号。
由于没钱闹出的笑话还不止于此，比如同考官和书吏、差役们进了贡院之后没饭吃，互相怄气；又比如考卷用纸来迟，差点来不及开考……搞得主考官和两位副主考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不过这些事韩秀峰并不知道，因为八月初九开考的那一天，他就带着九名河营把总、外委又去了天津。并且这一去竟呆了近一个月，直到今天也没回来。
他究竟在天津忙啥子，吉云飞不知道，只知道南苑是个散心的好地方。今儿个一早，又优哉游哉地乘坐骡车来了。
韩秀峰不在“家”，早觉得抛头露面也没什么的任钰儿出面接待。
先让余铁锁找几个海户帮着收拾出一个院子，然后同连儿一起张罗酒席，再让余铁锁去请荣禄和王千里过来作陪。
安排的面面俱到，吉云飞真有股宾至如归之感，这一喝又喝高了，睡到太阳快落山了才醒来。
守在外头伺候的连儿急忙去打水给他洗脸，任钰儿闻讯而至，赶紧过来给他沏茶。
见他酒醒之后诗兴大发，任钰儿岂能错过这个机会，竟跑回去拿来一叠前些天做的文章和几首诗，请他这位翰林官评点。
吉云飞接过文章一看，不禁笑问道：“钰儿，你这是考我，还是考你自个儿？”
任钰儿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敢考您，自然是考我自个儿。”
“既然是考你自个儿，应该等你四哥回来之后，拿去请这次北闱的考官们帮着瞧瞧。”
“吉老爷，您不但是翰林老爷，也做过同考官，我就想知道你觉得怎样，就想知道能不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吉云飞看着任钰儿的考卷，感叹道：“果然是个才女，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任钰儿激动地问：“吉老爷，照您说这文章还行？”
“不是还行，而是很好。”
“您可别哄我。”
连儿对任钰儿太了解了，知道她就想跟那些读书人比比，忍不住问：“吉老爷，照您这么说，我家小姐要是男儿身，要是也去大比，一定能中举人？”
想到当年做同考官的经历，吉云飞放下文章意味深长地说：“能不能中举人，文章做得要好，诗写得要好，字写得要漂亮，但更要看运气。”
任钰儿心想科举不就比文章吗，禁不住问：“运气？吉老爷，小女不大明白。”
吉云飞犹豫了一下，随即笑问道：“钰儿，你知不知道这次北闱有多少学子应试？”
“知道，好像有八千多。”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北闱，皇上拣选了多少房考官？”
“十来位吧？”
“这就是了，”吉云飞喝了一小口茶，不缓不慢地说：“八月初九开考，前后三场，十六考完，九月初就要放榜。考生们的试卷要誊抄糊名，而在贡院当差的书吏拢共就那么多，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誊抄完。
换言之，十来个房考要在短短十日内阅完八千多份试卷。算下来一个房考一天要看八十多份，还要进行比较，你觉得看的过来，比的过来吗？”
任钰儿之前真没想过这些，下意识问：“吉老爷，您是说考官们不会全看？”
“虽说朝廷每次选派同考官时，都是挑年富力强、精壮干练之人。可再年富力强、再干练也看不过来，何况还有不少考官生性懒惰。”
“真不看？”
“也不是不看，有些房考是一目十行，只看看文章工不工整，然后挑几份之前认真看过的，觉得不错的呈递给副主考定夺。有些房考……有些房考甚至将补批、补点等事交给家人办理，你说要是运气不好，光文章做得好又有何用？”
“他们将补批、补点之事交给家人办理，他们的家人识字吗？”任钰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能带进贡院的家人自然要识几个字，其实就算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也没关系。许多房考会在考生们考的时候，预先自行拟好一些诸如‘欠警策’、‘未见出色’之类的空泛批语，阅卷时一目十行、走马观花，挑选一些字迹工整、赏心悦目的卷子推荐给副主考。至于其它的卷子，他们才不会细看内容呢，直接把事先拟好的批语贴在试卷上了事。”
看着任钰儿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吉云飞又苦笑道：“有一科考试，一名才华横溢的考生落榜。他不服气，执意要查看试卷。结果发现，试卷上竟批贴有‘火腿一支’四个字。”
“火腿一支，这算什么批语？”任钰儿不解地问。
“你有所不知，只要进了贡院，朝廷都会供给主考官、副考官和房考官米面、粮油和火腿、鸡鸭鱼肉等吃食。那个房考见办差的人迟迟没给他送火腿，就写了一张条子，结果他的家人弄错了，竟把索要火腿的条子当作批语贴人家的试卷上去了。”
“后来呢？”
“那个考生自然不会答应，发现阅卷的房考官还是他熟识的人，就带着落榜试卷去找房考理论。房考承认弄错了，赔罪道歉。考生说辛辛苦苦准备了三年，你看都没看就让我名落孙山，你还好意思跟我套近乎？”
吉云飞顿了顿，接着道：“那个房考先是装可怜，然后破罐子破摔。说要是打官司，就你我的交情，你一定于心不忍。并且就算闹上公堂，都已经放榜了也不可能再补录。说要赔偿的话，他一样赔不起，他一个穷翰林，家徒四壁，厩中只有一头骡子，你实在想要就牵走。”
“最后呢？”
“那个考生没办法，最后只能把那头骡子牵走了。”
任钰儿愣住了，因为这一切完全出乎了她的想象。
吉云飞以为她不相信，想想又说道：“至于那些被房考推荐到副主考，以及副主考推荐到主考官案上的卷子，因为阅卷时间匆促、试卷数量众多，主考官和两位副主考一样不会全部细看。
我认识的一位副主考，只看诗不看文章，一是他本就喜欢作诗，觉得只要诗作得不错的，文章自然不会差。二来诗才几行字，看诗比阅卷省心省力；
我还认识一位主考官，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实在阅不动卷。干脆把考卷摆成一圈，把鼻烟壶摆在中间，然后转动鼻烟壶，鼻烟壶的头对着哪一份考卷，哪份考卷的考生就可取中。”
“这可是为国抡才的大比，他们这么做也太儿戏了吧！”任钰儿哭笑不得地问。
“儿不儿戏暂且不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时候这运气真的很重要。”吉云飞长叹口气，再次端起了茶杯。
任钰儿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这段时间也总往南苑跑的富贵竟又来了，一进门就殷勤无比地上前给吉云飞行礼。
“老弟免礼，再说又不是外人。”
“吉老爷，您的确不是外人，但您一样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那我是什么人？”吉云飞忍不住笑问道。
“您是翰林老爷，您是贵人！既是四爷的贵人，也是我富贵的贵人！”
“富爷，别再恭维吉某了，您现而今可了不得，大儿子官居南苑主事，老二在外奏事处当差，吉某可不敢受此大礼。”
“吉老爷，我是说心里话。”富贵很清楚吉云飞跟韩秀峰的关系，再次拱拱手，随即回头笑道：“钰儿姑娘，我今儿个来一是瞧瞧我家吉禄，二是瞧瞧四爷回来了没有。”
“我四哥一定是因为什么事给耽误了，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回来。”
“四爷就是个劳碌命，这些年总是忙这忙那，一心为朝廷效力，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跟妻儿也是聚少离多。”富贵轻叹口气，想想又说道：“别人什么也不干就能升官发财，可四爷呢，累死累活到今天还只是奉宸苑卿，真是干的不如看的。”
“富爷，您这话从何说起？”吉云飞笑问道。
富贵跟文祥没什么交情，甚至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真为文祥能做上军机大臣，而当年提携过文祥的四爷却只是奉宸苑卿愤愤不平。再想到吉云飞跟文祥的关系不一般，连忙道：“吉老爷，您千万别误会，我是说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
“谁？”吉云飞追问道。
富贵被问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来前听到一消息，说柏中堂又升官了，刚走出内龙门，吃完鹿鸣宴，就接到圣旨，补授文渊阁大学士，管理兵部事务。”
大学士可没那么好补，吉云飞果然大吃一惊，喃喃地说：“大学士兼军机大臣，真宰相也！”

第七百一十五章 树敌无数
韩秀峰上次回京之后不久，皇上就召僧格林沁回京“面授机宜”。尽管皇上所授的机宜都有道理，但僧格林沁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儿。
没想到这事过去没几天，韩秀峰竟又来了天津。
僧格林沁不想“面授机宜”之事重演，干脆上了道密折，奏请让韩秀峰留在天津帮办军务。
虽然皇上只恩准了一半，只同意韩秀峰留在军中效一个月力，但至少不用担心又像上次那样被召回去。
为报上次的“一箭之仇”，他也没让韩秀峰闲着，宣完皇上的密谕就命韩秀峰督修海口两岸炮台。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有皇上的密谕，韩秀峰就这么被拉了壮丁，在大沽口两岸整整做了一个月监工。
见效力期限已满，南北两岸的五座炮台也有了点样子，便跟驻守南岸炮台的直隶提督史荣椿道别，带着随行的几个河营把总、外委星夜赶到通州大营，拜见这些天在通州练兵的僧格林沁。
跟着亲兵来到帅帐前，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之前的那些八旗、绿营将校一个也没见着，出入帅帐的不是蒙古官员就是他的那些幕友，并且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正寻思里头商议的事应该跟军务无关，一个幕友走出来，躬身道：“韩大人，王爷有请。”
“谢了。”韩秀峰拱手回了一礼，整整官服，撩起帘子走进大帐拜见。
僧格林沁端坐在公案后面，等韩秀峰行完礼，这才指着边上的椅子道：“韩老弟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谢王爷赐座。”
“老弟急着求见本王，究竟有何事？”
“禀王爷，下官已在军中效力了一个月，算算日子，也该回京复命了。”
僧格林沁反应过来，自言自语地说：“这就一个月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王爷军务繁多，从早到晚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自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快。”韩秀峰拱拱手，接着道：“至于炮台上的事儿，下官来前该交代的已全跟史提台交代过。只要钱粮和材料能支应得上，下官估摸着再有三个月便能完工。”
僧格林沁忙忘了日子，不等于忙忘了韩秀峰这个人，事实上还命专人盯着韩秀峰。
想到刚刚过去的这个月，韩秀峰不但没半点怨言，而且在修炮台这件事上堪称用心，一些临时决定的布置甚至可圈可点，不禁拱手道：“有劳老弟了，要不是无人可用，本王也不会出此下策，让老弟风里来雨里去的受这个罪。”
“王爷这是说哪里话，下官深受皇恩，本就应该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
“老弟所言极是，我等都是在为皇上办差，都是在为皇上分忧，”僧格林沁朝京城方向拱拱手，随即意味深长地问：“韩老弟，本王就想问一件事儿，老弟这次回京之后，皇上会不会跟上次一样又召本王回京面授机宜？”
“王爷真会说笑，下官岂敢妄自揣测圣意。”见僧格林沁把话挑明了，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不过以下官之见，皇上日理万机，而且刚召见过王爷，应该不会这么快又召见。”
“其实本王比老弟还要想念皇上。”
“王爷说得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谁不想念皇上？”
“可能不能觐见，终究得看圣意。”僧格林沁确认韩秀峰不会再上次一样在皇上跟前说三道四，就这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随即换了个话题，若无其事地问：“韩老弟，这些天你有没有收到过京里的消息。”
“王爷，京里咋了？”韩秀峰被问得一头雾水。
“老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王爷，您可真把下官给问住了，下官真不知道京里的啥子消息。”
“看来老弟是真不知道，”僧格林沁微微点点头，顺手拿起一份“宫门抄”，面无表情地说：“实不相瞒，本王也是今儿早上刚听说的。”
“敢问王爷，究竟啥消息？”
“老弟先瞧瞧这个。”
“下官遵命。”
韩秀峰起身接过“宫门抄”，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原来御史孟传金上奏一个叫平龄的戏子不光堂而皇之地参加大比，不但得中举人，而且朱卷与墨卷不符，怀疑刚结束的顺天乡试发生科场弊案，弹劾主考官柏葰和副主考朱凤标、程庭桂。
科场舞弊可不是一件小事，皇上震怒，命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兵部尚书陈孚恩等彻查，磨勘之后发现平龄的试卷有七处错字。更要命的是，拔萝卜带出泥，有猫腻的试卷竟一下子激增至五十本之多！
刚补授文渊阁大学士的军机大臣柏葰，一夜之间从云端掉落泥地，已被革职，交部议处。
朱凤标、程庭桂两位副主考，徐桐、尹耕云等房考官也全被革职逮问，涉案的考生更是全下了刑部大牢。
想到现在朝廷大权，都在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手里，他们堪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朝堂上的王公大臣几乎没人敢跟他们争执，唯独柏葰偏是鲠真，仗着资深望重，倚老卖老，从不肯让一点半点，总是跟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三人对着干。
而弹劾柏葰的是孟传金，个个都知道孟传金是肃顺的人，要是没肃顺的授意那就见鬼了。
再想到眼前这位是蒙古亲王，而柏葰出身蒙古正黄旗，乃蒙古人中难得的进士。更何况柏葰的官运很顺畅，在出事前就已经是军机大臣，被革职前更是刚入阁拜相，位极人臣，韩秀峰意识到柏葰这次麻烦大了，郑亲王和肃顺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同时意识到刚进来时僧格林沁的神色为何那么凝重了。
“王爷，如果一切属实，那柏中堂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怕不止革职这么简单。”韩秀峰定定心神，凝重地说：“去一趟回疆，也未可知。”
僧格林沁没想到韩秀峰竟会这么说，沉吟道：“想当年的明珠、和坤，那么多罪案，也只是查抄遣戍。”
“事已至此，只能看圣意了。”
“本王虽跟柏中堂没什么交情，但据本王所知，柏中堂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一定不会徇私枉法。十有八九是疏忽，或许是被奸人所害。”
韩秀峰不想跟僧格林沁绕圈子，更不想被僧格林沁误会，立马起身道：“王爷有所不知，下官跟柏中堂倒是有几分交情。下官头一次觐见，便是柏中堂带领的。觐见完之后在宫门外等候，柏中堂出来时把下官叫到一边，让下官看皇上的批语，老实可用，直至今日下官仍历历在目。”
“没想到老弟跟柏中堂竟有这渊源！”
“其实不止于此，曾在厚谊堂戴罪自赎的庆贤，王爷不一定认得，或许都没听说过，但他阿玛王爷一定知道。”
“老弟是说耆英的次子？”
“没想到王爷竟知道。”韩秀峰轻叹口气，一脸无奈地说：“庆贤跟下官共事那么久，他阿玛出了事，下官不能见死不救。所以在他阿玛出事时，下官曾去求过好几位王爷和大人，也去求过柏中堂。柏中堂当时虽没答应，但在皇上圣裁时还是开了口，恳求皇上法外施恩。”
僧格林沁大吃一惊：“本王知道他帮耆英求过情，却没想到竟有如此隐情，原来他竟是受你之托。”
“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是换作别的事，秀峰定会帮着奔走。可科场案非同小可，秀峰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帮他老人家也帮不上啊！”
想到柏葰不只是得罪了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因为科场案现在也得罪了天下读书人，据说落榜之后并未回籍的那些生员群情激愤，甚至有人想效仿乾隆朝时之事，扎一个写着柏葰名字的草人，扛到菜市口去“处斩”，僧格林沁能理解韩秀峰所说的“想帮也帮不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韩老弟啊韩老弟，直至此时此刻，本王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秀峰很清楚他真正想说的是“才知道你是谁的人”，再次深深作了一揖，随即苦着脸道：“王爷，秀峰想求您帮个忙。”
“什么忙？”
“求王爷上道折子，奏请皇上让秀峰接着在军中效力。”
僧格林沁岂能不知道他是不想卷入朝堂上的纷争，可想到他回去之后要是有合适机会，或许能帮柏葰在皇上跟前说几句话，顿时脸色一正：“老弟把本王这儿当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爷……”
“别说了，本王不会上这道折子的，老弟还是赶紧回京复命吧。”
“下官告退，王爷珍重。”
“不送。”
走出大营，韩秀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坐在马背上遥望着京城方向，喃喃地说：“把满人得罪了个遍也就罢了，现在把蒙古诸部也往死里得罪，又不是个愣头青，怎就不明白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小山东糊涂了，忍不住回头问：“四爷，谁得罪谁了？”
“没啥，赶紧赶路。”
“遵命。”

第七百一十六章 跟柏葰没多大关系
韩秀峰回到京城，上了一道请安折和一道天津之行所见所闻的密折，便赶到集贤院看两广总督黄宗汉、两江总督何桂清这个月所上的密折，以及皇上关于夷务的密谕，顺便打探下科场案的消息。
结果发现好像误会了肃顺，听肃顺留在集贤院的笔帖式说，肃顺这些天正忙着督饬各省藩司解缴税银，正忙着清理户部历年来的亏空，为驻扎在京畿和天津的一万多八旗和绿营兵勇筹饷，压根儿没空管科场案，并且皇上也没命他跟怡亲王、郑亲王、陈孚恩等人一道查办。
至于广东那边，团练又跟洋人打了几仗，跟之前所上的折子一样，又毙伤夷兵多名，但广州城依然在洋人手里。
相比之下，已抵达上海，正跟英、佛、咪、俄四国领事商订通商细则的钦差大臣桂良，会同两江总督何桂清上的密折要有价值的多。
他们奏报夷酋不但怀疑广东团勇攻打广州城乃两广总督黄宗汉指使的，甚至拿出一份盖有钦差关防大印的悬赏夷兵首节的告示提出抗议。而他们只能和稀泥，称黄宗汉这两广总督做不久，很快就会被革职。
搞清楚两广和两江的大致情况，韩秀峰并没有急着回南苑，而是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在外奏事处当差的吉祥，让他帮着转交给军机大臣文祥，然后直奔重庆会馆。
没想到不但吉云飞在会馆，侍讲学士伍肇龄竟也在，二人对科场案比韩秀峰还要上心，正坐在花厅里边喝茶聊天，边等吏科给事中伍辅祥的消息。
“志行，你可算回来了，这次顺天乡试出了大事你晓不晓得？”
“听说过一些，但究竟咋回事并不清楚。”韩秀峰坐下身，接过储掌柜刚沏的茶，不解地问：“崧生兄，博文兄，您二位又不是同考官，这次顺天乡试的考生也没几个咱们的同乡，您二位为何如此紧张？”
“这次应试的考生中是没几个咱们的同乡，我和博文也不是同考官，但我和博文有同年、同僚啊！”
不等韩秀峰开口，吉云飞便忧心忡忡地说：“邹石麟、钟琇、周士柄、涂觉纲、徐桐、浦安……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革职了，等案子查明就得交部议处。”
他是翰林院编修，这次被拣选上同考官的有一大半是翰林官，其中有好几个跟他一样是翰林院编修，想到这些，韩秀峰猛然反应过来：“原来您二位是担心翰林院的那些同僚。”
“不然我们能如此着急？”吉云飞反问一句，接着道：“这次闹大了，不但柏中堂被革职，朱大人、程大人暂行解任，戴罪随怡亲王、郑亲王和陈孚恩等详加研鞫（审问的意思），听说连监控稽察的监临、监试、提调及搜检各员全被革职逮问了！”
“您二位在等伍辅祥，这么说伍辅祥正随怡亲王他们在查办此案？”
“他不查案，他专事监察。”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伍肇龄补充道：“皇上命怡亲王、郑亲王、陈孚恩、全庆会同礼部、吏部彻查。伍辅祥乃吏科给事中，这么大案子他不能置身事外，得全程监察。”
“原来如此。”韩秀峰点点头，想想又忍不住问：“崧生兄，听说这把火是孟传金点燃的？”
伍辅祥岂能不知道韩秀峰真正想问的什么，放下茶杯解释道：“志行，你一定是收到了一些小道消息，但这事跟肃顺大人真没啥关系，并且这把火也不是孟传金点燃的，他只是在火上浇了点油罢了。”
“此话怎讲？”
“据我所知，这件事是从顺郡王府传出来的。”
“庆恩？这跟顺承郡王庆恩又有啥关系？”韩秀峰糊涂了。
“听我细说，放榜那天，顺邸正好为大福晋寿诞传班子唱戏，偏偏这班子里最要紧的角儿不在，传了三回还不到。好不容易传到了，发现那个戏子酒气薰蒸，已经不能唱了。
顺郡王大怒，问他一个小小戏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胆敢屡次抗传，问他眼里究竟有没有顺邸。”
伍肇龄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那个戏子吓坏了，急忙求饶，说借他几个胆也不敢抗传，之所以迟迟没来是因为他的朋友中了举，他赶去贺喜，没在家，不知道顺郡王传召。
他一个戏子能有啥样的朋友，居然还能中举，顺郡王觉得很奇怪，问他那个朋友姓甚名谁，干什么营生的。
结果那戏子说，他那个中举的朋友叫平龄，起初是清客串，现而今也在赚包银了。
顺郡王将信将疑，又问他那个朋友是不是唱戏的，那戏子说是。金榜题名是件美事，顺郡王也没在意，就告诉了去吃酒的宾客，给宾客们致歉，只是当一桩笑话，随便谈谈罢了，可那天去的宾客太多，这事就这么传开了。”
吉云飞苦着脸补充道：“第二天一早，这事儿就传遍了四九城，众人哗然，纷纷传说‘优伶亦得中高魁矣’！”
伍肇龄放下茶杯，苦着脸道：“并且这个平龄是满人，而满人是严禁登台唱曲儿的！”
“于是孟传金上疏弹劾柏中堂、朱大人和程大人？”
“所以说他只能算火上浇油。”
吉云飞又忍不住道：“志行，孟传金这人你领教过的，年轻气盛，见风就是雨，你上次查办南苑私垦案时他也是这么干的。”
“肃顺大人并不知情？”韩秀峰低声问。
伍肇龄确认道：“肃顺大人是挺器重他的，觉得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也只是器重。据我所知，肃顺大人从来没请他去商量过什么事，或授意他弹劾谁。”
想到相比陈孚恩、曹毓英、焦佑瀛等人，孟传金的资历真叫个尚浅，韩秀峰意识到伍肇龄这番话应该不会有假。而肃顺也应该从未把孟传金当作亲信，说好听点只是觉得孟传金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难听点就是把孟传金当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反正咬的全是贪官庸官。
不过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也没法儿去解释。
韩秀峰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干脆换了个话题：“崧生兄，我平日里不怎么听戏，不太清楚京里戏班的规矩，您刚才说的清客串我懂，但赚包银究竟啥意思？”
“唱曲儿的登台献艺，唱的好不是有人打赏，有人往台上扔银钱吗？小角儿就靠这个维持生计。名角儿就不一样了，班主会把名角儿包下，说好一年给多少钱，票友们的赏钱也不归名角儿，而是归班主。”
“照您这么说，那个平龄的戏唱得还行。”
“据说唱的是有板有眼，不过昨天又听人说，他家境不错，只是喜欢玩票，只能算个票友，不能算戏子。”
“文章做得咋样，他究竟有没有几分学识？”
“据说肚子里有点墨水，并非目不识丁。”
韩秀峰想想又追问道：“如果只是一个平龄也就罢了，可我听说后来竟磨堪出五十余本试卷有猫腻！”
“猫腻？”伍肇龄下意识看了吉云飞一眼，随即看着韩秀峰意味深长地说：“志行，你没做过考官，不大清楚考场上的事。有些试卷可能存在错讹、误谬，但很多是誊录太过仓促所致，不一定是舞弊。”
“往年也有？”
“有，而且不少，只是……只是这些年没之前那么严厉，大差不差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正说着，吏科给事中伍辅祥到了，三人连忙起身相迎。
伍辅祥知道伍肇龄和吉云飞很焦急，跟韩秀峰寒暄了几句，便坐下来说起了正事。
“两位王爷和陈大人审了几天，总算审明白了。平龄供认曾登台唱戏，但对朱卷墨卷不符却一问三不知，能看出他也搞不清究竟咋回事。”
“那到底是咋回事？”吉云飞急切地问。
“那是因为翰林院编修邹石麟在阅卷时，误以为平龄朱卷上的错讹系誊录时笔误所致，竟出于一片好心帮着改了。虽说他压根儿就不认得平龄，更不可能收平龄的好处，但按例不但要革去平龄的举人，并罚停乡试三科，他这个同考官也得被革职，连主考柏中堂都得罚俸一年。”
“原来是好心办错了事，”韩秀峰轻叹了一句，又问道：“另外五十余份试卷呢？”
伍辅祥本以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很可能要查到柏葰头上，却没想到查着查着竟查出另一堆烂事，不禁苦笑道：“剩下的各有各的缘由，比如考生朱大淳卷内应有抬头而未抬之错误，系放榜后求同考官钟琇代为更改的。
又比如考生郭受昌和德生卷内有字句欠妥之处，均是同考官涂觉纲代为更改的；同考官周士柄帮考生景瀛涂改诗内欠佳字眼，对读官鲍应鸣和同考官涂觉纲、徐桐还帮考生潘观保、李汝廉、吴心鉴三人洗改、挖补过试卷。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韩宗文等四个考生，因在考场内听人吟哦传诵赋得‘万杆烟雨绿相招’，得‘丞’字一诗题，便在诗内率行改写‘马丞’字样；还有考生因腹痛上吐下泻，致使二场书写草率，谬误太多。”
想到这些跟柏葰关系不大，顶多只是失察，韩秀峰稍稍松下口气，又问道：“那些修改和挖补涂改的究竟是有意而为之，还是误以为誊录错误所致？”
“正在查，”伍辅祥回头看向吉云飞，意味深长地说：“博文兄，就算他们都跟邹石麟帮平龄改朱卷那样，只是误以为其中的错讹系誊录错误，出于一片好心为之修改的，但按例他们一样得被究办，最轻也是革职。”
不等吉云飞开口，韩秀峰又追问道：“柏中堂呢？”
伍辅祥苦笑道：“至于柏中堂和朱凤标、程庭桂，按例应革职并罚俸一年九个月注册。”
“这主考官做的，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官给做丢了！”韩秀峰打听到想知道的，觉得应该给肃顺去封信，干脆起身道：“三位，我刚从天津办完差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南苑，那边有一大摊事，只能告个罪，先走一步。”
“行，赶紧回去吧，我晓得你是个大忙人。”
“志行，我送送你。”
“博文兄，别送了，留步。”韩秀峰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再次拱起手：“博文兄，崧生兄，我晓得您二位重情重义，可您二位的那几位同僚这次摊上的是大事，这忙不是想帮就能帮得上的。”
“我们晓得，我们只是帮着打听打听消息。”
“这就好，告辞。”

第七百一十七章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任禾做了几个月南苑委署主事，不但知道了柴米有多贵，也体会到做官并非表面上那么光鲜，反而很累很难！
河营官兵的粮饷应由直隶粮道拨给，他为了四百多号人的粮饷，已经去过三次布政使衙门和四次粮道衙门，见两个衙门的胥吏不是推脱就是说再缓缓，他实在气不过拍了桌子，称钱粮再拖欠下去会耽误南苑河道海子的整治，到时候既没法跟皇上交差，甚至会激起兵变。
可能藩台大人和粮道觉得疏浚整治皇家苑囿比天津防堵更重要，也可能担心京畿之地发生兵变到时候他们也脱不了干系，总算给了一堆宝钞、六车铁铸的大钱和三千多石不但掺了土甚至快发霉的陈粮。
宝钞和大钱不值钱，得赶紧想办法用出去，能买多少粮就买多少。而那些人不能吃的陈粮，可以用来喂牲口。
忙完这些又得召集苑内的民夫修缮校场边的几座几乎废弃的宅院，用来存放这些天购置的粮和火药、铅子等军械。
吉禄一样忙得焦头烂额，既要去会计司申领驻防八旗马甲门军的钱粮，也要去上驷院申领南苑马厩厩长、厩副、厩丁、管领下披甲人、草夫等员役和蒙古医生的工食银，申领喂养厩中马匹、骆驼和骡子所需的豆米草料。
眼看快秋收了，而京畿现在最缺的便是粮，王千里和万仕轩、特木伦一样在为“课征”苑内已被私垦田地的钱粮而忙碌。
韩秀峰一回来，他们就同荣禄、王千里、永祥一起赶到官署，禀报起这段时间的公事。
“我跟包括柱子、铁锁在内的苑丞、苑副全交代过，今年苑内的收成，除应解交会计司的，全得留在苑内，一粒粮也不能外流！”王千里低头看看账册，接着道：“鉴于这钱不大好换，我们打算地丁银也好，地租也罢，有粮的全以粮折算。今年别的地方不是旱就是发水患，我南苑还算风调雨顺，几千顷庄稼长势不错，估摸着最少也能课征一千五百石。”
想到驻通州的那些兵勇，现在一天只能吃一顿，韩秀峰沉吟道：“要是苑内百姓手里还有余粮，咱们可按市价收购。”
“四爷，这您大可放心，我早交代下去了，不然刚才也不会说一粒粮也不能外流。”王千里想想又说道：“不但苑内的粮咱们要收，附近几个庄子我也去打过招呼，粮收上来之后咱们就差人去收购，随行就市，绝不折秤！”
“禀四爷，粮库正在修缮，再有七八天便能竣工。”任禾忍不住拱手道。
“这我就放心了，现在的粮是一天一个价，有时候有钱都买不着，只有手中有粮，咱们心里才不慌。”
“四爷，有件事下官差点忘了说。”
“啥事？”韩秀峰下意识问。
任禾回头看看王千里和吉禄，恭恭敬敬地说：“您春上不是让下官带着银子去了趟密云，在密云就地筹了点粮吗。这差事后来转交给了庆贤老爷，下官也一直没顾上问。
前几天，庆贤老爷托人给下官捎来一封信，说春上采办的三千多石粮有些潮，他已经雇人翻晒过几次，但要是就这么放着也放不了几天，再放会蛀会发霉的，那些粮该如何处置，请四爷示下。”
荣禄放下茶杯，低声道：“四爷，洋人都已经回了广东。”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权衡了一番还是抬头道：“行之，给庆贤去封信，请他把陈粮作价发卖掉，趁秋收赶紧购置三千石新粮，钱不够请他先垫着，回头有人去口外给他捎过去。”
“卖陈粮，买新粮，新粮肯定比陈粮贵，这一进一出不亏了吗？”任禾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买粮比春上买贵那么多，咱们不照样得买？行之兄，我晓得你是精打细算想省些钱，可咱们现在要的是有备无患，相比之下银钱倒是小事。”
“四爷说的是，下官回去之后就给庆贤老爷写信。”
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看着吉禄问：“吉禄，驼马骡子的豆米草料，上驷院那边咋说？”
吉禄急忙站起身：“禀四爷，上驷院已移文会计司咨行户部拨给，可到户部那儿却给卡住了，户部的那些爷说等着申领钱粮的衙门多了去了，前头的还没办完，通州大营的粮饷还没着落，让咱们先等着。”
“驻守马甲门军的钱粮呢？”
“这倒是给了，不过给的全是宝钞。”
“肃顺这个家也不好当，宝钞就宝钞吧，聊胜于无。”韩秀峰再次看向王千里：“百龄兄，直隶藩司粮道那边也好，会计司和户部那边也罢，咱们本就没指望过他们，所以驻守马甲门军和河营的粮饷还是从公账上支给。有钱发钱，钱不够发银，要是跟通州那边一样发宝钞大钱，士气从何而来，将士们何以用命。”
“下官遵命，反正公账上还有五万多两。”
“就剩五万多两？”
“四爷，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六七百号人吃喝拉撒全得要钱，这钱花起来真如流水！”王千里苦笑道。
“五万两就五万两，先花着吧，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
韩秀峰话音刚落，王河东便拱手道：“四爷，卑职倒是有个节约花销的办法。”
“说了听听。”
“其实卑职原本倒没想过怎么节约花销，而是洋枪不是全运到发给下去了吗，总这么天天教弟兄们如何装填、如何瞄准施放，却不真枪实弹多放几枪，不让弟兄们听听放枪的动静，我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该放就放，该打就打，有枪、有火药、有铅子儿，为何不让弟兄们操练？”韩秀峰不解地问。
“我倒是想放枪，可这儿是南苑，这儿能放枪吗？”
荣禄也苦笑道：“四爷，是我不让放的，放枪动静太大，不但会惊动驻扎在北边的那些个丘八，会惊动步军衙门，甚至会惊动惠亲王。”
想到京畿之地是不能轻易放枪，韩秀峰下意识问：“那咋办？”
王河东连忙道：“四爷，我和荣禄老爷商量了下，打算跟永祥轮流带弟兄们回固安，那边怎么折腾都没事，而且那边有咱们河营的营房。”
王千里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禁笑道：“那边不管买什么都没京城贵，去那边真能节约点花销。”
韩秀峰沉吟道：“去固安也行，不过在京畿之地调兵可不是儿戏，我得先奏请皇上恩准。”
“所以我们虽有了枪却一直不敢放，就等您回来。”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明儿一早就上折子。”
见正事说差不多了，一直没机会插话的永祥起身道：“四爷，大前天我去了趟通州，见着了龙汝元，那小子虽飞黄腾达了，但看着还是挺念旧谊，对四爷您也很敬重。不但想来南苑瞧瞧弟兄们，还置办了一份厚礼托我捎回来孝敬您。”
这事儿王千里知道，不禁笑道：“礼物钰儿帮着收下了，我看了下礼单，挺重的，几样东西加起来值五六百两。”
韩秀峰不在乎礼轻礼重，而是追问道：“僧王有没有给他安排差事？”
提起这个，永祥就一脸无奈地说：“我本以为圣旨上让他去通州带勇，今后就驻通州。结果他一到任，僧格林沁就让他先熟悉从湖北来的那些勇壮，打算让他过几日率勇赴天津，去直隶提督史荣椿麾下听用。”
荣禄放下茶杯道：“他要是驻通州，真要是有事，他和他统带的那些湘勇或许能帮上忙。可要是去了天津，他和他统带的那些湘勇就指望不了。四爷，要不您想想办法，跟僧格林沁说说，让他别去天津，就在通州驻守。”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摇摇头：“僧格林沁这是想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你让我咋跟僧格林沁开这个口。更何况因为皇上召他回京面授机宜的事，他对我本就有想法，我又怎能再插手军务。”
“皇上那边呢？”
“皇上那边更不行。”韩秀峰无奈地说：“你想想，因为钱粮支应不上，春上从各地调来的六七路兵马，这两个月又先后打发那些兵马回去了，临时招募的勇壮也都相继遣散了，咱们河营既没被打发回固安也没被裁撤，仍能驻南苑，已实属不易，这个时候怎能跟皇上开挖僧格林沁墙角的这个口。”
“既然没办法那就算了，反正我们本就没指望过他。”
“嗯，不过他的礼我也不能白收。永祥，他不是还没去天津吗，明儿个去厩中挑几匹马给他送去。其实相比马他更需要洋枪，可洋枪咱们也不多，只能给他几匹马。”
“行，卑职明儿一早就去办。”
“再就是诸位都晓得的，这次的顺天乡试出了点事，那么多同考官帮着考生修改甚至挖补涂改朱卷，想想就让人生疑。不知道诸位有没有亲朋好友参加了大比，要是有的话就得留点心，可不能稀里糊涂被牵连进去。”

第七百一十八章 励精图治
韩秀峰的折子写的很隐晦，称从上海采办的材料也运抵，各项工程在南苑筹办动静太大，加之京师粮贵，奏请让河营和驻守南苑的马甲门军轮流去固安。
咸丰意识到洋枪已运到，意识到韩秀峰是担心在南苑放枪搞不好会引发骚乱，不过相比放枪动静太大，他觉得韩秀峰真正担心的是粮。因为今年京里太缺粮了，好几个御史奏称已经饿死了不少人，奏请朝廷放粮开粥场，他们也不想想朝廷真要是有粮的话，驻守在南苑、通州等地的兵勇也不至于一天只能吃上一顿！
想到这些，咸丰的心情格外凝重，沉默了良久才抬头道：“冤大头，传文祥。”
守在殿外打瞌睡的大头缓过神，急忙应道：“臣遵旨，臣这就去喊文大人！”
咸丰心想这个夯货总算学会自称臣了，可这个“臣”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却觉得怪怪的，还不如跟之前那般一个一个“我”呢。
大头不晓得皇上在想啥，就这么屁颠屁颠地一口气跑到军机处值房，把正在看湖广奏报的文祥请到了大殿。
文祥知道因为科场案的事，皇上这几天心情不好，恭请完圣安，低着头不敢啃声。
咸丰示意大头把折子递给他，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韩四刚上的折子，朕准了，爱卿仔细看看，看完赶紧拟旨。”
“奴才遵旨，奴才先看看。”
文祥仔仔细细看完折子，合上交还给大头，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命河营兵勇回固安无可厚非，但就这么命南苑总尉、防御、骁骑校及其统带的马甲门军赴固安，奴才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咸丰不快地问。
“禀皇上，奴才以为师出无名。”
咸丰很清楚调驻守南苑的八旗马甲门军赴固安，于公，得知会内务府、兵部、步军统领衙门甚至总管京畿防务的巡防王大臣；于私，得知会八旗都统衙门，毕竟旗人未经允准不能擅离京城四十里。
但韩秀峰奏请让驻守南苑的八旗马甲门军赴固安，既算不上公事也不是私事，咸丰不知道也不能解释，干脆冷冷地说：“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朕要你这个军机大臣又有何用？”
文祥吓一跳，急忙道：“皇上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回去拟旨。”
“跪安吧，拟好交给大头。”
“嗻。”
打发走文祥，咸丰越想越窝火，恨恨地说：“迂腐！”
大头意识到这事跟四哥有关，忍不住问：“皇上，我四哥咋了，他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他一定不是有意的，他真是个大忠臣……”
“跟你四哥没关系，朕知道他是个忠臣。”
“文大人也是忠臣，皇上，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嗯，他们都是忠臣，不过朕看你倒越来越像奸臣，竟然学会帮人求情了！”
大头吓得魂不守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皇上，冤枉啊，天地良心，我最忠心了，我咋会是奸臣……”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是个忠臣，行了吧。”咸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在皇上身边当这么久的差，大头晓得皇上并非真生气，甚至晓得皇上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跟他说话，绞尽脑汁想了想，禁不住爬起来身道：“皇上，我晓得一个奸臣，那人坏透了，您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
想到这还是大头头一次告状，咸丰下意识问：“谁？”
“李昭寿！”
“李昭寿……李昭寿，大头，你是说胜保奏报的那个长毛降将？”
“对对对，就是他！”大头岂能错过这个显摆的机会，眉飞色舞地说：“前些天听人说胜保大人招安了一个叫李昭寿的贼将，我就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我想了好几天总算想起来，可又觉得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因为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光崇纶大人我就晓得有好几个。”
“那几个崇纶只是同名并非同姓，别再东拉西扯，说说李昭寿。”
“哦，”大头不敢再胡扯，连忙言归正传，又绘声绘色地说：“我大前天不是告了一天假去南苑吗，就是因为这事去找王千里王老爷的，没想到王老爷说胜保大人招安的那个李昭寿，就是我晓得的那个李昭寿！”
“你认得？”咸丰好奇地问。
“皇上，我也算不上认得，但我跟他较量过，当年我四哥在海安做巡检，收到一帮杀人越货的盐枭要从海安过的消息，就领着我和一帮乡勇去查缉，没想到他龟儿子胆大包天，见着我们还敢动手，伤了我们好多人，不过他们也没讨着好，运的几十船私盐全被我们给查获了，他的那些个手下也死伤大半，可惜让他给趁乱跑了。”
大头只会吹牛，不会说谎。
咸丰觉得他的话应该不会有假，沉吟道：“原来这个李昭寿以前是盐枭。”
“不只是盐枭，围剿他们的那天夜里，我们只晓得他们是私盐贩子，不晓得他姓甚名谁，直到审完他的那些手下，才晓得他在运河上杀人越货，身上背了好多条人命，好多地方的官府都在通缉他。”
大头顿了顿，接着道：“他有个叫荀六的手下，以前贩运私盐路过海安，见人家闺女在河边洗衣裳，竟把那闺女给……给糟蹋了，那闺女没脸活，后来上吊了。要不是我四哥，这案子到现在也破不了。”
“大头，朕知道你是担心朕被人蒙蔽，其实朕心里跟明镜似的，岂能不知投长毛的不会是良善之辈。”咸丰暗叹口气，接着道：“朕之所以恩准胜保所奏，是因为那个李昭寿不但献了三座城，还率三万多长毛投诚。要是不允准，你想想收复那三座城要死多少官兵，要耗费多少钱粮？”
“皇上，这个道理我懂，可是那个李昭寿真不能相信，用王老爷的话说他就是一个反复……反复啥子的小人！”
“反复无常？”
“皇上英明，他就是反复无常！”
大头是真担心皇上被骗，急切地说：“他当年从海安逃走之后，没去投长毛，而是纠集了一帮运河上的私枭去投捻匪，还想去攻安徽的一个县城，结果遇上了石赞清石老爷的同年何桂珍何道台，何道台率四五百团练把他杀得溃不成军。他见势不妙，就领着残兵败将向何道台投诚。
我四哥听说这消息吓一跳，赶紧给石老爷和郭沛霖郭大人写信，请他们赶紧提醒下何道台，让何道台小心提防李昭寿那个龟儿子。也不晓得何道台是不是没收着郭大人和石老爷的信，反正过了没多久，就听说李昭寿那个龟儿子竟翻脸把何道台杀了，拿着何道台的人头去长毛那儿邀功请赏，还做上了长毛的官！”
看着皇上若有所思的样子，大头又焦急地说：“皇上，我正想提醒您，可见您这两天那么忙，一直没找着机会，所以直到这会儿才跟您说。我对天发誓，刚才说的没半句假话，那个姓李的龟儿子真不能相信，我都担心胜保大人会不会也被他给害了。”
“知道了，你再去一趟军机处，传彭蕴章来见朕。”
“臣遵旨，臣这就去。”
……
咸丰把领班军机大臣彭蕴章召到勤政殿问话，确认道光十八年进士何桂珍当年的确是被胜保刚招安的长毛降将李昭寿所杀，当即命彭蕴章拟旨：镶黄旗蒙古都统胜保奏，得旨招降李昭寿一事，固应示以坦白尤须倍加防范，著六百里加急密谕之！
韩秀峰收到这个消息是五天之后的事，不过相比反复无常的小人李昭寿投诚，他更关心皇上就科场案连降的几道谕旨。
皇上在所颁的上谕中，再三强调“详加披阅，反复审定”，“就所供情节，详加审核”，可见在彻查科场案这件事上，皇上是乾纲在握，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和兵部尚书陈孚恩只是奉旨办差，而跟肃顺是真没啥关系。
在城里呆着不舒坦又来南苑散心的吉云飞，轻叹道：“平龄朱卷与墨卷不符的事没查出头绪，反倒查出兵部主事李鹤龄为其同乡刑部主事罗鸿绎订正关进，向同考官浦安代送条子，浦安又托柏中堂的家人靳祥恳请柏中堂将罗鸿绎取中的事。”
“递条子？”韩秀峰下意识问。
“裁纸为条，递给考官，约定诗文某处所用文字，以为记验。”吉云飞放下茶杯，接着道：“一般是某段的开头或结尾，使用特定的字眼，诸如‘夫’、‘也’等虚字，为防巧合通常会订三、四处，考官阅卷时拿着条子细心比对，就算试卷重新誊录过，就算试卷糊了名，也知道有暗记的试卷是谁的，堪称百无一失。”
“柏中堂知不知情，柏中堂有没有……有没有收罗鸿绎的银子？”韩秀峰禁不住问。
“据伍辅祥说已查明罗鸿绎在考前几次拜望李鹤龄，李鹤龄随拟字眼，约定头篇文末用‘也夫’，二篇文末用‘而已矣’，三篇文末用‘岂不惜哉’，诗末用‘帝泽’，并许诺‘如能分房，可留心看’他的文章。后来又将条子递给浦安，求其照应。
结果巧了，浦安入闱后见中皿卷中有一本试卷与条子相符，并且文笔尚属清畅，就批写‘气盛言宜，孟艺尤佳’字样，加以呈荐。再后来草榜填后核对草底，闱官误将罗鸿绎的试卷当作已中试卷交还本房，柏中堂发现了，便命家人靳祥将其撤下。
浦安与靳祥相识多年，就跑去找靳祥，称他房内中皿卷就这么一本，嘱咐靳祥恳请柏中堂取中，千万别撤下。柏中堂人情难却，便将罗鸿绎取中，将拟取中的第十房考生刘成忠之卷撤下。”
韩秀峰沉吟道：“照您这么说，柏中堂如果没发现反倒没事？”
“哪有那么多如果。”吉云飞长叹口气，苦笑道：“之后的事儿说出来你一定不敢相信，出闱后，罗鸿绎去李鹤龄家请教拜见老师礼节，李鹤龄以帮他递条子打点关节为由，索要酬谢银五百两。罗鸿绎因事前没提及过银子，不愿意出这五百两。
李鹤龄纠缠他说了半天，他最终答应了，过了两天如数送到李鹤龄家中，而李鹤龄竟嫌成色不好没收。罗鸿绎只得回去再筹银，托同乡龙兆霖代送。
李鹤龄收下银子之后，跟浦安谎称罗鸿绎送了四百两，浦安刚开始没收，后来因为其胞兄捐官，去跟李鹤龄借银子，李鹤龄说他的银子存在这儿，随时可取用，浦安就这么先后取走了三百两。”
“连这银子都敢收，传出去真有辱斯文！”韩秀峰轻叹了一句，想想又问道：“柏中堂那边呢？”
“据伍辅祥说，浦安去柏中堂家拜望，送贽敬银十六两，门包八两。并嘱咐罗鸿绎去拜见座师时的门包多费几两，因为柏中堂的家人靳祥帮过忙。所以罗鸿绎去拜见柏中堂时，送贽敬银十二两，门包六两。”
吉云飞喝了一小口茶，又说道：“场后士子孝敬考官的贽敬银也好，求见时的门包也罢，历代科场，向来如此，本算不上多大事，可跟弊案牵连上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因靳祥已随柏中堂的侄子，分发甘肃知府钟瑛出京在途，皇上已命军机处寄谕陕西巡抚曾望颜，著其即饬所属地方官，沿途截拿，迅速押解来京审讯，毋令逃脱。”
“皇上励精图治啊，不然也不会命郑亲王等人这么查。”
“所以说柏中堂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科场案越查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士子们一片叫好，各部院尚书、侍郎却人心惶惶，朝局因此动荡，文祥正为之忧心忡忡，又收到苏松太道薛焕差人送来的坏消息。
因为消息是私下差人送来的，他不敢贸然上奏，只能先来南苑找韩秀峰商量，看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说起来巧了，刚刚过去的两个多月，韩秀峰找了个借口先去了趟天津，然后又去了趟固安，昨天下午刚从固安回来，就这么被他逮了个正着。
想到文祥无事不登三宝殿，韩秀峰屏退左右，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博川兄，您跟博文不一样，您身为军机大臣，私自出京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来南苑算出京吗，顶多算出城。”文祥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想想又感叹道：“京城居，大不易，各部院不晓得有多少官员在城里租不起房，只能租住在城外。据说有不少京官穷得连城外的房子也租不起，只能找个地方搭窝棚。”
“确实不少，可您跟他们更不一样。”
“放心，我来此的事皇上知道。”
韩秀峰看着书信问：“皇上知道？”
“我是来瞧瞧驻扎在这儿的八旗和察哈尔马队的。”
“奉旨来巡视的就好。”韩秀峰终于对文祥来南苑这件事本身放心了，但他带来的书信却让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洋人之前只是怀疑朝廷是“明和暗剿”，后来虽收集到一些证据，但两广总督黄宗汉和在上海跟英吉利公使额儿金谈判的桂良、何桂清都可以一推了之，声称全是广东的士绅百姓“肆意妄为”，而现在洋人竟掌握了是朝廷授意的实据。
占据广州的巴夏礼等三人委员会，在清缴民团时竟查获一份皇上鼓励广东绅民实力攻剿西夷的密谕！
其中有一段写得明明白白：该大臣罗惇衍等，务宜仰体朕心，密为筹画，暗中统率各乡，在广为团练，联络激励，声气相通，以挫外夷之势，而振中国之威。不必官与为仇，止令民与为敌。即本省官员及各地方官员，亦一概不必关会，以期机密，而免泄露。如此，则胜固可以彰天讨，而败亦不致启兵端，庶几年来之敌国外患，暂就义安，攘夷狄而尊华夏，在此一举。
看到这里，韩秀峰抬头苦笑道：“博川兄，实不相瞒，这道密谕我见过。”
文祥愣住了，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见过，这么说这道密谕并非洋人所伪造？”
“此话差矣，我见过并不一定是真的。既然是密谕，又怎会落到洋人手里，所以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洋人伪造的。”
“可是……”
“博川兄，别可是了，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您心里有数就行，一切等桂良和何桂清的奏报到了再说。”
文祥急切地问：“志行，你就不担心洋人翻脸？”
“我要是不担心，能三天两头往天津跑？”韩秀峰反问一句，接着道：“博川兄，您以为僧格林沁在做什么，您以为肃顺今天抓一个，明天抓两个，恨不得把户部衙门的郎中主事胥吏衙役全送菜市口明正典刑究竟是在做什么！”
“皇上决心已定，皇上不怕再起战端？”
“这是咱俩说的，皇上不是不怕，而是西夷咄咄逼人，欺人太甚，逼的皇上退无可退。”
“明白了，”文祥意识到密谕落洋人手里的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没啥，想想又忍不住问：“志行，我想再问问，真要是开仗，这次咱们有几成胜算？”
“不知道。”
“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胜负得打完才知道。”想到堂堂的军机大臣，对朝廷应对西夷的方略居然知之甚少，韩秀峰实在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因为聊的越多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干脆话锋一转，好奇地问：“博川兄，科场案查的怎样，年底前能不能结案？”
“拔出萝卜带出泥，越查越大，牵连越来越广，不少涉案考生已经回了原籍，一些涉案官员的家人要么捐官外放了，要么随别的官员出京赴任了，想在年底前结案，我看悬。”
“怎么个拔出萝卜带出泥？”
“在审讯浦安转恳柏中堂取中罗鸿绎时，浦安供称在考场时曾听人说副主考程庭桂烧过条子。皇上震怒，命郑亲王革审程庭桂，查出程庭桂之子程炳采大肆传递关节交通嘱咐舞弊案。”
文祥放下茶杯，用带着几分玩味的语气接着道：“刚开始是兵部尚书陈孚恩审程炳采，结果在公堂上程炳采拒不招供，见陈孚恩要对他用刑，竟当那么多人面供出陈孚恩之子陈景彦曾托他递过条子。”
韩秀峰真不知道这些，哭笑不得地问：“陈孚恩兴冲冲地查办，查来查去竟查到了他儿子身上！”
“所以说这案子越查越大。”
“后来呢，究竟有没有查实？”
“陈孚恩刚开始不相信，也可能心里相信但不敢也不能采信，就诘问程炳采有无实据，程炳采说条子在考场外烧掉了，没有送入闱中。虽无实据，但那么多人听见了，其中包括你那位吏科给事中同乡。陈孚恩不敢就这么草草结案，赶紧回家质问他儿子，结果发现确有其事。”
“再后来呢？”
“那么多人盯着呢，他只能大义灭亲。”文祥端起茶杯，不无幸灾乐祸地说：“他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赶紧上折请罪，恳求皇上将他那个官居刑部候补员外郎的儿子革职，归案办理。奏请皇上将他交部议处，并准其回避。”
“皇上咋说的？”韩秀峰追问道。
“皇上准其所奏，将陈景彦革职归案，鉴于陈孚恩事先并不知情，先交部议处，并命他除案涉陈景彦之处照例回避外，余仍秉公审理。”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文祥接着道：“不但程庭桂之子程炳采、陈孚恩之子陈景彦在外大收条子，工部侍郎潘曾莹之子翰林院庶吉士潘祖同、刑部侍郎李清凤之子工部郎中李旦华、湖南布政使潘铎之子候选通判潘敦俨等，也在外假托父名私收私送条子，一件件一桩桩，令人触目惊心啊。”
韩秀峰早料到这事不简单，却没想到一帮二世祖竟如此胆大包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柏中堂呢？”
“据说郑亲王本以为柏中堂一定不会干净，死命的查，结果发现柏中堂就受浦安转托取中了罗鸿绎，没收条子，也没收多少银子。可奇怪的是，最先捅出科场弊案的那个平龄居然不明不白死在狱中，而受浦安之托的那个家人靳祥，居然也不明不白地死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柏中堂自证清白还来不及呢，怎会去害他们。再说事发之后，柏中堂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他老人家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法儿行事。”
“你别误会，我只是说那两人死得不明不白，可没说他们的死跟柏中堂有关系。”
“郑亲王、怡亲王胜券在握，一样没必要做种事，搞不好还会授人以柄。”
韩秀峰话音刚落，文祥便喃喃地说：“照这么说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想救柏中堂，结果却好心办错了事。”
听文祥这么一说，韩秀峰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人，心想也只有那个位高权重但在朝堂上却并不起眼的人能做到，不过这种没凭没据的事也只能想想。

第七百二十章 谁也没想到
光阴如梭，一转眼又过年了。
琴儿在娃他外公和费二爷的耳濡目染下，渐渐学会怎么操持这个家。
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同幺妹儿一起带着娃回走马乡下伺奉婆婆和婶娘，腊月里又把婆婆和婶娘接到城里来一起过年，跟新任道台、府台、县太爷夫人没少走动，甚至带着幺妹儿和潘二媳妇一起去江北拜望过几次段夫人。
天天都有事，好像总在忙，可细想起来却不晓得都忙了些啥。
有幺妹儿和潘二婆娘说说话，加上要带仕畅仕路两个娃，平日里倒也不闷，只是一到晚上就不由地想念远在京城的娃他爹。
盼星星盼月亮，没盼到娃他爹回来，但总算盼到了娃他爹托票号捎回的家信。
娃他外公和费二爷一大早就带着俩娃去龚老爷家吃酒了，她和幺妹儿都不识字，只能让家人去前头会馆把潘二请来帮着念。
“之乎者也”的她和幺妹儿都听不懂，潘二干脆帮着翻译成白话。
“四哥说天下不太平，两江的长毛、安徽河南的捻匪和两广的会党没能剿灭也就罢了，朝中竟也接二连三出事。年前的顺天乡试有人舞弊，牵连了不少大人，连柏中堂都被革了职，究竟如何处置还没尘埃落定。”
“不关他的事吧，他有没有被牵连？”琴儿急切地问。
“嫂子，这您大可放心，四哥做事多谨慎，何况他是奉宸苑卿，又不是礼部的尚书、侍郎，更不是顺天乡试的同考官，跟他没啥关系。”
潘二安慰了一句，接着道：“但已经牵连了那么多人，接下来不晓得还会有多少人被牵连，所以这京官是越来越难做。”
幺妹儿禁不住问：“长生哥，照你这么说，我四哥是不是打算辞官，打算回来？”
潘二看看书信，抬头道：“四哥虽没明说，不过能看出他早已萌生退意，我估摸着他之所以迟迟没回来，只是没找着合适机会。”
琴儿心想他一定是想她、想娃、想这个家了，忍不住问：“他还说啥了？”
“嫂子，四哥让老夫人、段经承、费二爷和婶娘保重身体，也让你不要太过操劳，不要太紧张仕畅和仕路的学业，说有时候管太严只会适得其反。”潘二顿了顿，又说道：“四哥倒不是很担心您和仕畅、仕路，只是有些担心老家。”
“担心大哥大嫂他们？”幺妹儿下意识问。
“四哥不光担心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更担心仕通仕达。四哥说韩家以前虽穷，虽总被人瞧不起，甚至被人欺负过，但不能因为他做上了官，又出了两个童生就忘了本。
说做人不能为富不仁，更不能横行乡里。还说今后别再买地了，说咱们巴县山多地少，咱家多买几亩地，别人家就会少几亩地，没了地人家咋活？”
“晓得了，以后不买。”琴儿连忙道。
“再就是铺子也不要买太多，当铺最好也不要开，说富不过三代，现在积攒再多的家业，也会有被挥霍一空的时候。与其把心思放在这上头，不如让娃们多读些圣贤书，多教教娃们做人的道理，只要娃们明事理，将来就算考取不上功名，这日子也一定能过得下去。”
见幺妹儿欲言又止，潘二连忙看看信，接着道：“幺妹儿，四哥说你家柱子的差事办得不错，这苑丞再署理几个月就能实授了。”
“长生哥，那我家柱子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
“他肯定听四哥的，四哥啥时候回来，他自然啥时候回来。”潘二放下书信，又笑道：“不过大头十有八九不会回来了。”
“为啥？”琴儿不解地问。
“一是大头现如今能耐了，做上了御前侍卫，成了皇上身边的人，不是想辞官就能辞官的；二来翠花带着娃回了泰州老家，据说在老家盖了个大房子，他虽生在巴县长在巴县，可在巴县却连一个亲戚也没有，就算将来致仕也只会去泰州跟婆娘娃团聚，不会再回巴县。”
“那他这不成倒插门了吗？”幺妹儿嘀咕道。
“娃又不跟翠花姓，只要娃姓袁就不算倒插门。”潘二笑了笑，想想又说道：“大头将来去泰州也好，至少咱们在江苏还有个朋友，更别说泰州离上海要比咱们巴县离上海近。”
琴儿糊涂了，下意识问：“泰州离上海近，跟咱们又有啥关系？”
“嫂子，您一定是忘了您家在上海也有产业，四川会馆说是会馆，其实是四哥的，后来钰儿小姐又帮四哥在会馆后来置了栋洋楼。我敢打赌，等四哥辞了官，不再像现在这般身不由己，一定会带您和仕畅仕路去上海开开眼界，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
提起任钰儿，琴儿心里就变得有些酸溜溜的，沉默了一会儿，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也不晓得那宅子有多大，不晓得那洋楼究竟啥样。”
“后来置的那栋我没见过，会馆我晓得，上下三层，加起来三十四间房，外头是一圈铺面。听说英吉利租界的人越来越多，比咱们巴县还繁荣，我估摸着会馆一年下来能收不少房钱，那圈铺面的租金一样不会少。”
“钱呢，我只晓得那边有咱家的产业，可到现在也没见着一文钱！”
“应该是直接汇给四哥了吧，再说那边有刘老爷盯着，谁敢贪嫂子您的钱。”
幺妹儿在京城呆久了，在巴县呆着真不大习惯，竟笑问道：“嫂子，咱们不能去京城，因为去了会给四哥和柱子添乱，可去上海没事啊，要不咱们去上海瞧瞧？”
潘二吓一跳，不等琴儿开口就苦着脸问：“幺妹儿，你晓得上海在哪儿吗，晓得上海离咱们巴县有多远吗？”
“上海不就是江苏吗，再远难不成还能比去京城远！”
“虽不比去京城远，但也差不了太多，而且这一路上不太平，真要是去的话要路过江西、安徽，可江西和安徽正在闹贼匪，江宁就更不用说了，长毛把江宁当作他们的京城，已经盘踞了好几年！”
琴儿也觉得太荒唐，连忙道：“幺妹儿就是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当真。”
“这我就放心了，嫂子，您先忙，我得去前头瞧瞧，过几天有一批盐要运往武昌，我得去看看准备的咋样。”
“办差要紧，赶紧去吧。”
……
就在琴儿请潘长生帮着念家信之时，韩秀峰刚参加完惊心动魄的朝会，故作镇定地跟文武各官一起走出宫门，径直来到集贤院。
科场案总算查了个水落石出，可在如何处置主考官柏葰这件事上，却把礼部、吏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给难住了。
因为柏葰只是“听受”浦安和家人靳祥所托，取中了考生罗鸿绎，并没有收条子，也没有收罗鸿绎、浦安的银钱，更没有“交通”。
而“听受嘱托”一节，《钦定科场条例》中既无应如何处置的明文，亦无成例可循，按例只能“比照审议”。
柏葰出事前不管怎么说也是官居一品的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大清这么多年还没有杀宰辅的先例。何况科考通关节行贿赂，历朝并不鲜见，尤其自嘉道之后，世风日下，场闱舞弊之风盛行，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不以为讳。
正因为如此，郑亲王和怡亲王并没想过要赶尽杀绝，原本只是奏请将已革职的柏葰发配充苦差，永不叙用。
可皇上对科场积弊显然早有整饬之意，不然也不会一案发就革柏葰的职，更不会接二连三降谕命郑亲王和怡亲王等“详加披揽，反复审定”。
几次奏请被驳回，郑亲王和怡亲王只能将柏葰的“听受嘱托”比照“交通嘱托”定罪，而按《钦定科场条例》，贿赂通关者应从重治罪，考官通同作弊者一并治罪！
雍正元年，雍正爷又覆准“考官士子交通作弊一应采名受贿听情关节中式者，审实将作弊之考官中式之举子处斩，俱立决！”
换言之，要处柏葰斩立决！
而今天既是判决的日子，也是柏葰临刑的日子，对杀不杀柏葰，皇上可能又有些犹豫，遍召群臣，上自亲王，下自卿贰。甚至声泪俱下地问，杀柏葰有无屈抑，可包括惠亲王、郑亲王、怡亲王和军机大臣彭蕴章、文祥在内的所有能进大殿的人，全沉默不语。
皇上见群臣都不说话，痛心疾首地说了一句“情有可原，法难宽宥”，然后谕令将柏葰、浦安、李鹤龄、罗鸿绎和程庭桂之子程炳采等同案犯斩立决，并著户部尚书肃顺监斩！
韩秀峰只是正三品，只能站在外头，里头的人都不说话，他更不好说啥。毕竟真要是按例，柏葰被处斩实在算不上有多冤。
可想到一个真宰相就这么被推到菜市口处斩，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在集贤院后头的小院儿里浑浑噩噩的也不晓得坐了多久，直到富贵的二儿子吉祥找过来，才意识太阳已落山，天已经黑了。
“四爷，听外头的人说，柏葰不但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甚至早让家人收拾好了行李，打算旨意一到就赴回疆充当苦差，被押到菜市口还在喊冤，不光喊冤，还破口大骂肃顺大人，骂郑亲王和怡亲王。”
“何止他没想到……”韩秀峰实在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站起身有气无力地说：“走吧，今儿个不回南苑了，去会馆。”

第七百二十一章 最坏打算
韩秀峰回会馆不是因为刚尘埃落定的科场案，而是因为接下来的礼部会试。事实上朝廷不但今年要开科取士，明年是皇上的三旬生辰，按例会赐开恩科。
崔焕章、杨吏清等巴县举人早就来了，傅世纶、李文俊等来自四川其它州府的士子，因为找不到下榻之所也纷纷来重庆会馆借住。连任禾这些天都无心公事，想再考一次，再搏一把。
作为整个四川为数不多的三品大员，并且是京官，韩秀峰不能总不来探望进京应试的同乡，没想到赶到会馆竟发现包括崔焕章、杨吏清在内的所有士子，正喝着酒兴高采烈地谈论柏葰被处斩的事。像是柏葰被明正典刑，他们就能金榜题名似的。
韩秀峰很不是滋味儿，但能理解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情，只能强打起精神，敬了一圈酒，算是为他们接过风了，然后借口公务缠身连夜返回南苑。
回到官署也是大半夜，大堂里竟还点着灯。
见荣禄、王千里、永祥、王河东不约而同起身相迎，韩秀峰下意识问：“这么晚了，诸位咋还不去歇息？”
“四爷，薛焕急报，上海那边谈崩了，额尔金恼羞成怒，已在一个月前负气南返。”王千里呈上一份公文，接着道：“让人更着急的是，去年刚补授上御史的蒋志章，别说认得了，甚至连见都没见过薛焕，竟上书奏称薛焕有胆有略，在上海道任上，洋人畏服。奏请将薛焕特召来京，交僧王相时委用！”
荣禄苦笑道：“这几个月桂良、何桂清有不少奏报，其中有几份提到过薛焕。”
韩秀峰被搞得啼笑皆非，将信将疑地问：“就因为桂良和何桂清在奏报中提及过薛焕，蒋志章就上折子保奏调薛焕来京？”
永祥忍不住嘀咕道：“风闻奏事，他吃的就是这碗饭。”
“什么风闻奏事，我看他是自以为是！”韩秀峰越想越郁闷，坐下问道：“皇上准了吗？”
“准了。”不等王千里开口，荣禄便解释道：“这道公文是博川兄差人送来的，皇上准蒋志章所奏命薛焕来京的消息，也是博川兄差人送来的。薛焕调僧格林沁麾下效力没什么，只是他就这么离开上海，咱们的消息就更不灵通了。”
想到皇上已恩准，调薛焕来京的公文说不定已经在发往两江的路上，韩秀峰一连深吸了几口气，轻描淡写地说：“上海那边不是还有刘山阳吗，天塌不下来。”
“事到如今，也只能指望刘山阳了。”王千里无奈地说。
“该来的早晚会来，不会因为咱们有人在上海盯着，觉得又上当了的额尔金就不会派兵来犯。诸位，好日子到头了，做好开仗的准备吧！”
“四爷，卑职就等您这句话。”永祥回头看了看王河东，急切地说：“最后一批去固安的兄弟，已经操练了十四天，要不赶紧把他们调回来！”
“别急，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慌。”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抬头环视着众人道：“额尔金从上海回香港少说也要十来天，回去之后他不可能不去广州瞧瞧，就算他急着以换约为由派兵来犯，也得先准备粮草辎重，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四爷，您是说洋兵最快也得五六月份才能抵大沽口？”
“嗯。”
“这么说咱们还有两三个月做准备。”
“确切地说是僧格林沁还有两三个月做准备。”韩秀峰从王河东手中接过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他身为钦差大臣，守土有责，只能豁出去拼了。咱们跟他不一样，咱们可不能孤注一掷。”
荣禄忍不住问：“那到时候咱们还去不去天津？”
韩秀峰沉吟道：“去自然是要去的，要是不去的话，前头的仗打成了啥样都不知道。但不能全去，最多去一半人，而且得是全会骑马的。要是这仗打得顺，去的人就按兵不动。要是前头打得不顺，那就撤回天津，帮石赞清守城。”
永祥糊涂了，忍不解地问：“四爷，前头打得顺，咱们为何要按兵不动？”
“因为去了就是跟人家抢功，人家一定不会高兴，并且真要是去了，那咱们藏着掖着的这点家底儿就暴露了。”看着永祥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前头要是兵败如山倒，那洋人一定不会再把官军放在眼里。古人云骄兵必败，咱们到时候就可以借助城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可咱们只去一半人，凭这点人左右不了战局。”
“咱们是只去一半人，但天津那边不只是咱们这点人。”
王千里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天津知府石赞清可不是那些个贪生怕死之辈，为布置防堵他苦心经营了近两年，城墙修的又高又结实，筹银铸了几十尊大小铜铁炮，手下有两三千乡勇，只要到时候能帮他稳住军心，那这一仗还是能打的。就算天津城不一定能守住，也能迟缓洋人几天。”
永祥意识到之所以派兵去，主要是为这边做最坏打算争取时间，又忍不住问：“要是洋人势大，去帮同石赞清守城的兄弟要守几天？”
“三天，就算拼的只剩下一个人也得给我守三天！”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天津海口真要是失陷，朝廷一定会赶紧派钦差大臣去通州布置防堵，到时候既会从其它地方调兵遣将，也会命专人去收拢溃兵，咱们要帮着争取的就是朝廷调兵遣将、收拢溃兵，在通州一带布置防堵的时间。”
想到洋枪那么犀利，而洋人的洋枪比河营的洋枪打得更远更准，荣禄对能不能在通州堵住洋人实在没什么信心，禁不住问：“要是通州也守不住呢？”
“那咱们就得做咱们该做的事了。”
韩秀峰想了想，直言不讳地说：“仲华，到时候你随我率弟兄们护驾。百龄兄，到时候你要做两件事，头一件事是命柱子、铁锁率苑内的皂隶青壮进城，把之前草拟的那份名册上的人全接出来，然后护送到固安等地妥善安置；
第二件事是将该安置的人安置好之后，召集固安等地的官绅，让他们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抓紧办团练，袭扰洋人的辎重。凡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到时候我会奏请皇上下谕命你便宜行事。”
“要是固安等地也守不住呢？”王千里小心翼翼地问。
“这你大可放心，洋人不是长毛，他们虽凶悍但人少，就算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他们又能占多大地方？”韩秀峰反问一句，接着道：“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这仗该咋打，想来想去发现这仗说难打确实很难打，但说好打也好打，只要能拖住洋人，咱们拖也能把他们给拖垮。”
“行，就这么跟他们干！”
“其实……其实就算拖也用不着拖多久，毕竟拖那是要下决心的，尤其在两江、两广和安徽、河南等地的贼匪还没剿灭的这个节骨眼上，可以说拖就是拿国运在赌。真要是走到那一步，我估摸着皇上不一定下得了这个决心，十有八九会下谕议和。”
“洋人根本不相信咱们，愿意再跟咱们谈吗？”永祥低声问。
“会愿意的，洋人不跟朝廷谈，难不成还能去跟长毛谈？要是朝廷垮了，天下大乱，他们咋做买卖，去哪儿赚钱？”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不过到时候的条件，跟现在肯定不会一样，他们一定会坐地起价。”
荣禄越想越觉得韩秀峰的话有道理，越想越郁闷，紧攥着拳头道：“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要挨这么一刀，为何……为何偏偏要挨一大刀！”
“因为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明白我明白，可就是有人不明白！就算有几个明白人，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全是得过且过的主儿！”
“别说了，说这些又有何用。”韩秀峰站起身，想想又说道：“从明儿个开始，在钱粮尤其吃食上，别再那么抠。紧着公账上的银子花，每隔三五天给弟兄们开个荤，苑内的鸡鸭鱼肉不够就去附近的庄子买。”

第七百二十二章 都没诚意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礼部会试早已放榜，殿试的名次也早出来了，包括任禾在内的重庆府各州县的考生一个没能中式，想着明年朝廷很可能按例开恩科，许多考生落第之后都没回原籍。
在此期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在去年顺天乡试时收递过“条子”的那些大员子弟，一律被发配往新疆充苦差。那些身娇肉贵的公子哥儿一听说要去边荒之地，十分惊恐。他们的老子更是纷纷活动，接二连三上疏，一面自责，一面奏请捐银赎罪。
而朝廷现如今最缺的便是银子，皇上几经权衡，最终放了他们一马，准他们花钱消灾。御史陈庆松有些不识时务，进言“赎罪太骤”、“视法太轻”，让皇上很不高兴，所上的折子被“留中”，就这么不了了之。
二是去年跟西夷签过和约，但上头只有皇上的御批，并没有英、佛、咪、俄四夷国主的御批，所以英、佛、咪、俄四夷使臣今年要来换约。俄夷使臣来得最早，经皇上恩准，从北塘登岸，由天津的地方官员护送至通州，再由礼部和理藩院官员接到城内，并将其安置在早准备好的下榻之所。
总之，俄夷使臣已经到了京城，可朝廷去年跟俄夷所签和约的具体条款，别说天下百姓了，连各部院的郎中主事都知之甚少，而知晓内情的王公、军机大臣和各部院堂官对此又讳莫如深，以至于许多人都晓得朝廷要跟洋人换约，但究竟换什么约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新任直隶总督恒福、直隶布政使文煜相继到了天津，崇厚身为长芦盐运使要在制台和藩台跟前听用，实在抽不开身忙别的事儿，所以韩宸已在运司衙门帮了两个多月忙，不但对换约之事了如指掌，而且正紧张地为如何应对英、佛、咪三夷使臣前来换约做最后准备。
早上去府衙跟石赞清商量了近一个时辰，又匆匆赶到制台大人下榻的盐商宅院，跟奉僧王之命来拜见制台的薛焕私下聊了一会儿，然后吃了几口干粮，便带着家人马不停蹄赶到城西六里的一个村庄。
平时见不着几个外人的村子，今天竟有两个皂隶守在村口，见韩宸来了急忙上前拜见。
“从京城来的客人到了吗？”
“禀韩老爷，客人们全到了，昨儿晚上到的，小的照您的吩咐，让他们借住在保正、甲长早说好的那十九户百姓家。领头的那几位老爷，下榻在盐商陈老爷的别院。”
“好，带我去瞧瞧。”
“遵命，韩老爷请。”
事实上韩宸用不着皂隶带路，因为这个不起眼的村子他已来过好几次，甚至在村里囤了足够三百人吃两个月的粮和十几石盐。
陈姓盐商的别院在村北，由于不怎么来乡下住，宅院建的并不奢华，只是一座里外三进的院子，但跟村里那些低矮破旧的民房一比，真能让人感受到大户人家的气派。
大门口有两个人守着，尽管他们既没带兵器也没穿号衣，可一看就晓得不是寻常百姓。
皂隶跑上去通报，那二人急忙上前行礼。
韩宸微微点点头，跟着他们走进宅院，只见永祥、王河东正同几个同样身穿短褂的把总、外委，围着八仙桌上的舆图商量着什么。
“韩某来迟，让几位久等了。”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永祥可不敢在韩宸面前摆架子，连忙让把总、外委们先出去，然后一边请韩宸上座，一边拱手道：“禀韩老爷，四爷命卑职和老王先带弟兄们过来，他要等把京里的事安排妥当了才能来。”
“四爷也要来？”韩宸下意识问。
不等永祥开口，王河东就拱手道：“韩老爷，您跟四爷是什么交情，四爷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不过，天津这边要发生大事，他不来亲眼瞧瞧又怎会放心。”
“这倒是。”韩宸微微点点头，笑看着二人问：“二位老弟，你们这次拢共来了多少人？”
“禀韩老爷，卑职这次拢共带来三百零八人，其中有十几个马夫和几个蒙古医生。”生怕韩宸担心他们来天津的事，一旦传出去没法儿跟新任直隶总督恒福交代，永祥又转身取来一个信袋：“这是四爷命卑职等人来天津办差的公文，上头盖有内务府的大印。”
韩宸根本不在乎他们究竟有没有公文，顺手放到一边，开门见山地说：“永祥老弟，咱们都不是外人，还是说说正事吧。”
“韩老爷请讲！”
“你们的粮，韩某和崇厚大人早帮着准备好了，就囤在村里，待会儿你们安排个人去验收下。盐，为你们准备了十八石，足够你们吃的了。银钱就对不住了，这两年的事是一件接着一件，运司衙门早被掏空了，你们要是想买些瓜果蔬菜或想买些鸡鸭鱼肉犒劳犒劳弟兄们，只能自个儿想办法。”
“韩老爷这是说哪里话，您和崇厚大人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银钱我们有，开拔时四爷让王千里王老爷给了我们三千两！”
“有银子就好。”韩宸微微点点头，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书信，很认真很严肃地盯着二人道：“这是刘山阳专程差人送给薛大人的急报，确切地说这是后来誊抄的，原件正在僧王手里，韩某觉得二位也应该瞧瞧。”
“谢韩老爷关照，卑职先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永祥真吓了一跳！
英佛二夷不但派使臣来换约，还派来了一支大军。
英夷派来的大小炮舰炮艇共20艘，其中蒸汽大舰一艘，叫“切撒皮克”号，装有大小火炮五十一尊，炮舰上连同船工水手在内的洋兵竟多达五百二十余人；“高飞”号、“巡洋”号、“魔术师”号等蒸汽中舰六艘，装炮六尊至二十一尊不等，载兵九十名至两百四十名不等。
“科罗曼德尔”号、“庇护”号、“巴特勒”号等蒸汽炮艇十一艘，此外还派来一艘叫作“协助”号的运兵船和一艘叫作“海斯泼”号的辎重船。佛夷这次只派来两艘蒸汽炮舰，一艘叫“迪歇尔”号，一艘叫“诺尔札加拉”号。
永祥默默算了一下，凝重地说：“两千多兵，竟多达两百二十余门炮，算下来每十人就有一门炮！”
过去近一年，王河东在南苑做了不少功课，甚至不止一次研究过洋人炮船的模型，接过书信沉吟道：“有些炮是装在船上的，上不了岸，能运上岸的全是小炮。”
“那些打得远的大炮是上不了岸，可够得着炮台啊！”
“二位应该听四爷说过，南北两岸五座炮台上的大小铜铁炮加起来也就五十来尊，其中能够着洋人炮船的恐怕只有富贵从福建运来的那十几尊洋炮，尽管僧王做了不少准备，但要是打起来胜负还真难料，二位心里应该有个数。”
“敢问韩老爷，僧王做了哪些准备？”
“一时半会儿说也说不清楚，二位真要是想知道，不妨去炮台瞧瞧。”
“我们去方便吗？”
“后头我要去送盐，二位可扮成我的随员一道去。”
“谢韩老爷成全。”永祥拱拱手，想想又说道：“韩老爷，卑职还想去城里瞧瞧，想带弟兄们去看看城墙。”
“这事好办，我回头跟石府台说一声，他会命家人陪你们去。”
想到来前四爷说过的那些话，永祥又说道：“韩老爷，有件事卑职差点忘了跟您禀报，来前四爷说皇上之所以命俄夷使臣从北塘上岸，然后由天津官员护送至通州，那是不想让俄使窥破朝廷在海口两岸的布置，英、佛、咪三夷使臣来了同样如此。”
“这我知道一些。”韩宸低声道。
“但还有一件事您恐怕不晓得。”
“啥事？”
“四爷说皇上不太想让蛮横无理的英、佛二夷使臣进京，想让他们在上海跟桂良大人换约，我们开拔时皇上还下了一道谕旨，命桂良大人在上海等候。据说也给僧王下了旨，谕旨中说换约之事须由桂良亲自办理。”
韩宸反应过来，喃喃地说：“难怪薛焕一大早去拜见制台，原来是因为这事儿。”
王河东苦笑道：“去年说好了让洋人今年来换约，现在却反悔了。而洋人又蛮不讲理，他们要是见咱们不许他们从大沽口上岸，见换约之事僧王又没个准信儿，他们一定会强闯甚至会炮轰海口两岸炮台，所以说这一仗是躲不掉的。”
韩宸之前还对换约抱几分希望，毕竟能不打就不打，听永祥和王河东这一说，韩宸意识到这一仗已无法避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洋人名为换约，却派这么多兵来，究竟是何意？既然他们没诚意，那就只能打。”
“韩老爷，您说的是，他们没诚意在先，也就别怪咱们没诚意。”
“好一个都没诚意，不说了，衙门里还有一堆事，我先回去。你们要是想去炮台瞧瞧，要是想亲眼看看天津城防，随时可去运司衙门找我。”

第七百二十三章 糟心事
三天前，韩秀峰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正打算亲自率兵赴天津，结果被一件突如其来的糟心事给缠住了，只能让永祥和王河东先率兵过去。
而现在却因为在“战”与“和”这件事上，皇上和郑亲王、怡亲王等王公大臣举棋不定，他又被肃顺奏请留在京里听用，想去也去不成，只能让王千里赶紧赴天津。
肃顺自奉旨监斩了柏葰之后，官威比之前更大，各部院郎中主事见着他像是见着鬼似的，连彭蕴章、贾桢和周祖培见着他都绕着走，在朝堂上一样不敢跟他半个不字。
他圣眷恩隆，说啥皇上听啥。
他天不怕地不怕，但韩秀峰怕，所以不敢跟他走太近，没再跟之前一般去集贤院，而是直奔内务府大臣文丰帮着安排的这间公房。
公房不大，院子也很小，不过胜在离勤政殿近，并且一般的外臣进不来，要比紧挨着大宫门的六部值房清静。
刚托一个侍卫去跟大头说一声，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在这儿办公，皇上要是传召就让大头来这儿传宣，内务府大臣文丰竟摇着扇子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来了。
韩秀峰不敢怠慢，急忙合上公文起身相迎。
文丰虽从未发表过什么政见，但身为管理圆明园事务的内务府大臣，对朝堂尤其宫闱中的事洞若观火，早就瞧出韩秀峰这个名义上的下属不简单，谦让了一番坐下来关切地问：“韩老弟，你我虽相交不久，但老弟的为人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轻易得罪人，更不会得罪那个徐浩然，他为何一补上御史就跟疯狗似的咬着你不放？”
提起这件糟心事，韩秀峰不晓得有多郁闷，一边帮文丰沏茶，一边苦笑道：“说起来大人一定不会相信，我韩秀峰不但没得罪过他，还救过他的命。”
“救过他的命，此话怎讲？”
“这事说来话长，要不是南苑郎中王千里提醒，我都不记得这件事，甚至都想不起有他这么个人。”
韩秀峰敬上茶，坐到文丰对面无奈地解释道：“都说‘做官难，难做官，想做清官是更加难，一件官衣度日艰，两袖清风熬饥寒’，刚补上御史就上书弹劾我的那个徐浩然，就是居无一宅、食无半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官。他租不起房，就在紧挨着南苑不远的一棵槐树下，用篱笆搭了个窝棚，并且一住就是四年。”
“住那么远，那他每天怎么去衙门点卯？”
“走着去呗，大半夜就起身，连灯笼都舍不得打，就这么摸黑跌跌撞撞地进城。今年正月初六，我和王千里起早进城赴宴，见一个人走着走着竟昏倒在路边。想着天那么冷，风那么大，要是不闻不问真会冻死，就这么下车将他扶起，见他穿的竟是官服，只是破破烂烂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不等韩秀峰说完，文丰就追问道：“你想着同朝为官，于心不忍，就把他救过来了？”
“其实也谈不上救，他是饿晕冻晕的，车里比外头暖和，就着热茶给他喂了几口点心，他就这么缓过来了。捎他进城当值的这一路上聊了聊，才晓得他居然是个翰林官。想着大过年的，能遇上是缘分，就心血来潮赠了他二十两银子。”
“后来呢？”
“听王千里说他后来去过一次南苑，那会儿我正好去天津办差了，守门的门军也不晓得是不是见他穷的叮当响没给门包，不但没让他进，甚至没帮他通报。直到前几天他上书谏言，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大兴土木疏浚南苑河道海子，弹劾我以疏浚南苑河道海子为名中饱私囊，弹劾我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所举官员于例不合，才想起有他这么个人。”
文丰没想到竟有这内情，禁不住叹道：“古人诚不欺我，还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不说也罢，说了生气。”
“韩老弟，我晓得你懒得跟他这样的疯狗计较，可他揪着你不放！”
“他弹劾我的折子已经上了，而且连上两道，事已至此，就算他揪着不放我还能拿他怎样，总不能去找他吧。”
“找他自然不行，要是传出去那又成仗势欺人了。”文丰放下茶杯，想想又问道：“韩老弟，这两天你有没有托人去问问，他为何要揪着你不放？”
“实不相瞒，我没托人去问，不过有朋友帮着去打听过。”
“你那位朋友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韩秀峰苦笑道：“说出来大人一定会觉得好笑，他之所以弹劾我，一是因为新官上任总得闹出点动静，毕竟对他们这些御史言官而言，得罪人不怕，怕的是没名声；二是他穷困潦倒这些年，不赶席、不宴客，跟翰林院的同僚都不怎么走动，在京里几乎没朋友，我韩秀峰很可能是他这些年所见过的最大的官，他不弹劾我弹劾谁？”
“见过你，认得你，就弹劾你，这是什么道理！”文丰被搞得哭笑不得。
“他倒是想弹劾别人，可他不熟悉！就算风闻奏事，总得有风可捕、有影可捉！相比之下，弹劾我则容易多了，他不光晓得我在南苑疏浚河道海子，还晓得南苑郎中王千里曾是我的旧部，甚至晓得南苑苑丞丁柱不但跟我是同乡，也是我韩秀峰的妹夫。”
“看来老弟是命犯小人。”
“在咱们看来他是十足小人，可在他看来，这是公私分明。甚至在他眼里，我韩秀峰就是个大贪官。”
“像他那样的穷鬼，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文丰放下茶杯，又义愤填膺地说：“韩老弟，我敢打赌，别看他现在装腔作势，搞得跟他的名字似的一身浩然正气，可用不了多久，该收不该收的他会照单全收，甚至会变本加厉的收。之前骂别人贪，那是因为他自个儿就算想贪也没得贪！”
“大人所言极是，仔细想想还真有这可能。”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文丰拍拍大腿，想想又问道：“韩老弟，前儿下午皇上不是召见过你吗，皇上有没有说什么？”
“皇上什么也没说，徐浩然上的那两道折子应该是被留中了。不过皇上虽没说什么，但咱们可不能什么也不做。”
“这么说老弟上请罪折了？”
“上了，自请处分，恳请皇上将我交部议处，并请皇上将南苑郎中王千里，苑丞丁柱、余铁锁等人革职。”
“皇上恩准了吗？”
“皇上现在哪顾得上这些，正为换约的事烦心呢。”
文丰过来真正想打听的就是这个，禁不住问：“韩老弟，俄罗斯使臣已来京，英、佛等夷使臣什么时候来？”
想到庆贤在信中说过，眼前这位跟他家有些渊源，韩秀峰觉得没必要跟他隐瞒，忧心忡忡地说：“据秀峰所知，英佛两夷不但派使臣来了，而且派来了大小二十余只炮舰兵船，算算日子，这两日便能抵天津。”
“大小二十余只炮舰兵船，那有多少兵？”
“两千多。”
“两千兵还好，可不能再多了。”文丰稍稍松下口气，又紧盯着韩秀峰问：“那皇上究竟是何意，打不打算让英佛二夷使臣来京？”
这个问题真把韩秀峰给问住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翻出公文，苦笑着念道：“三月二十九日，皇上谕令钦差大臣僧格林沁、直隶总督恒福等，如夷船竟驶至天津海口，派委明干之员，迎到拦江沙外，与之理论，告以此间总听候上海消息。”
“万一西夷不听理论呢？”文丰追问道。
“皇上说了，万一西夷不听理论，该委员即告以回明地方官代为请旨，令该夷在彼听候。”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念道：“四月十四日，皇上密谕钦差大臣僧格林沁、直隶总督恒福等，‘夷船如至海口，先行派员晓谕，如有旨准其进京换约，即令其在拦江沙外停泊，用内地船只渡入内河，由北塘登陆到京，仍由水路至通。
五月二十日，皇上密谕钦差大臣僧格林沁、直隶总督恒福等，‘如果夷酋到津，直隶总督告以额尔金在上海曾有照会，留桂良等在南等候，俟伊回南议事，此时改换夷酋来，自当静候桂良等回至天津，再与商办一切。”
见文丰若有所思，韩秀峰又念道：“前儿上午的谕旨是，若英使至天津，派员晓谕令其停泊在拦江沙外，告以桂良等已由上海启程，不日到津，即可会商一切。如该夷请另派员前往，可告以各国和约，皆系桂良等经手办理，他人不能知悉。”
文丰听得暗暗心惊，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明白了，谢老弟提点，也请老弟放心，这些事我左耳进右耳出，绝不会泄露半句。”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大人您是秀峰的上司！”
“在外人面前老朽是老弟的上司，但在这儿不是。”文丰当年不但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甚至跟庆贤他阿玛一起跟洋人打过交道，并非朝堂上的那些迂腐之辈，是越想越担心，竟喃喃地说：“是战是和，举棋不定，再这么下去，搞不好去年之事又会重演。”
韩秀峰这两天也在寻思这个问题，想到僧格林沁那个倔脾气，沉吟道：“应该不会，毕竟僧王不是谭廷襄，也不是桂良，当断的时候他会断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海口形势瞬息万变，要是洋人蛮横无理骤然起衅，他就算想请旨也来不及。”
“可这仗能打赢吗？”
“英佛二夷这次只派来两千多兵，可见有多目中无人。古人云骄兵必败，何况朝廷为此准备了近一年，所以我琢磨着应该有五六成胜算的。只是……只是……只是这次能胜，不等于下次依然能胜。”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怎么过眼前这一关。”
“大人说得是。”
文丰打听到想知道的，觉得不宜在此久留，干脆起身道：“韩老弟，老朽跟外头的那些郎中主事早交代过，你在这儿缺什么尽管跟他们开口。”
韩秀峰连忙躬身道：“谢大人关照。”
“那老朽先走一步。”
“秀峰恭送大人。”
“别送了，留步。”
韩秀峰刚把文丰送出门，大头就兴高采烈地过来了，一见着他就大呼小叫道：“四哥，皇上让我来喊你，郑亲王和肃顺大人也在，一定是有要事跟你商量。”
“知道了，我先进去关下门。”
“快点啊，我在门口等你。”

第七百二十四章 京城更要紧！
跟着大头赶到勤政殿，见皇上、郑亲王端华和肃顺心事重重，韩秀峰意识到一定是英佛二夷换约的事。
正准备掸掸马蹄袖磕拜，皇上便冷冷地说：“别跪了，先瞧瞧天津的奏报。”
见肃顺递来一道折子，韩秀峰连忙道：“臣遵旨。”
打开折子一看，果然是英、佛两国的兵船到了，但换约的使臣并没到，统兵夷酋的名字也不晓得是谁翻译的，竟叫啥子何伯。
何伯见海口两岸原本已被平毁的炮台，不但又建起来了，而且建得高大结实，海口水面也用几道铁链拦住了，堪称戒备森严，竟差人上岸递交了一份措辞极为无礼的照会，要求天津道赶紧撤去拦河设施，并撤走炮台上的“乡勇”，否则他们将自行“拔除”。
韩秀峰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郑亲王端华便低声问：“韩老弟，你不止一次去过天津，对炮台上的事了如指掌，本王想问问为何驻守炮台的是乡勇，竟不是官军。”
“禀王爷，据下官所知，驻守炮台的全是官军，并非乡勇，只不过他们穿的是乡勇的衣裳。”
“这个僧格林沁，这么大事居然不奏报。”
让官兵换上乡勇衣裳麻痹洋人而已，实在算不上啥子大事，韩秀峰正无言以对，咸丰突然问道：“韩爱卿，僧格林沁和恒福在奏报上说，拢共来了大小二十余只炮船，兵不过三千。你既领过兵打过仗，又熟悉海防，你估摸着真要是开打，这仗咱们能不能赢？”
“禀皇上，臣最后一次去大沽口是一个月前，仅上个月二十三、二十七和二十九这三天，僧王就亲自坐镇炮台，督饬两岸守台将士演练过三次炮战，以顺流放下的沙船为靶，头一次共放一十九炮，中准两炮；第二次共放二十八炮，中准三炮；第三次共放三十一炮，中准四炮。”
“施放那么多炮，才中准几炮？”咸丰下意识问。
韩秀峰急忙解释道：“禀皇上，炮轰江面上的船只本就很难中准，就算西夷的炮手上岸施放也一样，臣以为这个准头已经很高了，一轮炮打出去能中准两三炮实属不易。”
“照爱卿这么说，他们的炮打得挺准？”
“皇上明鉴。”韩秀峰想了想，又躬身道：“僧王赏罚分明，每次演练，其中准之炮的瞄准手和发火手，皆赏纹银一两，该炮其余炮手赏钱一串。也正因为赏罚分明，守台将士士气高昂，而这一切皆臣亲眼所见。”
“如此说来，真要是开打，这一仗能赢？”
“僧王乃沙场老将，臣以为真要是开打，这一仗咱们少说也有七八成胜算。”
听韩秀峰这一说，咸丰的心情好多了，可想到西夷这次只来了二十余只炮船，只来了不到三千兵，又面无表情地说：“开仗容易，息兵难。能不开仗还是不开仗的好，总要以息兵为要。”
“皇上圣明。”
“端华，拟旨，著僧格林沁、恒福等，速派明干委员前往，迎至拦江沙外，晓谕该夷等待桂良南返。如果该夷执意不等，且较为恭顺，可允其来京。亦须由北塘行走，至天津由水路进京。”
咸丰想了想，接着道：“并告以去岁天津所定和约，均系桂良等一手经理，此处无人深悉底里，即使克期进京，亦须等候桂良等到京，方能互换，为其亦不甚迟。倘该酋不肯在拦江沙外静候，即用内地船只迎护，由北塘登陆至津，著该酋在天津等候。”
“嗻！”郑亲王不敢延误，连忙走到一边去拟旨。
韩秀峰心想人家都把威胁的照会递上岸了，现在只有两个办法，要么让他们来京，要么赶紧传旨命僧格林沁准备开打，没第三条路可走，再颁这模棱两可的谕旨又有何用？
正暗暗着急，咸丰突然话锋一转：“朕正月里就已命黑龙江、吉林、察哈尔及京旗两翼，各备兵一千；归化城、绥远城、热河、密云、健锐营、巡捕营及内外火器营各备兵五百，一听敕调，迅速赴天津防堵。
可想着天津那边的兵已经不少了，与其命上述各兵劳师远赴天津，不如令其随时迅赴通州、南苑驻守，以策万全。”
“皇上圣明！”韩秀峰连忙道。
咸丰最烦的就是臣子们总把圣明挂在嘴边，瞪了韩秀峰一眼，不快地说：“惠亲王统领各军，难免顾此失彼。江南道御史徐浩然参劾你的折子，朕虽留中了，但事并没完。总之，天津你是去不成了，从明儿个开始去惠亲王那儿听用吧。”
韩秀峰猛然意识到皇上既担心僧格林沁堵不住那些洋兵，更担心已抵达大沽口的何伯有援兵，毕竟海上的事谁也不晓得，洋人有的是船，大批援兵是说来就来，所以打算在通州、南苑设第二道防线，以确保万无一失。
至于徐浩然弹劾的那些个罪名，只是一个由头。
想到这些，韩秀峰急忙道：“臣遵旨，臣明儿一早就去巡防王大臣那儿听用。”
“跪安吧，赶紧回去准备。”
“臣告退。”
……
韩秀峰刚走出大殿不远，肃顺竟追上来，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志行，王千里和你那两个同乡的事，我帮你跟皇上解释过，大头好像也帮你解释过。皇上没怪罪你的意思，只是那个徐浩然所奏并非捕风捉影，所以皇上只能按例将你交部议处。”
“我知道，我没怨言。”
“没怨言就好，对了，你还有没有加级记录，我记得你好像随带了几级。”
普通的加级记录是在任上政绩显著，在京察时加上去或记上去的，迁转之后就没了。而随带的加级记录是用银子捐的，不管升迁还是调任都不会被一笔勾销，所以叫随带。
想到肃顺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韩秀峰沉吟道：“我已经很久没被人弹劾过了，在太仆寺少卿和奉宸苑卿任上也没出过啥差错，当年在泰州捐的加级记录应该还有，反正我记得好像只被折抵过一次。”
“连自个儿究竟有几个加级几个记录都记不得，你这官做得也太糊涂了吧？”
“我整天忙这忙那，哪记得这些。”
“好好好，我晓得你忙，”肃顺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只要有加级就好，没有赶紧捐几级，回头用一个加级把徐浩然弹劾的那些个罪名抵了，免得别人说闲话。”
韩秀峰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忍不住问：“王千里和丁柱他们呢？”
“这又关王千里什么事，他是曾在你手下干过，但授南苑郎中犯那条王法了？要说旧部，那些大学士的门生故旧多了，难道就因此不能跟他们的门生故旧同朝为官？
那个余铁锁也好说，毕竟你跟他只是同乡，说到底就你那个妹夫在南苑当差不合适。先革职，回头我瞧瞧有没有合适的缺，帮他再找个差事。”
“谢大人关照。”
“自个儿人，说这些太见外。”肃顺不想再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突然脸色一正：“志行，让你去巡防处辅佐惠亲王是我奏请的，天津再要紧也没京城要紧！惠亲王干别的行，指望他领兵打仗谁会放心？别人我信不过，只相信你，去巡防处好好盯着，真要是有战事，全靠你了！”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惠亲王那边没什么好担心的，真要是有战事，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就算我家老大不去，怡亲王也会去巡防处给你撑腰。”
“行，那我先去拜见惠亲王。”
“我陪你一道去。”
“大人，您陪我去，这不合适！”
“我不陪着，你别说拜见了，恐怕连他家门儿都进不去。”
想到惠亲王府是不大好进，并且跟惠亲王又没啥交情，韩秀峰只能苦笑道：“秀峰恭敬不如从命，只能劳烦大人了。”

第七百二十五章 一触即发
王千里不但不是一个人来天津的，而且带来了皇上的谕旨。
事实上他就算没景运门侍卫吉祥这么个随员，就算没带皇上的谕旨，崇厚一样会以礼相待。
因为在所有跟“厚谊堂”有渊源的官员看来，曾先后辅佐韩秀峰、文祥执掌过厚谊堂的王乃增虽有些本事，但远无法与曾多次独当一面的王千里相提并论。
早在泰州时，他就帮韩秀峰筹集钱粮、招募编练乡勇，甚至随韩秀峰一道率勇赴万福桥堵截长毛。
后来进京投供，又在韩秀峰麾下效力，不但帮同整饬河营，甚至统带轮流去阵前效力的河营兵勇，随僧格林沁和胜保的大军从静海一直转战到山东境内。
再后来虽做的是河道上的官，可事实上既管河，也管民，甚至管军（河营）！
听家人说王千里到了天津，崇厚急忙借口有紧要公务，从总督行辕匆匆回到运司衙门，一见着王千里就急切地问：“百龄兄，您怎么来了，志行有没有来？”
“四爷被一个疯狗缠上了，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千里先过来。”
“疯狗？”
“地山兄，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王千里知道洋人的炮船已经到了大沽口，进城之后却没有见着永祥、王河东等人，不免有些心焦，低声问：“地山兄，听说闽商黄得禄随薛焕到了天津，又送来十一尊洋炮，他人现在何处？”
崇厚愣了愣，连忙道：“他还在城里，我只见过他一面。昨天在藩台那儿听人说，他原来打算献完炮去京城的，可听说富贵在家赋闲不再做官了，就打了退堂鼓。后来想着在天津呆着也不是事，打算南返，可洋人的兵船又堵住海口，所以哪儿也去不了。”
“他虽是个商贾，可捐输洋炮最为得力，对朝廷有功，您为何不……”
不等王千里说完，崇厚便苦笑道：“老兄千万别误会，我倒是想以礼相待，甚至都差人帮着找了个宅院，可人家一下子送来十一尊洋炮，正所谓雪中送炭，现在是藩台甚至制台大人跟前的红人。”
王千里反应过来，不禁笑道：“王某误会老弟了，劳烦老弟赶紧差人去问问他，是打算留在天津这个是非之地接着巴结恒福，还是愿意进京觐见。”
“百龄兄，您是说皇上召他入见？”
“吉祥就是为这事来的。”
“景运门侍卫吉祥，拜见大人！”
“你是富贵家老二吧，本官记得。”崇厚不认为王千里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就因为这件事，立马回头吩咐道：“得喜，赶紧陪吉祥老爷去找黄得禄。”
“嗻！”
崇厚的家人应了一声，连忙陪着吉祥走出正厅。
打发走吉祥，王千里急切地问：“地山兄，洋人有没有提出什么蛮横无理的新条件，僧王和恒福大人是怎么应对的？”
“英吉利和法兰西领事到了，昨儿上午，是上次跟英吉利大兵头何伯约定回信的日子，因为皇上既没下旨开打，又没恩准两国使臣上岸，恒福和文煜只能拖延时间，命海防同知博多宏武和天津知县杜恩前往，称他和文煜‘不日即至海口’，请何伯等夷酋‘静候数日，会议一切’。”
“洋人怎么说？”王千里凝重地问。
“洋人开始什么也没说，直到昨儿晚上才差人上岸递来一道照会，打算邀博多宏武和杜恩会晤。”
“博多宏武和杜恩去了吗？”
“没去。”
“没去？”
崇厚一边招呼王千里喝茶，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守在岸边的民勇，其实全是奉僧王之命乔装打扮的官军。领头的那个丘八跟上岸的那个假洋鬼子说，因为他们中午出言不逊，博老爷和杜老爷已经回了天津。”
王千里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想想又问道：“僧王在忙什么？”
“不晓得，我已经有两天没见着他了，应该去了海口。”
“薛焕呢？”
“他应该在僧格林沁身边，反正今儿个没见着。”
“永祥和王河东他们呢？”
“他俩跟韩宸去了塘沽，他们的手下全安置在城西六里的柳家庄。”
想到来前四爷曾说过，皇上是绝不会轻易让英吉利和法兰西使臣进京的，而不但占了广州城甚至攻占过海口两岸炮台的英吉利和法兰西人，不但不会善罢甘休且气焰极其嚣张，觉得官军不堪一击，可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又是个倔脾气，王千里意识到大战一触即发，急切地问：“海口至天津一带的布置有没有变化？”
“有一些变化，但变化不大。”
“愿闻其详。”
“老兄稍候，我这儿正好有张海防图。”
“有图更好。”
崇厚进去取来一张手绘的舆图，摊在茶几上如数家珍地说：“海口南北两岸炮台由大沽协六营共三千余兵驻守，内火器营和巡捕营的一千余兵，分别协防南北炮台；
副都统成保所率的哲里木盟马队五百骑，驻新城；头等侍卫布尔德和二等侍卫明安所率的昭乌达盟马队五百骑，驻新河；因皇上之前曾谕令西夷可换内河船只至北塘上岸，僧王命北塘守军撤至北塘以北的营城监视。
除了后来所修的石头缝炮台和塘沽炮台，作为后路策应新建的海口两岸六座炮台外，天津城东三十里的双港附近又新建炮台一十三座，安设一千两百斤以下大小铜铁炮各八十一门，由外火器营、健锐营一千兵和后来招募的民勇驻守。”
“六千多兵勇。”王千里沉吟道。
崇厚岂能听不出王千里的言外之意，无奈地说：“海口就那么大点地方，不能把兵全压上去，更不能不要后路，何况‘后路’的后头还有‘后路’。僧王虽说统领一万多兵，可把山海关和通州至天津这一线的守军刨去，能凑六千多兵勇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是。”王千里轻叹口气，随即抬头道：“我也得去海口瞧瞧，劳烦老弟安排两个熟悉地方的家人送我去。”
“行，不过……不过海口凶险，老兄一定要保重。”
“老弟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王千里想了想，又凝重地说：“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津这边一切仰仗老弟了。”
“我早跟石赞清商量好了，真要是打起来，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想走的就赶紧送他们走，免得他们在这儿指手画脚碍咱们的事儿。”
“好，就这么定！”
……
与此同时，大沽口南岸炮台上一片死寂。
远远望去，既看不见炮台上有旗号，也看不见人影，前几天偶尔在炮台上晃悠的“乡勇”，仿佛一夜之间全跑光了。
但只要爬上炮台，就能发现一队队官军或躲在胸墙后头，或躲在防炮洞里。大小铜铁炮全用油布盖着，只要上官一声令下，将士们就会冲出来，把炮推到炮口。
炮台下面一样是严阵以待，一队队官军埋伏在寨墙后头的深壕里，只有几个穿着百姓衣裳的千总、把总，守在寨墙边透过缝隙观察在拦江沙外水面上游弋的洋人炮船。
僧格林沁同样在观察，唯一不同的是他有千里眼。
刚从天津赶过来的薛焕，跟守在边上的直隶提督史荣椿等人微微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走到僧格林沁身边道：“禀王爷，制台大人那边没接到皇上的新旨意，制台大人说桂良大人究竟何时能赶到天津，他也不知道。”
“就算能赶到，又有何用？”僧格林沁放下千里眼，回过头来阴沉着脸道：“薛老弟，夷酋又让那个姓潘的假洋鬼子送来了一份照会。”
“敢问王爷，夷酋说了些什么？”
“称他们打算今儿个全退往外洋，一两天后再进口内，让天津道再有照会，径送外洋。”
薛焕下意识探头看了一眼洋面上那些冒着浓烟的兵船，喃喃地说：“他们来都来了，为何要退往外洋？”
“所以说这事有些蹊跷，十有八九是想探探咱们的虚实，说不准想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僧格林沁为这一刻准备了近一年，平日里与士卒同甘苦，堪称昼夜辛勤、殚诚竭虑，并且觉得这仗能打，岂能错过这个帮朝廷报一箭之仇的机会，把千里眼顺手递给了史荣椿，冷冷地说：“传令，不管西夷搞什么幺蛾子，咱们都以不变应万变。他们倘敢放第一炮，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古人云：将是兵的胆！
僧格林沁不但与将士们同甘苦，而且言出法随，赏罚分明，守台官军士气旺盛，郁怒多时，打还是不打，这些天上到史荣椿这个提督，下到普通兵勇，全在等他一声令下。
见他终于发了话，史荣椿、龙汝元等将校激动不已，不约而同地拱手道：“下官遵命！”
“赶紧去做准备，本王估摸着西夷很快会有动静。”
“王爷，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说。”
“恳请王爷去后路炮台居中调度。”
僧格林沁知道史荣椿这是担心他这个主帅的安危，毕竟打起来枪炮无眼，可将士们的士气正旺，他这个主帅又岂能临阵畏缩，不假思索地说：“哪来这么多废话，本王就在这儿坐镇，本王哪儿也不去！”

第七百二十六章 几十年未有之大捷（上）
见着惠亲王，在惠亲王身边帮了两天闲，韩秀峰终于明白郑亲王和肃顺等人为何那么不放心了。
当年林凤祥、李开芳率兵北犯直隶，京城岌岌可危，皇上谕令设京师巡防处，统一调遣京师、直隶、山东、河南及关外的各路兵马，并筹划军械粮饷，训练各地团防，缉拿长毛细作……
除了巡防王大将军之外，最多时设参赞大臣、王大臣十余名，均是皇上特简的王公重臣。设监印官四名、翼长若干，办事官四十八名，看守文卷官六名，供事五十四名，胥吏差役近百。
可随着林凤祥、李开芳相继被生擒，这个权倾朝野的临时衙门就被裁撤了，其粮台款册交户部，审案卷宗交刑部，兵马册籍及所有文案物件交步军统领衙门。
现在，皇上虽命惠亲王为巡防王大臣，却没下旨重设京师巡防处，光靠惠亲王一个人真管不过来那么多事。
这些天，惠亲王都没怎么出过门，光忙着在府内看各衙门和各营所呈的奏报了，而那些奏报无一例外的是要钱要粮！
本就被搞得焦头烂额的惠亲王，见皇上命韩秀峰前来听用，并且是肃顺亲自送来的，干脆把帮各军讨要粮饷的差事推给了韩秀峰。
韩秀峰只能硬着头皮持盖有巡防王关防的公文去户部，可肃顺到任以来绞尽脑汁收罗的那点银子，全拨给僧格林沁充军饷了，户部银库里空空如也，跟两位侍郎磨了两天，也只领着一叠拿出去都不晓得有没有人愿意收的宝钞。
但韩秀峰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深知天津那边的形势刻不容缓，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临时抱佛脚，真要是开仗，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别说没钱粮，就算有钱粮现在做准备也来不及。
就在他把一叠如废纸般地宝钞交给惠亲王的幕友，算是交了差，如释重负地走出王府时，守在外头等候的小山东便迎上来道：“四爷，天津急报，僧王跟洋人开打了！”
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想到皇上和郑亲王、怡亲王等王公大臣还在犹豫让不让英佛二夷使臣上岸，天津那边居然已经开仗了，韩秀峰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急忙把小山东拉到一边问：“你咋晓得的，谁送回的急报？”
“禀四爷，消息是王老爷差人送回来的，荣禄老爷一收到消息，就赶紧进城来寻咱们，先来的这儿，听说咱们去了户部便追到户部，再后来又从户部追到这儿。”
“他人呢？”
“这儿人多眼杂，他先去会馆了，说是在会馆等您。”
韩秀峰意识到僧格林沁和直隶总督恒福的奏报还没到，更重要的是这仗打赢了一切好说，要是打输了，那他们就是擅自开仗，轻启战端，到时候革职是轻的，所以也不能轻易上奏。
没得旨就开打，这是赌上身家性命！
韩秀峰一连深吸了几口气，爬上马车道：“走，去会馆。”
……
火急火燎赶到会馆，只见荣禄正紧张地在花厅里踱来踱去。
正厅的香案上烟雾缭绕，虚开着大门的乡贤祠里也弥漫着轻烟，一看就晓得他担心大沽口那边的战事，可在这儿干着急又没用，只能上香祈求各路神仙和供奉在乡贤祠里的那几位武将保佑。
“志行兄，您总算回来了！”
“千里差人送回的急报呢？”
“哦，在这儿。”荣禄急忙从袖子里掏出王千里差人送回的书信，随即示意小山东去外头守着。
韩秀峰接过信，正准备拆看，荣禄便急切地说：“昨儿下午，夷酋何伯先是派三只蒸汽炮艇冲入口内，破坏拦河铁链。见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拆毁掉一道，又亲率‘鸻鸟’号和‘负鼠’号等各舰向横锁海口的铁链进逼，并下令炮击我两岸炮台。
僧王当机立断，亲自坐镇炮台命众将士回击，各营大小炮位，环轰叠击，击损西夷大小炮舰多只，令其不能行走，余船皆竖白旗。没曾想他们竟还不死心，又从侧翼炮轰我炮台，并派五六百兵乘小舢板乘机登陆。
好在僧王早有准备，当即传令命埋伏在炮台下的各营将士回击，抬枪、鸟枪齐放，伤毙洋兵两百余。激战至黄昏，来犯的夷舰‘鸻鸟’号被击毁，‘茶隼’号和‘庇护’号被击沉，还有几艘搁浅，夷酋何伯生死不明。”
想到南北两岸炮台的布置，韩秀峰看着信道：“他们想登岸哪有这么容易，尤其南岸三座炮台，营墙外皆为一片泥泞地，并有三道水壕。他们登岸之后便会陷入泥泞，行动不便，只会成为我守台将士的活靶子。”
“开头打得不错，就看接下来打得怎样了。”荣禄禁不住双手合十，一边朝正厅的佛龛遥拜，一边又祈祷起来。
韩秀峰一样紧张，但想了想不禁笑道：“这洋人跟咱们一样，也只能打打顺风仗，被击沉好几艘战舰，被伤毙上百兵，我估摸着他们也该逃之夭夭了，毕竟他们拢共才来了二十余艘船，两千多号兵。”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放心吧，僧格林沁只会越杀越勇，不会功败垂成的。”
听韩秀峰这么一说，荣禄竟追悔莫及地说：“可惜了，早晓得洋人也不过如此，咱们那会儿就不该畏手畏脚。”
“仲华，你是说让永祥和王河东他们也去凑凑热闹？”
“志行兄，这可是大捷啊，几十年未有之大捷！”
“的确是大捷，可这只是开始。”韩秀峰收起信，淡淡地说：“洋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早晚会卷土重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咱们这点家底可不能太早暴露。”
“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那么多弟兄白跑了一趟，觉得有些可惜！”
“没啥可惜的，你以为僧格林沁这会儿很风光很得意，我看不然，要知道没得旨就开打可不是一件小事，他这会儿一定在琢磨咋跟皇上解释。”
“仗都打赢了，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我担心洋人报复，皇上更担心。”
荣禄猛然意识到事关大清存亡，这不是一件一秀能遮百丑的事儿，下意识问：“志行兄，您是说僧格林沁打了大胜仗，皇上可能还要治他的罪？”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坐下道：“这倒不至于，毕竟正如你刚才所说，这是几十年未有之大捷。等消息传到京城，僧格林沁就是第一大功臣，真要是治他的罪，那皇上岂不成昏君了吗？”
“照您这么说，皇上该赏依然会赏，但心里肯定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
“打都打了，从千里差人送回的信上看几乎已打赢了，现在说这些不免有些煞风景。”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就当什么也不晓得，之前干啥接下来依然干啥。”
“永祥和王河东他们呢？”
“等那边大局已定，千里自然会带他们回来，这件事也不要声张，就当咱们从未派兵去过。”
“只能这样了，谁让咱们干的就是这见不得光的差事呢。”
荣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吉云飞来了，边朝花厅这边走，边拱手道：“志行，仲华，您二位可是稀客，今儿个咋得空来会馆的？”
“路过，进来讨口水喝的。”韩秀峰起身笑道。
“讨口水喝，志行，你当这儿是啥地方？”吉云飞反问一句，又轻叹道：“弹劾的事还没完呢，听说已交部议处了，亏你笑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天津那边总算打了个胜仗，洋人就算想报复也得等到明年，至少眼前这一关算过了，韩秀峰心情不错，不禁笑道：“事已至此，哭也没用！”
吉云飞不知道天津的事，只关心韩秀峰这个同乡，一边招呼荣禄坐，一边恨恨地说：“志行、仲华，我总算打探到徐浩然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是咋补上御史的了。”
“他是怎补上的？”荣禄好奇地问。
“原来他跟我一样也考上了御史，考的比我还早好几年。去年顺天乡试舞弊案，不但尹耕云这个同考官被革了职，在闱中监察的几个御史也受牵连被革了，一下子空出四五个缺。
御史言官跟别的差事又不一样，按例只能由进士出身的官员充任，等着补授的记名御史就那么多，其中有年迈不能任事的和已告假回乡的，他班次又靠前，就这么稀里糊涂补上了。”
“这么说他也算苦尽甘来。”韩秀峰沉吟道。
“苦尽甘来，我看未必。”吉云飞苦笑道：“说出来你们不敢相信，他现在依然住在城外那个用篱笆搭的窝棚里，每天依然天没亮就爬起来摸黑去都察院，一身行头依然像叫花子。
见他补授上御史，不少同僚慷慨解囊，赠银资助，他不但一概不收，还到处宣称你曾赠过他二十两银子，但他是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把那些银子全施舍给了食不果腹的百姓。但究竟施舍给了哪个百姓，谁也没见着，反正他现在说啥是啥。”
荣禄脱口而出道：“志行兄，他这是先发制人，不但想以此彰显他并非忘恩负义的小人，还要摆出一副不屑与您为伍，甚至跟您不共戴天的架势！”
不等韩秀峰开口，吉云飞就凝重地说：“对自个儿都这么狠，可见这个徐浩然有多难缠。”
韩秀峰不想跟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计较，同样不想总被那家伙纠缠，权衡了一番轻描淡写地说：“既然他要名声，咱们就给他名声。仲华，回头让冯小宝找几个口齿伶俐的人帮着传诵传诵，要是能编个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更好。总之，要让各部院官员甚至贩夫走卒都知道，咱大清出了个公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徐青天。”
荣禄以为听错了，苦着脸问：“志行兄，您不跟他计较也就罢了，还帮他扬名立万？”
吉云飞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个办法好，既然他要做清官，咱们为何不成全他？喜欢住窝棚让他接着住，喜欢步行十几里去衙门点卯就让他步行，他要是受不了换大宅乘马车，那他就是口是心非、沽名钓誉的小人！”
荣禄终于领教到读书人的厉害，喃喃地说：“原来埋伏打在这儿啊！”
韩秀峰脸色一正：“什么埋伏，瞧你说的，我们只是君子成人之美。”
“对对对，成人之美，哈哈哈哈！”

第七百二十七章 几十年未有之大捷（中）
天津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京畿防务依然不能“松懈”。
韩秀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依然赶到惠亲王府听用，没想到刚在花厅坐下不大会儿，还没见着惠亲王，宫里就来了两个侍卫，急召惠亲王入见。
惠亲王走时没发话，韩秀峰不敢擅离职守，就这么同前来拜见惠亲王的几个候补官干坐了近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惠亲王才神色凝重地回府，什么也没说，就命家人这么打发他和一起等候拜见的几个官员先回去。
韩秀峰意识到十有八九是天津的战报到了，而他只知道僧格林沁刚开始打得不错，之后的事却一无所知，心里终究有些不放心，走出王府便爬上马车径直赶到集贤院。见肃顺不在，又直奔大宫门内的内务府值房，看能否打探到点消息。
结果等到天黑，竟什么也没打听到。
听一个在此当值的刑部主事说几位军机大臣下班了，韩秀峰连忙追了过去。
果不其然，文祥刚在一个打着灯笼的侍卫陪同下走出宫门，正往他家的马车上爬，甚至能借着灯光依稀看到他神色凝重，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大人，文大人，下官恭候您多时了！”
“我说谁呢，原来是你啊。”
“文大人，下官真恭候多时了，您怎忙到这会儿才下班？”
“上车，上车说。”宫门口人多眼杂，文祥不想招人非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韩秀峰拉上了车。
车夫和前来接他的家人，韩秀峰都认得，没啥好顾忌的，放下帘子，就这么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里跟他说起了瞎话：“博川兄，是不是有天津的消息了？”
文祥深吸口气，反问道：“你不知道？”
“我在惠亲王府喝了一天茶，哪晓得宫里的事。”
“惠亲王没告诉你？”
“啥也没说。”
“没说……没说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情理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韩秀峰追问道。
文祥都不晓得刚刚过去的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靠在车厢壁上有气无力地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天津那边开打了，不但开打了，还打了个大胜仗。僧格林沁奏称是洋人先炮轰炮台的，究竟是不是谁也不晓得。”
韩秀峰故作惊喜地说：“打了个大胜仗，这是好事啊！”
“志行，都什么时候了，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不好。”文祥长叹口气，凝重地说：“收到奏报，皇上吓一跳，怡亲王、郑亲王、惠亲王和肃顺也没了主意，因为这事儿议了一天。”
做了这么久天子近臣，韩秀峰对皇上的心性再了解不过。
皇上常以前朝的崇祯为鉴，有心励精图治，不然也不会重用肃顺整顿吏治。
在攻剿长毛这件事上，虽有时会想当然，但只要领兵的钦差大臣或疆吏能打胜仗，并不会真治他们有时候刻意拖延的罪。
比如在攻剿林凤祥、李开芳部时，三番五次谕令僧格林沁出战，而僧格林沁并没有盲从，硬是冒抗旨不尊的危险稳打稳扎；又比如曾三番五次降旨命胡林翼收复武昌，胡林翼一样没盲从，硬是拖延到贼将韦俊见守不住了决定突围，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武昌一举收复。
赏罚一样分明，对待有功之臣真是不吝赏赐。
唯独在如何应对西夷这件事上，总是畏手畏脚，举棋不定。
想到这些，韩秀峰忍不住问：“议了一天，有没有议出个结果？”
“洋人虽败了，但没退，”文祥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刚命我拟了道‘剿抚并用’的密谕，不然我也不会到这会儿才下班。”
韩秀峰下意识问：“剿抚并用？”
文祥心力交瘁，实在没那个精气神跟韩秀峰解释，干脆闭上双眼背诵起他刚草拟的谕旨：“英夷背约恃强，先行开衅，并非我中国失信。惟念古来驾驭外夷，终归议抚。若专意用兵，终非了局。现仍令僧格林沁，办理防剿事务。另派恒福督同文煜等办理抚局。
英夷背约称兵，固难与之理论。其咪、佛二夷虽与同来，未必帮同犯顺，仍可善为抚绥。令由北塘至津暂住，待桂良等到后再议。该二国情形如何，尚未据恒福等覆奏。
英夷挫折之后，其兵船在天津海外者无多，计必或赴上海，或召广东兵船，重来报复。著何桂清，密派妥员，赴沪查探，有何动静，暗中防范。
其天津被创之事，不可漏洩。傥该夷果有火轮船至上海，欲纠众北犯，可令该处华商与夷商等，声言若复用兵，则上年所议各条，前功尽弃，岂不可惜。
嘱各商从中劝阻，或挽咪佛二夷之在沪者，为之劝解，令英夷弭兵息事，仍在天津等桂良等办理，庶各国可以同沾利益，亦保全抚局之一道也……”
“天津被创之事，不可漏洩？”韩秀峰下意识问。
“皇上担心英夷恼羞成怒，狗急跳墙。”
“博川兄，您觉得这事儿瞒得住吗？”
文祥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惠亲王虽没告诉你，但我估摸着这事最迟明儿中午就会传遍京城，说不准这会儿就有不少人在到处宣扬。”
“博川兄，您是说僧格林沁？”
“这还用问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容易。真要是静候旨意，什么也不做，丢了炮台，全军溃散，一定会被治罪。相比之下，还是当机立断的好。”
“守不住要被治罪，打胜了也落不着个好，这算什么事啊！”
“志行，这些牢骚话你也只能跟我说说，可不能在外人跟前说，何况僧格林沁不容易，皇上更不容易。”
“我知道，我只是有感而发。”韩秀峰连忙换了话题，故作好奇地问：“博川兄，你只说打了个大胜仗，却没说战果，究竟是怎个大胜？”
“僧格林沁奏称英夷不收照会，不遵理谕，屡将海口所设铁戗等件，撤毁多件。大前天下午，更是闯入口内，先行开炮，官军不得不回击。
夷船受伤多只，犹以步队搦战，势甚猖獗。我军击毙夷兵数百名，生擒两名，余皆败窜。计夷船入内河者，共十三只，惟一船逃出拦江沙外。”
“还真是个大胜仗。”
“胜是胜了，可西夷坚毅的很，此次大败，怕未必甘心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事已至此，只能这么想了。”说到这里，文祥突然想起件事：“差点忘了，这一仗我官军伤亡三十余人，直隶提督史荣椿、副将龙汝元身先士卒，亲自操炮，不幸中弹殉国，皇上已著军机处议恤。”
“史荣椿和龙汝元殉国了！”
“僧格林沁奏报的，这么大事应该不会有假。”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仗打的，竟折损两员悍将！”
文祥知道龙汝元是河营出去的人，能理解韩秀峰此时此刻的感受，连忙道：“折损两员悍将，是令人痛心疾首，可这事真不能怨僧格林沁，因为交战时僧格林沁也在炮台上，冒着枪林弹雨亲自督战。”
韩秀峰长叹道：“还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志行，你是上过战阵的人，生离死别见多了，想开些。”
“想开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
“别胡思乱想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天津的事儿还没完呢。”
……
皇上没发话之前，辅佐惠亲王的差事依然要办。
南苑太远，晚上下榻在会馆。
第二天一早，刚吃完早饭正准备让冯小宝备车，待会儿接着去惠亲王那儿听用，储掌柜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见着他就兴高采烈地说：“四爷，天津大捷，天津大捷，僧王打了个大胜仗，把洋人杀得落花流水！”
韩秀峰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下意识问：“你是怎晓得的？”
“外头都传开了，不信您出去瞧瞧。”
“好，去看看。”
放下饭碗，跟着储掌柜来到巷口，只见斜对面的茶楼门口挤满了人，二人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头听。
只听见里头有人跟说书先生似的，抑扬顿挫地说：“英夷仗着船坚炮利，游驶入滩心，把截港的铁锁，用火药炸掉，真叫个蛮横。恒福手足无措，却不道竟恼起一位英雄，此人就是赫赫威名的科尔沁亲王湍多巴图鲁僧格林泌僧王爷！
僧王怒道：洋人太瞧我中国不起，不给他个厉害，如何会知道？立饬海口官兵，严行防备，待洋船进口，立即开炮轰击。恒福意欲拦阻，僧王道：不干你事，开了衅端，有我担当。”
“好！”
“僧王乃真英雄也！”
……
里头那人见一片喝彩，更来劲儿了，竟爬上方桌，哗啦一声甩开折扇，眉飞色舞，摇头晃脑地说：“次日黎明时光，就有军探飞报，洋面上触板火轮大小十三艘，高竖红旗，飞行挑战，已抵港口。
咱们排列的铁戗，被他拉倒了十多架，将次逼近炮台了。僧王大怒，立传将令：洋船闯入了口子，海防各将全都处斩！此令一下，火焰轰天，炮声震地。诸位，你等晓不晓得僧王此刻在哪儿？”
“在哪儿？”
“王三爷，僧王不是在炮台上督战吗？”
“非也非也。”
姓王的家伙故弄了个玄虚，又摇头晃脑地说：“僧王此刻正跟诸葛孔明一般，端坐在天津城楼上独酌，静待捷报。两名侍卫，左右轮流不住手的斟酒。僧王引着巨觥，只吃肥牛大肉，山珍海味，一应精细蔬菜，概摒不用！”
“海口炮火连天，僧王怎会在城楼吃酒？”一个油头粉面的八旗子弟站起来问。
“你懂什么，你又念过几本书，僧王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姓王的可能意识到刚才说的太扯了，旋即话锋一转：“吃着吃着，军探络绎报来，都是好消息。未及夕阳西下，已经雾解烟销，十三艘洋船，只逃脱得一艘，其余不是轰沉，就被击损，差不多是全军覆没。
次日，英夷又率步队，从陆路抄杀前来。僧王闻报，亲自出马迎战，手下三千骑，都是关外健儿，蒙古骁将，策马飞驰，真是气吞雷电，色变风云！洋兵见了，尽都骇然。霎时间枪声如爆竹，弹子似飞蝇。
两军拚命扑战，僧王冒弹直进，手下将士，谁敢落后？千骑骤进，万刀齐斫，数百名夷兵，早都蹂做了肉泥，生擒兵目两名，奏凯而回。这一役僧王手下，只伤掉六七十骑，从战的两员大将，倒都因伤毙命，一员是直隶提督，一员是大沽协副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韩秀峰实在听不下去了，边往回走边暗想僧格林沁幕中还是有高人的，不然天津大捷的消息绝不会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更不会以这种方式传开。

第七百二十八章 几十年未有之大捷（下）
天津打了胜仗，京畿防务没之前那么吃紧，惠亲王虽依然兼着那个有名无实的巡防王大臣，但几乎不再过问各营的事。毕竟一个亲王，不能总把持军务。
刚被处以降一级留任的韩秀峰，无需再去惠亲王那儿听用，回南苑接着“疏浚河道海子”。
与此同时，王千里、永祥、王河东也把三百多弟兄悄悄从天津带回来了。
他们来回奔波几百里，一枪没放，甚至在天津都没露过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韩秀峰担心士气低落，特意让特木伦差人去附近村庄买了六头大肥猪和一些鸡鸭鱼肉，甚至准备了一百多坛酒，为弟兄们接风，祝弟兄们“凯旋”。
营房那边全是男人，任钰儿不方便去凑这个热闹，跟前些天一样同任禾的妻子刘氏、吉禄的妻子富察氏一起，在自个儿的小院儿里做饭吃。
说是做，其实她们只用摘摘菜，烧火炒菜那些烟熏缭绕的活儿，有连儿等丫鬟、老妈子干。
富察氏摘完菜，洗干净手，取出早上带来的瓜子，愤愤不平地说：“钰儿，那个徐御史为何总跟四爷过不去，听我家老爷说因为他四爷被降了一级！”
“是啊钰儿，那人是不是吃错药了，听我家那位说四爷又没得罪过他。”刘氏也忍不住问。
任钰儿不喜欢吃瓜子，确切地说觉得嗑瓜子不雅观，顺手拿起针线，一边帮韩秀峰缝开了口子的衣裳，一边无奈地说：“我四哥没得罪过他，但有人得罪过他。”
“谁？”富察氏好奇地问。
“守大红门的那些个混账东西，这事是特木伦老爷前几天才查明白的。”
“守门的那些混账东西？”
“听特木伦老爷说，姓徐的穷得开不了锅，就想到了我四哥，想来咱们这儿打打秋风。他穷得只有一身官服，还打满了补丁，平日里也舍不得穿，来时穿的那身破破烂烂的行头看着跟叫花子差不多。”
“守门的那些混账东西没让他进？”
“不但没让他进，不但没帮着通报，见他赖在宫门口不走，还口出狂言，就打了他一顿，把他打的是鼻青脸肿。他怀恨在心，迁怒于四哥，所以一补上御史，就跟我四哥作对。”
“可这不关四爷的事！”
“你我晓得，可姓徐的不晓得。”任钰儿想了想，又带着几分不屑地说：“守门的那些个差役混账，姓徐的一样不识大体，不明事理。他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要是搁几十年前，擅闯皇家苑囿别说挨揍，甚至是要掉脑袋的！”
刘氏沉吟道：“仔细想想这徐的是不大明事理，这儿是南苑，又不是四爷的私宅，守门的全是吃皇粮的官差，又不是四爷的家人，怎能因为挨了官差的打就迁怒四爷？”
“所以说他那些圣贤书是白念了，他这些年的京官也是白做了。”任钰儿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听我四哥说，他之所以忘恩负义，不只是因为在宫门口挨了打。”
“还因为什么？”富察氏追问道。
“别看他是翰林官，可前些年过得并不如意，这日子过的连附近百姓都不如，自然不会有什么朋友，上官也不怎么待见他。
换句话说，他虽为朝廷命官，却没什么见识。好不容易补上了御史，他自然想折腾出点动静，以便扬名立万。可又不晓得该怎么上疏进言，只能恩将仇报拿他最熟悉的人说事儿。”
刘氏跟目不识丁的富察氏不一样，她出身书香门第，堪称知书达理，不禁喃喃地说：“钰儿，照你这么说，只要是御史就要弹劾别人？”
“差不多，胆小的弹劾小官，胆大的弹劾大官，胆大包天的敢劝谏皇上。”
“还有人敢说皇上的不是！”
“有啊，多了，在两江领兵的兵部侍郎曾国藩曾大人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曾大人在京为官时就犯颜直谏过，只不过曾大人不是御史。”
聊到这些，富察氏就插不上话了，忍不住换了个话题，眉飞色舞地说：“钰儿，前儿中午来拜见四爷的那个福建海商你还记得不？”
任钰儿又怎会忘记不但给僧格林沁送去十三尊洋炮，而且前天还跟着富贵来南苑给四哥送了一千两银子的福建商人黄得禄，下意识问：“记得啊，他怎么了？”
“皇上也不晓得是忙得没空，反正我家二叔都已经把他领到宫门口，皇上又下旨说不召见了。”
“他没觐见成？”
“虽没能见着皇上，但他也不亏。听我家那位说，皇上不但赏他四品顶带，加道员衔，还赏了他一对大荷包。皇恩浩荡，他高兴的在宫门口磕了好多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任钰儿心想前前后后加起来献了二十三尊洋炮，赏他个有名无实的四品官身和一对大荷包，这买卖皇上做得一点也不亏，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富察氏又有些失落地说：“天津那边不是没事了吗，他打算这几天就回福建，老爷子今儿一早就差人来传话，让我家那位跟四爷告个假，明儿个回去给他送行。”
任钰儿很清楚富贵跟那个福建海商不只是朋友，富贵前些年在福建，不晓得收了那些海商多少好处，觉得给人家摆酒送行也是应该的，不禁笑道：“这个假，我四哥一定会准的。”
“要是四爷不准，到时候我就来找你。”
“找我有什么用。”
“请你帮我家吉禄跟四爷说说呗！”
看着富察氏挤眉弄眼的样子，再看看任钰儿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刘氏意识到任钰儿觉得富察氏误会了她跟四爷的关系，急忙道：“钰儿，差点忘了问，姑老爷被革了职，四爷有没有帮他谋个新差事？”
提到柱子，任钰儿无奈地说：“他不打算做官了，他想回老家，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我四哥点头。”
“四爷帮他再谋个差事又不难，他为何急着回老家？”
“他不想给我四哥添麻烦，不想拖累我四哥。”
“这从何说起？”
任钰儿长叹口气，耐心地解释道：“去年顺天科场案，不光究办了那些舞弊的官员和士子，也究办了不少帮着家人谋官的。被那个徐浩然一闹，现在个个都晓得他是我四哥的妹夫，他只要在京为官就会有人说闲话。”
“就这么回老家，也太可惜了。”
“是啊。”
“那四爷有没有点头。”
“暂时没点头，不过……不过我觉得我四哥十有八九会点头的。”
……
就在她们聊柱子之时，柱子刚同韩秀峰、荣禄、王千里、永祥等人一起给从天津回来的将士敬完酒，回到了营盘中央的“帅帐”。
韩秀峰刚坐下，王千里就急切地问：“四爷，天津之事，皇上有没有新旨意？”
“这几天连颁两道谕旨。”
韩秀峰从柱子手中接过茶，苦笑道：“英吉利、法兰西两国兵船路过上海时，薛焕不是经何桂清六百里加急奏报过吗，皇上那会儿想着息事宁人，觉得黄宗汉再呆在广东‘有碍抚局’，就命黄宗汉为四川总督，命广西巡抚劳崇光为广东巡抚，命四川总督王庆云为两广总督，并著劳崇光在王庆云到任前署两广总督。
现在仗打赢了，也把英吉利和法兰西往死里得罪了，皇上觉得应该让英、佛两国消消气，便改了主意，命洋人恨之入骨的黄宗汉回京听用，不再让黄宗汉去四川接着做总督。”
“洋人现在恨的可不只是黄宗汉，相比之下更恨僧格林沁。”荣禄冷不丁抬头道。
“僧格林沁刚打了个大胜仗，别说文武百官了，连贩夫走卒都觉得僧格林沁是大英雄，是大清之柱石。不管洋人有多恨僧格林沁，皇上都不能革僧格林沁的职，更不能治僧格林沁的罪。”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前天在僧格林沁麾下效力的侍郎国瑞回京，一进城就被传召入见。听博川兄说皇上事无巨细地问完大沽口一役的经过，不但恩准了僧格林沁所奏请的保举、加衔、升用，还著先行赏给御用烟壶一对、时辰表一对，命国瑞赍交僧格林沁祇领。”
“就赏了一对烟壶和一对西洋表？”王千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没得旨就跟洋人开仗，能获赏已经很不错了。”看着王千里欲言又止的样子，韩秀峰又说道：“天津大捷，皇上原本不想张扬的。结果一夜之间，全京城都晓得了。要不是传的沸沸扬扬，僧格林沁或许连烟壶西洋表都捞不着。”
“可是……”
“别可是了，还是说正事吧。千里，永祥、河东，你们三位是亲眼看着僧格林沁怎么击退洋人的，而咱们呢早晚要跟洋人较量，说说这仗僧格林沁是咋打赢的，有没有咱们可借鉴之处。”
提起正事，王千里连忙放下茶杯道：“四爷，我以为此战之所以能胜，跟洋人轻敌有很大关系。他们没想到炮台上下埋伏了那么多官军，安放了那么多炮。更没想到守台将士跟他们之前遇着的官兵不一样，不但没一听炮声就闻风而逃，反而奋勇反击。”
韩秀峰沉吟道：“由此可见，僧格林沁带兵有方，不然将士们也不会如此用命。”
王河东不大服气，禁不住说道：“四爷，咱们待手下兄弟也不薄，甚至比他待手下兄弟还要好！我觉得这仗他之所以能打赢，一是出其不意，二是靠火器！”
“靠火器？”
“要是没富爷和那个闽商送去的二十三门洋炮，靠他在通州铸的那几门铜铁炮和从别的地方收罗的那些小炮，能伤着洋人的炮船？”王河东顿了顿，又说道：“后来击退上岸的洋兵，靠的也全是鸟枪、抬枪。”
王河东话音刚落，永祥也忍不住道：“四爷，卑职用千里眼瞧得清清楚楚，他之前从河东那儿弄走的五十杆自来火洋枪派上了大用场。他那些持自来火洋枪的亲兵不但装填的快，打得也准。而那些鸟枪，根本就没打着几个洋兵，也就弄出了点动静，吓唬吓唬洋人。”
“抬枪呢？”
“抬枪就更别提了，我亲眼见着几个放抬枪的，不光瞄的不仔细，甚至都拿不稳，点着火，没打着洋人，反倒把自个儿掀翻了。”
“不是瞄的不仔细，是那些丘八怕炸膛，不敢细瞄。”王河东补充道：“那些鸟枪手也一样，好在人多，好在事先挖了水壕，建了寨墙，而洋兵又全陷在泥滩里，成了他们的活靶子，不然这仗绝不会有这么好打。”
韩秀峰低声问：“这么说自始至终都近身没肉搏，都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王千里确认道：“没有，所以说全靠火器。”

第七百二十九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皇上不但颁谕明年赐开恩科，而且念及江苏、安徽士子因江宁失陷无法乡试，恩准江苏、安徽两省学政所奏，借用浙江贡院开科取士。
对天下士子而言这堪称天大的喜讯，可咸丰二年壬子恩科、咸丰三年癸丑科、咸丰六年丙辰科和去年己未科，一场也没拉下全部考过的任禾，不但对科举已心灰意冷，甚至都不想参加大挑。
见柱子想回巴县，他也萌生退意。
韩秀峰也觉得像他这样的在京城混不出啥名堂，真不如回乡找个书院执教，或在乡里做个悠闲自得的士绅，不但一口答应了，还跟王千里等人一样送上了一份程仪。
委署主事只是个差事，并非官缺，无需去相关衙门请辞，就这么收拾行李，带着妻儿老小跟京里的同乡好友拜别，然后同柱子一起踏上了回乡的路。
因为带着家眷，行李又多，光箱笼就装了五大车，这一路走不快。
柱子归心似箭，可又不好意思催促，只能跟他一家子一起慢慢吞吞地走，从京城赶到成都竟用了两个半月。
本以为不用进城，就在城外随便找间客栈歇下脚，明儿一早接着赶路。
没想到任禾跳下车，追上来一脸歉意地说：“柱子兄弟，我晓得你归心似箭，可巴县距省城那么远，来一趟省城不容易，能否赏光进城去寒舍小住几日？”
柱子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行之兄，您这是不打算回巴县？”
俗话说叶落归根，任禾并非不想回老家，而是没脸回去，带着几分尴尬地说：“任某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一事无成，无颜见家乡父老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要说没中式，那没中式的举人老爷多了，又不只是你一个！”
“柱子兄弟，我……我想先去拜见岳父大人，何况成都终究是省城，我想在省城看看能不能找着个营生。”
想到他老丈人是成都有名的财主，柱子笑道：“好吧，那咱们就在此拜别。我去前头随便找间客栈歇下脚，明儿一早就动身。”
“进城坐坐呗。”
“不叨扰了，咱们有缘再会！”
刘氏知书达理，很想下车挽留一番，可想到这是回娘家，又不是去自个儿家，又担心柱子不自在，只能趴在车窗边挥手道别。
……
就在柱子带着两个当年随韩秀峰从湖北去京城的同乡子弟，沿着“东大路”星夜返回巴县老家之时，京里发生的一件大事。
户部尚书肃顺发现宝钞处宇字五号欠款，与官钱总局的存档不符，经皇上恩准彻查，结果发现牵连甚众，包括恭亲王在内的六七个王公和翁心存在内的十几个尚书侍郎都脱不开干系，查着查着竟查不下去了。
就在肃顺下定决心准备一查到底时，户部衙门竟走了水，大火从中午一直烧到深夜，那么多巡捕营官兵拼命的救也没救下来。
火从文稿库烧到大堂、二堂、二门、八旗奉饷处和南北档房，又从南北档房烧到司务厅、秋审处、官票所和陕西、湖广、浙江、山东四司，三百多间厅堂屋室连同众多文档款册都被烧成了灰烬！
韩秀峰已有一个来月没进城，这些天过的很悠闲，听从城里匆匆赶回来的小山东禀报完这消息，没心情再看书了，蓦地起身问：“有没有死人？”
“想想也邪性，火势那么大，烧的那么猛，可在衙门当差的那些老爷和书吏全没事儿，一个人也没死，好像只有几个书吏在扑救时烧伤了。”
见韩秀峰沉默不语，小山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小心翼翼地说：“城里这会儿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写了首诗，我听着有点意思，就赶紧借笔记了下来。”
“念！”
“金钱日不足，钞币供急需。小吏恣乾没，守藏多染污。亡何兴诏狱，玉石同焚如。上帝命祝融，扫荡无孑余……”
韩秀峰从小山东手中接过诗，想想又问道：“皇上知道吗，各部院现在啥情形？”
“整个户部衙门都被烧差不多了，这么大事谁敢瞒着皇上，听吉祥老爷说皇上震怒，不但没责备肃顺大人，还命肃顺大人彻查，一定是觉得这水走得蹊跷。各部院现在是人心惶惶，连平日不怎么去衙门点卯的吉老爷，今儿一早都去了翰林院。”
“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
“小的遵命。”
刚打发走小山东，任钰儿扶着门框轻轻走了进来，反带上门道：“四爷，我全听见了，我觉得这事儿一定不是天灾。”
“这还用得着说吗，一定是有人担心被查个底朝天，于是纵火灭迹，至于有没有人授意那就不晓得了。”韩秀峰想了想，又凝重地说：“肃顺这是把那些人逼到了绝境，不然那些人绝不敢出此下策。”
在任钰儿看来，肃顺是一个好官，禁不住问：“四哥，现在所有公文款册全被烧了，肃顺大人还查的下去吗？”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无奈地说：“那些文档款册就算没被烧毁，他一样查不下去。”
“有实据为何查不下去？”
“政以贿成，你以为只是一句戏言？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县衙里的胥吏差役谁不贪？要是不贪，光靠那点官俸，天下官员有一大半要饿死。何况不走门路，不送银子，也做不上官。”韩秀峰轻叹口气，接着道：“古人云‘天不变，道亦不变’，官场上的那些陋规甚至贪腐已积重难返，光靠肃顺一个人也无力回天。”
“四哥，您是说就算肃顺大人查到恭亲王他们中饱私囊的实据，皇上也不会究办恭亲王？”
“那些王府的花销一个比一个大，要是不贪，要是不收人家银子，王爷们怎么维持体面。至于翁心存等重臣，同样如此。就算有实据，皇上也只会责罚一番，不会要他们的脑袋，毕竟刑不上大夫。”
“可是……”
“钰儿，你可以反过来想，要是把贪腐的王公大臣全杀了，皇上用谁？”
任钰儿反应过来，苦着脸道：“四哥，照您这么说，肃顺大人不管怎么查也没用？”
“虽治不了本，但也能治治标，至少能让那些王公大臣收敛点。”
想到聊这些太败兴，任钰儿连忙换了个话题，看着他刚放在书桌上的书问：“四哥，您在看什么书？”
韩秀峰回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资政新篇》，余青槐托人从湖北捎来的，他担心这一路上被官差查获，还把封皮儿给撕了。”
“《资政新篇》，谁著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任钰儿对此是真感兴趣，竟好奇地拿起书。
“贼首洪秀全的族弟洪仁玕所著，可以说是一本反书。”韩秀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道：“据在曾国藩那儿效力的余青槐所说，这个洪仁玕前些年流落到香港，直到今年春天才辗转赶到江宁，先是被洪秀全加封为军师，没多久又被封为干王，现如今总理长毛的‘朝政’，在长毛中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长毛的军师……”任钰儿看着看着，竟抬头道：“四哥，您别说，这个洪仁玕倒是有几分见识，他在书中所说的这些用人理政之道，尤其这句‘国家以法制为先，法制以遵行为要，能动性遵行而后有法制，有法制而后有国家’，看着有些像洋人的做法。”
“他信奉洋教，前些年又一直呆在香港，所思所想跟洋人差不多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现如今是长毛的干王，还总理长毛的朝政，他真要是施行这一套……”
不等任钰儿说完，韩秀峰就冷冷地说：“这你大可不必担心，很多事想到不一定能做到，就算身居高位同样如此。比如肃顺，权势够大吧，可他想做的那些事能做成吗？再说长毛，他们早就说啥子‘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说啥子‘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可他们做到了吗？不但没做到，那些被封为王和啥子丞相的，反倒一个比一个贪！”
“照您这么说，这个洪仁玕不足为虑？”
“不只是不足为虑，我估摸着他这个干王也做不了多久。”
“为何做不久？”
“石达开也好，刚被封为英王的陈玉成也罢，能身居高位全靠的是战功。洪仁玕这些年躲在香港寸功未立，突然身居高位，凭什么服众？更何况江苏的长毛正在浦口与官军反复拉锯，安徽各据点的长毛，正被重整旗鼓的湘军挨个儿拔除，石达开又跟洪秀全闹翻了，在湖南没捞着好，正如流寇般逃窜至广西，他们那个已分崩离析的啥子‘天国’能苟延残喘多久都不晓得，他洪仁玕还能有多大作为。”
“四哥，如此说来，长毛不足为虑，洋人才是心腹大患？”
“可现如今朝廷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洋人这件事上，是说起来紧要，做起来不要。韩宸昨儿差人捎来封信，说驻守天津的那些八旗绿营官兵，打了个胜仗就有些得意忘形，而粮饷竟跟之前一般又开始拖欠。”
任钰儿惊恐地问：“这如何是好！”
韩秀峰无奈地说：“人微言轻，干着急也没用，只能做最坏打算。”
任钰儿意识到他这些天为何不愿意进城，沉默了良久故作轻松地笑道：“四哥，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您不是爱吃西洋点心吗，我这就去给您做。”

第七百三十章 郭大人殉国！
任钰儿正准备出门，本该在衙署办公的王千里竟拿着一封书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韩秀峰正打算问究竟出了啥事，王千里便急切地说：“四爷，顾院长来信，顾院长说……顾院长说……”
“顾院长说啥了，是不是扬州又失陷了？”韩秀峰站起来问。
“扬州暂时没事，他老人家说郭大人殉国了！”见韩秀峰愣住了，王千里递上书信，小心翼翼地说：“上个月钦差大臣德兴阿、胜保奏报，定远大营被捻匪张漋部和长毛陈玉成部十万余兵所破，定远县城失陷，没提郭大人的事儿，所以我也就没放在心上，直到见着顾院长托票号寄来的信，才晓得郭大人殉国了。”
韩秀峰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儿，书信也不接。
任钰儿吓一跳，忍不住问：“王老爷，您说的定远，是不是安徽凤阳府的定远县？”
“正是。”
“郭大人不是在扬州吗，他老人家怎会去安徽的？”
“这事说来话长。”王千里定定心神，解释道：“去年八月，长毛英王陈玉成率部攻陷浦口，天长、仪真相继失陷，郭大人正在扬州善后，当即督率团勇迎剿，因寡不敌众，只能退至仙女镇，收拢残兵溃卒。好在提督张国梁奉命渡江来援，郭大人率勇相助，一鼓作气收复了扬州。
连失几城，总揽江北军务的钦差大臣德兴阿担心皇上怪罪，就恶人先告状，弹劾郭大人先期逃避，奏请将郭大人革职查办。
但郭大人既不是扬州知府，也不是统兵大员，手下本就没几个兵，并且江宁布政使杨能格当时也在扬州，可以说郭大人本就没守土之责，因为这事肃顺大人还帮着跟皇上求过情。”
“后来呢？”任钰儿低声问。
“后来德兴阿又奏称郭大人专办扬州善后，与寻常兼辖不同，扬州失陷之事郭大人难辞其咎。皇上可能觉得应该‘用人不疑’，毕竟他德兴阿终究是江北大营的主帅，于是下谕将郭大人革职，并交刑部议处。
胜保和翁同书不但知晓内情，跟郭大人又有些交情，联名上疏奏请将郭大人发安徽戴罪自赎，充定远大营总文案。”
“结果他们好心办错了事，反倒害了郭大人？”
王千里跟郭沛霖的交情也不一般，越想越难受，从信封中抽出顾院长的书信，边看边哽咽地说：“捻匪和长毛猛攻定远大营，总兵惠成出战不利，被贼兵一举击溃。郭大人只能率三百多残兵退守定远县城，分守小东门，亲自登上城楼督众坚守了八昼夜。
六月十八日上午，郭大人精疲力竭，被梁六等亲兵扶下城墙，回寓暂歇。他老人缓过来便站起身，齧指在墙上血书‘正大光明自尽’六字，然后就又提刀出战。
城被攻破，贼匪冲入城内四处纵火，见人就杀。郭大人与之巷战，梁六拼死护卫，身中十几刀阵亡，郭大人也被贼匪从背后刺了一刀，受伤坠马殉国。”
任钰儿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追问道：“王老爷，郭大人殉国的事朝廷都不知道，顾院长是怎晓得的？”
“郭大人的亲卫，全是我们海安的子弟，其中有一个挨了两刀，九死一生逃出来了，见贼匪正疯狂地烧杀抢掠，甚至收罗战死官军身上的财物，不敢在定远久留，就这么一路风餐露宿逃回了老家。”
王千里擦了把泪，又心如刀绞地说：“江北战局糜烂，许多文武官员生死不明，所以朝廷直至今日也没收着郭大人殉国的奏报。”
郭沛霖就这么战死了，韩秀峰心里比王千里更难过，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再想到郭沛霖是蒙受不白之冤被分发去安徽定远大营的，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道：“郭大人这是求仁得仁。”
王千里没想到韩秀峰会这么说，正不晓得该如何往下接，韩秀峰接过他手中的信，转身遥望着南方，喃喃地说：“他老人家以身殉国，谁还敢再说他贪生怕死，谁又敢再说他临阵畏缩！”
“可是……”
“人死不能复生，再说别的又有何用？”韩秀峰坐下身，仔仔细细看完书信，随即起身走到书柜前翻出一张舆图，在任钰儿的帮助下摊开，边看边阴沉着脸道：“德兴阿不是总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吗，我看他能得意多久！”
“四爷，您这话从何说起？”
“上上个月，德兴阿奏报，贼将李秀成率兵自全椒进犯江浦大刘村，他督率万余兵勇进剿，阵斩贼兵三千余，连捣毁长毛新旧营垒十三座，大言不惭地称之为江浦大捷。
可据我所知，他手下的那些丘八守守城还行，跟长毛野战那就另当别论了。或许真击退李秀成，但阵斩贼兵三千余一定是谎报战功。”
“四爷，下官愚钝，下官还是不大明白。”
“不是你愚钝，是我没说清楚。”韩秀峰抬起头，话锋一转：“据在胡林翼麾下效力的韩博和在曾国藩麾下效力的余青槐说，这个李秀成和陈玉成都是长毛中的后起之秀，骁勇善战，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德兴阿击退。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王千里急切地问。
“一是准备仓促，二是兵力不足。”韩秀峰指指地图，接着道：“要是没猜错，随着湘军在安徽攻城拔寨，步步紧逼。江北、江南官军又把江宁围得越来越紧，南郊的板桥、大胜关已被官军克复，七桥瓮、印子山、雨花台也处于官军兵锋之下，所以他们得赶紧出战！”
“四爷，您是说李秀成犯江浦只是开始？”
“换作你，你会坐以待毙吗？”韩秀峰反问一句，用肯定地语气说：“洪秀全已经做了这么多年天王，一定舍不得像石达开那样离开江宁。又不能坐等湘军杀到江宁城下，同江南、江北官军将江宁合围，所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动作。”
王千里脱口而出道：“不是江南大营，就是江北大营！”
“吃柿子得挑软的，相比江南大营，击溃江北官军要容易得多，不然仪真、扬州这些年也不至于被连陷那么多次。我倒要看看没郭大人召集青壮协防，他德兴阿和杨能格能不能守住！”
“四爷，照您这么说，泰州岂不岌岌可危？”
“泰州应该不会有事，毕竟长毛的当务之急是解围，换言之要扫清直接威胁到江宁的江浦、浦口、仪真、瓜洲和扬州等地官军。而泰州离江宁太远了，要是派兵去攻泰州，很容易被卷土重来的官军切断后路。”
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长毛的水师早就名存实亡了，而湘军悍将杨载福已率湘军水师进抵扬州、镇江一带江面，所以我觉得长毛不敢走太远，泰州不会有事，海安更不会有事。”
“泰州不会有事就好，”王千里松下口气，想想又凝重地问：“四爷，郭大人都已经以身殉国了，可直至今日皇上也没收着奏报，郭大人对咱们恩重如山，咱们可不能让郭大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自然，”韩秀峰权衡了一番，转身道：“钰儿，去跟小山东说一声，让他赶紧进城去找吉祥，让吉祥帮着问问大头这两天有没有空，要是有空的话就回来一趟。”
想到大头现在的话，有时候比那些尚书侍郎都管用，任钰儿猛然反应过来，连忙道：“好的，我这就去找小山东。”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接着道：“千里，帮我给曾国藩拟一封书信，郭大人殉国这么大事，他这个儿女亲家不能总被蒙在鼓里。”
“明白，下官这就去拟。”王千里走到门边，想想又忍不住回头问：“四爷，郭大人被德兴阿陷害的事，要不要告诉曾大人？”
“不用，”韩秀峰瘫坐下来，冷冷地说：“郭大人去年被革职时，皇上颁过明旨，曾国藩应该早有耳闻。何况德兴阿圣眷正浓，官做得比曾国藩大多了，曾国藩奈何不了他，这笔账只能先记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有本事就别落咱们手上。”
“这些气话在这说说就行了，大头要是回来了，千万别在大头跟前说。”
“这您大可放心，我知道什么可以告诉他，什么不能跟他说。”
“嗯，”韩秀峰点点头，又嘱咐道：“差人去采买些黄纸香烛，找个清静点的院子布置个灵堂，等大头回来了一起去遥祭郭大人。”
“遵命，下官这就去张罗。”
杜三死了，张翊国死了，吴文铭死了，何恒死了，任雅恩死了，钱俊臣死了……现在连郭沛霖和梁六都战死了！
目送走王千里，韩秀峰再也控制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脑海里全是郭沛霖的样子，不由想起当年在会馆头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想起在泰州装腿受了重伤被郭沛霖看出破绽，郭沛霖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想起郭沛霖破格保奏他为两淮运副，也想起了当年扛着一杆鸟枪去海安巡检司衙门帮着查缉私枭的梁六……

第七百三十一章 只能指望鄂军湘军？
一转眼，柱子已回来一个多月。
先是去自家祖坟和走马乡下的韩家祖坟祭奠，然后回城宴请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紧接着大兴土木翻修宅子，忙得不亦乐乎。
眼看就要过年，今儿一早又雇了两个轿夫，背着两筐礼物，带着幺妹儿和娃，随琴儿母子三人及潘二一家一起来江北给段大章送年礼。
因为昨天潘二差人送过拜帖，段家早有准备，不但备了两桌酒席，连庭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段家大少爷段小山更是早早地守在门口恭候他们的到来。
在别人看来摆出这阵势似乎有些夸张，但现在韩秀峰已官居正三品的奉宸苑卿，琴儿这个三品诰命携两个娃来拜见，用段大章的话说理应受到这样的礼遇。
可事实上琴儿和两个娃只见着段大章一面，同娃一起行完礼便去内宅陪老夫人说话去了。幺妹儿和潘二婆娘连拜见段大章的资格也没有，是被段家下人从侧门迎进内宅的。
也不晓得是潘二这几年变化太大，还是段小山被他爹敲打过，反正他现在见着潘二虽算不上有多恭敬，却也不敢再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吃酒时陪坐末席，时不时帮着斟酒，酒足饭饱后陪着潘二和柱子走进书房，亲自动手帮着沏了几杯茶，便很识趣地找了个由头告退。
人家的娃一个比一个出息，连当年人见人厌的小仵作都做上了南苑苑丞，并且为了他大舅哥的前程，明明有机会再谋个差事却毅然选择回老家。
再想到自个儿家的娃只晓得花天酒地，段大章不禁心生感慨，笑看着柱子道：“出息了，都出息了，见你们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懂事，老夫很欣慰。”
柱子急忙躬身道：“大人过誉了，小的没出息，小的不争气，不但没帮上四哥，还连累四哥被人弹劾……”
“被人弹劾算啥，在朝为官哪有不被人参劾的。”段大章摆摆手，随即回头道：“长生，你可是大忙人，今天来江北不只是给老夫送年礼这么简单吧。”
“就晓得瞒不过大人。”潘二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书信，恭恭敬敬地呈上：“禀大人，这些书信是在湖北巡抚胡林翼大人麾下效力的韩博，先后托人捎回来的。”
段大章年事已高，眼神大不如以前，又不大喜欢戴老花镜，干脆放下书信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还是劳烦你跟老夫说说。”
“长生遵命。”
潘二拿起第一封书信，抽出来看了一眼，低声道：“两个月前，陈玉成、李世贤、吴如孝三股长毛同时行动，由舒城三河镇进犯庐州。
新任安徽巡抚翁同书尚未到任，庐州城内仅有官军数千，由副都统麟瑞督率驻守，另由新任安徽布政使李孟群带勇万余驻守南郊。结果都没真正跟长毛交锋，便纷纷溃逃，庐州随之失陷。”
“庐州又失陷了！”段大章大吃一惊。
“正因为庐州又失陷了，朝廷震动，皇上命胜保为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军务，所有皖境各军均归其节制。并谕令湖广总督官文从沿江东下的鄂军中分派劲旅，赴援庐州；谕令德兴阿从江北大营中酌拨马步兵，驰赴庐州协剿。”
潘长生顿了顿，接着道：“没曾想攻庐州竟是长毛的声东击西之计，官军的几路援兵正在驰赴庐州的路上，陈玉成已挥师由界牌直趋滁州，于上月十六日抵乌衣一带，与自全椒进抵该处的李秀成部长毛汇合。”
段大章虽已告病回乡多年，但一直心系朝局和湖广、两江甚至两广的战事，平日里除了吟诗作对就是研看各地舆图，听潘二这么一说，顿时惊问道：“长毛是奔江北大营去的？”
“大人真是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潘二恭维了一句，无奈地确认道：“李秀成、陈玉成汇合之后，手下兵勇达数万之众，德兴阿轻敌冒进，竟只派不足万余官军自小店去攻乌衣，结果一败涂地，死伤三四千兵。”
“接着说。”
“长毛首战告捷，又怎会给德兴阿喘息之机，紧接着便乘胜猛攻小店猛攻，先是击溃由江南大营来援的总兵冯子材部五千余人，然后冲破官军的陡冈大营，直下浦口，在从九洑洲渡水前来的长毛协同下，大败浦口一带的官军。
见后路被袭，官军阵势大乱，纷纷夺路而逃。德兴阿先逃往六合，后由水路逃往扬州。见长毛紧追不舍，又逃往距扬州近百里的邵伯镇。前后损兵万余，江北大营已名存实亡，仪真、扬州等城也随之相继失陷。”
“胜保呢，胜保到了哪儿？”段大章凝重地问。
“禀大人，贼将吴如孝并没有随李秀成、陈玉成一道去攻德兴阿，而是率部自庐州北进，占店埠镇及其东北之梁园，进逼定远，胜保就这么被吴如孝给牵制住了。他手下拢共就那么多兵，要是去援德兴阿，吴如孝定会率部北犯，攻其必救。”
柱子冷不丁来了句：“大人，胜保只是督办安徽军务的钦差大臣，又不是督办江北军务的钦差，安徽的长毛他都没能剿灭，又怎会去管德兴阿的死活。”
“想想也是，”段大章沉思了片刻，不禁叹道：“剿了这么多年，耗费那么多钱粮，死了那么多人，可这江北战事竟在短短一两月内又变成了咸丰二年时的样子！”
“大人，长生觉得不大一样。”
“此话怎讲？”
潘二轻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当年我随四哥在泰州时，仪真、瓜洲、扬州等地虽相继失陷，但那会儿我们还有个盼头，晓得向帅和钦差大臣琦善正率大军追剿，晓得只要咬紧牙关坚守，早晚能等着援兵。
后来仪真、扬州虽相继失陷，我和四哥一样不是很担心，至少不会担心泰州尤其海安的安危，毕竟那儿有郭沛霖郭大人坐镇，而泰州那会儿虽算不上富庶，但想想办法养万把乡勇还是能养活的。
可现在呢，江北的那些八旗绿营已彻底被长毛打残了，郭大人殉国了，江北各府县要么被打烂了，要么民力和财力早被耗尽了，朝廷想收拾此残局谈何容易！”
段大章越想越觉得潘二的话有一定道理，沉吟道：“照你这么说，现如今朝廷只能指望胡林翼的鄂军和曾国藩的湘军。”
“和春手下还有万余兵，要是和春也被长毛打残，江南大营也被长毛击破，那真会如您老所说，想收拾此残局只能靠胡大人的鄂军和曾大人的湘军！”
想到和春这个督办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是向荣死了之后才做上的，段大章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暗想要是向荣还健在，哪轮得着胡林翼和曾国藩出这个风头，不禁叹道：“真乃时也命也！”
潘二不知道段大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拿起第二封书信，接着道：“再就是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幕友、湖南名士左宗棠出事儿了。”
段大章从未见过左宗棠，但不止一次听人说起来左宗棠这个人。
据说左宗棠深得骆秉章信任，不但折奏全交由左宗棠草拟，连省内的大事小事都交由办理，以至于各府县官员去省城长沙，首先拜见的不是骆秉章这个巡抚大人，而是先去拜访左宗棠这个骆秉章的师爷。
而左宗棠也没让骆秉章失望，这些年焦思竭虑、日夜策划，不但辅佐骆秉章“内清四境、外援五省”，苦力支撑大局。同时还辅佐骆秉章革除弊政，开源节流，大力筹措军购。
想到左宗棠在湖南是说一不二，甚至被戏称为“帮办湖南巡抚”，段大章下意识问：“他能出啥事？”
“禀大人，据韩博说石达开率兵裹挟数万流民围攻宝庆，连攻八十余天也没攻下，军心涣散、士气不旺，只能撤围南走，返回广西。殿后的贼将陈明官等被官军和乡勇所围，只能率五千余残兵败将归降。
去援宝庆的李续宜和零陵镇总兵樊變，为了报李续宾战死之仇，合谋坑杀降兵俘虏，以泄三河之恨。代骆秉章赴宝庆督军的左宗棠觉得杀俘不祥，出言拦阻，可李、樊二人就是不听，硬是把那些降兵俘虏给坑杀了。”
潘二喝了一小口茶，接着道：“他俩抗命杀俘，左宗棠自然不会高兴，不但据实向骆秉章陈禀，还请骆秉章治他们二人的罪。
李续宜为兄报仇心切，情有可原，并且是湘军元老，骆秉章不好意思为难李续宜，想到樊變本就是个庸官，就上了一道折子弹劾樊變。
樊變不想丢官，曾去求见过骆秉章，但没见着，只能去拜访左宗棠。左宗棠见他拒不跪拜行礼，而且长得肥头大耳，反正见着他就来气，骂他王八蛋，让他滚出去。”
段大章反应过来：“这个左宗棠也太恃才自傲了，樊變再混蛋也是个总兵官，而他只是个幕友，怎能因为被轻慢了就如此羞辱人家。”
潘二苦笑道：“所以说他是个奇人，或许名士都是这样的。”
“后来呢？”
“樊變就这么被革了职，想想不服气，就跑湖广总督官文那儿告状。官文本就跟骆秉章不合，早就看左宗棠不顺眼，岂能错过这个机会，先是上了一道密折，将樊變告左宗棠的事向皇上奏报，紧接着又授意樊變进京递状子，状告湖南军政被左宗棠一个幕友所把持。”
“京控！”
“所以说这事闹大了，胡大人收到消息，说皇上龙颜大怒，密谕以左副都御史充湖北正考官的钱宝青钱大人严查，甚至谕令钱大人‘左某如有不法情事，即行就地正法’！”
见段大章若有所思，潘二又说道：“胡大人岂能见死不救，一收着消息就差人进京活动，韩博也奉胡大人之命去京城找四爷，这封书信是他启程时托票号捎来的。”
“这分明是冲着骆秉章去的。”
“可现在倒霉的是左宗棠！”
“左宗棠现在境况如何？”段大章低声问。
潘二苦笑道：“据说刚辞掉幕友的差事，明年朝廷不是要开恩科吗，他不但一点也不害怕，还声称要进京赶考。”
“有点意思。”
“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
段大章站起身，笑看着潘二道：“长生，你刚才不是说两江战事糜烂，朝廷现在只能指望鄂军和湘军吗？左宗棠不但是湖南名士，还正如樊變所状告的那样把持湖北军政好些年，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杀吗，这样的人好杀吗？”
“大人，您是说皇上不会真杀左宗棠？”
“如有不法情事，即行就地正法……首先是‘如有’，钱宝青能官至左副都御使，可见是个聪明人。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得罪那么多湖广官员，要是没猜错他会先拖着，才不会傻到真去湖南查办左宗棠。”
“钱宝青是没去湖南，据我所知他依然在武昌。可现在左宗棠非要进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放心，胡林翼和曾国藩不会让他进京的，就算绑也会把他绑去军中效力。”

第七百三十二章 无人可用
救人如救火，韩博带着胡林翼的书信，同胡林翼的家人一起从英山大营（今湖北黄冈一带）赶到京城只用了十六天！
可火急火燎赶到京城，呈上书信，韩秀峰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都没有去帮着向皇上求情的意思。
韩博没办法，只能去湖北会馆，同胡林翼的家人一起等郭嵩焘、龙湛霖等在京的湖南官员消息。
大过年的，同乡找上门都不帮忙，甚至不留人家一起吃个饭。
任钰儿觉得很奇怪，一边往炉子里添木炭，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四哥，胡大人托您办的事，您真不打算管？”
正同王千里一起算账，正为粮饷发愁的韩秀峰，合上账册，抬头道：“这事没韩博说的那么急，也没韩博说的那么吓人。要是没猜错，胡林翼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四哥，您这话从何说起？”任钰儿不解地问。
“千里，你说说。”韩秀峰走到炉边，端起茶杯回头道。
王千里愣了愣，不禁笑道：“皇上是曾密谕钱宝青查办左宗棠，也曾说过如有不法情事，可即行就地正法。可究竟有没有不法情事，并没有查清楚，左宗棠一时半会间也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要是查实呢？”
“湖南是什么地方，钱宝青是赴长沙查办，还是派差役去长沙捕拿左宗棠？”王千里反问了一句，接着道：“且不说钱宝青没这个胆，就算有，他也杀不了左宗棠。现如今不比以前，不是谁都可以亮出谕旨就能杀人的。”
“那胡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这还不简单，”王千里坐下笑道：“皇上之所以密谕钱宝青查办，应该是不晓得左宗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晓得左宗棠这几年为朝廷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因为湖南的奏报都是骆秉章上的，就算那些折奏全出自左宗棠之手，最终落的也是骆秉章的款，署的也是骆秉章的名。
要是官文和樊燮没闹这一出，左宗棠依然在做那个‘帮办湖南巡抚’，胡林翼和曾国藩既不会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对他们而言只要湖南政局安稳，能跟之前一般给他们出人出粮就行。
结果官文和樊燮把事情闹成这样，他们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干脆顺水推舟把事情挑明了，借这个机会让皇上知道左宗棠是个经世济民的大才，帮左宗棠扬扬名，甚至想借这个机会帮左宗棠谋个官。”
任钰儿反应过来，可想想又问道：“四哥，他们就不担心皇上真治左宗棠的罪？毕竟骆秉章的确对左宗棠言听计从，湖南这几年的政令也确实大多出自左宗棠之手！”
“要是按例，不但左宗棠要掉脑袋，连骆秉章这个巡抚都做不成。可今时不同往日，天大地大也没剿匪平乱大。孰轻孰重，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只能一切从权。”韩秀峰放下茶杯，接着道：“何况左宗棠并非一般的师爷，更不是那些个弄权的胥吏。”
“此话怎讲？”
“咸丰五年，御史宗稷辰就疏荐过左宗棠；咸丰六年，皇上因左宗棠接济曾国藩军饷有功，赏左宗棠五品顶带，以兵部郎中用，并赏戴花翎；前年，左宗棠又得骆秉章保举，赏加四品卿衔。换言之，他本就是朝廷命官，只不过因其是湖南人，按例不能在本省为官罢了。”
“皇上不大清楚他的事？”
“皇上之前只晓得有他这么个人，并不清楚他对湖南而言有多重要。其实这事可大可小，往大处说是弄权，往小处说就是骆秉章知人善用。”
“现在皇上知道了吗？”任钰儿追问道。
韩秀峰沉吟道：“现在想不知道也不成，这做官跟做人一样，都得有个好名声。左宗棠人虽没到京城，可经官文和樊燮这么一闹，再加上郭嵩焘、龙湛霖、邓辅纶、高心夔等在京的湖广官员和湖南名士推波助澜，他的名声已传遍了京城，昨儿个听博文兄说比江忠源当年的名声还要响。”
“这么说皇上不会治他的罪，早晚会收回成命。”
“这是自然，甚至都无需收回成命。皇上之前只是命钱宝青严查，一句‘查无实据’不就成了。”韩秀峰再次端起茶杯，又沉吟道：“但不治他的罪，不等于就会重用他，前有胡林翼、曾国藩，要是再来个左宗棠，皇上不可能不担心尾大不掉！”
王千里禁不住叹道：“幸亏江忠源、罗泽南、李续宾他们死的早。要全健在，那朝廷的心腹大患可就不只是长毛、捻匪和西夷了。”
正说着，小山东跑到了门口，因为脚上全是泥泞，不敢进去，就这么掀起帘子，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喊道：“四爷，我回来了，吉祥老爷让我给您捎了一封信，说您一定要看看，说各部院这会别提有多热闹。”
“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陪你爹娘，凑啥子热闹！”
“我是不放心，万一吉祥老爷找您有急事呢。”小山东咧嘴一笑，又哈着腰问：“四爷，我待会儿就回城，您要不要给文大人、吉老爷和富爷他们捎信儿？”
“不用了，你早些回去吧，路滑，小心点。”
“行，那我先回去了。”
……
打发走小山东，回到炉边抽出信一看，韩秀峰顿时乐了。
王千里忍不住问：“四爷，吉祥说什么了？”
“左宗棠的事儿，”韩秀峰看着书信，笑道：“郭嵩焘既无密折专奏之权，又不好明目张胆地为左宗棠这个同年同乡求情，竟说服了在南书房行走的潘祖荫，潘祖荫帮着上了一道折子，不愧为探花，这文章做的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难怪洛阳纸贵，纷纷传抄呢。”
“四哥，他怎么说的？”任钰儿好奇地问。
“你听听这一段，楚南一军，立功本省，援应江西、湖北、广西、贵州，所向克捷，由骆秉章调度有方，实由左宗棠运筹决胜，此天下所共见，而久在我圣明洞鉴中也。上年逆酋石达开回窜湖南，号称数十万。以本省之饷，用本省之兵，不数月肃清四境。其时贼纵横数千里，皆在宗棠规画之中。
设使易地而观，有溃裂不可收拾者。是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也。宗棠为人，负性刚直，嫉恶如仇。湖南不肖之员，不遂其私，思有以中伤之，久矣。湖广总督官文惑于浮言，未免有引绳批根之处。宗棠一在籍举人，去留无足轻重，而楚南事势关系尤大，不得不为国家惜此才。”
“还真挑明了！”任钰儿惊呼道。
王千里则喃喃地说：“好一个‘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抬起头想瞧瞧谁来了，就听见大头在外头嚷嚷道：“四哥，皇上让我来喊你，赶紧收拾收拾换上官服跟我一道进宫吧。”
“知道了，外头冷，先进来烤烤火。”
“不了，脚上全是泥，我就在外头等你。”
……
韩秀峰心想应该是左宗棠的事，连忙换上官服，爬上马车，跟着大头火急火燎进城。
没曾想赶到勤政殿东暖阁，刚躬请完圣安，皇上就递来一道两江总督何桂清发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
仔细一看，原来是贼将李秀成竟率陈坤书、谭绍光、陆顺德等部两万余人经清弋江镇（今属安徽南陵）和马头镇（今安徽泾县琴溪镇），绕过宁国府（今安徽宣城），攻占广德，显然是想由广德东犯浙江。
浙江乃财赋之地，万万丢不得。
韩秀峰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咸丰便紧盯着他道：“韩四，今儿早上文祥上了一道折子，称江北官军连吃败仗，朕虽已谕令和春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江北军务，但隔江筹划攻剿，难免顾此失彼，他保举你为江宁布政使，奏请派你赴江苏帮办军务。”
韩秀峰大吃一惊，连忙道：“皇上命臣去，臣就立马收拾行李赴江苏上任。”
“朕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禀皇上，要是搁去年或前年，臣用不着文大人保举，臣会主动请缨去江苏，别说去做布政使，就是让臣去督办团练也行。可现在臣哪儿也不想去，哪儿也不敢去，恳请皇上让臣接着做现在这个奉宸苑卿。”
咸丰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你是担心西夷？”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硬着头皮道：“臣担心西夷，更担心皇上的安危。”
想到刚到任不久的署理两广总督劳崇光奏报，英夷正从印度搬兵，佛夷也正在调兵遣将，咸丰微微点点头，又拿起一道折子：“你再瞧瞧这个。”
“臣遵旨。”韩秀峰接过折子一看，赫然发现竟是潘祖荫所上的那道。
见他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恭恭敬敬地呈递到案子上，咸丰禁不住问：“你去过湖北，跟胡林翼他们打过交道，虽没见过左宗棠，但一定听说过一些，朕想听听你怎么说。”
“禀皇上，臣看到一半就想奏请法办左宗棠，就想奏请治潘祖荫的罪！”
韩秀峰定定心神，接着道：“国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简直狂妄之极！真要是如他所说，臣的那些同乡同僚岂不是白死了？
我四川这些年为协济那些省份，地方官员只能征粮加耗，百姓苦不堪言。照他这么说我四川的那些粮饷岂不是白白耗费了，我四川百姓这些年的苦难岂不是白受了？
何况八旗乃我大清之根本，啥时候轮着湖南了，简直其心可诛！可仔细想想，两江战事糜烂至此，连闽浙都岌岌可危，又觉得有几分道理。面对此危局，想保东南半壁不失，也只能指望鄂军和湘军了。”
因为这事，咸丰已经问过郑亲王端华、户部尚书肃顺和军机大臣文祥，见连韩秀峰都这么说，心想只能委屈求全。
可想到长此以往恐很难驾驭胡林翼和曾国藩等湖广官员，又觉得有些不甘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阴沉着脸道：“朕已命桂良悉心办理抚局，等一切有了眉目，朕再让你去两江或湖广。”
“皇上圣明，只是臣恐难当此大任。”
“这你无需担心，到时候朕不会让你孤身赴任的。”咸丰想了想，冷冷地说：“恩俊在新疆历练了两年也该回来了，朕回头就命他回京听用。”
“皇上，臣斗胆进言，恩俊资历尚浅，恐怕也难担此大任。”
“崇厚呢？”
“崇厚刚署理长芦盐政没多久，天津海防又是重中之重，臣以为调他回京或外放其它省份不大合适。”
咸丰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觉到无人可用，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那就让崇实署成都将军，让他先在成都将军任上历练历练。”

第七百三十三章 一力降十会
从勤政殿出来，韩秀峰并没急着回南苑，而是跟大头交代了几句，便来到内务府大臣文丰去年帮着收拾的小院。
几个内务府的仆役见他终于来了，忙不迭跑来拜年，忙着给他这个出手阔绰的大人请安。韩秀峰早准备好了赏钱，打赏完见他们又是忙着生火，又是忙着去打扫的，干脆又掏出一把散碎银子，让他们帮着去买两坛酒，顺便再买些下酒的菜。
没想到他们平日里帮宫里采买，恨不得把银钱全贪了，但帮上官跑腿儿买东西竟老实的很，给了那点散碎银子他们竟张罗了一大桌酒菜，甚至端来了一锅羊汤，帮着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搞得满屋子全是羊膻味儿。
韩秀峰本就有些饿，正打算盛一碗羊汤先垫垫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大头陪着刚下班的军机大臣文祥到了。
韩秀峰急忙招呼二人入座，大头虽做上了御前侍卫但并没有得意忘形，哪里敢跟他们一起坐下吃酒，可又馋的慌不想走，经韩秀峰首肯咧着嘴盛了一大碗羊汤，夹了大碗菜，提着一坛酒，屁颠屁颠跑门房去吃了。
生怕他把羊汤洒了，文祥帮着撩的棉絮做的帘子，直到看着他跑进门房，才放下帘子回头笑问道：“志行，听说你这些天正忙着到处找银子，恨不得把一块铜板掰成两半儿花，今儿个怎舍得请我吃酒的？”
“您可是军机大臣，这大过年的，我不得巴结巴结。”韩秀峰招呼他坐下，捧起刚开封的坛子，一边往他面前的碗里倒酒，一边又笑道：“何况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保举我为江宁布政使，我要是不摆酒致谢，那就真成不懂规矩了。”
文祥顾不上开玩笑，急切地问：“皇上跟你说了？”
“不然这么冷的天我咋会来这儿。”
“皇上恩准了？”
“暂时没有，我也不是很想做这个布政使。”
“机会难得，你怎就这么糊涂呢！”文祥急了。
“博川兄，你觉得这是好机会？”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志行，我知道这算不上个好差事，可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收拾江北的残局！”文祥端起酒碗，接着道：“况且我保举你为江宁布政使，奏请让你去两江帮办军务，皇上要是恩准的话，一定不会真让你做江宁布政使。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想让你统领江北官军，怎么也得赏你个二品顶戴，加兵部侍郎衔，说不准皇上还会赐你钦差关防。”
“博川兄，我晓得你的良苦用心，可现在我是真不能走，扬州也是真不能去。”
“为何不能走？”
“钰儿虽早回了京城，但她当年帮洋人办的女塾所招的那些女子还在上海，并且大多成了洋商甚至美利坚等国领事馆的下人。刘山阳前些天托票号寄来一封书信，说那些女子帮着打探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文祥下意识问。
韩秀峰夹起一片酱牛肉，低声道：“英吉利去年从大沽口败退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其本土，他们颠倒黑白，绝口不谈何伯硬闯海口并向两岸炮台开炮的事，而是诬蔑僧格林沁偷袭其使团。
其本土的士绅百姓群情激奋，有一份叫作《每日电讯报》的报纸，甚至叫嚣要出兵中国，占领北京城，把皇上赶出皇宫，并永久占领广州。其内阁为此竟一连会议了八天，最终一致主张对中国增兵，并以攻打京城、实行所谓的‘大规模报复’作为目的。”
尽管早料到英佛二夷会报复，但听韩秀峰这一说文祥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知不知道他们打算增派多少兵？”
“英吉利打算出一万两千兵，法兰西打算出七千兵。据说英军的陆师由曾在道光二十年来过咱们中国的老将格兰特为司令，水师由僧格林沁的手下败将何伯统领；法军的陆师统帅叫啥子蒙托邦，水师统帅叫谢尔纳，巴夏礼等公使会随行。”
“两万，一下子来两万余兵，这仗怎么打……”
“咱们怎么打我不晓得，但英法两国主帅会怎么打这一仗，刘山阳已经帮咱们打探得差不多了。”
“他们打算怎么打？”
韩秀峰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小口酒，凝重地说：“前年额尔金攻占南北两岸炮台后，之所以那么快率部南返。一是因为桂良、花沙纳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在和约上签了字；二是因为他们劳师远征，粮草弹药支应不上。”
“这一次呢？”文祥急切地问。
“这一次他们打算稳打稳扎，原本想把上海作为跳板，先在上海囤积些粮草弹药，先让从各地调来的兵在上海休整，然后挥师北上。可商量了一番又觉得那么多兵聚集在上海难免会生事，担心影响他们的商人做买卖，所以打算先占定海（浙江舟山），把定海作为头一块跳板。”
“如此说来，还有第二块、第三块？”
“何伯已命一个哈恩德的军官，率炮船前赴旅大沿岸窥测（大连湾），寻找适合舰船停泊及大军驻扎之所；法军早看中了山东芝罘（烟台），想将芝罘作为其所谓的‘进攻基地’。老兄如若不信，可奏请皇上谕令盛京将军、金州都统和山东巡抚等，赶紧委派明干之员前去查探。”
“这些事皇上知道吗？”
“刘山阳一收到消息就向两江总督何桂清禀报了，何桂清也刚上过一道密折。皇上现在最担心的是两江战事，一时间顾不上这些，只是密谕正在上海办理抚局的桂良善加劝导，据理折服，一切总以息兵为要，只要洋人不开兵衅，之前的那些条件都可谈。”
“洋人愿意谈吗？”
“一而再再而三，正所谓事不过三，我估摸着洋人这次十有八九不会再相信咱们。就算愿意谈，也是带着兵来京城，坐下来跟皇上当面锣对面鼓的谈！”
“他们想跟皇上平起平坐，还要带兵来！”
“所以说没得谈。”韩秀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碗紧盯着他问：“博川兄，您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能视皇上的安危于不顾，去江苏做江宁布政使吗？”
“你留在京里又能帮得上多大忙，难不成靠你那藏在南苑的几百私兵就能力挽狂澜？”文祥反问道。
“博川兄，人贵在自知之明，我深知力挽不了狂澜，更扭转不了乾坤。但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皇上受那等奇耻大辱！”
尽管非常不认同韩秀峰的做法，但文祥却不想再跟他争辩，沉默了片刻喃喃地说：“僧格林沁久经沙场，能胜一次便能胜第二次。”
“但愿吧。”
“什么叫但愿，僧王乃我大清之柱石，此战只能胜绝不能败！”
“不说他了，还是说说咱们的事吧。”韩秀峰放下筷子，话锋一转：“博川兄，英法两国大军最快也要到五六月份才能抵大沽口，我估摸着真要是开仗，这一仗也最多打个把月。在此之前，就算天塌下来您也别再保举我去哪儿做啥子官，一切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如何？”
“你这是怪我自作主张？”
“想哪儿去了，我韩秀峰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老兄提携我，关照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大军压境，文祥嘴上虽那么说，其实心里很清楚真要是打起来，这仗有败无胜，哪有心思吃酒，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志行，僧格林沁去年是出了大风头，可无论皇上还是郑亲王、怡亲王、恭亲王和彭中堂、肃顺等王公大臣，心里都明白僧格林沁能打赢那一仗，能守住天津海口，你韩志行功不可没。要不你再去趟天津，去帮着筹画筹画该如何防堵。”
“博川兄，你晓得大头从未练过啥子武艺，却能一个打五六个吗？”不等文祥开口，韩秀峰便接着道：“那是因为他五大三粗，有一身蛮力。用跑江湖的话说，这叫一力降十会！而现在英法两国大军就好比大头，而咱们就像宫门口的那些侍卫，没那个块头，没那身蛮力，刀枪棍棒耍的再花俏也没用！”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你还是想想嫂夫人和娃吧。”
“你……”
“我就晓得忠言逆耳，不说了，喝酒！”
“想喝你自个儿喝，我是喝不下去，没别的事先走一步。”
“不送！”
……
目送走文祥，韩秀峰不但一样没兴致再喝了，并且放下酒碗像三魂六魄被抽走般瘫坐在椅子上发呆。
为官这么多年，从未像现在这般绝望过。
明明晓得洋人接下来会去哪儿落脚，却只能眼睁睁由着他们步步紧逼，直至杀到京城。
偌大的中国怎就落到如此田地？
那么多能工巧匠咋就造不出洋人的那些洋枪洋炮？
幅员如此辽阔怎就养不起四五十万兵，而英法那样的弹丸小国为何就能养的起？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涌现在脑海里，直至吉祥和冯小宝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问，晚上是去会馆下榻，还是回南苑，韩秀峰这才缓过神。

第七百三十四章 以后有事再找你
刚过去的这几个月，京畿道御史徐浩然过的是苦不堪言。刚补上缺的那几天跟当年中式时一样风光，可风光了没几天就意识到权贵是真不能得罪！
先是各部院的闲曹和一些之前从未见过的八旗子弟，走马灯似的跑他用篱笆搭的窝棚来拜访，全是“慕名而来”，对他的清廉无不赞叹，害得刚从钱庄那儿借了一百两银子的他，不但不好意思去南城租个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还要买茶叶甚至买些酒菜来招待那些络绎不绝的访客。
人怕出名猪怕壮！
让他更郁闷的是，之前跟他一起跟叫花子般在附近刨食的难民，随着那么多官老爷纷纷来访，发现他做上了大官有钱了，并从那些官老爷口中得知他乐善好事，竟拖家带口地围着窝棚不走，磕头作揖求他赏口饭吃。
尤其那些个穷凶极恶的，见讨不着口吃食，刚开始趁乱偷，后来居然明目张胆地抢，不但剩下的那点银钱被抢的一干二净，连烧水的壶、做饭的锅、吃饭的碗都被抢走了，甚至把他身上的官服都撕烂了。
忍无可忍，找到南城兵马司。
兵马司的吏目也拿这帮难民没办法，见他要上折子弹劾，只能派差役去抓了几个，扔进了顺天府大牢。因为那些穷凶极恶的难民不但身无分文，而且没人送牢饭，顺天府的官员见饿死了一个，干脆把剩下的几个全放了。
死了一个人，剩下的那些奸民居然赖上了他。
先是把尸首抬到他的窝棚，说是跟他要说法，其实是想要钱。
他既没钱又怕被打，只能逃往都察院衙门不敢再回去，结果在衙门里躲了几天，他这个原本以“清正廉洁”而著称的御史，竟成了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恶官。直到刚才掌道御史找他问话，才晓得有人抬着尸首去步军统领衙门鸣冤，把他和顺天府一起给告了！
他有口难辩，上官也懒得听他辩解，只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赶紧把这件事了结掉，不然这御史他是别想再做了。
徐浩然要钱没钱，要朋友没朋友，被逼的真叫个走投无路，就在他恨不得去找根绳子上吊时，平日里不怎么来衙门的吏科给事中伍辅祥走进公房，一边烤着火，一边关切地问：“子孺，究竟怎么了，为何愁眉不展？”
“老兄是来看浩然笑话的吧。”
“子孺老弟，您这话从何说起？”
“浩然的事，老兄真不知道？”
“什么事，我是真不知道。”
徐浩然见伍辅祥不像是在看他笑话，干脆将他被“奸人所害”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紧攥着拳头恨恨地说：“世祖圣训，凡百官有奸贪污绩，亦得据实纠弹！他有不法情事，我徐浩然身为御史，理应据实纠弹，而且并非风闻奏事，孰对孰错，孰是孰非，早有定论，不然皇上也不会将他交部议处。而他不但不思反省，竟怀恨在心，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他想让我身败名裂是吧，我徐浩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好过！”
像他这样的人伍辅祥见多了，故作担心地提醒道：“子孺老弟，我知道你气不过。遇上这种事，换作谁，谁都不会好受。可一事不二罚，韩秀峰之前的不法情事，吏部已作出了惩处。至于眼前事，没凭没据的，就算告到皇上那儿也没用。”
“降一级留任，那算什么惩处？”徐浩然反问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么上疏参劾，自然参不倒他。但他既然不给我活路，我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就算死谏也要把他扳倒！”
像他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伍辅祥就是因为担心他狗急跳墙才过来的，见他果然想死磕，连忙劝道：“死谏自然能把他扳倒，可这是下下策，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事到如今，老兄觉得浩然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办法总会有的，子孺老弟，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为这事搭上一条命不值！何况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我深受皇恩，当留得有用之身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啊！”
“老兄说的这些我懂，可现在除了一死，我是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怎就会没办法，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被尿憋死。”
“老兄有何高见？”徐浩然下意识问。
伍辅祥故作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愚兄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老弟愿意低个头，想化解这段恩怨并非没有可能。”
“老兄是让我去求他，去给他磕头赔罪？”徐浩然苦着脸问。
“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
“不妥不妥，我怎能去求他，又怎能去跟他低头！”
伍辅祥知道他是没脸去见韩秀峰，意味深长地说：“子孺老弟，实不相瞒，我跟韩秀峰乃同乡，虽跟他没啥交情，但也能说上几句话。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老弟愿意，愚兄可以帮着说和。”
徐浩然愣住了。
伍辅祥站起身，又抬起胳膊指指隔壁：“这也是几位大人的意思，毕竟老弟你是我都察院的人，这事要是再闹下去，几位大人脸上也无光啊。”
“可是……”
“别可是了，这机会只有一次，何去何从，老弟可要想清楚。”伍辅祥披上斗篷，拉开门，想想又回头道：“我的车就在衙门口，老弟要是愿意，就跟愚兄走一趟。”
好死不如赖活，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愿意死。
何况这是几位上官的意思，见着之后韩秀峰应该不会太过刁难，毕竟韩秀峰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也不能不给左都御史、副左都御史和京畿道掌道御史的面子，想到这些，徐浩然悻悻地说：“既然是几位上官的意思，那……那下官就一切听老兄的。”
“这就对了嘛，你我虽为言官，但也不能给上官添堵儿，老弟请。”
……
徐浩然忐忑不安地跟着伍辅祥赶到距圆明园不远的一座宅院，只见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四品文官，确认韩秀峰不在终于松下口气。
“仲华，这位便是徐浩然徐老弟。子孺，这位是直隶候补道荣禄荣老爷，荣老爷可是忠良之后，你或许没见过荣老爷，但一定早有耳闻。”
一看就晓得是八旗勋贵，徐浩然急忙躬身道：“下官拜见荣老爷。”
不等荣禄开口，伍辅祥就拱手笑道：“仲华，您先跟子孺老弟聊，头一次来府上拜访，我得去拜见下老夫人。”
“老兄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伍辅祥打了个哈哈，跟着荣禄的家人走出了花厅，荣禄一边抚摸着玉扳指，一边看着仍恭恭敬敬站在跟前的徐浩然问：“你就是徐浩然？”
“正是。”也不晓得是心虚，还是见着像荣禄这样的八旗勋贵有些害怕，徐浩然回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荣禄懒得跟他绕圈子，直言不讳地说：“你可是进士出身，念过那么多圣贤书，不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也就罢了，居然做出那等忘恩负义的事，你说你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说你该不该死？”
要是在都察院衙门，徐浩然一定会反驳，甚至会义正言辞。
可在这儿，面对荣禄，他的底气像突然泄了，像换了个人似的变成了软骨头，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下官该死，下官一时糊涂，下官对不起韩大人，下官鬼迷心窍，下官追悔莫及，求荣老爷给下官一条活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荣老爷骂的是，下官糊涂。”
“韩大人大人大量，不会跟你计较。我呢，也可替南苑的兄弟作主放你一马，不过你不能没点表示。”
徐浩然愣了愣，爬到荣禄脚边如丧考妣地哭诉道：“荣老爷明鉴，下官家境贫寒，身无分文，要不是都察院的同僚们接济，下官早饿死了，下官……”
“想哪儿去了，老爷我会要你的银子？”荣禄冷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道折子，往他面前一扔：“仔细瞧瞧，要是没什么遗漏，拿回去誊抄一份，明儿个呈递上去。”
徐浩然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捡起折子翻看起来。
看完之后终于松下口气，不是让他弹劾谁，而是让他“风闻奏事”，奏报前广西按察使黄钟音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而是战死的，奏请皇上按例赐恤。
“没遗漏，下官回去就誊抄，明儿一早就呈递。”
“也不能照抄，有需斟酌之处要仔细斟酌斟酌，你可是进士出身，这些你比我懂。”荣禄又摸出几张银票，像打发叫花子般地扔在他面前，随即端起茶杯不缓不慢地说：“都已经做上御史了，不能没御史老爷的体面，把这些银票拿去置办身官服、租个宅子。至于步军衙门的官司，你就不用再担心了，老爷我会想办法帮你了结掉的。”
“谢荣老爷厚赐，下官……”
不等他说完，荣禄就站起身，带着几分不耐烦地说：“别谢了，早些回去吧，今后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差人去找你的。你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以去重庆会馆找吉云飞，也可以去南苑找我。”
“谢荣老爷关照，下官遵命。”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去年有眼不识泰山，冒犯过你的那几个混账东西，不但被韩大人教训了一番，而且全被韩大人打发去通州大营效力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我回头跟他们的上官再打个招呼，给他们点苦头吃吃。”
“解气解气，不用再劳烦荣老爷了。”
“解气就好，你也不用再等伍老爷，请回吧。”

第七百三十五章 大厦将倾
徐浩然没见着韩秀峰，不只是因为韩秀峰不想见他，而且就算想见也见不着，因为韩秀峰早出了京。
这次去的不是天津，而是口外。
南苑本就是皇上阅兵和狩猎的地方，早年苑内有许多獐子、野兔、麋麂、野雉，还曾圈养过老虎，现在苑内却根本见不着飞禽走兽。
于是经皇上恩准，率四十骑八旗马甲和三十名河营兵勇，去口外捕捉些飞禽走兽回来圈养，不然过几年皇上带小皇子来南苑狩猎都找不着猎物。
这个时候去办这差事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但谁也说不出什么，毕竟骑射乃八旗之根本，何况内务府官员本就是做这些的。
只要有猎物，狩猎并不难，想活捉却没那么容易，所以这一走竟走了三个多月，并且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不知道。
而他不在京城的这三个来月，两江、闽浙、山东和关外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贼将李秀成率兵攻占杭州，浙江巡抚罗遵殿等官员殉国，惟杭州将军瑞昌踞守的满城没被长毛攻下。
就在督办两江军务的钦差大臣和春，命广西提督张玉良率官军兵驰援杭州时，李秀成竟在杭州城内遍插旗帜为疑兵，连夜撤出杭州，疾驰北返。
他们过临安，循天目山小道经孝丰，抵广德，在一个叫做建平的地方与杨辅清、李世贤、刘官芳、黄文金、吴定彩、陈坤书等贼将汇合，然后兵分东西两路进援江宁！
不但把官军强征数万民夫，历时数年在江宁城外所开挖的深阔各丈余、长达百里的长壕一举捣毁，而且把将江南大营西半部的五十余座营垒全部攻破，连和春帅帐所在的小水关大营也没能幸免。
长毛斩获无数，却没因此而罢休，紧接着挥师东犯苏、常，悍将张国梁在率溃兵东撤时坠河溺亡，和春逃至浒墅关见大势已去自尽。因之前调度有方“收复杭州”而被下诏嘉奖的两江总督何桂清见长毛势大，常州十有八九守不住，为逃命竟命亲兵向拦着恳请他留下坚守的常州士绅放枪！
死了十几个士绅，激起了众怒，好不容易逃到苏州城下，巡抚徐有壬不但不许他进城，还要上疏弹劾他弃城丧师之罪。他见进不了城，又担心被朝廷究办，居然逃到了上海，躲进了洋人的租界。
就在江南官军一败涂地之时，英吉利大军闯进了旅大一带，连同沿途劫掠的沙船，共有大小船只一百八十余艘，步、骑、炮兵一万余人，分驻青泥洼、小孤山、大孤山等地，共搭营房一千余座。
洋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百姓纷纷扶老携幼，弃家外逃。
金州副都统希拉布吓的赶紧向盛京将军求援，结果盛京将军玉明想尽办法，从省城调兵五百、辽阳调兵两百、熊岳城调兵两百，拢共才东拼西凑了九百兵，别说出战，甚至都不敢靠近。万般无奈之下，希拉布只能照玉明所说“以静制动”。
法兰西大军也如正月里所收到的探报那样，在英吉利大军进抵旅大一带的同时，几乎没放一枪没费一弹就抢占了芝罘。几千兵在烟台山下安营扎寨，还派翻译四处张贴安民告示。
山东巡抚收着消息急忙委派署理青州府知府董步云去劝法军退兵，法军毫不理会，山东巡抚只能调青州驻防马队五百，赴莱州一带“遥为声援”。
任由洋人在眼皮底下准备，这也不能全怪地方官员，因为两江被长毛打烂了，财赋之地尽失，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不敢也不能跟洋人开战，三番五次谕令各地就算设防也要不动声色，“以免疑我设备，致肇衅端”。
事实上并没有去捕捉什么飞禽走兽，而是在古北口躲了三个月清闲的韩秀峰，也随着洋人磨刀霍霍被急诏回京。
这几个月过的心惊胆战，真有股大厦将倾之感的荣禄和王千里，一见着他就急切地说：“洋兵在旅大和芝罘登岸时不让开战，现在洋兵都准备妥当了，一个个反倒叫嚣着开仗！”
“开不开仗咱们说了不算，要是咱们说了算，我至于跑古北口去跟庆贤下三个月棋？”韩秀峰跳下马车道。
“可就算开打也不是这么布置的，四爷，您的话皇上或许能听得进去，要不您也上道折子吧。”
“现在是咋布置的？”
“僧格林沁去年侥幸打了个胜仗，就有些忘乎所以，竟打算弃守北塘，说什么洋人所恃究在船坚炮利，若舍身登陆，弃其所长，用其所短，或当较为易制。”见韩秀峰若有所思，荣禄又急切地说：“我和百龄兄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就让徐浩然上了道折子。”
“想不到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还有点用。”韩秀峰喃喃地说。
“就算养条狗还能咬人呢，何况他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御史，只是折子呈递上去不久，皇上就命奏事处给僧格林沁抄阅，被僧格林沁给驳回了。”
“你们是咋说的？”
“北塘炮台坚于石缝，安炮亦多，且有三千兵扼守。逆夷若来犯，能否守住虽无把握，但必有一场恶战；若北塘不守，逆夷便可从容登陆，攻袭我新河、唐儿沽侧后，炮台腹背受敌，恐轻陷于敌手！”
“僧格林沁又是咋驳的？”韩秀峰走进大堂问。
荣禄气呼呼地说：“僧格林沁不但奏称徐浩然是纸上谈兵，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夷船驶入北塘，不妨听其停泊，一经上岸，即督马队各兵，前往堵截，以防袭我后路。该夷既失船炮之险，我兵又可施驰骋之力，较之北塘设防更有把握’！”
王千里一边帮着沏茶，一边无奈地说：“说到底就是洋兵不利陆战，步围骑追就能应付的那一套。”
韩秀峰坐下身，朝闻讯而至的任钰儿微微点点头，随即接过茶杯道：“僧格林沁这么布置其实也无不妥，你们想想，守炮台就得跟洋人炮战。海口两岸炮台和北塘炮台加起来拢共才几门炮，英吉利和法兰西的水师又有多少炮，真要是对轰，咱们有败无胜。”
“可要是放洋人上了岸，他‘步围骑追’的那一套就能管用？”
“一样不管用，但总比死守好，至少在他看来或许有一线希望。”
王千里觉得韩秀峰的话有一定道理，想到吉祥这些天捎来的消息，不禁苦笑道：“要说纸上谈兵，朝中的诸公才叫个纸上谈兵。有的说沿海百姓水性好，说广东福建等省沿海的百姓可在水上行走，甚至能在水下潜伏三五日。
说什么天津靠海，天津人也应该会这个。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多招募一些水性好的，让他们携锥子钻到水下，凿漏夷船。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道光年间，广东打胜仗靠的就是这个。”
韩秀峰一边翻看着案子上的邸报，一边好奇地问：“还有呢？”
“还有人说内地应多设伏兵，洋人也就是炮厉害，但洋人的炮只能直着打，不能横着打，所以咱们可在密林深处或港汊交错之地设伏，等夷兵进入我埋伏，突然从横里杀出，将夷兵拦腰截断，让夷兵首尾不能相顾，而西夷的炮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提起这个，荣禄又忍不住道：“连河南巡抚庆廉都六百里加急上奏，称‘夷人远赴重洋，往返年计，所倚恃者船只，所利便者火器……若陆地战阵，势不能抗我雄师，故频年驶扰以来，总不敢离海深入，且逆夷枪炮，利于远攻，不利步战。若我挑选猱疾便利兵勇，俯身扑进，所向披靡，必可得手’！”
“他们是没见过洋人陆战，甚至都没见过洋人。”韩秀峰轻叹口气，扔下邸报问：“英法两国的兵力有没有打探清楚？”
“打探清楚了。”荣禄急忙翻出一封书信，念道：“英夷的陆师有第五十五团、第九十八团、马德拉斯第三十七印度籍步兵团、印度第四步兵团，这个第四步兵团是从南洋调来的。还有什么皇家工程师，第十三皇家炮兵旅，第三十一军团，第六十步枪队，近卫龙骑兵团，费恩骑兵团，帕坦骑兵团……”
其中有一半的步兵团，早在“厚谊堂”没裁撤时，其兵力和所使兵器，甚至连其军饷补给，南海和上海各分号就打探清楚了。
想到一个比一个难对付，韩秀峰听得头皮发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从今儿个开始，朝堂上的事儿咱们别再打听，天津那边的战事也无需刻意打探。只要是能上阵打仗的全呆在营里，没我的手令谁也不许出营。”
“遵命。”
韩秀峰深吸口气，又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营里的弟兄现在是河兵，是驻守皇家苑囿的马甲门军。等皇上用着咱们的时候，咱们这六百多兵可就是皇上的亲军。
赶紧去绸布庄多买些黄绸黄布，让苑内的妇孺帮着赶制六百五十身黄马褂，再多做些旗帜。总之，不管遇着啥事，不管形势有多危急，咱们都不能丢了皇家的威仪！”
荣禄反应过来：“也能帮皇上稳住军心民心，鼓舞将士士气。”
“事已至此，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赶紧去准备吧。”

第七百三十六章 皇上不急太监急（上）
交代好南苑这边的事，赶回城递牌子求见，结果在等着召见这小半天的所见所闻，韩秀峰终于意识到什么叫“皇上不急太监急”！
荣禄、王千里、永祥和王河东等人因为洋人步步紧逼的事急得要死，可宫里宫外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有僧格林沁在可高枕无忧，几乎没人担心洋人会来犯。
上上下下全在为皇上的三旬万寿忙碌，礼部前天带领朝鲜国使臣任百经等三人，于同乐园瞻觐；昨天太常寺奉旨召集各部院官员赴太庙后殿祭祀；今天更忙，各王公大臣倾巢而出，分别去祭福陵、昭陵、昭西陵、孝陵、孝东陵、景陵、泰陵、泰东陵、裕陵、昌陵、昌西陵、慕陵和慕东陵！
听吉祥说明天还要遣官祭孝德皇后殡宫，祭显佑宫、东岳庙、城隍庙。
后天是皇上万寿的正日子，皇上会诣正大光明殿，受王大臣、蒙古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小官员及外藩使臣行庆贺礼。然后摆驾同乐园，赐王大臣、蒙古王、贝勒、贝子、公及外藩使臣等食。
赏赐更是不能少的，昨日中午皇上刚颁谕旨，“三旬万寿，闿泽覃敷，所有从前参革休致各员，随班祝嘏者，特令军机大臣，查案开单呈递，详核案情，量予恩施”。
早被革了职的前任四川提督万福、前湖南提督英俊，均著赏给六品顶带。前广西提督惠庆，赏给七品顶带；前任二等侍卫庆志，著赏给本旗骁骑校；前蓝翎侍卫庆贵，著赏给本旗骁骑校……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个名叫王金阶的九十二岁四川生员竟来京祝嘏，皇上得知后龙心大悦，著加恩赏给上用缎一匹，银十两，以示庆锡耆年至意。
至于急召他这个本应该在口外捕捉飞禽走兽的奉宸苑卿回京，同样不是因为天津海防，而是因为石达开竟窜入了四川。
看着皇上让大头递来的折子，韩秀峰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打算命臣回四川督办团练？”
咸丰一边在两个小太监伺候下背对着他穿戴龙袍，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朕倒是想让你回四川，可朕知道你一定不会愿意回去。你啊哪儿都好，就是太过谨小慎微，也正因为晓得你的一片忠心，朕这两年才……才由着你办南苑的差事。”
“皇上明鉴，臣不是怕西夷，也没被西夷吓破胆。”
“朕知道，听朕说完。”咸丰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四川乃西南唯一之完善省份，绝不能再有失。一个半月前，因四川军务紧要，朕拟令左宗棠前往督办，曾谕官文、胡林翼等，左宗棠能否胜任。
结果官文、胡林翼具奏，左宗棠督办川省军务，难收速效。如令刘长佑由酉秀进保重庆，取径甚捷，保全甚大。朕想着左宗棠既不能独当一面，也就不用令他赴川了，便让他仍留湖北襄办曾国藩军务。”
韩秀峰正寻思石达开犯四川是紧要，但再紧要也没提防已封锁天津乃至山东洋面，这两个月已截劫几十只北运漕粮的沙船的洋人紧要，咸丰又说道：“可广西防剿正吃紧，这个时候命刘长佑入川不大合适。再想到湖南尚称安静，朕便著骆秉章即驰赴四川，督办军务。”
“皇上圣明，有骆大人督办四川军务，我四川定高枕无忧！”
“真要是如你所说就好了，朕虽允准其择晓畅军务的湖南士绅，酌量带往，并著其添募些湖南练勇，以资剿办。并著官文、胡林翼酌派数员，交其差委，可朕想想还是不大放心，毕竟他终究对四川不熟悉。”
韩秀峰很担心洋人，但更担心老家的安危，权衡了一番毅然道：“臣不敢恃宠而骄，皇上让臣回去，臣便领旨即刻回川！至于南苑的差事，臣斗胆保举一个人。”
“你打算保举谁？”
“臣保举直隶候补道荣禄。”
“荣禄，朕想起来了，这奴才倒是个老实人，可朕暂不打算命你回四川。”咸丰转过身来，笑看着他道：“朕前些天曾谕令四川办理团练，并令在京官员，各举所知，候旨派往。给事中赵树吉，请旨简派在籍前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李惺为四川督办团练大臣，前任成都府知府杨重雅帮办团练，朕均恩准了，并赏加李惺五品卿衔，命其即按河南等省所拟团练章程，举行坚壁清野之法，体察情形，妥为办理。”
韩秀峰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急召臣回京，是打算让臣也保举几个可用之人？”
“你舍不得朕，朕一样舍不得你跟大头，所以只能让你保举几个合适人选，毕竟你曾在老家督办过团练，对四川的情形要比别人熟悉一些。”
“皇上……”
“好啦，朕忙着呢，有合适的赶紧保举。”
“臣遵旨。”韩秀峰急忙爬起身，沉吟道：“禀皇上，臣当年只督办过川东团练，那会儿石达开正犯湖北，正打算接应盘踞在武昌城内的长毛，要是真让其得逞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臣不敢懈怠，不但在川东打了些底子，还刻意留下了几个本打算随臣一道赴湖北协剿长毛的在籍官员和明干士绅。”
“朕就知道你不会不担心老家安危。”
“臣有私心，臣惶恐，臣罪该万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那终究是你的老家，朕恕你无罪。”
“谢皇上开恩。”
“别谢了，哪些在籍官员和哪些士绅可堪大用，赶紧说。”
“臣遵旨，”韩秀峰定定心神，小心翼翼地保举起潘二等留在老家的亲信，见皇上微微点了下头，又说道：“臣还想起一人。”
“谁？”咸丰下意识问。
“前任宜昌镇总兵虎嵩林！”
“虎嵩林……”咸丰下意识回头问：“大头，虎嵩林是不是你曾说过的那个小虎？”
一直没敢开口的大头急忙道：“是，我四哥说的就是小虎，他爹前年战死的。刚开始我不晓得，后来才听我四哥说皇上您还降旨优恤，还命在溧水、湖墅和老虎战死的那些地方给老虎建祠堂。”
“这一说朕也想起来了，和春当年曾奏，虎坤元从军八载，忠勇性成，善以少击众，自为都守。父子所入之赀，悉以养勇士，旌旗所指，无不披靡。朕也正是念虎坤元以身殉国，才准虎嵩林回籍丁忧的。”
“皇上仁厚。”韩秀峰连忙道。
“既然小虎在四川，那就命他助剿。”咸丰顿了顿，转身看着韩秀峰道：“把刚才说的那些人，拟个名册。朕回头瞧瞧，该赏顶戴便赏顶戴，该赏加衔便赏加衔。你呢也给他们写几封书信，让他们实心办差，只要能建功，朕定不吝赏赐！”

第七百三十七章 皇上不急太监急（下）
也不知道崇厚是不是觉得韩秀峰已对天津海防心灰意冷，已有小半年没再跟之前那样差人传递天津的消息。
韩秀峰嘴上跟荣禄、王千里等人说不用再打探，其实心里却很想知道天津那边的情形。
可走到这一步又不好给崇厚去信询问，因为一旦问了就不能坐视不理，就算自个儿不去也要跟去年那样派两三百兵去天津协防。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去找肃顺打探。
没曾想肃顺既不在为皇上的三旬万寿忙碌，也不是在为天津海口的防务担心，甚至都顾不上两江、闽浙和四川的战事，而是正忙着抄已革户部员外郎台斐音的家！
世袭辅国将军宗室锐庄、礼科给事中隆庆、候选知州联昌、告病同知台布好像也被牵连进去了，均著听候传质。
据说竟有一个叫着吉升的漏网之鱼，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仍著严缉务获，以便归案讯办。
找不着肃顺只能去找文祥，结果请侍卫去军机值房一打听，才知道文祥竟不在军机处，而是在刑部大堂，正会同刑部清理刑狱。
事有轻重缓急，之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忙这些，据说是御史许其光、朱潮上了一道奏请清理刑狱的折子。称案有留牍、怠玩迁延，积压甚多，务须遵例迅速审结。
皇上原本是命肃顺和文祥一起会同刑部核实查办的，可肃顺忙着抄家抽不开身，这差事就落到文祥一个人身上。
想到肃顺这家不晓得啥时才能抄完，韩秀峰干脆马不停蹄赶到刑部，给守门的差役塞了个门包，在衙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主事跑出来把他迎进左侧的一间公房，帮着沏了一杯茶，让稍等。
结果这一等竟等到太阳快落山，直到外头敲响散班的梆子，文祥才捧着一叠卷宗走了进来。
“下官拜见文大人，文大人吉祥！”
“原来是韩老弟，罪过罪过，让老弟久等了。”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大人公务繁重，倒是下官冒昧前来拜见，耽误了大人的公事。”
一想到韩秀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躲竟躲了三个多月，文祥就来气，把案卷往茶几上一扔：“老弟何时回京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本官摆酒为您接风洗尘啊！”
韩秀峰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微笑着拱手道：“大人客气了，岂敢让大人给下官接风！”
“这有何不敢的，老弟您可是钦差。对了，这次奉旨赴口外，差事办的顺不顺，飞禽走兽有没有捕捉到几只？”
“劳烦大人挂念，说起来惭愧，这一趟竟白跑了，飞禽走兽一只也没捕捉到。”
“说了老弟别生气，古人云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老弟深受皇恩却连几只畜生都捕捉不着，皇上要老弟何用？”
“下官无能，愧对皇上。”
“一句无能就完了，换作我，我定会上折子请罪，奏请皇上革我的职，并著交办议处。”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其实也想自请处分的，可算算之前捐的加级记录不多了，要是再被交部议处，恐怕剩下的那点加级记录不够抵消处分的。”
越说越扯，文祥被搞的啼笑皆非，禁不住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能不能说点人话？”
“我倒是想说，可你倒好，竟把我晾了一下午。”
“我有正经事要办，你以为我跟你一般清闲！”
“瞧你这话说的，我清闲？”
“不是游山玩水，就是跟庆贤喝茶下棋，这三个来月你过得别提有多悠闲，别以为我在京里就不晓得！”
韩秀峰乐了：“博川兄，你消息够灵通的，说说，你是咋晓得的？”
“我文祥圣眷虽没你韩四恩隆，但不管怎么说也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想打听你的行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文祥瞪了他一眼，随即心事重重地说：“这三个月京里京外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躲远远的，是眼不见为净，可我往哪儿躲，回头想想真不晓得是怎么熬过来的。”
“博川兄，你是说彭中堂的事？”
“彭中堂虽谨慎的很，平日里不怎么开口，可军机处的公事一件也没耽误过。何况他老人家的资历摆在那儿，就算一句话也不说，只要坐在值房里就能像定海神针一般能让人安心。
现在倒好，他因何桂清的事被牵连，皇上命他毋庸在军机大臣行走，命穆荫为领班军机大臣，搞得整个军机处全乱了套。”
正如文祥所说，彭蕴章虽算不上能吏，但办事从未出过差错。而穆荫就不一样了，不但是个碌碌无为的庸官，甚至连道谕旨都拟不好，更别说做领班军机大臣了。
想到朝局变化如此之大，韩秀峰低声问：“皇上不是命焦佑瀛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了吗？”
有家人守在外头，文祥也没什么好顾忌的，郁郁不欢地说：“皇上要是不命焦佑瀛入值中枢还好，好好的军机处被搞的鸡飞狗跳，可以说跟焦佑瀛入值中枢有很大关系！”
“曹毓英不服？”
“论年资，焦佑瀛别说跟曹毓英没法儿比，恐怕跟入值的大多军机章京都没法儿比，他这么一个要资历没资历，要能耐没能耐，只会攀附钻营的人骤居高位，谁会服气？”
“可据我所知，他的文章做得还行。”
“要说文章做的好，那文章好的人多了，就算轮也轮不着他焦佑瀛入值中枢。他能有今日，你那位老朋友帮了大忙，不晓得在皇上跟前帮着说了多少好话！”
想到领班军机大臣穆荫是肃顺的人，杜翰一样唯肃顺马首是瞻，匡源据说跟肃顺走得也挺近，现在再加上个跟肃顺门生一般的焦佑瀛，韩秀峰意识到眼前这位在军机处的日子并不好过，沉默了片刻才意味深长地说：“博川兄，你我是皇上的臣子，都是为皇上办差的，别想太多。”
“你我是皇上的臣子，可别人却不一定。”
“别再说气话了，还是说说正事吧，这些天有没有天津的消息？”
“你不是甩手不管了吗，还问这些做什么？”
“我不管不等于不担心！”
文祥早知道他是为这个来的，轻描淡写地说：“大前天早上收着一道折子，僧格林沁奏称英夷刚开始接收照会，并未照覆。不久又收着西夷差人上岸送来的一道照会，赶紧钞录呈览。至于照会中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不说你也能猜出个大概。”
“无非是派兵护送使臣来京，赔付兵费之类的。”韩秀峰顿了顿，放下茶杯问：“我想知道皇上是怎么回复的。”
“皇上说额尔金既然投递照会，虽言语多有要挟，但并非专意主战。让僧格林沁、恒福等这次不必直斥其非，也不必再提去年接仗之事，免得英夷无所转回。但要告诉额尔金，中国与他们英吉利，并无必战之心。
还说额尔金原本就是前年议订和约之人，这次来换约，与前年的原约，并无不合。如果真有需要面议的事，朝廷已派钦差在京面议。他们可定个日子，由北塘进京。”
韩秀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原来皇上是真不担心。”
“这么些年全是这么过来的，皇上一定是觉得英吉利和法兰西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或许还觉得从蒙古诸部和关外调去了那么多兵，连京营的能战之兵都调去了大半，况且僧格林沁并非没跟他们交过手，所以能抚则抚，实在抚不住就开仗，有僧格林沁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打起来要耗费些钱粮。”
“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他们也是这么以为的？”
“不只是郑亲王他们，而是满朝文武都是这么以为的，甚至有不少人觉得谈都不用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吉利和法兰西要是胆敢轻举妄动，直接开仗就是了。”
韩秀峰苦着脸问：“博川兄，如此说来，京里就你我担心，就你我着急？”
“所以说打胜仗也不一定是好事，要不是去年侥幸打了个胜仗，上上下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掉以轻心。”
“你提醒过皇上吗，要知道这次来的可不再是两三千兵，而是两万。”
“提醒了，结果刚提醒完就被谕令来这儿清理刑狱。”
“皇上一定是觉得你被西夷吓破了胆。”
“也许吧，话又说回来，在哪儿不是办差。”文祥这半年被穆荫等人排挤也就罢了，前几天又因为犯颜直谏被打发来清理刑狱，简直郁闷到极点，实在不想再提天津的事，见韩秀峰若有所思干脆换了个话题：“志行，刚才光顾着说京里的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京外的事。”
“啥事？”
“个个都说焦佑瀛官运亨通，你那位同乡薛焕的官运也一样顺畅，去年在天津帮办军务立了一功，皇上先是命他回江苏署布政使。两个月前，桂良奉调赴天津与西夷交涉，上海那边不能没人，又命他为钦差大臣在上海接着与西夷交涉。”
文祥放下茶杯，又说道：“紧接着苏州失陷，江苏巡抚徐有壬殉国，皇上又命他署江苏巡抚。再后来得知何桂清不但贪生怕死，还担心被革职逮问躲进了洋人的租界，又命他在曾国藩到任前署两江总督，你说他这官运顺不顺畅。”
“暂署的，又不是实授，等曾国藩一到他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让位。何况两江现在是何情形，镇江、常州、苏州相继失陷，据说长毛都杀到松江了，连上海都朝不保夕，他这个署理两江总督不只是做得有名无实，甚至有性命之忧。”
“可博文兄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得知皇上命薛焕署两江总督别提有多高兴，甚至打算奏请去两江效力。”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文祥的良苦用心，连忙道：“我待会儿就去会馆，他就算静极思动也无需去两江。”
“除了去两江投奔薛焕，他还能去哪儿？”文祥下意识问。
“回老家，石达开犯贵州和四川，皇上别提有多担心四川，这次就是因为石达开的事急召我回京的，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保举博文兄回乡帮办团练。”
“他心高气傲的很，如果只是帮办，恐怕他不会愿意。”
韩秀峰沉吟道：“这你大可放心，他一定会愿意的，毕竟相比去两江能否建功立业一点把握也没有，真不如回乡协剿石达开！”
文祥好奇地问：“难道回四川老家，他就能建功立业？”
“博川兄，潘长生你还记得吧？实不相瞒，我原本打算带他回京的，之所以没带就是因为担心老家的安危。
我当年在老家办的那些团练全交给了他，他这两年也没懈怠，出省剿贼没把握，但保川东尤其重庆还是有七八成胜算的，毕竟现在的石达开已不再是当年的石达开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两江不能去！
韩秀峰跟文祥道别，马不停蹄赶到重庆会馆，正好是饭点。
现如今不比以前，不但粮价越来越高，这些年在市面上流通的铁大钱还越来越不值钱，借住在会馆的几个四川籍候补、候选官员为节约开销，一天只吃两顿，每人每顿半斤馒头，加上点葱酱小菜，再喝点不用花钱的开水，一天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储掌柜可不敢让韩秀峰就着酱菜吃馒头，急忙让伙计去张罗酒菜。
韩秀峰既没心情也没胃口大鱼大肉，让他别折腾，跟那几个借住在会馆的同乡一样要了几个馒头，就着酱菜边吃边让他差人去请吉云飞。
没想到伙计刚跑出会馆，储掌柜就提着刚烧开地水走进来道：“四爷，您要是晚几天回来，恐怕就见不着吉老爷了。”
“咋就见不着？”韩秀峰下意识问。
“薛大人不是做上两江总督了吗，吉老爷打算去江苏效力。可江苏是啥地方，长毛闹多凶啊，听说镇江、常州、苏州都被长毛给占了，紧挨着江苏的浙江也有不少地方被长毛占了，小的不放心，就斗胆劝他别去，可您知道他是咋说的？”
“他咋说的？”
“他说富贵险中求，说江宁、苏州、镇江、常州、扬州虽失陷了，可也空出了不少缺。只要愿意去江苏，薛大人一定会关照。等那些地方收复了，署理个知府还不是薛大人一句话的事。”
“要是那些地方能收复，要是薛大人这两江总督能坐稳，以他翰林院编修和记名御史的资历，别说署理个知府，就是署理个道台也不是难事。”
“四爷，您咋也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韩秀峰夹起一根酱菜，无奈地说：“可惜失陷的那些地方没这么容易收复，薛大人现如今这两江总督也署理不了几天。”
“吓死我了，我以为您也觉得去江苏好呢。”储掌柜松下口气，又苦着脸道：“京里这么多同乡，也就四爷您能劝住他。这些天小的劝过，江老爷和王老爷也劝过，可吉老爷不但听不进去，还把家小打发回了老家，今儿个正忙着收拾院子，打算将租期还有大半年的院子转租出去，就上折子奏请赴两江效力。”
“他想去便能去？”韩秀峰低声问。
“四爷，您是不晓得，这几个月朝堂上的变化大着呢，听江老爷他们说，京里各部院官员，只要愿意去军前效力的皇上几乎全恩准了。可行军打仗多凶险啊，真正愿意去军中效力的并不多。”
“也是，毕竟真要是去军中效力不但凶险，还没个实缺，到了军中只能等着差委试用。”
“别人担心到了军中也捞不着个差事，可吉老爷不用担心，他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动心的。”
……
吉云飞租住的院子离会馆并不远，韩秀峰刚吃完，吉云飞就兴冲冲地到了。储掌柜不敢再吱声，急忙帮着沏了一茶，找了个由头躬身告退。
果不其然，储掌柜前脚刚走，吉云飞就不无激动地说起他接下来的打算，韩秀峰故作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去江苏投奔觐唐兄倒是条出路，可觐唐这个两江总督终究是暂署的。下午我见着了博川，他说皇上昨儿个刚下旨授署理两江总督曾国藩为钦差大臣，大江南北，水陆各军，均归其节制，事权归一，责无旁贷。并著曾国藩即饬催左宗棠、李元度、鲍超、张运兰等到齐，由池州、广德、分路进兵，规复苏常。”
“我晓得，我听说了。”
“您既然晓得为何还要去？”韩秀峰不解地问。
吉云飞放下茶杯笑道：“志行，觐唐兄这个两江总督是暂署不了几天，可就算做不成两江总督，一样能接着做江苏巡抚！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只是个等着补用的记名御史。觐唐兄帮不上你这位三品京堂的忙，反倒需要你关照，可他帮我谋个实缺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倒是，可我觉得他这巡抚也署理不了几天。”
“怎么可能呢！”
“怎就不可能，不是说丧气话，我估摸着等曾国藩到任之后，他不但署理不了几天江苏巡抚，恐怕连江苏布政使都做不成，搞不好甚至会被革职查办。”
“志行，你不是在说笑吧？”吉云飞惊诧地问。
“博文兄，您看我像是在说笑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紧盯着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您平日里光忙着操心同乡们的事，对两江尤其对曾国藩与何桂清之间的恩怨不是很清楚，对曾国藩的为人也不甚了解，而我呢因为有一个朋友在曾国藩那儿效力，对他们之间的恩怨略知一二。”
“曾国藩跟何桂清不对付？”
“不只是不对付，而且有着深仇大恨。”
“啥仇啥恨？”
韩秀峰喝了一小口水，耐心地解释道：“曾国藩第二次率湘勇赴江西助剿长毛时，江西官员都不喜欢他们那支客军，粮饷支应不上，将士们只能饿着肚子跟长毛打仗。万般无奈之下，曾国藩写信求时任浙江巡抚何桂清协济。
结果何桂清不但不愿意协济，还写信把曾国藩怒斥了一番，说剿贼平乱靠的是八旗绿营，不是他从湖南带去的那些散兵游勇，还骂曾国藩不知天高地厚。”
“竟有这样事！”吉云飞愣住了。
韩秀峰微微点点头，接着道：“那会儿浙江还是完善省份，江南大营的钱粮有一半靠浙江，曾国藩和湖北巡抚胡林翼为了开辟饷源，在皇上命何桂清署理两江总督时，派人来京里活动，在肃顺和郑亲王等人的帮助下，让曾在胡林翼麾下效力多年的罗遵殿做上了浙江巡抚。”
“我说罗遵殿怎那么容易做上巡抚的，原来是曾国藩和胡林翼帮的忙。”
“实不相瞒，当时我也曾受胡林翼和肃顺大人之托在皇上面前给罗殿遵美言了几句。”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罗遵殿做上浙江巡抚之后，也没让曾国藩和胡林翼失望，一到任就把浙江的军饷按月接济湘军，而不是跟之前那般专供江南大营了，这就等于在挖两江总督何桂清的墙角，所以何桂清不止一次上疏参劾罗遵殿，称罗遵殿没有战守之才，称罗遵殿知守不知战，守近不守远。”
“后来呢？”吉云飞苦着脸问。
“后来李秀成犯浙江，攻杭州，罗遵殿手下没几个兵，只能向江南大营求援。和春接到求援的书信，当即命咱们的同乡张玉良率兵驰援。结果在路过何桂清听驻的常州时，被何桂清使手段在驰援杭州的路上多停留了几天，杭州因此失陷，罗遵殿也因此在城破时以身殉国。”
“竟有这等事，他……他怎能见死不救，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报私仇？”
“他生怕被究办，都已经躲进洋人租界了，像他这样的无耻小人有啥事干不出来？总之，罗遵殿就这么死了，在他和他的好友军机大臣匡源的帮助下，他的亲信王有龄署理上了浙江巡抚。”
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如果只是见死不救，借刀杀人也就罢了，毕竟这是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无法查实的事，曾国藩和胡林翼再恨也拿他没办法。可他居然还不罢休，像罗遵殿这样的尽节之臣本应按例优恤，可他的亲信王有龄竟奏称罗遵殿‘守城无方，一筹莫展，贻误生民’，害朝廷撤回了罗遵殿的恤典！”
“这事我知道，人家都以身殉国了，王有龄还揪住不放……只是没想到这竟是何桂清授意的。”
“现在知道不算晚，总之，曾国藩、胡林翼和他们手下的那些湘军将士不会放过何桂清，早晚会收拾王有龄。而觐唐兄与何桂清的关系又非同一般，至少在曾国藩和胡林翼看来是绝不能用的，所以我才说他这江苏巡抚也署理不了几天。”
“可是……”
“别可是了。”韩秀峰不想卖关子，直言不讳地劝他要是想建功立业，不如回重庆老家帮办团练。
听说要回乡率团练协剿石达开，吉云飞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韩秀峰岂能不知道他担心什么，胸有成竹地说：“博文兄，相信我，现如今的石达开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所向披靡的石达开，没别人以为的那么难对付。”
“怎么就不难对付？”
“一是他自从江宁出走之后便成了一支孤立无援的孤军，别看人多势众，可真正能上阵的只是他从江宁带走的那些旧部，后来收拢的那些流民和收编的那些花旗军不堪一击，不然也不至于如同丧家之犬，被官军一路追缴到窜至广西。更不至于以十几万之众连没多少官军和练勇防守的宝庆城都围攻不下。”
看着吉云飞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二是长毛已闹了十年之久，没被战火波及的各地方官员士绅也提防了长毛十年之久，至少我四川的百姓无不担心长毛来犯，可以说他们不但不得民心，甚至都不得匪心。不然贵州的那些教匪也不至于直至今日也不愿意改弦易帜，也不愿意打他们的旗号。”
“志行，你说的这些有道理，可我不懂兵事，不会打仗！”
“老家那边我会安排妥当的，兵用不着你领，仗一样用不着你打，你回去之后只要团结士绅，帮潘长生、江宗海等人筹集粮饷军资即可。至于为何只保举你回乡帮办川东团练，而不是督办川东团练，那是因为我川东能督办团练的只有段大人一人。”
“这么说我回去之后只要辅佐段大人？”
“正是。”
想到这差事不但没啥危险，而且不算难办，等剿灭石达开之后一样能分点功劳，吉云飞不再犹豫，立马起身道：“行，回老家就回老家，我全听你的！”

第七百三十九章 天下根本在京师
保举的折子递上去，皇上不但一概全准，还赏加吉云飞五品卿衔，并著吏部带领引见。
京城歌舞升平，天津那边的形势却岌岌可危，韩秀峰坐镇南苑紧接着地做最坏打算，不知道皇上问过吉云飞什么话，甚至都抽不开身给吉云飞践行，只能让余有福、余铁锁父子带着程仪去送了下。
就在吉云飞离京的第二天，把家小安顿妥当的荣禄和永祥匆匆回来了，并带回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僧格林沁奏报，二十六日，也就是前天中午，西夷派马步兵万余，由北塘上岸，分扑新河、军粮城，我军因众寡不敌，现已退守唐儿沽！”
“就这些？”韩秀峰低声问。
“奏报上就是这么说的。”荣禄回头看了看从校场火急火燎赶过来的王河东，接着道：“博川兄说皇上一听到这消息，就命他去取你当年绘制的海防图，见唐儿沽距大沽，仅止八里，为大营后路，最关紧要，而军粮城则为赴津之路，深恐西夷一面牵掣唐儿沽，一面由军粮城上窜，致我军应接不暇。
当即命博川兄拟旨著僧格林沁严饬克兴阿等扼守壕墙，不准稍有松懈。并谕西淩阿防堵北塘一带，是其专责，这次虽因众寡不敌，马队不能抄击，可说到底还是西淩阿未能奋勇抵御所致。
著西淩阿即派拨吉林等处马队，赶紧设法迎头截剿，将西夷击回。倘再有贻误，西淩阿岂能当此重咎。还著僧格林沁调山海关马队，前往天津驻劄。称西夷扑入新河村庄，其势甚张。僧格林沁惟当镇定军心，妥为调度，不可稍涉张皇。”
“恒福呢，恒福在做什么？”韩秀峰低声问。
“接仗时恒福在做什么不知道，只知道皇上在谕旨中说‘恒福办理抚局，责无旁贷。不得因业经接仗，遂置抚局于不问，著仍遵前旨，迅速照会该酋，设法转圜，以顾大局’。”
王河东忍不住嘀咕道：“洋人都杀到唐儿沽了，现在照会有何用，就算恒福真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转不了这个圜！”
韩秀峰可没心情发牢骚，紧盯着摊在公案上的地图，喃喃地说：“海口两岸炮台和后路炮台岌岌可危，这个节骨眼让僧格林沁驻守天津，皇上就不担心军心大乱？”
提到这个荣禄就郁闷，苦着脸道：“博川兄说皇上生怕僧格林沁不回天津，想想竟御笔亲书了一道密旨，同之前那道谕旨一起附廷寄由六百里加急发给了僧格林沁。”
韩秀峰下意识问：“知道是啥密旨吗？”
“密旨不长，博川兄看了一眼，全记下了。”
“皇上咋说的？”
荣禄仔细想了想，一脸无奈地说：“朱谕僧格林沁，握手言别，倏逾半载。现在大沽两岸，正在危急，谅汝在军中，忧心如焚。倍切朕怀，惟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实在京师！若稍有挫大，总须带兵退守津郡，设法迎头自北而南截剿，万不可寄身命于炮台，切要切要！”
韩秀峰既没想到皇上会命僧格林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防天津，更没想到皇上竟会这么说。
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荣禄又苦着脸道：“皇上还说，‘以国家倚赖之身，与丑夷拌命，太不值矣。离营后，南北两岸炮台，须择可靠之大员，代为防守，方为妥善。朕为汝思之，身为统帅，固难言擅自离营。今有朱笔特旨，并非自已畏葸，有何顾忌。若执意不念天下大局，只了一身之计，殊属有负朕心。握管不胜凄怆，谆谆特谕。”
“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实在京师，这话没错。可要是连海口两岸和前后路炮台都守不住，天津难不成就能守住？”王河东急切地问。
“四爷，河东这话在理，那些炮台是经苦心经营的，墙高炮多，下面筑有寨墙，挖有深壕，甚至倒插满木刺，粮草和火药也是一应俱全。天津有什么，天津除了一道城墙什么也没有！”永祥也忍不住道。
王千里则忧心忡忡地说：“僧格林沁这一退，军心必乱！”
想到密谕已经发出去了，就算没发出去也不可能让决心已定的皇上收回成命，韩秀峰平复了下心情，面无表情地问：“仲华，你就跟博川打听到这些？”
“不止这些，”荣禄反应过来，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祥誊抄的谕旨，边看边说道：“皇上深知唐儿沽被西夷占踞，大沽炮台，万分危急。深知西夷或袭天津，或趋京师。亟宜厚集兵力，以严捍卫而固畿疆。
著托明阿于原调马队一千外，再行挑拨马队五百名；成凯、德勒克多尔济、英桂，于太原、绥远、归化各城内，挑选驻防兵一千名；春佑挑选热河兵五百名；谭廷襄挑选陕西兵三千名；庆昀于原调马队一千外，再行挑选马队一千名；
文谦挑选直隶兵三千名，并文煜将本年原调之山东兵三千名，恩夔将本年原调之青德州兵五百名，玻崇武酌量于密云调派若干名，赶紧调派，一律精壮，配齐军装器械火药铅丸，各派大员管带，即日启程驰抵通州，听候大学士瑞麟调遣。”
“这会儿从各地调兵，来得及吗？”王河东又忍不住问。
永祥悻悻地说：“每次都这样，洋人杀过来了才赶紧调兵，洋人一走又忙不迭遣返。”
王河东回头道：“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这次洋人可没那么容易走！”
“关键哪有这么多兵可调，”王千里沉吟道：“之前为截剿长毛，各地的可用之兵早被抽调一空。现在又让征调，且不说托明阿、成凯、德勒克多尔济他们没那么多粮饷和军械，就算有也只能招募些上不了阵打不了仗的百姓。”
韩秀峰同样对各地的援兵没任何信心，沉默了良久才坐下问：“仲华，这么说皇上打算让瑞麟赴通州办理防堵？”
“不是打算，而是已命瑞麟和理藩院尚书伊勒东阿，统带京营八旗五千余兵赴通州防堵了。算上之前驻通州的马步队，现在通州共有官兵九千多名。所有应领饷项，谕令户部先拨银十万两，交顺天府支应。并著张祥河、董醇于通州设粮台。”
见王河东又要开口发牢骚，韩秀峰阴沉脸道：“做人不能不识好歹，形势如此危急，皇上把城里能派的兵全派出去了，却让咱们按兵不动，可见皇上待咱们跟待侍卫处的侍卫一般。”
“四爷，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回去让弟兄们准备七天的干粮，从现在开始枕戈待旦，随时听候皇上差遣。”
“遵命！”
“千里，你先差人送钰儿她们去固安，然后赶紧把苑内的事安排妥当。”不等王千里躬身领命，韩秀峰便接着道：“仲华，你在苑内坐镇，我进宫听用，走时会多带几个马甲，皇上要用咱们时，我会让马甲赶紧回来传令。”
“行，反正家里的事全安排好了，没后顾之忧，从现在开始我哪儿也不去。”
“诸位，一切拜托了。”
“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
王千里话音刚落，任钰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微微一蹲给众人道了个万福，随即眼巴巴地看着韩秀峰道：“四哥，我不去固安，我跟您一道进宫。”
韩秀峰不假思索地说：“都什么时候了，别任性！”
“四哥，我不是任性，我是进宫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请安的，”生怕韩秀峰不同意，任钰儿又理直气壮地说：“四哥，战事真要是糜烂到那一步，您不能只护皇上的驾却不护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驾，而您又不方便去后宫，我去正合适。”
“可你就算进了宫也帮不上忙。”
“怎就帮不上忙？”
“你去伺候皇后娘娘，这消息一样没法儿传递。”
“我又不是一个人进宫，我会带连儿去，等见着皇后娘娘，我就跟皇后娘娘帮连儿讨块能出入宫禁的腰牌，只要连儿能自由出入宫禁，这消息不就好传递了吗。”
见韩秀峰犹豫不决，荣禄忍不住道：“四爷，钰儿小姐的话有道理，咱们不能只管皇上不管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更不能不管小皇子！”
“对对对，还有小皇子！”任钰儿深以为然地说。
“好吧，既然你们觉得这么安排更妥当，那就这么办。”
“谢四哥，劳烦您稍等会儿，我进去跟连儿收拾几身换洗衣裳。”
“去吧。”韩秀峰目送走任钰儿，又回头道：“千里，咱们这一别不晓得啥时候能再相见，你一定要保重。之前说的那些事，能为则为之，实在不可为就算了，用皇上的话说‘与丑夷拌命，太不值’！”
王千里岂能听不出韩秀峰的言外之意，连忙拱手道：“四爷，您也要保重。”
“我不会有事。”韩秀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即带着小山东进去收拾行李。
所有人都听出他那句“不会有事”言不由衷，可又不想搞得像生离死别般晦气，就这么在大堂里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纷纷拱手，相继走出大堂忙去了。

第七百四十章 非同小可
命妇并非想拜见就能拜见皇后娘娘或贵妃娘娘的，只有逢年过节或宫中有喜事才能奉诏入见，平时想拜见得先奏请。
任钰儿虽不是命妇，也不是皇后或贵妃的娘家人，但因为曾为朝廷深入虎穴打探过夷情，在皇后和懿贵妃看来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曾赏过她有事可奏请入见的恩典。可就算有这个恩典，一样得打点内庭的那些太监。
那些个小鬼她不晓得该怎么对付，韩秀峰却是轻车熟路，赶到圆明园给刘公公塞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在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帮着收拾的宅院等了一个多时辰，一个叫小安子的内廷太监就前来传召任钰儿觐见。
任钰儿又给小安子又塞了一百两银票，问能不能带连儿去内廷见见世面。
内廷太监平日里没啥油水，全靠主子赏赐，见任钰儿一出手就是一百两，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边带着二人往里走，边交代宫里的规矩。
赶到一座幽静的宅院，任钰儿照小安子的吩咐让连儿守在外头，然后整整衣裳跨过门槛，跟着小安子走进正厅。
只见皇后娘娘端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懿贵妃陪坐在一边，几个也不晓得是妃还是嫔的女子，站在两侧好奇地打量着她。
“民女任钰儿，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见皇后娘娘笑而不语，任钰儿又转身对懿贵妃行起大礼：“民女任钰儿，拜见贵妃娘娘！”
“姐姐，让她起来说话吧。”懿贵妃回头笑道。
皇后抬抬手：“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说吧，今儿个怎得空求见本宫的？”
“皇后这么问真让钰儿无地自容，钰儿天天挂念娘娘，可又不敢冒昧求见，所以……所以……”
平日里见的不是公主、郡主就是各王府的福晋，除了衣裳、首饰好不好看和谁家的孩子聪不聪明、懂不懂事没别的话题，但见曾走南闯北去过好多地方，甚至深入虎穴跟洋人周旋过的任钰儿就不一样了，能听到许多在深宫中想都想不到的稀罕事。
见任钰儿有些拘束，皇后一边示意嫔妃和宫女们先出去，一边笑道：“好了，本宫不为难你。说吧，是遇着了什么难事，还是看上了谁家的后生，不好意思开口，想求本宫帮你提亲？”
“娘娘又取笑钰儿了，钰儿真是想念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才斗胆求见的。”
“说的倒好听，真要是想念本宫，怎不早些求见。”皇后故作不快地埋怨了一句，又回头问：“兰儿妹妹，你记性好，你说这没良心的丫头有多久没来请安了？”
“禀皇后娘娘，这丫头有小半年没来给您请安了。”
“听见没，小半年没来给本宫请安，还说挂念本宫！”
“娘娘恕罪，钰儿早想来给娘娘请安，早想来伺候娘娘，可钰儿一介民女，不敢坏了宫里的规矩，不敢轻易求见。”
“那今儿个怎就敢的？”
“禀娘娘，钰儿想通了，只要能伺候娘娘，只要能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儿，别人说三道四又算的上什么？何况钰儿没爹没娘，本就孤身一人，真没什么好顾忌的。”
“你个死丫头，又想骗本宫的眼泪。既然来了，那就说点正事，你也老大不小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不说门亲事真成老姑娘了。你为朝廷效过力，皇上不知道怎么赏，本宫不能不管，要不本宫帮你做个主，指门亲事？”
任钰儿连忙苦着脸道：“谢娘娘挂念，钰儿不是不识好歹，而是现在真不想嫁人。”
她的事懿贵妃打听过，想到她这些年一直跟着韩四，可韩四早已娶妻生子，禁不住叹道：“你的那点心思，真以为皇后娘娘不知道？可皇后别的主都可以帮你作，唯独这个主作不了。天底下那么多才俊，你为何就想不开呢！”
皇后反应过来，忍不住嘀咕道：“那个韩四有什么好的，要学问没学问，要是没记错好像是捐纳出身。”
“娘娘，您误会了。”任钰儿真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急忙话锋一转：“娘娘，怎没见小皇子？”
“在南书房上课呢，”提起这个，皇后转身看着懿贵妃轻叹道：“寅时就得去南书房温习昨儿的功课，卯时跟师傅学新功课。这些天还好，前些天那么热都得坐在那儿写大字，一写就是个把时辰，他才那么点大，可把他给折腾坏了，想想就心疼。”
“姐姐，我知道您心疼载淳，可谁让他是皇子呢。”
“你这个亲额娘都狠得下心，我就不再说了。”
“姐姐，要说亲，我看载淳跟您才亲呢！”
看着懿贵妃羡慕的样子，皇后忍俊不禁地说：“本宫又不要他背功课，也不逼他写大字，他自然跟本宫要亲一些。”
“您总是惯着他。”懿贵妃嗔怪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钰儿，你别瞒皇后娘娘，也别瞒本官，今儿个求见，究竟有什么事？”
“是啊，有事赶紧说。”
任钰儿早就知道就算能瞒得过皇后，也瞒不过无比精明的懿贵妃，见这里也没外人，故作犹豫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禀皇后娘娘，禀贵妃娘娘，钰儿虽是个女子，可钰儿一样想为朝廷效力，想为娘娘分忧。想着外头不大太平，所以斗胆进宫伺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皇后下意识问：“外头不大太平？”
任钰儿定定心神，鼓起勇气道：“也许是钰儿想多了，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正钰儿不大放心，就斗胆来了，恳请娘娘收留，哪怕让钰儿在您身边做几天宫女也行。”
皇后追问道：“什么近忧？”
任钰儿苦着脸道：“钰儿不敢说。”
“钰儿，你是担心西夷？”懿贵妃低声问。
“贵妃娘娘，钰儿求您别问了，钰儿受恩深重，就想伺候几天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您。”
懿贵妃意识到她担心的一定是西夷，毕竟长毛远在两江，就算想再北犯京畿，可相隔上千里，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杀不过来，于是紧盯着她问：“想留下伺候皇后娘娘好说，可真要是有什么近忧，你一个女子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禀贵妃娘娘，钰儿可以帮着传递消息。”看着懿贵妃若有所思的样子，任钰儿硬着头皮道：“实不相瞒，钰儿的义兄比钰儿更担心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小皇子的安危，这两年也一直在为此不动声色地做准备，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在南苑枕戈待旦就等着皇上差遣。”
想到任钰儿不会无缘无故来，更不敢无缘无故说这番话，懿贵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道：“姐姐，要不让钰儿先留下？”
皇后被任钰儿刚才那番话吓得乱了方寸，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禁不住问：“钰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危言耸听该当何罪？”
“禀皇后娘娘，钰儿知道。”
“皇上知道吗？”
“禀娘娘，钰儿只知道家兄连遗书都写好了。”
见任钰儿欲言又止，懿贵妃无奈地说：“姐姐，您就别再为难钰儿了。她能来给您请安，能跟咱们说这番话，可见是真挂念咱们。”
“好吧，本宫不问了。”
……
就在皇后和懿贵妃琢磨着怎么去跟皇上打听外头的消息之时，韩秀峰正在跟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打听皇上要是出京巡狩，一般要带多少文武官员，要带多少后宫嫔妃，会有多少太监、宫女和仆役随行。
想到韩秀峰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再想到韩秀峰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来了十几个马甲，这会儿全手扶腰刀守在外头，文丰惊出了一身冷汗，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心惊肉跳地说：“韩老弟，你不是在跟老夫说笑吧？”
“大人，您觉得秀峰像是在说笑吗？”
文丰擦了把汗，魂不守舍地问：“照老弟这么说，这一关不大好过？”
韩秀峰深吸口气，意味深长地说：“这一关好不好过，那是皇上、惠亲王、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大人、穆荫大人等王公大臣及在天津坐镇的僧王操心的事儿。大人您和秀峰都是内务府官员，无需也无权过问那些军机大事，咱们该做和能做的就是伺候好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小皇子！”
“老弟说的是，可这么大事你得容老朽想想。”
“大人估算个大概就行了。”
“可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你我人微言轻也说不上话呀，不然要领侍卫内大臣和御前大臣做什么？”
“我想知道大概有多少人随行，会有多少大车运送一应所需。要是人多车又多，这行进速度自然就快不起来，沿途如何护卫，尤其如何殿后，全得考虑妥当了才好布置，不然只会忙则生乱。”
文丰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紧盯着他问：“韩老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的这些皇上知道吗？”
韩秀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意味深长地说：“文大人，您以为秀峰这几个月去口外真是捕捉飞禽走兽的？您以为秀峰这两年真是在南苑疏浚河道海子？不过此事非同小可，您心里有数就行了。”

第七百四十一章 病急乱投医
文丰估算皇上出京巡狩少说也要带三千人，运送一应所需的大车至少要准备一千辆！
韩秀峰大吃一惊，可想到皇上每次从紫禁城来圆明园，或从圆明园回紫禁城那“大搬家”的场面，赫然发现文丰并非夸大其词。
正寻思这队伍该有多长，这一路之上人吃马嚼的要耗费多少钱粮，富贵的二儿子吉祥找了过来，一进门便躬身道：“四爷，肃顺大人差人四处找您都没找着，就差人去找卑职，让卑职请您赶紧去集贤院有要事相商！”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低声问：“你是咋跟肃顺大人的家人说的？”
“卑职又不是傻子，只答应帮着找，没说您在这儿，”吉祥偷看了文丰一眼，又低声道：“卑职也不是直奔这儿来的，而是转了一大圈，这一路上留意了好几次，没发现有人盯卑职的梢。”
“知道了，先回去吧，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你也没找着我。”
“嗻！”
吉祥刚躬身退出正厅，守在院外的小山东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跑了进来，韩秀峰接过拆开一看，原来是荣禄差人从南苑送来的，说的也是肃顺找他的事。
见韩秀峰把信随手扔到了一边，文丰忍不住问：“韩老弟，肃顺找你一定有急事，说不准是找你商量如何应对西夷，十万火急，你为何不去？”
“大人有所不知，我并非没去过，可去了又有何用！”
“怎就没用？”
“我说的那些他们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就算能听进一两句，可做起来却是另一码事。与其去了只能干着急，不如不去！”
“韩老弟，你我受恩深重，正是为皇上分忧的时候，可不能意气用事。”
韩秀峰长叹口气，无奈地说：“这可不是意气用事，在如何应对西夷这件事，我去跟不去其结果是一样的，其实大人您心知肚明。”
“我还真不大明白。”文丰低声道。
“大人，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韩秀峰不敢跟他猜哑谜，直言不讳地说：“要是没猜错，不管洋人杀到哪儿，不管形势有多危急，总离不开‘剿抚并用’四字，一面让僧格林沁等将士设备，一面命钦差去跟洋人交涉。这边都杀的血流成河了，那边还生怕激怒洋人，命相应官员不得稍涉张惶。”
文丰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要是肃顺奏请命你去他那儿听用呢？”
“他不会这么做的，真要是这么做，岂不是告诉皇上他和郑亲王等人束手无策，只能问计于我这个捐纳出身的奉宸苑卿？更何况走到现如今这一步，就算诸葛孔明在世也没用。他之所以差人四处找我，十有八九是病急乱投医。”
“去是帮不上忙，可窝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老弟就不想知道天津那边究竟是何情形？”
“不用想都知道，确切地说是不要去都能猜到一二。”
“但闻其详。”
“大沽口一定是守不住的，说不准这会儿海口两岸炮台已经丢了。那么多绿营兵和那么多八旗、蒙古马队都没能守住大沽口，天津一样守不住。至于通州，一样悬！总之，洋人不是长毛，这仗要么不打，打起来只会兵败如山倒！”
想到道光二十二年在广东时的所见所闻，文丰不认为韩秀峰是在危言耸听，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小山东又跑回来道：“禀文大人，一个叫文保的求见，说有急事儿。”
文丰缓过神，连忙道：“我的家人。”
“大人尽管忙，下官送送您。”
“老弟无需多礼，实不相瞒，我是让他去打探消息的。”
看着文丰一脸尴尬的样子，韩秀峰意识到眼前这位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禁提议道：“要不让他进来，听听他打探到了些什么？”
“也好。”
文保跟着小山东走进正厅，恭恭敬敬地行完礼，见他老家老爷微微点了下头，连忙道：“禀老爷，禀韩大人，小的打听到洋人派一万多马步兵，攻占了一个叫石缝的炮台，连直隶提督乐善大人都战死了，僧格林沁不但没打算率兵去把炮台抢回来，还奏请退兵扼守通州。”
文丰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韩秀峰则面无表情地问：“皇上怎么说？”
“听一个在御前行走的朋友说，皇上龙颜大怒，怒骂僧格林沁无能，说通州为京师屏蔽，而天津又为通州门户。若不坚守天津，恐怕通州也难防堵。说炮台虽不能守，但马步官军为数不少，命军机处拟旨让僧格林沁酌量退撤，再图决战。”
“就这些？”韩秀峰追问道。
“不止这些，”文丰的家人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还命大学士桂良，驰赴天津，会同直隶总督恒福办理夷务，均授为钦差大臣。命刚入值中枢不久的焦祐瀛和张之万、陈鸿翊等人回籍办团练。并命山海关副都统成保暂署直隶提督。”
“还有吗？”文丰也急切地问。
“有，天津海口炮台失陷的消息外头已经传开了，真叫个人心惶惶。估摸着皇上也晓得这消息瞒不住，小的回来前刚命户部尚书周祖培周大人、兵部尚书陈孚恩陈大人和工部左侍郎潘曾莹、右侍郎宋晋，会同五城御史办理京师团防。”
“那么多官军都一败涂地，一帮团练就能打过？再说这会儿让焦佑瀛、张之万等人回去办团练，来得及吗？”文丰忧心忡忡地问。
韩秀峰一边示意文保和小山东先出去，一边沉吟道：“所以咱们得做最坏打算。”
“好吧，我先去瞧瞧圆明园内有多少大车。”
……
与此同时，收到一堆坏消息的咸丰，又收到一道僧格林沁上的请罪折。
想到僧格林沁去年能打胜仗，今年的兵比去年还要多却一败涂地，咸丰就是一肚子火，把尚未看完的折子往御案上一扔，恨恨地说：“拟旨，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办理海防，未能周妥，著革去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镶蓝旗满洲都统，并拔去三眼花翎！”
“嗻，奴才这就去拟旨。”穆荫吓得魂不守舍，跌跌撞撞地躬身退出大殿。
糟心太多，咸丰真不想在这间大殿呆下去了，刚甩手走到门口，见肃顺捧着一叠折子迎面而来，不假思索地说：“以户部尚书肃顺，署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
肃顺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谢恩，只见皇上扔下一句“朕乏了”，便带着大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这才缓过神，急忙噗通一声跪下：“奴才谢皇上隆恩，奴才恭送皇上。”
紧随而至的郑亲王端华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焦急地问：“皇上怎说走就走，皇上走了这些折子怎么办？”
肃顺能理解皇上此时此刻的心情，在一个侍卫搀扶下爬起来道：“先紧着咱们能办的办吧，等皇上的气消了咱们再来。”
“只能这样了。”
……
就在肃顺和郑亲王端华束手无策之时，刚从刑部大堂回到军机值房的文祥，只见曹毓英正在给穆荫念刚草拟好的一道谕旨。
“北岸石缝炮台，被夷攻陷，情形危急，拟旨退守以保京畿。焦祐瀛、张之万等，于今日启程，所有危急情形，谅已在途探悉。此时虽有文俊等议抚，亦不过暂时羁縻，恐将来终须剿办。著即飞速前进，驰抵天津，赶即出示晓谕四乡居民，激以大义，并悬赏格，令其同心杀贼。该夷如不受抚，竟来扑犯，即纠集团勇，痛加剿洗，使该夷知所畏惧。焦祜瀛等，自能斟酌缓急，相机筹办也。”
穆荫见文祥回来了，连忙抬头问：“博川兄回来了，劳烦老兄帮着瞧瞧子瑜草拟的这道谕旨要不要斧正。”
“文祥不知圣意，不敢妄加评点。”
“博川兄，皇上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皇上就是这个意思，那就赶紧廷寄交办。”
“也是，兵贵神速，这么大事可不能耽误。”
“下官遵命。”曹毓英跟文祥一样瞧不起穆荫，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老老实实去办。
文祥目送走曹毓英，回到自个儿的公案边翻阅起各地的奏报，不看还好，越看越心神不宁，而那些个军机章京也变得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动静大了会让几位大人烦心。
不知不觉，天黑了。
穆荫等军机大臣相继走出了值房，转眼间就剩下他一个人，正寻思这个节骨眼上回家合不合适，曹毓英不动声色走了进来。
“子瑜，你还没下班？”
“大人不下班，下官岂敢回去。”
“有事？”文祥抬头问。
曹毓英回头看看身后，确认门口没人，才凝重地问：“大人，您觉得焦佑瀛和张之万他们能成事儿吗？”
想到这儿没外人，而曹毓英也算曾在厚谊堂干过的人，文祥轻叹道：“难。”
“这分明是病急乱投医！”
“这么说老弟有良策？”
“毓英能有何良策，毓英是觉得惋惜。”
“此话怎讲？”文祥心不在焉地问。
曹毓英长叹口气，喃喃地说：“这一切，大人您和志行在三四前年就料到了，甚至曾不止一次奏请早做准备，可郑亲王、怡亲王、肃顺大人和彭中堂他们从未真正当回事儿，要是那会儿他们能采纳一二，一起向皇上进言，又怎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大人，下官有些日子没见着志行了，您知不知道他在哪儿，知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想到他不会无缘无故提焦麻子，想到肃顺之前保举焦麻子入值中枢却没保举他，再想到随着焦麻子赴天津办团练，军机处又空出一个“大军机”的缺，文祥猛然反应过来，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知道，我也有一段日子没见过他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怎会弄成这样！
王公大臣想见皇上难，皇后和懿贵妃想见皇上一样不容易。
尤其这两年，皇上一有点空就听戏，或宠幸后来入宫的那些常在甚至答应，极少翻她们的牌子。但一个母仪天下，一个母凭子贵，可以说一个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已经全实现了，二人倒也没什么怨言，不过这样的“平静”随着任钰儿的到来被打破了。
一向不喜欢吵闹的皇后，一反常态地去陪皇上听戏，懿贵妃则带着小皇子去给皇上请安，甚至借口皇上的气色不如之前，把皇上身边的几个太监召来问话，经过三天旁敲侧击的打探，竟打探到好几个坏消息。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懿贵妃谁也不敢相信，让随任钰儿进宫伺候的连儿在外头守着，关上门跟任钰儿说起外头的事。
“外头怎会乱成这样，难不成谁都敢抗旨不尊？”
“娘娘，您是说……”
懿贵妃紧锁着眉头，不解地问：“我虽没念过几本书，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还是懂的，可恒福未得旨就出迎，把偌大的天津城拱手相让给洋人，在哪里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分明是乞降！”
皇后也忧心忡忡地说：“听刘公公说皇上曾下谕命僧格林沁退守天津，还说天津乃通州门户，可他们这哪里是退守，分明是只退不守。”
“钰儿，你见过大世面，甚至持内务府令牌为朝廷办过差，你说说怎会弄成这样，难道他们真不怕掉脑袋！”见任钰儿欲言又止，懿贵妃又问道：“钰儿，你早上不是刚去见过你义兄吗，他晓不晓得这些事？”
“禀娘娘，我四哥知道一些。”
“那你说说，怎会弄成这样，在天津的那些人为何敢阳奉阴违？”
任钰儿被问的没办法，只能苦着脸道：“娘娘，钰儿以为恒福大人这么做也无可指责。”
“怎就无可指责？”
“据钰儿所知，皇上命恒福大人为钦差大臣，全权办理抚局，谕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可相机行事，妥善办理。洋人都杀到天津城下了。要是打的话，这抚局怎么办理，在洋人看来岂不是一点诚意也没有。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皇后急切地问。
“何况为防堵准备的军械粮草尽失，天津军民又因海口炮台失陷士气不旺，就算想守十有八九也守不住！”
懿贵妃追问道：“那议和呢，咱多多少少吃点亏，洋人能否退兵？”
“钰儿以为有点难。”
“洋人闹这么大动静，不就是图个通商，图点银子吗，怎就难了？”
任钰儿轻叹口气，无奈地解释道：“娘娘有所不知，咱们跟洋人这交道打了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从道光二十年打到了今天。朝廷当年为息事宁人，答应了洋人一些条件，跟洋人签了一些通商和约，结果洋人当真了，非要朝廷兑现。”
“再后来呢？”
“再后来洋人一次又一次地呈递照会，叶名琛等几任五口通商大臣不但不当回事，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哄骗洋人，反正洋人不再相信他们了，原本打算遣使驻京，觉得下面人要是再耍滑头，可就近向皇上提告。”
“洋人想来京城，还想驻京！”皇后大吃一惊。
“所以说别的条件好商量，唯独这一件没得商量，洋人没上下尊卑，连见着自个儿的国主都不跪拜，更不用说见皇上了。”看着皇后和懿贵妃若有所思的样子，任钰儿接着道：“洋人不相信咱们，这是其一。”
“其二呢？”懿贵妃低声问。
“再就是皇上乃九五之尊，我大清乃天朝上国，岂能容英佛等夷如此猖狂，所以皇上明面上命桂良大人和恒福大人去跟洋人交涉，暗地里已命光禄寺卿焦佑瀛和侍讲学士张之万等人赴天津办团练，命他们率团实力攻剿。”
懿贵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那么多官军都打不过，一帮练勇就能打过？”
任钰儿苦着脸道：“怪只能怪叶名琛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官员，前些年他们净知道信口开河，一奏报起夷情就说什么绅民怕官，官怕洋人，洋人又怕绅民，一个人这么说皇上自然不会相信，可个个都这么说，皇上再圣明也会被他们蒙蔽。”
“你义兄呢，皇上不是挺器重你义兄的吗，他为何不据实陈奏？”
“回皇后娘娘，我四哥不止一次向皇上奏报过，后来接掌厚谊堂的文祥文大人也不止一次奏报过，可他们加起来就两张嘴，说不过那么多得过且过的庸官。何况长毛闹那么凶，皇上也难，至少在那会儿皇上得分个轻重缓急。”
“厚谊堂是什么衙门，本宫怎没听说过？”
任钰儿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见懿贵妃那严肃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
皇后听得目瞪口呆。
懿贵妃一样不敢置信，沉默良久才幽幽地说：“战不像战，和不像和，战和不定，早晚会生变，我明白你为何这么担心，为何要进宫伺候了。”
“兰儿妹妹，你是说洋人真会杀过来？”皇后惊恐地问。
“照现在这情形，早晚的事儿。”
“这可如何是好？”
“姐姐，你我着急又有何用，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要不……要不你去劝劝皇上。”
“姐姐，后宫不得干政，这可是祖上留下的规矩。何况正如钰儿所说，皇上也难，真要是委曲求全，让皇上怎么面对列祖列宗。”懿贵妃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别提有多焦急，顿了顿又回头道：“钰儿，你总住在皇后娘娘那儿也不合适，要不你从今儿个开始，中午来陪皇后娘娘说说话，给皇后娘娘解解闷，下午就回去，省得招人非议。”
任钰儿岂能不知道懿贵妃这是让她出宫打探消息，急忙道：“钰儿遵命。”
皇后猛然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说：“你放心地回去，外头的那些奴才，本宫会跟他们交代的。谁要是敢不让你进宫，看本宫不打断他的腿！”
……
别人找不着韩秀峰，不等于文祥找不着。
就在皇后和懿贵妃同任钰儿关起门说话之时，文祥也不动声色来到韩秀峰暂住的小院，对坐在树下的石桌边，说起朝中这两天发生的事。
“肃顺没再找你，不是他不想找，而是顾不上找。”
“此话怎讲？”
“听宫里的公公说，皇上这几天心情不好，不但没再召见文武大臣，连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一天也只能见着皇上一面，并且见着之后也说不上几句话。”
“躲不是办法呀！”韩秀峰凝重地说。
“的确不是办法，可想想皇上是真不容易，弱冠之年登极，一登极就遇上那么多事。”文祥轻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总之，这几天的政令大多出自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他们既要调兵遣将赴通州防堵，又要筹粮筹饷，忙得焦头烂额，你说他们哪顾得上找你。”
“调兵遣将，有兵可调，有将可遣吗？”韩秀峰放下茶杯问。
文祥回头看了一眼，如数家珍地说：“大清那么多官员，怎就会无将可遣，先是命武备院卿恒祺，为抚夷帮办大臣，赴天津效力；紧接着，赏已革大学士赛尚阿五品顶带，交钦差大臣僧格林沁军营差委。命给事中吴焯、薛书堂，御史杨荣绪、徐启文、郭祥瑞、刘有铭、朱潮、薛春黎、任兆坚和白恩佑，帮办五城团防。”
“兵呢？”韩秀峰追问道。
“命吉林将军景淳、黑龙江将军特普钦，各拣调马队余丁一千名，猎户一千名，派员管带。并命西安将军托明阿、陕西巡抚谭廷襄，饬催原调续调官兵，均驰赴通州，听候调遣。今儿中午，又命陕甘总督乐斌，挑选猎户两千名，派员管带，驰赴通州，听候调遣。还命僧格林沁如有需要，可奏请从各旗再调兵。”
韩秀峰沉吟道：“且不说临时征调的这些兵能不能上阵，就算可堪大用，一时半会间有那么多军械粮饷吗？”
“皇上已命直隶布政使文谦，将天津寄存藩库饷银二十余万两，迅解通州，撤顺天原设粮台，均归天津道孙治经理。并另拨银三万两，解交光禄寺少卿焦祐瀛办理团练。命户部续拨饷银十万两，解赴通州粮台。”文祥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军械，皇上已命直隶、河南、山西各督抚，将备用军械。迅速解京。”
“备用军械，他们有备用的吗？”
“据说兵部的款册上有。”
“账本上有，兵甲库里不见得就有，就算有也不一定能用。”
“你知道这些，我知道这些，人家不知道啊，何况对人家而言，只要发号施令，只要让皇上知道他们是在实心办差就行。”文祥喝了一小口水，又阴沉着脸道：“生怕士气不旺，人家还奏请皇上命惠亲王赴通州传旨。”
“传什么旨？”韩秀峰下意识问。
“僧格林沁勤于王事，深廑念，况近京一切布置，更必日夕勤劬。著惠亲王等，前赴通州询咨防守情形，并著僧格林沁激励兵心，以期有备无患。”
韩秀峰沉吟道：“虽不一定能激励兵心，但相比其它布置，这件事要靠谱的多。”
“靠谱？”文祥愣了愣，禁不住苦笑道：“那我就告诉你个不靠谱的，恒福不是在天津跟洋人交涉吗，他们竟异想天开地让恒福跟洋人讨价还价，如果非要赔那么多兵费，可告诉洋人大沽炮台工程钜万，现如今被他们攻毁，较年前他们损失的船只之费尤钜，足可相抵。”
“如果只是算账的话，也算靠谱。”
“可洋人会跟咱们算这账吗？”
韩秀峰无言以对，干脆问道：“天津现在什么情形，崇厚、韩宸和石赞清他们没事吧。”
“崇厚和韩宸没事儿，他们在恒福出迎时就出城了，皇上命他们支应焦麻子和张之万办团所需的钱粮。至于石赞清，有些麻烦。”
“怎么个麻烦？”
“恒福正在办理抚局，已经把洋兵放进城了，他之前做的那些准备一件也没用上。既不能跟洋人开仗，身为知府又守土有责，不能一走了之。现在的处境跟叶名琛当年差不多，不战、不和、不守、不走、不降、不死。”
“怎会弄成这样……”韩秀峰轻叹道。
“是啊，怎会弄成这样？”文祥反问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焦麻子奉旨赴天津办团练，曹师爷盯上了焦麻子出京之后空出的缺，想做‘大军机’。虽说他心里只有功名利禄，但相比穆荫、杜翰等碌碌无为之辈，他还真算得上是个能吏。并且……并且因为之前焦麻子入值中枢的事，他跟肃顺的关系又不如以前，志行，你觉得这个忙着咱们能不能帮？”
“博川兄，这么大事，不是你我想帮就能帮上的！”
“我知道你瞧不上他，可他真要是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对朝廷而言并非坏事。”
“博川兄，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可要保举的是军机大臣，不是南苑郎中！我不敢跟皇上开这个口，我觉得你也不能开这个口。何况就算真能保举他做上‘大军机’，面对此危局，他难不成真能力挽狂澜？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在现如今这个情形下，他难不成还能大展拳脚？”
想到现在政令大多出自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现在的军机处跟内阁差不多，几乎成了摆设，文祥微微点点头：“这倒是，当我没说。”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通州，”韩秀峰放下茶杯，喃喃地说：“记得当年何桂清曾上过一道折子，称直隶这边只要做好准备，便能将洋人聚而歼之。现在倒好，明知这仗根本就没法儿打，还把各地能调的兵全调往通州，把能收罗的粮饷全收罗解往通州，把最后的这点家底儿全压上去了，要是被洋人聚而歼之，这后果真叫个不堪设想！”
“不是还有一注没押吗。”文祥意味深长地说。
“哪一注？”
“你啊，你养在南苑的那些几百私兵！”
韩秀峰反应过来，再想到大头前天神神叨叨跑来说过的那件事，不禁苦笑道：“肃顺和郑亲王他们不知情，皇上……皇上……皇上估计也把这一茬给忘了，不然连我这一注十有八九也会被压上去。”
“皇上怎会忘？”
“博川兄，您这是明知故问。”
“难道传言是真的，难道皇上真……真染上了那个？”文祥不敢说出口，干脆比划起来。
看着他比划着抽大烟的样子，韩秀峰无奈的点点头。

第七百四十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京师戒严，五城都派有兵勇守卫，加之和议不成，据说洋人已从天津派兵北上，前锋已逼近通州，城里的官绅百姓是风声鹤唳，一日数惊。
周祖培等人觉得园明园僻处京西，事势危迫，拟请皇上乘舆移幸大内。
先是群推恭亲王入见，恭亲王岂敢挑这个头，称皇上偏信端、肃，他就算去不见得能获恩准。
周祖培等人见恭亲王不愿意去，干脆联衔上疏，措辞异常诚恳，可呈递上去之后却宛如石沉大海，眼见又要被留中，他们又再次联衔上疏恳请。
看到群臣上的折子，再看看僧格林沁昨儿下午上的密折，咸丰终于想起了韩秀峰，命大头传韩秀峰入见。
十几天没见，皇上又憔悴了，韩秀峰恭请完圣安，忍不住提醒道：“皇上，越是这个时候，您越是要保重龙体啊！”
“朕好的很，先瞧瞧这几道折子。”韩秀峰不是贾桢、周祖培和翁心存那样的迂腐之辈，咸丰没什么顾忌的，一边示意大头把折子拿给韩秀峰，一边竟又喝起了酒。
殿里不但酒气熏天，酒气中还掺杂着大烟的味道，尽管早听大头说过，可韩秀峰还是不敢相信半年前还雄心勃勃、励精图治的皇上，现在不但终日借酒消愁甚至染上了烟瘾，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儿。
“赶紧看，朕忙着呢。”咸丰不耐烦地催促道。
韩秀峰缓过神，急忙道：“臣遵旨，臣这就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吃一惊，这竟是几道截然相反的折子。
周祖培、翁心存甚至连文祥都联衔奏请皇上回紫禁城，以安定人心。而僧格林沁则对能否抵挡住前锋已逼近通州的英佛联军没什么把握，奏请皇上巡狩木兰。
“皇上，臣看完了。”见皇上沉默不语，韩秀峰定定心神，接着道：“古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何况皇上您，臣以为应早作打算。”
“这么大事，得容朕再想想。”咸丰放下酒杯，无精打采地说：“不过正如爱卿所说，不妨先做些准备。”
“皇上圣明。”
“你刚去口外办过差，熟悉这一路上的情形。宝鋆办事勤勉，深得朕心，你先去跟宝鋆商量商量，一应准备，便宜行事，妥为办理。”
“臣遵旨。”
……
内务府有好几位总管大臣，韩秀峰没想到皇上最终选择的是宝鋆而不是文丰，可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赶紧去找宝鋆。
他前脚刚走，皇上就传召各王公、大学士和军机大臣入见，让他们看僧格林沁所上的密折。
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但包括恭亲王在内的大多王公大臣极力劝阻，见内务府总管大臣宝鋆竟命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派差四出，搜捕车马。第二天又听说皇上朱笔谕令内廷王大臣及奏事值日各堂官，入朝待命，巡幸的样子，愈逼愈真，连六部、九卿科道闻讯之后都联衔谏阻。
这么大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任钰儿捧着抄来的奏疏，小心翼翼地念道：“奏为迫切沥陈，仰祈圣鉴事，本月二十四日，命内廷王大臣及奏事务堂官，阅看朱笔，有暂幸木兰之说。臣等传闻之下，实深惶骇。窃惟京师为根本重地，宗庙社稷百官万民之所在，皇上一旦为巡幸之举，则人心摇动，京师必不能守。
且八旗绿营官兵，其父母妻子室庐坟墓，皆在京城，能保其无离散之心乎？万一六龙云驾，而兵心瓦解，此时欲进不能，欲归不得，皇上将何以处此？现在洋人犯顺，要求百端，其实西兵不过二万余人耳，其断不能扰吾疆土也明甚。
若使乘舆一动，则大势一散，洋人借口安民，必至立一人以主中国。若契丹之立石敬塘，金人之立张邦昌，则二百余年祖宗经营缔造之天下，一旦拱手授之他人，先帝付托之谓何？皇上何以对列圣在天之灵乎……”
懿贵妃念过书，就这么坐在皇后下首，边听边解释究竟是何意。任钰儿很默契地念的很慢，为了让皇后能听明白，一道折子念了近半个时辰。
“这么说皇上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京巡狩？”皇后凝重地问。
任钰儿不敢妄议朝政，放下抄来的奏疏沉默不语。
懿贵妃则低声道：“群臣们的话有些道理，这个时候怎能出京巡狩。真要是出京，岂不是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可要是不走，能抵挡住洋人，能守住京城吗？”
“通州驻了那么多兵，不走还有几分胜算，真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何以面对众将士，又何以让众将士用命！”
皇后一向没什么主见，禁不住问：“钰儿，晓不晓得皇上是怎么说的？”
“禀娘娘，皇上刚颁了一道谕旨，钰儿也抄来了。”
不等皇后开口，懿贵妃就不假思索地说：“念！”
任钰儿急忙打开宫门抄，念道：“近因军务紧要，需用车马，纷纷征调，不免啧有烦言。朕闻外间浮议，竟有于朕将巡幸木兰举行秋狝者，以致人心惶惑，互相播扬。朕为天下主，当此时势艰难，岂暇乘时观省？
果有此举，亦必明降谕旨，预行宣示，断未有乘舆所莅，不令天下闻知者。尔中外臣民，当可共谅。所有军装备用车马，着钦派王大臣等传谕各处，即行分别发还，毋得尽行扣留守候，以息浮议，而定人心，钦此。”
“兰儿妹妹，皇上是不是收回成命了？”皇后急切地问。
懿贵妃心想这哪里是什么收回成命，这分明是见文武大臣全不赞成巡狩的无奈之举，可又不能说皇上的不是，只能言不由衷地说：“姐姐，皇上压根儿就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口外巡狩，闹成这样全怪那个不识大体的僧格林沁。”
“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钰儿，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形？”懿贵妃想想又忍不住问。
“钰儿不敢说。”
“这儿又没外人，但说无妨。”
任钰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禀娘娘，外头乱成了一团，百姓生怕被洋人堵在城里出不去，纷纷拖家带口出逃。几位巡防王大臣和五城察院见劝不住，干脆把城门都给关了。”
皇后嘀咕道：“关上也好，不然人全跑光了，这京城还像京城吗。”
“娘娘有所不知，这关城门倒是容易，可外头的米面粮油和煤等生活所需进不来，城里百姓吃什么喝什么？见物价飞涨，周祖培等几位大人没办法，只能开了一道城门，反正能跑的这会儿全在跑，听说有些被堵回去的百姓甚至铤而走险翻墙出城。”
“通州那边呢？”
“缺粮缺饷，再加上有不少是从天津海口南岸炮台收拢的溃兵，将士们士气不旺。”任钰儿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钰儿来前还听说一个从天津传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天津知府石赞清被洋人从衙门劫走了，他誓死不从，在洋人的军营中以绝食相抗。他是有名的清官，天津百姓纷纷跑去跟洋人理论，也不晓得能不能活着出来。”任钰儿收起宫门抄，接着道：“还有个消息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反正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个难以置信？”懿贵妃下意识问。
“有个从天津跑回来的人说，从南岸炮台撤下的一些溃兵，打不过洋人也就罢了，竟四处抢掠，祸害地方。百姓们想去衙门提告，可衙门都被洋人给占了，连天津知府石赞清都被洋人给虏走了，竟跑去跟洋人告状！”
“洋人怎么说？”皇后忍不住问。
“洋人不但收了他们的状子，还派兵去把那股兵匪给剿了。那些个目不识丁的百姓竟以为洋人是‘包青天’，不但感恩戴德，还贪图洋人给的那点蝇头小利给洋人办事。”
“办什么事？”
“给洋人带路，帮洋人转运辎重，甚至帮洋人打探咱们的消息。”
“百姓懂什么，全怨那帮丘八，真是祸国殃民！”
“娘娘所言极是，不过这消息是真是假一时半会间也搞不清。”
懿贵妃实在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突然问道：“钰儿，你那位义兄在忙什么？”
“禀娘娘，他没跟我说，我也不敢问。”
“亏你还持内务府令牌为朝廷办过差呢，连这都不敢问。”懿贵妃冷哼了一声，随即紧锁着眉头说：“你不知道，本宫倒是知道一些。蛊惑皇上出京巡狩的事是僧格林沁闹出来的，让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到处搜捕马车，却是你那位义兄和宝鋆干的。可以说城里人心惶惶，你那位义兄功不可没！”
“娘娘明鉴，我四哥只是个正三品的奉宸苑卿，宝鋆大人那可是头品顶带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借我四哥几个胆他也不敢吩咐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办这差事。”
“我看没这么简单！”
“娘娘，我四哥冤枉啊，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就算真跟这事有牵连，他也是奉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
“都做上了奉宸苑卿，怎就身不由己了？他真要是识大体、明事理，刚才那道联衔谏阻皇上巡狩的折子上怎就没他的名字？”
“娘娘有所不知，我四哥虽做上了三品京堂，可终究是捐纳出身。尽管皇上后来赐他举人出身，可还是被那些科举入仕的大人们瞧不起，联衔上疏这种事人家才不会捎上他呢。”
“别解释了，你那位义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宫心里跟明镜似的。”懿贵妃越想越窝火，又冷冷地说：“说了你别不高兴，他跟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大头没什么两样，看似对皇上一片忠心，其实还没你这个女子识大体、明事理！”

第七百四十四章 决战！
一会儿让抚，一会儿让剿，且不说从四面八方赴通州驻守的各路兵马被搞得晕头转向，连严阵以待了近二十天的河营将士和驻守八旗马甲门军都等的有些心焦。
探子一拨接着一拨往圆明园、皇城和通州方向派，军械粮草一次又一次绑上大车又被卸下，原本一鼓作气的士气，就这么再而衰，三而竭了。
荣禄和王千里虽然一样焦急，但要装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要么端坐在大堂里装着办理公务，要么对坐在校场边的凉亭里喝茶聊天，路过校场的那些海户真以为他们是在谈笑风生。
二人正为这根弦能紧绷到什么时候着急，一个从皇城打探回消息的骁骑校，跑到凉亭边跪禀道：“禀荣老爷、王老爷，皇上又颁下一道谕旨，打算御驾亲征！”
“呈上来！”
“嗻。”
荣禄接过宫门抄看了看，顺手放单到一边，追问道：“各部院什么情形？”
“各部院官员纷纷上疏，全在献计献策。”
“献计献策？”
“就是全在出主意，有的说洋人的火器虽犀利，但打不穿被褥，奏请广征棉絮被褥，解往通州，裹在通州城墙上，再泼上点水，便能抵挡住洋人的枪子炮弹，还说这是以柔克刚。
还有人奏称洋人不利近战，而我北方将士的身手不够灵活，奏请急调四川、湖广等地方的兵勇驰援通州，说四川、湖广等地的兵勇动作迅捷，可堪大用。
皇上还命副都统胜保为光禄寺卿，统带驻守通州的所有步队，命僧格林沁统领所有马队。”
“有没有通州那边的消息，知不知道郑亲王和穆荫大人跟洋人谈得怎样？”
“卑职无能，卑职没打探到。”
“这不怨你，下去吧。”
“嗻！”
荣禄打发走骁骑校，回头问：“百龄兄，昨儿皇上就已颁过打算御驾亲征的谕旨，今儿个为何又提？”
“应该是僧格林沁的那道折子搞得物议沸腾，不得不连降两道谕旨以安军心。”
“那老兄觉得皇上会御驾亲征吗？”
王千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不无尴尬地说：“不怕老弟笑话，千里当年随四爷在泰州办团练时，正赶上长毛来犯，移驻泰州的扬州府清军海捕同知徐瀛打算坚守。
而长毛那会儿正势大，从武昌杀到江宁，再从江宁一路杀到扬州，堪称势如破竹。四爷觉得要是坚守泰州，只会死路一条，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率我等出剿。”
“明白了，看来皇上很快就要用得上咱们。”
“其实皇上不提御驾亲征也能看得出来。”
“此话怎讲？”
王千里放下茶杯，解释道：“皇上前些天降旨，说是因为战事吃紧才命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征调那些马车的，可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四处搜捕的那些马车一辆也没有去通州，要是没猜错应该全在内务府手里。”
“还真是，皇上要是不打算巡狩木兰，要那么多马车做什么。”荣禄沉思了片刻，接着道：“皇上究竟出不出巡放一边，但命胜保统带步队这事我觉得欠妥。”
“是啊，且不说胜保和僧格林沁素有嫌隙，就算他俩能尿到一个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刚从河南赴通州的胜保统带各路步队，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只会让本已经乱成一团的通州更乱。”
“现在不只是将不知兵，还将帅不和，这仗怎么打？”
荣禄话音刚落，一个马甲就骑着快马疾驰而来，跑到凉亭边顾不上下马就急切地喊道：“荣老爷，王老爷，谈崩了，洋人非要带兵进城，非要当面跟皇上换约，还不打算跪拜，怡亲王一怒之下命左右将洋人的使臣全拿下了！”
“端华抓了巴夏礼？”荣禄大吃一惊。
“抓了，卑职回来前他们正打算把那些洋人押赴京城，这会儿估摸着已经押到了，”马甲擦了把汗，又说道：“卑职回来时听大营的人说，那个巴夏礼乃西夷的谋主，擒贼先擒王，把夷酋巴夏礼拿了，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
“好办？”
“大营的那些人是这么说的！”
王千里同样意识到麻烦大了，蓦地起身道：“仲华，不能再等，赶紧召集弟兄们准备去圆明园！”
“四爷应该也收到了消息，咱们要不再等等。”
“先做准备，我估摸在通州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行，先召集人。”
随着荣禄一声令下，鼓手嘭嘭嘭地擂起战鼓，在营房枕戈待旦的兵勇们不约而同飞奔出来，在各自上司的呵斥下列队。
马夫、伙夫和前些天在苑内临时征兆的一百多青壮，则在特木伦、吉禄等南苑官员指挥下，把军械粮草等辎重再次往大车上绑。
王河东在队列里检查了一圈，确认该来的全来了，该带的兵器全带上了，背着用油布裹着的洋枪，手扶腰刀，大步流星地走到荣禄和王千里身边，抱拳问：“荣老爷，王老爷，要不要让弟兄们换马褂？”
“再等等，先让各队检查兵器干粮。”
“遵命。”
正说着，远处扬起一阵灰尘，荣禄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富贵的二儿子吉祥和小山东策马过来了。
荣禄意识到他们是带着四爷的军令甚至皇上的谕旨来的，急忙迎了上去。吉祥翻身下马，先是呈上一道谕旨，紧接着又呈上一封书信。
荣禄顾不上看谕旨，而是先看韩秀峰的信，看完之后把书信交给王千里，快步走到整齐列队的兵勇们面前，举着谕旨喊道：“皇上有旨，众将士接旨！”
之前光顾着操练，没怎么教授礼仪。见一帮部下愣住了，王河东连忙呵斥道：“还不跪下！”
等众人全跪下了，等王千里、永祥和王河东等当官的全躬请完圣安，荣禄打开谕旨，抑扬顿挫地念道：“朕抚驭寰海，一视同仁。外洋诸国，互市通商，原所不禁。英咭唎、佛兰哂，与中华和好有年，久无嫌隙。咸丰七年冬间，在广东遽启兵端，闯入我城池，袭掳我官吏。朕犹以为总督叶名琛刚愎自用，召衅有由，未即兴问罪之师也。
八年间，夷酋额尔等，赴愬天津。当谕总督谭廷襄，前往查办。该夷乃乘我不备，攻踞炮台，直抵津门！朕恐荼毒生灵，不与深较，爰命大学士桂良等，往与面议，息事罢兵。因所请条约多有要挟，复令桂良等驰往上海，商定税则，再将所立条约，讲求明允，以为信据。
讵夷酋口普噜嘶等，桀骜不驯，复于九年，驾驶兵船，直抵大沽，毁我防具。经大臣僧格林沁，痛加轰剿，始行退去。此由该夷自取，并非中国失信，天下所共知也。
本年夷酋额尔唫、噶罗等，复来海口。我中国不为已甚，准令由北塘登岸，赴京换约。不意该夷等，包藏祸心，夹带炮车，并马步各队，抄我大沽炮台后路。我兵撤退后。复至天津。因思桂良系前年在津原议之人，又令驰往，与之理喻……
洋洋洒洒上千言，虽是之乎者也，但就算目不识丁的兵勇也能听出个大概。
皇上是说洋人蛮不讲理，一而再再而三挑起事端，皇上不想生灵涂炭，一次又一次忍让，可洋人却给脸不要脸，现在忍无可忍，要开打了！
正如兵勇们所料，荣禄话锋一转，声音突然比之前更洪亮：“现已严饬统兵大臣，带领各路马步诸军，与之决战！近畿各州县地方士民，或率领乡兵，齐心助战。或整饬团练，阻截路途。
无论员弁兵民人等，如有能斩黑夷首一级者，赏银五十两！有能斩白夷首一级者，赏银一百两！有能斩著名夷酋一人者，赏银五百两！有能焚抢夷船一只者，赏银五千两！所得赀财，全行充赏……”
斩一个白夷就赏一百两！
校场上的兵勇不但大多有洋枪，并且全见过洋人，只不过不是洋兵，而是西夷传教士包尔。
一个没心没肺地家伙觉得洋人中了枪一样会死，不是很难杀，竟举起腰刀吼道：“杀！”
这个头一开一发不可收拾，在南苑憋了近两年，就等着建功立业、升官发财的河营兵勇和八旗马甲门军，纷纷跟着吼了起来，一时间杀声震天。
荣禄没想到他们的士气竟如此高昂，一时间竟愣住了。
王千里心想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见荣禄并没说完，立马给王河东等人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肃静！”
“喊什么喊，就你能耐，给老子把嘴闭上！”
“胜仗是打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全特么给爷肃静！”
……
一帮丘八这才意识到兴奋过头了，连忙收起刀枪不敢再大声喧哗。
荣禄缓过神，放下谕旨道：“弟兄们，跟洋人决战，是驻守通州尤其八里桥一带各营兄弟的事，咱们的差事不是去跟洋人决战，而是驰赴圆明园护驾！从现在开始，我等便是天子亲军，便是皇上的侍卫了。”
一个丘八忍不住问：“荣老爷，卑职晓得护驾是个好差事，可护驾怎么杀西夷赚赏钱？”
“只要护卫好皇上，少不了你小子的赏钱，你真要是想去跟洋人拼命，本官现在就可成全你去通州效力，不过得把兵器留下。”
“荣老爷，卑职糊涂，卑职掌嘴。”
荣禄瞪了他一眼，回头道：“永祥、王河东听令，让各队换上黄马褂，打起旗号，按之前约定的次序开拔！”
“遵命。”
“特木伦听令，立率粮草辎重驰赴密云，这一路上不得迁延，要是慢了就会被堵在路上，想走也走不了。”
“下官明白！”
荣禄发号完施令，转身拱手道：“百龄兄，就此别过，京里的事尤其我等的家小，全拜托老兄了。”
王千里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正在待命的余铁锁等人，拱手道：“老弟大可放心，就算千里豁出这条命，也要保诸位的家眷周全。”
“谢了，兄弟先走一步。”
“祝老弟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
为了这一刻，南苑准备了近两年。
一辆辆装满粮草辎重的大车，在特木伦指挥下被缓缓牵出；一队队刚换上黄马褂的河营兵勇，或背着洋枪，或举着旗号，跟着各自的把总、千总依次开出了校场；
永祥率五十骑在前面开路，荣禄率剩下的马甲殿后，不一会儿校场上就变得空荡荡的，王千里的心一下子也空了。
“王老爷，王老爷，咱们也该动身了。”余铁锁提醒道。
“哦，”王千里缓过神，在一个皂隶帮助下爬上马背，接过马鞭问：“铁锁，你爹呢，怎没见你爹？”
“禀王爷，我爹今儿个没来，他和富爷正在会馆等您。”
“好，咱们先去会馆。”

第七百四十五章 上驷院卿
荣禄之前宣读的那道谕旨，并非针对河营和驻守南苑的八旗马甲的，而是皇上决定跟洋人开仗之后为鼓励军民士气，命各大臣及京畿各地官员抄阅宣布的。
韩秀峰虽对通州的战事没任何信心，但急调六百多官兵来圆明园，也不只是为皇上“巡幸木兰”做准备，而是因为皇上不但下决心跟洋人开仗，甚至连降两道谕旨，打算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可不是小事，就算通州那边的仗打得不错，就算皇上只是去通州转一圈做做样子，这一路上也不能没兵护驾。
而京师各营能上阵打仗的兵勇早被抽调一空，考虑的皇上的安危，韩秀峰只能奏请急调河营和原本驻守南苑的一百多马甲门军来圆明园听候差遣。
没曾想皇上不但恩准了，还赏了他个新官职，由之前的奉宸苑卿变成了现在的上驷院卿！
同样是内务府的官职，同样是正三品，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掌园囿禁令，现在变成了帮皇上管马。
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张罗皇上出巡所需的马匹、骡子、骆驼和大车，而且可统领二十一个负责随侍皇上、骑试御马等事的阿敦侍卫。
更重要的是，上驷院在圆明园北门外有一个马厩，从南苑调来兄弟可在马厩附近驻扎。
荣禄持吉祥所带去的令牌，同永祥、王河东一起率六百多兄弟，打着旗号，迈着整齐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大宫门外。
他们不但军容整洁，并且大多背着洋枪，甚至全穿着黄马褂，巡捕营的兵丁纷纷避让，守在宫门口的侍卫一样惊呆了，不晓得这些“同僚”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刚拜见完皇上出来的肃顺和陈孚恩也被搞得一头雾水，正准备让侍卫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同样换上黄马褂的韩秀峰骑着马出角落出来了。
荣禄等人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拜见。
“直隶候补道荣禄，参见韩大人。河营都司以下四百一十六人，南苑总尉以下两百二十八人，奉命带到，请韩大人示下！”
“来的够快的，好。”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回头道：“阿吉嘎。”
“卑职在！”一个阿敦侍卫飞快地跑了过来。
“前头带路，带荣老弟和将士们先去安顿，本官稍后便到。”
“嗻！”
……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六百余马步兵再次迈着整齐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绕着圆明园往北面的马厩开去。
直到殿后的马甲消失在视线里，肃顺才缓过神。
韩秀峰早注意到他出来了，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躬身道：“下官韩秀峰，拜见大人！”
肃顺顾不上客套，把他拉到一边：“志行，你这是搞的哪一出，这些侍卫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急忙道：“禀大人，刚才那些并非侍卫，而是河营兵勇和驻守南苑的马甲门军。皇上不是打算御驾亲征吗，身边不能没兵护驾。所以事急从权，赐他们在护驾时可着黄马褂。”
想到韩秀峰这两年总是借口疏浚南苑的河道海子，平时极少进城或来圆明园，有时候甚至都找不着他人，肃顺猛然反应过来，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志行啊志行，你果然是深藏不露。”
“大人何出此言？”
“这不是明摆着吗，”肃顺顾不上埋怨他之前没说实话，而是急切地问：“志行，刚才那些兵勇肩上背的是不是洋枪？”
“是。”
“那些洋枪从哪儿来的？”
“自然是买的。”
肃顺追问道：“买枪的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韩秀峰不想再隐瞒，因为想瞒也瞒不住，只能拱手道：“禀大人，买枪的银子和六百多兵勇的粮饷，全是下官奉旨在南苑自筹的。”
“还能买到吗？”肃顺低声问。
“难，就算能买着，远水也解不了近渴。”韩秀峰无奈地说。
“这倒是，就算能买着，现在也来不及。”肃顺微微点点头，随即抬起胳膊指指集贤院：“志行，河营的事儿回头再说，你跟西夷打过交道，对西夷最熟悉，走，陪我去见见那个巴夏礼。”
韩秀峰早听说他们抓了英法两国的使臣，甚至知道刑部大牢关不下，还将其中大多人关在顺天府大牢和宛平县牢。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抓了巴夏礼等人不但没用还会适得其反，韩秀峰怎会跟他一道去审巴夏礼，一脸为难地说：“大人，皇上已连降两道谕旨，随时可能御驾亲征。这个节骨眼上，秀峰实在不敢擅离职守。”
肃顺不认为皇上真会御驾亲征，可正如韩秀峰所说皇上已连降了两道谕旨，并且能看出韩秀峰也是在奉旨办差，只能无奈地说：“好吧，你先忙，我去会会那个夷酋。”
“下官恭送大人。”
“别送了，办差要紧。”
肃顺翻身上马，直奔集贤院。
兵部尚书陈孚恩连忙钻进马车，让车夫赶快点。
等他赶到集贤院，只见肃顺正气呼呼地连抽了几下院子里的树，抽完之后把马鞭往边上一扔，回头问：“那个夷酋呢？”
“禀大人，正在里头用刑。”一个主事忐忑不安地回道。
“带爷去瞧瞧。”
“大人请。”
陈孚恩知道他不只是在生洋人的气，也是在生那个韩四的气。知道他一直很看重那个韩四，待那个韩四也不薄，可韩四竟恃宠而骄，悄悄在南苑练兵这么大事竟从未跟他禀报。正寻思待会儿怎么劝慰，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一通叽里咕噜听不懂的鸟语。
与此同时，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文丰在七八个内务府的郎中、主事拥簇下，闻讯赶到距圆明园北门不远的上驷院马厩。
见一队队兵器精良、士气高昂的兵勇开了进来，在厩前整齐地列队，连那些马都训练有素，既不嘶叫也不乱踢，甚至跟那些背着洋枪的兵勇一样排队，宝鋆惊叹道：“这才是精兵，这才是能打仗的精兵啊！”
“佩蘅兄所言极是，韩志行果然是个会练兵的，可惜这兵练的太少了，只练了五六百，要是有五六千就好了。”文丰看着王河东等人肩上背着的洋枪叹道。
宝鋆虽算不上厚谊堂的人，但跟已故大学士文庆有些渊源，跟军机大臣文祥的关系也不错，以前曾听文庆提到过韩秀峰，这两年也没少听文祥说过韩秀峰，顾不上感叹兵不兵少，而是走过去拍拍这个的胳膊，摸摸那个肩上背着的洋枪，甚至拔出王河东的腰刀，摸摸刀刃的锋口。
直到殿后的荣禄翻身下马前来拜见，他才回头道：“贤侄免礼，本官当年跟你阿玛曾有过一面之缘，就托大喊你一声贤侄。”
荣禄本就是那种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急忙躬身道：“荣禄拜见叔父！”
“好，好样儿的，要是个个都像贤侄这般出息，我大清还会担心那些个西夷？”宝鋆将荣禄扶起，随即吩咐道：“你们几个听着，皇上有旨，将士们的粮饷从今儿个开始，由我内务府支应。本官不管你们想什么法子，反正将士们要是有一顿吃不饱，本官拿你等是问！”
“嗻！”一帮内务府的郎中主事急忙躬身领命。
“荣禄贤侄，需要什么尽管跟他们开口。”宝鋆皇命在身，早就做好随时随皇上御驾亲征或“巡幸木兰”的准备，看到荣禄带来的这六百多精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想想又拱手道：“文大人，荣禄贤侄带来的这六百虎狼之师，刀剑要么不出鞘，出鞘便会地动山摇。所以将士们只是在此驻扎，圆外依然由巡捕营巡察，圆内的护卫依然是侍卫处的差事。”
想到同为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可以随驾，而他文丰却要接着守园子，文丰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可君令如山，文丰只能酸溜溜地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俩正聊着，韩秀峰骑着马到了。
先是把永祥、王河东等大小武官介绍给宝鋆，待众人拜见完，才陪着宝鋆、文丰走进距马厩不远的一间公房，说起上午在园内打探到的消息。
“通州那边应该打起来了，不然也不至于从前日下午到这会儿也没奏报。”
“朝堂上呢？”宝鋆低声问。
“朝堂上很热闹，那些文官全变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儒将，提起西夷个个胸有成竹，说什么西夷打起仗无非是‘马队在前，步卒在后，临阵则马队分张两翼，步卒分三层前进，前层踞地，中层微府，后层屹立。前层先行开枪，中层继之，后层又继之’。”
“老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们所说的有无道理，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宝鋆急切地问。
“禀大人，他们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这些不是什么机密，林文忠公早在道光二十年就奏报过，前江苏高邮知州魏源还著过一本书。总之，光知道这些没用，知道如何应对才是真的。”
文丰下意识问：“那他们知道如何应对吗？”
“他们倒是想了不少法儿，可我听着好像没一个靠谱的。”
“怎么个不靠谱？”
“有的奏称洋人一到晚上就两眼看不清，像猪一样善睡，咱们只要等到二更擂鼓，洋人就会从梦中惊醒，由于两眼看不清，咱们都不用打，他们就自相践踏了。”
宝鋆被搞得啼笑皆非，禁不住骂道：“无稽之谈！”
韩秀峰点点头，接着道：“有的奏称洋人两腿长，而且直，不能打弯。咱们只要多设陷阱，也不用挖多深，打仗时引诱他们到陷阱，他们掉进陷阱，我官军便能上前将其生擒。”
“亏他们想得出来！”
“还有人说洋人不耐冻，来中国打仗都是在夏秋，他们孤军深入，等到天寒地冻，他们必会退兵，到时候咱们便可让登州等各处水师夹击，并且要么不出击，出击就得把洋人打疼了。小惩，数载相安，大惩，百年无事。”
“就算洋人真不耐冻，也得先过眼前这一关。”文丰喃喃地说。
“去年刚出过大风头的詹事府詹事殷兆镛也没闲着，今儿一大早就上了道折子，说他从一部叫什么《皇朝经世文编》的古书中查阅到一个‘守城篇’，想出一条破敌之法。说古时攻城，将士们都用湿棉被披身上，挡住火药，这叫以柔克刚。
奏请赶紧广征旧棉被，用水渗透，把棉被一横，上下贯以粗绳索，两旁绑上竹竿，竹竿末端绑上能插进地里的小铁钓。每一个棉被用两个兵勇将其展开，排在阵前，摆出棉被阵。
一旦遇敌，第一排兵用棉被把全军遮蔽，挡住洋人火炮枪子，棉被与棉被之间适当留空隙，以备晾望和放火，等洋人放完枪放完炮，即刻冲上去厮杀。”
“老弟觉得管用吗？”
韩秀峰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苦笑道：“大人，咱们虽没洋炮，但有洋枪，管不管用咱们可以试试。”
宝鋆意识到殷兆镛的这个主意一样不靠谱，连忙道：“算了算了，火药铅子儿金贵着，还是留着对付洋人吧。”

第七百四十六章 前头吃了败仗
韩秀峰两年磨一剑，但这把剑究竟锋不锋利，咸丰还是不大放心。竟命领班军机大臣穆荫为阅兵大臣，去圆明园北门外的马厩瞧瞧这兵练的怎样。
结果随着穆荫的阅兵，韩秀峰奉旨在南苑悄悄练了一支精兵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圆明园当值的各部院文武官员，纷纷跑过去看热闹。
詹事府詹事殷兆镛也是其中之一，发现河营和南苑驻守马甲门军不但训练有素、兵器精良，而且士气高昂，再想到通州那边正吃紧，居然立马上了道折子，奏请派这六百余兵急赴通州，以策万全。
咸丰打心眼里不想把最后的这一支能战之兵压上去，可经不住惠亲王、周祖培等王公大臣附议，只能谕令韩秀峰率河营及一百多马甲门军赴通州，同时又让大头传了一道“相机行事”的口谕。
宝鋆吓的大惊失色，韩秀峰却很淡定。
因为从急调弟兄们来圆明园的那一刻，就料到有这个可能。更何况兵是在战阵上练出来的，而不是在校场上练出来的，他早就想找个机会让弟兄们去战阵上历练历练。要是没见过真正的洋兵，没见识过洋人的怎么打仗，指望他们护驾就等于拿皇上的安危在赌。
唯一担心的是到了阵前要听僧格林沁或胜保差遣，现在皇上让“相机行事”，韩秀峰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立马让弟兄们脱下黄马褂，换上操练时穿的衣裳，放下被褥等辎重，只带兵器、三天干粮和一皮囊水开拔。
按规矩将士出征不能没开拔银子，想到这六百余兵现在也算内务府的人，宝鋆都顾不上奏请皇上，就命广储司赶紧送来四千两现银，兵勇每人发给五两，永祥、王河东等八旗和绿营武官每人五十两至十两不等。
发完银子还一路送了五六里，拉着韩秀峰和荣禄千叮咛万嘱咐，让二人务必谨慎谨慎再谨慎，万万不能把这支本应该用来护驾的虎狼之师折进去。
虽然打交道不久，但这位顶头上司不但不迂腐，而且在大事上掂的很清，韩秀峰真有几分感动，同荣禄等人一道跟宝鋆拱手道别，然后义无反顾地直奔通州方向而去。
天色越来越暗，渐渐变得一片漆黑。
随着荣禄一声令下，将士们点起上早准备好的火把，生怕有人看不清摔倒或掉队，又跟操练时那样命各队取出麻绳，所有人全得抓着麻绳走。
从京城到通州这一路的官道本就宽，并且将士们大多是宛平、固安和通州一带的本地人，对这一带比较熟悉，虽走的是夜里，倒也不用担心会迷路。
荣禄的屁股都颠的生疼，掏出怀表凑到马夫举着的火把下看了看，随即回头问：“四爷，已经丑时了，是不是让弟兄们歇下脚，吃点干粮，喝口水？”
想到不知不觉已走了近三个时辰，马队还好，步队行进的速度大不如之前，韩秀峰沉吟道：“也行。”
想到之前交代过的那些行军的规矩，荣禄不敢就这么让弟兄们歇息，而是抬头吼道：“永泰听令！”
“卑职在！”
“给爷传话，各队停下脚步，原地待命。”
“嗻！”
一个给一个传话，前头的往前传，后头的往后传。不一会儿，宛如长龙般地大队人马，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停了下来。
晚上看不清，周围究竟什么情况全靠耳朵听，所以各队兵勇虽停住了脚步，但依然不敢大声喧哗。
荣禄探头看了看，接着道：“永祥，赶紧去前头传令，命乙队全部下马，让鄂尔海把马交给马夫看管，然后带弟兄们去前头警戒！富春、常格，率各自部属警戒两翼！”
“嗻！”永祥应了一声，接过一个兵勇手中的火把，策马去前头传令。
“王都司，命步队的弟兄们就地歇息，该拉屎撒尿赶紧去拉屎撒尿，想坐下歇会赶紧坐下歇会儿，但不得走远，也不得大声喧哗。”
“卑职遵命。”
……
荣禄不断发号施令，大队人马全退到官道两侧歇息，火把也一根接着一根被扑灭了，套在马和骡子嘴上的笼头解下不大会儿又给套上了，只听见弟兄们窃窃私语，根本看不清各队都在什么位置，自然也不用担心被炮袭。
韩秀峰走到一片庄稼地里解完手，正借着依稀的星光观察究竟到了哪儿，距通州还有多远，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等韩秀峰开口，同样刚解完手的荣禄便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二十一，赶紧去前头瞧瞧！”
“嗻！”
“王河东，王河东！”
“在！”
“让各队戒备！”
“卑职遵命。”
韩秀峰觉得这么安排不妥，回头环顾了下四周，见西边不远处有一片灌木丛，立马道：“仲华，河东，让弟兄们去那边设防，离官道不用这么近。”
“下官遵命。”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刚坐下歇了不大会儿的兵勇们再次动了起来，各队刚退到灌木丛这边，正让马夫把马再往西牵一百步，永祥、鄂尔海带着几个本应该在前头警戒的骁骑校，押着三个灰头土脸的溃兵过来了。
“怎么回事，你们三个是逃兵？”韩秀峰举着小山东刚点上的火把，照着三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溃兵问。
“没听见大人问话，还不赶紧回话？”永祥抬起腿就是一脚。
刚跪下的兵勇急忙道：“禀大人，禀大老爷，小的不是逃兵，小的乃宛平人氏，小的想回家。”
“不是逃兵，你怎会在这儿，还大半夜走夜路？”
“大人饶命，小的真不是逃兵，是前头吃了败仗，当官的全跑了，马队也不见了，小的不晓得该听谁的，就跟着跑，跑着跑着就跑到这儿了。”
“前头吃了败仗？”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一个一看就晓得是从关外调来的溃兵，一边磕头求饶一边哭丧着说：“大人有所不知，洋人打了大半天炮，放了大半天枪，那枪子儿跟下雨，那炮弹像是下雹子，咱们压根儿就冲不到他们跟前，死了好多人！”
“在哪儿打枪打炮的？”韩秀峰追问道。
“八里桥，打了大半天，不晓得死了多少弟兄！”
“有没有见着僧王，有没有见着胜保大人？”
“禀大人，小的最后一次见僧王是在下午，他领着蒙古马队冲阵，结果遇上了洋人的马队，后来就不见了。”一想到下午打的那烂仗，关外来的溃兵就窝着一肚子火，竟怒视着身边的溃兵，咬牙切齿地说：“我们马队冲阵，他们步队倒好，竟在那儿杵了一下午，眼睁睁看着咱们跟洋人拼命。”
“后来呢？”
“禀大人，这仗打的仓促，几路马队没约好时间，先赶到的先冲，后到的后冲，一次两三百骑，洋人摆了好几个里外几层的方阵，那枪炮打得真叫个猛，小的根本冲不上前，就跟着上官退下来了，后来……后来洋人全军压上，就放了几排枪，步队就溃散了。几千人，后头的恐怕还没见着洋兵，就一窝蜂全跑了！”
意料之中的事，因为胜保统带的步队大多是临时招募的练勇，真正的兵只有一千多，许多练勇甚至没件像样的兵器，这仗怎么打。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又问道：“这么说八里桥没守住？”
“没守住，死了好多弟兄，小的见桥上桥头全是尸首，血流成河！”
“这么说通州城也失陷了？”
“小的不知道，后来所有人全在跑，小的站都站不稳，就这么被他们裹挟着往回跑，一直跑到了这儿。”
韩秀峰觉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干脆转身道：“给他们点干粮，让他们走。”
“嗻！”
……
刚打发走三个溃兵，荣禄等人就围了上来，急切地问：“四爷，现在怎么办，咱们还去不去通州？”
“八里桥都丢了，桥东八里的通州我看也凶多吉少。”韩秀峰权衡了一番，环视着众人道：“让弟兄们再歇会儿，等弟兄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咱们就远离官道，多派斥候，悄悄往八里桥方向摸过去。”
“然后呢？”
“等到了八里桥附近，见机行事。”韩秀峰想了想，又交代道：“再等会儿就天亮了，看看附近有没有百姓，要是有的话，多找几个熟悉这一带的向导。天亮之后溃兵也会越来越多，让斥候多截下几个问问前头的情形。总之，既然出来了怎么也得打一仗，但咱们绝不打没把握的仗。”
“就打一仗？”永祥禁不住问。
“你想打几仗？”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意味深长地说：“知道皇上为何让咱们相机行事吗，知道宝鋆大人为何千叮咛万嘱咐吗？这么说吧，咱们的生死事小，皇上的安危事大！战事糜烂至此，要是连咱们都被洋人打散打残，到时候谁去护驾？”
“卑职糊涂。”
“别自责了，赶紧去跟弟兄们交代清楚，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真要是打起来绝不能恋战。”
“明白！”
“赶紧去准备吧，把火把全灭了，咱们可不能还没见着洋人，就稀里糊涂被洋人的炮轰得死伤惨重。”

第七百四十七章 首战告捷
文祥和匡源天没亮就进宫禀报军情，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咸丰从梦中被惊醒，看着军机处夜里收着的两道奏报，咸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皇上，皇上，值此危难之际，皇上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朕没事，朕没事儿，”咸丰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凑在刚点亮的灯下又看了一遍僧格林沁所上的“巡幸木兰”的奏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传王大臣，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入见。”
“嗻，奴才这就去传。”文祥急忙爬起身，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
“匡爱卿，拟旨，军机处呈递僧格林沁、胜保信函，朕知前路接仗失利，大营退劄八里桥，胜保已受重伤，抚局难成。载垣、穆荫、办理不善，著撤去钦差大臣，并著恭亲王奕讠斤为钦差大臣，便宜行事，全权前往督办和局。明发谕旨一道，著僧格林沁、胜保等即宣示夷人，令其停兵待抚。”
不等匡源领旨，咸丰想想又有些不甘地说：“恭亲王未便与夷人相见，候其派委议抚之人，或恒祺，或蓝蔚雯等到京后，再与面议。僧格林沁、胜保等，仍当严阵以待，堵其北犯，务须阻遏凶锋，以顾大局！”
既然剿不了，那就只能抚。
这一切早在匡源的意料之中，可想到洋人一定不会那么听话，不会“停兵待抚”，再想到之前抓的那些洋人使臣，忍不住提醒道：“皇上，昨日几位王大臣，御前大臣和光禄寺少卿焦祐瀛等，还奏请将夷酋巴夏礼极刑处死……”
咸丰猛然想起有这么回事，猛然想起他曾谕令将巴夏礼等人交刑部议处，连忙道：“巴夏礼罪大恶极，本不容诛。惟现在抚局未成，暂时羁留，以为转圜。”
“臣遵旨，臣这便去拟旨。”
“等等！”
几天前，载恒、穆荫等奏称，巴夏礼系西夷之谋主，善于用兵，现在就获，夷心必乱。僧格林沁和胜保借机迎头截剿，并著恒福即会同焦祐瀛等，乘此声威，激励团勇，截其后路，前后夹击，一涌而前，痛加剿洗，便可望将屡屡犯顺的西夷一鼓歼除。
僧格林沁这几天虽从张家湾退至通州一带，可奏折里却不是败退，而是“毙贼甚众”、“复又毙贼多名”。胜保也在奏折中信誓旦旦地称，定会扼守住通往京城的道路。
昨儿下午，韩四率六百余兵赴通州时，担心京里人心不定，还颁发内帑二十万两，赏内外防堵的巡防兵丁，本想以收士饱马腾之效。没曾想这才过了一夜，战局便急转而下，近万八旗和蒙古马队，上万步队，不但没能堵住西夷，反倒一败涂地。
咸丰越想越不甘心，咬牙切齿地说：“密谕光禄寺少卿焦祐瀛等，汝请将巴夏礼极刑处死一折，是极，惟尚可稍缓数日耳。汝等办理机宜，惟有激励众心，以牵制该夷。现在祇有战之一端，断不准仍存回护。若有军营或他处知照，亦无顾忌。务期事在必成，将来可望转圜时，自有朱笔改定寄谕为凭，以期尔等志果心坚！”
这边刚命恭亲王为钦差大臣办理抚局，谕旨还没拟好，就又密谕焦麻子“激励众心，牵制该夷”，甚至谕令焦麻子别管京城这边是战是和，也别管接下来会给大军或其他大臣什么旨意，只要民团能成事，便可放开手脚大胆地攻剿。
如果焦麻子今后的行动与朝廷的旨意不一致，甚至可不惜“金口玉言”的神圣性，届时可御笔改正甚至收回之前的谕旨！
辑民攘夷没错，可这么办未免太儿戏了，何况那么多马步兵都打不过洋人，靠刚赴天津没多久的焦麻子和张之万等人招募的那点民壮能过洋人，能收让洋人首尾不得相顾的奇效吗？
匡源以为听错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见皇上的脸色那么难看，只能硬着头皮道：“臣遵旨，臣这便去拟旨。”
……
匡源前脚刚走，守在殿外的大头就听见里头哐啷一声，不晓得什么东西被正在气头上的皇上给摔了。
紧接着，皇上怒骂起僧格林沁，骂僧格林沁无能，骂完僧格林沁又开始骂桂良，骂桂良丧心病狂，擅自应许，不惟违旨畏夷。是直举国家而奉之。甚至要将桂良明正典刑，以饬纲纪，然后再御驾亲征，与西夷决一死战！
大头吓一跳，连忙鼓起勇气探头道：“皇上，我四哥走前说御驾亲征可不是小事，就算皇上您打算御驾亲征，也得等他回来。”
“朕想做什么，轮得着他管？朕御驾亲征，还用他首肯？”
“皇上，您千万别误会，我四哥是担心皇上您的安危，您御驾亲征，他得护驾！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我几百兵，我给皇上您做前锋！”
提到护驾，咸丰很快冷静下来，一边示意他进殿，一边紧盯着他问：“你四哥这会儿到哪儿了，都走一夜了，有没有信儿。”
“他没差人往回捎信儿，我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到通州了吧。”大头挠挠头，又小心翼翼地说：“通州不远，我去过好几次，要是骑快马，一天能跑两个来回。”
“传旨，让他赶紧回来。”
“我这就去找，把他找回来。”
“谁让你去了，朕是让你传旨。”
“那我去找吉祥，让吉祥去喊他回来。”
……
就在咸丰下定决心要“巡幸木兰”，等着韩秀峰率兵回圆明园护驾之时，韩秀峰已率六百多将士悄悄摸到距八里桥四五里的一片农田。
天色已大亮，通过千里眼，能清楚地看到法军支在河边的一座座帐篷。昨天的仗打得很激烈，附近的百姓能跑的全跑了，多处被炮火点燃的灌木丛仍弥漫着轻烟，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味。
“四爷，那边应该是英军的大营。”荣禄低声道。
韩秀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调整焦距，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英军的旗号，甚至能依稀看到有人在河边洗刷马匹。
正寻思英法两军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要在此休整多久再往京城进军，同样有千里眼的王河东低声道：“四爷，这仗不好打，英夷有马队，法夷也有马队，咱们悄悄摸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容易，可想全身而退就难了，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搞不好会被他们的马队左右包抄。”
荣禄调整焦距，通过千里眼看着洋人的那一排排炮，凝重地说：“洋人有炮，咱们没炮。就算洋人不派马队包抄，咱们也落不着个好。”
“是啊，这仗是不大好打。”韩秀峰放下千里眼，低声问：“永祥，有没有打探到僧格林沁和胜保的消息？”
“禀四爷，问了几个溃兵，他们说胜保好像往定福庄去了，僧格林沁的消息没打探到。卑职估摸着他们虽一败涂地，但也不敢跑太远，毕竟后头就是京城，要是跑太远就是临阵畏缩，是要掉脑袋的。”
“四爷，要不再派几个斥候去探探？”荣禄提议道。
“算了，咱们就这么点人，可不能再分兵。”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接着道：“永祥，你去后头让弟兄们隐蔽好，尤其有马的那些兄弟，务必跟他们交代清楚，绝不能暴露咱们的行踪。”
“嗻！”
“河东，挑几个胆大心细的斥候，去前头盯着点，看洋人接下来有何动静。”
“遵命。”
永祥和王河东刚领命而去，荣禄就忍不住问：“四爷，咱们难不成就在这儿等？”
“打仗跟钓鱼一样，不能心急。咱们先在这儿等半天，瞧瞧有没有战机，要是有战机就打它一仗，要是等到中午没发现战机，咱们就撤。”
“就这么回去？”
韩秀峰再次举起千里眼，一边观察着洋人的动静，一边无奈地说：“如果只是打仗，咱们都用不着躲在这儿等待战机，大可绕到他们后头去。咱们对付不了他们的大队人马，袭扰袭扰他们的后路，对付他们的辎重队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可咱们不能光顾着打仗，更要想想皇上的安危。”
“行，我一切听您的。”
……
众人埋伏在田地这一等，竟等了近一个时辰。
能看出法军的军纪比英军差多了，他们吃完早饭，竟派出十几小队人马，让他们雇的百姓赶着大车带路，开始搜索大营附近的村庄，开始抢掠附近百姓的财物。
见一队法军往西北边的一个村子去了，韩秀峰不想再等，立马回头道：“河东，咱们就打这一路，让河东带一百兄弟赶紧绕过去设伏。”
“只带一百个兄弟？”
“洋兵也只有十几个，派一百兵足够了。”韩秀峰权衡了一番，掏出早上手绘的地图，指着地图交代道：“河东，瞧仔细了，我和仲华这就率大队往西撤，撤到这儿我和永祥会率两百兄弟就地设防，你得手之后一刻也不能耽误，赶紧带着弟兄们来这儿跟我们汇合。”
永祥反应过来，忍不住问：“洋人要是听见动静，派兵来追，咱们就在这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儿也只是阻击，绝不能恋战，把洋人的追兵打懵了立马撤。”
想到还有两百兄弟没差事，荣禄指着地图问：“我率剩下的两百兄弟接着往西，在这一带隐蔽设防？”
“我就是这个意思，两处相隔五六里，且战且退，要是运气好能全身而退，咱们就从西边绕道回圆明园。”
“胜保应该在定福庄一带，他手下应该还有不少兵，四爷，咱们为何舍近求远？”王河东忍不住问。
“他们已经被击溃过一次，这会儿一定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真要是往定福庄一带退，且不说能不能全身而退，恐怕会让形势变得更不可收拾。这个时候，咱们谁也指望不上，咱们指望自个儿。”
“四爷说的是，现在只能靠自个儿，诸位，兵贵神速，分头行动吧！”
……
为了伏击十几个洋兵，等了半天的六百多将士顿时行动起来。
王河东挑选了一百兵悄悄往村庄摸去，韩秀峰和荣禄率大队人马往西行军，一刻不敢耽误，没想到刚跑出三四里，就依稀听见身后传来枪响。
韩秀峰不敢再按之前的计划行事，赶紧翻身下马：“仲华，你们赶紧去西边设防。永祥，咱们就在这儿等河东！”
“嗻！”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两百多弟兄急忙寻找有利地形埋伏，刚摆好阵势，刚装填好火药铅子儿，东边的枪声突然停了。
那边离英法大军的军营很近，只有不到三里。
想到那边只打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没了动静，更没听见炮声，韩秀峰心里就拔凉拔凉的，很直接地以为王河东等人不但没得手，甚至可能被那十几个洋兵给击溃了。
就在他们焦急地等待之时，东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个河营的兄弟骑着快马疾驰而来。
永祥爬起身，迎上去急切地问：“怎么回事，有没有得手，你们王都司呢？”
“禀永祥老爷，王老爷和弟兄们在后头，王老爷没事儿，弟兄们也没事儿，只有一个兄弟受了点轻伤。”
“这么说得手了？”
“跑了五个，当场撂倒六个，有一个没死，王老爷不敢恋战，不管死活全带回来了，让小的先来禀报一声。”
永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将信将疑地问：“洋人没派援军，没派兵追？”
不等先赶来报信的兵勇开口，韩秀峰就爬起身走过来笑道：“大营的洋兵只听见枪响，十有八九以为是他们的人放的枪，所以没派兵。”
“禀四爷，王老爷也是这么估计的。”
“刚才没派援军，不等于等会儿不会派，等那些漏网之鱼跑回去，洋人的马队就该出动了。弟兄们，赶紧准备，等王都司和首战告捷的弟兄们一到，咱们就撤！”
“听见没，都给爷打起精神，洋人的马队真要是追过来，给爷瞄准点，往死打！”

第七百四十八章 王爷保重
打仗有时真的靠运气！
也不晓得逃回去的那些洋兵是不是添油加醋夸大了兵力，还是法军将领从之前那密集的枪声中听出这一支中国军队跟之前遇着的不一大样，担心贸然派骑兵出战会中埋伏，竟召集了一千多步兵掩护着炮兵缓缓逼近，一进入射程就命炮兵摆开架势，对空无一人的村庄一顿炮轰。然后才派步兵正面强攻，派骑兵两翼包抄。
就在他们大张旗鼓占领村庄时，韩秀峰已同刚追上大队的王河东等将士，带着五具法军的尸首，押着一个腿中了几枪的法军士兵，撤到了距战场十几里外的一条小河边。
六百人打一支十几人的法军小队，不但让人家逃掉好几个，甚至跟打了败仗似的跑得如此狼狈，但众人依然很高兴、很激动。毕竟这跟虎口拔牙差不多，何况自己这边只伤了一个兄弟。
韩秀峰深知激怒了洋人，洋人肯定会大肆报复，甚至可能会提前进犯京城。想到皇上的处境，他一刻不敢耽误，跟荣禄汇合之后就马不停蹄往圆明园赶。
绕了一大圈回到圆明园时，太阳已落山，只见宫门口停满了大车，内廷太监和内务府的包衣，正在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和文丰等人指挥下，把皇上出巡的一应所需从圆明园里往车上搬。
韩秀峰累的精疲力竭，刚翻身下马，宝鋆就迎上来道：“我的韩老弟，你总算回来了，为了召你回来护驾，老夫先后往通州派了好几拨人！”
“下官来迟，请大人恕罪！”
“能赶回来就好，赶紧让弟兄们准备吧，车驾全准备妥当了，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小皇子他们马上就出来。”
“皇上打算巡幸木兰？”
提起这个，宝鋆连忙把韩秀峰拉到一边，苦着脸道：“因为这事，朝堂上整整闹了一天。周祖培等奏称，皇上欲统帅六师以讨伐英法夷人外丑，可见皇上圣明有安抚天下之意，可现在通州非昔日北宋之澶州，朝廷也没有寇准那样的贤能之相，称皇上欲行御驾亲征之举，非万全之策，断不可轻于一试。”
“御驾亲征？”韩秀峰下意识问。
宝鋆回头看看身后，凑他耳边道：“说是这么说的，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说，皇上让他们传阅了僧格林沁奏请‘巡幸木兰’的折子，结果炸了锅，一个个痛哭流涕，奏请皇上不要出巡。”
“可也不能不顾皇上的安危！”
“他们有他们的道理，说京城城墙高大坚固，外有护城河，内有精兵，若京城都不足以抵御英佛二夷，那热河一带平川大野，更是无可防御。还说西夷既能从海上打到天津、从天津进逼京师，就不难进一步追至热河。”宝鋆顿了顿，又苦着脸道：“还说皇上一旦离京，人心必定涣散。”
韩秀峰追问道：“几位王爷咋说？”
“不但周祖培、潘祖荫、文祥、许其光等上奏恳请皇上不要出巡，甚至大不敬地质问皇上，如若弃京出走，上何以对祖宗，下何以示臣庶。连醇郡王奕譞、惇亲王奕誴、恭亲王奕訢等王爷，都抱着皇上的腿痛哭流涕，苦苦劝谏。”
“皇上咋说的？”
“皇上自然是不想出巡的，可事到如今不出巡还能有更好的办法？于是问惇亲王，不走避热河，若夷人进京，当如何。惇亲王也无良策，竟称如有不测，那就死。”宝鋆回头看看四周，又凑他耳边神神叨叨地说：“听说懿贵妃也劝皇上不要避走热河，结果被皇上训斥了一番。”
“这么说皇上下定决心出巡了？”
“下定了，不但命我等赶紧准备，而且谕令之前所调的吉林、黑龙江兵丁，如已进山海关，即著热河都统春佑，迅速知照带兵官，饬令其折赴热河护驾，不用再赴通州。至于热河行宫及一切供应，著热河都统春佑即饬行宫总管及地方官，妥为打埽豫备。”
“京里怎么办？”
“命恭亲王和文祥等留守，命他们便宜行事，全权办理抚局。”
正说着，宫门口涌出百十个侍卫。
韩秀峰意识到皇上出来了，急忙跟着宝鋆、文丰一道前去迎驾。
结果皇上不是走出来的，而是坐着十几个太监抬着的步撵出来的，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户部尚书肃顺等领侍卫内大臣和几位御前大臣在步撵两侧护驾。
韩秀峰急忙道：“臣上驷院卿韩秀峰，恭请圣安！”
不到万不得已，咸丰绝不会弃江山社稷于不顾避走热河，正为愧对列祖列宗而精神恍惚，见韩秀峰跪在宫门边以为看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俯身问：“爱卿回来了？”
“臣护驾来迟，臣罪该万死！”
“都回来了？”
“禀皇上，河营及南苑马甲门军六百三十二人，全回来了。”
咸丰缓过神，抬头看着守在远处的河营兵勇问：“爱卿有没有遇着夷人，夷人到哪儿了？”
“回皇上，臣等赶到八里桥五六里处，没见着僧王和胜保大人，只遇着大批四处逃散的溃兵。见大队夷兵正往京师进犯，不敢任由其直逼京城，便当机立断摆开阵势阻截。鏖战近两个时辰，毙伤夷兵七八十名，生擒夷兵一名！”
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咸丰禁不住问：“生擒的夷兵现在何处？”
韩秀峰深知就算避走热河一样需要士气，立马爬起身，回头道：“荣禄、永祥、王河东听令，将生擒的夷兵押过来，将一应缴获和夷兵的尸首抬过来！”
“卑职遵命！”
随着韩秀峰一声令下，荣禄率人把活着的夷兵押了过来，死了的那几具夷兵尸首也抬了过来。
所缴获的洋枪只有六杆，但一字摊开，摆得整整齐齐的洋枪竟多达四十余杆。反正都是洋枪，谁也分不清哪些是缴获的，哪些是河营官兵自个儿的。
不把这些斩获亮出来没什么感觉，但这一亮，包括肃顺等人顿时大吃一惊。毕竟之前看到的全是奏报，只晓得“毙伤多名”、“复又毙伤多名”，哪有亲眼所见震撼。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具夷兵的尸体摆在眼前，咸丰憋屈到极点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竟噙着泪哽咽地说：“好，这仗打的好！赏上驷院卿韩秀峰二品顶戴，加兵部侍郎衔！一应杀贼有功将士，具折保奏！”
“谢皇上恩赏！”韩秀峰话音刚落，正准备跪谢，就见恭亲王走了出来，竟指着他问：“韩大人，既然你等旗开得胜，为何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西夷击退？”
韩秀峰暗想你是不是傻了，劳资手下才六百兵，西夷兵力上万，不但有炮还有马队，劳资就算把兵全拼光了也击退不了英法两国的大军，更何况还得赶回来护驾。
他正不晓得该如何辩解，肃顺走出来躬身道：“皇上，韩秀峰回来的正好，奴才奏请命韩秀峰率河营及南苑将士随行护驾。”
“准了。”
让咸丰和肃顺倍感意外的是，韩秀峰竟躬身道：“皇上，臣斗胆奏请由直隶候补道荣禄率南苑马甲门军随行护驾，臣率河营将士先在此休整半日，待圣驾出京五六十里再启程。”
咸丰愣了愣，想到宝鋆之前曾说过韩四打算率兵殿后的事，再想到河营兵勇不但跟洋人打过仗，而且一天一夜来回奔波了上百里，的确需要休整一番才能再出战，一口答应道：“准奏。”
想到韩四刚才说洋人正往京城进犯，肃顺担心夜长梦多，连忙躬身道：“皇上，天色不早了，该起驾了。”
“起驾，”咸丰微微点点头，想想又交代道：“宝鋆，从内帑中再取一万两，交韩爱卿赏给有功将士。”
“奴才遵旨！”
……
皇上说走就走，在肃顺等人的护卫下，带着几百辆大车浩浩荡荡地走了。
恭亲王奕讠斤、醇郡王奕譞、惇亲王奕誴和文祥等奉命留在京城办理抚局的王公大臣，一个个泪流满面、如丧考妣，想挽留却不敢挽留，想跟着走又不敢就这么走。
韩秀峰能理解他们此时此刻的感受，甚至很同情他们的处境，毕竟谁也不知道洋人接下来会怎么对待他们。
直到目送走最后一辆大车，韩秀峰才深吸口气走到众人面前，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恭恭敬敬地说：“王爷，皇命在身，秀峰最迟明儿一早就得率兵启程。”
“走吧，能走的、想走的都走吧，本王乃大清的亲王，就算死也要死在京城！”
醇郡王奕譞越想越难受，禁不住骂道：“姓韩的，别假惺惺充好人，也别想着管我六哥要开拔银子，皇上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咱们是要什么没什么！”
“王爷误会了，下官不是管六爷要开拔银子，而是想给六爷举荐一个人。”
“谁？”恭亲王下意识问。
“英吉利传教士包尔，”韩秀峰探头看了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的文祥，意味深长地说：“王爷全权办理抚局，身边不能没个跟夷酋说得上话的人，包尔不但跟两国夷酋说得上话，而且认得文大人，下官以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恭亲王最担心的就是跟洋人说不上话，禁不住问：“那个西夷传教士身在何处？”
“禀王爷，下官已命南苑郎中王千里，将包尔送到了重庆会馆。”
“难得韩大人能想到这些，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王爷言重，这本就是下官份内之事。下官明儿一早就得率兵启程，可将士们奔波了一天已人困马乏，下官先带他们去歇息。”
“忙去吧。”
“下官告退，王爷保重，诸位大人保重。”韩秀峰是真同情他们的处境，整整官服再次给他们行了一礼。

第七百四十九章 密云无战事
从京城去热河行宫，以古北口为界，分为口内和口外两段。
其中口内有两条路，一条是出东直门，经顺义县三家店、牛栏山进怀柔，再由怀柔经密云、罗家桥、白龙潭、石匣城、遥亭、南天门、柳林营抵古北口。康熙爷当年赴口外巡狩，大多走这条路。
一条是由圆明园出发，经藺沟、汤山、南石槽、丫髻山、河槽、密云罗家桥抵白龙潭，跟上一条路一样由石匣城、遥亭、南天门、柳林营抵古北口。
出了古北口就是口外，再经巴克什营行宫等行宫，最终抵达热河。乾隆爷、嘉庆爷当年去口外巡狩，走得都是这一条路。
这一路上有蔺沟、汤山、南石槽、袛园、丫髻山、河槽、刘家庄等行宫，可大多因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其中有好几个行宫甚至在道光朝时被废弃了。
驻跸的地方不像样，照理说皇上不会在路上多作停留，可随行的官员、太监、宫女和仆役太多了，又带了那么多马车，所以根本走不快。走走停停，竟用了十几天才抵达古北口。
跟圣驾保持五十里的韩秀峰也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赶到密云就下令不再往前走了，命王河东、徐九、章小宝等人接管密云城防，同时让在此等候已久的庆贤父子驻县衙，跟县太爷一起为河营筹粮。
王河东有些想不通，去城头上转了一圈就回来问：“四爷，圣驾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古北口，咱们为何不跟上？就算驻守也应该驻守古北口，为何驻在这儿！”
“知道我为何要奏请殿后吗？”
“殿后就是殿后，有什么为什么的。”王河东不解地问。
韩秀峰喝了一口密云知县昨日孝敬的茶，放下杯子解释道：“咱们要是想随驾，皇上一定不会反对，可这么一来侍卫处那些个上三旗的侍卫会怎么想，怡亲王、郑亲王和肃顺大人等领侍卫内大臣和御前大臣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高兴？”
“前些天担惊受怕，他们自然不会有啥想法，毕竟指着咱们对付洋人呢。现在就不一样了，洋人没追过来，看架势也不打算追，他们见咱们抢了他们的差事，一定会有想法。与其让人家红眼，不如离远点。”
“荣禄和永祥他们呢？”
“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俩不但是满人，官做的也不大，随驾的那些马甲门军也全是满人，那些领侍卫内大臣和御前大臣不会看他们眼红，那些个侍卫就算看他们眼红也说不出什么。”
韩秀峰顿了顿，接着道：“不随驾，不去古北口驻守，也是考虑到粮饷。口外什么都没有，咱们这四百来号人去吃什么？古北口稍微好一些，可皇上这些天频频降旨，从吉林、黑龙江和蒙古诸部调了那么多兵去古北口驻守，就算有再多粮也不够那么多人吃的。
何况咱们要是去了，是让从各地带兵驰援的那些个都统、副都统听咱们的，还是让咱们听他们的？
总之，上阵跟洋人拼命，一个比一个会躲，躲不掉只能上时，一个比一个会跑。现在暂无战事，又会跟之前那般一个比一个会争权夺利，毕竟这是护驾，护驾之功堪称天大的功劳。”
王河东反应过来，不禁笑道：“咱们躲远远的，不跟他们争权夺利，而护驾这天大的功劳也少不了咱们一份！”
“这是自然。”
韩秀峰话音刚落，庆贤拿着一叠公文匆匆走了进来，一见着韩秀峰就躬身道：“四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洋人追过来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洋人倒是没追过来，不过听恭王派去向皇上禀报的差役说，洋人一怒之下把圆明园给烧了，文丰大人投湖自尽，以身殉国。据说好几个妃嫔担心受辱，也投湖殉节了！”
得知文丰殉国，韩秀峰顿时愣住了。
庆贤抬头看了看王河东，接着道：“洋人是抢完再烧的，听说……听说圆明园附近的百姓，不但没去救，反倒跟着冲进圆内哄抢，其中大多是满人。”
“接着说。”韩秀峰低声道。
“听奉恭王命去向皇上禀报的人说，洋人提出了一大堆条件，要是不答应，接下来就要烧皇城。”
“恭亲王和文大人他们没事吧？”
“他们暂时没事儿，”庆贤顿了顿，又苦着脸道：“不晓得哪个天杀的跟洋人告过密，反正洋人晓得四爷您曾伏击过他们的人，找您找不着，就派兵去南苑烧杀抢掠，把您暂驻过的衙署和钰儿小姐住过的那座院子都给烧了。”
韩秀峰冷冷地说：“找不着我人，竟拿衙署出气，这算什么本事！”
“四爷，说了您千万别生气，洋人竟以派兵来追为要挟，打算逼朝廷把僧王、前两广总督黄宗汉和您交出来，幸亏那个英吉利传教士包尔帮着说了不少好话，他们才将此事作罢，转而以一把火将皇城烧掉为要挟，逼朝廷答应他们提出的那些通商、赔兵费和派使臣驻京的条件。”
“没想到我韩秀峰竟跟僧格林沁、黄宗汉一样，被他们恨之入骨！”
“四爷，黄宗汉算哪根葱，他哪有资格跟您和僧王相提并论！”王河东没心没肺地说。
“你晓得什么，这话可不能乱讲。据我所知，黄宗汉在广东时也杀了几个夷兵，有资格被洋人记恨。”韩秀峰想了想，又问道：“庆贤兄，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这是韩宸托人捎来的信。”
“为何不早说，拿来瞧瞧。”
不看不知道，一看完信韩秀峰竟愣住了。
王河东忍不住问：“四爷，是不是石赞清石老爷出事了？”
“他没事，他好的很。”
“那您为何……”
韩秀峰长叹口气，苦笑道：“皇上前些天不是连降几道谕旨，命天津官绅召集民壮袭扰洋人吗，甚至开出了赏格，结果石老爷担心激怒洋人，跟天津知县姚熙和张锦文等天津士绅商量之后，以‘出则有害郡民’为由，不许练勇去袭扰洋人，也不张贴相应的告示。
焦麻子这两个月花了朝廷十几万两银子，招募了那么多练勇，皇上又三天两头密谕催促他行动，觉得要是再不闹出点动静没法儿跟皇上交代，就精挑细选了几十个不怕死的练勇乔装成百姓，去运河一带袭扰洋人。”
“他成事了吗？”
“成啥子事！”韩秀峰放下书信，哭笑不得地说：“石老爷担心激怒洋人，收到这个消息之后，立马召集衙役和铺户，去运河一带防堵。只不过防的不是洋人，而是焦麻子的那些个手下。”
“石老爷怎会这么糊涂！”王河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一点也不糊涂。”韩秀峰端起茶杯，轻叹道：“他这是以大局为重，既不想激怒洋人，更不想让焦麻子胡作非为，有碍抚局。只是没想到他被洋人虏去虽没几天，在对待洋人这件事上的态度变化竟如此之大。”
“可这么一来，他不就是抗旨，就会让皇上不高兴了吗？”
不等韩秀峰开口，对咸丰本就没半点好感的庆贤便忍不住道：“现在的皇上还是皇上吗？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自弃江山社稷于不顾，避走热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皇上了，至少不再是之前的那位皇上！”
“说什么呢！”韩秀峰瞪了他一眼，警告道：“这些牢骚话今后不许再说，谁要是敢再乱发牢骚，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四爷恕罪，卑职绝不会再说了。”
“不是不再乱说，而是连想都不能想！”韩秀峰知道告诫了也没用，立马看着他手中的公文问：“还有什么消息。”
庆贤缓过神，急忙道：“禀四爷，皇上说口外寒冷，所有随扈侍卫官员章京等，每员著赏给银五两，兵丁每名著赏给银三两，以示体恤。至于所有随扈侍卫官员章京和兵丁每日所需，著总理行营王大臣妥速具奏。”
看着韩秀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庆贤又补充道：“咱们虽算不上随扈，也没去口外，但谕旨中写的明明白白，也有咱们一份儿。”
“还有吗？”
“可能出京时带的银子不多，也可能是防着留在京里办理抚局的那几位王爷，皇上还下了一道谕旨，称随扈官兵，口分不敷支放，所有各省解京兵饷，路经直隶，著文谦即传知该委员，暂行解赴热河，以资要需。”
尽管觉得庆贤推测的没错，但韩秀峰还是喃喃地说：“皇上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各省应解京的兵饷，自然也要解运到哪儿。”
“四爷说的是，”庆贤对皇上实在恭敬不起来，又呈上一份公文：“四爷，您再瞧瞧这个。”
韩秀峰接过公文一看，一时间竟又愣住了。
“四爷，怎么了？”王河东又忍不住问。
“皇上命咱们在固安时的那位顶头上司，来这儿给包括咱们河营在内的各路官军办理粮台。”
“吴廷栋！”
“除了他还能有谁，不过这儿是密云，不是固安。他吴廷栋只是个按察使，也只能管管钱粮，管不到我韩某人头上！”

第七百五十章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从出京到热河的这一路上，因为之前劝皇上不要离京而被训斥过的懿贵妃一直郁郁寡欢，皇后心情也不大好，呆在她们身边堪称度日如年，任钰儿实在不想在她们身边久留，于是找了个机会恳请先回密云。
懿贵妃半靠在“美人靠”上，望着破败的园子，幽幽地问：“在这儿呆好好的，为何急着去密云？”
“禀娘娘，钰儿不放心，钰儿想去密云瞧瞧。”
“不放心什么？”
不等任钰儿开口，皇后就抬头道：“除了那个韩四，她还能不放心谁。”
任钰儿生怕她俩误会，连忙道：“娘娘，我义兄跟别的官员不一样，不但没把家眷带在身边，甚至都没个使唤丫鬟，衣裳脏了没人洗，衣裳破了没人缝，有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又正奉旨扼守密云，一定比之前更忙，一定比之前更顾不上自个儿。”
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么个破败不堪的行宫，懿贵妃是真寂寞，真舍不得她走，禁不住嘟哝道：“你是官家小姐，是江南的大家闺秀，又不是他韩四的丫鬟！”
“娘娘，我义兄正为皇上扼守行宫门户，身边不但没人伺候照应，手下甚至都没多少兵，钰儿实在是不放心。何况没有义兄就没钰儿的今日，钰儿……”
通过这次出京巡狩，皇后对韩四的印象大为改观。
毕竟谁都知道殿后的差事最为凶险，韩四竟主动请缨为圣驾殿后。现在圣驾安全抵达热河行宫，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只要随驾和及时赶来护驾的文武官员都有封赏，韩四却又主动请缨驻守古北口之门户密云。
再想到任钰儿跟韩四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皇后低声道：“想去跟你四哥团聚就去吧，不过今儿个是走不了了，最快也得明儿才能动身。”
“谢娘娘！”
“外头兵荒马乱，这一路上得小心点，到了密云记得差人给本宫捎封信。”
见皇后如此通情达理，任钰儿感激不已，正准备跪谢，懿贵妃突然问：“钰儿，从这儿去密云上百里，尤其口外的这一路上都看不见几户人家，你就这么带着连儿去，我和皇后娘娘一样不放心。”
“禀娘娘，钰儿不会就这么动身的，钰儿打算等会儿去问问荣禄老爷和永祥老爷，看他们能不能帮钰儿找辆车，再派几个家人送钰儿去密云。”
“差点忘了，你四哥虽不在这儿，但这儿有你四哥的部下。”
“娘娘有所不知，荣禄老爷和永祥老爷已经不再是我四哥的部下了。”
“此话怎讲？”
“听外头的人说，从京城到行宫的这一路上，皇上先是赏荣禄老爷五品京堂，昨儿下午又命荣禄老爷充火器营翼长。永祥老爷也由之前的南苑总管，升任掌率所辖官兵宿卫宫禁及导引扈从等事的护军佐领。”
“火器营翼长，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他这官升的倒是挺快。”
“所以说荣禄老爷年轻有为。”
“你四哥年纪也不大，”懿贵妃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他俩都是掌率宿卫宫禁的官，那就帮本宫传个话，就说本宫想见见他们。”
不等任钰儿开口，皇后就忍不住道：“兰儿妹妹，这不合适吧。”
“姐姐，这儿是行宫，又不是皇城，没那么多规矩。”懿贵妃回头看向任钰儿，接着道：“这丫头心不在咱们这儿，非要去找她那个四哥，咱们又不能拦着，可此去上百里，不跟荣禄和那个永祥交代清楚，姐姐您能放心吗？”
“这倒是，既然这样那就见见。”
……
韩秀峰不知道任钰儿要来密云，只知道皇上刚降旨命他为督办怀柔、密云等地军务的钦差大臣。
之前奉调驰赴通州，在半路上又饬令驰赴热河护驾的五百多山西兵和三百多来自西安的八旗马队，以及这些天溃散至密云的直隶官军，全归他这个加兵部侍郎衔的上驷院卿节制！
也就是说，从京城到热河行宫被划为四个防区。
京城一带的满洲八旗和蒙古马队归僧格林沁节制，这些天收拢的近万溃兵归胜保节制；怀柔、密云一带的官军归他这个有钦差大臣之名却没钦差关防的上驷院卿统领；
后来奉调驰赴古北口驻防的吉林、黑龙江及蒙古诸部马队归热河都统春佑节制；
荣禄和永祥一个升任火器营翼长，一个升任护军佐领，所率的南苑马甲被编入火器营，门军被编入护军营，归几位领侍卫内大臣节制，不再是他韩秀峰的手下，今后将在肃顺等几位领侍卫内大臣统领下负责行宫防务。
层层设防，看似万无一失，可谁都知道真正能跟洋人较量一番的就河营这四百多兵。
正因为如此，皇上下旨命河营都司王河东为直隶宣化镇副将，徐九、章小宝等人摇身一变为千总，随扈官兵有的赏赐河营兵勇一样有。
看完军机处庭寄的谕旨，刚赶到密云的直隶按察使吴廷栋连忙躬身道：“下官恭喜大人荣升钦差大臣！”
“让彦甫兄见笑了，连钦差关防都没有，这算哪门子钦差。”
“国事艰难，下官以为皇上不是不想赐大人钦差关防，而是行宫那边要什么没什么，就算想铸关防也没法儿铸。”
韩秀峰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样子，不由想起在他手下当差的情景，暗想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一边招呼他坐，一边无奈地说：“彦甫兄误会了，秀峰受恩深重，又怎会因为没关防而赌气，而是那么多路官兵涌入密云，没有关防让秀峰怎么给他们下令？”
吴廷栋反应过来：“大人所言极是，俗话说‘民凭文书官凭印’，没有关防怎么给各统兵官下令，这公文都没法儿颁。”
“所以秀峰打算在所有公文上加盖上驷院卿的官印和彦甫兄的按察使印，不知彦甫兄意下如何？”
“下官只是按察使，岂敢跟大人联衔用印！”
“事急从权，现如今只能这样了。更何况彦甫兄您本就是奉旨办理粮台的官员，要是不同秀峰一起用印，粮台的威严何在？”
吴廷栋没想到韩秀峰不但不计前嫌，甚至都没把他当下属，竟提议在所有往来公文上一道用印，之前那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下，连忙躬身道：“既然大人觉得一起用印合适，那下官就斗胆跟大人联衔。”
“这就对了嘛，于公，咱们这么做全是为了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于私，咱们又不是外人。彦甫兄，您要是不信待会儿去城墙上转转，王河东等河营出来的弟兄，听说皇上命您来办理粮台，别提有多高兴。”
“还有这事，他们还记得我？”
“这还能有假！”韩秀峰脸色一正，紧盯着他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人不能忘本，彦甫兄您不但曾是我韩秀峰的上司，一样曾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又怎会忘了您，又怎敢对您不敬！”
“大人这么说，让廷栋真有些惭愧。”
“有什么惭愧的，彦甫兄，咱们先说公事，说完再给您接风。”
“对对对，先说正事，有何吩咐，大人尽管示下。”
“又来了，彦甫兄，您这是把秀峰当外人？”
“大人……”
“别一口一个大人了，跟之前一样喊我志行。”韩秀峰强调了一下，言归正传：“彦甫兄，我是这么想的，洋人不是长毛，密云防务也不是兵越多越好，我打算这几日让王河东等人去瞧瞧拢共来了多少兵马，把那些不堪大用的，尤其那些溃逃至密云的，全打发去胜保那儿听用。”
“他们要是不愿意走呢？”
“这好办，只要跟他们说清楚，咱们没那么多粮饷，留在密云吃什么喝什么，得他们自个儿想办法。谁要是敢烧杀抢掠，为害地方，那就别怪咱们把他们当贼匪剿了！”
想到人越多这粮台越难做，吴廷栋禁不住问：“皇上会恩准吗？”
“兵贵在精而不在多，皇上那边我上折子请旨。”
“大人这也是体谅廷栋的难处，只要皇上恩准，廷栋又怎会反对。”
“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再就是前天王千里差人捎来一封信，洋人进犯南苑时他正好在外办差，他和特木伦等南苑的几个主事、苑丞都没事。我打算奏请皇上调他来密云帮办粮台，不知彦甫兄意下如何？”
“王千里办事勤勉，且能文能武，他要是能来帮办粮台，下官求之不得！”

第七百五十一章 朝局巨变
可能这些年仕途不太顺畅，也可能因为年事已高，吴廷栋的变化很大，没之前那般古板固执。见韩秀峰真上折子奏请调南苑郎中王千里来帮办粮台，干脆不再过问钱粮之事，而是一心一意督办起怀柔、密云等地政务。
只管两三个县，看似连知府都不如，但要做的事却不少。
首先要确保邮路畅通，行宫那边每天都要往京城和两广、两江、云贵川、山陕等地廷寄上百道谕旨或公文，京城和两广、两江、云贵川、山陕等地所上的奏疏和题本每天也有上百箱。而京城至热河行宫的这一路上之前虽设有驿站驿铺，可因为那会儿的往来公文很少大多年久失修，并且铺司兵也没几个。
他先是召集地方官员和士绅，筹银修缮驿站驿铺甚至驿道，同时招募老实可靠之人充铺司兵，甚至管韩秀峰要了一百多匹马和三十几头骡子，发给各驿站驿铺作传递公文之用。
随着各省应解往京城的税银改为解往热河，以及行宫和古北口等地的粮饷缺口越来越大，他又要督饬各地方官员招募青壮沿途护送各省解往行宫的税银和朝廷在直隶采办的盐粮，以防被那些因为洋人进犯京城而变得越来越猖獗的山贼、马匪甚至兵匪给劫了。
内务府那边的事也不少，昨天说皇上要听戏，让之前没随驾的那些升平署的太监赶紧去热河听用。今儿个又说行宫那边的鹿没几头了……反正不是缺这样就是缺那样，而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是去热河的都要经过密云，他都要帮着安排好，转运好。
正因为有他这么个能吏在，一切变得井井有条，韩秀峰也因此得以抽出身巡视来自山西甚至陕西等地的八旗马队和绿营兵。
全赶走不合适，在王河东等人的护卫下巡视了一圈，留下两千三百余兵，命他们在蔺沟、汤山、南石槽、袛园寺、丫髻山、河槽、刘家庄和怀柔、牛栏山及三家店等十几个交通要隘驻防。
奏请让怀柔、密云及顺义的在籍官员及有功名的士绅帮办营务，充任各营粮官，同时命那些在籍官员及地方士绅率团勇巡查军纪，免得那些个初来乍到的丘八为害地方。
钦差大臣那是有生杀大权的，何况河营的火器那么犀利，那些丘八尤其带兵的营官不敢拿小命开玩笑，见粮饷有了着落，虽不多但也不至饿死，倒也挺老实，至少眼前没人敢生事。
韩秀峰巡视了一圈，安排好一切，回到密云。
没曾想不但王千里和余铁锁到了，连钰儿都从热河行宫赶来了。
尽管之前通过一封书信，但许多事在信里说不清楚，韩秀峰一坐下就急切地问：“京里什么情形？”
王千里连忙道：“四爷大可放心，彭中堂、文大人、崇实、崇厚等人的家眷不但都没事，甚至在下官来前已相继回了城。会馆一样没事儿，那些洋兵刚进城的那几天虽四处抢掠，但抢的大多是高门大户，并没有怎么为难百姓。”
“圆明园怎么回事？”
“据包尔说这是对朝廷扣押使团，甚至将大多使臣严刑拷打致死的报复。其中有一个《泰晤士报》的什么记者，找着时竟已被大卸八块。额尔金和格兰特彻底被激怒了，声称‘可以要求巨款，以惩戒清政府，但其罪恶如此，岂是区区金钱可以救赎’，说圆明园是皇上最宠爱的行宫”，只有焚毁圆明园，最为可行。”
看着韩秀峰凝重的样子，王千里接着道：“据说他们是在园内的正大光明殿下令放火的，三千多英军从南面，一些法军从北面开始烧杀抢掠。他们见人就杀，那些留守的太监既不敢跑也跑不掉，就躲在那些偏僻的宫殿里，结果被烧死好几百。
字画、瓷瓶、镶嵌珠玉的挂钟、珍宝、金条、金叶、金瓜子、织锦绸缎、红蓝宝石、珍珠、水晶、翡翠……被抢走无数，据说那些洋兵甚至为多抢一些而大打出手，抢夺之后，到处纵火，大火不熄，整整烧了三天。
不但圆明园被烧成了残垣断壁，万寿山、玉泉山、畅春园、静明园、清漪园等三山五园也被烧毁不少，反正偌大的圆明三园内烧的只剩下二三十座殿宇亭阁和宫门、值房。最可恶的是那些个贼匪竟趁虚而入，跟着哄抢。
贼匪抢完，附近的穷旗人也跟着哄抢，连那些个躲过一劫的守园太监都跟着趁火打劫，据说不少百姓都不用去抢，只是拣他们在路上掉下的零碎都发了大财！洋人并没有怎么为难文丰，他是见圆明园被烧成那样，晓得没法儿跟皇上交代，才畏罪投湖的。”
“那么多兵都没抵挡住洋人，他一个圆明园总管大臣就能保住园子？”韩秀峰越想越难受，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后来那些贼匪和穷旗人哄抢，恭亲王和博川为何不管？尤其博川，他可是步军统领。”
“他们倒是想管，可无人可用，无兵可派！”
“僧格林沁和胜保手下不是有那么多兵吗？”
“四爷，说了您一定不敢相信，贝子绵勋奉命调兵赴圆明园弹压，结果两三千兵只有不足两百人愿往。想到圆明园那边的贼匪和乱民成千上万，绵勋带着一百多兵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又缩回去了。”
提到圆明园，任钰儿不禁抬头道：“听大头说，皇上得知圆明园被洋人焚毁，差点晕倒，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好不容易睡着了都在梦中说愧对列祖列宗。”
“不吃怎么行！”
“现在好多了，总算能用点膳，可……可是……”
“可是什么？”韩秀峰追问道。
任钰儿深吸口气，无奈地说：“可能是苦闷彷徨，需要排解，皇上这些天不但寄情酒色，好像还抽上了大烟，甚至自称‘且乐道人’，反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三五天也难得批阅一次折子。”
“如此说来，这些天的政令大多出自端华、肃顺之手？”
“也不全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劝过几次，皇上刚开始还能听进几句，后来嫌她们烦，江山社稷弄成这样又不好怪罪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干政，竟让断文识字的贵妃娘娘帮着念折子，然后在折子上做个记号，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大人他们猜。”
提到皇上，王千里忍不住问：“钰儿，那恭亲王和文大人奏请圣驾回京累次被驳回，究竟是皇上的决定还是郑亲王他们的主意？”
“据我所知是皇上不愿意回京的，毕竟洋兵只是撤出了京城，并没有撤离京畿，据说在天津驻了好多兵，皇上担心洋人去而复返。”
“那迁都的事呢？”
“据贵妃娘娘说皇上倒是有意迁都，可一时半会间哪下得了这么大决心，而且郑亲王和肃顺大人似乎觉得贸然迁都不妥。”
皇上“巡幸木兰”之后，之前的邸报也没了。
但作为加兵部侍郎衔的钦差大臣，朝廷的一些大事韩秀峰也在“四百里密谕知之”甚至“六百里密谕知之”中的一员，这些天看过几十道密折密谕，知道恭亲王、文祥、桂良和宝鋆等王公大臣，见皇上不愿意回京便奏请迁都。
热河要什么没什么，做什么都不方便，郑亲王、怡亲王、肃顺一样觉得迁都倒是个好办法，但可能见留守京城的恭亲王、文祥、桂良和宝鋆等王公大臣“挟洋自重”，渐渐成了一派，又不敢轻易同意迁都。
毕竟能随驾的官员终究不多，他们这些在节骨眼上随皇上“巡幸木兰”的王公大臣，在京里的那些文武百官看来全是贪生怕死之辈，真要是就这么迁都，很难说会不会招来更大的变故。
值得一提的是，就算迁都也得想好往哪儿迁。
恭亲王、文祥、桂良、胜保和宝鋆等王公大臣奏请皇上巡幸西安，以蒋琪龄为首的一些文官奏请皇上巡幸太原，尽管谁都能看得出他们那些山西籍的官员全有私心，但理由却非常之充分。称太原古称晋阳，乃北魏、北齐、五代王业所基，表里山河，险固雄胜，适于巡幸，以图再举，而且离京师近。
反正往大处说，因皇上巡幸木兰，文武官员分成了京师、热河两派。因迁都之议，又分成了西安、太原两派。朝局不只是动荡，而是发生了巨大变化。
韩秀峰实在不想掺和进去，正不晓得该说点什么好，王千里又苦笑道：“四爷，皇上已经恩准了恭亲王和文大人所奏，恭亲王和文大人正忙着筹设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可光有衙门不能没人，而京里能跟洋人交涉的官员又不多，竟把厚谊堂的那些老人全找去做章京，甚至急召王乃增、云启俊、特木伦等人回京做总办章京和帮办章京。”
“这倒是个好消息。”韩秀峰喃喃地说。
“四爷，这可是个一切均仿照军机处办理的衙门，设总理大臣，大臣上行走和大臣上学习行走，另设总办章京、帮办章京、章京若干，据说甚至打算跟军机处下设方略馆一样，筹设同文馆！”
“这是好事啊！”
“可论夷情，满朝文武谁能比您更熟悉？何况您现如今已是赏带二品顶戴、钦加兵部侍郎衔的上驷院卿，可皇上却驳回了恭亲王和文大人所奏，不让您回京去这个新设的总理衙门在大臣上学习行走。”
不等韩秀峰开口，任钰儿便抬头道：“四哥，这事儿我听说过一些，好像皇上原本是打算让您回京的，郑亲王和肃顺大人却觉得不合适，也不晓得跟皇上说过什么，反正皇上后来就没恩准。”
“洋人都已经撤到天津了，密云这边没之前那么吃紧，郑亲王和肃顺大人为何觉得不合适？”王千里不解地问。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苦笑道：“还能因为什么，他们晓得我跟博川的交情，晓得恭亲王和博川正在筹设的那个总理衙门用的大多是厚谊堂的老人，担心我回京之后人情难却，会稀里糊涂地倒向恭亲王。而他们现在本就势单力孤，又怎敢让恭亲王和博川‘釜底抽薪’！”
“四爷，照您这么说，恭亲王和文大人早就料到郑亲王和肃顺大人不会同意？”
“这是自然。”
“可文大人明明知道事不可为，为何还联衔奏请调您回京？”
“这我就不晓得了，”韩秀峰深吸口气，起身道：“他们怎么闹是他们的事，我是不想再掺和了。至于王乃增、云启俊、特木伦、林庆远和张得玉他们，能入值新设的总理衙门，能做上总理衙门的总办章京、帮办章京是好事，我韩秀峰乐见其成。”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你要是想弄个帮办章京做做，我帮你给博川去封信，他一定求之不得。”
王千里连忙道：“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您去哪儿我王千里就去哪儿，我才不会作他想呢！”

第七百五十二章 两不相帮
一转眼一年又过去了，听说洋人进犯京城，琴儿别提有多担心。
可不管多担心娃他爹的安危，这个年依然得过，正忙着过年竟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并且这位身份尊贵且威高权重的客人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这位客人便是新任成都将军崇实，好消息是娃他爹不但没事而且又升官了，现如今已是赏戴二品顶戴，加兵部侍郎衔的上驷院卿，正奉旨督办密云、怀柔等地军务，成了官居二品的钦差大臣！
崇实大人驻跸在前面的湖广会馆，昨日下午刚见过仕畅和仕路，不但考校过仕畅的功课，还给俩娃带了不少礼物。
琴儿终究是妇道人家，不方便抛头露面，只能赶紧打扫宅院、张罗酒席，打算明儿个请崇实大人的妻儿来吃酒，准备请道台夫人、府台夫人和县太爷夫人前来作陪。
娃她外公、费二爷和前来帮忙的柱子、小虎等人忙得不亦乐乎，她这个当家人反而插不上手，闲着又不好意思，干脆再次拿起抹布一边擦拭桌椅板凳，一边跟幺妹儿和小虎媳妇拉家常。
“嫂子，是将军大人官大，还是总督大人的官大？”
“差不多吧，早上听二爷说崇实大人做过我们四川的总督。”
“崇实大人也做总督！”小虎媳妇大吃一惊。
琴儿回头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听二爷说崇实大人原本是来做驻藏大臣的，没曾想之前那位从陕西来咱们四川做总督曾望颜曾大人，跟暂署四川总督的前成都将军有凤大人不和，省城的那些官老爷又全听有凤大人的，曾大人这总督不但做的憋屈，还被到任之后查办的前成都知府翁祖烈诬告。”
幺妹儿最喜欢听这些官场上的事，禁不住问：“后来呢？”
“京城离咱们四川那么远，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朝廷竟各打五十大板，刚做上四川总督没几天的曾大人就这么给革职了，前成都知府翁祖烈等诬告他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革了职，还永不叙用。崇实大人就这么先署理上成都将军，紧接着又以成都将军署理了近一年四川总督。”
“署理的？”
“能署理上也不容易。”
“这倒是，毕竟那可是总督大人。”幺妹儿想了想，又好奇地问：“嫂子，既然崇实大人不再署理总督了，那现在的总督大人是谁，跟我四哥有没有交情？”
琴儿推开窗口，往楼下看了看，回过头来神神叨叨地说：“用二爷的话说，咱们四川乃完善省份，‘四川之富，五倍于两淮，十倍于江西，二十倍于湖北’，‘失蜀则祸大，保蜀则福大’。所以朝廷在选任四川总督这件事上谨慎着呢，听说为这事又闹出不少波折。”
“啥子波折？”小虎媳妇追问道。
“二爷说湖北巡抚胡林翼胡大人，年前同湖北总督官文大人一起保举段大人的同年曾国藩曾大人，来咱们四川做总督的。结果朝廷只打算让曾国藩大人来咱们四川督办军务，并不打算让曾国藩大人做总督，觉得与其让曾国藩大人客悬四川，不如让曾大人留在两江剿长毛。”
琴儿顿了顿，接着道：“曹澍钟曹大人你们还记得不，就是在咱们这儿做过道台的那位曹大人，崇实大人觉得曹大人在咱们四川为过官，熟悉四川的情形，而且他跟咱家还有些交情，就保举曹大人来咱们四川做总督。”
“记得，曹道台嘛，那曹道台究竟有没有做上总督大人？”
“啥子曹道台，人家早高升了，早做上了广西布政使！他要是能回四川为官就好了，可惜他跟湖广的那些官老爷也不和，听说湖北巡抚胡林翼胡大人连上了几道折子，说曹大人不懂兵事，说曹大人年老体衰，这事就这么被搅黄了。”
“胡大人跟我四哥有没有交情？”
“有交情，不然也不会提携长芦运副韩宸韩老爷的堂弟韩博，更不会让潘长生在巴县办这么多年差。”
“那他们既然都跟我四哥有交情，为何还坏对方的事？”
“你四哥跟曹大人有交情，跟胡大人也有交情，不等于曹大人跟胡大人就有交情，这是两码事。”琴儿笑了笑，想想又说道：“上次去江北给段大人拜年，段大人还说过这件事。”
“他老人家咋说？”
“他老人家说你四哥的官做到这份上，跟那些封疆大吏自然要交好，但那些封疆大吏之间的事，咱们用不着掺和。毕竟只要做上了大官就会有自个儿的政见，政见不和很正常，不可能总是一团和气。”
幺妹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随即追问道：“那现在的总督大人是谁？”
“现在的总督大人姓骆，叫骆秉章，原来官居湖南巡抚。不过听二爷说，在他之前朝廷曾命福州将军来咱们四川做总督的，结果那位病死在赴任的路上，不然崇实大人也署理不了那么久的四川总督。”
小虎媳妇对谁做四川总督并不关心，而是急切地问：“嫂子，这位骆大人跟四哥有没有交情？”
“好像没有，反正我没听二爷说过。”
幺妹儿禁不住笑道：“没有也没关系，别说咱家还有崇实大人这么个大靠山，就算没有崇实大人给咱家撑腰，在巴县这地界上谁还敢欺负咱家！”
“还真是，四哥一样是大官！”
看着幺妹儿和小虎媳妇兴高采烈的样子，琴儿突然想起件事，不禁坐下道：“别忙活了，坐下来，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
“前几天潘长生说江苏巡抚薛焕薛大人，专程差人去湖南募勇，打算招募两千湘勇。”
“嫂子，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你忘了，上海有咱家的产业的！”
幺妹儿猛然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嫂子，你是说借这个机会去湖南，去找薛大人的那些手下，然后跟那些兵一道去两江？”
“我倒是想去，可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走的开吗？”琴儿反问了一句，接着道：“长生说江宁、常州、苏州等大城被长毛给占了，薛大人驻跸在上海。他都已经做上了江苏巡抚，之前还署理过好几个月两江总督，哪有精力跟之前般帮咱们照应那些产业。让别人去我又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让柱子或小虎去合适。”
小虎媳妇喃喃地说：“两江那么远，那边还在闹长毛。”
“我就是这么一说，没非让你家小虎去的意思。”
“嫂子，我不是怕，我是……”
“我晓得，这么大事你我这些妇道人家又做不了主。”
……
琴儿这位三品诰命难得开一次口，不想让小虎再出川的小虎媳妇因为没答应，觉得很不好意思，带着几分尴尬地又聊了一会儿，便找个借口先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幺妹儿就窃笑道：“嫂子，她家不愿意去，我和柱子去！”
“这么大事，你得想好了。”琴儿紧盯着她提醒道。
“这事不用想！”幺妹儿关上房门，得意地笑道：“要是没猜错，你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
“只说了一半，我怎么不晓得。”
“嫂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去上海既是去照看咱家的产业，也是去投奔薛大人！”幺妹儿越想越激动，竟眉飞色舞地说：“薛大人那可是巡抚大人，跟咱们家的交情那么深，我家柱子去投奔他，他还能亏待我家柱子？”
琴儿自己都没想到这一茬，看着她激动兴奋的样子，不禁笑道：“想想还真是，薛大人不但跟你四哥交情不浅，而且跟咱们同乡。”
“再说上海不只是有薛大人，还有刘山阳刘老爷，年前听柱子说，刘老爷都已经署理上知县了。好像是松江府的一个县，那个县叫啥名我给忘了。”
“这么说你们真打算去？”
“既然能照应咱家的产业，说不准还能谋个一官半职，为啥不去！”
“行，你等会儿跟柱子再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我帮你们跟长生说。他过几天要解运一批钱粮去湖南，正好顺路。”
“用不着等会儿，我这就下去找柱子！”
……
与此同时，韩秀峰正在王千里、庆贤二人陪同下爬到了一座小山的山顶，迎着凛凛寒风，遥望着京城方向，聊起一些在城里不方便聊的事。
“吉禄调去了，特木伦、万仕轩也被调去了，据说连王贵生、周长春、顾谨言、崔浩等当年派出去的人都要调回京城，去新设的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做章京。”王千里捂着耳朵，接着道：“崇厚成了三口通商大臣，薛焕兼五口通商大臣，连‘厚谊堂’之前的那些文档卷宗，都一件不少地全运到了那个新衙门。”
不等韩秀峰开口，庆贤就嘀咕道：“用得全是咱们的人，这算哪门子新衙门！”
“什么叫全是咱们的人？”韩秀峰转身看着他笑道：“博川一样做过厚谊堂大掌柜，做大掌柜的时间还比我长，何况被召回去的那些人，本就是朝廷命官，本就应该为朝廷效力。”
“人全召回去又能怎样，我不信他们能干出什么名堂。”庆贤嘟囔道。
“此一时彼一时，咱们之前干不成的那些事，他们现在或许真能干成。其实相比设的那些个英吉利司、法兰西司、美利坚司，我更愿意看到同文馆能早点筹办起来。”
“四爷，听说恭亲王打算延聘包尔去同文馆教授西洋的天文地理和算术。”
“这是好事儿，指望林庆远、张得玉那些半路出家的通译，能教授出个啥？”
“四爷说得是，毕竟术业有专攻。”王千里微微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铸印这件事上，恭亲王和文大人耍了个滑头，皇上虽恩准了，但心里一定不会痛快，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也一定有想法，我敢打赌，接下来热河跟京师这两帮人，只会越闹越凶。”
韩秀峰下意识问：“铸印？”
王千里连忙解释道：“既然新设了个衙门，就不能没官印。结果衙门虽叫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可恭亲王、桂良和文大人竟以说起来太绕口为由，奏请把‘通商’二字去掉，铸‘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印。”
韩秀峰愣了愣，突然笑道：“虽只去掉两个字，但这个衙门今后所管的事却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京里的文武百官都说，总理衙门今后将是我大清最紧要的衙门，毕竟朝廷今后的大多政令都绕不开洋人，好多事都得跟洋人商量着办，天津等地的官员甚至一见着洋人就尊称‘洋大人’，也不管见着的洋人究竟是何身份。”
韩秀峰沉吟道：“矫枉过正了。”
“谁说不是呢，”王千里轻叹口气，接着道：“这么下去，这个总理衙门不只是能跟军机处平起平坐，说不准真会压过军机处。”
“肃顺往军机处不断塞人，好不容易掌控了军机处，结果恭亲王、桂良和文祥另起炉灶，肃顺他们一定不会高兴。”庆贤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地说。
“不高兴又能怎样，”韩秀峰摸着嘴角，苦笑道：“他们是没想到洋人竟如此‘好说话’，只要答应了洋人提出的那些条件，洋人真就退兵了。他们成了贪生怕死之辈，留守京城的那些王公大臣因为‘忍辱负重’成了大功臣。”
“恭亲王他们现如今是有恃无恐，谁要是不高兴，一句‘你有本事你来’，便能把肃顺等人的嘴堵上。”庆贤禁不住笑道。
王千里却笑不出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四爷，在京里的那些人看来，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可在他们眼里，咱们又何尝不是！”
庆贤岂能听不出王千里的言外之意，下意识抬头道：“四爷，百龄兄这话有道理，您现如今已是加兵部侍郎衔的二品大员，再不早作打算，很难说将来会不会被人责难。”
见庆贤把话挑明了，王千里禁不住拱手道：“四爷，我知道您打算两不相帮，可两不相帮就是把两边全给得罪了。这些天肃顺大人差人捎来四封书信，文大人差人送来六封，您不能总不拆看。”
韩秀峰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问：“千里，有没有人给你写信？”
王千里被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一脸尴尬地说：“禀四爷，千里这些天也收到过几封，有行宫那边的，也有京城的。”
“那你打算往北走还是往京城走？”
“四爷，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您！”
“千里，你跟我不一样，你大可不必如此。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觉得哪边更有前途就给人家回信。”
“四爷，在人家眼里我王千里算什么？之所以给我写信，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真正看重的是您！”
韩秀峰沉思了片刻，一边招呼二人下山，一边苦笑道：“二位，我跟两边的渊源你们最清楚不过，他们闹成这样，我帮谁都不合适。可要是两不相帮，将来真可能会像二位担心的那样，把两边都给得罪了。”
“所以说得早作打算！”
“我打算生病，回去就上告病折。”
“四爷……”
“别劝了，”韩秀峰回头看了看二人，笑道：“我韩秀峰以捐纳出身，能官居正二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现在皇上的处境又没之前那么凶险，正是我功成身退的好时候。再说我早就想家了。”
“四爷，皇上一定不会恩准的！”
“究竟会不会恩准，得把折子呈上去才晓得。”

第七百五十三章 皇上驾崩！
告病折呈递上去了，结果等了近三个月才等到了下文。
不出王千里所料，皇上没恩准，而是赏赐了一堆滋补的药，并命刚从新疆奉调回京的恩俊不必前往热河觐见，直接来密云帮办军务。
恩俊从京城马不停蹄赶到密云的第二天，皇上又降旨命恩俊为汉军正白旗副都统，并命恩俊的兄长、正黄旗满洲副都统恩醇，以及工部尚书绵森，为总管内务府大臣！
前来传旨的竟是在军机大臣上行走的吏部左侍郎匡源，让人更不可思议的是，匡源宣完旨并没有回热河，而是声称已跟皇上请过假，从密云直接回京城。他请假空出的吏部侍郎，由同在军机大臣上行走的工部侍郎杜翰兼署。
过去这一年几乎全在赶路的恩俊觉得很奇怪，一送走匡源就回到韩秀峰“养病”的宅院，带上门看着躺在藤椅上午睡的韩秀峰问：“四爷，皇上无暇召我入见也就罢了，为何在这个时候准匡源的假，准匡源回京？”
韩秀峰睁开双眼，坐起身，一边招呼他坐，一边提醒道：“信诚，你都已经官居副都统了，可不能再跟之前般一口一个四爷！”
“这儿又没外人。”
“没外人也不行。”
“好好好，我喊您大人行了吧。”
“我正在养病，现在你才是大人，待会儿我让千里陪你去衙署，看看这些日子的往来公文和钱粮款册，顺便去跟吴廷栋打个招呼。要不是想着你一路奔波了上万里，我还打算让王河东陪你去各营转转的。”
“大人，您这不是没事儿嘛，为何要告病！”
韩秀峰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瑞麟你应该记得吧，之前因防堵不力，大学士被革了，照理说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可前几日皇上竟命他以四品顶带办理吉地工程。”
恩俊大吃一惊，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四爷，您是说皇上龙体……”
“皇上龙体是不是欠安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但上过告病折，也三天两头上请安折，甚至不止一次乞求觐见，可所上的那些折子全如石沉大海，觐见就更不用说了。”
“大头不是在皇上身边当差吗？”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着大头了，不但没见着他，甚至都没他的消息。”
“荣禄和永祥呢？”
“同样如此。”
想到留守京城的兄长不会无缘无故升官，想到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让匡源回京，再想到对万年吉地之事一直不是很上心的皇上，居然命已革大学士瑞麟以四品顶带负责吉地工程，恩俊意识到热河行宫那边的形势不大妙。
他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韩秀峰接着道：“在京里，你应该见着你大哥了，你大哥也应该跟你说过热河和京里这半年发生的一些事。我要不是进退两难、举步维艰，也不至于上告病折。”
恩俊很清楚韩秀峰现在的处境，去年朝廷跟洋人在八里桥的那一仗，虽只战死三千余兵勇，要是把那些溃逃之后并没有回营的算上，真正战死的官兵可能只有一两千，损失真算不上有多大，可满洲八旗和蒙古诸部马队最后的那点精气神却被打没了。
再加上随着洋人进犯京城，捻匪越闹越凶，从安徽、河南、山东一直闹到直隶，大大小小上百股，拿起刀枪就是贼匪，放下刀枪就是普通百姓，很难甄别，而且大多会骑马，来去如风，比长毛都难对付。
僧格林沁好不容易收拢了一些马队，就奉旨出剿，从直隶剿到了山东甚至河南，京畿一带就剩胜保手下的八千兵，驻守古北口的四千多八旗和蒙古马队，以及驻守密云的近三千兵。并且在所有人看来，这几路兵马中真正能打仗的只有驻守密云的官军，确切地说只有河营这四百多兵。
皇上和随驾的郑亲王、怡亲王及肃顺等王公大臣，之前是指望河营阻截洋人，现在则指望河营威慑京城，以防京城有变。
想到这些，恩俊突然有些后悔不该火急火燎赶回来。
事到如今，韩秀峰不想跟他隐瞒，接着道：“我原打算把兵权交出去，然后辞官回乡的。结果也不晓得是热河那边是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接替我驻守密云的人选，还是打算通过我牵制新设的总理衙门，反正是一直没答应，就这么拖到你回京。”
“通过您牵制总理衙门？”
“信诚，你是真不晓得还是假不晓得？”
“四爷，我是真不晓得！”
“这么说吧，现如今在总理衙门当差的人，全是咱们厚谊堂的人。万仕轩和王乃增做上了总办章京，特木伦和云启俊做上了帮办章京，之前的各房翻译和之前派出去的那些人全在章京上行走。”
恩俊反应过来，不禁苦着脸问：“肃顺一定以为只要有四爷您在，新设的那个总理衙门掀不起多大风浪？”
“确切地说应该是觉得有你我在，新设的那个总理衙门掀不起多大风浪。”
“我？”
“你以为你这个副都统是怎么做上的？你以为你大哥那总管内务府大臣又是怎么做上的？”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博川也没闲着，几次跟恭亲王联衔奏称洋人答应卖枪炮甚至炮船给咱们，奏请筹设神机营，甚至奏请调我回京筹办。”
“皇上恩准了吗？”
“只恩准了一半，只准他们筹建神机营，不但没恩准我回京筹办，甚至都不准他们从河营抽调员弁。”
恩俊喃喃地说：“文大人之前跟恭亲王没什么交情，现在怎跟恭亲王走这么近！”
“人家是共过患难的，何况为江山社稷计，他们正在做的一切并无不妥。”
“四爷，照您这么说，我大哥跟恭亲王他们也算共过患难？”
“这是自然，这么说吧，在一些大事上留守京城的文武百官堪称一条心。肃顺他们应该意识到了，不然绝不会让匡源回京。”
“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他们这是怕了？”
“倒也没这么夸张，毕竟恭亲王他们只是奉旨办理夷务，别的政令依然出自军机处，依然出自热河。只不过他们的话没之前那么好使了，之前那些忍气吞声的文武官员，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他们了。”
正聊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刚回过头，只见王千里带着本应该在热河当值的吉祥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看着吉祥身上所穿的百姓衣裳，韩秀峰意识到出大事了，蓦地站起身。
“四爷，皇上……皇上驾崩了！”
“什么？”
“皇上驾崩了！”吉祥顾不上给恩俊行礼，便急切地说：“去年出京时我阿玛交代过，要是遇上大事什么也别管，赶紧来跟您禀报。我一听说这消息，就赶紧找了两匹马过来给您报信儿！”
韩秀峰早猜到皇上龙体欠安，但万万没想到皇上就这么驾崩了，紧攥着他胳膊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早上的事！”
吉祥擦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听在内廷当值的公公说，皇上前几天精神好了许多，不但传召小皇子去跟前伺候，不但批阅了十几道折子，忙完之后还传谕‘如意洲花唱照旧’；大前天是中元节，皇上又批阅了好多折子，谕令京里的文武各官去各皇陵祭祀，如意洲唱戏依旧。
皇上龙体转好，大家伙儿都挺高兴的，没想到前儿早上，皇上的龙体又不舒服了，强撑着用了点膳，没再去如意洲听戏。到了晚上，竟昏过去了，听说直到子时三刻才醒过来，连夜召宗人府宗令、宗正、御前大臣、军机大臣，承写朱谕，立皇长子为皇太子，著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
“后来呢？”韩秀峰魂不守舍地问。
“折腾到天亮，皇上想喝糖水煨燕窝，结果还没送过去，皇上就……就已经驾崩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擅离职守。”
“四爷……”
恩俊能理解韩秀峰此时此刻的心情，连忙道：“别磨蹭了，赶紧回去！”
“嗻！”
吉祥前脚刚走，王千里就急切地说：“四爷，现在怎么办？”
韩秀峰如同三魂六魄被突然抽走般，瘫坐在藤椅上，有气无力地说：“等谕旨，谕旨一到，该宣示就宣示，该着素服就着素服。”
“四爷，我是说咱们今后该怎么办？”王千里回头看了一眼恩俊，小心翼翼地说：“皇上命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八人为辅佐皇太子的顾命大臣，不但没提恭亲王，甚至都没文大人那位军机大臣什么事，这也太……太不合情理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赶紧去做准备吧。”
“下官遵命。”
王千里走了，恩俊也坐下来。
就这么紧盯着韩秀峰看了好一会儿，见韩秀峰目光呆滞，迟迟不开口，禁不住提醒道：“四爷，四爷，等报丧的人到了，您是不是上道折子，奏请去趟热河？”
韩秀峰缓过神，无精打采地摇摇头：“皇上都驾崩了，还去热河做什么？”

第七百五十四章 表露心迹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的噩耗迟迟未到是有原因的，因为颁诏的礼仪十分繁琐。
颁诏的官员到了密云却不进城，而是先差人进城让众人赶紧做准备。
韩秀峰、恩俊、吴廷栋、王河东和密云知县等文武官员连忙摘掉冠缨，换上素服，去郊外列队跪迎，把颁诏的官员迎进城，回到衙署再跪听宣诏。然后将诏书供于正堂，接下来三天，文武各官每日早晚来衙署举哀行礼两次。
大行皇帝的丧事乃国丧，城内的军民百姓，男去冠缨、女去首饰，素服二十七天，不准祭祀，一百天内不许嫁娶。
城内的各寺庙，一律撞钟三万下。韩秀峰等四品以上官员，二十七天之内的奏疏和往来公文全得用蓝印。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任钰儿跟韩秀峰一样难受，也换上了素服，正在内宅给连儿念刚托人抄来的大行皇帝遗诏。
“朕蒙皇考宣宗成皇帝帱育仁慈，恩勤付托。临御之初，仰承圣谕谆谆，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奉三无私，保泰持盈为本。因命中外臣僚，荐举人材，并广开言路，俾大小臣工，各抒所见，以期博采周知，下情罔隐……”
“小姐，皇考就是皇上的爹？”
“遗诏上说的这个皇考是道光爷，是先帝的皇阿玛。”
“小皇子做上皇上了？”
“我们私下叫小皇子，其实应该叫皇长子，不过你说得也对，小皇子就是新皇帝。”
连儿想想又问道：“那这遗诏是先帝写的，还是新皇帝写的？”
任钰儿轻叹道：“是以先帝的口吻拟的，听回来报信儿的吉祥说，先帝弥留时已经瘦的不成人样儿了，哪有精神御笔亲书遗诏。”
“先帝龙驭宾天，四爷要不要去吊唁？”
“什么吊唁，应该叫叩谒梓宫，梓宫听说过吗，梓宫就是大行皇帝的棺材。听说是要用梓木或楠木做的，按制要漆饰四十九次，喇嘛要在四周敬上‘西番’字样，外面用金装饰，里头衬五层金五色陀罗尼缎，八层各色织金龙彩缎，拢共要衬十三层！”
“这要花多少银子？”连儿喃喃地说。
任钰儿则若有所思地说：“这不是花多少银子的事儿，而是行宫那边要什么没什么，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大人他们一时半会儿间去哪儿找材料给大行皇帝赶制梓宫。”
“还真是，行宫那边别说没材料，恐怕连木匠都找不着几个。”
……
就在她们在内宅寻思行宫那边的王公大臣怎么操办大行皇帝的丧事之时，正在密云县衙等着傍晚率文武官员举哀行礼的韩秀峰，接到了新皇帝所颁的谕旨。
这道谕旨是军机处廷寄的，并没有专人来传宣。
韩秀峰等众人跪下恭请完圣安，打开谕旨念道：“上谕，道光三十年，皇祖宣宗成皇帝大事，皇考曾遵嘉庆二十五年成例，停止各省将军督抚提镇藩臬及盐关织造等来京叩谒梓宫。今皇考大行皇帝在山庄升遐，恭奉梓宫回京。除热河都统本在热河，直隶总督已谕令前来热河叩谒梓宫外，其余直隶各大员俱不必前来。
各路统兵大臣、各省将军督抚副都统提镇城守尉，并盛京侍郎、奉天府尹、西北两路将军大臣，及学政织造关差等，均不必奏请前来，致旷职守。各该大臣将军督抚提镇等受皇考深恩，惟当竭诚尽职，以期无负委任，不在仪节虚文也，将此通谕知之！”
“臣（奴才）遵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请起。”韩秀峰将谕旨供到香案上，回头道：“彦甫兄，信诚，咱们接下来有得忙了，谕旨上说的明明白白，皇上很快便要恭奉梓宫回京，回京的这一路就咱们这一段最难走，不光要赶紧召集民壮修缮道路，也得赶紧修缮打扫行宫以便接驾。”
“还得恭迎护送前去热河叩谒梓宫的制台大人。”吴廷栋沉吟道。
“是啊，所以说有得忙。”
“那下官先去做准备。”
“一切有劳彦甫兄了。”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这本就是廷栋份内之事。”
王千里深知吴廷栋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连忙躬身道：“大人，下官陪吴大人去做准备。”
“忙去吧，我和信诚也得赶紧去各营瞧瞧，也要为恭奉大行皇帝梓宫和护驾做准备。”
……
新皇帝颁下一道谕旨，众人随之忙碌起来。
韩秀峰同恩俊一起巡视完驻扎在密云县城内外的三个营，回到下榻的宅院天色已大黑，任钰儿一边帮着打水给他洗脸洗手，一边低声道：“四哥，傍晚时王老爷差人送来几个下午在驿站打听到的消息。”
“什么消息？”韩秀峰下意识问。
“皇上命睿亲王仁寿、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讠斤、醇郡王奕譞、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吏部尚书全庆、兵部尚书陈孚恩、工部尚书绵森、右侍郎杜翰，恭理丧仪。命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讠斤、大学士周祖培、吏部尚书全庆，仍在京办事。”
“只召署理直隶总督文煜去热河叩谒梓宫？”
“所以我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十有八九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肃顺大人他们的意思。”
韩秀峰也觉得肃顺等人这事办的不大气，心想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一定会有想法，洗完脸擦干手坐到饭桌前，端起碗筷问：“还有呢？”
“皇上谕内阁，称母后皇太后应尊为皇太后，圣母也应尊为皇太后，所有应行典礼，著内阁敬谨查例具奏。”
“按例本就应该如此，只是这么一来，今后就有母后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两位太后了。”
“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本就交好。”任钰儿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我想说的是，大行皇帝弥留时虽命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大人他们尽心辅弼赞襄政务，可又将‘御赏’和‘同道堂’两枚印章交给皇后和懿贵妃代小皇子保管，也就是说肃顺大人他们只能拟旨，用不用印，所拟的谕旨能不能颁下去，还得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说了算。”
韩秀峰大吃一惊：“竟有这事？”
“这消息是王老爷派驻在驿站的家人打听到的。”任钰儿坐下道。
想到大行皇帝生前做事总是犹豫不决，再想到大行皇帝弥留时的那些安排，韩秀峰意识到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不禁叹道：“先帝对恭亲王一直怀有戒心，生怕恭亲王揽权，甚至曾三番两次谕令恭亲王不得进城，不得见洋人。可真要是不进城，不见洋人，这抚局怎么办理？结果最终还是见了，甚至还筹设了个总理衙门。”
“四哥，您是说先帝没让恭亲王、桂良大人和文大人赞襄政务，尽心辅弼小皇子，就是因为担心恭亲王会……会揽权。”
“桂良排不上号，要不是洋人势大，真攻进了京城，甚至把圆明园都给焚毁了，桂良的下场不见得会比庆贤他阿玛强。至于博川，先帝一定会有所防范。他不但跟恭亲王越走越近，之前还曾痛哭流涕谏阻先帝巡幸木兰。”
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先帝之所以命肃顺他们为辅政大臣，又将两枚印交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代为保管，我估摸着一样是担心肃顺他们揽权，毕竟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可这么安排虽可避免一人专权，却忘了掌权的人多了也会很麻烦。”
“四哥，您是担心……”
“我有啥好担心的，”韩秀峰夹了一筷子菜，轻描淡写地说：“古人云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在时我官运亨通，现如今先帝龙驭宾天，我这官也快做到头了。”
“有肃顺大人在，谁敢为难您？”
“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虽为辅政大臣，但他的话也随着先帝宾天没之前那么好使，不然也不至于不让恭亲王等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去叩谒梓宫。”
“就算肃顺大人帮不上忙，不是还有文大人吗。”
“钰儿，我晓得你担心我丢官，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官要是做下去，是让我帮肃顺对付博川，还是让我帮博川去对付肃顺？”
想到韩秀峰的为人，任钰儿带着几分惋惜地说：“这倒是，您跟两边都有交情，夹在他们中间最难做。”
“我昨晚就想好了，等把先帝的梓宫恭奉到京城，就上折子奏请回籍奉养老母。”
“我呢，我怎么办？”任钰儿忍不住问。
韩秀峰最怕的就是这个，甚至都不敢面对她那满是期待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钰儿，哥晓得你的心思，哥也晓得你的好，可你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哥呢又不能对不起你嫂子，所以咱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么多年，他这是头一次表露心迹！
尽管最终的结果是“有缘无分”，但任钰儿心里依然是甜滋滋的，咬了咬嘴唇，噙着泪道：“四哥，这辈子能遇上您，能做您的红颜知己，钰儿已经心满意足了，岂能再有非分之想。”
“钰儿，哥对不起你。”
“没有，您没对不起我，是我给您添麻烦，让您为难了。”
“又来了，还让不让人吃饭？”
“好，您先吃！”
任钰儿连忙掏出手绢，正准备擦泪，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听见小山东在门口道：“四爷，四爷！”
见任钰儿俏脸通红，韩秀峰意识到让小山东进来不合适，放下筷子回头道：“在呢，啥事，赶紧说。”
“四爷，王老爷差人来禀报，说曹毓英曹大人来了。”
“是不是传旨的，赶紧让他进城啊。”
“曹大人是‘小军机’，谁敢不让他进城！王老爷收着消息，急忙去城门口迎，结果赶到城门口，徐九他们说曹大人已经走了，穿城而过，别说歇脚，连口水都没喝。徐九本打算派几个兄弟送他一程的，也被他给婉拒了。”
“走了？”韩秀峰下意识问。
“走了。”小山东守在门外，自言自语地说：“应该是有紧要公务，不然也不会连夜赶路。”
“走就走吧，不然咱们还得准备饭菜为他接风，还得给他送上一份程仪。”
“王老爷也是这么说的。”
“行了，你也跑了一天，早些回房歇息吧。”
刚打发走小山东，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句“有缘无分”，并且正为这“有缘无分”暗暗欣喜的任钰儿，同样没心思去想曹师爷为何会大晚上路过密云，再次坐到韩秀峰对面，托着下巴紧盯着韩秀峰那张百看不厌的脸，美滋滋地说：“四哥，我也想好了，您要是辞官，我就跟您回四川。”
韩秀峰知道她不会再谈婚论嫁，不想让她总是孤苦伶仃，一口答应道：“行，等到了巴县，哥帮你建个书院，聘你这位学贯中西的才女做院长！”
“真的？”
“这还能有假。”
“您不怕招人非议？”
“你哥我连官都不做了，还会怕人说闲话？”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何况今时不比往日，连朝廷都设了总理衙门，总理衙门还在筹设同文馆。据说崇厚刚做上三口通商大臣，就打算跟洋人买机器造枪炮，可以说办洋务一定是不会有错的。谁要是敢说闲话，那就问问他能不能请着学贯中西的先生。”

第七百五十五章 分开走！
直隶总督文煜路过密云去热河叩谒梓宫没几天，行宫那边就颁下“于九月二十三，恭奉梓宫回京。所有经行各处。修治道路桥梁，自必争先恐后”，并“著将承德府及所属州县，经过畿内之宛平顺义怀柔密云昌平等州县，明年应徵钱粮，全行蠲免”的谕旨。而修桥铺路不是说在嘴上就能拿在手上的，要不是之前有准备，现在再办一定来不及。
吴廷栋忙得焦头烂额，韩秀峰一样没闲着，赶紧上了一道折子，奏请将驻守沿途两个隘口的山西兵调密云，由帮办军务的副都统恩俊统带，而他则率河营赴顺天府与承德府交界处，恭迎圣驾及大行皇帝梓宫。
按例本就应该如此，折子呈上去的第三天，皇上便恩准了。
当他布置好密云防务，率河营赶到常山峪时，竟收到郑亲王、怡亲王和肃顺等人以为公务繁多无暇兼顾为由，奏请开缺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和管理藩院事务等兼差的消息。刚在常山峪行宫附近安顿下来，又收到皇上恩准恭亲王赴热河叩谒梓宫的消息！
王千里觉得很奇怪，庆贤也觉得不太对劲，韩秀峰却觉得这不是啥坏消息，因为这意味着郑亲王和肃顺等人意识到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自请解除兵权，以表明他们并无擅权乱政之心。
就这么在常山峪等候了近半个月，终于等到了皇上恭奉大行皇帝梓宫回京这一路上相应安排的确切消息，并且是大头陪着曹师爷来宣旨的。
“……朕受皇考大行皇帝顾复深恩，恭奉灵驾回京，具有成例，何敢不遵，何忍不遵！惟该王大臣等情词恳切，若不稍节劳勚，转无以仰慰皇考在天之灵。九月二十三日，朕于丽正门外，跪送梓宫登轝后。先赴喀拉河屯行宫，跪迎灵驾，俟奉安芦殿，仍行晡奠礼。
二十四日，行朝奠礼后，即启跸于二十九日还宫。所有梓宫沿途一切事宜，著恭理丧仪王大臣等敬谨将事。梓宫到京之日，朕先于德胜门外祗候，俟灵驾到时跪迎后，由闲道诣东华门外跪接，步送至乾清宫，著各衙门及沿途各地方官周知，钦此！”
“臣韩秀峰领旨！”
“韩大人，请起。”
皇上跟大行皇帝的梓宫分开走，这让韩秀峰有些意外，可想到皇上年幼，确实经不起折腾，又觉得这么安排没什么不妥。
韩秀峰爬起身，接过谕旨，一边招呼曹毓英坐下用茶，一边好奇地问：“秀峰还有一处不大明白，恳请子瑜兄赐教。”
“韩大人有何不明白的尽管问，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曹毓英拱手笑道。
“谕旨上只是说圣驾和大行皇帝梓宫何时启程，却没说秀峰接下来该怎么做，是护驾回京，还是恭奉大行皇帝梓宫回京。”
“志行贤弟，愚兄知道你受恩深重，想恭奉大行皇帝梓宫回京，可自洋人进犯京城之后，京畿一带贼匪四起，治安大不如之前。两宫太后和郑亲王、怡亲王、肃顺大人他们担心皇上的安危，打算命你率河营护驾。”
调兵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之前率河营来此恭迎圣驾，都先上过一道折子，直至皇上颁下谕旨，才率兵赶到这儿来迎驾。
韩秀峰可不敢凭曹师爷一句话就请轻易做决定，正寻找怎么问他有没有谕旨或密旨比较合适，大头突然道：“四哥，这事我晓得，太后娘娘还跟肃顺大人商量过，肃顺大人说这么安排最妥当。”
“那大行皇帝梓宫谁恭送？”韩秀峰低声问。
“肃顺大人率文武各官恭送，荣禄、永祥率火器营和护军营护卫。”曹毓英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口外有热河都统所率的马队护卫，到了口内除了火器营、护军营，还有三百多侍卫。”
“行，秀峰就在此恭迎圣驾。”
“那毓英先跟大头回去复命。”
“子瑜兄，天都快黑了，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
“老弟的好意毓英心领了，毓英皇命在身，真不敢耽误！”
难得跟四哥相聚，大头是真不愿意就这么走，可想到来前太后娘娘的交代，只能苦着脸道：“四哥，我也该回去了。”
“先回去吧，反正皇上和两位太后娘娘都已经启程，用不着几天咱们便能再聚。”
曹毓英和大头说走便走，看着他们骑着快马离去的背影，王千里沉吟道：“四爷，肃顺大人恭送大行皇帝梓宫，那回京这一路上的军机大事怎么办理，各地督抚上的折子谁去批阅？”
不等韩秀峰开口，庆贤便回头道：“曹师爷不是说过吗，郑亲王、怡亲王他们会随圣驾回京，回京这一路上的军机大事，郑亲王和怡亲王他们自然会办理。”
“恭送大行皇帝梓宫走不开，赶到京城少说也要一个半月。这么一来，肃顺大人岂不是要有一个来月不问政事？”
“又不只是他一个顾命大臣。”庆贤嘀咕道。
王千里不提也罢，这一提韩秀峰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说起来有八位顾命大臣，可事实上八个人中真正有主见的就肃顺一个，何况焦麻子远在天津办团练，匡源早告假回了京城，随驾的那几位全是碌碌无为的庸臣。
可想到分开走肃顺一样点了头，想到他之前甚至主动请辞掉好几个兼差，又觉得这并无不妥。毕竟他们终究是要回京的，终究要面对之前留守京城的那些王公大臣，退一步，示下弱，远比跟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强。
想到这些，韩秀峰轻叹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们还是办好自个儿的差事吧。”
“四爷说的是，管那么多干嘛！”
……
回到下榻的小院儿。任钰儿已经把王千里差人去驿站打探到的消息整理好了，不过这些消息与圣驾回京无关，全是韩秀峰最关注的四川老家的消息。
两年前在川滇交界处犯上作乱的贼首蓝大顺，竟打起了长毛的旗号，并经大关县北犯，一路转战至川西平原。手下也由之前的几万人，跟滚雪球似的，变成了现如今的二三十万！
如果只是这一股贼匪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蓝逆并非真长毛。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刚到任的云贵总督福济六百里加急奏报，石达开所率的真长毛由贵州窜入川东，皇上已命统带卢又熊全军，驰赴川东剿办。与此同时，陕甘又发生了回乱，且波及到了川北！
更让人担心的是，在这个十万火急的节骨眼上，新任云贵总督福济不晓得吃错了啥药，竟上折子弹劾正在川北办理防堵的成都将军崇实。
奏称军情大事，崇实竟悉委私人，使得贪功冒饷之徒，滥竽省会。陷阵冲锋之将，衔恨疆场；称占泰转战至罗江县属之皂角铺，被贼匪围困，崇实竟拥兵不援，以致遇害。还奏称松潘番夷滋事，将近一年，该松藩厅文武各官困守危城，以血书求救，崇实却视同秦越，以道路不通为借口，不发一兵，致使松藩厅城失陷，松藩镇及松藩厅等衙署被焚毁，总兵官张中寅等文武官员殉国。
崇实究竟有没有见死不救韩秀峰不知道，只知道省城通往松藩的道路确实不好走。更何况事有轻重缓急，相比窜入四川腹地的蓝逆、从贵州窜入川东的长毛，以及越闹越凶的回乱，时任署理四川总督的崇实，显然要紧着威胁最大的那一股剿。
“四哥，崇实大人会不会被降罪？”任钰儿放下她整理的“宫门抄”，忍不住问。
“上头不是写的很明白吗，著骆秉章详晰查明，据实具奏，毋稍回护。”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何况郑亲王也好，肃顺也罢，他们对四川官场上的那些烂事并非一无所知，崇实那会儿暂署四川总督本就是临危受命，接手的本就是个烂摊子，能勉强维持住已经很不错了，还能指望他有多大作为。”
“这么说不用担心？”
“没啥好担心的，官做到他这份上被弹劾很正常。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参倒，那朝廷不用干别的了，光换封疆大吏都换不过来。”
“长毛窜入川东，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不要赶紧给嫂子去封信，让她去别的地方避避？”
“南面有教匪号军，西面有蓝逆，北面闹回乱，烽火连天，你让她往哪儿避？”韩秀峰反问了一句，想想又说道：“再说川东大着呢，辖重庆、夔州、绥定三府，忠州、酉阳两个直隶州和石砫直隶厅，长毛想杀到重庆，想杀到我老家巴县，没那么容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四哥，事关嫂子和仕畅仕路的安危，您可不能不当回事。”任钰儿忧心忡忡地说。
韩秀峰笑道：“我不会拿全家老小的安危当儿戏的，要是没猜错，福济奏称的这股长毛，十有八九是小股长毛，甚至可能是打着长毛旗号的假长毛，真没啥好担心的。”
“您怎么知道的？”任钰儿禁不住问。
“这还不简单，上个月劳崇光奏报石达开正在广西围攻一个县城，究竟是哪个县城我忘了，反正他就算想入川也没这么快。”

第七百五十六章 心惊胆战
恭亲王在热河只呆了六天就匆匆赶回京城，一回京就忙着联络留守京城的宗室和六部九卿，文祥和桂良也没闲着，一直忙到十一日下午，陆续收到了三封“知名不具”的书信，三人才齐聚已革大学士赛尚阿曾经的宅邸，现如今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三人坐在第二进的花厅里，商量起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胜保已率兵经河间、雄县一带兼程北上，再过三五日便能进抵京畿。行在那边，董元醇的折子让那几位坐不住了，把能辞的兼差竟全给辞了，太后顺水推舟让他们拟旨命老七为步军统领。等谕旨一到，老七便可名正言顺地接管九门。”见老丈人若有所思，恭亲王又笑道：“僧格林沁那边一样无需担心，这是他差亲信送来的信。”
正在商量的可不是小事，那是要赌上身家性命的，桂良不敢有一丝大意，仔仔细细看完之后，把信顺手交给了文祥：“博川，你也看看。”
文祥边看边沉吟道：“僧格林沁站在咱们这边，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热河和密云那边下官一样不是很担心，下官担心的是那几位疆吏，尤其胡林翼和曾国藩。”
“官心、军心、旗心、民心，全在咱们这边，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胡林翼和曾国藩跟肃顺是有些交情，但他们终究是汉臣，而这江山是咱们满人的，可以说这是咱们满人的家事儿。何况他们远在湖广和两江，就算敢谋逆也是鞭长莫及！”
见文祥有些犹豫，恭亲王接着道：“再说咱们要对付的是那几位，并非他胡林翼和曾国藩，朝廷之前是如何待他们的，咱们今后依然如何待他们，甚至可以给的更多。他们都是聪明人，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不会犯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文祥喃喃地说。
“博川，我敢断定，等咱们快刀斩乱麻，把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会更不敢轻举妄动的！”恭亲王微笑着端起茶杯，语气是那么地笃定。
文祥想想又问道：“王爷，太后那边呢，两位太后会不会突然改主意，在节骨眼上打退堂鼓？”
“两位太后早下定决心，只是热河那边全是他们的人，直至今日载垣还是行在步军统领，所以只能忍辱负重，虚与委蛇。”
“如此说来，就剩那个韩四了。”桂良抬头道。
“至于韩四……太后已经命他护驾了，估摸着他和他手下的那几百兵已经护送皇上和两宫太后到了密云，至于将皇上和两宫太后恭送回宫之后该如何处置，就看博川的了。”
“博川，你估摸着韩四会就范吗？”
“只要把他跟肃顺支开就行，剩下的事交给下官。”
“博川，你是说要是不支开，动手时他敢阻扰？”桂良紧盯着文祥问。
想到韩秀峰的为人，文祥轻叹道：“不管怎么说肃顺也是先帝托孤的赞襄大臣，大行皇帝遗诏也已经颁令晓谕了，他受先帝之恩深重，要是见人敢违先帝遗诏，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愚忠，并非跟肃顺穿一条裤子？”
“大人有所不知，在别人看来他跟肃顺交情不浅，但事实上他跟陈孚恩等人不一样，不但从未对肃顺言听计从，甚至对肃顺是敬而远之。甚至连奉先帝密旨在南苑练兵的事，肃顺都一直被蒙在鼓里。可以说他心里只有先帝，没有别人。”
“遇着这么个榆木疙瘩还真不大好办。”桂良放下茶杯道。
在恭亲王看来韩秀峰只要不会坏他们的事就无足轻重，轻描淡写地说：“都已经把他给支开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将来如何处置，等事成之后再说。”
“王爷，韩志行是没念过几年书，也的确是个榆木疙瘩，可论办差他真是个能吏。别的不说，就说咱们总理衙门，要不是他当年打下的底子，筹设起来哪有现在这般容易？更何况他在护驾巡幸木兰时，还想着王爷您，还把包尔举荐给您。”
“博川，我知道你跟他的交情，也知道他是个能吏，可咱们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在他看来或许真是大逆不道。要是不处置，要是把他留在京里，就算你我放心，两位太后也不会放心啊！”
“他在两江为过官，把他外放去两江剿贼平乱？”
“这么大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到时候请两位太后的懿旨吧。”
……
与此同时，韩秀峰已率河营，同侍卫们一道将皇上、两位太后和随驾的文武官员护送到了河槽行宫。
之前的谕旨上说得明明白白，皇上先到一处，会在行宫跪迎大行皇帝的梓宫，可事实上皇上只迎了一次，然后就传旨加紧赶路，甚至抄过好几次并不好走的近道，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护驾这一路上从随行的文武官员窃窃私语中听的几个消息，让他越想越胆战心惊。
肃顺等赞襄大臣和两宫太后先是在拟好的谕旨上用不用印起了矛盾，可以说他们是在被逼无奈之下才主动奏请辞去正黄旗都统、领侍卫内大臣和步军统领等兼差的，试图向两宫太后表明他们并没有擅权乱政之心。
结果刚主动解除兵权，御史董元醇就上了一道奏请太后权理朝政，并简亲王一、二人辅弼的折子！
太后权理朝政那就是后宫干政，至于简选亲王辅弼，那还要他们这几位赞襄大臣做什么，于是又闹得不欢而散。
让人更担心的是，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不久，就已下谕不许各地统兵大臣赴承德河叩谒梓宫，可刚才在路边解手时吉祥却悄悄跑来说，胜保不但打算去叩谒梓宫大行皇帝，还率兵北上。他率兵回京畿之地做什么，究竟是谁给他下令的？
韩秀峰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可曹师爷等一帮“小军机”全在左右，又不敢表露出来，更不用说找人打听了。
郑亲王、怡亲王等几位随驾的赞襄大臣，却跟没事人一般聚在前头的公房里批阅各地所上的折子，甚至为了一些诸如四川正在闹贼匪，如果跟之前那般协济其它省份军饷合不合适等事，争得面红耳赤。
想到他们居然一点也不担心到了京城之后会发生什么，韩秀峰真为他们着急。回头看看已经歇了灯的皇上和两宫太后的寝宫，再想到钰儿之前闲聊时不止一次说过西太后如何精明，猛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那笼罩在夜色中的寝宫里，仿佛蛰伏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志行，想什么呢，外头风这么大，也不多穿点，你不怕着凉啊？”
“子瑜兄，您走路怎么都没声儿啊，吓我一跳。”
“不会吧，我脚步挺重的。”曹毓英笑了笑，随即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值房：“闲着也是闲着，这会儿睡又睡不着，一起去打会儿牌。”
“没那么多银子输给你们，我可不敢再跟你们打了，再说我还得去查哨。”
“我陪你一道去。”
“留步留步，这点事哪敢劳驾老兄您。”
“没事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曹师爷变了，变化很大。
从接驾到现在这么多天，韩秀峰只是在龙辇外听东太后说过一句话，只听见年幼的皇上哭闹过几回，从未见过两位太后娘娘，也从未见过皇上。
而曹师爷则成了两位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郑亲王和怡亲王等人批阅过的折子，草拟好的谕旨诏书，两位太后都会传召他去龙辇边帮着看，虽然只是领班军机章京，可这一路上他的所作所为跟领班军机大臣差不多。
再想到这些天曹师爷一闲下来，就有意无意地跑过来说这说那，甚至好几次奉太后懿旨率大头等侍卫查点河营官兵人数，韩秀峰意识到曹师爷不只是担心圣驾安危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在监视他这个领兵护驾的上驷院卿。
两位太后究竟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她们在谋划什么，韩秀峰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装作没事人一般，带着他查哨。

第七百五十七章 风云突变
圣驾从河槽启程，经丫髻山、袛园寺抵达南石槽行宫只用了三天。郑亲王和怡亲王等几位赞襄大臣这三天一如既往地忙，边赶路边处理了几件大事！
一是通过往来公文与留守京城的内阁大学士及六部九卿，会同议上大行皇帝谥号，曰显皇帝，庙号曰文宗，上配列祖，同为百世不祧之庙；二是拟定“祺祥”为新年号；三是谨拟崇上母后皇太后徽号为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徽号为慈禧皇太后；
韩秀峰不晓得两宫太后有没有代皇上点头，只晓得河槽乃京营与直隶驻防八旗及直隶绿营防区交界处，不但留守京城的京营八旗都统率兵来了，甚至连恭亲王、周祖荫、桂良和文祥等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和文武百官也已奉旨来此迎驾。
虽然没见着大行皇帝梓宫，但他们就已经哭得昏天暗地。
据在一个在里头伺候了大半天的太监说，两位太后也哭的很伤心，但依然强忍着悲痛召见王公大臣。
郑亲王和怡亲王不好也不敢阻拦，不然就是欺负“孤儿寡母”，真要是激起公愤，真可能会被那些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给生吞活剥了。这一切让韩秀峰意识到尽管他们中好几位既是军机大臣也是先帝托孤的赞襄大臣，但他们今后的话十有八九不好使了，就算亮出大行皇帝遗诏也不好使！
正寻思肃顺要是看到这一切会作何感想，文祥快步走了过来，不等他开口就看着他和他身边的王千里、王河东和庆贤道：“皇上口谕，上驷院卿韩秀峰等接旨。”
“臣韩秀峰（王河东），恭请圣安！”
“圣躬安。”文祥清清嗓子，紧盯着四人道：“以护驾有功，著上驷院卿韩秀峰随驾回京；以杀夷出力，带兵有方，赏宣化镇副将王河东武勇巴图鲁勇号，并著王河东统带河营员弁，即刻赴山东听候僧格林沁差遣！”
韩秀峰大吃一惊，心想这哪里是皇上的口谕，分明是两宫太后的主意。
想到皇上再年幼也是皇上，本应该有所作为的郑亲王、怡亲王和穆荫等人却没任何作为，而有主见能有所作为的肃顺这会儿很可能还没到密云，远水解不了近渴，韩秀峰只能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王河东一样不想就这么去山东，更不想去僧格林沁麾下效力，但又不敢抗旨，也急忙磕头谢恩。
见韩秀峰没公然抗旨，文祥稍稍松下口气，接着道：“南苑郎中王千里，办事勤勉，精通夷务，著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以办差得力，赏已革通政使司参议庆贤五品顶带，授理藩院理事官，钦此。”
“臣遵旨。”
“奴才领旨，奴才谢皇上隆恩。”
是接着做南苑郎中，还是去总理衙门当差，王千里其实无所谓。但庆贤的感觉则完全不一样，虽算不上官复原职，但他已经不再是犯官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甚至能想象到只要好好为朝廷效力，不但他大哥早晚能从苦寒之地回京，连他被赐死的阿玛早晚都能沉冤得雪。
正因为如此，他真叫个感恩涕零，不断地磕头谢恩。要不是文祥将他扶起，额头都可能会磕破。
他守得云开见月明，韩秀峰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可想到眼前的形势，想到被远远拉在后头的肃顺，心里又不是滋味儿。
正胡思乱想，劝慰了一番的文祥回头道：“志行，河东他们去山东这一路上的粮饷，我已奉旨帮着张罗好了，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博川兄，这个时候让他们去山东合适吗？”韩秀峰紧盯着他问。
“之前光顾着剿长毛，没曾想捻匪比长毛还要难对付，僧格林沁那边十分吃紧，已经连上了四道折子奏请调兵，而眼下真正能上阵杀贼的兵就剩河营了。”文祥一边陪着他往前头走，一边接着道：“其实，派河东他们去山东还有一层考虑。”
“什么考虑？”韩秀峰低声问。
“先帝巡幸木兰前，你不是率河东他们在八里桥打过一仗吗，还毙伤不少洋兵。因为这事，河东他们被洋人惦记上了。要是让河营留在京畿，不但有碍和局，搞不好会再起兵衅。而朝廷又正值多事之秋，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就这些？”
“就这样，志行，你究竟想问什么？”
韩秀峰回头看看身后，见周围没别人，直言不讳地问：“博川兄，这事郑亲王、怡亲王和穆荫他们晓得吗？”
“晓得啊，不信你大可去问。”文祥嘴上虽这么说，但眼神却有些不对劲。
韩秀峰沉默了片刻，紧盯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不问了，要是连老兄您都不信，我韩秀峰还能相信谁！”
文祥突然转过身，遥望着正在几个侍卫催促下开拔的河营将士，轻描淡写地说：“志行，都说傻人有傻福，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先帝健在时，大头圣眷恩隆。现在先帝驾崩了，皇上和两宫太后竟一样觉得他老实可用。”
“是吗，这么说大头又能升官？”
“升不升我不晓得，但我敢断定他一定不会丢官。”文祥顿了顿，又说道：“钰儿也挺好的，听说她这些天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
韩秀峰很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大头，更不会无缘无故提任钰儿，心不在焉地说：“是啊，她这些天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我也有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别担心，钰儿多聪明，你们早晚能见着的。”文祥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志行，皇上和两宫太后命我先回京，圣驾回京可不是小事，何况大行皇帝梓宫很快也会恭奉回京，接下来有得忙，要做好多准备。你原先的差事也卸下了，不如跟我一道走。”
手下的兵被打发去了山东，两个亲信全升了官，其中庆贤正感恩涕零。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大头和钰儿，现在竟跟人质一般想见也见不着，韩秀峰意识到除了听文祥的先回京城，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故作镇定地说：“只要皇上恩准就行。”
“皇上会恩准的，让小山东赶紧去收拾行李吧。”
……
庆贤再次做上了官，要随驾。
王千里有了新差事，要在恭亲王身边听用。
韩秀峰就这么带着小山东，先跟文祥回京城。
没曾想到了京城，文祥既没让他去上驷院衙门，也不让他回重庆会馆，而是把他送到达智桥胡同里头的宅院，命等候已久的特木伦和林庆远等人帮着安顿，走前还留下一句“没事别出门，有事也别出门”！
送走文祥，回头看着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特木伦等老部下，韩秀峰实在忍不住了，紧盯着他们问：“几位，我这算是被囚禁了吧？”
“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给我们几个胆我们也不敢囚禁您。”
“那就是软禁？”
“四爷，文大人是让哥儿几个陪着您，可文大人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我究竟咋了，是贪赃枉法还是谋逆了？”
“四爷，您就别问了，我们几个说起来是在总理衙门当差的章京，其实就是个跑腿的，王爷和大人们的事我们几个哪会知道。我们只知道得伺候好您，您想打牌，咱们陪您打牌。您想吃酒，咱们陪您吃酒。您想听曲儿，我这就去找戏班子。”
韩秀峰阴沉着脸问：“大行皇帝宾天还没满两个月，现在能听戏吗？”
“别的地方不能，但在这儿您百无禁忌。文大人交代过，只要能让您高兴，只要不出门，做什么都行。”
特木伦话音刚落，林庆远就跟献宝似的捧出一叠书信：“四爷，日升昌被洋人给抢了，好在洋人只要银子不要书信，小的去盯着那些个伙计整整翻找了两天，总算找着了您的家信。”
“四爷，家书抵千金，要不您先看看家信，酒席马上就送过来，等酒菜摆上桌，咱们再给您接风。”
“好吧，不为难你们。”
韩秀峰回房看了一会儿书信，有老丈人寄来的，有大哥让侄子仕通仕达写的，有潘二和柱子的。
家里倒没什么事，琴儿挺好，两个娃不但聪明而且懂事，反倒是大哥和二哥的想法比较多，一个觉得他儿子启蒙晚，之前在乡下请的先生学问也不高，别说考举人中进士了，恐怕连秀才都考不上，打算给他儿子捐个文监生。
一个觉得这么大一家子，在县衙不能没人，打算把儿子送县衙户房或兵房帮闲，等县衙各房有书吏的缺空出，再花点银子找几个人作保顶上，虽然只是个书吏，但至少能免些徭役和赋税，还能帮着照看家里。
潘二说的是团练的事，可韩秀峰根本无心想那些，因为这几天经历的一切，让他意识到两宫太后和恭亲王等留守京城的王公大臣会有大动作，一定是在谋划怎么对付肃顺等先帝托孤的赞襄大臣。
可有大行皇帝遗诏在，她们又能做什么呢？
何况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家法，就算官心、旗心、军心、民心全在她们这边，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地视大行皇帝遗诏于不顾，授意文武百官群起而攻之，罢肃顺等人的官，革肃顺等人的职？
想到这跟造反差不多，韩秀峰觉得两宫太后和恭亲王应该不会也不敢这么干。可想到文祥连打带削的这些安排，又觉得他们真有可能对肃顺等人来硬的！

第七百五十八章 革职永不叙用（大结局）
这一软禁竟一连被软禁了七天，这滋味儿别提有多难受，韩秀峰真是寝食难安。
就在他快憋得发疯之时，之前名不经正传，现在却风头正劲的总理衙门领班章京王乃增和云启俊来了。不但带来了两大盒吃食，还带来了几个让韩秀峰目瞪口呆的消息。
先是郑亲王等随驾回京的赞襄大臣被革职逮问，紧接着恭奉大行皇帝梓宫回京的肃顺在密云被革职捕拿解往宗人府，这差事是刚实授步军统领的醇郡王奕譞持圣旨去办的，但真正动手的竟是荣禄和永祥。
恩俊应该也参与了，不然驻守密云的八旗马队和几百山西兵，绝不可能见先帝的托孤大臣被抓却不闻不问。
让韩秀峰更不敢相信的是，抓这样的大臣，办这样的大案，怎么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审办出个结果。可这才过去几天，两宫太后和恭亲王等人就已经诏赐郑亲王、怡亲王在宗人府空室自尽，就已经将肃顺处斩了，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被褫职，穆荫发往军台效力。
韩秀峰怎么也没想到两宫太后和恭亲王等人竟这么狠，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这就处斩了，罪名呢，杀人不能没个罪名啊！”
王乃增不但早就知情，甚至帮着出过谋划过策，从怀着取出一份宫门抄，念道：“上年海疆不靖，京师戒严，总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筹划乖张所致。载垣等不能尽心和议，徒以诱惑英国使臣以塞己责，以致失信于各国，淀园被扰，先帝巡幸热河，实圣心万不得已之苦衷也。”
“将洋人进犯京城，圆明园被焚掠，百姓受惊，先帝出巡的事儿，一股脑全扣到他们头上？”
“四爷，他们本就难辞其咎！”云启俊小心翼翼地说。
韩秀峰抬头道：“二位，且不说这一条罪名牵不牵强，就算他们难辞其咎，按例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还有，”王乃增恭恭敬敬地呈上宫门抄，不无尴尬地说：“四爷，下官就不念了，您还是亲眼瞧瞧吧。”
韩秀峰接过宫门抄看了看，魂不守舍地说：“擅改谕旨，力阻垂帘，这也算罪名？”
“擅改谕旨这可是死罪！”
“云清兄，别忘了肃顺乃先帝弥留时托孤的赞襄大臣，大行皇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本就有权拟旨，怎就成擅改谕旨了？”
“四爷，乃增知道您跟肃顺的交情，知道您心里难受，但这事真跟您没什么关系，您大可不必自责。”
“怎就跟我没关系了？”韩秀峰逼视着他问。
王乃增知道他很难接受这一切，干脆直言不讳地说：“四爷，这么说吧，从您率河营护驾回京的那一刻，肃党就已经完了！护驾回京的这一路上，您一定瞧出一些端倪，可您又能做什么呢？”
“我……我……”韩秀峰竟无言以对。
王乃增觉得必须帮他解开这个见死不救的心结，趁热打铁地说：“您要是出于义气，或出于对先帝的一片忠心，在护驾路上果断出手，别说朝中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和各省督抚不会放过您，恐怕连肃顺都会把您当作乱臣贼子。再后来见着文大人，您更是身不由己，总之，不是您见死不救，而是想救也救不了！”
“四爷，您应该这么想，这是人家的家事，怎么也轮不着咱们这些汉官掺和。”云启俊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您对先帝的一片忠心，知道您跟肃顺的交情，知道您气不过，可两宫太后、恭亲王和文大人也有他们的苦衷，这一切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有啥苦衷，怎么个不得已而为之？”韩秀峰冷冷地问。
“您一定是因为肃顺的事急糊涂了，您想想，要是太后和恭亲王他们不当机立断，等肃顺回了京，等他们八个聚到一块儿，这朝堂上还不大打出手，这朝局能安宁吗？”
“你是说他们会跟那会儿留守京城的文武官员闹起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别说他们了，连四爷您在留守京城的文武官员眼中都罪无可恕。”
“说来说去，你们不是来告诉我肃顺他们的消息，而是……而是……”
“四爷，外头的那些迂腐之辈确实揪着您不放，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您那会儿护驾巡幸木兰，反正在他们看来那会儿避走热河的全是奸臣，全应该治罪，听说弹劾您的折子堆起来有这么高！”
王乃增比划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您不用担心，文大人绝不会坐视不理。据我所知，荣禄和永祥也在帮您跟两宫太后求情。”
想到所谓的“肃党”不是被处斩赐死，就是被革职，有的甚至被发往军台充苦差，韩秀峰意识到现在不是为肃顺喊冤的时候，冷冷地问：“这说我韩秀峰也是肃党，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
“四爷，说了您千万别生气，死罪一定是安不到您头上的，但这官您恐怕是做不成了。”
“流放充军？”
“文大人和荣禄他们正在想办法，我和老云昨儿个也斗胆去求过恭亲王。”
韩秀峰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下意识拱手道：“让二位费心了。”
王乃增连忙起身回礼：“四爷，您这是说哪里话，您的知遇之恩我等铭记于心，现如今您落难，我等又怎会袖手旁观！”
“是啊四爷，这都是我等应该做的。”
想到现在的处境，再想从一个在衙门帮闲的书吏，到暂时还没被革职的上驷院卿，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韩秀峰不禁叹道：“走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仔细想想只能怨我自个儿。”
“四爷，您何出此言？”云启俊忍不住问。
“做小吏时，只要能办成事，真就是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有那么多顾忌。可这官做大之后，就忘了官场上的险恶，整天想着这个规矩那个规矩，以为个个都会守规矩。”
“四爷……”
“不说了，我有罪，我罪有应得，这就回房闭门思过。”韩秀峰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王乃增和云启俊看着他落寂的背影，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儿，可想帮又帮不上，只能对着他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
与此同时，任钰儿已在慈禧太后的寝宫外长跪了大半天。
慈安闻讯而至，看着心疼，一边示意她平身，一边低声道：“别急，这不是还没怎么你那个四哥吗？要说被弹劾，那被弹劾的官员多了，先起来，我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儿。”
“太后明察，我四哥一心报效朝廷，他要是个奸臣，那满朝文武还有忠臣吗？”钰儿泪流满面地说。
“知道知道，先起来。”
慈安示意宫女将她扶起，然后走进慈禧的寝宫，看着正在看折子的慈禧问：“妹妹还在忙？”
“原来是姐姐，快坐，你们几个奴才，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沏茶呀。”
“嗻！”
打发走太监宫女，慈禧扶着慈安坐下问：“姐姐，您是为外头那个丫头的事儿来的吧？”
“听说她都已经跪了大半天，她本就是个苦命人，何况听六叔和文祥他们说那个韩四也的确不是肃党，依我之见敲打敲打下就行了，咱们姐妹可不能跟肃顺他们那样，让实心办差的人寒心，更不能搞得天怒人怨。”
“姐姐说的是，可这韩四跟别人不大一样。”
“怎就不一样了？”慈安不解地问。
慈禧耐心地解释道：“姐姐，这么说吧，他在一些事上跟那个大头差不多，脑子里一根筋。何况他跟肃顺关系非同一般，您说这样的人能用吗？”
想到这几天做的那些事，慈安也有些后怕，喃喃地说：“既然不能用，那就……那就打发他走人，走得越远越好。”
“打发他走容易，可总得有个说法。”慈禧指指手边的折子，带着几分无奈地说：“真要是照着这些弹劾他的折子究办，怎么也得发军台充苦差。可帮着求情的不只是外头那个丫头，连文祥、荣禄和永祥那些个奴才都帮着求情，所以又不能真究办。”
“那怎么办？”慈安想想又看着外头道：“妹妹，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丫头整日以泪洗面，不能总看着她长跪不起吧？”
提到任钰儿，慈禧眼前一亮：“姐姐这一说，我倒是有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上驷院卿韩秀峰不但在大行皇帝丧期内纳妾，纳的还是官宦之女，简直丧尽天良，著革职永不叙用，即饬步军衙门将其逐回原籍。”
慈安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妹妹，你这是成全那丫头？”
“谁让咱们姐妹心软呢，不过这事得让荣禄去跟那个韩四交代清楚，这是法外施恩，他要是敢不识抬举，那就休怪咱们姐妹不留情面了。”
“这是自然，这乱点鸳鸯谱的事儿真要是传出去还不贻笑大方。”
慈禧点点头，接着道：“还有那个大头，一样不能留。他的妻室不是回泰州娘家了吗，回头让曹毓英拟道旨，打发他去泰州帮办团练。”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