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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见你
作者：爆炒小黄瓜
内容简介
 *角色的三观作者的三观 【一】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刚好从剧院里出来，拿着手杖，穿着深灰色长大衣，衣摆垂至膝盖，皮鞋锃亮。他的身材高大而挺拔，手指修长，骨节大而突出，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他泛白的鬓角，眼角的皱纹。 后来，她了解到，他娶过三任妻子，最大的女儿已经结婚生子。 他今年六十五岁。 是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父亲的老男人。 【二】 我们不合适。我太老了。他微笑着说，点燃了一支雪茄，用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夹着。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打转。尽管已经年过半百，他的身材却保持得非常好，胸肌结实，小腹平坦。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神充满了成熟与智慧。他不像一些毛头小子一样，会克制自己的笑容。他会大笑，但不管笑得如何开怀，始终有一种令人倾心的优雅。 太老不是他的错。她想，是她太年轻了。 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孩，但是这一刻，在他的面前，年轻竟然变成了她的劣势。她为自己的年轻而深深自卑。 【三】 如果他们只是两个灵魂，没有年龄，没有性别，没有身份，与外界彻底断开联系，那确实可以相爱，一个灵魂是有资格去爱另一个灵魂的。 然而，一条苍老的生命，却没有资格去爱另一条年轻的生命。 【阅读预警】 1、洁党勿入，HE，西方背景。 2、男主是真的老，女主也是真的年轻。 3、男主有钱，会保养，每周固定时间健身，有颜有身材有文化，极度自律，唯一不良嗜好是抽烟，请勿代入现实形象【非现实向小说】。 4、单向救赎，男主救赎女主。 5、骂我之前，可以去看看川端康成的《睡美人》或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苦妓追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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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
这可能是我唯一一篇先有序后有正文的小说。
为防止有人误会我的创作意图，我决定先说说为什么创作这篇文。
我给它的定位是爱情童话。为什么说是童话呢？女主在还没有遇见男主的时候，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生父不知所踪，生母是个应召女郎，同时有好几个男朋友。她没有童年，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父母，故而不懂怎样学习生活。稀里糊涂地辍学后，她开始在餐厅打工。
她没有思想，分不清好坏，同事都在追逐优越的物质条件，她有学有样，也一起追逐。自然而然地，她的生活越过越窘迫。这时，她想到了同事勾.搭的有钱老男人。同事帮她引见了一个年过半百、发际线倒退、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她麻木地去了，却对旁边的英俊老男人一见钟情。从此，黑暗的生命里有了第一簇圣洁的火。
这是女主的人设，男主的人设则来源于朋友的一句话，“那三任妻子为什么离开他”。
我顺着这句话思考下去，发现他的婚姻确实很容易破裂。男主是个极正派的男人，传统英国绅士，博学、温柔、禁欲。这种男人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却不是理想的恋爱对象，再加上他的三任前妻，都是名门闺秀，他拥有良好的学识、修养和家世，他的前妻们也有。所以，她们并不稀罕男主的优点。她们需要的是男主炽热如火的爱意，但他至始至终对她们都非常客气，尽管喜欢她们，却不会像小伙子一样疯狂而激情，久而久之，婚姻自然难以存续。
但是，男主拥有的一切，对于女主来说，却是她做梦都未曾梦见的。他们相处的时候，他既像老师，又像父兄。他填补了她童年时代的遗憾，手把手教她怎样将一手烂牌打得精彩。
这不仅是女主想要的，也是许多囿于困境、找不到出路的人想要的。
有段时间，我特别焦虑，特别压抑，非常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带我走出困境，教我面对一团糟的人生。但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于是，我将他写进小说里，让女主体会我无法体会的圆满。这是我称它为“爱情童话”的原因。
对于男主来说，爱上女主，无异于从船上跳进波澜壮阔的大海。他的内心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会突然死去，以及死去后，女主会不会很快将他忘记，开始全新的人生。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一生禁欲的他终于明白了“激情”的含义，也明白了前妻们为什么宁愿离开他，也要去追逐爱情。
女主给了男主崭新且刺激的爱情，男主给了女主崭新且圆满的人生。
这才是我想要表达的。

第2章
没人认为安娜是个好女孩。
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坏女孩。
她的生父不知所踪，母亲是个行情普通的应召女郎，像公共洗衣机般，男人们只需要往她的胸衣里塞几张纸钞，就能打开那扇秘密之门，享受隐秘的快乐。在这样“坏”的环境下长大，她无法不成为一个坏姑娘。
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头发浓黑又茂密，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扎成一束，皮肤是蜂蜜味糖浆的颜色，嘴唇很红，上嘴唇微微翘起，勾勒出甜蜜的弧度。她母亲的客人经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嘴唇看。她的母亲不得不板起脸，训斥她把嘴巴闭紧。她却不以为意，认为母亲是在嫉妒她的美。
她就是这样一个粗俗、没头脑却美得惊人的坏女孩。
十八岁那年，这个坏女孩经历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挫折。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也并不是一帆风顺——她的家庭虽然不算富裕，却刚好够得上温饱的水平，就是她的母亲时不时会跟男人私奔，抛下她一个人。所幸她的母亲还算有点良心，每次和男人私奔时都会留下一叠纸钞。安娜靠着那些钱，能勉强地活着。
她从没想过出去打工挣钱——她的母亲不会离开太久，一般两周过后，她就会被男人抛弃，然后灰溜溜地回到这所光鲜却肮脏的公寓，重新和安娜一起生活。所以，安娜面对母亲的出走，向来非常淡定。
但是，这一回不一样。她的母亲似乎找到了真爱，两个月过去了，都没再回家。
安娜有时候会想，她的母亲是真的找到了真爱，还是死在了那个男人的手上，被埋葬在荒郊野岭。这个想法会在她的脑中停留两秒钟，然后就被其他烦恼挤到了角落里。
母亲跑了，她没了经济来源，没钱交学费，也没钱吃饭了。
这时候，她琢磨出了母亲的好。虽然她的母亲是个应召女郎，却从没想过要将她培养成应召女郎的接班人。客人多看她一眼，她的母亲都会大发雷霆——尽管是对她大发雷霆，骂她是个搔首弄姿的小grues①，但她知道这是母亲保护她的方式，所以并不生气。
她的母亲脑子不怎么灵光，时常会蹦出一些浪漫到可笑的想法，即使被男人欺骗那么多次，依然向往温暖而美好的爱情。但总的来说，她还算一个合格的母亲。
虽然她经常对着安娜崩溃地尖叫、大吼，时不时想跟安娜同归于尽，但她用自己卖.身的钱供安娜上学，把她打扮得像电影童星一样青春靓丽……虽然最后，她还是跟男人跑了，但安娜想起她时，还是会掉几颗大大的泪珠子。
当然，如果安娜喜欢上学的话，说不定哭得会更久一些。可惜，应召女郎的孩子，注定不是读书的料。母亲离开了，她难过了一会儿，就被不用上学的窃喜冲昏了头脑。她终于不用去上那该死的学了！
安娜的母亲供不起她读私立中学，只能送她去公立学校。安娜在那里学会了抽烟、打架和骂人，唯独没有学会读书。偶尔，她的母亲会问她要成绩单，这时她就会拿出伪造好的成绩单。她的头脑和她的母亲一样不怎么灵光，这种时候却显得极为聪明。她没有伪造全A的成绩单，特意留下了两个刺眼的C，让母亲相信这是她的真实水平。其实，除了那两个C，其余全是假的成绩。
决定不去上学以后，安娜毫不犹豫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学校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都假装没听见。老师也不可能为了挽回一个差等生的学业，而亲自踏足红灯区。就这样，两周后，安娜收到了退学告知书。
拆开信封时，安娜的心绪毫无起伏。她太年轻了，年轻到近乎稚嫩，年轻到还不懂失去读书资格的后果。她只觉得自己解放了，自由了，是冲出牢笼的鸟儿，从此天高任鸟飞。
自由的安娜感叹了片刻，转身投入了疯玩的事业中。一周过去，她的疯玩事业因资金不足而被迫破产。她用那颗小巧且不灵光的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要去打工挣钱。
但是，去哪里打工，打什么工，她完全没有头绪。她的母亲离开时，以为自己养了一个美丽、知性、有希望进入大学的女儿，实际上她只养了一个漂漂亮亮的草包。
找工作这段时间，草包安娜认识了另一个草包——夏洛特。
当时，安娜正在街上闲逛，非常烦恼要做什么工作。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美得像纯洁青涩的天使，但这条街的人都知道，这个天使打架的狠劲儿和骂人的词汇量，是所有年轻女孩做梦都想不出来的。
安娜觉得自己这样很正常，她的母亲也觉得这样很正常——任何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想要在这世道平平安安地长大，都得有点自保手段，不然美丽就会变成刺向她们的锋利刀刃。
夏洛特知道这条准则，却从未想过遵守。她认为自己还没有美到需要自保的程度。然而，她却不知道，“美”不是她受到侵害的必需条件，“柔弱”才是。
那天，不算特别漂亮的她陷入了困境，被好几个小流氓围攻。安娜路过看见这一幕，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牛，叉腰赶跑了那几个流.氓。夏洛特看着小母牛的美丽脸孔，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谢谢你……救下我。”
安娜摆摆手：“没事，你赶紧走吧，这里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这次有我帮你，下次就不一定有人帮你了。”
夏洛特有些赧然：“我……我是来找一个人的，转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她的公寓。”
“你找谁？”
夏洛特双手攥得紧紧的，嗫嚅着说道：“梅森……太太。”
安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夏洛特涨红了脸颊：“我找梅森太太。”
安娜瞪圆了眼睛，诧异地吹了声口哨。梅森太太是这条街最有名气的老鸨。要不是她的母亲已经在应召女郎界混出了名头，估计也得经过梅森太太拉客。这女孩看上去如此正经，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裙，没想到一开口就要找梅森太太。
她不想多管闲事：“梅森太太在布鲁克区245号，直走左转再右转就是她的公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夏洛特却抓住了她的胳膊，哀求道：“我必须在下午六点前回家……你明天能带我过去吗？我、我可以给你钱，也可以给你带吃的，我在一家高级餐厅打工，可以给你带新鲜的奶油蛋糕……那些蛋糕很贵的，在外面卖5美元一个……求求你帮帮我，我找梅森太太有很重要的事。”
安娜没吃过高级蛋糕，对奶油蛋糕不感兴趣。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你说，你在高级餐厅打工？”
夏洛特点点头。
安娜想了想，直白地说道：“我在找工作，如果你能让我也进餐厅工作的话，我就带你去见梅森太太。”
夏洛特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我可以带你去见餐厅的经理，但我无法保证，经理会要你……”
安娜眼神狡黠：“没事，这样就够了。”
——
安娜的面试非常顺利，这都要归功于餐厅经理的性别——只要是男人，都无法拒绝这么一个美人儿上门。更何况那天，她还化了个淡妆。安娜读书没什么天赋，诱惑男人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她将睫毛刷得又长又黑，在鼻尖抹了一点腮红，两片嘴唇被涂成淋了糖浆的红樱桃。
餐厅经理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沦陷了，果断把她留了下来。如此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安娜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比母亲要聪明太多——母女俩都没有文化，都没有头脑，女儿却找到了比母亲更加体面的工作，不是比母亲聪明是什么？
当天，她把夏洛特带到了梅森太太的公寓前。虽然很好奇夏洛特找梅森太太干什么，但她并不想走进这座豪华的坟墓。她在外面点燃了一支香烟，夹在手指间，时不时吸两口。白色烟雾冉冉升起，模糊了她浓墨色的眉眼和鲜红色的唇。
夏洛特走出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性感尤物，今年才十八岁。夏洛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一闪而逝的妒忌，走过去，小声说：“走吧……”
安娜看着她的表情，还是没能按捺住内心的好奇：“你到底怎么了？”
有时候悲伤的情绪压抑太久，连轻描淡写的询问都无法面对。夏洛特红着眼，扑进安娜的怀里，抽泣着说：“我、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十分钟后，安娜听懂了来龙去脉。
夏洛特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但她的花销却远远超过了普通家庭的承受范围。然而，她却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花出去的，也不知道它们都花在了那里。这一点，安娜倒是深有体会，她也经常困惑钱为什么那么不经花。
夏洛特花钱最狠的那一年，她的父亲刚好失业，整天待在家里看电视。有一天，他无聊翻她的衣服，从她的衣兜里翻出一条长长的账单，整个人差点气晕过去。夏洛特也因此被赶出了家门。虽然后来，她的父亲又把她找了回去，但从此她不敢告诉家里自己真实的开销。
她知道大手大脚地花钱不好，却无法克制内心不断膨胀的购物欲。电视上、大街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购物广告，到餐厅来消费的有钱女孩越来越多，再加上她很多同事都和有钱男人有一腿——白天，她们是年轻漂亮的服务生，到了晚上，她们则会换上缀满亮片的短裙，挎着皮包，挽着有钱男人的手逛街。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她渐渐开始分不清好坏——这么做的人太多了，就算是坏的，也有那么多人陪她一起坏。于是，她搭上了一个有钱男人。她不奢求成为他的情.妇，只想填补家里的亏空，让失业的父亲肩上的重担轻一些。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谁知真的傍上有钱男人后，她的购物欲反而更加膨胀了。这下，她不仅要和餐厅里的女孩比美，还要和有钱男人身边的莺莺燕燕进行攀比。不知不觉间，她欠下的债务越来越多。前几天，一个威胁电话甚至打到了她的家里去，还好当时接电话的是她自己，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解释。
如此焦灼的情形下，她傍的有钱男人竟然失踪了。没办法，她只好打听到梅森太太的住址，想找一个新的有钱男人渡过难关。如果那天没有碰见安娜，她被小流.氓玷污以后，大概率会选择自杀。
安娜听完她的苦衷，没什么触动——这种金主突然失踪、应召女郎不知所措的故事，她听过太多，很难再有什么触动。
她暗暗琢磨着，如果有一天，她也走到了夏洛特这一步，是否也要去找一个有钱男人渡过难关？
她用那颗小巧的、格局不大的脑袋思考了片刻，得出了一个结论：到时候再说吧！这也算是一条退路。
——
安娜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用到了这条退路。
她听夏洛特讲述往事时，只觉得她蠢笨至极，竟然在明知自己没钱的情况下，还和周围人进行攀比。等她正式开始工作后，才发现真的没办法不攀比。
周围的女孩都抹着来自法国的大牌口红，使她根本无法拿出兜里塑料外壳的廉价口红。她们的卷发充满光泽，充满弹性，一看就是经常出入高级美容院。
安娜虽然暗地里不停翻白眼，觉得这些人在享受与自己身份不对等的服务，但需要她做出选择时，内心真正的想法，竟然是成为她们其中一员。
她看不起这些人的纸醉金迷，却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那个浮华而炫目的世界。夏洛特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了堕落。

第3章
那天，安娜回到公寓，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母亲存钱的地方，伸手一摸，竟然摸了个空。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摸了几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家里不可能遭贼，因为她就住在贼窝里，从小到大没人比她更懂防贼。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把钱都花光了。
花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安娜努力回想这几天买了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买。不对，一开始，她买了一些小东西，像耳环、发卡、假睫毛……这些小玩意儿只要十几美分，她觉得自己承担得起，于是一口气买了一大堆。
后来，她路过一个杂志摊，摆在最前方的杂志，女模特穿着白色的比基尼，眼神迷离，亮粉色的双唇微张，露出整齐的贝齿。许多男人在这本杂志前流连忘返。她唾弃着这些男人好色的样子，却不由自主地走进了百货商场，买下了一支金属管口红。
口红到手的一瞬间，她心中闪过一丝后悔，但很快就被膨胀的满足感填满。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间买下了很多没必要的化妆品。因为不是一次性将钱花光的，她甚至没有花钱的负罪感，也不觉得自己是在乱花钱，直到回到家，才惊觉自己已经把钱花完了！
尽管她已经找到了工作，但距离发工资还有一段时日，而且，这家餐厅并不会像其他餐厅一样，会为员工提供吃喝。钱花光以后，她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想到这里，她的背上爬满了冷汗，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离开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不再有亲人，也不再有避风的港湾，任何事都只能独自面对。
安娜站起来，浑浑噩噩地走到卫生间，想洗把脸冷静下来。然而，她打开水龙头，看着哗哗流下的清水，第一反应却是，以后水费是不是也要她去交……？
怎么交？
去哪里交？
要交多少钱？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她的母亲是怎样的优待她。为了保护她，她的母亲把她裹在一个温暖而安全的蚕茧里，将黑暗和肮脏隔绝在外。她的母亲从不跟她诉说自己有多么辛苦，也不向她表达爱意，只给她输送能活下去的养分。她确实活下来了，却对存活的办法一无所知。负责提供养分的人离开了，她浑浑噩噩地从蚕茧里钻出来，然后一脚踩进了沼泽般的黑暗里。
镇定地关上水龙头，安娜用毛巾擦干湿润的脸颊，凑到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这张漂亮的脸蛋。
洗掉眉毛、睫毛膏和口红后，这张脸蛋反而更漂亮了，肌肤蜜似的甜润，透着健康的粉红，就算不涂口红，嘴唇也是鲜亮的玫瑰色。不过，这一点让安娜不高兴极了，因为现在流行亮粉色和浅粉色，她涂在嘴上显得特别可笑。
她的头发和眉毛特别浓密，几乎每隔两天，就要修一修眉毛，不然就会像疯长的杂草似的，蔓延到发际线去。她过于厚实的头发，让她骄傲，也让她头疼。她的发质很硬，每一根头发都生机勃勃，每天至少得花十分钟梳头，因此总是错过公交车。
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若是失去金钱的灌溉，很快就会黯然失色。
她想起了母亲的朋友，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应召女郎。母亲告诉她，这女孩是因为意外怀孕才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安娜，现在的女孩都完啦，还在读高中就怀孕了！我听那女孩说，在她们学校，甚至有女孩生完孩子再回去上课的——竟然有这么可怕的事！你可千万别跟她学，你以后是要上大学的！”
说完，她的母亲掐灭烟头，打开房门，把那女孩接了进来。那是安娜第一次看见不体面的应召女郎——在此之前，她以为所有应召女郎都和她母亲一样，过着时不时跟客人私奔的浪漫生活。那女孩脸色苍白，双颊长满黄褐色的雀斑，下嘴唇有一块翘起的死皮，似乎很久都没有好好打扮自己了。
安娜并不同情那女孩的遭遇——她根本不懂，不到二十岁生孩子，对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但她挺同情那女孩没办法打扮自己。如果有一天，她也变得那么狼狈，那么浮肿，那么难看，那她宁愿去死。
想到这里，安娜抬起头，看着镜中青春靓丽的自己，做出了决定。
——
次日，安娜找到夏洛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有钱男人的？”
听见这话，夏洛特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还以为安娜要羞辱她，支支吾吾地吐不出话。谁知，安娜下一句话是：“能不能帮我也介绍一个。”
夏洛特：“……”
夏洛特涨红了脸，看着安娜纯洁美丽的脸蛋，其实很想劝她别走上这条不归路，但她的思维简单，唇舌蠢笨，想不出劝解的话语，再加上每个堕落的人，都希望别人一起堕落。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安娜的请求。
这一回，换夏洛特把安娜带到了梅森太太的公寓前。安娜走进去时，还以为自己走进了恐怖片里巨人的心房。屋内墙壁是灰粉色，地毯是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粉味，因为气味过于浓烈，让人想起夏日巷尾发酵的垃圾堆。
一个女人从二楼走下来，漠然地看她一眼，走向沙发坐下，低头开始涂趾甲油。她穿着吊带长裙，肩膀浑圆，上半身饱满得像快结出果实的花朵，浑身散发出酒和汗的气味。她似乎没有闻到自己的体味，只是专注地涂趾甲油。
梅森太太的房间在公寓的最里面，即将走进那个房间时，安娜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逃跑欲望。
她终于察觉到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想到有可能再也回不了头，她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炸起来，小腿在打颤，后背全是黏糊糊的热汗。
这时候，她所有感官都敏锐了起来。像误闯猛兽巢穴的羚羊一样，她嗅到了这座公寓坟墓般腐朽的气息，她看到了住在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青色的眼圈、疲乏的神情。她渐渐意识到，出卖自己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除了出卖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想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的脑袋太小，太精致了，这是一颗适合出现在镁光灯下、杂志封面上的脑袋，而不是一颗用来思考的脑袋。
所以，她想不出来。
最终，安娜走进了梅森太太的房间。
令她松一口气的是，梅森太太长得并不凶恶，甚至有些和气。她烫着齐耳鬈发，眼线浓黑，嘴唇很厚，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对金钱的渴望，似乎在她这里，只能谈论肉.体和金钱这两种话题。
梅森太太看了安娜一眼，有些惊讶：“玛丽？”
在梅森太太的面前，安娜的锐气被磨平了不少：“玛丽是我妈妈。”
“这样。”梅森太太应了一声，用大拇指和食指摘下嘴里的香烟，吐出一个呛人的烟圈，“那么，小姑娘，你找我干什么？我最近可没找你妈妈的麻烦。”
“我妈妈跑了。”安娜本想把自己描述得凄惨一些，但她的文字功底有限，再加上这段时间，她大手大脚地花钱，过得可以说是逍遥自在，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描述得凄惨一些，干脆平铺直叙地说道，“我没钱了，你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个有钱男人。”
“可以。”梅森太太答应得很爽快，“但我要收介绍费。”
“多少？”
“不多，165美元，一次隆胸手术的价钱。”
安娜问：“以后给你行吗？我现在没钱。”
梅森太太眯着眼打量她片刻，缓缓点了下头：“可以，不过你要和我签个合同。”
“行。”
交易达成。梅森太太把香烟搁在烟灰缸的边缘，用舌头舔了下大拇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两行英文。她的字迹非常潦草，但大概能看清“165美元”等字样。安娜接过纸张，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会儿，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安娜&#183;布朗。
做完这一切，梅森太太随手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里，像是根本不在乎那165美元。她拿出一个硬壳相簿，扔到安娜面前：“这些，都是我这里的常客，你挑两个合眼缘的。”说着，她夹起香烟，吸了两口，像音乐剧里的女巫沙哑地笑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不是总是吵着闹着要公平么。我这样算不算公平？给你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选举权。”
安娜打开相簿，里面全是形形色色的中年男人，每一个都长得奇形怪状，每一个都胖得像怀胎八月的孕妇。她皱着鼻子，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看得过去的中年男人。她把相簿推回去：“就他吧。”
梅森太太的头没动，眼珠往下一转，看清了男人的长相：“哦，他呀，他喜欢女学生——不是酗酒打架崇拜嬉皮士的女学生，是青涩可爱的女学生。明天我就安排你们见面，你记得不要化妆，打扮得清纯一点。”
就这样，安娜顺利地卖掉了自己，并欠下165美元的债务。
第二日，她按照梅森太太的指示，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市中心的歌剧院。她很少到这里来，因为这里太过繁华，每个经过这里的女性都闪耀夺目。她知道自己很美，却也知道自己还没有美到睥睨全美国女性的地步，所以只在自己的街区当美人儿，很少踏足市中心。
走下出租车，她路过一家糖果店，在橱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是中年男人喜欢的长度。她浓密的头发披散着，盖住一截清瘦的锁骨。失去烟熏妆的武装后，她美丽的眉眼氤氲着一团稚气，看上去就像真正的女学生一样，而不是一个即将出卖自己的失足女孩。
安娜是个乐观的女孩，乐观的要素就是绝不深想。于是，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身走向歌剧院。
白色剧院宏伟庄严，罗马柱古老而奢华，星条旗在风中飘扬。安娜等了十多分钟，有些无聊，往嘴里塞了条口香糖。
这时，有两个男人从剧院里走了出来。
最先走出来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圆脸，有些发福，但因为鼻梁挺直，额头饱满，长得不算特别难看，刚好在她的接受范围内，是她准备傍上的有钱男人。
至于，另一个男人……
安娜眨了眨眼，忘记了嚼口香糖，傻傻地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停滞了两秒钟，但紧接着就被更响亮、更急促的心跳声就填满了心房。
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她的耳根一阵针刺般疼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充血发热的感觉。
……她竟然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的侧脸，心跳到耳根发疼发热。
可是，那个男人长得是那么好看。
他拿着手杖，穿着深灰色长大衣，里面是黑色缎面衬衫，衣摆垂至膝盖，皮鞋锃亮。他的身材特别高大，几乎高出旁边中年男人一个头，似乎要微微低头，才能听见中年男人的声音。他一边听着中年男人说话，一边微勾唇角，露出礼貌却漫不经心的微笑。
这个笑容，直接让她半边心脏都陷入麻痹。
分明不是春天，四周也没有鲜花盛开，看着那个男人的面孔，她却听见了灿烂春花扑簌簌怒放的声响。

第4章
刚好这时，数十只白鸽振翅起飞，遮住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她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像广场上追逐氢气球的小朋友一样，追在他的身后，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他的眼睛是有些罕见的灰蓝色，透着一种不关心任何事的冷漠，脸上却挂着充满亲和力的微笑。他的年纪似乎有些大了，眼纹和眼袋都很明显，但不知为什么，这些瑕疵就像维纳斯的断臂、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失踪的头颅般，反而令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同时也削弱了冷色调的瞳孔带来的冰冷感。
安娜看着他，看了又看，头脑一片混乱，耳边“嗡嗡”作响，除了愈发强烈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
她不懂什么是爱情，也不懂什么是一见钟情，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令她心动的气质。
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动，她形容不出来，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类似冰遇见了火，荒漠看见了绿洲，海里的鱼儿见到了草原的羚羊。
安娜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女孩，正是因为有自知之明，她从不幻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也从不幻想自己能走出那个肮脏的街区，她知道自己注定是个坏女孩，所以从没有想过要变好。
但是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她突然有了变好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年轻女孩本身就是多变的，她不再觉得变好一件不可能的事，也不再觉得走出那个肮脏的街区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这个人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安娜怔怔地追着这个男人跑了一条街，直到他走进一家豪华酒店里。一个身穿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对他微微躬身，推开了厚重的玻璃大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后，她才回过神来。
她站在外面，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深蓝色玻璃上的自己。和那个男人比起来，她是那么幼稚，那么轻浮，就像是在快餐店里吃圣代冰淇淋的小女孩一样。而他稳重又成熟，一举一动都散发着别具一格的优雅。她和他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她在大街上遥遥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想到这里，安娜想要变好的冲动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失魂落魄地看了这家酒店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后，她脱掉帆布胶底鞋，看着寂静又空荡的客厅，忽然很想哭。
以前家里的客厅最热闹，她每天放学回家，都能在玄关的地毯上，看见不同款式的男士皮鞋。她的母亲喜欢听节奏缓慢的爵士乐，经常听着听着就一个人痛哭起来。
安娜觉得她太神经质，每次她听歌的时候，都会溜进卧室里假装看书。她最讨厌和母亲说话，但是这时，她却忽然非常非常想念母亲，甚至有些想念那些难听的爵士女声。
安娜吸了吸鼻子，走到收音机前，调到爵士乐的频道。单簧管、萨克斯和钢琴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不一会儿，充满鼻音和嘶哑的忧郁女声，感叹着发生在夏日的忧伤爱情。安娜闭目听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很难听。
听完一首难听的爵士乐，安娜忧伤的心情被暂时治愈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正要去拿点钱出门吃饭，突然反应过来——她今天请了一天假，跑到市中心的歌剧院去，不就是为了找长期饭票吗？
然后，她干了什么？
她忽略了梅森太太介绍的长期饭票，追着另一个男人跑了一条街，直到回家听完一首歌，才想起来长期饭票的存在。
……怎么办？
再回去找长期饭票吗？
假如没有看见另一个男人的侧脸，她肯定会回去找那个长期饭票，但是她看见了……她真的没办法再接受那个饭票的长相。
安娜捂着瘪瘪的肚子，仰躺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她好饿，想吃松软酥脆的面包，但她也想拥有陌生男人那种高贵优雅的气质……要是她选择了面包，就没有机会再变得高贵优雅了。
可是，她真的好饿。
而且，她为了面包，还欠下了165美元的债务……气质能挣钱吗？显然不能。
越想越烦躁。安娜翻了个身，抱住抱枕，用头狠狠撞了抱枕两下。
因为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第二天起床时，她差点晕倒在卫生间里。她眼前白光闪烁，脑子嗡嗡作响，内脏拉响尖锐的警报。这是低血糖的征兆。安娜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去烧了一壶热水，用玻璃罐子内仅剩的蜂蜜，泡了一杯热糖水。
喝下去后，她胃里舒服了不少。但是，不可能总喝蜂蜜水，而且也没多少蜂蜜了。她必须在“面包”和“陌生男人”中做一个抉择。
不知道是因为太饿，还是“面包”和“陌生男人”打得太激烈，一整个上午，安娜都有些恍惚，记录客人的点餐时，把“猪脖肉”听成了“猪腿肉”，把“奶油焗龙虾”看成了“奶油泡芙”，把“牛仔腿”当成“猪肋骨”送了过去。
餐厅经理差点被气死，看见她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孔后，一肚子火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啦？”经理看着她长而湿润的黑睫毛，和气地问道，“一上午都没精打采的。”
安娜等了一上午，就等他这句话。她眨巴眨巴眼，宝石似的泪珠儿扑簌簌掉下来：“对不起，我太饿了……”她是真的饿，所以哭得格外逼真可怜，“我妈妈和男人跑了，我没钱上学也没钱吃饭了……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可以坚持下去的，没想到还是搞砸了工作……真的很对不起。”
只要说话的对象是男人，安娜的头脑就特别灵光，她故意隐瞒了对自己不利的信息，只说对自己有利的真话。因为全是真话，所以即使是餐厅经理这样精明的男人，也听不出谎言的痕迹——当然，就算听出来安娜在撒谎，他对着这张美丽的脸蛋，也不会指责什么。
餐厅经理的薪水，是安娜的好几倍。他握住安娜瘦弱的肩膀，把她按在椅子上，让另一个服务生去厨房端一盘儿童套餐过来。
说完这话，他在安娜旁边坐下，温和地说道：“不够吃的话，再跟我说。以后不要饿着肚子上班了。对你我都不好，你刚才那些可爱的小错误，可让我挨了不少骂。”
因为长得漂亮，安娜从小到大受过不少优待，这种程度的优待还不足以令她感激涕零。但刚才她确实犯了很多错，于是老老实实地道歉说：“对不起。”
经理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仿佛刚才差点被气死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很快，儿童套餐被送上来，一杯可口可乐，一碟酱烤猪肋排，一碗意式蔬菜沙拉。安娜饿极了，顾不上形象，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经理微笑着望着安娜。她那张小嘴儿饱满鲜红，沾上黄褐色的酱汁后，不显得油腻，反而让人内心涌起一股食欲。她红通通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儿，黑睫毛因为太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这女孩是如此妩媚，如此性感，如此漂亮，就是身上的少女气息太重了，尤其是咕咚咕咚喝可口可乐的模样，让经理想起了家里刚上高中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体内的邪火消失得一干二净，找了个借口，悻悻然离开了。
安娜知道经理在看她，但她习惯了，也不在乎。反正他请她吃了一顿大餐，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随便他看。她还在思索面包和爱情的问题，尽管她根本不知道“爱情”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她给他取了个代号，“L”，“LOVE”的首字母。
L先生。
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她想着L先生，连欠钱的烦恼都轻了不少，不管看什么都暖洋洋的粉色。
这么想着，她抬起头，竟然看见L先生从餐厅正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黑色条纹正装，浅灰色衬衫，系着黑色领带，这套衣服显得他的腿尤为修长，也让他的气质更加高贵出众。璀璨水晶吊灯下，他灰白色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耸的眉骨。
他似乎的确有些老了，即使脸颊窄瘦，鼻梁挺直，她还是看见了很多突兀的皱纹。不过没关系，老就老，她对年龄没概念，看不出他多少岁，只觉得他显老也好看。
这时，一个女人看见L先生，立刻站起来，向他热情地挥手。那个女人一头披肩鬈发，穿着时髦的迷你裙、棕色丝袜和红色玛丽珍鞋，拿着镶嵌着亮片和假珍珠的手拿包。她走过去，亲热地挽住L先生的手臂，邀请他落座。
安娜有些不高兴地咬了咬下唇，但马上，L先生就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挑了个座位坐下。安娜松了一口气，心情又变得愉快起来。
不过很快，她又不高兴了。女人坐在L先生对面，纤纤十指交叉，抵住尖尖的下巴，微笑着望向L先生，轻声说着什么。如果只是这样，安娜还不至于不高兴，但是金色餐桌下面，她那只红色玛丽珍鞋竟然悄悄攀上了L先生笔直的小腿。
安娜一个没忍住，猛地站了起来。
但她只能气得站起来，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L先生根本不认识她。
他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什么“爱情”，什么“L先生”，都只是她浪漫又可笑的幻想罢了，他们连话都没有说过。
安娜垂头丧气，深深吸气，想从对L先生的绮思中挣脱出来，但是同事的一句话，又让她重新沦陷了回去。
“安娜，吃完了吗？我肚子有点痛，你去负责A2桌行不行？”
A2桌，正是L先生那一桌。
安娜转过头，第一次对同事绽开灿烂的笑容：“好呀。”

第5章
安娜匆匆擦干净嘴巴，接过同事递来的菜单。她本想小跑到L先生身边，但看见他对面那个女人性感慵懒的坐姿后，她犹豫了一下，努力回想着电视里女模特的姿态，迈着猫步走了过去。
她穿着天蓝色的服务生制服，这颜色对蜜色皮肤的女孩是灾难，却把她衬托得天真又妩媚。不过，这些妩媚在她拙劣的猫步下，都变成了小女孩模仿妈妈涂口红的可笑。所幸她足够美丽，即使可笑也动人。
安娜对自己动人的可笑浑然不知。她猫步走到A2桌，用这辈子最甜蜜的嗓音问道：“中午好，请问现在可以为两位点餐吗？”
L先生终于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在安娜的眼里变成了电影中无限慢放的画面。但是，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很快垂下眼，用两根手指翻了翻菜单，然后将菜单递给了对面的女人：“女士优先。”
这是她听见的他说的第一句话，标准的牛津腔，音色相当低沉而磁性，仿佛胸腔内有一根低音大提琴的琴弦。可惜，是对其他女人说的。
她不由有些气闷，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理由气闷，于是更加气闷了。
女人接过菜单，翘着涂了红指甲油的小拇指翻了很久，用食指点了点食物的图片，高高在上地说：“这个吧。”
那是一盘极贵又极少的蔬菜沙拉。安娜很不喜欢她目中无人的态度，却只能乖乖记下沙拉的名字。
菜单落入L先生的手中。她心想，要是他也这么傲慢地点餐，她就不喜欢他了。
谁知，L先生居然朝她露出一个尊重的微笑，温和地问道：“有红酒吗？”
他彬彬有礼的态度让她呆了一下，心跳加快了不少：“有。”
这一回的心跳比上次还要强烈，几乎要跳到喉咙口，头脑也一阵眩晕，吓得她以为低血糖又要发作，连忙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翻开菜单：“不过，我们只有勃艮第和波尔多……只出售整瓶而不单卖。”
说着，她不禁在心里抱怨经理太小气，这些葡萄酒贵到离谱，一瓶就要卖180美元左右，这么贵的葡萄酒竟然只按整瓶出售……万一L先生想喝又买不起怎么办？
L先生却毫不在意葡萄酒的卖法，也不在意它们昂贵的价格：“就勃艮第吧。”说完，他合上菜单，递给安娜，“谢谢。”
她双手接过菜单，紧张道：“不客气。”
把菜单移交给后厨时，安娜满脑子都是L先生温和而尊重的微笑，完全忘记了要学女模特走猫步。她的心潮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男人而跌宕澎湃，他朝她微笑一下，她就像听见炎夏蝉声般，连呼吸都是潮热的。当然，他朝那个女人微笑一下，她也会听见炎夏蝉声，只不过是几千只蝉嗡嗡鸣叫，烦得她恨不得把盘子扣在他的脸上。
安娜一边在脑中排演幼稚的情景剧，一边竖起耳朵，偷听L先生和那个女人的对话。原来，这女人并不是L先生的情人，也不是他的情妇，而是一个富豪的私人女秘书。她以富豪的名义将L先生约了出来，却迟迟不肯告诉他富豪在哪里。十几分钟过去，她不仅没跟他提及有关富豪的正事，还一直在挑.逗他。
从安娜的角度望去，女人已脱下了红色玛丽珍鞋，用裹着丝袜的脚尖，轻轻勾着L先生的小腿内侧。
任何男人看见这一幕都会血脉贲张，L先生却晃了晃水晶杯，笑容有些冷漠：“女士，我的时间有多宝贵，你应该知道。”
女人楚楚可怜地说道：“谢菲尔德先生的时间有多宝贵，我当然知道……我无意浪费您的时间，约您出来，只是想跟您说声谢谢，您送的香水非常好闻。”
原来他姓谢菲尔德，好耳熟的姓氏……等下，是他主动撩拨的这个女人？
L先生也有些疑惑：“香水？”
女人打开手拿包，拿出一个琥珀色的女士香水瓶：“就是这瓶。您忘了吗？”
L先生放下水晶杯，右手手肘搁在桌面上，用手指轻揉了揉眉心，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时候送过这瓶香水。许久，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抱歉，真的想不起来了。”
女人似乎非常失望，神色忧伤地叹息了一声：“您不知道，我收到这瓶香水时，有多么高兴。您是我学生时代最崇拜的企业家，您在芝加哥大学演讲的录像，我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不冒充我的老板把您约出来，我根本没有机会跟您说话……”说着，她一只手握住L先生的手腕，另一只手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深陷的锁骨和乳.沟，“真的很抱歉，要怪就怪这瓶不该送出去的香水吧。”
原来是这样。安娜忽然对L先生失望极了。原来是他先送给这女人香水，搅乱人家的芳心，等待人家主动把他约出来……这样他既可以占到女方的便宜，又可以表现得毫不知情，维持道貌岸然的假象。呸，亏她还以为他吃亏了呢，不要脸的老男人！
她正要决定不喜欢这个人了，就听见L先生淡淡地说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瓶不该送出去的香水。”
话音落下，他在女人极度愕然的神情中，抽出自己的手，把那瓶香水拿了过来：“我收回了。”
女人瞠目结舌地望着他，表情几乎有些滑稽。
L先生喝了一口葡萄酒，慢悠悠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女人懵了，是真的懵了。她用这招勾.搭过不少有钱老男人，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谢菲尔德确实没送过她那瓶香水，那瓶香水是她自己掏钱买的，但是……这是重点吗？正常男人看见她解开衣扣，只会想把她带到酒店去，而不是像谢菲尔德这样把香水拿回去。
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做错了，想离开又有些不甘，这时，L先生转了转香水瓶子，给出了致命一击：“是舍不得这瓶香水么。”
听见这句话，女人的脸颊脖子根立刻涨得通红：“……我没有舍不得！”
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人都望了过来。感受到周围人探究的视线，她简直恨不能化为一缕青烟原地消失。成功勾.引了那么多男人的手段，在这老家伙的面前居然一点作用都没有……什么贵族后裔，什么英国绅士，都是骗人的！这老家伙看上去温和又庄重，实际上言辞比贫民窟的妇人还要刻薄。
女人羞耻极了，连招呼都没有打，匆匆扣好衣领扣子，穿上鞋子，拿起手拿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面对女人的离去，L先生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毫不惋惜失去了一场活色生香的艳.遇。他晃了晃水晶杯，喝了一口葡萄酒，有些讥讽地吐出一个词：“Femina……”
安娜的母亲曾接待过一位老教授，那位老教授兴奋至极时，会扯着嗓子大喊，“噢，上帝，Femina！”托他的福，安娜知道了这是拉丁文中“女人”的意思。但L先生为什么要感叹“女人”？难道他不喜欢女人吗？
想到这里，她有些紧张地望向L先生，生怕他是个同性恋者。安娜读书的时候，见过很多男同学在小树林里幽会，也见过同性恋情暴露的男同学被骂“妖怪”和“怪物”。她喜欢这个男人，不希望他一把年纪还被骂“妖怪”。
L先生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正在担心他被骂“一把年纪的妖怪”，他平静地喝完一杯葡萄酒，对她招了招手：“小姑娘，结账。”
“噢，好。”安娜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钞票。她低头数了数，发现多了五美元，正要还给他，就听见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小费。”
安娜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数额这么大的小费，还是喜欢的人给的。一时间，她不禁脸红到了脖子根，耳根阵阵发烫：“啊……谢谢你呀。”
“不客气。”他微微一笑，站起身，理了理袖扣，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杖，准备离去。这时，他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桌上琥珀色的香水瓶：“这瓶香水的基调是橘子、玫瑰和麝香，很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女孩。你拿去用吧。”
安娜眨巴眨巴眼，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转身走远了。
一个女同事看见这一幕，酸溜溜地说：“运气真好，白捡一瓶潘海利根的香水。”
安娜的见识有限，不知道潘海利根是什么品牌，但她能从同事酸不溜秋的语气中，听出这是一瓶价值不菲的香水。
换句话说就是，他送给了她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
安娜吸气、吐气，拼命地用舌尖抵住上颚，才没有偷笑出声。她弯着大大的眼睛，轻哼着歌谣，像得到了快餐店额外赠送的小玩具般快乐。将桌上的香水瓶放进衣兜里，她面带微笑，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她非常清楚，这极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和L先生有交集，于是格外珍惜这瓶被其他女人用过的香水。
因此下班的时候，她发现这瓶香水在更衣室不翼而飞后，整个人都出离愤怒了。

第6章
安娜是个坏女孩。
坏女孩可不是指会打架和骂人的女孩。安娜十五岁的时候，曾因为和同学一起用棒球棍敲碎警车的挡风玻璃，而被扭送到警局。
不过，这事并不能怪她，那时候的青少年几乎都在搞破坏。联邦调查局显示，那一年，全国因凶杀、强.奸、抢劫、故意伤害、汽车盗窃等罪行而被捕的人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几乎占到了半数①——这是一个黑暗而疯狂的时代，青少年们头戴假发、身穿闪亮的尼龙衣衫游.行，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自由却堕落的气息。
安娜和那伙人一直厮混到17岁。17岁以后，她看着自己天使般漂亮的脸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当一个女神，而不是整天和思想行为都很幼稚的男孩子鬼混，于是她果断离开了那群不良少年，独自美丽。
从那以后，她只关注自己的外表，只钻研化妆技术，再不跟不良少年搅和在一起，但这并不代表她变好了，她只是对打砸抢没兴趣了而已。
现在，她看着空荡荡的储物柜，重新对棒球棍敲人脑袋有了兴趣。
安娜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不要冲动，L先生那么优雅，那么庄重，肯定不会喜欢暴力的不良少女——可是，她完全忍不住。一想到今天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见L先生，那瓶香水是他们最后及唯一的联系，她就想打爆那个小偷的脑袋。
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在换衣服，会来餐厅做服务生的女孩，大部分都是有色人种，或是像安娜这样的印欧混血。除了那几个特别好看的女孩，大部分客人都不喜欢被黑人女孩服务，他们觉得黑人的手指太黑，可能藏着某种不知名的细菌。因此，上菜的要么是白人女孩，要么是安娜这种美得突破基因限制的女孩。
因为长得漂亮，安娜从小到大其实没怎么受歧视，除了被一个极端种族主义的老头骂过“去死”以外，作为拉丁裔和白人的后代，她的生活比起其他印欧混血可以说是风平浪静。但这并不妨碍她讨厌白人。
所有人都认为黑人的手脚不干净，但事实上，她见过的白人小偷更多，上学的时候，更是有白人政府官员的孩子和他们一起砸玻璃②。所以，安娜从不认为犯罪和肤色有关系。
这么想着，她抱着胳膊，冷冷地扫过所有在换衣服的同事。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个白人女孩身上。她已经换下工作制服，穿着亮橙色的夹克，右手插在衣兜里，左手正在从储物柜拿背包。
她的动作看上去自然且无异样，但在干坏事这方面，安娜算是她的祖宗——怎么可能有人把右手插在兜里，用左手拿东西？而且，她那个姿势，明显是想借着储物柜和身体的遮挡，把兜里的东西转移到背包里。
安娜的脑子里没有“冷静”、“沟通”和“和平解决”等词汇，发现端倪的一瞬间，她已像锁定猎物的母猎豹般扑了过去，将那个白人女孩压在储物柜上，愤怒小兽般低吼：“臭婊.子，是你偷了我的香水！”
白人女孩张了张嘴，正要反驳，但紧接着，安娜就是一顿臭骂。她被安娜那粗俗而丰富的词汇量震惊了——其中竟然夹杂着法语、德语和冰岛语，不用说，肯定又是她的母亲那些客人言传身教的。
最后，安娜甚至用汉语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声：“操！”
被连环输出下来，白人女孩整个人都呆滞了，连回骂都忘记。但这并不是结束，安娜把粗话词汇背诵完毕后，马上就是替白人女孩全家编写滥.交史。一分钟过去，整个更衣室的人都知道了白人女孩偷香水，是为了卖钱给她的母亲治疗性.病。
……
白人女孩第一次知道被骂哭是什么感受。
她红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嘴唇颤抖着：“我……我真的没有拿你的香水……”
安娜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脚将白人女孩踹趴下，安娜用膝盖压住她的后背，单手大力扣住她的手腕，直接从她的衣兜里掏出了那个琥珀色香水瓶：“那这是什么，说！”
像被一巴掌扇在耳根般，白人女孩难堪无比，羞耻到脸红脖子粗，却仍然嘴硬道：“这是我自己买的！再说，又不是只有我会用香水，大家都在用，连凯特都有一瓶香水……你为什么不怀疑她们，只怀疑我一个人……快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要去找经理了！”
白人女孩不提其他人还好，她一提，被她点名的黑人女孩凯特，当即翻了个白眼：“我们可买不起潘海利根的香水。”
安娜更是重重地“呸”了一声：“那你去找经理呀，死小偷。”
白人女孩从来没碰见过安娜这样的女孩，美丽又粗俗，妩媚又暴力，天真又无赖。如果她刚才是被一个长相普通的拉丁裔女孩骂了，大可以去找经理告状，请求经理主持公道，但骂她的人是安娜，她还真不确定，经理是否会像以前那样偏袒她。
上天怎么能如此眷顾一个女孩，不仅赐予她美貌，还让她活得嚣张又自在。
想到这里，白人女孩愈发嫉妒安娜。她确实偷了安娜的香水，因为安娜实在太幸运了，幸运得令人嫉妒，不仅轻松拿下了前台服务生的工作，并且刚上班几天，就被允许了假期——要知道，即便是占了肤色便宜的她，也是在后厨打杂了两个月，才慢慢转到前台去工作，更不要说请假，她当服务生将近一年，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个蜜黄色皮肤的女孩，凭什么得到那么多恩惠？
最让她眼红的是，安娜工作时频频出错，经理竟然不责罚她，还请她吃了一顿儿童套餐。白人女孩看见时，眼红得快要滴血了。会来这里打工的人，家境都不怎么样，吃不起饭是常有的事，她也经常没吃饭就来上班，但经理从来没有关心过她，更别说请她吃餐厅里的食物！
经理优待安娜就算了，说不定那些优待，是安娜用身体换来的。但为什么连只有一面之缘的客人也优待她？
她才当服务生多久，就收到了巨额小费，还得到了一瓶潘海利根的香水。白人女孩之前经过潘海利根的专卖店时，看见那瓶香水的售价是12美元，要知道，她一个月的薪水也才15美元而已！安娜只不过是帮忙点餐、上菜，就赚了17美元，这让她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眼红？
白人女孩恨得快要呕出一口老血，却只能扮可怜道：“安娜，你要相信我，这真的是我自己买的香水……我存了将近半年的钱，才鼓起勇气买下它……我真的没有拿你的香水，不要污蔑我了好不好？你现在放开我，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安娜不客气地骂道：“谁要和小偷做朋友？”虽然她曾因为偷摩托车而进过局子，骂起别人来却相当理直气壮，“你说，这瓶香水是你攒钱半年买下来的，那你告诉我，它的基调是什么？你那么喜欢它，肯定很了解它。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你要是说不出来，就是个小偷加婊.子！”
白人女孩被她一连串“你说啊”弄得头晕目眩，再加上她确实不知道这瓶香水的基调是什么——她从餐厅下班后，回到家还要帮母亲做家务，哪有时间去了解香水的基调，连“基调”这个词都是第一次听。
而L先生将香水送给安娜时，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听见他对安娜说了什么，就算听见，过去了这么久也该忘了。除了对L先生极度上心的安娜，没人会去刻意记住陌生人的话语。
白人女孩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感受到周围人或怀疑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她喉咙一阵发干，脸颊火辣辣的，难堪得快要晕过去，再加上安娜一直用力扣着她的手腕，捏得她的手骨咔咔作响，双重折磨之下，白人女孩终于顶不住了，崩溃道：“是……我说不出它的基调，我是小偷，我偷了你的香水……这下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她本以为坦白、痛哭流涕和物归原主，就能让安娜放过她，谁知，安娜从不按套路出牌：“放过你？行啊，给我2美元，这事我就不计较了，不然我告诉经理去。”
……
就这样，安娜不仅拿回了香水，还得到了2美元的赔款，堪称大获全胜。
经过这件事，整个更衣室的人都见识到了安娜的野蛮和疯狂。她们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想，千万不能招惹这个小疯子。
小疯子却不怎么高兴，一想到今天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L先生，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抛下身后鼻青脸肿的白人女孩，安娜满怀忧愁地回到了家里，洗了个澡，蒙头大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变成了成熟美丽的女郎，穿着露背珊瑚红长裙，涂着红玫瑰色的指甲油，脚上一双镶嵌着碎钻的露趾罗马鞋。她挽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正在优雅地逛大街。
逛到一半，她的脚掌起了两个大水泡。那个男人扶着她在路边长椅坐下，半蹲下来，握住她饱满小巧的脚掌。然而，他帮她揉脚的时候，却不小心弄破了一个水泡，痛得她呲牙咧嘴，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头上：“你他妈是大力水手吃了菠菜啊，力道这么重！”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竟然是L先生温和却疏冷的脸庞。
安娜傻了。
她瞪大了双眼，扯住他的衣角，慌慌张张地想要道歉，L先生却毫不留情地扯下她的手，站起来，转身就走。
她顾不上脚掌的水泡，匆匆忙忙地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他却再一次扯下她的手，冷漠地说道：“我们不合适。你太粗俗了。”
话音落下，梦境倏然崩塌。
安娜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小心肝儿蹦跳个不停。
她呼出一口惊魂不定的气，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心想：“看来以后要少说脏话了……唉，喜欢一个人好麻烦！”

第7章
安娜最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优雅的淑女。
如果她的母亲还和她住在一起，听见她的目标，恐怕会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弹烟灰，一边从钱夹里掏出钞票塞进她的衣兜里：“又没钱了是吧？滚出去玩吧，别整天神经兮兮的。”
可惜，她的母亲离开了。于是没人提醒她，从一个粗俗又暴力的坏女孩，变成一个优雅的淑女有多么困难。
这日午后，安娜利用自己吃饭的时间，跑到附近的书店，一口气买了好几本关于礼仪的硬壳书。这些书均由铜版纸制成，又重又厚，几本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多斤。
安娜抱着那些书，走得气喘吁吁。临近餐厅正门时，她忽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火辣辣的羞耻，像是马上要在公共场合展示隐私部位般。
她想要读书，却又害怕别人知道她在读书。她想要变成一个淑女，却又害怕别人知道她想要变成一个淑女。安娜站住脚，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把那些书藏在了围裙下。
她知道这个样子很可笑，但比起被人嘲笑样子可笑，她更害怕他们知道她买了一堆书。
为什么？
不知道。
可能坏女孩想要读书，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嘲笑的事。
没想到她这一番笨拙地掩藏，最先看见的居然不是她花枝招展的同事们，而是L先生。
他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上，穿着黑色薄呢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深灰色马甲和条纹领带。和梦里不太一样，现实中的他不仅五官更加立体，轮廓也更加深邃，当然，脸上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也更深一些。可能是午后的日光过于明亮的缘故，他头发的颜色显得有些杂乱，发根是黑色，两鬓银白，整体却呈现灰白色。
她看着他，怔怔地想，他究竟有多少岁……四十、五十，还是六十？为什么他的五官可以这么好看，即使皱纹横生，也依然俊美。
这时，L先生停止凝望窗外，转过头来，精准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都暂停了一下。
他的双眼像是淬着烈性迷药的钩子，勾得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手脚也有些发软。
等安娜回过神来时，她那些书已“哗啦啦”掉在了地上。其中一本还摊成两半，露出内页上烫着金褐色鬈发、脸颊上一颗褐痣、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成熟女郎。羞耻顺着血液冲上脸颊，安娜的双颊第一次红透了。顾不上和L先生对视，她连忙蹲下来，去捡那些散乱一地的书。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帮她捡起一本书。
她还以为是L先生过来帮忙，一颗心狠狠跳了两下，然而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面孔。
这个年轻男子穿着橄榄绿短袖，深紫色沙滩裤，一头褐色披肩发，戴着麦秆草帽。见安娜看过来，他摘下草帽，扣在胸膛上，朝她微微一笑：“你刚来这家餐厅工作吗？我是这里的常客。”
安娜本想对这个花哨的毛头小子翻个白眼，听见他后半句话，又硬生生把白眼憋了回去：“是呀，我刚来没多久。”说完，冲他虚伪地笑笑，埋头继续捡书。
年轻男子完全没看出这是一个虚伪的笑容，只觉得这小姑娘的嘴儿鲜红娇嫩，牙齿贝壳般整齐洁白，笑起来令他心醉神迷。他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帮她一本本地垒好硬壳书：“那有客人指定你为他们服务吗？”
安娜答得很敷衍：“没有，我才刚来几天，连餐厅的会员都没认全。”
这家餐厅像俱乐部一样实行会员制，只要缴纳一定金额，就能成为会员；缴纳的金额越多，会员的等级就越高，受到的服务也就越周全。成为会员的指定服务生，每个月可以得到他们消费金额的分成。
安娜对成为某个人的专属女仆一点兴趣都没有，当然，如果那个人是L先生的话，她倒是很有兴趣。
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双线条凌厉的牛津鞋就走进了她的视野里。一个低沉疏冷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你在干什么？”
L先生的声音。
安娜觉得他的声音一定也淬着某种烈性迷药，不然为什么她光是听他的声音，就心跳加速，小腿发软。
……对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在干什么？
是对她说话吗？
她该怎么回答？
不等她琢磨出最佳答案，又一个声音响起：“我在帮这位美丽的小姐捡书。”是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怎么，爸爸？你连这也要管吗？”
……
……
像是被雷电劈中脑袋，安娜手中的书“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一定是她听错了。
这毛头小子叫她的暗恋对象什么……爸爸？也就是说，他还有个妈妈对吗？
她早该想到的，像L先生这样相貌俊美、气质温和、举止优雅的老男人，怎么可能还没有结婚生子……她早该想到的。
滚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注满了她的眼眶，鼻尖胀胀的，上颚酸酸的。她好想哭。可她只能咬着牙，憋着气，假装继续捡书。
L先生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在帮她捡书，但你没看见人家并不愿意搭理你么。”
年轻男子讥讽地笑笑：“是么，没想到谢菲尔德先生这么会察言观色。你和我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要是也有这种本领就好了。我不信你们还会走到离婚那一步。”
话音落下，气氛僵滞了一下。安娜却睁大双眼，堪称心花怒放：L先生离婚了？
“肖恩！”L先生语气微冷。
肖恩站起来，举起双手：“轻松点，放轻松。我今天来可不是跟你吵架的。”
“钱花光了？”
肖恩耸了耸肩：“你也就这点了解我了。”
L先生顿了一下，拿出一个长皮夹，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拍在肖恩的脸上：“拿着滚。我今天不想看到你。”
肖恩接住那几张绿色钞票，亲吻了两下，两指并拢抵在额头上，轻佻地对L先生敬了一个礼：“遵命。”然后朝安娜挥挥手，“改天再来找你玩，小美女。”
安娜看在他是L先生的儿子的份上，对他挥了挥手。她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开心得差点窃笑出声。
L先生离婚了，没有妻子！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暗恋对象是个鳏夫更令人激动吗？
因为太过兴奋，她没注意到L先生蹲了下来，拿起一本书看了看：“你对皇室礼仪感兴趣？”
他手上拿的是《图解英国皇室礼仪》，她对英国皇室礼仪不感兴趣——不管哪国皇室的礼仪，她都不感兴趣。她买这些书，只是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现在，他真的主动跟她说话了。这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她用余光瞥向他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得再靠近他一些，就能触碰到他风衣的衣摆。想到这里，她有些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液，悄悄地，偷偷地靠过去了一些，小腿果然碰到了他衣服的下摆。明明只是碰到了他的衣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像碰到他的皮肤般头晕目眩，心脏敏感地颤动了起来。
许久，她才想起来要回答他的话：“……嗯，感兴趣。”
本以为他会说，“那我教你”或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谁知，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就将那本书放进了她的怀里：“多读书是好事。”
他的手指散发着辛烈却清冽的香气，仿佛灰绿色的香柏、坚硬锃亮的皮革、芬芳又苦涩的香根草。
一瞬间，心跳激烈到令耳根充血。安娜终于懂了，为什么她的母亲宁愿冒着被抛弃的风险，也要去追逐真正的爱情。
因为像她们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克制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
对她而言，L先生就是她的另一个世界。
说完那句话，L先生似乎转身准备离去。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必须主动，如果再不主动，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和他说上话了。
顿时，她像大力士一般，抱着二十斤的硬壳书，轻盈而敏捷地跑向他：“Monsieur（先生）!”她小小地炫耀了一下带着美国口音的法语，“如果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吗？”
他侧过头，看着她。
餐厅的色调是大红色、金黄色和墨绿色，地上铺着绛红色的地毯，连水晶杯里的餐巾都散发出过于奢侈的气息。眼前的少女却像脱胎于炽夏阳光的精灵般，蜜黄色的肌肤泛着运动后的潮红，鼻尖泌出晶莹的汗珠，鲜红丰满的上嘴唇微微撅起。她的眼神纯洁无邪，神态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妖媚，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他和肖恩相处的时间不多，却依然拥有父亲的直觉——肖恩对这个少女有好感。他不希望肖恩和她在一起，倒不是因为嫌弃她服务生的身份，而是肖恩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作为肖恩的父亲，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会是一个多么混账的男朋友，他酗酒、打架、飙车、服用致幻药物、跟嬉皮士一起聚会游.行，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让三个女孩去做了流产手术。跟这种人在一起，无异于半只脚踏进地狱。
他不想多管闲事，但实在不忍看见如此美丽的少女，成为流产手术台的下一位人选。
“可以。”他顿了一下，说道，“但我有一个要求。”
得到L先生同意的一瞬间，安娜险些雀跃得跳起来，深深吸气，才维持住文静的表象：“什么要求？”
“不要接受刚才那个男孩的邀约，”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注意，是任何邀约。”
“没问题，没问题。”她想都不想地答应下来，抱着二十斤的硬壳书，有些羞涩地扭来扭去，“谢谢你呀……能得到你的指点，我真的太开心了！”
L先生用左手的食指轻擦了一下鼻子，无奈地笑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但我不能保证，我会一直出现在这家餐厅。而且，对于女士礼仪，我懂得并不多。你不用那么开心。”
要不是他们还没有那么熟，她简直想尖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扑到他的身上，重重地亲一下他的脸颊。
他根本不明白她的心情，哪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家餐厅，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她也开心极了。
他是她的另一个世界。她从未奢求去那个世界看看，哪怕他亲自将钥匙递到她的手上，她也不敢去。
但是，能被他馈赠钥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雀跃不已的事。

第8章
安娜野心勃勃，打算在一周内读完这些书。
下班后，她吭哧吭哧地把这些书搬回了家，然后跑到百货商场，买了两瓶柠檬汽水，一套棉布睡衣，还配了一副度数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近视眼镜，为晚上的读书行动做准备。
回到家后，她先是虔诚地洗了个热水澡，接着戴上新配的眼镜，穿上新买的睡衣，撬开汽水的瓶盖，倒在玻璃杯里，切下一片黄绿色的柠檬，精致地插在杯口边沿。
做完这一切，她将硬壳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全神贯注地看向第一页，谁知，只看了两分钟，就看不下去了。
安娜怀疑自己买到假书了，不然为什么上面的内容都这么可笑？
比如上面说，女士品茶时，必须用双臂夹紧双肋，不得留一丝一毫的缝隙；端起茶杯时，必须用两只手，一只手握住杯耳，另一只手托住杯底，握住杯耳那只手的中指指尖必须抵住杯壁底端……再比如，用餐巾擦拭嘴唇时，必须使用餐巾的内侧，若是涂了唇膏或口红，品茶或饮酒时，每次都必须喝同一个位置，甚至连搅拌咖啡时，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搅拌，必须上下来回搅拌，并且金属勺子不得碰到杯壁发出声音……①
最让安娜迷惑的是，书上说，每次喝完茶放下茶杯时，杯耳都必须朝向同一个方向……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杯子不是喝水的容器吗？为什么要这么庄重甚至庄严地对待它？
她挠了挠后脑勺，放下书，站起来巡视了一下家里的杯子。她是个不爱收拾的姑娘，杯子们都东倒西歪地挤在壁橱里，样子看上去颇狼狈。她拿出一个珐琅杯，仰头对着壁灯认真观察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那本书在放屁。
得到这个结论后，安娜心安理得地合上书，咬着汽水的吸管，仰躺在沙发上。
十秒钟后，她又猛地坐了起来，重新拿起那本书，仔仔细细地研究它的外壳。封面是由斜纹布和硬纸板制成，书名流转着烫金工艺的特殊光芒，这绝不可能是一本假书，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不适合过L先生那种生活。
换句话说，她不适合L先生。
想到这里，她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冰镇了一般，一颗心沉甸甸地坠入了胃里。安娜咬着吸管，难受地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她一会儿想要放弃喜欢L先生，一会儿又在心里劝自己坚持下去。最后，她苦巴巴地坐了起来，继续阅读那本荒谬的皇家礼仪。
就这样，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安娜正要去洗漱一下睡觉，突然，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住在治安最差最乱的一条街，半夜敲门不算什么稀奇事。安娜眯了眯眼，轻车熟路地拎起一根棒球棍，走到门口，恶声恶气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开门。我是梅森太太的人。”
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前吞云吐雾。她烫着蓬松的羊毛卷，眼影很重，涂着肉粉色的口红。安娜不相信外面只有她一个人，警惕地问道：“找我什么事？说了我再给你开门。”
女人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烟，工厂烟囱似的，用鼻孔袅袅喷出两道烟雾：“年纪不大，心眼挺多。算了，这么说话也行。梅森太太让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钱。”
安娜知道，欠条在梅森太太那里，就算她没有傍上那个有钱男人，依然要还梅森太太165美元。她的心智是世故的，却抱着一种小女孩式的天真心态，试图装傻蒙混过去：“我都没跟那个男人说上话，哪有钱给她啊？”
女人咬着香烟，含糊地说：“什么男人不男人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亲爱的，一个星期前，你找梅森太太借了1980美元，分12个月还完，每个月还165美元，明天就是这个月的还款日，梅森太太让我来通知你，记得还钱，不要拖欠。不然，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要账，比如，到你工作的那家餐厅去，告诉其他客人，你是个欠钱的小婊.子。”
她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沙哑地笑了一声：“哦，对，你是婊.子养的，本来就是个小婊.子。”
安娜的脑子“嗡”了一声，滚烫的血液逆流而上，汹涌地冲上双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无法思考。等她回过神来时，身体已夺门而出，将那个女人扑倒在地，一只手重重地扣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夺下她的香烟，将烟头摁在了她的锁骨上。女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其实没有多痛，是安娜发狠的神情吓到她了。
她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喘着粗气，双眼发红，手劲大得惊人。女人帮梅森太太要过不少钱，却是第一次碰见安娜这样的女孩——其他女孩听见自己欠下如此巨款，第一反应都是哭泣或寻死，毕竟有头脑、有骨气、有反击能力的女孩，不会向梅森太太求助。会掉进梅森太太陷阱的，大多都是一些柔弱、拜金、有貌无才的女孩。
但安娜不一样，她反击得太果断了，打了个女人措手不及。女人被她掐得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咝咝”声。幸好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院子里还站着她的男朋友。女人拼命地扯着安娜的手腕，扑腾着双脚，顶开安娜的身体，尖叫道：“彼得，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彼得听见，立刻跑了过来。他长得人高马大，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安娜拎了起来。他本想教训安娜一顿，看着她纯洁美丽的脸蛋，却犹豫了一下，害怕她是梅森太太的摇钱树。要是控制不好力道把她毁容了，梅森太太绝对饶不了他。
这么一犹豫，就给了安娜可趁之机。她像发狂的猫儿一样张牙舞爪，一爪子下去，在彼得的脸上挠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彼得捂着脸上的血痕，思来想去，感觉惹不起安娜，连忙将她丢到一边，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友，准备逃跑。
他准备逃跑，安娜却不准备放过他。这个小泼妇像她才是要债的一样，一路追了过去，边追边骂，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绝佳的语言天赋。
她先是在言语上给自己变了个性，然后把梅森太太公寓里的所有女性，集体白嫖了一遍。接着，她又在言语上成为了一位招魂大师，将梅森太太所有过世的女性亲属的灵魂，免费召唤了回来，进行灵与肉的沟通。描述完那些宏大的场景后，她已经累得口干舌燥，却还是坚持骂道：“想要钱？可以啊！让那个老妖婆自己来找我要钱，看我把不把钱塞进她的vagin里！气死我了！”为了表示含蓄和有文化，她特意把“vagina”换成了法语的“vagin”。
那两个人早已跑了个无影无踪。隔壁邻居听见安娜的叫骂，收起百叶窗，支出一个脑袋打望。安娜正愁找不到泄.火的对象，当即捡起一块鹅卵石，狠狠地扔过去：“看什么看？滚回去睡觉！”
邻居听见这番贴心的劝告，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关上了窗户。
胡乱地骂了一通，安娜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只是像小疯子，并不是真的小疯子，知道骂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让她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和梅森太太讨论这件事，那又不太现实。这老妖婆已经打算敲她一笔了，还会跟她讲道理吗？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亟需解决：那两千美元，到底还，还是不还？
不还？梅森太太绝对不会放过她，那老妖婆能混成老鸨一行的佼佼者，显然是有些门路的。既然下定决心要敲诈她，肯定不会让她那么轻易地逃脱债务。
还？她又不甘心，再说，也没那么多钱去还那老妖婆，卖房子倒是可以。但让她卖房去还这不存在的债务，她宁愿跟梅森太太同归于尽。
安娜站在院子里，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没有思考出来，于是决定先回去睡大觉。
她是个乐观的女孩，也是个心大的女孩，即使欠下如此巨款，依然睡得香甜无比。第二天醒来，她差点忘了梅森太太这回事。
刷牙的时候，安娜含着薄荷泡沫，平静地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上面一个身穿克里诺林裙的女人，正一手捏着茶杯的杯耳，另一只手托着茶杯底，对着她娴雅地微笑。她走到卫生间，“吭哧吭哧”地吐出泡沫，心想，她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那样的人吧。
面对负面情绪，安娜永远不会深想，刷完牙就快快乐乐地去上班了。
很快，一上午过去。午后是轮流休息时间，安娜正要去吃饭，一抬头，却看见落地窗外有个男人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脸上一条长长的血痂，正是昨晚和女人一起来的彼得。
安娜对彼得徘徊的身影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去后厨拿了一个鸡肉卷——经理特许她每天可以免费领一个鸡肉卷。她走到角落里蹲下来，味同嚼蜡地啃着，这时，同事们的讨论声响了起来：“你们看到那个男人没有？”
“看到了，像个变态一样，一上午都在那里走来走去。”
“要不要去问问他想干什么？
“谁去问？我才不要和那种人说话。”
与此同时，安娜刚好把鸡肉卷吞咽下去。她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油亮的嘴巴：“我去吧。”
她的思路非常清晰，走出去，摆出一张臭脸，恶声恶气地让男人滚蛋。要是他不愿意走，她就亮出指甲，再把他的脸蛋挠花一次。反正自从昨晚那一战，她是看出来了，这男人基于某种原因，并不敢把她怎么样。
安娜想得很清楚，甚至在心里预习了一遍各国的骂人词汇，准备等会儿像机关枪似的扫射出去。谁知，刚走到正门，她就迎面撞上了L先生。
他今天依然打扮得非常正式，穿着冷色调长外套、白衬衫和灰色马甲，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打着温莎结领带。若是普通人像他这样打扮，会显得头大脖短，他却始终风度翩翩，散发出一种淡雅、高贵、威严的气场。他看着她，有些讶异地笑了：“谁惹你了？这么生气。”
如果是平时，听见他这么问候，她的世界绝对会冒出无数个粉红泡泡，整个人恨不得化为一滩软泥，粘在他的身上，跟他闲聊。但是，现在外面还站着梅森太太的喽啰。她不想让梅森太太知道，她和L先生的关系——尽管只是熟稔的陌生人关系；也不想让L先生知道，她和梅森太太那种人有联系。
于是，她狠下一颗心，心痛如绞地摆出一张臭脸，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然后，与L先生擦肩而过，走出了餐厅。
走到街上的一瞬间，安娜鼻子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喷涌而出。但她不能哭，不能让梅森太太的喽啰看笑话。大不了把男人赶走后，她回去跟L先生低声下气地道个歉，撒谎把今天的事糊弄过去。
可是，她不想对他撒谎，甚至对他说一句“关你什么事”，她都觉得深深地冒犯了他。在此之前，她从不觉得说粗话或骂人有什么问题，但就在刚刚，就在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么没教养。
L先生是一面高贵无瑕的镜子，照出了她的污秽与肮脏。她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粗俗、野蛮和轻贱的出身。
虽然现在到处都在宣扬平等，安娜以前也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是平等的，但在L先生的面前，她真的没办法认为自己和他平等。
他是那么庄重、温和、优雅，如果她和他是平等的存在，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真的太不公平了。
安娜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了泪痕，没察觉到身后有个人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

第9章
服务生推着餐车，缓缓走过来，将水果盘、整套茶具、纯银三层点心架依次摆放在桌上，轻声说道：“请慢用。”
谢菲尔德对她微笑了一下：“谢谢。”
对他而言，这些服务生都是没有面目的，即使天天看见，也记不住她们的相貌。但安娜是例外。可能因为她蜜黄色的肌肤、浓墨色的眉眼、鲜红色的嘴唇太有辨识度，所以，尽管他们只见过几面，他还是记住了她的长相。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只是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极难亲近，就连亲生儿子的闲事都管得很少，更不用说陌生人的闲事。碰见安娜后，他却管了她两次闲事，一次是肖恩，一次则是现在。
谢菲尔德将餐巾平铺在腿上，一手拿起杯碟，另一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杯耳，中指下移抵住杯壁。这个动作如此复杂，他做起来却相当自然流畅，像是连流淌在体内的鲜血，都被熏陶了十八世纪绅士的优雅。
喝完茶，他放下茶杯，杯耳与茶匙的方向完全一致。安娜若是在旁边看见这一幕，恐怕就不会再怀疑那本书是假书了，因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将那些繁琐的礼节，如此随性地做了出来。
然而，他的心思却没有放在红茶上，连糖和牛奶都没有添加，一直在想安娜刚才的表情。
她明明是在放狠话，明明是在表达反感，牙齿却下意识地咬住了娇嫩的嘴唇，脸上更是闪过痛苦与挣扎，眼眶被泪水涨得通红。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已垂头飞快地走出了餐厅。转身一看，她果然站在外面哭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单手撑着额头，觉得自己真的管得太多了。
——
安娜不知道L先生的心理活动，她像一头捍卫地盘的小兽般，正在和彼得——也就是昨晚的男人对峙。动物会用炸毛、弓背来表现自己的强大，安娜也横眉竖目，以表示自己很不好惹：“你再在这里走来走去，我就叫警察过来了！”
男人看见安娜就头疼，这女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像其他女孩一样柔弱可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她。思来想去，他决定放弃恐吓的步骤，开门见山地说道：“梅森太太让我告诉你，不想还钱可以，但必须帮她做事。”说完，男人后退一步，怕安娜伸爪子挠他。
L先生就在餐厅里，安娜并没有挠他的想法。她抱着胳膊，冷淡地说道：“我根本不欠她钱，想让我免费帮她做事，想都别想。”
男人立刻说：“当然不是免费的，事成之后，你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分成，保证比你当服务生赚得多。”
安娜冷酷地摇摇头，完全不受诱惑：“我不做。”
男人看着安娜，很想打她一巴掌。但来之前，梅森太太特意嘱咐过，千万不能对安娜拳脚相向，因为她那张脸蛋实在太美了。这几年整容手术愈发风靡，漂亮女孩越来越多，但像安娜这样美得自然，美得鲜活的女孩却越来越少了。她的神态举止是极粗俗的，相貌却是极艳丽的，尤其是微翘的上嘴唇，像极了弗拉戈纳尔画作里天真、放浪、充满肉感的女孩。
这样的女孩适合被珍藏在黄金屋里，被红玫瑰和镁光灯簇拥，被纸醉金迷的气氛包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成为这座城市最成功的交际花，而不是在一家餐厅里当服务生。
男人试图跟安娜讲道理，让她心甘情愿地答应下来，但安娜始终一脸冷酷，说什么也不愿意。到最后，男人也火了，扔下一串钥匙，说：“今晚七点，市中心假日酒店204房。来了，有50美元的酬劳；不来，我会让整个餐厅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劣迹斑斑的小婊.子。”
安娜瞪着他，很想亮出指甲，再把他的脸颊挠花一次，或是冲过去，一脚踢向他的裤.裆。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行，她都不能。L先生还坐在餐厅里，或许就正在看着她——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是这么一个粗俗且暴力的女孩。
所以，她只能恨恨地瞪着男人，低吼道：“滚！”
男人早就想离开了，听见这话，立刻滚了个无影无踪。
安娜见他走了，又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骂两句。她垂着脑袋，生了一会儿闷气，本想转身回到餐厅，想了想，还是捡起了地上的钥匙。
L先生那桌已经有同事负责，她不能再去横插一脚。午后的餐厅人很少，美国人更青睐咖啡、啤酒和饮料，而不是礼仪繁琐的英式下午茶。同事们都在闲聊，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需要她们打招呼。安娜一个人走到角落里，慢慢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发呆。
那个男人说，他会让整个餐厅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劣迹斑斑的小婊.子。
昨晚，那个女人也说，她是婊.子养的，本来就是个小婊.子。
在此之前，她并不觉得婊.子低人一等，也不觉得当婊.子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上学的时候，经常有人骂她是“婊.子养的”，她从来不觉得羞耻，还会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就是婊.子养的”，气得对方无话可说。
然而，认识L先生以后，她就再也无法正视自己的身世了。
婊.子，B-i-t-c-h，连发音都带着唾弃的嗤声，似乎每个字母都是肮脏的，都是可耻的。一想到L先生知道她的身世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她的脸颊就火辣辣的，手心、后背全是黏黏的冷汗，像被打了一巴掌般羞耻。
她最害怕的不是L先生不喜欢她，她从没有奢望过，L先生那样的人会喜欢她。她最害怕的是，失去偷偷喜欢他的资格……
但无论是梅森太太，还是她的喽啰，或是她的喽啰递来的这串钥匙，都在告诉她，放弃吧，你这样的人永远配不上L先生，注定只能当一个出卖身体的婊.子。
她知道，她的母亲的职业人所不齿，生父更是个只敢播种不敢负责的胆小鬼，而她作为两个人的结晶，出身卑贱，没有资格谈论道德、贞洁和爱情，甚至连正常工作的资格都没有——若是让经理知道她的身世，恐怕会立即将她驱逐出餐厅，不管她有多么漂亮。因为性工作者最容易感染性.病，餐厅是整洁、干净的场所，不能留下她这颗毒瘤。
如果她想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继续像这样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喜欢L先生，就必须接受梅森太太的要求，拿着这把钥匙，去酒店，出卖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警地涌满了眼眶。她将头埋在双膝间，闭上双眼，胸口一阵发疼。
明明以前不是没想过要出卖自己……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突然，她的内心滋生出了一个极阴暗、极可怕、极大胆的想法。
假日酒店是市中心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也是之前她看见L先生走进的那家酒店。反正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变好，都逃不过应召女郎接班人的命运，也逃不过被L先生知道真面目的结局……那么，在此之前，她想要得到他，和他度过愉快的一夜。
这个想法毒虫般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她想要得到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她想亲吻他疏冷的面孔，想将手指插进他灰白色的发间，想坐在他的腿上，疯狂而彻底地拥有他一次。在那之后，他会怎么看待她，会怎么处置她，都无所谓了。她走进了他的世界，哪怕只有一次，也甘之如饴。
作为应召女郎的后代，安娜比谁都清楚，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年轻女孩的邀约，所以，她并不担心L先生会拒绝她。她以前没这么做，是因为不想在L先生心里留下坏印象。但是现在，她不怕了，反正不管怎样，都逃不过堕落的命运，不如大大方方地堕落一次！
下定决心后，安娜心里的羞耻奇迹般消失了，惶恐也消失了，只剩下对今晚的期待。
她本想等会儿就去打探L先生的房号，谁知，他喝完一杯红茶，就起身离开了。负责他那桌的同事撅着嘴巴，一脸不悦，跟同伴窃窃私语：“上次安娜负责他，拿了5美元的小费，换成我却只有50美分……”
“不生气不生气，说不定他们认识呢。”
50美分不少了。要知道，现在很多黑工厂的日薪才25美分，这群人真是贪婪过头了。
安娜并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女孩，她喜欢金钱，也做过一夜暴富的白日梦，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L先生和金钱联系在一起。
他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高贵无瑕，永远不染尘埃，而她也认真地告诫自己，只准玷污他一次，一次之后就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她将自己和L先生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却有些头疼，L先生走了，该怎么打探他的房号呢？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下班了。她总不能直奔酒店，揪住前台的衣领，强行逼问出L先生的房号。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她皱皱眉，正要拍开那只手，一抬头，却发现是L先生的儿子，肖恩。
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几乎跳到喉咙口。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的心中缓缓成形。
安娜的内心疯狂，表面上却相当平静：“有事吗？”
肖恩打扮得非常新潮，穿着驼色外套、亮粉色格子衬衫和黄色领带，头上一顶牛仔帽。他用手肘撑着罗马柱，右脚鞋尖立在左脚旁边：“小美女，你忘记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吗？”
安娜的心跳急促到耳膜都在嗡嗡作响，语气却异常冷酷地说道：“忘了。”
她越是拒绝，肖恩的兴趣与征服欲越是强烈：“忘了没关系，我提醒你。”见安娜不说话，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了，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肯定没听过摇滚乐吧。下班后，要不要跟我去看摇滚乐队的演唱会？那个乐队可有名了，一张门票在黑市被炒到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餐厅中央的钢琴手和小提琴手，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这些，都是过时的音乐。”
安娜还是冷酷地答道：“不去，没时间。”
肖恩有些不耐烦了：“我就住在市中心的假日酒店，离这里很近，来回只需要十多分钟。真的不去吗？”
见时机到了，安娜垂下脑袋，低低地说道：“不去，你爸爸警告过我，不准接受你的邀约。”说完，她倒吸一口气，故作惊慌地捂住嘴巴，不肯再说了。
肖恩低骂了一声：“老家伙管得真多！”他想了想，掏出一串钥匙，塞进安娜的手里，“那老家伙跟我住在同一层楼，有时候确实会检查我有没有带女人回去。我知道你们女孩子胆子小，不敢得罪他那样的大人物。没关系，你趁他不在的时候再来找我，比如今晚的八点半到九点钟……”说着，他用指尖暧昧地划了划她的掌心。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了，心跳声犹如急躁的暴雨，彻底淹没了外界的声音。
计划成功了。
送走肖恩以后，她握着手中的两串钥匙，心如擂鼓，仿佛握住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事态似乎在往一个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不过没关系，自从母亲离开后，她的人生就是失控的，再失控一些也无所谓。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故作镇定地换下服务生的制服，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水。今天不是晚班，下班时间是七点整，百货商场还在营业。她赶到商场，买了一条裙摆极短的蕾丝睡裙。
她抓着这条小小的、短短的、紧绷的睡裙，像是抓住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将她整个人烫得瑟瑟颤抖，内心肮脏的欲念沸腾着、翻滚着，熬成了一声痛苦的、挣扎的、灼热的叹息。
她一方面为自己的行为不耻，一方面又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激动不已。

第10章
安娜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潦草地拧干湿发，把那条蕾丝睡裙换在了身上，又从母亲的衣柜里，翻出一件象牙白的风衣披上。她本想化个妆再去酒店，抬头一看挂钟，已是八点过二十分，连忙套上红色高跟鞋，急匆匆地跑出了门。
她像一头野蛮的小母牛，一路横冲直撞，撞到了不少行人。行人刚想开骂，看到她那张美丽的脸蛋，又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就这样，安娜畅通无阻地跑到了酒店门口。这时，已是八点过四十分。
她撑着双膝，用两分钟平定了急促的呼吸，然后挺直背脊，怒气冲冲地走向接待台，亮出手里的两串钥匙：“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连客房钥匙都能给错。”
前台被她吓了一跳。能入住五星级酒店的客人，大多都非富即贵，他们教养极佳，即便生气，也不会像安娜这样大喊大叫。她立刻站起身，招呼安娜坐下来：“这位小姐，不要着急，慢慢说，出了问题我们会帮你解决。”
安娜一脸不高兴：“我叔叔给了我两串钥匙，让我去帮他找东西，结果只有一个客房的门能打开。绝对是你们给错钥匙了。”
前台耐心地问道：“能把那两串钥匙给我吗？我帮你查一下入住人，看看是不是你的叔叔。”
安娜似乎这才消了一些气，点了点头。她将男人给的那串钥匙，飞快地在前台的眼前晃了一下：“这是打得开的那串。”然后，将肖恩给她的那串钥匙，递给了前台，“这是打不开的。”
前台看着她手中的另一串钥匙，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安娜忽然站起身，不停地用手掌扇风，鼓起双腮，非常不高兴地说：“我来了这么久，怎么没人给我倒水？渴死我了。”这女孩长得如此美丽，气质却异常粗鲁。
前台打消了向她要另一串钥匙的想法，低头翻开巨大的登记簿，只想赶紧送走这尊暴躁的瘟神。
“请问你的叔叔叫什么？”
“谢菲尔德。”
前台有些疑惑地说：“这串钥匙的入住人，就是谢菲尔德先生啊。”
“不可能！”安娜断然道，“你再仔细看看。”
“真的是谢菲尔德先生。”前台问，“这位小姐，是不是你开门的方式不对？”
听见这句话，安娜又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提高音量：“我来这家酒店好几次了，怎么可能连怎么开门都不知道？”
前台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安娜，但并没有怀疑安娜的说辞——安娜长得太漂亮了，比很多有钱人的情妇都要漂亮，这么漂亮的女孩想要住进五星级酒店，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前台只好低下头，继续查看登记簿。终于，在下一页找到了另一个“谢菲尔德”。按理说，她应该打个电话过去核对安娜的身份，但她太怕安娜大喊大叫了，连忙取出备用钥匙，双手递了过去：“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同事拿错了钥匙，真的很不好意思，对不起。”
与此同时，大厅的座钟时针已快要指向“9”。安娜的手心全是焦急的热汗，语气却相当淡定：“没事，下次不要搞错了。”
“真的很抱歉，我让同事带你过去吧。”
“不用，”安娜拿过钥匙，牢牢地记住了上面的房号，“我找得到路，也知道怎么开门。”
前台双手合十，抱歉地笑了笑。
距离九点钟，还差十分钟。安娜攥紧手里的钥匙，连电梯都没有坐，直接奔向楼梯。一层楼有三十级台阶，她屏住呼吸，两级台阶当成一级跨，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跑到了L先生的房门前。
心脏几乎快要跳出喉咙，后背全是黏糊糊的热汗。她将头抵在门上，深深地吸气、吐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旋转，“咔嗒”一声，门开了。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人。
她走了进去，没有开灯。从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的脑中已是一片混乱。再次呼出一口气，安娜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脱下身上的风衣，穿着蕾丝睡裙，走向套房的卧室。
心跳强烈到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她垂下头，攥紧双拳，有些煎熬地咽下一口唾液。落地窗外，路灯昏黄的灯光投射在木地板上，倒映出她发颤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闷头钻进了被窝里。真丝被子冰冰的，覆盖在她的身上，却让她产生了一种被烫伤的错觉。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觉？很简单，因为这个得到L先生的办法，既羞辱了L先生，也羞辱了她对L先生的感情。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她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接近他、得到他，就像牲畜只有被献祭才能接触神明一般。
L先生就是她的神明。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过去了十多分钟，就在安娜辗转反侧，无比煎熬的时候，有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咔嗒”一声轻响，L先生回来了。
——
谢菲尔德走进屋里，却一脚踩到了地上的高跟鞋。他眯了眯眼睛，打开套房内的壁灯。那是一双廉价的红色高跟鞋，鞋头的漆皮已有些开裂，鞋底很脏。看得出来，这不是一双属于淑女的鞋子——淑女的鞋子是崭新无尘的，因为她们从不穿旧鞋，也从不借助鞋子赶路。
有女人偷偷溜进了套房。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作为单身且资产过亿的富翁，即使年过半百，每年依然有数不清的女性向他示好。她们深深地迷恋着他名下的资产，试图嫁给“谢菲尔德”这个姓氏，而不是他本人。
不再看那双红色高跟鞋，谢菲尔德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一罐蓝带啤酒。不了解他的人，总以为像他这样的英国绅士，顿顿都是菲力牛排配勃艮第红酒，实际上到了这个岁数，他更喜欢尝试新事物，而不是墨守成规。
喝了一口冰镇啤酒，谢菲尔德拿起拨盘电话机的听筒，给私人助理打了过去：“过来接人。”
挂断电话，他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啤酒，走向卧室。
他处理这些艳遇，向来毫不留情。这一次，他本想也像以前一样，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冷漠地命令床上的人穿上衣服、离开这里。然而，对上那双浓墨色的、有些惊慌的眼睛后，他不由露出愕然的表情：“怎么是你？”
安娜躺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全然没有诱惑的姿态，更像是周末想要赖床的女孩。她似乎一直在颤抖，牙齿几乎在涂了口红的下嘴唇咬出血痕。眼前的场景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不像艳遇，更像是正在做坏事的女孩被大人抓包。
真是棘手。他忍不住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倚靠着门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第一反应是肖恩的反击，那小子一直对他不满极了，很可能通过各种套话，知道了他对安娜的嘱咐，于是报复性把安娜送到了他的床上。
想到这里，他不打算追问下去，准备关上房门，等安娜穿戴整齐后，再和她讲话，谁知这时，她居然主动掀开被子，走下了床。
她的腿是纤细的、健康的、充满力量的，线条流畅而优美。昏黄的灯光从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照出她小腿上浅褐色的茸毛。她的神情是天真生涩的，身体却饱满而成熟。她是被春天催熟的红樱桃，甜蜜的汁液被困在薄薄的果皮下，轻轻一咬，就能吮到甜润可口的滋味。
谢菲尔德的脑中嗡响一声，第一次失去了思考能力，愣在了原地。
他的愣怔给了安娜可趁之机。她光着脚，走到他的面前，鼓起勇气抱住了他的腰。
尽管他已经年过半百，身材却保持得非常好，胸肌结实，小腹平坦。她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胸膛，抱住他的腰，就像抱住了一座岿然挺拔的高山。
见他一动不动，她仰头望向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放在后腰的凹洼处，轻声道：“不要拒绝我……我很年轻，保证让你满意。”
说完这句话，安娜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因为太过紧张，打了好几个滚，裙摆不小心陷进了股.沟里。要是让L先生看见这副可笑的画面，会不会讨厌她，觉得她不整洁极了。
这个瑕疵让安娜纠结极了，以至于忘了继续勾.引，谢菲尔德也因此清醒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安娜年轻漂亮的脸孔，轻叹一声，刚要说话，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先生，我来了。需要接走的女人在哪里？”
说话的人是谢菲尔德的得力助手——雅各布。他既是谢菲尔德的商务助理，也是他的私人助理。雅各布毕业于石油大王创建的芝加哥大学的商学院，获经济学博士学位，十分精明能干。谢菲尔德能筑起赫赫有名的垄断集团，这位商务兼私人助理可以说功不可没。甚至有传言说，如果肖恩继续游手好闲的话，谢菲尔德集团的下一任掌舵人，很可能就是他。
此时，这位未来的掌舵人刚说完话，就被谢菲尔德严厉地呵斥道：“——出去！”
话落，橡木门“砰”的一声关上。
雅各布：“……”
——
被这么一打扰，谢菲尔德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脱下长外套，披在了安娜的肩上，对着床边扬了扬下巴：“先坐下吧。”
安娜垂着脑袋，听话地坐在了床边。她表面上非常安静，脚趾头却紧张地蜷缩了起来。
谢菲尔德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掠过了她脚趾纤长、充满肉感的脚掌，有些烦躁地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香烟。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询问女性的意见就吸烟。
抽了一口后，他心中的躁意减轻了不少，开口问道：“你叫安娜？”他看过她服务生制服上的工牌。
安娜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脑子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已经完了。
L先生推开了她，还用严厉的声音命令她坐下……他现在一定非常厌恶她，认为她是个不择手段的婊.子。他会怎么处置她呢？把她扭送到警局，告诉警察，她擅自闯入他的房间吗？她会……坐牢吗？
安娜浑身冷汗，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惶恐。在心上人的面前，她小泼妇的特质消失得一干二净，成了一头迷途的小羊羔，总是生气勃勃的大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绝望的灰色。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迷茫——母亲离开后，她没有迷茫，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人生；被梅森太太威胁后，她没有迷茫，因为她觉得自己能够对付梅森太太……然而，现实却是，她的生活越来越糟糕，人生越来越失控，到现在，甚至有了牢狱之灾……
安娜真的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究竟是坐牢的结果，还是被心上人送去坐牢……或者两者皆有。
她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害怕了，后悔了。
许久，她才听见L先生的声音：“安娜，不舒服吗？”
这是送她去警局前最后的安慰吗？她迷茫地抬起头，鼻尖已经红了，声音也带着哽咽的哭腔：“你不要送我去警局好不好……我不是为了钱才做这种事的……”一颗豆大的泪珠掉下来，砸在她的腿上，她抬手抹掉，却越抹越多，“我是因为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要相信我……”
眼泪越来越多，她的胸腔一阵滚烫的胀痛，似乎连心室都蓄满了热泪：“对不起，我不该做这样的事……我只是感觉无路可走了，没有办法了，才会到这里来……真的很对不起……”说完，她已经哭得脸颊、耳根涨红，上气不接下气，连正常呼吸都困难。
这时，L先生忽然打开房门，走出了卧室。有那么一瞬间，她惶恐得头皮都发紧了，他是去报警了吗？
下一秒，房门又打开了。L先生空着手走了进来，原来刚才他只是去摁灭烟蒂。她脸上挂着亮闪闪的泪痕，一抽一抽地松了一口气。
他将卧室的窗户打开透气，然后，递给她一张干净的方巾，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喜欢我，怎么说？”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的声音似乎并没有那么严厉，低沉且温和，温和到了接近神性的地步。她怔怔地看着他，一颗心狠狠地跳了两下，鼻尖一酸，又想哭了。

第11章
她用方巾擦了擦眼泪，刚要说话，结果一个哭嗝冲上来，挤进她的喉咙里，她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
安娜：“……”
她垂下脑袋，头一次脸红得接近滴血，头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抵到膝盖。尤其是听见L先生的轻笑声后，她更加害羞了，耳朵滚烫得快冒出腾腾热气：“你……不要笑了！”
“我不是在取笑你。”他想了想，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可爱，像个小朋友一样。”
这句善意的夸奖却刺激到了安娜，她猛然抬头，皱着眉头，有些愠怒地说道：“我不是小朋友！”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小朋友，她是一个成年女性，一个成熟的女人。但是，她只是身体成熟，头脑并不成熟。在他这里，她依然算是小朋友、小姑娘。他可以和成熟的女人在一起，却不能和小朋友或小女孩在一起。
想到这里，谢菲尔德避开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说道：“好，我知道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喜欢我的原因是什么。”
安娜仍有些生气，瓮声瓮气地说：“你长得好看。”
谢菲尔德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她还在恼怒他把她当成小朋友，语气相当蛮横且不客气，“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要不是长得好看，气质又好，我也不至于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又有些后悔暴露了自己的粗鄙，脚趾头紧张地绞在一起：“对不起……我、我头有些晕，平时不这么说话的……”
谢菲尔德却并不在意她的语气，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你知道我年纪大。”他停顿了一下，毫无征兆地问道：“安娜，你父亲多少岁了？”
长久的静默后，安娜垂下头，盯着自己扭来扭去的脚掌，像是对着脚说话一样，低声答道：“我没有爸爸。”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安娜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生活在一个混乱、无序且无礼的环境里，没有人会为这种事抱歉。周围人只会嘲笑她和她的母亲留不住她的父亲，或者说她是个妖怪，是个野种，体内流着几十个男人的鲜血。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闲言碎语都已消失不见，她却牢牢地记在了心底，真的认为没有爸爸是她自己的问题……
或许，L先生只是客套，但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客套的人。
她轻轻地答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安娜，”他沉吟片刻，唤了她一声，“我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父亲很可能比我小，最多也只是和我同龄，但这个几率非常非常小。你的父亲大概率只比我的女儿大几岁。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安娜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在拒绝她。于是，她鼓起双腮，固执且尖利地说道：“我不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你装作不知道就可以避免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低沉地说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所有人都会非议你，说你是为了钱才喜欢我，会嘲笑我们是畸恋，媒体会胡乱猜测我们的恋情细节，将虚假的报道散布到全世界。以后你不管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都会被根本不认识你、根本不了解你的陌生人议论。你觉得你承受得住这些么。”
安娜慌了，几乎是有些幼稚地尖声喊道：“我不要你的钱！我不是因为钱才喜欢你的！”她真的慌死了，急死了，生怕他不相信她，眼眶一红，又扑簌簌掉下了几颗泪珠儿。
“我知道，但是其他人不会相信。”谢菲尔德站起身，与她拉远了距离，理了理手腕上的黑钻石袖扣，“而且，你真的不喜欢我的钱吗？”
被他这么质问，她感到了强烈的耻辱，有些仇恨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喜欢！”
他微微一笑，说道：“可是，你喜欢我，本身就是因为我有钱。”说到这里，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轻嗅，“这个社会如此残酷，有钱的人再老也显得年轻，没钱的人再年轻也会见老。你表面上不看重我的金钱，实际上吸引你的，就是我的金钱。我说得对么，小姑娘。”
他完全是在强词夺理，但她想不出反驳他的言语。安娜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笨嘴拙舌，只能压低了愤怒的声音，恨恨地说：“我不是小姑娘！”
他无奈地说道：“我们的年龄差摆在这里。你在我的眼里，就是小姑娘。”
她闭紧嘴巴不说话了，怕继续说下去，真的问出了他的年龄。如果那真的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他们之间的沟壑只会越来越深。
然而，她不问，不代表他不说。
谢菲尔德指了指自己，平静地说道：“我今年六十五岁，最大的女儿已经三十五岁，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叫你小姑娘吗？”
这个男人温和的时候，可以温和到充满神性，残忍的时候却是如此残忍，亲手将她绮丽的幻梦摔得粉碎。
她的鼻子又红了，泪珠儿大颗大颗地涌出来。
但是，掉眼泪，并不代表她已经妥协，也不代表她无法反抗，那只是她难过时正常的生理反应。她并不是柔弱、卑微、自怨自艾的女孩，相反她的内心充斥着怒火，浑身散发着愠怒的热力。那些怒火分裂着她的内心，将她从一个“大安娜”变成了两个“小安娜”，一个“小安娜”对L先生充满柔情与眷恋，另一个“小安娜”恨不得张口咬死他。
当两个“小安娜”合二为一时，“大安娜”就陷入了一种混乱且焦灼的状态。
她做出了一件非常过分的事情。
她站起来，冲过去，扑到他的身上，搂住他的脖子，仰起头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是报复，她根本不会接吻，直接把门牙磕在了他的嘴唇上。她紧紧地、颤抖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不知羞地挂在了他的身上，缠紧他的腰身。她放肆地咬着他的下嘴唇，使劲儿地拥抱着他，试图将胸腔中的那股热量，那股激情，那种充满年轻与活力的爱意，透过他的衣衫、皮肤和内脏，传递到他的心里去。
因为她吻得毫无章法，他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欲念，心跳却是切切实实地乱了。

第12章
安娜很想看看L先生的表情，却有些不敢，她的勇气在跳到他的身上那一刻，就已经花光了。
她只能紧闭着眼，像树袋熊一样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嗅着他颈间辛烈却清冽的气息。渐渐地，她的怒火在他温和的气息中平定了下来，察觉到了自己的冒失和失礼。
可让她立马从L先生的身上跳下来，又颇难为情。最后，是L先生用手托着她的大腿，将她放在了床上。他什么都没有说，过于平静的态度却令她越发无地自容。她已经这么主动，这么热情了，他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连指责和批评都没有。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可笑的喜剧演员。
这时，L先生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冷静下来了么。”
安娜垂头丧气，没有答话。她羞耻得说不出话。
谢菲尔德低头看着她的发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鲜红色的嘴唇上。回想起那娇嫩的、炽热的触感，他忍不住闭上了眼，喉咙像吞了沙子般难受。不能再想下去，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明天我送你回去，今晚你先在这里休息。”
“……谢菲尔德先生，”她低低的、情绪低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讨厌我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
她马上追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她真的还小，什么都不懂。谢菲尔德揉了揉眉心，低叹着说道：“安娜，我不能喜欢你。”
她语气固执地问道：“为什么？”
“你会喜欢比自己小几十岁的男孩吗？”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
他不禁微微一笑：“多谢喜欢，但我应该还没出生。”
安娜很不喜欢他这种态度，她觉得她的喜欢是神圣而严肃的，他却要么回避她的示爱，要么将话题往玩笑方面引导。她被他避而不答的态度打击得闷闷不乐：“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六十多岁，而你只有十七八岁，我当然不会嫌弃你。”
他轻笑一声：“嫌弃？不应该是占便宜么。”
安娜有些茫然：“占便宜？什么便宜？”
“占我这个十八岁小伙子的便宜。”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她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六十多岁的她占他的便宜。她顿时咬着下嘴唇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有些沮丧和生气——这个老家伙连她的便宜都不愿意占！
她鼓起双腮，还想跟他说些什么，他却已走到卧室的门口，顺手要关上房门：“晚安，安娜。”
她只好不开心地答道：“晚安。”
“咔嗒”一声，房门被关上。世界归于寂静与黑暗，只剩下落地窗外昏黄的灯光。安娜泄气地叹息一声，仰躺在床上，海星般摊开手脚，望着天花板。L先生离开后，她的思绪才真的沉淀了下来，所有情绪姗姗回到了脑子里。
她一方面为强吻的行为羞耻不已，一方面又认为自己是个女勇士，勇敢地夺走了L先生的吻，一方面又担心他讨厌自己，但想到他临走前还对她说了晚安，她又觉得他可能并不讨厌她。
少女的心思麻雀叫声般纷乱，安娜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外面叫她：“布朗小姐，布朗小姐……”
安娜有非常严重的起床气，她根本没听清是谁在叫她，直接抬起两条腿不耐烦地蹬了两下，粗着嗓子喊道：“别烦我！”
恼人的声音消失了。一分钟后，她忽然想起这是L先生的房间，刚刚叫她的人极有可能是L先生。冷汗瞬间就流下来了，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安娜猛地坐了起来，本想立刻冲出去道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盥洗室。
镜子里的她顶着一头蓬乱的栗色头发，嘴上残留着昨晚的口红。她呲开嘴，看见牙齿上也沾了一些口红，也不知道昨晚L先生看到没有。
安娜用清水洗干净脸蛋，又反复漱了几遍口，确定没有难闻的口气后，她用酒店的金属梳子蘸了蘸水，使劲儿梳顺了浓密的头发，将它们编成两条粗辫子，盘在了头上。可惜，她忘记把家里的口红带过来，幸好她的嘴唇天生就是玫瑰色。
做完这一切，安娜打开卧室门，文静地走了出去：“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睡醒。”
——
雅各布昨晚没看见安娜，刚刚听她的声音，还以为是个粗鲁、野蛮、不知礼数的不良少女，见到本人后，才发现她的魅力已经盖过了不良少女的特质。她穿着一条泳衣般短而紧的裙子，裙摆花瓣般绽开，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大片光滑的杏黄色肌肤。她的骨节纤细，手臂、小腿上浅褐色的茸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光。
怪不得谢菲尔德先生没有将她赶走，面对这样一个性感的迷人精，谁愿意疾言厉色地将她赶走呢？
这时，谢菲尔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雅各布。”
雅各布立刻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他以为谢菲尔德叫他的名字，是警告他不要乱看，谁知，他那从不多管闲事的先生，居然云淡风轻地命令道：“去买些正常女孩的衣服。”
雅各布诧异地看了谢菲尔德一眼，又垂下头，恭顺地答道：“我这就去，先生。”
——
安娜有些不安地看向L先生，什么叫正常女孩的衣服，是暗示她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孩吗？
她在L先生的对面坐下，努力回想着书上淑女的坐姿，脑中却一片空白。记得那本书说，英国人拿刀叉的方式和美国人不太一样……但具体是怎样的不一样，她却忘得一干二净，一时间连刀叉不敢拿起。
最后，是L先生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见了她的异状，低声命令道：“安娜，正常用餐。”她才紧张地拿起一块牛角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谢菲尔德看着她拘束的样子，有些无奈，正要拿一个酥皮面包放进她的餐盘里，这时，雅各布回来了。
谢菲尔德让他去买一些正常女孩的衣服，雅各布不太清楚“正常女孩”的定义是什么，于是将商场里看得过去的女装都买了下来，装在了一个行李箱里。
安娜看见满满一行李箱的衣服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半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上衣、裙子和外套，有草莓红、芒果黄、湖水蓝、曙光似的淡红……她从来没见过样式这么丰富的裙子，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裙子就是两条细肩带、一块布料的结合物，看见这些裙子后，才知道原来简单的裙子也可以这么美丽，这么精致。
她捧起一条铜绿色的裙子，质地简直如清水般丝滑，差点从她的手上流下去。她从来没有摸到如此柔软裙子，她拥有的最昂贵和最精致的裙子，是一条纯棉连衣裙。
鼻子有些酸胀，眼眶也热热的，但她不想哭，真的不想哭，她不想让L先生以为，她是为这条裙子的价值而流泪。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但是面对这些裙子，她真的无法止住涌出的泪水。
安娜垂着脑袋，拿着那条铜绿色裙子，走进了卧室里。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抬头，不想让那两位绅士对她做出关心的询问。幸好，他们的确非常绅士，没有冒失地发问。
一分钟，安娜走了出来。换上那条绿裙子后，她立刻变成了一个娇媚高贵的少女。雅各布又拿出一双山羊皮的白色软帮鞋，放在她的面前。
安娜扭扭捏捏地穿上了。
雅各布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餐厅。见他离开后，安娜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低头盯着脚上的软帮鞋——上帝，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皮鞋也可以这么舒服。过去十八年，她一直以为，皮鞋就像有生命一般，必须穿着它走个十几公里的路，才能将它驯服，谁知有钱人的鞋子一开始就是温驯的。
观摩完鞋子，她偷偷瞟向L先生。他还在看法文报纸——安娜会说法语，却看不懂法文。他侧对着她，双手拿着报纸，鼻梁高挺，几乎比眼睛的位置高出一截。看着他灰白色的头发、深邃的灰蓝色的眼睛和下颚角的胡茬，又看了看脚上的鞋子，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她真的苦恼极了，煎熬极了，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喜欢她，却对她那么好……他不怕她越来越喜欢他吗？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L先生放下报纸，侧头望向她：“怎么，鞋子不合脚么。”
安娜对上他的视线，心脏被某种奇特的热力涨得满满的，冲动地说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L先生怔了一下，摇摇头，回避了这个话题：“安娜，我的助手查到你高中还没有毕业，为什么？”
安娜下意识地想要撒谎，可是看着那双疏冷的灰蓝色的眼睛，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破罐破摔地说道：“我成绩太差了，学费又太贵了，与其继续读书浪费钱，不如早点出来打工养活自己。”
L先生却像是没听见她这番厌学独白般，拿起报纸抖了两下：“在那种学校，确实不能学到什么。我打算送你去私立中学继续读书。你不用担心学费，只需要专心学习就行。”一副不容违逆的命令式口吻。
私立学校和公立学校的学费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这一行李箱的衣服已经价值不菲了，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却能买下好几个这样的行李箱。L先生并不是在对她好，他是在可怜她，把她当成了做慈善的对象。
想到这里，安娜的一颗心都冷了。
也许在他的心里，她跟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偶尔，她也会因为路边的乞丐可怜，而随手施舍一两个硬币。也许在他的眼中，送她去私立中学读书，就跟她随手扔下的硬币没什么两样。
这个老家伙究竟在做什么？他也是这么打发其他勾.引他的女人吗？先是礼貌地拒绝她们，然后送一个行李箱的衣服，接着再送她们去读书……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男人，一边毫无顾忌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一边回避和拒绝她的喜欢……
安娜理智上明白L先生是为她好，可是情感并不受理智的约束，一想到其他女人，甚至路边的乞丐都能得到他的好，她就控制不住内心的妒火。
妒火冲上头脑时，她只听见脑中“嗡”的一声，所有思绪都变成了空白。等她回过神时，她已走到L先生的身边，冲动地坐在他的腿上，凶狠而充满恨意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L先生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这一回，她没有吻他，只是在他的耳边恨恨地说：“收起你的善心吧，我不喜欢读书，不需要你像个慈善家一样资助我。我只想要你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当着他的面，脱下了脚上的软帮鞋，踢到他的脚边，然后，双手背到身后，拽下了裙子的拉链。
L先生侧开头，闭上了双眼。
安娜将那条带着她体温的绿裙子，扔到了他的膝盖上，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裹着母亲的长风衣，穿上来时那双红色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套房。

第13章
回家的路上，安娜走得没精打采。
她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不该那么决绝地回绝L先生的好意……就算确实不喜欢读书，也该为了更多和L先生接触的机会，而捏着鼻子同意。但是，她真的太嫉妒了，一想到在他的心里，她并不是特别的存在，就失去了思考能力，根本无法理智地权衡利弊。
想想也是，她这样的人，在L先生的眼中怎么会是特别的呢。她粗俗、野蛮又暴躁，时而扭捏得不敢拿刀叉，时而冲动得连他的嘴唇都敢咬……他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极了吧。安娜想来想去，想出了一大堆自己的缺点，更加没精打采了。
按理说，她应该先去一趟餐厅，找经理说明迟到的原因，但她的情绪太低落了，不想面对任何人，只想盖上被子睡一觉，于是径直朝家里走去。
然而，还没有走进回家前必经的巷道，安娜突然嗅到了一股极危险的气息，胳膊上细小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能在贫民窟平安长大的女孩都是天生的小兽，她们能像动物一样提前预知到危险。安娜悄无声息地弯下腰，脱掉了高跟鞋，提在手上。她一步一步地退到了砖墙后，脚跟抵住墙根，后背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她进入了一个静止的、敏锐的、警惕的状态，心跳被控制得比呼吸还轻。她的眼珠子左右乱转，紧绷着身子，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着外界动静。
她听见有人在争吵，是一男一女，男人将女人拖到大街上，重重地踹向她的肚子，原因仅仅是女人和送牛奶的多聊了两句。多么荒诞，二十年代就被搬上百老汇舞台的剧情①，至今还在她的身边上演。
安娜漠然地越过了被打的女人，将感官释放到不远处的出租屋内，一个不知名的乐队正在举行醉酒聚会，他们打算灌醉聚会上唯一的女孩。出租屋的楼下，是一个简陋的书报刊摊子，两个还没有变声的男孩，正在凑钱买《花花公子》。与此同时，隔壁巷道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两个黑人男人偷了一辆老式福特车，一时间，警报声、发动机嗡鸣声和车主的谩骂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一个肮脏、污秽、暴力的街区，充斥着罪恶与腐朽的气味。以前，她从未觉得这里和外面有什么不同，直到她在L先生的世界停泊了一晚。
安娜知道，她不是罪恶渊薮上一朵令人怜惜的鲜花，她是被暴力和污秽浇灌出来的凶狠食人花。她既不娇嫩，也不柔弱，反而蛮横、警觉、睚眦必报。所以，她非常害怕被L先生知道身世和过去。她怕他认为，她已经无药可救。
半晌过去，安娜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的动静，正要穿上高跟鞋，继续往家里走，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影子突兀地晃了晃。
一瞬间，她脑中拉响了尖锐的警铃，立刻扔掉高跟鞋，转身就跑。
这一跑，拉扯出了十多个胖瘦不一的男人，他们表情凶恶，均手持木棍、棒球棍和轮胎链，追在安娜的身后：“臭娘们儿，别跑——敢欠钱不敢还是吧？！”
安娜跑得更快了。
她屏住呼吸，一边跑，一边掀翻所有能掀翻的东西，步伐灵活地东躲西藏，一会儿钻进小巷，一会儿跑进楼房，再从顶层的消防梯灵敏地跳下来。
她的心跳急促到胸口都在疼痛，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腥味，小腿的肌肉在疲乏地颤动。但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是深渊与地狱。她只能拼了命，用尽智慧和体力逃跑。
贫民窟的街道不是平坦的，也不是干净的。安娜躲过了铁钉，躲过了污水、污泥和发霉的果皮，却没有躲过碎玻璃。玻璃片扎进脚掌的一瞬间，她的鼻尖瞬间就红了，很想蹲下来，抱住膝盖无助地痛哭。
她希望有人能伸出手拉住她，将她搂进怀里，告诉她不要害怕，是谁都行，哪怕是那个将她抛弃、不知所踪的女人，她都不会嫌弃。
她真的痛死了，累死了，不想跑了。然而一想到被那些人抓住的后果，她只能咬着牙，表情扭曲地拔出那枚碎玻璃，恶狠狠地扔向身后，继续往前跑。
跑到最后，她的喉咙已又干又涩，火辣辣的，口中全是血沫子。眼前闪过一道道诡异的白光，头脑已开始发晕……还好，前面就是大马路，出了这条街，她不信那群人还敢乱来。
想到这里，安娜越发不敢停下，也不敢晕过去。她目光凶狠，重重地咬了一口胳膊。疼痛令她清醒了片刻，继续朝前面跑。
——
安娜的身影彻底消失以后，谢菲尔德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雪茄。
雅各布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的先生尽管嗜好烟草，却从不会在密闭的场所抽烟，更不会没有询问身边人的意见就抽烟。看来那个年轻的迷人精，在他的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涟漪。
确实，只要是正常男人，都无法抗拒那种女孩的爱意。她拥有甜蜜的脸孔和性感的嘴唇，每一寸蜜褐色的肌肤都散发着浓浓的诱惑力。她可以是天真的女孩，也可以是妩媚的女人，时而率真无邪，时而矫揉造作，时而羞涩拘束，时而蛮横无理。这么一个复杂迷人的宝贝儿，对她着迷是应该的。
但是，他那理性冷静的先生，应该非常清楚，他和这女孩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拒绝了他的先生的资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朝自己家里走去。她如此特立独行，如此富有个性，却不知道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会登上飞往伦敦的飞机。她错过了和谢菲尔德唯一产生交集的机会。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雅各布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刚好他的先生也抽完了雪茄。雅各布正要发动轿车，开往机场，就在这时，谢菲尔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焦急：“开门。”
雅各布莫名抬头，然后就看见，那个已经错过和谢菲尔德产生交集的女孩，正在朝他们跑来。
——
让安娜没想到的是，就算她跑出了那条街，那群人还是在追她。而且，不管她怎么尖叫，怎么求助，周围人都是一脸漠然，没有一个人朝她伸出援手。
也是，她跑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头发蓬乱，嘴唇干裂，脸颊苍白又通红，脚掌全是污泥和鲜血，此时此刻，她不再是褐色肌肤的美人儿，而是一个张牙舞爪、狼狈不堪的小疯子。
安娜咽下一口血腥味的唾液，茫然地想，她真的完蛋了吗？
这些人抓住她以后，会怎么对付她？
他们会打她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她绝对会吃一番苦头。或许，她会像之前那个被打的女人一样，被那群人狠狠地踹肚子。或许，她会像那个即将被乐队灌醉的女孩一样，失去宝贵的贞洁——不，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失身与否的问题了。她会丢掉性命。
她会像所有出生在这条街的女孩一样，麻木不仁地绽放，鲜血淋漓地凋零。
要是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次和L先生见面……她绝对不会嫉妒，也不会跟他生气，更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甚至听见了自己膝盖骨颤抖的声响——她真的跑不动了。
一个声音在她的心底回荡：放弃吧，安娜，你逃不过命运的。
安娜跌跌撞撞地停下奔跑，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因为跑得太快太久，她的耳边只剩下尖利的白噪音，头脑也是空白一片。
她有些颤抖地闭上了眼睛，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群人正在逼近。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了公共洗衣机般廉价的母亲，想起了误入歧途的夏洛特，想起了好色却好心的餐厅经理，想起了偷她香水的白人女孩……想起了疏冷却温和的L先生。
对了，那瓶香水被她珍藏在枕头底下，还没有用过呢。
就在这时，她忽然闻到了辛烈却清冽的香气，那是灰绿色的香柏，坚硬锃亮的皮革，芬芳却苦涩的香根草。那是L先生的气息。
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不由自主往前踉跄了几步，扑进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安娜茫茫然地睁开眼，抬起头，正好对上了L先生灰蓝色的双眼
他是如此高大，如同从天而降的神明，单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揽进了怀里，低沉地说道：“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在做梦吗？
他为什么能这么及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晕过去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安娜盯着L先生的脸庞，露出梦游一般的表情。
谢菲尔德看着她恍惚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他用手指将她蓬乱的发丝梳到耳后，本想问她还能不能自己走路，却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在战栗。他视线下移，看见了她肿胀得看不出原样的脚掌，再往后看去，一路都是血迹。
她的脚掌受伤了，却一声不吭。
他的心几乎停跳了一下，手臂一下绷紧了，立刻俯身下去，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雅各布看见这一幕，连忙跑过来，伸手想要接过安娜。谢菲尔德却摇摇头，朝驾驶座扬了扬下巴，声音冷漠地说道：“去开车。”
“……去机场吗？”
谢菲尔德看他一眼，是看蠢货的眼神：“去医院。”
雅各布懂了。
他的先生暂时回不了英国了。

第14章
安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她的母亲——布朗女士第一次抛弃她的时候。
那时，她才刚满七岁，头发被卷发器裹成一个又一个小发鬈儿，搂着脏兮兮的棕熊布偶，亲眼看着她的母亲坐上一辆雪佛兰轿车，绝尘而去。
都说，成长是父母目送儿女的背影渐行渐远①。在她这里，却变成了她目送母亲的背影渐行渐远。
安娜在公寓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含着滚热的泪花，抱着熊回屋睡觉了。一觉睡到晚上，她的母亲还是没有回来。不过没关系，她自己也能照顾自己。
安娜使劲儿把板凳搬到冰箱前，摇摇晃晃地拿出一瓶冰汽水。但她不懂怎么撬开瓶盖。安娜回忆着母亲的办法，呲开嘴，试图用牙齿咬开瓶盖。结果不仅没咬开，瓶盖还磕到了牙肉。她扁扁嘴巴，眼圈一下就红了。
安娜没有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就算哭得撕心裂肺，也没有观众欣赏她的眼泪。她尽管年纪不大，却已经开始明白，每一滴眼泪都必须流在有用的地方。
把汽水扔在一边，安娜拿出一盒冰淇淋，打开黑白电视，仰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了个昏天黑地，冰淇淋盒子在茶几上堆成了小山。
安娜漠然地心想，可能这就是妈妈不在家的好处吧。
然而，到了午夜，这好处就露出了青面獠牙。她开始拉肚子，一晚上跑了七八趟厕所。马桶太高，她需要踩着一张小凳，才能坐上去。一开始她还游刃有余，上了几趟厕所后，她的小腿开始打颤，浑身冒冷汗，嘴唇发白，扶着墙才能走到厕所。爬上马桶的时候，还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其实不痛，这点儿高度，爬起来再摔一跤都不痛。
但是，安娜委屈极了。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世界上第一孤独且可怜的小孩。
她抽抽噎噎地爬起来，坐上马桶，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一泻千里。
想到以后，她的人生可能都要在马桶上度过，安娜哭得更伤心了。
好在半夜三点钟，她的腹泻终于止住了。安娜的眼睛也肿成了两个红红的核桃。她昏昏沉沉地爬上床，盖上被子准备睡觉，谁知这时，她的母亲回来了。
布朗女士离开的时候光鲜靓丽，回来的时候却狼狈不堪，浑身都是酒和汗的气味，裙子、丝袜和高跟鞋上溅满了呕吐物。
安娜对酒的气味尤其敏感，一闻到这个气味，胳膊、小腿上的汗毛全部炸开了。
因为母亲喝酒等于她要挨打。
黑暗中，她警惕地睁开了眼睛，却不敢动弹，整个人僵直地、规矩地贴在床板上。
她听见母亲骂骂咧咧地踢掉高跟鞋，“砰”的一声，吓得她浑身一激灵。接着，她听见母亲的脚掌怪兽般拍打在木地板上。咚，咚，咚，脚步声停下了，怪兽发现了茶几上小山似的冰淇淋盒子，当即叫骂起来，言语粗鄙，思维发散，大意是安娜吃了这些冰淇淋，会像她的同行一样患上梅.毒，浑身溃烂、不得好死。
安娜眼中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她抓着被子，在黑暗中偷偷向上帝祈祷，希望上帝能拦住这头母怪兽的步伐，不要让她上楼来。
可惜，希伯来的上帝终究管不了美国人的闲事。母怪兽不仅上楼了，还试图闯入她的卧室。发现她的房门上锁后，她的母亲一边咒骂，一边掏出叮叮当当的钥匙，插进锁孔，走进来，一把将她从床上提拽了起来。
安娜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想要逃离。她的母亲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直接将她打成了哑巴，鼻孔喷出两道熏人的酒气，开始骂她。
她的母亲平时被各种男人点评、侮辱，因此她责骂自己的女儿时，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男人的视角，射出刻薄又下流的眼光，对安娜的相貌、身材和神态进行全方位地批评。
虽然后来，安娜长成了一朵凶狠的食人花，但那时她还是一朵稚嫩、娇弱的小花。母亲咒骂她，羞辱她，折磨她，她只能一抽一噎地、沉默地承受。
最后，布朗女士骂累了，流下了两行疲惫的眼泪，开始对她道歉，哭着说自己也不容易。安娜尽管觉得她是在放屁，却只能捏着鼻子原谅了这娘们儿。
这样的景象，从她七岁到十八岁，一直在上演。她的母亲从未放弃过想要逃离她的计划，她也非常想要摆脱母亲带来的阴影。
可是，摆脱不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她表面上嫌弃母亲，背地里却学着她抽烟、骂人和酗酒。她穿着母亲穿过的长裙子，踩着母亲踩过的高跟鞋，涂着母亲涂过的口红，手指间夹着母亲曾吸过的女士香烟。
她的母亲头也不回地抛弃了她，却将一缕灵魂滞留在了她的的身上。
她好像永远也摆脱不了那个女人。
她似乎注定像那个女人一样，活得尖锐又麻木。
——
“先生，这是安娜&#183;布朗的所有资料。”
谢菲尔德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上。他站起身，将病床一侧的窗帘拉上，走出病房后，才接过雅各布递来的文件。
安娜&#183;布朗，出生于1951年6月25日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布鲁克街区。母亲玛丽&#183;布朗，无业游民，1969年3月18日暴毙于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郊外，死因是枪弹创伤。
她运气不好，男朋友将车停在路边，去便利店买矿泉水。她无聊在副驾驶座摆弄“傻瓜相机”，刚好跟两个劫匪打了个照面。那两个劫匪怀疑她拍下了他们的正脸，一枪射穿了她的脑袋。实际上，相机连胶卷都没有装。
安娜的母亲确实找到了真爱，却在一场滑稽的意外中香消玉殒。
如同命运为展示自己的精妙，而刻意安排的巧合一般。
谢菲尔德合上文件，走到露台上。这家私人医院开在富人区，每一间病房都配备着书房、盥洗室和小花园似的露台，甚至还有面积不小的高尔夫球场。
雅各布替谢菲尔德拉开椅子，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热茶送过来。谢菲尔德坐下来，点燃了一支雪茄，夹在两根手指的中间，低声问道：“她母亲的男朋友呢？”
“跑了。洛杉矶的丧葬费太贵，他付不起。”
谢菲尔德停顿了一下，说道：“先给她的母亲安排葬礼。”
“好的，需要告诉布朗小姐吗？”
谢菲尔德摇摇头，吸了一口雪茄，将烟灰轻轻抖落在水晶缸里：“先不要告诉她。”
“好的，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菲尔德这一回停顿了很久，直到手指间的雪茄灰了一小截，他才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找人把郊外的别墅收拾出来，然后，去将安娜的入学手续办了。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先找几个家庭教师帮她补课。”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似的，侧头问道，“对了，那些人说她欠梅森太太的钱。梅森太太是什么人？”
“一个骗子，不值得先生费心。”雅各布将梅森太太的诈骗手法简述了一下。
谢菲尔德眯着眼，“嗯”了一声，又吸了一口雪茄。这时，病房的电铃响了起来，安娜醒了。
——
安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几乎将最阴暗、最痛苦、最肮脏的过往都梦见了一遍。最后，她梦见自己被那群人抓住。他们粗暴地反剪着她的双腕，使劲儿踹向她脆弱的膝弯，逼迫她跪在地上。
安娜低头望去，脚掌已经肿成了绛紫色的发霉面包。她害怕自己落下残疾，哭着哀求那群人带她去医院，然而他们神色冷漠，并不理会她的哀求，将她押到了一个简陋的出租屋内，强迫她像玛丽莲&#183;梦露一样拍摄裸.体日历。只是，梦露有50美元的报酬，她却只有一顿毒打。
日历拍摄完毕，被送到一个男人的手上。那个男人坐在黑暗里，身材高大挺拔，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露出一双锃亮的漆皮牛津鞋。仅仅是看鞋头，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凌厉而强硬的气势。
他拿着日历，翻开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一边，平淡地说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孩。”
是L先生的声音。
安娜如遭雷劈。
她的嘴唇战栗着，正要解释，L先生却站起身，拿出内衬口袋里的黑手套戴上，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我不喜欢不纯洁的女孩，以后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
安娜焦急死了，试图追上他的脚步，将这件事解释清楚。但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身影，只能眼睁睁望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安娜被吓醒了。
醒来的一瞬间，她先被刺眼的阳光灼了一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这是一间用纯白色、淡蓝色和浅绿色装点的房间，落地窗和玻璃床头柜被擦得光可鉴人，一抬头就能看见蓝色的天空、黛绿的草坪和茂盛的橡树。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小孩，正在草坪上玩橄榄球。
安娜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同样式的病服，受伤的脚掌被包扎得工整又漂亮。
她得救了，没有被迫拍日历，也没有落下残疾。
对比现实，梦里的一切就像是真正的噩梦一般。
安娜却知道，就算是噩梦，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噩梦。
她垂下头，惶惶不安地捂住脸颊，特别害怕被L先生知道真实的底细。她的头脑简单，以为L先生不喜欢她，就是因为嗅到了她身上不纯洁的气息。
想到这里，她越发胆战心惊。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L先生走了进来。
他的打扮与梦中相差无几，均是深灰色长风衣、白衬衫和斜条纹领带，脚上一双锃亮的牛津鞋，气质温和却疏冷。
他在她的床边坐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他的动作如此温柔，开口却让安娜的心颤动了一下：“我听说你的妈妈已经离开了。”
安娜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担心他下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是应召女郎的女儿了”。
谁知，L先生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道：“那你就没有理由拒绝我的资助了。我已经让雅各布去帮你办理入学手续，高二②的课程跟得上么。”
安娜的脑子被这句话弄得一片空白，愣愣地对上他的双眼：“……跟不上。”
“跟不上没关系，”L先生还是那副独断专行的强势作风，“我会帮你找家庭教师。除了必修课程，还有什么想学的么。”
雅各布同情地看向安娜，这傻姑娘，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水深火热的补习生活中。
安娜的头脑却向来与众不同。她听见“入学手续”，一下想起了她那不知所踪的母亲，又从母亲联想到了“收养手续”——L先生连入学手续都能帮她代办，还给她安排了家庭教师，收养她不是迟早的事？
一时间，她连受伤的脚掌都顾不上了，急忙撑起身，双手划桨似的，把上半身划向L先生。
谢菲尔德怔了一下，还以为她是因为得到学习机会而这么激动，谁知下一秒，她就搂住他的脖子，使劲儿将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这一回，她不再像之前那么青涩，故意模仿电影中接吻的画面，轻吮着他的下唇辗转反侧，甚至偷偷将舌挤进了他的唇齿间。这个迷人精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拼命想要释放出自己的全部魅力。如果不是她的脚掌包扎了厚厚的绷带，看她那架势，恨不得故技重施，将两条纤细灵活的腿，重新缠在他的身上。
谢菲尔德无奈极了，正要把她推开，她却自己离开了他的唇，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气喘吁吁——吻得太用力了，她有些缺氧。
缓过来以后，她想起接吻的目的，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充满委屈地撒娇道：“我不要当你的女儿！”
谢菲尔德：“……”他完全没有跟上她的思维。
雅各布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5章
安娜逃过了当谢菲尔德女儿的命运，却没能逃过补习的命运。
她的脚伤恢复得很快，不到两天，就已能下床走动。L先生给她买了一个立式书柜，专门用来堆放私立高中的教科书。安娜装模作样地翻过两页，除了字母什么都没有看懂。
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买书的人。安娜故作惊喜地跳下床，准备像前几次一样，趁L先生不备狠狠地占他便宜。谁知，这一回，她还没有搂住他的脖子，就被他察觉到了端倪。
他不动声色地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旋转，就让她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不要胡闹。”
安娜撅起嘴，合抱着胳膊，不高兴极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谢菲尔德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安娜。
她尽管身体已像深秋浆果般成熟，头脑却还像小女孩一样简单。比如吃樱桃的时候，她会将鲜红色的樱桃汁涂在嘴唇和指甲上，对着镜子摆出电影明星的姿势，撅起湿漉漉的嘴唇，发出一声响亮的“啵”。
被他撞见这一幕后，她睁大眼，慌张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把镜子倒扣在桌上，佯装无事地含住涂着樱桃汁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舔干净。
要不是知道她天性就这样，是一个天真坦率、矫揉造作、粗俗却娇媚的女孩，任何一个男人看见这一幕，恐怕都会觉得她在故意挑.逗他们。
谢菲尔德揉了揉眉心，正要告诉她，下次不许这样。谁知，安娜为了缓解尴尬，竟然将剩下的樱桃都倒进了嘴里，鼓着脸颊使劲儿咀嚼着，满嘴都是鲜红的樱桃汁。如果是普通女孩这么做，会显得做作得可笑，她却有一种将造作变性感的魔力。
除此之外，她很多习惯也和小女孩差不多，会为了粗制滥造的、亮晶晶的赠品发夹，而央求他买下标价昂贵的铜版纸杂志，收集充满镭射光泽的彩虹色糖纸，嚼薄荷味的口香糖，吃甜到发腻的冰淇淋。
脚伤接近痊愈的时候，她经常只穿着一双短袜，就跑到草坪上去，和一堆不到十岁的小孩子玩橄榄球。回来以后，袜底已脏得看不出原色，被她随手扔在地上。雅各布说，她的生活习惯比他八岁的侄子还要糟糕。
面对这么一个幼稚的安娜，谢菲尔德也差点将她当成真正的小女孩看待。然而，她就像洞悉了他的心思般，又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性感。
那天，他去医院探望她。房门虚掩着，露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轻轻敲了敲门，听见一声“请进”，推门走了进去。谁知，映入眼帘却是她身穿白色比基尼的画面。
纤细的带子绕过她蜜黄褐色的脖颈，打了个松垮的蝴蝶结。她浓密的头发全部盘在了头顶，留下一些毛茸茸的颈发。她的肌肤光滑细腻，泛着健康的杏黄色的光泽，胳膊、肩膀和腿上长着桃子茸毛般细软的汗毛。见他进来，她大大方方地旋转了一圈，上半身往前倾斜，杂志模特般，造作地展示着自己的曲线：“好看吗？”
那一瞬间，他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心脏失控地“砰砰”乱跳了起来。
谢菲尔德不是毛头小子，也不是年轻男人。在他的生命中，曾和三个女人走进婚姻的殿堂，她们都是美丽优雅的女性，成熟、知性且充满魅力。但是，不管哪一任妻子，都不曾像安娜这样，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力。
她身上那种纯朴的、娇媚的、性感的特质，让他的头脑第一次陷入了混乱，甚至光是看着她的轮廓，都有种神经麻痹的感觉。
作为男人，他无比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对安娜产生了危险的欲念。
——
L先生消失了几天。
安娜有些不安，怀疑是自己把不谙世事的少女演得太过，把L先生吓跑了。
但她真的很害怕被L先生知道真实的底细，害怕他发现她是一个粗鄙、世故、坏事做尽的女孩。
安娜既想念L先生，又害怕见到他。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她迎来了第一个家庭教师——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负责教安娜文学。
他梳着三七分头，穿着灰色的长外套、白衬衫和深棕色马甲，轮廓深邃，笑容充满亲和力。安娜对这类型的男人完全不感兴趣，拿起一个苹果，随意地在身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嗨。”
男人却被她惊艳到了。
四月份的天气，还有些寒冷，安娜穿着淡绿色雏菊花纹的上衣，深蓝色的格子裙，腿上一双厚厚的白色短袜，没有穿鞋子，两只脚灵活地晃来晃去，露出发黑的袜底。
见他进来，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继续咬苹果。苹果皮是鲜红色的，却没有她溅满苹果汁液的嘴唇鲜红。男人看着她整齐的洁白的牙齿，轻盈饱满的身材，以及粉红色膝盖上令人心痒的凹痕，感觉自己捡到了大便宜。
这个男人是一个猥.亵惯犯，经常借着家庭教师的名义，对不谙世事的少年少女实施猥.亵。他非常擅长伪装，笑容温和又亲切，谈吐优雅自然，所以至今都没有被揭发。因为他风评极佳，雅各布寻找家教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他。
一开始，男人听见安娜已经十八岁，还有些不情愿。他不喜欢年纪太大的女孩或男孩，一是不方便控制，二是在他的印象中，十八岁还在学习高二课程的女孩，大多都是肥胖壮硕、满脸粉刺、沉默寡言的女孩。但由于雅各布开出的报酬实在太多了，最后他还是过来了。
谁知，需要他辅导的，并不是一个满脸粉刺的问题女孩，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性感尤物。男人瞬间对接下来的“教学”充满了期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安娜的对面坐下来，和善地问道：“请问是布朗小姐吗？”
安娜看了他一眼。
她对各种恶意相当敏感，不然也不可能像一头小兽般，还没有走进巷子里，就嗅到了另一端的恶意。这男人坏得如此明显，就差在脸上写“我是坏人”。这种级别的坏蛋，她拿着棒球棍可以打趴下十个。她本可以立马按下电铃，找人将他轰出去，转了转眼珠子，又把他留了下来——住院生活太无聊，她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是我。”安娜慢吞吞地答道。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治&#183;怀特，你叫我乔治就好。”
“安娜。”
乔治笑着问道：“那安娜你听说过《安娜&#183;卡列尼娜》吗？”
安娜眨了眨眼，故意用天真的神情问道：“你是想说我也会像她一样卧轨吗？”
乔治哑了一下。
还好这句话之后，安娜都很配合他的教学。乔治发现，这女孩虽然美得惊人，却也笨得惊人——不，不是笨，是注意力非常难以集中，很容易被一些小事吸引。
比如，他跟她讲文学的流派，她一直在偷瞟窗外的橄榄球。讲到最后，乔治不禁开始怀疑，安娜为什么会知道安娜&#183;卡列尼娜是卧轨而死，因为她完全不像看过这本书的样子。
对于安娜的蠢，乔治并不气馁，反正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把安娜培养成文学巨匠。趁安娜吃下午茶的空隙，他借口倒咖啡，偷偷将随身携带的镇静剂倒进了茶壶里。
他的动作娴熟且专业——在这个年代，想要弄到镇静剂，并不需要什么门路，医院每年会开出超过579吨镇静剂①，给乔治这种人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安娜把他的行为都看在眼里，准备等会儿直接将那个下了药的茶壶，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就在这时，她忽然在窗外看见了L先生的身影，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第16章
安娜的想法很简单, 想让L先生相信她是个真正的单纯女孩，就必须表现得单纯无比，而单纯女孩的特征是容易上当受骗。所以, 她只需要喝下乔治动过手脚的茶水, 在千钧一发之际被L先生救下, 就能让L先生深信不疑她是真的很单纯——不得不说，这想法本身就挺单纯的。
她没有傻到立即喝下被动手脚的茶水，准备等L先生走到门口再喝，但她忘了一点,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 而她是受害者, 受害者是没有办法主导整个犯罪过程的。
乔治尽管看上去温和且充满亲和力，却并不打算温和地实施犯罪——他以前的犯罪风格确实是温和的, 但是面对安娜，他思来想去, 觉得还是简单粗暴一些比较好, 因为在教学过程中, 他发现这女孩的思维堪称诡异，根本无法正常沟通。
比如，他跟她讲“垮掉的一代”，说那时候的女性基本都头发蓬乱、眼睛四周涂着像浣熊一样的黑色眼影，颓废而不自爱。她却咬着苹果, 毫无文学素养地讥笑道：“那是烟熏妆，是一种潮流。”
乔治被嘲笑了，却并不生气，只是打消了诱.奸安娜的想法——他连正常的授课内容都说服不了安娜，更不用说其他。所以,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安娜主动喝下那杯茶水。
等安娜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她警惕地看着逐渐逼近的乔治，头皮一紧，转身想要逃跑，却忘了一点——她虽然已经接近痊愈，本质上却还是个伤员，一下就被乔治捉住了脚踝。
乔治动作粗暴地把她扔在床上，用膝盖固定住她胡乱挣扎的腿，捏住她的下颚，硬生生掰开她的嘴，往里面灌被动了手脚的茶水。
安娜充满仇恨地瞪着乔治，奋力尖叫着，脑袋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脸颊、上衣和床单。乔治耐心全失，一手掐住安娜的脖子，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上，打得她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暂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然后，他提起茶壶，直接把壶嘴对准她的喉咙，继续往里面灌茶水。
安娜终于慌了，屈辱的、后悔的、疼痛的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扭动着身子，拼了命挣扎，然而乔治比她想象得强壮太多，他并不瘦弱，反而像健身教练般充满力量，轻轻松松就制服了她。
力量上无法对抗乔治，她只好去对付茶水，试图用舌头把茶水挤出来，但是茶水无孔不入，很快就渗进了她的喉咙里，有一些甚至呛进了她的气管，安娜不禁大声咳嗽起来，却给了乔治可趁之机，他趁她痛苦咳嗽的时候，暴力扯开了她上衣的纽扣。
安娜手忙脚乱地掩住衣襟，脑中警铃骤然拉响——糟了，她要失去贞洁了！
安娜谈过几次恋爱，在她们学校，只有又丑又保守的女孩才不谈恋爱。为了证明自己不丑也不保守，安娜勉强谈过几个男朋友。
当然，说是男朋友，其实是她的驾驶员、搬运工、移动钱包、茶余饭后的谈资。安娜把他们当成解闷的玩意儿，只谈恋爱，绝不上.床——她非常重视自己的贞洁，这都要归功于她的母亲，在布朗女士那里，她明白了贞洁等同于金钱的道理，而金钱的数量决定着一个人的价值。所以，一个人是否贞洁等于是否有价值。
现在，她遇见真爱了，更不想失去贞洁了。她已经是个轻贱可鄙的坏女孩了，再失去贞洁的话，岂不是坏透了？
一个坏透的女孩，L先生还会喜欢吗？
安娜声音嘶哑地尖叫着，浑身颤抖，两条腿使劲儿上下踢踹，试图将乔治踢开，但乔治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搬不动，也踢不开。
难堪与绝望的心绪几乎将她淹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意识到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单纯可笑。
与此同时，药效发作。安娜的眼皮无法控制地往下坠，力量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抽离身体，手脚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不过，她并没有就此屈服于镇静剂的药效之下，一直在努力与它对抗。只见她用力撑开灌铅似的眼皮，昂起头，恶狠狠地瞪向乔治，但不到十秒钟，又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瘫倒在床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她渐渐放弃了挣扎，露出听天由命的神情，昏沉而绝望地确定，自己真的要完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钥匙插进锁孔里，只听“咔嗒”一声，房门开了。安娜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灰蓝色的眼睛。
L先生终于来了。安娜眼中立刻涌出委屈的泪水，张了张口，哽咽着喃喃道：“救我……”
话音落下，她只觉得身上一轻，乔治被L先生扯住衣领，连拖带拽，丢垃圾似的丢在了地上。
L先生一言不发，眼中却压抑着冰寒透顶的愠怒。拽开乔治后，他闭了闭眼，平定了一下激烈的呼吸，先俯身下去，帮安娜盖好被子，遮住上衣被撕碎的位置，然后一脚狠狠踹在了乔治的胸口上。
乔治看见进来的是L先生，其实还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L先生的身份，也不知道L先生的年龄，只是凭经验以为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乔治曾担任过有氧运动的教练，自认为比中年人强壮，所以并不慌张。他没想到这个中年人的力气如此之大，一脚踹得他差点灵魂出窍。
乔治满头冷汗地捂住胸口，不停地倒吸冷气，意识到自己随意猥.亵青少年的时光即将成为过去。
安娜不知道乔治的心理活动，她的头脑被镇静剂搅成了一团浆糊。她怔怔地望着L先生，缓慢无比地眨眼，觉得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沉重的、疲乏的、急促的心跳。
一开始，她看见L先生来了，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担心他打不过乔治，毕竟L先生已经年过半百，而乔治年轻又强壮。谁知，L先生不仅外表显得年轻，身手也比年轻人优秀，两三下就制服了乔治，救下了她。
这下，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
他拒绝她的理由是，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得太多了。可是，年龄相差得不多，就一定合适吗？乔治如此年轻，却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坏人，而他已经两鬓斑白，却两次把她从坏人的手中救下。
有的人再年轻也改不了恶的本性，有的人再苍老也能成为象征着英雄的骑士。
L先生，就是她的骑士。
虽然这个骑士几次拒绝她的爱意，并且独断专行、控制欲极强，替她办理了讨厌的入学手续，还给她找了一个有猥.亵前科的家教，但他沉静、善良、充满力量，不管怎样，都是她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白骑士。
——
谢菲尔德站在露台上，打算抽一支烟，再进去探望安娜。他冷静了几天，终于将不该有的欲念压制了下去，于是过来看看安娜的学习状况。
他将香烟放进口中，夹在两根修长的手指中间，另一手护着火光，刚刚点燃烟头，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就听见病房内传来“砰砰”的响声。
谢菲尔德皱了皱眉，将香烟熄灭在烟灰缸里，大步走到病房门前，就听见屋内安娜低低的啜泣声。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娇弱地哭泣，这女孩一直是强硬、蛮横、生气勃勃的，即使被十多个流氓追赶，脚掌被玻璃碎片扎得鲜血横流，也不曾如此柔弱地哭泣。
她遇到了危险。
想到这里，他的脑中嗡鸣一声，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看见她上衣被乔治撕得粉碎时，他直接失去了思考能力，快步走过去，扯住乔治的衣领，将他拽离了安娜，扔在地板上。
但这样完全不能化解他内心蓬勃的怒气，他顿了顿，又一脚狠狠踹在乔治的胸口上。作为谢菲尔德家族及集团的领导人，他自律到接近严苛，有一套称得上苛刻的作息，再加上这几年医疗技术越来越发达，上次去检查身体时，医生还惊叹他的身体健康而强壮，相比之下，乔治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尽管肌肉发达，力量与爆发却远远比不上谢菲尔德。
见乔治手脚并用地想要逃跑，谢菲尔德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神色冷漠，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侧头对姗姗来迟的雅各布说道：“把他送到警局去。”
雅各布已经很久没看见他的先生如此动怒，不敢多看，低头应了一声“是”，抓住乔治的领子，拖拽尸体般，把他拖了出去。
雅各布离开后，谢菲尔德扯松了领带，随手扔到一边。他用力闭了闭眼，想要冷静下来，心跳却始终激烈而急促。
一切都在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他原以为自己能控制这畸形的情感，能及时止损，毕竟他和安娜是真的不合适，一个已经步入暮年，另一个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生命线真的存在，他们就站在生命线的两端，这样的爱情怎么称得上合适？
安娜什么都不懂，她尽管世故又强横，头脑却始终保持着小女孩式的天真。她喜欢他，是因为对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必须给她时间，让她明白那些都是虚假的幻想，真实的他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美好。
他是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却还是在这场不该发生的感情中泥足深陷。
安娜不懂的，他都明白。他比她多活了四十多个春秋，一万七千一百五十五个日夜，无论是头脑还是身体，都比她要成熟太多。她不懂和他在一起的严厉后果，他却清楚无比。正因为这样，发现这份感情时，他才那么惊愕与难堪。
可惜，这个世界想要藏住什么都可以，唯独爱情与咳嗽是藏不住的。
谢菲尔德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安娜，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内心被道德、伦理和畸形的感情反复灼烧着、煎熬着，这是一种痛苦而新奇的体验。他三十岁成名，四十岁就合并了四十多家厂商，成为行业中赫赫有名的商业巨鳄，五十岁时甚至一度成为国内首富。金钱、荣誉、名气，他都有了，唯独缺一位爱人。
谁能想到，他会在晚年时喜欢上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
这简直是上天对他开过的最荒谬的玩笑。
——
安娜又做梦了。
乔治的镇静剂不知掺杂了什么东西，她难受极了，痛苦极了，脸颊发热，呼吸滚烫，整个人像在热水中沉浮般，稍微挪动手指，都会迎来巨大的阻力。
如此痛苦的情形下，她又做了几个痛苦的梦。她一会儿梦见被母亲抛弃，一会儿梦见被乔治玷污，一会儿又梦见因为被乔治玷污，而被L先生抛弃。三重折磨下，再加上镇静剂里不知名的药物，她倦怠而迷蒙地睁开双眼，出现了轻微的幻觉。
她缓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L先生。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比寒冰还要冰冷。她看见他的衣衫凌乱，扣子被解开了几颗，露出了一些结实的胸肌，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也散开了。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觉得他是因为她差点失去贞洁而生气，连忙握住他的手，扭动着身子，想往他的怀里钻。
L先生低下头，静静地看向她。
他的眼神不再温和，带着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审视，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能剖出她内心隐藏得最深最肮脏的过去，而她最害怕的，就是被L先生知道混乱而肮脏的过去。
安娜有些慌了，她不想要L先生用这种眼神看她，于是她吃力地撑起身体，软绵绵地搂住他的脖子，用炽热的额头轻蹭他的颈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L先生不再纵容她放肆地亲近，直接将她推到一边。
她扁扁嘴，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对她。她想了想，继续往他的怀里钻，然而他却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低声警告道：“安娜，清醒一点。”
他为什么要这么严厉地跟她说话……她做错什么了吗？是因为她差点被乔治玷污吗？他就这么在意……这件事吗？
安娜用昏沉的脑子思考了一会儿，没有思考出答案。她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猫儿，本能地想要最亲近最喜欢的人。那个人却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推开她。终于，她有些累了，倒在床上，将头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菲尔德神色复杂地看着安娜，告诉自己就是这么做。
只要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她总会放弃的。
她需要的是年华相近的爱人，而不是黄昏日暮的他。
他们不合适。
真的不合适。

第17章
L先生又消失了。安娜还没来得及琢磨他消失的原因, 就被雅各布告知了一个坏消息——她下周要开始上学了。
安娜顿时将L先生抛到了脑后，扯住雅各布的衣领，可怜兮兮地撅起下嘴唇, 央求道：“可以不上学吗？我更喜欢当服务生。”
雅各布有时候真的很怀疑, 安娜到底是十八岁, 还是八岁，她的思想和行为跟他八岁的侄子实在太相似了。可若是说她的心理年龄只有八岁，八岁的儿童又不可能忍受玻璃片扎进脚掌的痛苦。怪不得他的先生为她如此反常，面对这么一个奇妙而奇特的尤物,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产生探究的欲望。
雅各布虽然认为安娜是个尤物, 但还是否决了尤物想要旷学的提议：“先生说了, 您必须上学。”
没能达到目的，安娜立刻换了副嘴脸, 玫瑰色的嘴巴往下一撇，不高兴地说道：“知道了, 知道了。对了, 你先生到底去哪里了呀？”说到这里, 她又变脸似的露出了一丝可爱的羞怯，“他上次救了我，我还没有跟他道谢呢。”
雅各布看着安娜，感觉自己在跟一个晴雨表说话，是阴是晴, 简直一目了然。他想了想，说：“先生最近有些忙，他让我转告你，只要你努力学习，暑假他会抽空带你去西海岸游玩。”说完这话, 他越发觉得是在跟八岁儿童对话。
安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号儿童，还在认真地讨价还价：“西海岸太近了，我想去西西里岛。”
雅各布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是西西里岛？”
安娜却表现得比他还要疑惑：“你没看过电影吗？我想知道西西里岛是不是真的有黑手.党。”
“……”雅各布说，“我会告诉先生您的想法。”
劝说完安娜上学，雅各布按照谢菲尔德的嘱咐，带安娜去市中心一家冰淇淋店，吃圣代冰淇淋。
这是一家花园式快餐店铺，周围种满了粉红色的蔷薇和金灿灿的金罂粟，是市内较为出名的约会地点。安娜穿着格子纹衬衫、杏黄色短裙和过膝白袜，坐在白漆椅子上，鞋尖辗着翠色的草坪，不耐烦地抖动着。
雅各布将圣代冰淇淋递给她，站在一边，看着她撑着红扑扑的脸蛋，无忧无虑地舔着冰淇淋的小尖儿。这时候，她又从大号儿童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青春少女。
就在这时，两个男孩结伴从安娜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男孩嬉笑一声，伸手扯掉了安娜颈上的胸罩带子。雅各布脸色一变，刚要过去教训那个男孩，安娜却站了起来，先他一步抓住了男孩的衣领。
安娜打不过兼职健身教练的乔治，对付这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却是绰绰有余。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男孩一眼，根本不给男孩说话的机会，拿起桌上的冰淇淋杯，直接扣在了男孩的脸上。
这一幕令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本喧闹无比的店铺瞬间安静了下来。
雅各布也有些诧异，他站住脚，想看看安娜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直到“啪嗒”一声，奶油似的冰淇淋从脸上滑落下来，男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抹干净脸颊，倒退两步，拽回了自己的衣领：“你有病吧？有病去精神病医院，别到大街上来晃荡。我是看你长得漂亮，才想跟你开个玩笑。要是知道你是个开不起玩笑的疯子，我绝对躲你远远的。倒霉死了，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呢。像你这种女孩，长得再漂亮我都不会喜欢！”
安娜作为一个吵架高手，对男孩的话完全没放在心上。她上前一步，用冰淇淋杯推了男孩一把，冷漠而尖锐地质问道：“开玩笑？我跟你很熟吗？我们认识吗？既然都不是，谁给你的胆子扯我的胸罩带子？你这种垃圾我在学校里见多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你扯一下胸罩带子，就会注意到你，觉得你是个幽默风趣的男孩，继而喜欢上你？”
说到这里，她晃了晃手指头，冷酷地说道：“不，我只会觉得你恶心、下流、低俗，是个只会开猥琐玩笑的猥琐垃圾。”她每说一个词，男孩的脸色就涨红一寸，到最后，连脖子根都涨成了血红色，“我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曾遭遇过你的‘玩笑’，但我会让你对这个‘玩笑’产生心理阴影，对女孩们再也开不了‘玩笑’。”
男孩原本被她说得脸红脖子粗，听见最后一句话，又挺起胸膛，轻蔑地嗤笑道：“行啊，我等你让我产生心理阴影。”
他认为女孩再怎么厉害都是女孩，天生比男孩弱势，安娜虽然手劲儿挺大，却不至于把他打得痛哭流涕，除了被一个女孩打得痛哭流涕，他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心理阴影。
安娜点了点头，平静地答道：“好。”说完，上前一步，拽住男孩运动裤的裤腰带。
男孩立刻哈哈大笑，对同伴无奈摊摊手：“看看，女孩就是幼稚，我扯她的胸罩带子，她就拽我的裤腰带，哈哈哈哈，大男人的裤腰带有什么好拽的。”
他的同伴也讥讽地笑了笑。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安娜歪头看着他们，露出一个纯洁无邪的笑容。她眨巴着眼睛，将男孩的裤子拽到极致，瞄准他裤.裆的中心，然后，轻描淡写地一松手。
“啪——”
正中红心。
男孩同伴看见这一幕，冷汗瞬间就流下来了。他们才从篮球场出来，穿着休闲运动裤，裤腰带上的橡筋弹力十足，而裤.裆又是一个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平时玩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都疼得要命……被这么一弹……
同伴打了个冷战，那女孩说得对，今天必然成为男孩的心理阴影。
但这并不是结束。安娜朝男孩逼近一步，拿起他的裤腰带，眯起狡黠又恶毒的眼睛，问道：“以后还拿女孩的胸罩带子开玩笑吗？”
男孩脸色苍白，疯狂摇头：“不开了不开了不开了……”
“哦。”安娜漠然地应了声，再次拉到极致，松开，“但是晚了。”
男孩惨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捂住裆.部，这才避免了又一次“蛋碎”。他咬牙切齿地望向安娜，很想不要命地跟她打一架，但对上安娜身后雅各布锐利的目光，他又灰头土脸地垂下了头。
男孩护着裤.裆爬了起来，不情不愿地道了个歉，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冰淇淋店。
男孩同伴充满敬畏地看了安娜一眼，也跑了个无影无踪。
闹剧结束，店内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就是离安娜最近的那一桌，悄悄往旁边移动了一些。
安娜毫不在乎其他人对她的看法，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黏糊糊的手指，想了想，走到柜台前，又买了两个甜筒，一手拿一个。
雅各布看着她买冰淇淋的身影，忍不住莞尔，心说只是看上去强横，本质上还是个小女孩。
谁知，安娜把其中一个甜筒递给了他。
雅各布愣了愣，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安娜点点头，小猫喝水似的舔着冰淇淋：“今天这事帮我保密。”
雅各布接过甜筒，左右张望片刻，也迟疑地舔了一口。读大学的时候，他曾经常和女朋友吃这些甜品，成为谢菲尔德的助理后，就再也没时间尝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了：“保密什么？”
“我拽男人裤子的事，”安娜似乎已经将他当成一伙儿的，说起话来毫无顾忌，“不要告诉谢菲尔德先生。”
“为什么？”雅各布迷惑地问道，“你成功保护了自己，这是好事。”
安娜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你懂什么，我喜欢谢菲尔德先生，得给他保护我的机会。如果让他知道我有能力自保，那不就失去了被他保护的乐趣。”
雅各布：“……如果我不帮你保密呢？”
安娜舔着冰淇淋，笑嘻嘻地说：“那我就拽你的裤腰带。”
雅各布正要说他没有裤腰带，只有皮带，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非常幼稚的谈话，于是默默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沉默地吃完了冰淇淋。
一整天下来，他和安娜建立了较为熟稔的友谊——安娜把他当成了保守秘密的伙伴，他把安娜当成了加大号的侄女。就是他把安娜当作侄女的话，他和谢菲尔德先生的辈分就乱了。雅各布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他的先生。
等他的先生想好把安娜当作什么了，他再决定安娜是朋友还是侄女。
——
转眼间，一周过去，安娜要上学了。
这一周，安娜盼星星盼月亮，只盼来了几个胖瘦高矮不一的女家教，始终没能盼到L先生到来。他如同一个转瞬即逝的绮丽梦境，梦醒之后，消失得了无痕迹。
刚开始，安娜的心态很好，觉得他是有事要忙，对于他的失踪，只是有些埋怨，并不怎么生气。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再笨再傻也意识到，L先生并不是忙，是不想见她。
为什么不想见她？她做错什么了吗？是因为她喜欢他吗？如果只是因为她喜欢他，那她以前也喜欢他，为什么他以前能照常地和她见面，现在却不行了，开始刻意地回避她？
安娜百思不得其解，她捂着乱糟糟的头，完全失去了学习的兴致，每天一睁眼，就想弄清楚L先生为什么不见她。
思来想去，她得到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答案：L先生认为她被乔治玷污了，觉得她不干净了，所以才不愿意见她。
安娜觉得委屈极了，冤枉极了，乔治根本没碰到她，只是撕碎了她的上衣而已，他为什么不问问她当时的情况，就直接给她判了死刑呢？
算了，他年纪这么大了，保守一些也正常。她理解他的保守，只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安娜抓住雅各布的手臂使劲儿摇晃，求他帮忙带句话，说想在上学前见L先生一面。雅各布满脸为难地答应了。从那天起，她上完家教的课，就一直在医院的草坪上来回徘徊，希望能看见L先生高大挺拔的身影。
终于，在上学的前一晚，她等到了一辆锃亮漆黑的加长轿车。她顿时雀跃地跳了起来，急匆匆地跑下楼，充满期待地望向后座车门，却只看见雅各布一个人走了下来。
他满眼歉意地看向安娜，低声说道：“先生回英国了。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学习，争取进入一所优秀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不是问题。”
听见这句话，安娜懵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上。她上前一步，盯着雅各布闪烁着同情的眼睛，很想尖叫一声，扑到他的身上，发狂的野猫般撕咬他的手臂撒气。
她深深吸气，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沫，将双手背到身后，使劲儿绞动着折磨着自己的手指头，片刻后，总算冷静了一些，只是嗓音仍在颤抖：“他……还会回来吗？”
“当然，这里也有他的产业。先生说，如果你的学习成绩都是B，他会履行承诺，带你去西海岸和西西里岛旅行。”
安娜点了点头，同时有些惊奇，她竟然控制住了想要发狂的劲头。
送走雅各布后，她垂着脑袋，交握着双手，努力镇静地走向自己的病房。然而，她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心头那股发狂的、焦躁的、煎熬似的怒意。她重重地跺了跺脚，愤怒而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跑上楼，扑到自己的床上，捂着脸颊，滚烫的痛苦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的脑子在嗡嗡作响，一瞬间闪过很多个阴暗的、暴怒的、可怕的念头。她不想学习，也不想变好了，她要成为全美最堕落和最无耻的女孩，交一百个男朋友，把头发烫成蓬乱的羊毛卷，戴一排耳钉和唇环。她要去追随疯狂的嬉皮士，成为摇滚乐队的公共情人。她要通过毁掉自己，而让L先生后悔做下回到英国的决定。
她不无幼稚地、凶狠又恶毒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发现这只能惩罚她自己，并不能惩罚讨厌的L先生，哭得更加伤心了。这是她成年以来，哭得最伤心和最难过的一次。她仰躺在床上，捂着心口，哭得滚来滚去，眼睛被炽热的泪水洗得又红又肿。泪水是滚热的盐水，灼痛了她娇嫩的脸颊，跟热烘烘的汗水混在一起，打湿了鬓角的头发。
安娜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对于十八岁的安娜来说，美国和英国的距离，就像地球和月球般遥远。L先生去了英国，等于去了月球。她失去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雅各布说，L先生暑假会带她去西海岸和西西里岛旅行。可她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那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她失去了她的爱人，失去了她的爱情。
她要死了。
安娜坐起身，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哭得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一会儿，她又开始颤栗似的抽噎。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难过得要死了，甚至觉得自己在死亡边缘徘徊，被母亲抛弃时，被碎玻璃扎进脚掌时，她都不曾这么痛苦这么难过。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痛苦，远远超过皮肉伤的疼痛。
安娜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哭到最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
然而，太阳最终还是升了起来，她绝望而悲伤的失恋之夜也到此结束。
她要去上学了。

第18章
安娜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女孩,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并不适合读书。
坐在教室里，看着讲台上衣冠楚楚的老师, 她会想, 这家伙昨晚去过什么地方, 领子内侧为什么有个红唇印，是否跟她母亲那样的人厮混过……
她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认可老师的威严，她在那条街见识过太多道貌岸然的老师与教授。走进她母亲的公寓前，他们都穿得光鲜得体, 见到她的母亲后, 却都会暴露出禽兽的一面, 说着黏糊糊的恶心的话。
尤其是公立中学的老师，教学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连学生在教室里吸食大.麻，他们都只是漠然地看一眼, 然后继续念教科书的内容。
她的眼睛看见过太多肮脏与污浊, 因此才会对淡雅高贵的L先生一见钟情。
次日一早, 安娜就坐进了雅各布的轿车里，对方像训练有素的英国管家般，给她收拾出了一个一应俱全的行李箱。安娜坐在后座，摇下窗户，两条手臂搁在车窗上, 推了推鼻梁上的心形墨镜——没法不戴墨镜，昨晚她哭得太狠了，到现在眼睛都是肿的。她毫无礼貌地问道：“雅各布，你的大学怎么样？”
本科毕业于耶鲁大学商学院金融工程专业，博士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经济学专业的雅各布回答道：“还不错, 怎么了？”
安娜一脸忧郁：“是吗？可我感觉你的工作也不是很好，读那么好的大学有什么用呢。我是真的不想读书，我想出去打工，做什么都行。要不你跟谢菲尔德先生商量商量，我和你一起当他的助手吧。”
雅各布将安娜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坐在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然后转过身，望向她：“安娜。”
“嗯？”
雅各布难得严肃地说道：“我会帮你收拾行李，是因为先生把你托付给了我，我有照顾你和管教你的责任，而先生之所以会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是如此。”
安娜没听懂：“你想说什么？”
雅各布发动汽车：“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好好读书，不进入一所优秀的大学，基本上很难得到这种被器重的机会。先生很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能见到的大人物。”
安娜还是没听懂，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是，她这辈子唯一能见到的大人物，唯一会喜欢上的人，唯一能让她感受到爱情和美好存在的，可能只有L先生了。
昨天，她哭了一晚上，也恨了他一晚上，讨厌了他一晚上，最难过和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赌气地想过，永远都不要看见他。然而，太阳升起后，她消失的柔情又尽数涌了回来，开始帮他找借口，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有事才不告而别，并不是故意躲避她。
因为，他是她肮脏的世界里，唯一温柔而干净的存在。他是她的爱情，Mr L，Mr Love。所以，无论怎样，她都会心软地原谅他。
想到这里，安娜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满怀忧伤地望向窗外的风景，被雅各布送去了学校。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私立中学，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私立中学就是一所豪华版的公立中学。进入私立中学后，才发现这里和公立中学完全不一样。
道路是浅灰色的柏油路，两旁种植着茂盛的橡树和高大的棕榈树，金黄色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下来，如同闪亮而多情的湖面鳞波。时不时有两三个女孩走过，她们穿着白衬衫、朝气蓬勃的格子纹裙子和白色短袜，笑容明媚，不像公立中学的女孩那样，满身酒气，眼睛周围是没卸干净的眼线和眼影。
安娜忽然生出了一丝胆怯，这种胆怯在L先生面前有过几次，但因为L先生包容又温和，并不怎么明显，现在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那种胆怯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这所中学是如此宽敞、明亮、豪华，甚至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醒神一些，她后背却爬上了一丝寒意，仿佛这不是一所学校，而是一面能照出她真面目的魔镜。
她的粗鄙、轻贱和无知，都将在这面镜子前无所遁形。
试想一下，当L先生忙完英国的事——如果他真的在忙的话，按照承诺过来接她，老师却将她的坏习惯和坏毛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比如上课讲话、欺负同学、打群架或是损坏公物之类，L先生肯定会朝她投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认为她是个教不好的坏女孩。她会羞赧而死的。
安娜忍不住敲了敲雅各布的座椅，哀求道：“能不能改天再来……我好像生病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雅各布却答道：“学校有厕所。”
安娜气得捶打了一下他的椅背：“亏我把你当成朋友，还请你吃了一个冰淇淋！”
雅各布有些无奈：“我也把你当成朋友，安娜。正因为这样，我才劝你要好好学习。”
安娜往后一靠，烦躁地大叹一声：“可我完全学不进去啊，我根本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儿！”说到这里，她又换上哀求的语气，“求你啦……我真的不想上学，我不会白吃谢菲尔德先生的，我可以去打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可以去扫地、洗碗、端盘子……求你啦，我真的宁愿当服务生也不想读书！”
雅各布将车停在路边，回过头，第一次对安娜露出了严厉的表情：“你当服务生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15美元左右。”安娜答得很快，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因为感觉雅各布和她半斤八两，不可能赚得比她多——他整天无所事事，还帮她收拾行李，看上去不像能赚钱的人。
“你觉得我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安娜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20美元？”她大方地给他加了5美元。
雅各布却摇了摇头。
“30美元？”
雅各布继续摇头。
“50美元？”安娜说完，自己先否决了，“别开玩笑了，你知道50美元能买多少东西吗？”
这时，雅各布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2000美元，还不包括奖金和股份分成。”
安娜愣住，随即反驳道：“骗人，2000美元也太多了，我把公寓卖了都拿不到这么多钱！”
“爱信不信。”雅各布转过身，继续开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能赚这么多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曾在名校进修过。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安娜并不想要知识的力量，她觉得自己的美貌就挺有力量的：“我跟你不一样，反正我不想读书。”声调却比一开始弱了些，显然是被两千美元的薪酬震慑住了。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将汽车停在堡垒般宏伟的教学楼前，打开车门，帮安娜提出行李箱，直到这时，他才看向安娜，问道：“你喜欢先生，对吧？”
安娜答得斩钉截铁：“我喜欢他。”
“那你知道，在你之前，先生有过三段婚姻吗？”
安娜怀疑他想拆散他们俩，警惕地反问道：“怎么，你歧视离过婚的男人？”
“……”雅各布无语了片刻，“我是想说，先生的前妻们，学历最差的都是华盛顿大学毕业，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始终以当服务生为人生目标，哪怕先生不嫌弃你的志向，也会让他在他的前妻前抬不起头。她们会嘲笑他肤浅好色，因为看中你的外表而和你在一起，哪怕你知道，先生并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别人会曲解你们之间的爱情。所以，就当是为了先生，也请好好学习。”
说完这段话，雅各布觉得自己的口才又上了一层楼，竟然把他的先生和学习联系在了一起。
安娜被他说动了，垂头丧气地接过了行李箱：“我知道了。”
雅各布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安娜。”
安娜垂着脑袋，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你确定暑假我能看见谢菲尔德先生？”
“如果你的成绩都是B的话。”
安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忽然又回头，跑到雅各布的身边：“我可以给他打电话或写信吗？”
“可以，等先生不忙后，我会把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你。”
安娜勉强放下了心，三步两回头走进了教学楼。
她紧紧地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屏住呼吸，浑身紧绷，以一种迎战的姿势走进了教室，以为自己会迎来一场下马威，甚至连回骂的粗话都提前准备好了，谁知，迎来的却是两个热情的男同学，他们一个接过了安娜手中的行李箱，另一个则摩拳擦掌，要帮安娜搬书。一个男生路过，看见这一幕，立马加入进来，提议要带安娜参观和熟悉校园，和安娜想象的照妖镜生活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同学至少会嘲讽她两句——确实有人嘲讽她，不过不是因为看出了她的粗鄙和无知，而是因为她的拉丁裔血统。他们嘲讽她的方式，也非常的小儿科，就是鄙夷地看她一眼，然后不跟她讲话，没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跟她原来的学校相比，完全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以前在公立中学，她一直觉得，上学就是骂人和被骂，打人和被打，在弥漫着大.麻气味的教室里听课，现在，看着围在身边的友好男同学，她忽然明白了当学生的乐趣。
安娜沉浸在被人追捧的快乐中，暂时将L先生抛到了脑后，忘记了离别的痛苦。

第19章
对于大多数青少年来说, 十八岁是一个神秘且神圣的年纪。
进入十八岁，等于脱离了父母的权威，等于开始掌控自己的身体, 尽管大部分年满十八的男孩女孩, 模样都还有些青涩, 但是年龄上达到十八岁，本身就令人激动不已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十八岁是一个神圣的年纪，身体还未发育完全的女孩, 就会觉得十八岁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年纪, 她们会在背后偷偷议论成年女孩逐渐饱满的体型, 认为她们腋下会散发出属于成年人的汗臭。总之，在中学, 十八岁是一个饱受争议的年纪。
安娜的出现，让这种争议的氛围更为激烈。
她蜜黄褐色的肌肤令人鄙夷, 又令人嫉妒。她不像其他早熟的女孩一样含胸驼背, 把饱满的部位掩藏起来。她不管出现在任何地方, 都抬头挺胸，不知羞耻般展示着优美的曲线。高中女孩已经学会用小刀刮掉手臂和小腿上的汗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光滑美丽。安娜却从不理会身上浅褐色的汗毛，甚至连稀疏的腋毛都不曾刮掉。
女孩们聚在一起谴责她邋里邋遢，男孩们却因为瞥见她的汗毛而激动击掌, 仿佛看见了杂志上性感女星的隐秘部位。
不到一周的时间，安娜就成为了校园的风云人物。
她会涂着鲜红的口红上课，穿着露出肚脐的白色上衣，胸.罩的痕迹若隐若现。女孩们一边鄙视她放浪的穿着，一边模仿她的打扮与举止。男孩们更是争先恐后地帮她做事, 请她吃饭、喝汽水。情书和零食塞满了安娜的储物柜。家境富裕的男孩甚至从校外订了新鲜的红玫瑰，摆放在安娜的寝室门前。
安娜怀疑自己提前进入了天堂。
雅各布每周会给她5美元的生活费，但由于安娜的追求者众多，这5美元不仅没有花出去，还多了5美元。安娜躺在单人寝室的床上，数了数钱包里的钞票，忽然觉得自己能靠上学致富。
安娜的美好时光没有持续太久，一次小考，把她打回了原形——除了选修的法语拿到了B，其他全是C。这个C还是看在安娜从未迟到，课堂作业和实验作业完成及时的情况下勉强给的，不然很可能是D或F。
B和C的差距，可不是字母表上一前一后的区别。有的中学，老师甚至没有直接评定D或F的权利。所以，C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最差的成绩。
安娜拿着成绩单，浑身一震，从被人追捧的飘飘然中清醒了过来。已经是四月份，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想在两个月内把成绩从C提升到B，除非她在考试中作弊。
不是没办法作弊，以安娜现在的影响力，只要她一声令下，基本上男生都愿意为她提供答案，但她无法承受作弊被发现的后果——学校的惩罚倒是其次，她无法承受的是，L先生的反感和失望。
是，安娜终于想起了被她忘却已久的L先生。
安娜没有被成绩困扰太久，她是个乐观的女孩，乐观到只要不去想成绩，就能当成绩不存在。反正到时候，如果L先生一定要全B才带她出去玩的话，她就撒泼打滚给他看。
想到这里，安娜又放松下来。
又是一周过去，发生了两件不好也不坏的事：艺术老师找上门，希望安娜能参演他创作的音乐剧。安娜原本不感兴趣，听见有薪酬后又答应了下来。第二件事是，安娜被告白了。
告白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安娜或许不是校园内最标致的女孩，却绝对是校园里最吸引异性的女孩——不管是男同学还是男老师，都对她非常友好且和善。她平均每两天就能收到一个告白。
但这次不一样，对她告白的是曼哈顿千万富翁的儿子——迪恩。
迪恩没有住校，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别墅，每天开着亮红色的跑车上学。关于迪恩的传闻有很多，有人说他在曼哈顿杀过人，为了逃避牢狱之灾，才来加州读书；有人说，他其实是富翁的私生子，还有人说，他是因为母亲和富翁离婚了，才定居在加州。不管怎样，迪恩英俊又有钱，只要他主动追求一个女孩，基本上都能成功。
然而，他却在安娜这里碰了壁。
当时，安娜正在学校的咖啡厅背剧本。她的成绩毫无提升，近视度数却加深了不少。雅各布周末带她去配了一副眼镜。她用两只手掌捧着脸颊，双脚在地上划来划去。亮闪闪的午后阳光下，她的肌肤是甜蜜光滑的蜜黄褐色，嘴唇饱满而娇嫩，如同果树上玫瑰色的浆果，鼻梁上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整个人显得文雅极了。
迪恩被她这副美丽文雅的模样吸引了，走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娜正在背台词，她记性不太好，一句话要默念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迪恩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这两周，她在校园里可以说是人形螃蟹，一直横着走，立刻把剧本卷成棍子，抽打了迪恩一下，甩过去一个白眼，低头继续背台词。
迪恩冷不防被打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安娜那个白眼翻得俏丽又可爱，只要是男人，都无法对这么可爱的白眼生气。他揉了揉胳膊，在安娜对面坐下：“你叫安娜？”
安娜没理他。
迪恩想了想，继续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安娜还是没理他。
迪恩不觉得是自己的问法有问题，以前他泡妞都是这么问的。有问题也是安娜的问题。于是，他继续问道：“你看我怎么样？”
安娜终于抬起头，冷淡地答道：“我看你像屎壳郎推粪球，又丑又恶心。”
迪恩：“……”
迪恩被骂了，却还是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安娜非常有个性，开始对她穷追不舍。
他追人的方式相当简单粗暴，除了送礼还是送礼，鲜花珠宝轮番上阵，尤其是红玫瑰，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安娜的寝室门口。安娜只有在L先生面前才有羞耻心，在其他人面前，她就是天使面孔的小恶魔。
小恶魔对迪恩的礼物照单全收，然后拒绝了迪恩的所有邀约。迪恩摸不清她在想什么，对她越发穷追不舍起来。
雅各布周末去学校接安娜时，听见了她和迪恩谈恋爱的传闻。他不反对安娜和同龄人谈恋爱——如果安娜能忘了先生，谈一场正常的恋爱，那当然再好不过，但他不想安娜被同龄人欺骗，于是问道：“迪恩是谁？”
安娜笑嘻嘻地答道：“一个傻子。”
雅各布愣了一下：“傻子？”
安娜思考了一下，把迪恩追求她的经过说了出来。她的目的是为了炫耀自己多么受欢迎，并不是雅各布口中会让L先生在前妻面前蒙羞的女孩。
谁知，雅各布听完她被追求的经历，竟然说道：“安娜，把那些东西都还回去。”
安娜不开心了：“为什么？我没偷没抢，都是他自愿送给我的。”
雅各布揉了揉跳痛的眉心，感觉自己不是在照顾先生未来的情人，而是在带孩子：“他送你礼物，是想从你这里得到同等价值的东西，比如拥抱、牵手和亲吻等。如果你只管收下他的礼物，而不回礼或赠予他想要的东西，长久以往，你的名声变坏倒是小事，有的人可能会采取极端的手段，从你这里强行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听我的，安娜，把东西还回去。你想要什么，我和先生都会买给你。”
安娜本来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听见最后一句话又不开心了。她抱着胳膊，脚尖划了划地，仰头问道：“那你们会从我这里讨要同等价值的东西吗？”
“不会。”
“为什么？”她低低地反问了一句，不等雅各布回答，忽然拔尖了声调，生气地、狠狠地跺了跺脚，“他为什么不要我的东西？如果他要，我肯定会给他！”
雅各布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却无法替那个人做出回答，只能沉默。
前两个周末，雅各布都会带安娜出去踏青或看电影，但这个周末，安娜将自己关在了卧室里，拒绝出门和他游玩。
安娜怕雅各布在L先生面前乱说，踌躇着想把那些礼物还回去。可想到两周过去，L先生始终对她不闻不问，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她又赌气不想还了。
她收那些礼物时，并没有想太多，纯粹是想占便宜。以前收男同学礼物时，母亲只会夸她有经济头脑，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需要等价交换的说法。
雅各布没管教过青春期少女，思来想去，多给了安娜5美元的零花钱——他以为是安娜钱不够花，才收下那些礼物，却没想到安娜的小金库已经攒下好几个5美元。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校园里始终流传着安娜和迪恩的绯闻，但见安娜面色红润，笑声响亮而充满活力，看上去不像被坏男孩欺骗的样子，雅各布只好压下心中的疑虑，嘱咐老师多多关照安娜，情况不对立即给他打电话。
雅各布觉得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安娜被那个男孩威胁归还全部礼物，因此，当他接到电话，听见老师说，有人在医院的流产手术室前看见安娜时，震惊得手中的听筒都掉在了地上。
挂掉电话后，他深吸一口气，先去露台抽了一支烟，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拨盘式电话机前，给远在英国的先生打了个电话。
——
“安娜……”金发女孩端着两杯咖啡，在安娜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说，“下个月我爸妈就会给我零花钱了，到时候我双倍还你……真的很谢谢你。”
安娜还在背台词，一个月过去，她还是没办法记住女主角的全部台词，已经急得快哭了，却在女孩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没事，小钱。”
两天前，她被这女孩拦住，对方像疯子一样冲过来，尖叫着说被安娜抢了男朋友，抱着安娜的腰，就要往湖里跳。幸好，安娜当疯子的经验比她丰富，两三下就制服了女孩。
原来，这女孩怀上了迪恩的孩子。她家教严格，不敢对父母说，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迪恩身上，希望他能负责，至少把流产手术的钱给她。然而迪恩正在追求安娜，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跟流产扯上关系，严厉拒绝了女孩的要求，还散布谣言，说女孩是因为参加滥.交俱乐部才怀孕。
女孩被迪恩的绝情打击得心灰意冷，她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去找迪恩对峙，只好蹲守在安娜回寝室的必经之路上，来找安娜的麻烦。为什么？她也不太清楚，似乎发生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将错误归咎于女性，而不是男性。
安娜听完女孩的经历，掰着手指头，估算了一下迪恩礼物的价值，发现正好够一次流产手术的钱——其实上次听了雅各布的说教后，她就动了把礼物还回去的念头，但始终拉不下那个脸。女孩的出现帮了她大忙。
安娜故作大方地一挥手：“没事，我给你钱。”
女孩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滚烫的悔恨的泪水瞬间喷涌了出来，情不自禁地跪在了地上。她完全没想到，最后将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是她准备同归于尽的“情敌”。
周末，安娜陪女孩去见了医生，亲自缴了手术费和医药费，把她送进了手术室，却被前来看病的同学撞见。女孩不出名，同学没有认出她，但安娜那张脸，却是全校都认识。第二天，安娜为迪恩流产的传闻，立刻传遍了整个校园。
面对流言蜚语，安娜非常冷静——不冷静也解决不了问题。她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流言，这些流言根本不算什么。她不害怕流言，也不害怕蜚语，反正那些人只敢在她的背后议论，根本不敢当着她的面胡说。
她至始至终只在意一个人的看法。她想知道，她都这么“堕落”了，那个人心中是否会有一丝后悔，后悔没有留下来，亲自引导她走上正途。

第20章
安娜不知道雅各布已经将她“流产”的传闻, 告诉了L先生。她以为至少要过段时间，L先生才能听见她已经堕落的风声。她没想到现代社会传递消息的速度如此之快，她前脚才从医院出来, 后脚就被大西洋另一端的L先生知道了。
周五放学后, 安娜和几个塑料姐妹惜别以后, 蹦跳着跑到雅各布的面前，无礼地打了一下他拿着香烟的手背：“这周末我可以陪你出去玩！”
雅各布的手颤了一下，落下一小撮烟灰。他抬起头，看向安娜。之前他一直不敢仔细端详安娜, 因为她和他的先生之间关系不清不楚。他作为谢菲尔德的下属, 于情于理, 都不该打量她的面貌。但他没想到安娜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虽然现在高中女生流产已成常态，可还是太出格了。
经过一番漫长的审视后, 雅各布发现安娜打扮得几近诱人，上衣又紧又短, 裙子在膝盖之上, 露出两个粉红色的膝盖。天气越来越热, 她不再穿袜子和运动鞋，踩着凉鞋，露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一般来说，脚趾头是不会让人感到神迷心醉的，安娜的脚趾头, 却让他的心充满罪恶地颤动了一下。
雅各布不敢多看，将审视的目光移到了安娜的脸上。她杏黄色的肌肤、浓墨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也透出一种几近诱人的光彩。她的眉毛和睫毛浓密到生气勃勃的程度，双唇红得刺目，是真的刺目, 不是夸张的形容。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孩美到了这种程度，究竟是怎样的程度，暂时比喻不出来，硬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美得既让人觉得美好，又让人想起低俗且下流的事物。
雅各布抽了一口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叹息一声：“安娜啊……”
他没有责怪安娜，没什么好责怪的。这并不是她的错。他只怪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她的异样，没有好好地保护她，导致她误入了歧途。
安娜看着雅各布慈父般愧疚的眼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没有多想，大喇喇地坐进了车里，剥开一条口香糖，塞进嘴巴：“我周末想去看音乐剧，可以吗？”
雅各布在驾驶座坐下，将车钥匙插进锁孔里，没有回答。
安娜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要你出钱，我请你看，这段时间我攒了不少钱。”
话音落下，雅各布终于出声了：“安娜。”
“嗯？”
“先生回来了。”
安娜愣了一下，慢慢地停止了嚼口香糖。她对男女那事儿非常敏感，一下就明白了L先生为什么回来。
她不由有些小得意，L先生果然是在意她的——听见她流产的传闻，立刻就从英国飞到了美国，不是在意她是什么？得意了一会儿，她又阴沉了脸色，气狠狠地嚼了两下口香糖，因为认为L先生非常不坦诚，都这么在意她了，却能坚持一个月不跟她联系。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白眼，粗鲁地踹了一脚雅各布的座椅：“别跟我提他！”
雅各布：“……”
安娜表现得粗鲁又野蛮，真要见到L先生，她又胆怯了起来，恨不得夺过雅各布的方向盘，逃回学校。
雅各布不给她逃跑的机会，四平八稳地把车停在了车库里，他走下来，打开后座的车门，朝三楼的露台扬了扬下巴：“去吧，先生在等你。”
黄昏时分，天际线蔓延着一场玫瑰色的大火，云层被灼烧得彤红而焦黑，深绿色的树叶上凝结着亮闪闪的浮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露台上，他穿着简约的白衬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雪茄。
因为近视，安娜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低下头看她，但光是看着他身影模糊的轮廓，她的心就怦怦跳动了起来，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麻。
一路上，她幻想了很多种与他相见的情形，想过对他撒娇，也想过对他撒泼，可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却心跳急促到连路都走不动了，从手指都腿脚，都一阵麻痹。
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脏，有些迷茫地想，难道这就是爱吗？
即使过去了一个月，她对他的感情也不曾消失，不曾褪色。
安娜不懂什么是爱情，也没有哪个伟人站出来，给爱情一个明确的定义。她只知道自己对L先生，既有高尚的崇拜，也有热烈的欲望。
每次看见他时，她的心跳都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每次想起他时，她的内心都会涌出一股近乎凶狠的独占欲，恨不得他只属于她，只能看见她；然而，每次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温和的关怀时，她却只想掉眼泪。
安娜垂下头，深吸一口气，捂着洋溢着爱意的心脏，走上三楼。
——
谢菲尔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一支雪茄抽完，他又点燃了一支，只是辛烈的烟雾含在口中，都化为了酸涩难当的苦味。
他不是没想过，安娜会在校园里交一个同龄男朋友，也想过安娜可能会将自己交付给那个男孩。近几年，社会越来越开放，人们对性.爱不再是讳莫如深的态度，青少年尤其如此。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要求过，安娜像天主教修女那般生活。他只希望她能健康成长，谈一场被世俗接纳的爱恋。
他将自己最信任和最得力的助手，留在了她的身边，将旧金山寸土寸金的别墅收拾出来，供她居住，给她办好了排名靠前的私立中学的入学手续，他以为她今后的生活，会像他想象般一帆风顺，却没想到她会被同龄的男朋友骗到流产。
谢菲尔德蹙着眉，有些烦躁地抽了一口雪茄，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栏杆被夕阳炙烤得发热发烫。刚好这时，安娜走到了他的身边。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她没有喷香水，因此气味芬芳得有些复杂，有胭脂和口红的香味，也有洗衣粉洁净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洗发水的清香。
他闻着她的气味，居然不受控制地、有些疯狂地幻想，当她和那个男孩亲近时，体温是否如他手掌下的栏杆般发烫，气味是否像今天这么芬芳。
必须承认，他像个年轻小子一样嫉妒了。
现在，他不管看什么，似乎都能看见安娜和那不知名男孩亲近的影子。尽管他不认为她是被玷污了，却想将她被占有的痕迹全部抹去。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安娜唤醒了他沉寂已久的青春，也唤醒了他体内狭隘的、阴暗的、自私的情绪。一时间，他想要占有她的想法变得无比强烈。
可是，不能。
真的不能。
——
安娜没有读心术，看不出L先生在想什么。她看着他挺拔的侧影，本想主动打破沉默，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敌不动她不动。
陪他站了一会儿，她的腿有些酸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露台的椅子上。迈出第一步后，她的神经复苏似的活泛了起来。她本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孩，只是在他的面前有些拘谨而已，但想起他的不告而别和不联系，她就暂时将拘谨抛到了脑后。
安娜将胳膊肘放在玻璃桌上，十指交握抵住下巴，眼珠向上转，望向L先生：“你怎么来了？”
学校有礼仪课，她也买过不少礼仪书来看，但一开口，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总是那么没礼貌。
然而，她越是粗俗蛮横，越是粗鄙无知，整个人就越发天真无邪。
谢菲尔德顿了一下，回过头。从他的角度望去，正好看见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长睫毛，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男孩是否吻过她的眼睛。
她爱蹦爱跳，热爱运动，住院时期袜子上总沾着脏兮兮的草屑。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她肯定会跑得大汗淋漓，鬓角和上衣全部打湿，然后像从前扑进他的怀里一样，扑到那个男孩的身上，紧紧地搂住那个男孩的脖子。那个男孩也许会亲吻她的嘴唇，又也许会亲她湿漉漉的、小扇子似的黑睫毛。
谢菲尔德的神色毫无变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握成了拳头。
安娜迟迟没有等到L先生的回答，不禁颇为心虚，怀疑被他看穿了小心思。毕竟她活蹦乱跳，完全没有流产手术的后遗症。L先生是那么理性睿智，或许在她靠近他的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她在玩什么把戏。
她却没有想到，在她心中理性睿智的L先生，已经被嫉妒攫住了心神，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心虚的安娜问道：“看我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尽管已经嫉妒得快要失去理智，谢菲尔德却从未想过要怪罪安娜。他和雅各布的想法一致，都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安娜。
他回到她的身边，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不好的事已经发生，兴师问罪只会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误入歧途不要紧，他有能力将她从歧途上拽回来。他的思绪如此冷静，却无法浇灭狂躁的、熊熊燃烧的嫉妒烈焰。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内心充满兽性的冲动，克制着想要惩罚安娜男朋友的冲动，忘了回答安娜的问题。
他的沉默让安娜越发心虚。在他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所遁形。他可能在想，她是个满口谎言、毫无底线的小骗子，为了把他骗过来，无所不用其极。或许，他已经不信任她了，所以才会这么长久地盯着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光审视着她。
她忍不住想要解释，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就是这么坏，为了把他骗回来，连自己的名声都不惜败坏。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用两条热烘烘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似乎僵了一下。
安娜将他的僵硬理解成了抗拒。他为什么要抗拒她？难道最先做错的人，不是他吗？如果他没有不告而别，她才不会利用流言把他骗回来。
安娜搂着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冲动地亲吻他，只是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孔。
她想，他年轻时候的长相，一定俊美得几近轻佻，不然为什么老了以后这么好看，每一根皱纹都令他更加沉稳且冷峻。岁月没有让他保持青春不老，却用另一种方式眷顾着他，让他比年轻时候更加有魅力。
安娜很清楚自己没有迷恋老家伙的爱好，她只是刚好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而已。
感受到他的身体越发僵硬，她禁不住在他的耳边，甜甜地挑衅道：“你生气了？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你离开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我会那么做吗？对，我那么做都是为了让你回来。”
说着说着，她不小心把口香糖吞进了肚子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捂着喉咙，干呕了一声。
这个动作在谢菲尔德的眼中，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是因为他才步入歧途。
现在，她在讥笑和恶心他的退让和逃避。理智在脑中轰然断线，他的喉结狠狠地滑动了两下，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怀里。
安娜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她以为他这么做，是要吻她。他也确实垂下了头，准备吻上她的双唇。然而，就在他的呼吸与她的气息交错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下来，松开她，转身想要离开。
安娜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怒不可遏了。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不等他打开房门，她跑过去，重重地勾住他的脖子，“砰”的一声，将他压在门板上，生气地咬住他的嘴唇。因为她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心，这个吻也是热辣辣的，是夏日灼烈的阳光，灼痛了他的嘴唇和灵魂。
谢菲尔德闭上眼，不动声色地叹出一口气，觉得这个吻要是再滚烫一些，桎梏着他欲念的道德牢笼，都会融化在这个吻里。

第21章
谢菲尔德在与世俗的道德博弈, 安娜也在博弈，不过她是在和自己博弈。
她一方面想像个女流氓一样，强行突破他冷冰冰的防守, 一方面又想做个纯洁得体的女孩, 等待他的主动进攻。她不懂为什么L先生明明对她有感觉, 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避让。她思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她不够有魅力，没能吸引到他。
想到这里, 安娜又沮丧又生气, 很想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咬痕, 让他知道，当她听见他不告而别时的难受。可对上他的视线后, 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叫他“L先生”的初衷。
他是她的爱情。爱情是崇高而神圣的，没人会对崇高的事物生气。
安娜搂着他的脖子, 慢慢离开了他的嘴唇, 发出了一声大大的、感伤的、无奈的叹息。
她虽然不算被娇惯着长大, 却因为一张美丽的面孔而处处受到优待，所以，即使她出生于淤泥与罪恶渊薮中，依然活得神采飞扬、蛮横顽皮。
然而，在他的面前, 她总是没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嚣张跋扈。她可以不顾任何人的感受，却唯独不能不顾他的感受。
安娜又叹了一声，将汗湿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低低地说道：“来了就不要走了。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再做这种事。我保证。”
L先生没有回答。许久,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衣兜里一张干净的方巾，擦掉了她额上的热汗。
安娜望着他深邃的眼窝，灰蓝色的瞳孔，乖巧地等待他的答案。谁知，直到热汗被擦得一滴不剩，他都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仿佛悲天悯人的神明，可怜她，怜惜她，为她遮风挡雨，却始终不愿意降临在她的身边，和她谈一场世俗的恋爱。
安娜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有一身的疯劲儿，有用不完的力气尖叫、打滚和泪水。她可以耍赖撒泼要到他的承诺，却没有那么做，因为L先生并不是她的犯人，她没必要绞尽脑汁地逼他就范。
L先生下楼后，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剥了一条口香糖，塞进嘴巴里，在甜蜜的薄荷味中沉思：“慢慢来吧！”
L先生虽然没有答应留下来，却也没有再离开。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住院时期的关系。于是，这个周末成为了安娜这一个月以来，最快乐的一个周末。她恳求雅各布把院子里的泳池清理了出来——当然，不是雅各布亲自清理的；然后，换上矢车菊般紫蓝色的泳衣，跳进了泳池里。
整个下午，安娜都像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在浅蓝色的泳池里摇来摆去。她没有做鱼的兴趣，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曲线，希望L先生能看到她的美。然而，L先生坐在巨大的遮阳伞下，神情平静，周身清凉，手指间夹着雪茄，只看报纸不看她。
安娜有些不高兴，停止了做鱼，将半颗脑袋沉进了水里，鼻子咕噜咕噜地冒泡。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泳衣，怀疑是泳衣太过保守，才让L先生没有兴趣看她。她其实有一套前卫性感的比基尼，但被雅各布没收了，她只好穿上这条连衣裙似的、陈腐得掉牙的泳衣。
安娜盘算着怎么吸引L先生的注意力，却不知谢菲尔德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没办法不放在她的身上。她的表演欲比百老汇的演员还要旺盛，一会儿下潜，一会儿猛然浮出水面，一会儿水声四溅地从泳池里走出来，去拿冰镇的橙汁，涂着红色趾甲油的脚掌，在他的面前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他竭力想要将视线集中在报纸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进了眼底。
他看见她的头发在倒映着蓝天的清水中，变成了一绺一绺的妖媚的水草。泳衣明明是最保守、最迂腐的款式，在她的身上却化为了一块极性感的布料。薄而光滑的尼龙布紧紧地裹着她的身躯，隐约透出蜜似的肌肤。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翻开一页报纸，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上一页的内容。
安娜在水中搔首弄姿半天，都没能得到L先生一个眼神，不由悻悻地回到了陆地上。她拿起之前没喝完的橙汁，咬着吸管，在他的身边坐下，把脑袋伸过去，看他手中的报纸：“在看什么？”
她问话的时候，燥热的呼吸直接喷在了他的手背上。这个迷人精故意离他很近，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他的肩头，浸湿了他的衬衫。水是冷的，浸在他的肩上，却瞬间化为火辣辣的毒汁，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疼痛的伤口。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谢菲尔德僵了一下，神色却出奇的平静，将报纸移过去一些：“社会新闻，你要看么。”
报纸是西班牙语，安娜虽然有西班牙的血统，却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不看。”
他于是自然地收回报纸，慢条斯理地问道：“还有一天假期，想做什么？”
安娜撑着脸颊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艺术老师要我去演一个音乐剧，但我背了一个月，都没能背下女主角的台词，你能和我对对台词吗？”安娜心思单纯，脑中只能想一件事，说起这件事，立刻忘了搔首弄姿吸引他的注意力。
见她离远了一些，谢菲尔德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合上报纸放在一边，说道：“可以。”
他以为学校的音乐剧，应该是以描述校园生活为主，谁知，安娜递来的剧本远远超出了校园生活的范畴。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法国巴黎，女主角是一个姿容美艳的交际花，她出身贫民窟，稀里糊涂地成为了歌剧院的演员，又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子爵的情人。子爵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却并不爱她。她爱子爵爱得要命，甚至不惜将自己献给年迈的老伯爵，为子爵换取光明的仕途。
故事的结尾，巴黎发生暴.乱，子爵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踩踏身亡。老伯爵还活着，并且有门路平安地离开巴黎。女主角却离开了老伯爵，独自一人登上歌剧院的顶楼，纵身跳进了浩荡的人海里。
谢菲尔德看着剧本，陷入了沉思。故事显然是好故事，就是不知道安娜是否能理解这复杂的剧情。他侧头看向安娜，问道：“想让我怎么做？”
安娜没什么别的想法，她是真的想要记住台词，因为再过一周，就要进行第一次排演了。要是被同学发现，她这个女主角连台词都没有记住，那该多么丢人——是的，对她来说，记不住台词比流产的传闻丢人多了，毕竟她不是真的流过产，台词却是真的记不住。
安娜咬了咬指甲，毫不客气地指挥道：“你坐着当老伯爵吧。”
剧本运用倒叙和插叙的手法，序幕就是女主角战战兢兢地走进老伯爵的包厢，希望能用自己给子爵换一个光明的仕途。
谢菲尔德不用换装，也不用露出特定的表情，只需要坐在原位，保持看报纸的姿势，就已经很像上个世纪温雅却威严的伯爵大人了。
安娜将浴巾披在肩上，假装是开司米披肩。她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两条蜜褐色的胳膊放在腹前，相当矫揉造作地朝他走来。
谢菲尔德怔了怔，低下头，将手握成拳放在唇边，遮住上扬的唇角。安娜的姿态太做作了，做作得叫人疼爱，他实在忍俊不禁。
与伯爵对话前，安娜有一段咏叹调，表达即将献身伯爵的复杂心情，顺便隔空对子爵表白。
她紧张地清了清喉咙，声音不自觉有些发抖：“他从未在意过我，也从未爱过我。”
不知为什么，唱完这句，她闹哄哄的内心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看着L先生，看着他冷峻而瘦削的轮廓，灰蓝色的瞳孔，高挺的鼻梁，莫名就懂了女主角的心情。
他的嘴唇很薄，是极淡的粉红色，这样的嘴唇，若是生在一张年轻的脸孔上，会显得花心又轻浮，在他现在的脸上却刚刚好。就像她对他的一见钟情，只要那时候他的长相不是现在这样，气质也不是现在这样，她都不会喜欢他，就是这样的刚刚好。
女主角希望子爵的仕途光明，她也希望L先生的未来顺遂，哪怕到最后，他还是不愿意接受她，不愿意爱上她，怎样都好，她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度过余生。
安娜想着想着，掉下了两颗很大的眼泪。
她似乎通过L先生，隐约触碰到了一团模糊的光晕，明白了女主角的思绪与情感，知道了她行为背后的逻辑。
这么想着，她往前走了一步，鲜红的脚趾头踩在了亮闪闪的水洼里：“但我仍愿意为他献出一切……即使前方是深渊，是罪恶，我也甘之如饴。”
唱到这里，她走到谢菲尔德的面前。浴巾掉在了地上。她挡住了泳池粼粼的水光，缓慢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正要推开她叫停，她却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上他的唇，温柔地唱道：“因为，我爱他。”
这是一个与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的吻，以前安娜吻他时，是热烈的、专注的、娇媚的，恨不得将他的视线牢牢攥在手心里。现在，她分明吻着他的唇，眼神却飘忽地望向远方，似乎心里真的有一个情人“子爵”，只是为了“子爵”的前途，才委曲求全地待在他的身边。
想起那个害她流产的男孩，谢菲尔德的喉结滑动着，不自觉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
他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环住她的腰的那只手掌，却泄露出滚烫的占有欲。

第22章
安娜没注意到L先生的占有欲, 她沉浸在记住台词的喜悦中——原来，台词不用死记硬背也能记住，只需要代入角色, 理解和体会角色的情感就行了。
安娜觉得自己领悟了一个了不得的道理, 越想越高兴, 红艳艳的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根，完全没察觉到L先生因为嫉妒，已经搂住了她的腰身。
高兴到极点时，她猛地一拍大腿, 从L先生的身上站了起来, 又弯下腰, 勾住他的脖子，“啵”的一声, 响亮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谢谢你帮我对台词，我记住啦！”
这是一个分享喜悦的吻, 不带任何引诱的色彩。谢菲尔德揉了揉眉心, 轻轻吁出一口气, 告诉自己就是这样，克制内心的感情与欲念，像长辈一样给予她沉稳的支持，让她一直保持青春焕发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心中滚烫的、煎熬似的占有欲消失了, 炽热的、充满罪恶的欲念也消失了。他看着安娜，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了手中的报纸：“孩子气。”
安娜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她太高兴了——困扰了她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落下了，能不高兴吗？
她用浴巾急匆匆地擦干身子, 想趁对女主角的灵感还在，跑回书房，背下剩余的台词。
这时，雅各布走了过来。他刚打完一个跨洋商务电话，正要跟谢菲尔德汇报，却不小心撞到了安娜。跟安娜相处了一个月，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摆在了父亲的位置——至于这么定位，是否会占先生的便宜，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他们俩也不一定在一起。
慈父雅各布皱皱眉，扶住安娜的肩膀，刚准备嘱咐她注意安全，就被她用两条温热的胳膊搂住了脖子。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扯她下来，一张热烘烘的、萦绕着橙汁甜香的嘴却贴上了他的脸颊。有那么一瞬间，就像被烙铁烫了似的，几乎让他惊慌失措。
雅各布猛地推开安娜，用劲擦了擦脸颊，却对上她狡黠转动的眼珠子。这女孩是故意的，她想让他的先生吃醋，于是把他选为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催化剂。
这么想着，雅各布浑身僵硬，完全不敢回头看他的先生。
但他不看谢菲尔德，不代表谢菲尔德不看他。几乎是安娜搂住他的脖子那一刻，一道不带感情的目光就冷冷朝他扫去。
罪魁祸首笑嘻嘻地向他挥了挥手，撒欢儿似的跑向别墅，而他则要在阳光明媚的晴天，顶着谢菲尔德森冷无比的目光，硬着头皮做汇报。
——
很快，快乐的周末就过去了，安娜又迎来了住校时光。之前，她对住校与否完全无所谓，毕竟就算不住校，也是在别墅和雅各布大眼瞪小眼。
但是现在，L先生来了。一想到下午放学后，她只能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尽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支配，却无论如何也见不到L先生，她就彻底失去了住校的兴趣。
虽然她住的是环境优美的单人寝室，有独立的露台、盥洗室和小厨房，过两天还会提供冷气，但这些都没有L先生充满诱惑力。而且，她得待在家里监视他，以防他再次不告而别。
为了能走读，安娜把这辈子撒泼的本领都用上了。她或许是有些表演天赋的，眼睛说红就红，泪水说来就来，让人怀疑她的体内是否有一个调色盘，不然为什么变脸速度比电影明星还快。
不过，她哭戏的功底比起专业的演员，还是差了一筹——演员的体力充沛，哭起来中气十足，不会气喘吁吁；她哭了一会儿，就明显体力不支，要坐下来歇一歇，边歇边打哭嗝，打嗝的时候，还会扶着额头，因为把肺里的氧气哭光了，有些缺氧。
雅各布觉得安娜颇有喜剧演员的天分，站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谢菲尔德却头疼极了，他可以冷漠严厉地呵斥她，命令她上床睡觉，第二天强硬地把她扭送到学校。过去几十年，他都是这么对待自己孩子的。可是，看着安娜兔子似的红眼睛，红彤彤的鼻子，他完全狠不下心那么做。
他深知不能妥协，对付这种撒泼成性的少女，妥协一次，就会变成无数次妥协。
然而，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没办法不妥协，再不妥协，安娜就要原地打滚了。她穿着无袖连衣裙，裙摆堪堪遮住膝盖，一打滚必然会春光乍泄。面对这毫无分寸的淘气少女，他只能妥协。
安娜大获全胜，抽抽搭搭地上床睡觉了。她看似失去了理智，头脑却十分清醒。她趴在床上，一边擤鼻涕，一边回忆L先生看她撒泼打滚时的表情，只有无奈，没有厌恶和反感。
他是那么纵容她，连呵斥都极少，仿佛她是被他疼爱的妙龄情人。他看其他人的眼神，都是温和却疏冷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漠，唯独看她的时候，温柔而无奈，仿佛和煦的日光般，包容着她蛮横无理的行为。
光是回想起他的目光，她心里都是一阵躁动，脸颊和耳根一起发热，必须要打几个滚，才能平定下内心汹涌起伏的柔情。
——
安娜怀揣着柔情入睡，却做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梦中，L先生和她用完早餐，起身接过雅各布递来的薄呢风衣，穿在身上后，竟然要离开。她连忙放下牛奶，跑过去，展开双臂拦住他，有些焦急地喊道：“为什么要走？不准走！”
L先生垂头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却不再像是在看妙龄情人，而是在看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
他看了她片刻，云淡风轻地移开了目光，理了理珍稀的黑钻石袖扣，低声说道：“安娜，你太像小孩子了。我们不能在一起。”
安娜听见这句话，简直如遭雷劈。她连忙低下头，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发现每一寸都达到了成熟女性的标准。她刚要用这点反驳他，就听见他轻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已经成年了，但你的性格还是太像小孩子。”
说到这里，他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露出一个让她的心坠入谷底的疏离微笑：“我走了，我们有缘再见。”
安娜当然不肯放他离开，使劲儿拽住他的手臂，拔河似的不让他走。然而，她越是撒泼耍赖，他的眼神就越无奈——不是看可爱情人的那种无奈，而是看不可救药的青春少女的无奈。
被他用这种眼神注视着，她一颗心几乎被冻成冰块。她真情实感地红了眼眶，“呜呜”地解释说，她大部分的天真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她特别成熟，会抽烟，会骂人，会打架，偷过警车，谈过恋爱，她其实一点也不天真，一点也不纯洁。为了不让他离开，她将自己的秘密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就差脱光衣服，让他检验，她的身体是真的成熟得快要开花结果。
然而，不管她如何解释，L先生的回答都是：“安娜，你真的太像小孩子。”
话音落下，不等她继续解释，L先生忽然化为一缕清风，从她的手中溜走了。见识了这么诡异的一幕，安娜也从梦中惊醒了，一看时钟，才七点整，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小时。
回想起梦中的情形，尽管理智上明白梦境并不能当真，她却还是被这个梦影响了心情。
一开始，她刻意展现出天真无邪的一面，是为了让L先生忽略她肮脏轻贱的出身，然而，他总是纵容着她，不管她做多么过分的事，他都不会斥责她，甚至连假装流产，把他从英国骗到美国，他都没有说什么，还在她的撒泼威胁下，留在了旧金山的别墅陪她读书。
被他这么无条件地宠爱着，她经常忘记自己是在扮演天真无邪的少女，忘记自己曾出身于污秽无比的贫民窟，以为自己生来就那么纯洁，那么天真。
这个梦境却警告她，不能总是那么孩子气。L先生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同样成熟稳重的女人当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女孩。
想到这里，安娜不禁有些焦虑，反正睡不着，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她翻箱倒柜半天，翻出一条缀着黑色蕾丝的红裙子，又翻出一个镶着仿制钻石和红宝石的发箍。她走进盥洗室里，先用劲将浓密的头发梳顺了，然后芭蕾舞女似的把头发盘在头顶。她很少擦粉底，因为脸上只有几颗若有似无的褐色雀斑，没什么好擦的。用手指在眼角和脸颊抹上腮红，她撅起上嘴唇，用口红把嘴唇涂成了两片亮闪闪的深红色花瓣。
做完这一切，安娜揽镜自照，还是不太满意，又掏出睫毛膏和眼影，在眼睛上涂涂画画。她的化妆技术，严格来讲，不算精湛，因为她的脸蛋足够美丽，不需要多么精湛的化妆技术。因此，当她真正想用化妆品改变长相时，就有些左支右绌。
安娜为了让她显得成熟知性，将黑色眼影涂满了眼皮，又用睫毛膏把眼睫刷成了一绺绺张牙舞爪的苍蝇腿。平心而论，从视觉上来说，她的眼睛确实变大了不少——任何人这么涂眼影和睫毛膏，眼睛都会变大。
安娜凑到镜子前，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张脸，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在L先生面前闪亮登场时，敲门声响了起来，雅各布过来叫她起床了。
这栋别墅里，是有仆人和女佣的，比如修剪花草的园丁、准备食物的厨师、打扫房间的女佣等，但他们就像幽灵一样，只埋头做事，从不和他们交流。因此，早晨叫门这种事，都是雅各布亲力亲为。
他仿佛已经和这栋别墅融为一体，将她的作息和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很难想象，他一边监护人般看管着她，一边还要管理L先生名下大大小小的企业，代他发出指令。
安娜虽然不知道雅各布每天都在忙什么，但能隐约感觉到，他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了不起。
——
了不起的雅各布被安娜吓了一跳。
这女孩不知道发什么疯，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堕落的风尘少妇。但因为她足够美丽，即使在脸上乱涂乱画，依然别有一番风情。
她穿着红得发黑的长裙，领口、裙边缀着精雕细镂的黑色蕾丝，显得她蜜黄褐色的肌肤有一种健美般的性感。她的眼圈被涂得很黑，尽管乍一看有些骇人，却将她的脸蛋衬托得更娇小了。
见雅各布震惊地看着她，安娜决定先用他检验一下成熟版自己的魅力，于是将一侧肩膀往前微扭，另一条胳膊撑住门框，深红色的上嘴唇娇媚地撅起：“早上好呀。”
雅各布没有说话，她正要再接再厉，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冰冷没有温度的声音：“不早了。”
安娜眨巴眨巴眼睛，转头望去，就见L先生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们。他穿着垂直脚踝的深灰色睡衣，尽管刚起床，灰白色的头发却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雅各布，命令道：“去看早餐准备好没有。”说完，他顿了一下，将冷漠的目光移向安娜，声音缓和了一些，却还是没什么温度，“去把妆容卸了，上学不准化浓妆。”
雅各布得到命令后，逃似的下楼了，安娜也蔫头耷脑地走向了盥洗室。
差点忘了，这老家伙是个独断专行的控制狂。

第23章
在L先生的审视下, 安娜换了一条纯朴的绿黄色棉布裙子，穿着普通的帆布运动鞋，走下楼, 在他的对面坐下, 拿起一块牛角包掰开, 松鼠啃榛果似的吃掉了。
她现在已经能非常自然地和L先生享用早餐、午餐和下午茶了，尽管她使用餐具的姿势，远没有L先生那么优雅娴熟，但也不像最初那样拘谨生涩。
吃完早餐, 安娜用餐巾内侧擦了擦嘴巴, 折起餐巾放在餐盘边——雅各布提醒了她好几遍, 她才记住这是暗示佣人或服务生用完餐的意思。她不由有些嘀咕，因为她当服务生那段时光, 从来没接收过这种暗示，不过雅各布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安娜张望了一下四周, 见雅各布和佣人都不在, 站起来, 扑进了L先生的怀里。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腿上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而柔地问道：“你等下会送我上学吗？”
她不知道这句话和这个举动，让她像极了一个被豢养的、禁忌的、见不得光的小情人, 只有在四下无人、幽静无声的时候，才能和情夫亲密地说上两句话。
谢菲尔德把她推远了一些，对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低声命令道：“坐过去，安娜。”
安娜却无视了他的命令, 她觉得这是一个展示成熟魅力的大好时机，不能随便错过。只见她长长的眼睫毛扑闪着，杏黄色的胳膊肘儿撑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不知是否眼影和睫毛膏没卸干净的关系，她的眼睛显得比平时幽黑一些，有一种令人心急火燎的魔力。
谢菲尔德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声音却平静毫无起伏：“安娜，下去。”
“我不。”她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儿用胳膊肘儿勒了一下他的脖子。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她的体温天生就比正常人高出一截，她暖烘烘的皮肤把他的脖颈勒出了一圈细汗——他明明是不怎么出汗的体质，即使是炎热的酷暑，也能身穿正装，从容不迫地行动。她却像个小恶魔一样，把他体内的热汗引诱了出来。
为了能让她尽快离开，他答应了送她上学的要求。
安娜很高兴，晃了晃他的脖子，得寸进尺地说道：“我还要早安吻。”
这一次，她没能得逞，收拾餐桌的女佣过来了。她倏地松开了他，蒲公英般轻盈地飞离了他的怀抱。谢菲尔德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不承认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垂头拿出烟盒，想要抽一支烟冷静一下，就在这时，女佣离开了，一声欢乐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安娜跑了回来，勾住他的脖子，将全部体重悬挂在他的身上，撅起玫瑰色的嘴唇，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唇。
做完这一切，她跑上楼收拾书包去了。而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手指间夹香烟的姿势，迟迟没有点燃。
——
安娜幸福极了。
L先生虽然没有接受她的心意，却也没有强硬地拒绝她。她觉得自己就像住在一个密封得不怎么严实的蜜罐旁边，尽管吃不到罐子里的蜂蜜，但用手指头刮一刮蜜罐边缘的糖蜜，也能凑合着解馋。
吃到蜂蜜的安娜，走下车，跳跳蹦蹦地跟车里的L先生挥手告别——这倒不是在故意模仿天真少女，她性格如此，一高兴就会露出少女的娇憨姿态，而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在旁人眼里，只要她不故意模仿天真少女，就是一个粗鄙不堪的不良少女。
安娜告别了L先生，走了两步，却撞见了迪恩。她轻快的步伐一下缓慢了下来，冷淡地看他一眼，她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迪恩却伸手拦住她，气势汹汹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安娜莫名其妙：“什么那个人？”
“让你怀孕的那个人。”
安娜恍然大悟，她差点把这事儿忘了，立刻不客气地摊开手，说道：“50美元，流产手术费拿来。”
迪恩恼火地说：“又不是我把你弄怀孕的，找我要什么钱？”
安娜讥诮地答道：“你当然没把我弄怀孕，但你把朱莉弄怀孕了，我陪她去医院，帮她垫付了流产手术费，现在找你要钱不过分吧？”
迪恩原本不给朱莉流产手术费，就是怕安娜知道他和朱莉的关系，现在安娜不仅知道了他们的关系，还帮朱莉垫付了手术费，再逃避就说不过去了。他只好掏出钱包，拿出50美元，塞进安娜的掌心，絮絮叨叨地说：“她怀孕真的和我没关系……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她付手术费，你不要误会！”
安娜非常讨厌迪恩这种不负责任的男性，点了点钞票，翻了个白眼，飞快地溜了。
黑色轿车里，谢菲尔德看见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声问雅各布：“那个男孩是谁？”
“迪恩&#183;霍克。他的父亲曾和您一起用过餐。”
谢菲尔德平淡地“嗯”了一声，听上去情绪并无起伏。
——
安娜拿到钱后，找到朱莉，大方地让她不用还钱了。
朱莉虽然家境富裕，也承担得起50美元，但如果把钱都给安娜的话，她接下来的生活会变得异常困难。听见这句话，她立刻将安娜当成了救命恩人，红着眼圈，想抱着她痛哭一场，但由于做了流产手术行动不便，她只能对安娜露出一个苍白而感激的微笑：“谢谢你，安娜。以后你如果有什么麻烦，我一定尽心尽力地帮你。”
安娜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麻烦，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朱莉却彻底对安娜死心塌地，把她当成了主心骨，拖着虚弱的身躯，亦步亦趋地跟在安娜身后，安娜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安娜无所谓，她在校园里一直是独来独往，现在多了一条尾巴，能帮她挡掉许多没必要的桃花，就默许了朱莉跟班似的行为。
她在思考一件与朱莉完全无关的事，她想去学校的图书馆，找两本讲解表演的书籍来看，想知道有没有先人和她有同样的感悟——活了十八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思想，也没有天赋，只能靠美丽的皮相博取他人的好感，现在突然发现，她似乎是有那么一点表演天分的，整个人就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
她本想立即跟L先生分享这种兴奋，又怕这天分是人人都有的——不然为什么别人都能背书考出好成绩，她却不行？想到这里，安娜又有些焦虑，担心所谓的天分是空欢喜一场。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安娜熬到了放学，拔腿跑出了教室，奔向图书馆。最后一节课，她和朱莉在同一间教室，朱莉也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尾巴似的缀在她身后。
来到图书馆后，她看着足有五层楼高的环形书架，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这是她第一次进图书馆，不知道怎么找书，也不好意思去询问管理图书馆的老师，只好一层一层地找起来。
找着找着，她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就犯了，拿起一本铜版纸杂志看了起来。
杂志的内页，印着一个成熟艳丽的女郎，她金棕色的头发高盘，眼窝深陷，眉毛浓重，戴着圆润硕大的珍珠项链，穿着这个时代极少见的黑色露背长裙，戴着同色系长手套和金臂环。她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抵在板凳的横条上，另一条腿随性地伸长，手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性感而凌厉的气势。
这完全是安娜梦寐以求的成熟女郎长相。
与此同时，她看见了内页上的一行小字：“探访不老女神的秘密，从罗丝&#183;谢菲尔德到罗丝&#183;罗伯茨，她为什么越老越年轻？”
安娜的心“咯噔”响了一声。
她预感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会发疯，正要面无表情地合上杂志，朱莉却跑了过来，她当了一整天安娜的跟屁虫，都没能和安娜说上几句话，这时看见安娜手中的杂志，一下就找到了话题的起头——她家里是开杂志社的，并且在国内小有名气：“安娜，你对罗丝&#183;罗伯茨感兴趣？我姐姐曾经采访过她。”
安娜理智上非常清楚自己不该对这女人感兴趣，但情感并不受理智的控制。她缓缓打开了杂志，指着上面的“谢菲尔德”，天真无比地问道：“她以前为什么姓谢菲尔德呀？”
朱莉快速地答道：“因为她前夫是柏里斯&#183;谢菲尔德。”她生怕安娜觉得她没用，恨不得把谢菲尔德的生平一股脑儿灌输给安娜，“他曾经是英国的首富，后来逐渐退出英国市场，转战美国了。罗丝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听见这话，安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腿侧的那只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一颗心像被浸泡在柠檬汁里般，酸得直冒泡。
她的脚趾头在帆布鞋里抠来抠去，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柏里斯”这个名字。柏里斯的寓意是“狼”，现在，谢菲尔德的形象在她的心中，已化为一头面目可憎的色狼了。
安娜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色狼，口吻却始终天真无比：“那他们为什么离婚呢？”
朱莉失笑说道：“这我哪知道？应该是谢菲尔德太花心了吧。不过他们离婚后，罗丝变得越来越年轻漂亮，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多岁了，投资的电影还拿到了奥斯卡的提名，我猜她的前夫现在肯定后悔死了。”
最后一句话，“轰”的一下，点燃了安娜胸腔内嫉妒的火种，但她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杂志放回了原位。
朱莉不明白安娜为什么阴沉了脸色，不过安娜的性格一向这么阴晴不定，她没有放在心上。
安娜却要被气死了。
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像今天这样生气。之前，她之所以对L先生的婚姻毫不在意，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他前妻的姓名和长相，现在冷不防看见了具体的形象，还是她向往已久的成熟女郎的形象，顿时就像吃了柠檬汁的螃蟹般，酸得直吐泡泡。
安娜攥着拳头，大步朝校门口走去，许多想要搭讪的男生，都被她女鬼般阴霾的脸色吓跑了。
安娜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能和惊悚片的女鬼媲美，她脑中一直惊雷般回响着朱莉那句话——我猜她的前夫现在肯定后悔死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一阵绞痛，痛得几乎快要爆炸，鼻子也喷出两道愤怒的、滚烫的气焰。她捂着胸口，张了张口，很想像电视剧那样，吐出一口炽热的鲜血，把L先生吓一跳，然而她气得喉咙焦干，别说鲜血，连口水都吐不出来。
没能吐血的安娜悻悻地走到了校门口。
谢菲尔德——他今天失去了被称为“L先生”的资格，正在和雅各布在校门口等她。按理说，安娜的近视度数不至于把雅各布认成谢菲尔德的前妻，但她实在太生气了，看见谢菲尔德和雅各布站在一起，立刻就联想到了他的前妻罗丝&#183;罗伯茨。
她阴沉着脸走过去。雅各布想接过她的书包，却被她充满厌烦和痛恨地打了一下：“别碰我！”
雅各布有些莫名其妙。
但很快，更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了：安娜走到谢菲尔德的身边，用劲挤开他，弯腰钻进车里，整个人蜷缩着贴在另一边的车门上，就差拿一根粉笔，划出一条黑白分明的分界线，提醒谢菲尔德不要越界。
这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愠怒，让两个大男人一头雾水。

第24章
一路上, 安娜将额头抵在玻璃车窗上，没有搭理任何人。
她眼神阴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外面一闪而逝的树木、车辆和街道。雅各布从后视镜望了她好几次, 讲了两个幽默的笑话, 都没能令她展颜。
最后, 他在谢菲尔德的示意下，把车停靠在路边，去买了一个浇满巧克力糖浆的冰淇淋，递给安娜。
安娜终于动了动, 她像一只满怀警惕的野猫儿, 耸动着鼻尖、呼吸粗重地嗅闻了两下, 冷漠而慢吞吞地瞥了雅各布一眼。
雅各布立刻露出恳求的表情，仿佛她不吃这个冰淇淋, 他就会病发身亡似的。安娜这才低低地、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接过冰淇淋, 漫不经心地吃了起来。吃完以后, 她将盒子丢进垃圾桶, 还是不理他们。
连冰淇淋都没法收买她，看来是真的生气了。至于为什么，谁知道呢，少女的心思比七月的暴雨天还难预测。
为了讨好这生闷气的少女，他们每经过一家小吃店, 都会停下来，给安娜买一杯畅销的小吃。
安娜把她收礼物的作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小吃照单全收，却坚决不被收买，始终顶着一张臭脸。
直到临近别墅时，他们听见她打了一个小小的、极力压抑的饱嗝, 才猛地惊觉，这女孩居然一声不吭地把那些小吃全吃完了。
雅各布有些好笑，看了他的先生一眼，却见他的先生一只手撑着额头，正侧头看着安娜。他的先生不管看任何人，眼中都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淡漠，那是与生俱来的、身份使然的居高临下，唯独看向安娜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可惜，安娜正抱着胳膊，气鼓鼓地望向窗外，没能对上谢菲尔德的眼神。
抵达别墅，她立刻跳下车，抓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向了二楼。
谢菲尔德看着安娜的背影，没有马上从车上下来，静默了片刻，问雅各布道：“我们和霍克的公司有合作吗？”
“有的，先生。”
谢菲尔德闭上眼睛，靠着座椅，低沉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让雅各布生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他二十岁就进入谢菲尔德集团实习，二十五岁被谢菲尔德重用，见证了谢菲尔德的三段感情。他一直以为，他的先生不在意任何感情，理性冷静到接近无情无欲的地步。
一般来说，久居上位的男性都喜欢将女性当成资源掠夺，以此证明自身的财力及魅力。他的先生却始终维持着英国绅士的风范，禁欲，洁身自好，极其尊重女性，几乎带了一些女性主义者的意思。
不仅在私事上理性，在公事上，他的先生更是不带任何私心，理性到严谨苛刻的程度。他有着非常强烈的支配欲和控制欲，一旦下属不按照他制定的规则办事，就会面临被开除的命运。
雅各布在他这里学会了如何强势果断地决断决策，也学会了如何公平公正地处理公事。在雅各布的心中，谢菲尔德就像一个高屋建瓴的帝王，将属于他的商业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如此理性冷静的一个人，居然会因为一段有些荒谬的青少年感情，而去“特别关照”一家公司？
雅各布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他的先生可能比他想象得沦陷得还要深。
实际上，谢菲尔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他一向将公事和私事分得很开，但可能是太久没有直接处理公事，又或许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他第一次产生了用权力把迪恩&#183;霍克从安娜身边弄走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虽然没有绝对公平公正的事物，但想要征服一个行业，筑起一个理想、高效、结构森严的商业集团，就必须保持相对的公正，不能代入任何私人感情。他曾因为很多因素和一些公司解除合作关系，但从来没有因为私人感情而这么做过。
谢菲尔德轻吁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觉得安娜对他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大了。
但让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他居然丝毫不反感被她这样影响。
——
安娜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将后背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聆听走廊的动静。
她处于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既觉得这不是谢菲尔德的错，又觉得这就是他的错，况且他还有个“花心”的恶名在外——尽管只是朱莉随口一说，但还是被她放在了心上，那就更加罪无可赦了。
回来的路上，她看似对谢菲尔德爱答不理，却像一台录像机，悄悄把他的侧脸和举止记录了下来。
她喜欢他冷峻高耸的眉骨，喜欢他狭窄高挺的鼻梁，喜欢他薄却棱角分明的嘴唇，但一想到她喜欢的这些部位，都曾被他的前妻抚摸过，甚至亲吻过，她就妒忌得坐立难安，恨不得拿一把大刷子，蘸着清洁泡沫，把他浑身上下狠狠地搓洗一遍。
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独占欲，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病态的欲望——她想要这个人永远专注地凝视着她，她想要他忘记曾经历过的罗曼史，和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她想要成为他唯一的伴侣。
这欲望是如此浓烈，几乎达到了撕心裂肺的地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饥渴难耐的怪兽，恨不得把谢菲尔德一口吞掉。
安娜躺在床上，身心交瘁似的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心理变态。
安娜本想睡一觉，但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林涛声和蝉声响得令她厌烦。
她猛地坐了起来，揉了揉蓬乱的头发，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地打量过这个房间。墙壁上挂着金红两色、十九世纪宫廷风格的壁毯，壁毯上又挂着几幅用镀金画框装裱的油画。
她慢慢踱步到油画前，仰头仔细端详了片刻。她对艺术一窍不通，因此不知道克洛德&#183;洛兰是何许人物，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画作中朦胧而精细的气质。
这时，她在画框的底部看见了一行小字：“献给我的艺术家柏里斯”。
安娜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将大拇指伸进嘴巴里，咬出了一圈表达愤怒和嫉妒的牙印。
不用想，“我的”、“柏里斯”，这幅画肯定是那老家伙某个情人送给他的。至于是哪个情人，只有那老家伙自己清楚。
安娜抿着嘴，越想越生气。她认为自己眼光挺高的，连她都能对那老家伙一见钟情，指不定还有多少个“安娜”对他一见钟情，为他神魂颠倒，而那老家伙看着也不像个正经人的模样，说不定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都有这样一栋别墅，住着像她这样的女孩。
安娜充分发散想象力，美国有五十个州，她就给谢菲尔德安排了五十个别墅情人，然后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她一方面想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幻想，一方面又想弄清楚那行小字的来由，结果却发现她对谢菲尔德知之甚少，连他为什么被称为“艺术家”都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从未主动告诉过她姓名。
她知道他姓谢菲尔德，还是从想要勾引他的陌生女人口中知道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叫他什么，是叫“谢菲尔德”，还是“柏里斯”——至于L先生，他现在已经彻底失去被这样称呼的资格了。
晚餐时间，安娜拒绝下楼用餐。其实，不想用晚餐也正常，毕竟回家的路上，她吃了一个冰淇淋，一对孜然烤翅，两根烤香肠，半张玉米烙饼，若干薄荷口香糖和色彩缤纷的糖果，能吃得下晚餐才怪。
谢菲尔德却联想到了迪恩&#183;霍克的身上。早上，他看见迪恩塞给安娜一叠钞票，接着，他的女孩就满脸不快地离开了。
他蹙着眉，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感觉该和安娜谈一谈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尽量避免和安娜接触，更不要说私底下找她谈话，但安娜的表现太不对劲了。现在，有的男孩会通过致幻药物去控制女孩。不得不说，安娜时而阴郁恼怒，时而开朗欢笑，时而大哭大闹的模样，像极了一些药物上瘾的女孩。
为了她的安全，他有必要跟她进行一次谈话。
——
安娜也想找谢菲尔德谈话，她想弄清楚，这该死的油画，到底是他哪一任妻子送给他的，或者根本不是妻子，而是某个跟他有过露水情缘的情人——她已彻底将“花心”的恶名扣在了谢菲尔德的头上。
安娜恼火地想了半天，忽然在嘴角旁边摸到了一颗玫瑰色疹子，不由更加恼火了。她刚准备去泡个澡冷静一下，衣服脱到一半，敲门声响了起来。
安娜压低了声音，十分不快地问道：“谁啊？”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答道：“我。”
听见这个声音，安娜下意识地弯下腰，想要将褪到脚踝的裙子拉起来，眼珠一转，又从裙子里走了出来。她光着身子走到门边，可能因为即将做坏事，一颗心“咚咚”直跳，喉咙也一阵发干：“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迪恩&#183;霍克。”
没想到他主动来找她，居然是因为迪恩。安娜一撅嘴，抱着胳膊，反感地说：“他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跟你谈他。”
这句话在谢菲尔德的耳中，却变成了青春期少女不愿被长辈干涉恋爱自由。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悦，换上了强硬的命令式口吻：“开门，安娜。”
安娜“哼”了一声，倒是相当干脆地打开了门。
看见安娜的一刹那，他就像看见一道灼目的闪电般，立刻侧过头，闭上了双眼。然而，无论他怎么闭紧眼睛，都挥不去头脑中清晰的画面。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肌肤并不全是蜜黄褐色的，在她的锁骨、肩头和腋下往前几寸，皮肤明显比其他部位白皙细嫩一些。这种白皙就像鲜嫩的白色花瓣，让人想用粗糙的手指去触碰，去碾压。她的曲线也比他想象得更为饱满，尤其是肚脐往下的位置，剥了皮的软桃般水润美丽。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不由有些轻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竭力想要抹去脑中的景象，却更加清晰了起来。
谢菲尔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抬脚想要离开。安娜却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带，猛地把他扯进了卧室里。

第25章
安娜很少拉窗帘, 因此，她的卧室总是明亮、温暖的，阳光犹如亮闪闪的白色火种播满整个房间。
被安娜拽住领带的一瞬间, 谢菲尔德就闭上了眼睛, 但他无法关闭身上其他部位的感官, 尤其是失去视野以后，浑身上下都变得分外敏锐起来。
他听见风声、蝉声、林涛声，光线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皮。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进入的不是一间卧室, 而是一个荒烟蔓草的天地。在这里, 他不必受知识的束缚, 不必受道德的桎梏，能像动物一样, 去本能地侵占眼前的女孩，去覆盖她曾被占有的痕迹。
但当他嗅到她发间的香气, 碰到她细嫩的肌肤时, 知识、道德和阅历又扑灭了他体内的欲望之火。
他不是安娜, 早已经过了享受一时之快的年纪。年轻人可以在爱情面前讲究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忽视一切会阻拦爱情的因素，他却不行。他的灵魂最多只能存在三十多年，讲究不起了。
但安娜不一样，她是鲜活、明亮、生气勃勃的新生命, 是还未干涸的湿壁画，是冰河解冻时嫩绿色的新芽。如果他们在一起，不仅世俗的眼光会使她迅速枯萎，造成这一切的他，也无法陪伴她到永远。
遇见安娜之前, 他从未在意过生命的长短，毕竟到了这个岁数，只论生命的长短而不论厚薄，未免活得太过浅薄。
然而，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痛恨时间，痛恨生命，痛恨它们无时无刻都在消逝。他拥有可观的财富、权力和力量，能掌控一切普通人而不能掌控的事物，唯独在时间的面前，和他们一样平等无力。
想到这里，谢菲尔德叹了一口气，用手肘撑起身，准备从安娜的身下离开。他将绅士风度发挥到了极致，即使闭着眼睛，也没有趁机去占安娜的便宜。
他却忘了一点——安娜是个大活人，并且没有当女绅士的打算，他刚动了一下，她就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笑嘻嘻地说道：“不准跑。”
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他的手指不禁僵了一下，低声呵斥道：“安娜！”
安娜听见这句呵斥，没什么感觉——谢菲尔德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只会伤她的心，而她已经被他伤过很多次心了，所以，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只是委屈，他明明对她有感觉，有感情，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爱情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愿承认，始终对她退避三舍，仿佛她是毒药，是怪物，是鬼魂，是一切致命的事物，一旦跟她在一起，他的人生就会被彻底毁掉。
在她的印象里，男人似乎都是好色的，都是喜欢年轻女孩的，这铁律到了谢菲尔德那里，却化为了一句谬论。她年轻女孩的身份不再具有任何优势。
她想不出来他不喜欢她的原因，干脆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
她不甘地追问道：“为什么？你嫌弃我的出身？”
“不是。”
“你怕我喜欢你的钱？”
“不是。”
话音落下，他身上一重，她居然不知分寸地趴在了他的胸前。她的呼吸、体温、肌肤和体重，是甜美却致命的毒药，迅速占领了他的感官。他的喉结滚动着，颈间青筋突起，几乎是穷尽所有意志力，才克制住某种动物性的冲动。
他听见她不依不饶的声音：“那是什么？你觉得我长得丑？”
她说着，使劲儿把他的脸庞扳正，用两根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毫无征兆地，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望着她，心跳却凌乱了。她当然是好看的，再没有女孩的眼睛比她更灵动，更娇媚，更鲜活。她是最鲜嫩的花朵和最饱满的果实，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喜欢她。
于是，他缓缓吐出一个词：“是。”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难过，至少也该对他失望。谁知，她的思维一向不同寻常，得到这个答案，当即不假思索地叫骂道：“老骗子，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明明那么好看！”
他不由轻笑一下，又闭上了眼睛：“安娜，我真的不能喜欢你。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她顿了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太老了。”
“我知道你老，”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用牙齿咬了一下他的脸颊，低低地说，“我不介意你老。”
她果然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在她的世界里，爱情是从天幕倾泻而下的大火，能融化一切障碍与桎梏。如果他们只是两个灵魂，没有年龄，没有性别，没有身份，与外界彻底断开联系，那确实可以相爱，一个灵魂是有资格去爱另一个灵魂的。
然而，一条苍老的生命，却没有资格去爱另一条年轻的生命。
他想了很多世俗的大道理，想了很多他们在一起的弊端，沉重而炽热的感情在他的胸中涌动，涌到嘴边却化为一句：“安娜，我们真的不合适。”
安娜快要被这不通情理的老家伙气疯了。
她恼怒地吐出一口气，思来想去，决定直接用身体征服他。只是，她从来没有用身体征服过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只能摸索着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用温软的嘴唇使劲儿磨蹭着他的唇，试图用柔情蜜意，磨蚀他冷漠坚硬的心。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谢菲尔德扣住了。
她以为这老家伙终于要主动了，谁知，他居然扣着她的手腕，把她从身上推了下去。她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鼓起双腮，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但是，不管她如何咒骂，谢菲尔德都无动于衷。他神色漠然地站起身，扯掉了松开的领带，随手扔到一边，把她按在了卧室的沙发上。安娜满脸狐疑地看着他，安静了一秒钟，见他弯腰拿起地上的裙子，朝她走来，又不由分说地骂了起来。
她不想要形象了——她都光着身子，扑到他的身上，主动吻上他的唇，都这样了还被他推开，哪里还有形象可言？
她愤怒地瞪着他，起身想走，却又被他按回了沙发。他将她的手腕压在靠背上，把连衣裙罩在了她的头上，低声命令道：“自己把裙子拉下去。”
安娜单手扯下裙摆，含讥带讽地瞥了他一眼。他却不为所动，继续命令道：“站起来往下拉。穿好衣服后，我再跟你说话。”
安娜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始终保持着一只手被他扣住的姿势。她扭过身子，单手把卡在腰间的裙摆扯了下去。做完这一切，她对他露出后背的拉链，气哼哼地说：“帮我拉一下。”
他伸手过去。她却故意在他的手上蹭了两下，回过头，甜甜地对他笑了笑：“顺便帮我抓抓背。”
他低下眼，没有理会这个要求，径直帮她拉上了拉链。她却不满地骂了一声，用劲扭来扭去，粗鲁地挣脱了他的钳制，背过双手，又把拉链扯了下来，裸着一半肩膀，骂骂咧咧地抓了抓后背。
一时间，他不知道她是在耍小心思勾引他，还是真的痒，只能淡淡地说道：“注意形象，安娜。”
这句话却激起了安娜所有的不满。她咬着下嘴唇，恨恨地瞪着他，把裙子的拉链拽上，抚平了裙摆的褶皱：“在你面前，我哪里还有什么形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我年轻，长得又漂亮，还有一颗爱你的心，如果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地方不好，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却说不能在一起的理由，是因为你太老了，这算什么理由？难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情人都是年龄相当的吗？他们都能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能？”
她的思维是如此简单，几乎让他无法反驳，只能低沉地叹息一声。
这时，她上前一步，扁着嘴，可怜而热切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近乎哀怨地说道：“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真的不在意那些，我不在意你老，也不在意你是否有钱，哪怕你曾经娶过三任妻子，有过好几个情人，我都不在意，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成为你的爱人，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如果你是嫌我太年轻了，才不跟我在一起，那你就当我已经变老了，可以吗？”
这一番话，她说得紧张、悲伤、狂热、几近虔诚。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口才最好的一次，却还是没能打动他。
他的心似乎像铁石一样冷硬。
谢菲尔德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房门的刹那，他听见了她痛苦崩溃的呜咽声。接着，“砰”的一声，她似乎把什么东西扔在了房门上，然后扑上床，用力地捶床、哀嚎，一边嚎啕，一边滔滔不绝地怒骂他。
听着她的啜泣声，他撑着额头，轻而缓地吐出一口气，也险些失态。
她是那么伤心，仿佛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山崩地裂了一般。
正是这样，他们才更加不能在一起。
年岁的差距，不仅会引来周围人汹涌的恶意，也会让他先她一步离开。到时候，她会更伤心，更难过。与其未来留给她无尽的悲痛，不如现在就断绝她的念想。
她还会成长，像春天的树枝般抽条发芽，这不过是一次失恋，一阵转瞬即逝的痛苦，谁青春年少的时候，没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到了那时候，她会明白他的意图，然后理解他。
这么想着，他忽视了胸腔内尖锐的刺痛，大步走下楼。

第26章
安娜似乎对谢菲尔德彻底失望了。
她不再故意穿性感的衣服吸引他的注意力, 也不再像个小情人一样坐在他的腿上，多情而娇媚地向他索吻。次日，她像是完全忘记昨天的悲伤般, 穿着格子花纹的连衣裙走下楼, 抱着胳膊, 跟雅各布聊天，一会儿面带酒窝地甜笑，一会儿毫无征兆地板起脸。
她没有故意忽视他的存在，仍然会跟他打招呼, 看他的目光却不再像以前那么热切, 带着能灼伤心脏的温度。现在她望着他, 就像是在望一个普通的、平庸的、毫无魅力的老男人。他在她的眼中失去了特殊的光彩。
他一方面认为这才是正确的，一方面却不由自主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也就是这时, 他发现她变了许多。以前，她用餐的时候, 两个膝盖会焦躁地晃来晃去, 一只脚不耐烦地抖动；现在, 她就像真正的大家闺秀般，膝盖会规矩地并拢在一起，脚也不再胡乱抖动。其实，她已经开始成长了，是他忽略了她的改变。
不过, 她也只是举止有了改变而已，心理上，她依然是个小孩子。从她轻率地和男孩发生关系，让自己受伤就看得出来。这样的她和他在一起，只会更容易受伤。
这个想法刚从他的脑中闪过, 就看见安娜抬起脸，露出一个讨人喜欢的甜美笑容。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扑过来，放肆地坐进他的怀里，但她只是对他笑了笑：“今天你不用送我上学了。”
他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以后也不用了。暑假也不用你带我出去玩了。讨你喜欢太麻烦了，你知道，我不是个聪明的女孩，别人看一遍就能记住的知识点，我要看十几遍才能记下来。我不想为了一个不喜欢我的人，下这样的狠功夫，我更愿意去和男孩跳舞、看电影、逛海滩，反正这也是你想看见的，对不对？”她甜蜜而讥诮地吐出那个词，“老家伙。”
他蹙着眉头，低斥道：“安娜！”
“别叫我，你这口是心非的老家伙！”她生气地一拍桌子，仿佛被骂老家伙的是她一般，“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却不肯承认。你这老色狼，喜欢别人就愿意承认，还把她们送的油画一直留着，什么‘艺术家柏里斯’，恶不恶心！艺术家都是敢于追求爱情的，你呢，你敢吗？”虽然她从来没有和艺术家接触过，却理直气壮地给他们安了一个“敢于追求爱情”的品质。
说到这里，她合抱起胳膊，嘲讽地笑笑：“噢，对了，老家伙，你敢承认，你是因为听见我流产的风声才回国的吗？你不敢承认，因为你一旦承认，你就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了。”她把下眼皮往下一扯，对他做了个表达鄙夷的怪相，“连我这个小姑娘，都不怕跟你在一起，你却怕这儿怕那儿。我告诉你，你不和我在一起，世界之大，我总能找到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老头子，到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安娜胡乱发泄了一通，把她所能想到的粗鄙言语都说了出来。在此之前，她不愿伤害这个老家伙，也不愿意贬低她心目中的爱情，如今气到极点，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
发泄完毕，她没看那老家伙的脸色——也不敢看，抓起书包，噔噔噔地跑了，甚至没有等雅各布。
谢菲尔德听完安娜这一番高谈阔论，紧锁着眉，太阳穴一阵跳痛。他长叹了一口气，将腿上的餐巾扔在餐盘上，侧头对雅各布说道：“跟上去，别让她出意外。”
——
安娜似乎真的不再在意谢菲尔德的看法，也不想暑假和他一起出去玩了。她变成了一个叫人十分头疼的女孩——原本的她就已经叫人头疼了。
老师们纷纷找到雅各布，询问这女孩究竟受了什么刺激。雅各布也没想到安娜会变成这样，其他女孩失恋都是哭泣、闷闷不乐和找闺蜜倾诉，她失恋却是打架、骂人和拉帮结派。
她在校园内成立了一个女子帮，专门找男同学收保护费，然后用这些钱举办派对，请女同学吃大餐、看电影，租下大巴士带她们去海滩游玩。如果那些男同学都是被迫交保护费，老师们还不至于这么头疼，关键是他们都是自愿掏钱，导致老师们完全没理由教训安娜。
一时间，安娜在校园内混得风生水起，一举成为了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不管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都喜欢她，追捧她。
雅各布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一个老师立刻愠怒地反驳道：“好什么好！我们虽然不像那些迂腐的女子学校一样，认为女孩只能当家庭主妇，不让她们接触真正的知识，但你必须承认，这个社会，女孩仍是需要一些女性气质的。安娜却把社会上那些花样儿，全部带进了校园里。她让女孩们跟她一起穿裤子，甚至穿下流的热裤，就像那群剪短发的女权主义者一样。说真的，那群女权主义者真的害人，为什么女孩子不能穿裙子，为什么表现得女性化就是反女性……”
雅各布在老师这里听了满耳朵对女权主义者的怨言，然后被带到了羽毛球场上。
安娜正在打羽毛球，这没什么特别的，所有人都在打羽毛球。她的穿着，却让她成为了整个羽毛球场的焦点。
她戴着白绿双色的棒球帽，浓密的马尾在脑后摇摇晃晃，上衣又短又紧，她每蹦跳一次，就会露出纤细紧绷的腰身，运动裤更是短得无限接近于底裤，衬得两条匀称的腿格外的长。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脸颊浮着一层桃红色的光晕，双眼明亮，青春焕发，看不见任何悲伤和沮丧。
看到雅各布的身影，她立刻把食指抵在手掌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跑过来，朝他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老师找你来的？她跟你说我的坏话啦？”
她把话都说完了，他于是无话可说：“嗯。”
“那你生气吗？”
他本想劝她以学业为重，但考虑到她才被谢菲尔德拒绝，说大道理可能会引起她的反感，摇了摇头，说道：“不生气。”
“不生气就好。”安娜像有多动症一样，一直摇来摆去，一会儿把球拍扛在肩上，一会儿杵在地上，“你要是生气的话，我音乐剧的首演就不请你了。”
“什么时候？”
“下下周。”
说完，她突然用两条炽热、汗津津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窸窸窣窣地说：“别告诉那个老家伙。”然后，带着一阵活泼、欢快的笑声，渐渐远离了他，继续和同学打羽毛球。
雅各布看着她的身影，表情很平静，心跳却加快了几拍。半晌，他掏出方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忽然有些懂了他的先生的心情。
——
两天后，一个消息传遍了校园：迪恩转学了。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安娜为迪恩流产。刹那间，流言四起。有人说，迪恩杀过人的事终于暴露了，被警察抓回了曼哈顿；有人说，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复婚了，他要回曼哈顿继承千万家产。
还有人说，他是被安娜的男朋友威胁转学的，因为曾有人听见迪恩在寝室怒吼：“我追了她一个多月，连手都没摸过，流产的是另一个女孩！”被迪恩追了一个多月还没有牵手的女孩，只有安娜。这是目前流传得最广的一个说法。
安娜听了这些流言，重点却放在其他地方：“我男朋友？”
朱莉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说，每天送你上下学的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是你的男朋友……安娜，他不会真的是你的男朋友吧？他看上去年纪好大……”
安娜想了想，说道：“他年纪大吗？我感觉他还不到四十岁。”
朱莉震惊地捂住嘴：“四十岁还不大？我爸爸才四十二岁……天哪，安娜，你不要告诉我，他真的是你的男朋友。”
安娜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朱莉的表情，见她是真的震惊，而不是故意露出夸张的表情吓唬她，渐渐明白了，原来在一般人的眼里，十八岁女孩和四十岁男人的恋情都不能被接受。
她的呼吸不由有点儿发凉，不无恶意、带着恶作剧性质地想，假如告诉朱莉，她喜欢的并不是不到四十岁的男人，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朱莉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变态，立马惊恐地与她绝交？
安娜还没有疯狂到这种程度，她仰头喝完了可口可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说道：“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男朋友的下属。”
朱莉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很诧异：“你男朋友怎么会有这么老的下属？”不等安娜回答，她自己先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知道了！他是你们请的管家对不对？我记得他的英音很重，是标准的牛津腔。”
安娜微微一笑，答道：“聪明。”
经过和朱莉的交谈，安娜算是明白了，普通人连她和雅各布在一起都不能接受，更不要说她和谢菲尔德。那老家伙的顾虑，并不是信口开河。
可她想对他说，她并不是温室里的娇弱花朵，不怕这些人的闲言碎语，她的心脏比他想象得更为强大。遇见他之前，她又不是没有经受过非议，她母亲的身份也给她招过许多恶意——因为她母亲是应召女郎，不少人也把她看作应召女郎，即使她从来没想过要干那行。
安娜憋了一肚子的真心话，但一想到那天，谢菲尔德漠然推开光着身子的她，又不想告诉他了——她也是有尊严的，他那么拒绝她，无异于在她的脸上打了一耳光。所以，尽管她天天梦见黏在他的身上，却还是打算再晾他几天。
放学时分，这几天都是雅各布来接她，在雅各布的面前，她没必要循规蹈矩，于是将薄外套系在腰上，买了一根草莓味的冰棍儿，吸吸溜溜地舔着，满嘴都是鲜红色的冰棍儿汁水。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在汽车的后座看见了一个侧影。
谢菲尔德看着前方，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戴着腕表的手伸出窗外，食指和中指夹着燃烧了一半的雪茄。
好久没看见他，他灰蓝色的眼睛、突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骨节分明的手指，依然让她心动。
安娜望着他的侧影，忽然一皱眉毛，重重地捶打了一下胸口，因为感觉这心跳太不听话，居然自作主张地跳得那么快。
她咬着冰棍儿的棍子，走到后座的另一边，拽开车门，一脸不高兴地坐了进去。雅各布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却没办法开口安慰，只能玩笑似的问道：“今天收了多少保护费？”
安娜浑身散架似的靠在后座上，懒洋洋地答道：“一分钱没收，女子帮解散了。”
“为什么？”
“腻了。”她瞥了一眼身边的老男人，轻快地说，“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孩’，很容易对一件事腻歪。”
谢菲尔德没有说话，熄灭了雪茄，摇上车窗。雅各布假装没听出她的话外音，换了个话题：“那今天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安娜思考了一下，眯起漂亮的大眼睛，露出一个狡黠、讥诮又有些邪恶的笑容：“新鲜事？当然有，我们学校的迪恩转学了。你肯定知道迪恩是谁。”
雅各布不知道怎么接话，总不能回答“知道，就是那个让你流产的男孩”，他只能佯装喉咙不舒服，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一直对这件事避而不谈，并不是觉得丢脸，才不想谈论，而是怕对安娜造成二次伤害。
安娜却没有这个顾虑，反正流产的人又不是她，再加上谢菲尔德见到她，一个招呼也没有打——虽然她也没有打招呼，但就是不爽极了，于是笑嘻嘻地说道：“说起来，他转学了对我算好事。他要是一直不转学的话，我流产的传闻估计永远也没办法澄清。”
雅各布愣了：“没办法澄清？”
“是啊。”她以为他们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道具体细节，大喇喇地说了出来，“忘记跟你们说了，怀孕的是另一个女孩，那天她抱着我想自杀，我把她拦了下来，把迪恩送我的礼物换成钱，带她去做了流产手术，谁知道那之后，流产的传闻就一直跟着我了。还好他转学了，临走前还帮我澄清了传闻，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让他转学的。”
话音落下，她往后一躺，两条腿高高翘了起来，瞟了谢菲尔德一眼，想用最后一句话嘲讽谢菲尔德，因为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让迪恩转学的是谁。
谢菲尔德侧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雅各布听完真相，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千万不能让安娜知道，谢菲尔德是因为她流产的传闻，才回到美国的；并且这两天，魔怔似的给迪恩父亲的公司施压，强行让一个高中生转学。不然以她的性格，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狠狠嘲讽。
想到以后，他的先生无论怎么拒绝安娜，都会被安娜用一句，“还说你不喜欢我，你连我流产的传闻是真是假都没弄清楚，就急匆匆回到了美国，还小心眼儿地让迪恩转学，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堵回去，雅各布打了个寒颤。

第27章
下周五就是音乐剧首演的日子, 这周末安娜过得分外忙碌。
她把自己关在阳光房里，穿着松垮的睡衣，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 桌子上堆满了剧本、笔记本和有关表演的书。
与其说音乐剧是在考验演员的演技或唱功, 不如说是在考验演员的体力。安娜要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又喊两个多小时, 中途只能休息半个小时。为节省时间，演员们都穿着容易变装的戏服，有时候甚至会直接在台上换装。
尽管这部剧只在校园内部上演，演员们也大多是学生, 但它却聚集了整个学校最有表演天赋的一群人。安娜能在这群人中脱颖而出, 成为这部剧的主演, 其实是非常得意的。所以，她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来对付这部剧。
由于舞台和观众席之间有一定的距离, 大部分观众只能通过演员的声音和动作来辨别角色的情绪，因此这种舞台剧, 其实只要能记住台词和编排的动作, 即使没什么表演功底也能上阵。安娜却因为察觉到自己的表演天赋, 想要做得更好，一整天都在揣摩女主角的心绪。
她闭着眼睛，沐浴着朦胧、温热的阳光，觉得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化为了一缕鬼魂, 沿着时间的轨迹，回到了十九世纪的巴黎，站在歌剧院的化装室里，静静地窥视着女主角的一举一动。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甚至闻到了化装室汗味、香粉味和洗脸水闷热的气味。
女主角化完妆, 站起身。她脸孔雪白，嘴唇血一般朱红。她看了安娜一眼，昂着头，走向了舞台。安娜跟在她的身后，听见了观众席潮水般热烈的掌声、口哨声和欢迎声。
揣摩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再不结束就有点儿像通灵了。安娜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却有些沾沾自喜，因为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揣摩角色到这种程度。
她揉了揉瘪瘪的肚子，打算去吃块樱桃馅饼奖励自己，却接到了女佣的内线电话：“小姐，有您的电话。”
别墅里有很多这样的内线电话，佣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和他们联系。安娜有些纳闷，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电话号码，也不知道是谁要找她。
安娜慢吞吞地走下楼，拿过女佣手中的听筒，不客气地“喂”了一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安娜，是我。”
说话的是剧组里的“子爵”，全名查尔斯&#183;汤普森，高四年级的学生，已经被福德汉姆大学录取。安娜惊讶地扬起一边眉毛：“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
“老师告诉我的。”查尔斯笑笑，“周五放学的时候，本来想找你对台词，结果你一放学就走了。没办法，只好找老师要了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今天你有空吗？”
“干什么？”
“我能到你家来对台词吗？”
安娜原想回答“不能”，眼珠一转，瞥见了正在花园抽烟的谢菲尔德，又答应了下来：“行，你来吧。”
十分钟后，安娜的樱桃馅饼还没有烤好，查尔斯就到了。他来的速度快得像早就在附近蹲守一般。他相貌英俊，颧骨很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贵气，穿着圆领衫和运动短裤，身材健壮，手臂和腿上生长着金黄色的汗毛。
见到安娜，他怔了一下，笑着打了声招呼：“安娜，我来了！”
安娜坐在花园里，懒散地瞥他一眼，“嗯”了一声。她没有去换一身见外人的衣服，依然穿着那条碎花布睡裙，头发潦草地盘在头顶，双肩间是拳曲、毛茸茸的碎发。
查尔斯学过一段时间的芭蕾，家里又请了乐器老师和音乐老师，专门教他演奏和歌唱。没有哪个圈子，会比芭蕾圈和音乐表演圈的美女更多了，安娜却仍然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这里的“漂亮”，并不是指安娜的五官有多么精致，而是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气质。这种气质，让她脸上的几颗雀斑、脖子后面深褐色的小痣、蜜黄色肌肤上细小的茸毛，都变成了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艺术品。
这样美丽性感的女孩，却在剧中扮演迷恋他、愿意为他去死的角色，查尔斯光是想想，都激动得心跳不止，想趁私底下对台词的机会，跟安娜好好地增进一下感情。
他想利用对台词的机会和安娜增进一下感情，安娜也想利用和他对台词的机会，刺激一下谢菲尔德。
她带着查尔斯走进花园深处，这里是整个别墅环境最幽美雅致的地方，中央有个设计精巧的喷泉池，周围散布着几丛生机勃勃的粉白蔷薇。谢菲尔德正坐在花园的拱廊下抽烟，距离他二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木制的秋千。
安娜一屁股坐在秋千上，一摇一摆地晃动起来：“你想对哪一段的台词？”
可能是很少穿凉鞋的缘故，安娜的脚掌比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要白嫩许多，脚趾甲上鲜红色的趾甲油，让人想起熟透的草莓、伊甸园的苹果，都是一种能诱发食欲的红。
查尔斯艰难无比地把目光从她的赤脚上撕了下来，翻开随身携带的剧本，说道：“子爵劝说女主角献身那段吧。”
那一段，女主角和子爵有一场若即若离的简单双人舞，意在表现女主角挣扎的内心，既想为子爵的前途献身，又渴盼子爵能将她留下的复杂心情。
安娜不由自主地望向谢菲尔德的方向，见他始终看着一个地方，维持着几分钟前的姿势，手指间的香烟烧出了一截长长的灰色，心中顿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劲儿，仿佛恶作剧即将得逞般。
“行。”她用力一蹬草坪，露出快乐的笑容。
这时，查尔斯忽然出声问道：“那位先生是你的……叔叔吗？”
顺着查尔斯的视线望过去，他问的正是谢菲尔德。之所以说谢菲尔德是安娜的叔叔，是因为他除了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比较显老以外，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个显老的特征，更像是身材瘦高的中年人。他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报纸，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高耸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
安娜看着谢菲尔德，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九，因此坐下的时候，两条腿无论怎么摆放，都显得有些拘束。
太长时间没对他撒娇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想抛下查尔斯，扑进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一口他冷漠而禁欲的嘴唇。但是，不能。真的不能。她还在跟他冷战呢。
她收回目光，闭了闭眼，故作轻松地问道：“怎么了？”
“他比剧组的那个老伯爵更像老伯爵，能不能请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对台词？”
在安娜的世界里，只有她能差使谢菲尔德做事，别人想要谢菲尔德帮忙，哪怕只是请他演一个没几句台词的老伯爵，都会让她不高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柏里斯&#183;谢菲尔德，你以为你是谁，好莱坞大明星？”她讥笑着拖长了声音，“请得起谢菲尔德和你对戏？”
查尔斯不由有些尴尬，不过和安娜待在一起，隔三差五就会被她嘲讽，男性对美人儿总是超乎寻常的耐心，所以他尽管尴尬，却没有心生芥蒂：“对不起，我父母都是百老汇的演员，不太了解金融圈子。那我们开始吧。”
这部剧的编舞参考芭蕾、探戈和西班牙的民族舞。比如，女主角演唱咏叹调或宣叙调时，会用柔美的芭蕾动作表现心理活动，当然，这里的芭蕾指的是简单的芭蕾动作，而不是只有内行人才能完成的大跳、单脚跳或挥鞭转等。到了双人互动时，编舞参考的则是探戈一进一退的舞步，尤其是子爵劝说女主角献身这一段。
安娜站起来，赤脚踩在草坪上。查尔斯走到她的身后，虚虚地环住她的腰，在她的耳边问道：“你不开心，为什么？”
查尔斯让安娜比较满意的一点就是，他不会想办法占她的便宜，如果编舞没有明确地指出，他们有实打实的肢体接触，查尔斯就不会触碰她的身体。安娜喜欢有绅士风度的男性，她能在他们身上看见谢菲尔德的影子。
安娜想象着女主角的心境，一时间，她似乎回到了歌剧院的化装室。四周鲜花簇拥，烛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热烘烘的香粉味。
台上光鲜亮丽的女演员们，此刻都不知羞耻地光着身子，大喇喇地扯下衬裤，欢笑着追逐打闹。有人在喝烈酒，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苟合。这里是全剧院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全剧院最肮脏的地方。
她闭上眼，靠在子爵的身上。她在剧院里待得太久，这里的人都是粗俗、乖张且肮脏的，浑身都是酒味、汗味和脂粉气，令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子爵到来时，她嗅着他身上干净而高贵的气息，心灵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太想你了。”
不得不说，安娜确实是有表演天分的。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查尔斯，进入状态也没有她那么快。他愣了一下，才说：“我也想你。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会答应。”安娜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瞟向谢菲尔德。可惜，报纸挡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出他是否在看她，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
由于距离较远，谢菲尔德听不见安娜和那个男孩在说什么。
他掐灭了香烟，打开了一张报纸，然而报纸能挡住他的脸孔，却挡不住他的视线。他看见安娜的脚掌一直在走来走去，裸.露的鲜红色脚趾头沾了一些泥土色的草屑。那个男孩也在走动，他有着一双青春气息强烈的腿，汗毛浓密，脚长而宽大，膝盖粗糙。
两个人的腿凑在一起，是如此般配，仿佛伊甸园的亚当与夏娃，而他只能当一条阴冷的蛇，在善恶树上冷眼旁观。
很显然，这样的男孩才是安娜该选择的。他们年龄相当，是两条同样年轻的生命。他们在一起，不会承受任何来自世俗的压力。这个社会，早已没有人会阻止罗密欧和朱丽叶在一起，但会阻止朱丽叶和罗密欧的父亲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克制住用禁果把安娜诱骗过来的想法，摇铃唤来了女佣。
他本意是想让女佣去准备下午茶，然后像长辈一样去招待那个男孩，却在放下报纸的瞬间，看见安娜环住了查尔斯的脖子，炽热而闪亮的阳光下，两个人的头越凑越近，眼看就要接吻。
终于，他还是当了那条诱骗夏娃的蛇，淡淡地说道：“安娜，过来。”

第28章
安娜扑闪着眼睫毛, 有些发蒙。
她见谢菲尔德只看报纸不看她，干脆全身心投入了角色。剧本没有详写女主角的过去，只说出身贫民窟, 刚好她就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女孩, 有现成的过往可以代入。
她仰起脸, 专注地望着查尔斯。人就是这样，容易被自身得不到的特质吸引，例如坏人被好人吸引，贫穷的人被富有的人吸引, 粗俗无礼的人被谈吐高雅的人吸引。子爵的身上, 一定有许多女主角得不到的特质, 那些特质吸引了她，占有了她, 诱使她走向深渊，甚至付出生命。
一开始, 她并不是自愿献身老伯爵的, 舞步总是在后退, 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眉头紧蹙，试图让子爵放弃出卖她的想法。子爵却一直在步步紧逼，他是一个温雅却阴沉的猎手，抚爱她的同时, 也在追捕她，想将她送进能够交换权力的牢笼里。
最终，她还是被他捕获了。子爵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 告诉她，他是爱她的，希望她能为了他的爱，奉献出自己的身体。听见这句话，她松动了，希望他能给她一个送别的吻。子爵答应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就在他们即将接吻时，一个低沉而淡漠的声音惊醒了安娜：“安娜，过来。”
安娜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哭过的眼睛略微红肿，脸颊上挂着两条亮闪闪的泪痕。因为还沉浸在剧本的世界里，她不太明白谢菲尔德为什么要叫她，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那老家伙是吃醋了！
她不由懊恼地咬住下嘴唇——演戏演得太投入，忘记留意老家伙那边的动静，居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她的表情在谢菲尔德的眼中，却变成了在埋怨他的打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下沉了几个调：“安娜。”
安娜走到他的身边，扭身坐下来。不知是谁买的睡裙，几乎让她裸.露出一半的后背。她双手撑着下巴颏，两只胳膊肘搁在玻璃桌子上，身体往前倾斜，定定地望着他。她那张玫瑰色的嘴，不停地一开一合，似乎在不满地抱怨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见，脑中只剩下她晒得湿漉漉、暖烘烘的黄褐色的背脊，以及背上细软的浅色茸毛。
她是一团甜蜜却辛烈的欲望之火，和她说话时，必须用同样辛烈的香烟灼烧喉咙，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谢菲尔德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划燃了一根长柄火柴。抽烟是他唯一的嗜好，在这件事上，他的做法接近于老派，很少用打火机或非香柏木制成的火柴点烟，不管是雪茄还是卷烟，都是如此。刚刚点着烟头，他还没来得及抽一口，就被安娜抢走了。
她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烟，娴熟地吸了一口，含着烟雾，上半身趴在玻璃桌上，对着他的脸孔缓缓喷出一口烟来。
谢菲尔德怔了一下，低斥了一声：“安娜！”
安娜没听见似的，又吸了一口。这一回，她没再对着他的脸孔吞吐，而是对着另一边喷出烟来。
太久没吸烟，谢菲尔德的烟又太烈，烟雾刀子般刮过她的咽喉，冲进鼻腔和肺里，几乎激起一阵战栗似的眩晕。她懒散地靠在椅子上，露出一个有些迷醉的笑容：“干什么，老家伙？”
他真的把她惯坏了，呵斥完全威慑不了她。谢菲尔德皱着眉，命令道：“把烟放下。”
她又吸了一口，笑嘻嘻地说：“我不！”
假如他再年轻一些，大可以俯身过去，夺走她手指间的香烟，像兄长一样惩戒她。可惜没有假如，现在的他是长辈，长辈不可能为了一支烟，而跟她大动干戈。
这时，查尔斯走过来，抢走了安娜手中的香烟，杵灭在烟灰缸里。他对谢菲尔德抱歉地笑了笑，说道：“对不起，老先生，都怪我们把安娜宠坏了。她在学校里就经常做这样不得体的事，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她，没人指责她，所以渐渐她就变成这样了。”
说着，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安娜，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亲密到心有灵犀的程度，不用言语交流，也能知道对方一言一行的用意。
谢菲尔德不带感情地看了查尔斯一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点燃了那支被安娜含过的香烟，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夹着。
见谢菲尔德并不介意烟纸上那一圈鲜红的口红痕迹，查尔斯有些诧异，但想到他们可能是亲戚关系，就又释然了。其实，就算不是亲戚关系，也能理解谢菲尔德为什么不介意安娜的口红，毕竟只要是男人，都无法抗拒安娜这样的迷人精。但谢菲尔德和安娜的年龄差距过大，导致查尔斯完全没往桃色方面想。
听见查尔斯的话，安娜瞥他一眼，讥笑着说道：“别搞得像你很了解我一样。”当她不是特别生气地骂人时，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在骂人，还是在打情骂俏。大多数人都愿意理解成后者。
查尔斯就是那大多数人的一员，顿时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羞涩。
安娜没有看查尔斯的笑容，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菲尔德的身上。她都当着他的面抽烟了，这老家伙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拿着烟，在想什么？是在想怎么教训她，还是觉得她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女孩？
安娜既希望谢菲尔德看见她的坏，又害怕他看见她的坏。希望他看见，是因为她自认为坏得非常成熟，可以缩短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不希望他看见，则是因为怕他对她心生反感。
说起来，对着谢菲尔德的脸喷烟，确实是一件很刺激的事。要不是查尔斯就在旁边，她甚至想坐在谢菲尔德的腿上，就着他的手抽烟，然后回头对着他的脸孔喷出来。
突然，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假如她当着查尔斯的面，对这老家伙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坐在他的腿上，亲吻他的双唇。谢菲尔德会不会像一些保守的妇女一样，因为名节受损，而不得不同意跟她在一起？虽然在现代社会，这种妇女已经销声匿迹了，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这个想法犹如一剂毒药，刺激着她的心脏，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幅度最大的一下，几乎把她的胸腔都震得塌陷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越想越觉得可行——就算不能让谢菲尔德同意和她在一起，至少也能吓他一下，让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的身影。至于是否会吓到查尔斯，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查尔斯不知道自己即将受到惊吓，他低头望着安娜，露出一个无奈、宠爱又有些为难的笑容，想让安娜继续和他对台词。
安娜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她揉了揉鼻子，光脚踩在椅子上，上半身朝谢菲尔德探过去：“你还没说，你叫我过来干什么呢？”
“你说呢。”谢菲尔德没有看她，朝着烟灰缸，弹了一下烟灰，“同学来家里，不该跟长辈介绍一下吗？”
“你算哪门子的长辈？”
谢菲尔德云淡风轻地反问道：“你觉得我不算长辈么。”
查尔斯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越看越感觉不对劲。安娜跪在椅子上，两只脚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露出红润、脏兮兮的脚底。她的后颈、背脊到髂骨勾勒出一条绮丽性感的曲线，背上每一个黄褐色的洼处，似乎都盈满了火辣辣、充满罪恶的欲望。
让查尔斯觉得不对劲的，并不是安娜的姿势，他和安娜相处的时间不算短，知道这是一个喜欢显摆自己美貌的小姑娘，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安娜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谢菲尔德。
是他看错了吗？安娜在勾引那个老男人？
应该是他看错了。安娜尽管不修边幅，却不至于做出这么——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无耻的事情来。
是的，在查尔斯的眼里，女孩们可以抽烟，可以骂人，可以拥有性自由，可以去电影院看露.骨的成人电影，但是，勾引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还是太无耻了一些。
谢菲尔德没有注意到查尔斯的目光，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注意到，但是现在，他只要一转头，就会看见安娜两根锁骨下致命的风景。这女孩在竭尽所能地展露自己的风情，他却并不反感，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把她叫过来，已经是做错了，难道他要继续错下去吗？
安娜没有他那么多顾虑，就像小猫会打翻东西吸引主人的注意力般，她见谢菲尔德一直不看她，猛地站了起来。
安娜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查尔斯没有多想，以为她要从椅子上跳下来，连忙上前一步。谢菲尔德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下意识地熄灭了香烟，怕等下不小心烫到她。
他的手腕刚从烟灰缸里抬起，安娜就踩着桌子，直接走到他的腿上，坐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番操作，安娜自己也很心惊——还好她的步伐还算轻捷，身材也足够轻盈，没有踩塌桌子或椅子，不然以后留在谢菲尔德心目中的形象，就是一个上蹿下跳、充满破坏性的猴子了。
她用两条胳膊搂住谢菲尔德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尽管他的手指总是夹着卷烟和雪茄，他身上的气味却不难闻，始终有一股辛烈却清冽的香气，闻着他颈间的气息，她就像走进了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的房屋里一般，风吹雨淋都打不到她身上。这一刻，他又变回了她的L先生。
她察觉到了查尔斯不可思议的眼神，却不想理会，查尔斯有L先生重要吗？
安娜的脸上荡漾着得逞、满足的红晕，她抬起眼睫，把鲜红的嘴唇凑到谢菲尔德的耳边：“你叫我过来，真的是为了让我给你介绍同学吗？”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谢菲尔德只感觉有一股滚热的气息拂过，根本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他知道该把她推开，双手却被奔流的欲望钳制住了，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安娜在他的怀里胡闹。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查尔斯异样的眼神，但那眼神竟奇异地平复了他心中嫉妒的情绪。
和安娜在一起，他的心情总是矛盾的，一方面想要遵从沸腾的欲望和生理的指示，去迎合这个爱他的女孩，一方面又被世俗和道德束缚着，动弹不得。时间一久，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已变成一尊雕塑，爱情与欲望被关在泥塑的外壳之下。
因此，他既期盼安娜的爱意能冰冷一些，这样他就没有了被融化的危险，又期盼她的爱意能热烈一些，彻底地融化他，将他引入没有任何限制的深渊。
安娜的想法没有谢菲尔德那么复杂，她对爱情的观点非常纯朴，纯朴到只想弄清楚谢菲尔德是否喜欢她。
她见谢菲尔德一动不动，还以为他默许了她的亲近，越发大胆起来。
于是，查尔斯就看见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只见安娜一扭身子，在谢菲尔德的腿上坐正了。这时，可能是裙摆的位置不合她意，她居然一只手勾着谢菲尔德的脖子，另一只手当着两个大男人的面，把压在谢菲尔德腿上的裙摆褶皱扯平了。
如果她是站着这么做，顶多是不雅观而已，但她正坐在谢菲尔德的腿上，这么做就接近赤.裸裸的勾.引了。
查尔斯不可置信地望着安娜，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接二连三闪过不少想法，难道她被这个老男人禁锢或包养了？除了被禁锢和包养，他想不出一个青春少女，为什么要在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怀里，做出这么多诱.惑的姿态。
也许，她做出这么多反常的动作，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向他求救，希望他能当一个正义使者，把她从这个老男人的手上救下来？
是这样吗？肯定是这样。安娜长得这么漂亮，整个学校除了男同性恋、还没发育完整的小男孩、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基本上人人都喜欢她。她虽然举止粗鄙，但粗鄙得恰到好处，不然像她这么美丽的女孩，会让人有种不敢接近的距离感。她的粗鄙、野蛮和不修边幅，反而让她充满了亲和力，成为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
这么讨人喜欢的女孩，想要什么样的情人找不到，何必去亲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
查尔斯尽管对金融圈不熟悉，却隐约听过谢菲尔德的名声，就像一个人对时尚品牌一无所知，却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听过克里斯汀&#183;迪奥的名字一样。
他思忖着，这个谢菲尔德，肯定用了某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将安娜囚禁在他的身边，这幢别墅说不定就是禁锢她的牢笼，不然为什么他今天问她能不能过来时，她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恨不得立刻英雄救美，带安娜离开这座奢侈的牢笼。
就在这时，安娜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老东西，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好好说话。”谢菲尔德低声斥了一句，问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叫我过来，真的是为了让我给你介绍同学吗？”
“不然呢，”谢菲尔德淡淡地说道，“叫你过来抽烟么。希望等会儿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安娜撅起嘴，小声咕哝了一句话，大概是“老不死”、“控制狂”、“老烟枪”之类的词语，总之没有一句好话，却能感觉到她说这些词语真正的意图，并不是想要骂人。查尔斯突然一激灵，反应过来，这才是真正的打情骂俏！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般，安娜用下巴指了指查尔斯，说：“行，那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学，查尔斯，也是我音乐剧里的搭档。”
查尔斯勉强地笑笑：“老先生，你好。”
谢菲尔德点点头，温和却疏冷地应了一声，和对安娜说话完全是两个态度。
查尔斯吞了一口唾液，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
“查尔斯，这个老家伙是——”安娜顿了顿，浅笑一下，声音甜蜜地说，“我的情人，谢菲尔德先生。”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雷，在查尔斯的耳边轰然炸开，他睁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得结巴了一下：“你、你刚说什么？”
谢菲尔德也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她，皱眉警告道：“不要胡闹，安娜。”
听见这话，查尔斯又生出了一丝希冀，强笑着说道：“原来是开玩笑，安娜就喜欢开这种没有分寸的玩笑——”
话音未落，安娜已搂住谢菲尔德的脖子，凑过去，重重地吻了上去。
以前他们接吻时，身边都没有外人，这次却不同，他们在查尔斯惊诧、迷茫、不可置信，甚至有点儿受到惊吓的目光下接吻了。
这个叫人头疼的迷人精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用力缠紧了他的颈项，红艳艳的嘴使劲磨蹭着他的唇，甚至用舌轻触他的唇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即使竭力保持冷静，呼吸还是有些不稳。
她没有闭上双眼，黑压压的睫毛一眨一眨，眼珠子始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带了一点儿似笑非笑的亮光，仿佛她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猎人，终于用计谋套住了他，又像是在说：“你再怎么掩藏，我们那点儿肮脏事，还是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他却无法责怪她，毕竟是他先用一年禁果将这个可恶的小猎人，诱骗了过来。
一吻完毕，安娜靠在谢菲尔德的怀里，两条腿搭在他的腿上一摇一晃，朝查尔斯投去餍足的一眼：“我没有开玩笑，我和他确实是一对情侣——唉，也不能这么说。”
她烦恼地拖长了声音，让查尔斯又升起一丝希望，不等他在心中帮她找到合适的理由，就听见她继续说道：“准确地说，是我在追求他，但他一直没有答应我。”
话音落下，查尔斯呼出两道凉飕飕的气，有些颤抖地捂住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内碎掉了。
是心吗？
不，是他的想象力。一个妙龄少女在追求老男人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第29章
下一秒钟, 谢菲尔德一手揽住安娜的后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突然抱着她站了起来。
查尔斯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还以为他们要离开, 谁知, 谢菲尔德一转身，把安娜放在了椅子上。他皱着眉，右手的食指关节轻叩着鼻梁，似乎不知道该拿安娜怎么办。
这时, 女佣推着餐车走过来, 将茶具、水果盘和三层点心架依次摆在玻璃桌上。安娜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 塞进嘴里。
查尔斯正思考着是告辞，还是坐下来和安娜一起吃, 就被谢菲尔德拍了拍肩：“查尔斯？”
“在。”
谢菲尔德侧了侧下巴，指向花园的另一端：“聊聊？”
“……好。”
查尔斯跟在谢菲尔德的身后, 不知道对方想和他聊什么。
他一边走, 一边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发现对方是真的高，几乎比他高四英寸。不知是否衬衫材质的原因，尽管他的头发已是灰白色，肩背、双腿却格外笔直，跟他的父母相比, 这个老男人更像是受过专业体态训练的演员。
这老家伙把他叫过来，想干什么，威胁他，还是警告他？就在查尔斯胡思乱想时，谢菲尔德停下脚步, 插着裤兜，转过身，问道：“抽烟吗？”
查尔斯实话实说：“抽。”
谢菲尔德微微一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划燃一根长柄火柴，点燃了烟头。这一刻，查尔斯确定他已不再年轻，和安娜是生命线两端的人。即使被白雾模糊了五官，他的眼纹和法令纹依旧是那么明显，笑一下唇边都会出现几条纹路。
查尔斯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光滑而细腻，除了略微扎手的胡茬，找不到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这么想着，他顿时找回了几分年轻人的自信，挺直了背脊。
然而，他和谢菲尔德聊了一会儿后，那些自信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而且，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变幻站姿，都没办法比谢菲尔德更有气势。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拿出表演子爵时的高贵姿态，却被谢菲尔德一个眼神比了下去——他并没有刻意打压查尔斯，眼神和口吻都像长辈般温和充满亲和力，查尔斯却莫名感到了一股威慑力，就像是学生见到教授，下属见到上峰，士兵见到长官般，让他没办法在谢菲尔德面前谈笑自如。
查尔斯悲哀地发现，与谢菲尔德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活得更久，比他拥有更多的可能性。但是，生命这种事，除了上帝，谁又说得准呢？说不定，谢菲尔德比他活得更久呢……够了，不能再想下去了。查尔斯晃晃脑袋，与此同时，他终于听懂了谢菲尔德话外之意：保密今天发生的事。
查尔斯同意了。就算谢菲尔德不说，他也不会说出去。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这事儿虽然罕见，却远没有到无耻的程度，是他大惊小怪了。要说无耻，这个社会上有太多无耻的事——女演员们在镜头前裸身上阵，X级影片大摇大摆地登上电影院的海报，单身女郎甚至可以通过邮购买到情.趣用品，纽约的一所中学，有一年甚至有240个女学生怀孕，堕胎和流产不再是稀奇的事情。①
跟那些事情相比，安娜不过是喜欢上一个比她大几十岁的男人而已，根本算不上无耻或不道德，虽然一开始，确实把他吓了一跳。
查尔斯自认为是个思想开放的年轻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就是心里始终有点儿酸溜溜的——他今年刚满十八岁，体型修长而健美，但无论是谈吐气质，还是男性魅力，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这让他心里怎么不发酸？
然而很快，查尔斯就被谢菲尔德的博学征服了。进入青春期以后，他时常感觉父亲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强大，很多问题都答不上来。不仅父亲如此，学校里很多老师都是这样。他不禁对这些大人生出一些鄙夷和轻视。
但他却完全无法鄙夷和轻视谢菲尔德。查尔斯一直觉得，所谓大人，不过是比他们多活了几年，根本没资格在他们面前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露出谦卑的表情，向谢菲尔德请教人生或学问上的困惑。
一个小时后，查尔斯彻底叛变，把安娜在校园里的一切动向、音乐剧首演的时间，全部告诉了谢菲尔德，并且发誓，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他酸溜溜的情敌心态，也扭转为羡慕和仰望——羡慕安娜的身边有这么一位温和、博学、优雅的绅士，仰望谢菲尔德的谈吐和气度。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置安娜呢？”
谢菲尔德抽了一口烟，侧过头：“怎么说？”
查尔斯想了想，说：“看得出来，安娜很喜欢你……她虽然从不拒绝追求者的礼物，却不会草率地和他们牵手、拥抱甚至接吻，之前在剧组里，有个男孩趁乱抱了她一下，直接被她打了一耳光。她或许粗鄙无礼，却绝对不是一个轻浮的女孩。她的感情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还请你不要辜负她的真心。”
“多谢你的忠告。”谢菲尔德笑了笑，查尔斯却感到他眼中的笑意明显冷漠了不少，“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她的感情。”
查尔斯有些尴尬，却并不后悔说出这一番话。作为安娜曾经的追求者之一，他有必要发出这样的忠告。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聊天结束，他们回到了花园的另一边。已是黄昏时分，金子般的余晖铺满了翠绿色的草坪，照出空气中飘舞的细小尘埃。安娜瘫在椅子上，仰起脸，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几乎能看见嘴里鲜红的小舌，然后捏起一块马卡龙，丢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吃掉了。
她两条腿伸得老长，脚底已脏得不能看，她却满不在乎，大喇喇地挠了挠腿上的蚊子包，嘟着嘴咕哝了一声，即使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大概能猜到是在诅咒那只蚊子及它的亲属。
谢菲尔德掐灭了烟，走了过去。查尔斯识相地顿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们。
不知是否黄昏太多情的缘故，眼前的一幕就像是一部氛围禁忌的电影：谢菲尔德走到安娜的面前，单手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微倾，低声呵斥了一句。
安娜根本不怕他，板起脸，直接用脏脚踹了他一下。谢菲尔德皱皱眉，捉住她的脚踝，呵斥声大了一些，却始终称不上严厉。
他摇铃唤来了女佣。过了一会儿，女佣提着一双露趾拖鞋和一桶热水走了过来，蹲在安娜的面前，准备为她洗脚。安娜却扭来扭去，想要逃跑，还尖叫着喊道：“想要我洗脚，除非你当我男朋友！”
话音落下，谢菲尔德捉住她的脚踝，直接把她的脚掌塞进了热水桶里。
安娜顿时发出“咝咝”的吸气声，脚掌颤了一下，可怜兮兮地喊道：“疼！”
谢菲尔德半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谎言：“小撒谎精。”
安娜立刻换了副面孔，露出甜甜的酒窝：“反正你的手已经湿了，就帮我洗脚呗！”
谢菲尔德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解开了黑钻石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然后单膝跪在地上，垂头帮她洗脚。可能因为安娜的脚是真的脏，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一不小心就洗得安娜尖叫一声，蹙眉抱怨他的手法野蛮极了，仿佛在给小母牛搓澡。
谢菲尔德平淡地问道：“那你自己洗？”
多嘴多舌的少女当即闭了嘴。她终于安静下来，歪着脑袋，凝视着谢菲尔德的动作。只要她不说话，就会散发出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美丽。查尔斯明知道她已经倾心谢菲尔德，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悸。
许久，谢菲尔德把她的脚掌从热水里抬起来，放在他的膝头上，用毛巾擦干上面热腾腾的水渍。这两只充满肉感的脚掌，总算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脚背是偏白嫩的蜜黄色，脚底泛着洁净、健康的粉红。
他将两只脚送进拖鞋里，站起身，用湿漉漉的指关节叩了叩桌面，警告她不准再光脚乱跑。安娜却一把推开他的手，埋怨他用洗脚水弄脏了桌子。
不得不说，安娜烦起人来，恨不得让人打她一拳，谢菲尔德却毫不动气，拿出手帕擦干了手指，对她有一种几近溺爱的纵容。
谢菲尔德没有说假话，他的确比任何人都珍惜安娜的感情。
——
周末过去，安娜隐隐察觉到，谢菲尔德对她的态度有了一丝细微的转变。但当她跑过去，问他愿不愿意当她男朋友时，他又投来一个冷冰冰的目光，命令她去写作业。她不由烦闷极了，恨不得在他的脖子上咬一个表示标记的牙印。
幸好，音乐剧的排演十分顺利，老师和导演都夸她“演戏的好苗子”、“将来一定会在好莱坞大有作为”。她沾沾自喜的同时，又有些出神，想起了读公立中学的时光。
那天，老师走下讲台巡视，她的邻桌正在悄悄抽烟，吓了一跳，连忙把卷烟扔在了她的桌上。
安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处理那支卷烟，就被老师看见了。她立刻把安娜叫起来，指着她的脸蛋，对所有同学说道：“大家看好了，这种女孩永远不会有作为。”说完，她充满厌恶地瞥了安娜一眼，“要不是看你还是个小女孩，真想报警把你送进局子里！”
话音落下，她的邻桌起哄道：“安娜的妈妈是应召女郎，她肯定是警局的常客！”
有女孩问道：“应召女郎是什么？”
“就是高级一点儿的卖笑女郎，”一个身躯肥胖的白人男孩答道，“卖笑女郎知道是什么吗？就是街边那些浓妆艳抹、穿着短裙黑丝袜的女人，我爸爸说，她们身上有很多脏病，接触她们的人都会浑身溃烂而死。”
教室里哗然一片，不少人露出恐惧、厌恶的眼神。白胖子继续说道：“叫她们应召女郎都算抬举了，我爸爸说，成年人都叫她们ho——”
“Ho！”
“哈哈哈，ho！”
这个发音简单又好读，所有人立刻跟读起来。女老师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冷笑，不闻不问。
顿时，教室里“ho”声此起彼伏，形成尖锐、刺耳的音浪，朝安娜扑袭而去。当时，她才十三岁，尽管已经开始发育，也学会了往嘴上涂抹口红，却仍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如果这是私底下的骂架，她大可以用尖利、刻薄的言语回骂过去，但这是在课堂上，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成年人。于是，她只能像个茫然、呆傻、可怜的雏鸟般，张着嘴，迎接四面八方的恶意。
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睚眦必报。她将那白胖子的相貌特征，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但并没有立刻报仇，因为感觉以她干瘦的身材，估计连那白胖子的一巴掌都承受不住。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锻炼身体，松鼠似的满街乱窜，不过并不是白白地乱窜，接了几个送牛奶的长单，赚了2美元。
等跑得足够快以后，她用赚来的钱，买了一盒廉价的香烟，然后在放学的路上，蹲到了那个白胖子。
两个月过去，白胖子早已忘了他对安娜实施的暴行，所以也就失去了警惕性。那天，安娜故意把嘴唇涂得红艳艳、亮晶晶，走到他的后面，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弯着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胖子被这个笑容融化了，根本没注意到安娜的胳膊缓缓绕到了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扯开了他的衣领，把十几支点燃的香烟，丢进了他的衣服里。
十几秒钟过去，白胖子才感受到烧灼的疼痛，发出杀猪般的痛苦嚎叫，而安娜早已经一溜烟跑了。
回到家后，安娜琢磨着，这胖子可能会报复她，正发愁怎么善后，刚好这时，她的母亲布朗女士回来了。
安娜的眼珠乌溜溜一转，有了办法。她扯住布朗女士的衣角，把课堂上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她。至于当时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布朗女士又和男人私奔了，安娜在跟她生闷气，赌气不想说。
布朗女士听完女儿的告状，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鼻腔和嘴巴同时冒出滚滚白雾：“那你当时抽烟了吗？”
安娜急了：“我抽个屁，我哪有钱买烟呀！”
布朗女士想想也是。虽然在她的眼里，被骂“ho”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从早被骂到晚也没有觉得委屈，但骂她的女儿是“ho”，确实太过了一些。在她的构想里，安娜是要读大学的，会带她离开这条肮脏恶臭的街。
于是，布朗女士一拍大腿，同意第二天护送安娜上学。
安娜想得不错，第二天，白胖子果然在校门口等着她，准备狠狠教训她一顿。安娜立刻后退一步，把白胖子的位置指给她的母亲。布朗女士叼着烟，烟囱成精似的，踩着高跟鞋，婀娜多姿地走了过去，一巴掌打了个白胖子措手不及。
白胖子捂着脸颊，目瞪口呆看着安娜的母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打。
布朗女士和安娜一样，拥有一头浓密黑亮的鬈发，眉眼浓艳，肌肤犹如黄褐色的蜂蜜。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拿下香烟，对着白胖子的头顶，弹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
白胖子尖叫了一声，颤抖地倒退几步。
布朗女士嗤笑一下，吸了一口烟，缓缓喷出来，说：“回去告诉你爸爸，老娘是他干不起的ho。都是贫民区的渣滓，瞧不起谁呢。”
那是安娜的记忆里，少数几次让她觉得温情的画面。现在，她终于走出了那条腐朽、罪恶的街区，进入了私立中学，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一转头就能看见蓝盈盈的天空、翠绿色的草坪，遮阳树在灼目的阳光下发出簌簌的潮汐声。
她有了属于自己的爱好，遇见了包容她、疼爱她的情人，尽管那个情人还没有同意成为她的情人。她的手头宽裕了，不会再像寄生虫一样汲取那个女人的养分，不会再拖累她，成为她甩不开、丢不掉的包袱。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以后说不定还能当演员赚钱，赡养那个女人，给予她渴盼了半辈子的安稳和荣光。
她想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有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有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是否有一丝愧疚……
安娜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想极了，想得心里发痒，想得胸腔疼痛。
可能这就是一些被父母漠视的人的通性，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争取父母的认可。
哪怕他们的父母是个混蛋。

第30章
安娜有点儿想请L先生帮忙找母亲, 又怕这事儿会麻烦到他。
她对有钱人的概念不清楚，不知道有钱人找人的办法，但她知道普通人找人的感觉——无异于大海捞针。还记得十六岁那年, 布朗女士又一次离家出走了。这并不可怕, 那时候, 安娜已经习惯她隔三差五就要消失一下，可怕的是，那次她忘了给安娜留钱。
那天正好是星期五，她饿着肚子, 找了布朗女士两天一夜, 大街小巷都走遍了。她至今都记得, 当时她穿着一双胶底运动鞋，大脚趾和脚后跟都贴了几层厚厚的胶布, 却还是被磨破皮了。
两天过去，她躺在沙发上, 两条腿酸软得抬不起来。有那么一瞬间, 她不想要妈妈了, 可是家里的冰箱空荡荡，水槽里堆满了还未清洗的碗碟。茶几上的铁盒子里只剩下几个10美分的硬币。这妈妈不要也得要。
其实，母亲离开了，她也可以活下去。她手脚健康，心智健全, 可以去打工，可以去跑腿，但她不甘心。十六岁，玫瑰花骨朵一般的年纪，正是被父母疼爱、做家务赚零花钱的时候, 她不想在这个年纪就踏上社会，孤独地自力更生。
幸好，星期一的傍晚，布朗女士就回来了。从那以后，每次布朗女士有离家出走的迹象，安娜都会提醒她：“把钱留下。”
安娜以己度人，觉得找人是一件极麻烦的事情。L先生那么忙，每天光是电话会议就有两个。占用他的时间，去找一个在警局有案底、粗鄙可耻的应召女郎，安娜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开不了口。
为什么？说不清。她认为自己可以像个天真少女一样，矫揉造作地撒娇撒欢儿，让他蹲下来给她洗脚，也可以像个被宠坏的女孩一样，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讥笑着喊他“老东西”。但是，把她贫民窟的生活、轻贱的身份、粗鄙的母亲，血淋淋地暴露在他的眼底，她还是有些不敢。
她的母亲，她的过去，是她身上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很疼，却不敢向医生求助，她怕被医生笑话。
想到这里，安娜决定用攒下来的零花钱，雇人悄悄地找。
她天性乐观，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把布朗女士抛到脑后，继续排演音乐剧。
转眼间，已是星期四。安娜虽然表面上和谢菲尔德结束了冷战，却仍然瞒着他音乐剧首演的时间——不是故意想瞒，而是他根本没有主动询问。而且，一想到他毫不在意她的演出，连问都不问一句，她就一肚子闷气。
晚餐后，谢菲尔德在花园里坐下，打开报纸，看了起来。安娜本不想搭理他，经过一个反光处时，忽然发现今天的她特别美丽——气色红润，眼睛明亮。她思来想去，感觉这个样子必须让谢菲尔德看到，不然就白白浪费这美丽了。
刚好，邮递员送来了明天的戏服，一条缀满黑蕾丝、白珍珠和层层叠叠欧根纱的大裙子。安娜将裙子换在身上，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梳妆台上，另一只手拿起口红，单手推开盖子，缓缓涂在撅起的嘴唇上。涂完后，她本想再画画眉毛和眼睛，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就很动人，可以去见那个口是心非的老情人了。
她提着裙摆，光脚走下楼——非得光着脚不可，穿高跟鞋，她怕脸着地摔一跤。在安娜的想象中，她会轻盈而优雅地走到谢菲尔德的身边，不经意间让他看见这条裙子。等他询问这条裙子的来历后，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他演出时间了。
谁知，裙子太厚，还没有走出客厅，她就被闷出了一身热汗。安娜抓了抓脖子，第一次在勾引谢菲尔德这件事上，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都走到花园了，勉强勾引一下吧。
安娜轻手轻脚地走到谢菲尔德的身后，用两条汗津津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菲尔德看着报纸，没有回头，淡淡地警告道：“安娜，松手。”
安娜故意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栗色的鬈发垂落到他的手臂上，犹如小动物细软的毛发，在他的血管里埋下一颗骚动不安的火种。
这女孩不知干了什么，浑身都是汗，蜜黄褐色的肌肤热烘烘的，烈火般炙烤着他。他不得不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开一些。
安娜的羞耻心说不要就可以不要，被推开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牵着裙摆转了一圈，笑盈盈地问：“我好看吗？”
谢菲尔德没有鉴赏裙子的兴趣，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娇媚而可爱的笑容。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低声答道：“好看。”
安娜撅着嘴，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走近了一些：“你再看看。”
在她的眼里，夸奖她，就必须得夸得具体一些。只是一个“好看”，是没办法满足她的，必须得是“你的嘴唇红得很漂亮”或“你的裙子很特别”，这样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夸奖。
谢菲尔德却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嘴唇或裙子上。这条裙子是露肩大摆裙，他看见一颗汗珠冒险一般，从她的下巴流淌到她黄褐色的颈窝，再蜿蜒地滑入一个饱满、水灵的地带。他顿时如咽了沙子般难受，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着，将视线转移到别处。
这时，不知是否汗湿的上衣让她感到了不舒服，她用力拽了拽湿透的上衣，小声咒骂了一句，扭头跑掉了。
谢菲尔德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幸好天气炎热，不然她再待下去，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然而很快，安娜就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裙跑了回来，不客气地抽走他手中的报纸，丢到一边，在他的怀里坐下，叽里咕噜地抱怨起他敷衍的态度来。她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他们真是一对禁忌的情人般。
谢菲尔德却明白，是他内心背德的情愫和可耻的欲望，给了这女孩放肆的机会。她本就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小姑娘，被他纵容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可让他强硬地呵斥她或推开她，又狠不下心，于是就造成了这个颇尴尬的局面——他神色淡漠地任她施为，时不时还要被她骂一句“口是心非的老家伙”。
谢菲尔德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安娜听了他的叹息，很不高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刚说什么？”
安娜有点儿想发火，看了看他的脸庞，火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必须承认，这老家伙长得是真好看，尽管老了，睫毛却没有变短，还是那么长，能让好莱坞粘假睫毛的女星含恨而死。她顿时把刚才那些话抛到了脑后——反正也是一些抱怨的话，没有营养。
安娜用食指碰了碰他的睫毛，好奇地问道：“你的睫毛长，还是我的睫毛长？”
“你的。”
“真的吗？”安娜不信，“为什么我觉得你的长一些？”
“那就我的。”
安娜蹙起眉：“不要敷衍我。我不喜欢你敷衍我。”
谢菲尔德无奈地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回答？”
安娜双手捧起他的脸孔，仔细地注视着。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那时，她什么都不懂，自作主张地退了学，跑去餐厅打工，接着因为花光了存款，差点踏上布朗女士的老路。还好，在她即将堕入深渊之前，遇见了这个老家伙。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跟她说话，却将她从深渊的边缘拽了回来。
这一切，就像是命运的安排般，这让她怎么不喜欢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自己的一切——出身贫民窟、母亲是应召女郎、父亲不知所踪、差点堕落、被梅森太太欺骗这些事，通通告诉他。她想被他安慰，想听他说“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未来你会变得更好”。
但是，不敢。一旦告诉他，她就不再有资格撒野和撒欢儿了。她怕他嫌弃她身上那股贫穷而肮脏的气息。
安娜想起一件往事：八年级时，她好不容易交到了一个同性朋友，那女孩的家境不错，之所以读公立中学，是因为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哥哥马上要读大学。
为了留住这个知心好友，安娜给布朗女士编了一个新身份。她告诉那女孩，她的妈妈并不是同学口中的应召女郎，而是一个护士，那些传闻都是谣言。为了让谎话逼真，每次放学结伴回家时，她都会故意绕开那条罪恶渊薮般的街道，直到那女孩走进家门后，她才深吸一口气，疯跑回家。
虽然这样做很累，安娜却在那女孩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友谊。她对安娜的谎话深信不疑，于是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害怕被安娜传染脏病。她们结伴上课、上厕所、跳房子、跳绳，体育课的时候，一起偷懒坐在遮阳树下闲聊。
还记得那天，那女孩问道：“安娜，你以后想做什么？和你妈妈一样当护士吗？”
听见这话，安娜的心狠狠地蹦跳了一下。她认为自己的谎话编造得天.衣无缝——布朗女士工作的医院和科室、上下班时间，她都编得明明白白，甚至还买了一瓶消毒水，每天出门前都喷一喷，然后告诉她天真的闺蜜，这是她妈妈的习惯，喜欢在洗衣机里加消毒水。说谎说到这个地步，安娜差点真的以为自己有一个护士妈妈。
然而，没有就是没有。每次听见女孩提起她的母亲时，她的心脏都会颤抖一下。
那是羞愧、自卑的颤抖。
安娜只能故作轻松地答道：“我可不想当护士，消毒水的气味太难闻了！”
谎言都有被拆穿的一日，安娜的谎言虽然没被拆穿，却撞见了比拆穿还要难堪的事。那天放学，那女孩邀请安娜去她的家里玩耍。刚好，那天她忘记带钥匙，在门口足足按了二十分钟门铃，她的爸爸才从楼上跑下来开门。
走进去后，她们一眼就看到敞开的后门。女孩不由抱怨道：“早知道从后门进来了。”她没有深究后门为什么开着，转头问安娜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妈妈是销售员，六点半才能下班，等她下班后，我们一起去超市买食材。”
安娜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女孩爸爸，把那句“为什么不和你爸爸去超市”咽了回去。她没有父亲，不懂父亲的职责是什么，怕说多了暴露自己没有爸爸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两个弟弟回来了，一个在沙发上又蹦又跳，尖叫着喊道要看动画片，另一个用满是沙子和黑泥的脏手，去抓女孩的辫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健全的家庭让安娜感到窒息。她找了个借口，来到后院透气。刚坐下没两分钟，一个诧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安娜，你怎么在这里？”
安娜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就看见布朗女士穿着时髦的短裙、棕色丝袜和鲜红色的高跟鞋，正满脸惊讶地望着她。几乎是立刻，安娜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怪不得女孩的爸爸二十分钟后才下来开门，原来是在和她的妈妈厮混！
那一刻，她浑身被冻住般僵冷，奔流的血液停滞了，头皮一阵羞愧地发紧。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应召女郎的含义——一个电话就能上门的女郎。
她看着布朗女士妖里妖气的模样，忽然觉得委屈极了。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是正常人，就她的妈妈是个坏人呢？
安娜问坏人：“这是我同学的家。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坏人撇了撇嘴：“你同学的爸爸只给了定金，剩下的钱还没结清呢！”
话未说完，她就被她的女儿强行推走了。不过，安娜也没有那么大方，让别人白嫖自己的母亲，只是说：“下次你再来找他要，现在不方便，我同学的妈妈快回来了！”
布朗女士听见这话，倒是痛快且通情达理地离开了。
安娜却久久无法平静，一整晚都如坐针毡。她感到羞耻，为母亲感到羞耻，为朋友的爸爸感到羞耻，为朋友爸爸的妻子感到羞耻，也为自己感到羞耻。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应召女郎，她朋友的爸爸却偏偏叫到了布朗女士……这是否也算一种惩罚呢？
安娜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直视那女孩纯真的眼神了。
那是她十三岁发生的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羞耻心变得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指甲盖那么一点儿。
她不会再为“婊.子养的”的身份而大惊小怪，也不会再多走几条街的路程，就为了掩饰贫民窟的出身，更不会再怨天尤人，埋怨上帝赐给她一位应召女郎的母亲。
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正视过往，却没想到在谢菲尔德的面前，还是没办法开口诉说一切。
他是她的L先生，是她心目中纯洁无瑕的爱情，是为她遮蔽毒辣日光的参天大树，是把柏油路上刺鼻尾气涤荡干净的七月天暴雨，是黄昏时分点燃的篝火迸溅的火星……他尽管纵容她，她也能在他的面前保留粗野的本性，却始终无法告诉他，她真实的家境。
她只能咽下一肚子的倾诉，捧着他的脸，慢慢地吻上他的额头。
这一刻，她没有任何的邪念，就像亲吻神明的右手般虔诚。留下一个唇印后，她鲜红的嘴唇一点一点地下移，磨蹭过他高耸的眉骨、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最后，是他的双唇。
一瞬间，躁动而纷乱的情绪都涌了出来。她莫名感到羞耻、愧疚、罪恶，同时胸腔内被灌满了炽热的爱情，太炽热了，几乎烫得她难受地呻.吟一声。她本来只是想轻吻一下他的唇，毕竟回忆太沉重，她已经没什么兴致接吻。
突如其来的种种情绪，却在她的血管里种下了狂烈的欲念。她禁不住抬起他的下巴，重重地亲上他的唇。此时正值黄昏，天光反而炽亮如正午，火红色的夕阳渗透了每一寸云彩，就像爱意已渗透她的五脏六腑般。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热烈、狂躁却痛苦的感觉，亲吻他的双唇，就像是亲吻浸满迷药的树叶一般，她的头脑嗡嗡作响，心跳不止，嘴唇和心脏都是一阵麻痹。
她想，她可能爱上这个人了。
爱和喜欢有什么不同？
说不清，她喜欢他的时候，亲吻他，是欢喜、快乐的，脸上荡漾着一丝窃笑，仿佛占了某个贞洁妇女的便宜；确定爱上他后，亲吻他，就像是站在海滩亲吻一缕海风。
她在那一缕湿润、咸腥、没有形状的风里，亲吻到了波澜壮阔的大海。
安娜没有诗人的细胞，却在这一刻，想出了诗人才能想出来的比喻。如果这都不是爱情，那又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不学无术的女孩变成浪漫多情的诗人呢？
她是真的爱上他了。
一吻完毕，安娜用额头抵着谢菲尔德的额头，紧紧地注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说：
“我爱你。”
谢菲尔德抬起眼，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安娜想了想，继续说道：“不用着急拒绝我，我知道你可能还是不会接受我，但没关系，我爱你。我也知道你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家伙，但我不介意，我爱你。要怪只能怪我妈妈太年轻了，没能和你的妈妈出生在同一个时代。”
她本想像电影里的女明星般，潇洒地告白，谁知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她认识这种酸涩，每次想要对人吐露真心话时，都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你放心……”她吸了吸鼻子，“之前的话都是吓你的，我没有喜欢老头子的癖好，除了你这个老家伙，不会再去找别的老家伙……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的爱情简直堪称伟大，不由有些哽咽：“我会一直陪你到生命的尽头……你放心，你先走一步后，我不会为你守活寡，”她知道，这人之所以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就是不想她孤独地度过余生，于是她贴心地帮他把后顾之忧扼杀在摇篮里，“我会找很多个情人照顾自己，不会殉情，自然老死，然后再和你在天堂相见……呜呜呜，我真的好爱你……”
因为担心哭出鼻涕泡出糗，安娜说完就“呜呜”地跑进客厅擤鼻涕了。
而谢菲尔德听完她这番真挚的告白，第一次有了打小姑娘的冲动。

第31章
擤完鼻涕, 安娜忽然想起，她勾引谢菲尔德的目的并不是告白，而是暗示他明天就是音乐剧首演的日子。
算了, 刚刚那番告白, 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到现在耳根都有些滚烫，不太敢过去面对他的神情。
于是，安娜把谢菲尔德一个人留在花园里，羞羞答答地回卧室了。
谢菲尔德等了半天, 却等来了安娜已经睡下的消息, 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回到客厅, 开了一罐啤酒，回想起安娜的告白, 尽管气人，却实实在在地消除了他心中的顾虑。假如他离开后, 她真的能放下他, 重新开始新生活, 他也不用这样瞻前顾后。
只是，人都有私欲，尤其是爱情这种充斥着嫉妒、占有欲和排他性的感情。一想到三十年后，她会将他彻底遗忘，依偎在其他男人的怀里, 他的心就像被毒虫的尖牙磨蚀一般，泛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妒忌。
他想得到她的爱，却怕控制不住强烈的占有欲，侵占他死去后、她剩余的年华，仿佛独.裁者一般禁止她开始新生活。
他不是不能接受她的感情, 而是不敢考验自己的欲望及人性。
想到这里，他的口中一阵空虚，下意识掏出红木烟盒，抽出一支细雪茄，准备修剪。这时，他的脑中突然闪过前两天看见的一则新闻，一位名人因抽雪茄而患口腔癌去世。他有些烦躁地叹了一口气，把雪茄扔在了桌子上。
如果雅各布看见这一幕，绝对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的先生没有别的嗜好，只有雪茄和香烟始终戒不掉。还记得他的第一任太太，为这件事和他争吵了许多次，但最后，谢菲尔德也只是转移了抽烟的阵地，改在花园或露台抽烟。
有时候，雅各布甚至觉得，雪茄和香烟才是谢菲尔德真正意义上的情人——他对异性的欲望，远没有对烟草的渴望十分之一强烈。
现在，他却因为担心患上口腔癌病逝，而主动搁下雪茄。
看着那支雪茄，谢菲尔德撑着额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老了。在此之前，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再年轻而已，毕竟身体各个方面都很健康，找不到任何衰败的征兆。
他忍不住举起另一只手，对着客厅里明亮的灯光，仔细审视了片刻。安娜很喜欢摆弄他的手掌，做出一些只有少女才做得出来的动作。比如，和他比较手指的长短，又比如，把手握成拳头，看他的手掌能不能把她的拳头包裹住。
与她娇嫩的手相比，他的手就像是苍老狰狞的野兽利爪，她却总是笑吟吟地说，“你的手指真好看”。
在她的面前，他总有一种错觉，时间静止了，桎梏消失了，他从奔流不息的生命长河中逃了出来，重新掌控了芬芳迷人的青春。
可这青春就像是偷来的一般，终有一日，他必须都归还回去。
这个世界上，虽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善始善终，但那些爱情至少有善终的可能，而他们若是在一起，则一开始就失去了善终的可能性。他们注定一方先死，另一方活在彼此的回忆里。
半晌过去，他被爱情和欲望催得滚热的鲜血，总算凉了下来，克制住了心中焦躁的冲动。
差点被那个狡黠的女孩说动了。
他无奈地想。
——
安娜不知道自己的口才超常发挥了一次。她才从告白的悸动中冷静下来，为明天的演出辗转反侧。
这次演出对她来说意义非凡，这是她第一次投入到热爱的事业中，也是第一次明白爱好的含义，更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如此重大的演出，她不允许谢菲尔德不知道。
她在床上滚了半天，硬生生滚出一身燥热的汗水，最后决定明天早上再提醒他一次。
谁知第二天，他送她去上学的时候，她在车里若无其事地提起演出的事情后，他沉思了一下，居然说道：“是今天下午四点钟，对么。我会来的。”
她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早就知道具体的演出时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比她想象得更关心她。安娜忍不住眯起喜悦的眼睛，露出两个甜蜜的酒窝，心想：“这口是心非的老家伙。”
谢菲尔德没有看她，以为她沉默是因为不想他去观看演出，问道：“怎么了，不希望我来吗？”
“你猜。”
他低声说道：“如果你不希望我来，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安娜顿时变脸似的沉下脸，抬起一条腿，重重地搁在他的膝盖上。
谢菲尔德已经习惯了她的阴晴不定，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她的腿拿了下去。安娜歪头看了他片刻，突然挤到他的身边，坐在了他的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车上胡闹，谢菲尔德有些头疼，不知道哪一句话激起了她的怒火。这个年纪的少女都像小恶魔一样不可理喻，一句话说错就会翻脸。他放弃探究她发火的原因，直接问道：“为什么生气？”
安娜原本想发火，见他的态度如此理性温和，又不好意思发火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她蹙起眉，仿佛被他的态度困扰已久：“我不喜欢你说‘如果你不希望我来，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这种话，像个迂腐的老学究似的。假如你真想看我的演出，不应该想尽办法打探出我演出的时间吗？就算我不愿意让你看，你也该想办法说服我愿意，而不是我怎么想你就怎么做。”她撅着嘴，羡慕又嫉妒地说，“学校里好多女生的男朋友都这么做。”
她自以为把观点表达得清晰明了，谁知，谢菲尔德听了她的想法，将左手肘搁在车门的扶手上，食指关节轻擦了一下鼻子，轻笑着说道：“孩子想法。”
“我不是孩子。”安娜一脸烦躁不耐烦，垂下头，使劲儿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孩子会亲你吗？”
“好，你不是孩子。”谢菲尔德叹了一口气，“但那句话确实是危险又孩子气的想法。”
“怎么危险了？”
他想了想，说：“这是你的演出，你有权利选择是否让我观看。你想想，假如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因为这场演出准备得不够充分，不愿意让我观看，我却违背了你的意愿，打听到了演出的场地和时间，自作主张地去看了你的表演，同时也看见了一场准备不充分的表演，你会喜欢我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吗？”
安娜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感觉他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咕哝着说道：“可是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并不是普通朋友，”她坦然而天真地望着他，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那句话，“我爱你。”
有时候，谢菲尔德甚至有些疑惑，她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爱他，难道她从来没有被世俗或道德限制的经历吗？
他却不知道，有段时间，安娜曾非常困惑和羞耻自己的身世。但人的适应能力就是如此强大，她没办法改变生活，就只好去适应生活。
没人教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就一样一样地去尝试。她见同龄人都在听爵士乐，也打开收音机按时收听，却被那叫魂似的空灵男声，弄得心里又麻又痒，一下午都没有胃口。她的母亲倒是因此迷上爵士乐。
爵士乐尝试失败，她见同龄人都在酗酒、抽烟和搞破坏，又跑去加入他们，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成了小酒鬼和小烟枪，要不是十七岁那年，她突然臭美起来，恐怕还会继续胡闹下去。
她一直活在世俗和道德的围墙之外，从来没有人指引她走到那堵围墙之后，又怎么可能被那些东西束缚呢？
许久，谢菲尔德才低声答道：“我知道你爱我，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尊重你。”
话音落下，他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在他的血管里奔流、蹿涌。她是那么天真、懵懂、容易受欺骗，假如她爱上的不是他，很轻易地就能被人引入歧途，他该不该将她保护起来？
但他也明白，保护欲，只不过是占有欲和爱欲催生的混合物。他不是想保护她，而是在为自己可耻的欲念打掩护。
安娜不知道谢菲尔德正在和欲念做斗争，她不太明白他那句话的含义，什么叫“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尊重你”？
难道不是关系越亲密，越可以不尊重对方的意愿吗？因为亲密到一种程度，虚伪而繁琐的客套，便可以省略了。在她看来，他询问她是否同意他去观看演出，简直是一种过于礼貌的客套。
算了，这老家伙就是这样，想法和行为都是一板一眼，客气礼貌到接近冷漠的地步。这样的人可以说绅士，也可以说迂腐。谁让她爱他，爱到可以无条件接受他所有的缺点，包括他冷漠刻板的思维，和强势得令人恼火的控制欲。
到了学校，安娜从车上跳下去，再三嘱咐他，下午的演出一定要来。谢菲尔德答应了。安娜本想转身就走，想了想，忽然跑上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拉上前座和后座的隔板。
她扑闪着眼睫毛，像个娇小的流氓一样，两只手撑在他的两侧，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说道：“亲我一下，不然我把我们的事告诉其他人。”
本以为他会受到她的威胁，毕竟他在她的面前，一直像贞洁烈女一样不肯就范，谁知，“烈女”并不受“流氓”的威胁，反而往后一靠，轻描淡写地问道：“我们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我……喜欢你的事。”
“那是我的荣幸。”他对她微微一笑。
她的脸蹙了起来，从流氓变成了撒娇的语调：“那你亲不亲嘛！”
“不亲。”谢菲尔德停顿了一下，口吻轻淡地转移了话题，“你回来得正好，刚才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期中考？”
安娜慢吞吞地答道：“……快了，怎么了？”
“没什么，好好学习和演出。”谢菲尔德轻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打开车门，把她推下了车，“到时候我要看期中考试的成绩单。”
这句话无异于一声轰然炸响的惊雷，把她暧昧的绮念震得七零八落。安娜垂头丧气，步伐沉重地走向校园。
这人真是讨厌死了，不亲她就算了，还拿成绩单吓唬她！
她闷闷不乐地熬过了上午的课，中午用餐的时候，她的小跟班朱莉找到她，兴冲冲地说道：“安娜，我把你的照片给我爸妈看了，他们觉得你长得特别漂亮，想请你去试镜一部电影！你要变成大明星啦！”

第32章
安娜眨巴眨巴眼睛, 因为对电影试镜毫无概念，所以显得非常稳重：“什么电影？”
“不知道……但你放心，绝对不是那种没有营养的电影。我爸妈说, 这部电影改编自一个文学大师的作品, 内容和质量都有保证。”
安娜想了想, 因为对文学大师依然毫无概念，所以始终显得非常稳重：“什么时候试镜？”
“下周六！”朱莉坐下来，递给她一杯可口可乐，“开心吗？”
下周刚好是考试周, 安娜的兴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连可乐都不喝了, 嘴巴撅得老高：“不开心，我家人要看我期中考试的成绩单。”
“谁？你爸爸吗？”
安娜烦恼地说：“我男朋友。”
朱莉立刻懂了, 是那个下属接近四十岁的富二代男朋友。她有些诧异地问道：“你男朋友还要看你的成绩单……他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安娜耸了耸肩：“事实上，他不仅要看我的成绩单, 每周还会和老师交流我的学习近况, 让女佣拿走了我衣柜里所有露脐的上衣和超短裙, 规定我必须在十一点钟前睡觉，去离家一英里以外的地方，必须有雅各布——也就是他的下属陪同。他是我见过的控制欲最强的男人。”
朱莉讪笑一下，不懂安娜为什么能忍受这种男人。她和所有美国高中生一样，认为自由最重要, 连父母都无法干涉他们眼中的自由，安娜却允许她的男朋友管这儿管那儿。除了爱情，她想不出别的原因。
朱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男朋友这样对你……你究竟喜欢他哪一点啊？”
安娜把吸管插进可口可乐里，对她甜甜地笑了笑：“我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全都是他的功劳。你说我喜欢他哪一点？”
说完，她吸了一大口可乐，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虽然她还是很讨厌上学，很讨厌上课，不喜欢写作业，更不喜欢被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很喜欢那个赐予她读书机会、把她带进校园里的男人。没有他，她不会发现隐藏已久的表演天赋，也不会成为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更不会获得被认可和在学校演出的机会。
他带她见识了一个崭新而美好的天地。
这么想着，安娜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更加惬意了。
——
下午的课程很快就上完了，越是接近演出的时间，安娜越是紧张，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剧院的，只记得一路上有不少自行车与她擦肩而过，大家都知道她是今天演出的女主角，热心地想要载她一程。安娜第一次因为他人的好意而脸红，垂着头摆摆手，朝剧院小跑而去。
学校的剧院虽然比不上市中心的歌剧院，却也称得上宏伟庄严，将近教学楼三分之二那么大。许多知名的剧院与芭蕾舞团，都曾到这里来演出过。还记得排演的时候，老师曾对她说，“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你的起点已经很高了。要知道很多女演员在成名之前，都曾做过不入流的脱衣舞娘。”
安娜当然知道，她的起点很高。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舞台上，面对几千名观众——尽管只是同校的同学。一个多月前，她还以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在高级餐厅偶遇L先生，得到他馈赠的潘海利根香水和5美元小费。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这次上台表演的机会。
幸好，紧张只是一时的。走进化装室后，她居然奇迹般冷静了下来。
安娜在镜子前坐下，几个化妆师立刻围了过来，帮她化妆。她浓密而充满光泽的栗色头发被盘了起来，额前的刘海被剪成奥黛丽&#183;赫本的长度。一个化妆师拿起小刀，把她的浓眉修成一条弯弯的月牙儿。安娜忍不住挑起那条眉毛，发现这眉毛确实让她变得更美了。
接着，她们拿出几罐粉底液，一罐一罐地对比颜色，半晌终于找到一罐适合她的粉底液。安娜看见一个化妆师拿出一把油漆刷似的扁刷子，捏住她的下巴，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遮住了她颊边、鼻梁上几颗若有似无的雀斑；然后，又在她的脸颊两侧，扑了两块蜜桃色的腮红，在她的眼睑粘了两把黑黝黝的假睫毛，嘴唇涂上鲜红色的口红，仿佛两片饱满厚实的花瓣。
安娜看了看镜子，自己确实更美了，美得几近刺眼。她还没来得及感叹容貌的变化，就被扒光了衣服，套上紧绷的束腰衣。
绳子一拽，直接将她拽到了上个世纪的巴黎，那种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共情感觉又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化装室的冷气消失了，扑面而来的是洗脸水酸溜溜的水蒸气。周围全是粗野、放浪的欢笑声。有女孩站在梳妆台上，咬掉酒瓶的木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差点从上面栽下来。角落里，两个女孩对着彼此的褐痣指指点点。后台外面，乐手们已经入场，正在调试乐器，乐池里传来尖锐、清脆的乐音。观众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她要上台了。
刚好这时，戏服穿戴完毕，化妆师在她的面前，放了一双珍珠色的高跟鞋，笑着说道：“祝你演出顺利，亲爱的。”
安娜也对她笑笑，穿上鞋子，走向舞台。
越靠近舞台，观众席的喧哗、掌声和议论声就越强烈。安娜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手心已全是湿漉漉的热汗，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知为什么，这一瞬间，她想的不是女主角，而是自己。往事犹如黑白电影在她的脑中回放，她想起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布朗女士抛弃；想起十三岁的时候，在教室里被同学讥笑是“ho”；想起十四岁的体育课，和好友坐在树荫下，讨论未来想做什么。
那时，她对未来迷茫极了，甚至不相信自己能有未来。她不懂理想，也不懂爱好，更不相信“读书能出人头地”这句话。尽管当时她才刚上八年级，却已经做好了一辈子都是废物的准备。
谁能想到，她会在十八岁这年，对一个老男人一见钟情。从此，命运毫无征兆地改变了。
走上舞台，隔着一层朱红的幕布，她听见了观众的呼喊声。
一时间，她的呼吸发热，脸颊发热，胸腔也发热，鲜血烈火般在血管里奔流，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她抬起头，缓缓呼出一口气，同时感受到了命运的脉搏。
不知过去了多久，幕布拉开，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就对上了第一排谢菲尔德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温和沉静的眼睛。
鲜血冷却了，热汗消失了。她不再紧张，也不再害怕，感伤而平稳地唱出第一句歌词：
“他从未在意过我，也从未爱过我。”
但她知道，谢菲尔德是爱着她的。不管是怜惜、同情一般的爱，还是对小女孩的疼爱，或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他都是爱着她的。
他只是暂时没办法承认而已。没关系，她可以等他，哪怕等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会等他。
——
这部剧并不是一直聚焦于女主角，第一幕结束后，第二幕开头，舞台被布置成歌剧院后台的样子：灯光昏黄，梳妆台上摆放着凌乱的脂粉盒，衬裤、束腰、酒瓶随处可见。一些女孩站在阴影里，手指间夹着烟卷，正在和穿着绅士三件套的男人讨价还价。
欢快、跳脱的音乐响起，一个女子穿着鲜红色的舞裙，一手拽着裙摆，另一手抚着耳边的鲜花，走到舞台的中央，轻佻地唱道：“他们都以为这是艺术的诞生地，实际上这只是上等的销金窟。”
又一个女孩登场，她的相貌稚嫩，打扮却陈腐而世故，吸了一口烟，对着观众席吐出烟圈，嗓音沙哑地唱道：“只要你有钱，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各种各样的女孩。”
黑管手吹出几个滑稽的音符。女孩走到舞台的阴影里，扯出一个神情羞涩的女孩，挑起她的下巴：“羞涩的玛丽，看上去是如此贞洁，然而她的双眼却盯着你的钱包放光。”唱完，又把她推回了阴影里。
然后，是一个衣着暴露、神色放浪的女孩：“热情的安妮，仿佛身经百战，其实她还是个瑟瑟发抖的雏儿。”不用女孩推，安妮脸色一变，自己跑回了阴影里。
与此同时，合唱开始：“问我们为什么出卖自己——”
“先生，高贵的先生，都是为了生活！”
“不过要论上等货色，还得瞧子爵的情人，毕竟她是我们这儿唯一可以拒绝贵客的女人。”
最开始登场的女子一掀裙摆，捂着嘴，轻笑一声：“谁知道她有没有偷偷接客！”
唱到这里，台上毫无征兆地陷入黑暗。
两秒钟后，一束金黄色的灯光亮起。
安娜站在舞台的最中央，打扮得像橱窗里造型可笑的人偶：金黄与墨绿相间的长裙，深紫色的开司米长披肩，耳垂坠着两枚圆润、硕大的珍珠耳环。她的面孔比纸浆还要苍白，双颊两块盖章似的腮红，烟熏一般的眼影模糊了眉毛和眼皮的界线，两片嘴唇又大又红。
一个女孩旋转到她的身边，一把扯下她的长披肩：“我讨厌她这副故作贞烈的模样，有好肌肤为什么不让大家欣赏！”
接着，又一个女孩从她的身后冒出来，双手环住她的腰，摘下了她的裙摆：“她的腿犹如新鲜出炉的蜜糖。”
安娜配合地伸长了腿。她的下半身只剩下一条又短又紧的短裤，两条纤长匀称的腿，泛着油亮诱人的光泽——化妆师在她的腿上刷了一层糖浆色的油膏。
谢菲尔德看着舞台上的安娜，尽管明知道这都是表演，神情还是冷漠了下来，尤其是听见身边的男孩倒吸一口气后，他更是丢过去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吓得对方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几句唱词之后，安娜的身上只剩下两块短而小的布料，这个打扮称不上出格，也称不上暴露，西海岸的沙滩上有比这更出格更暴露的打扮。不过，以她那烟熏似的野猫眼睛，苍白的脸孔，鲜红色的嘴唇，即使穿着最厚重和最繁琐的衣服，也能融化整个观众席的男性。
她就像法国作家埃米尔&#183;左拉笔下的交际花娜娜，用炽热的欲望筑起王座与神坛，站在上面，被整个巴黎的男人膜拜。
谢菲尔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理智上知道这是在演戏，却无法控制在胸中肆虐的妒火，一只手越攥越紧，攥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

第33章
因为缺乏艺术修养, 安娜其实一直不懂这一幕想表达什么。
老师跟她分析过这一段的戏，他告诉安娜，女主角尽管出身贫民窟, 是子爵包养的情妇, 却一直在追求和坚守爱情。但无论是子爵还是她身边的人, 都不看重她的追求。子爵把她送给了老伯爵，换取光明的前途；她身边的人则偷偷讽刺她是“上等货色”，“私底下偷偷接客”。
在他们的眼中，她滑稽、可笑如同橱窗里的人偶, 追求爱情的行为犹如浮华、繁琐却能轻易脱下的衣物。这一幕看上去是在用女主角的胴体吸引眼球, 实际上却是剧中唯一侧面刻画女主角人格的一幕。
安娜能共情女主角的感情, 却没办法理解这种塑造人物的手法。在她看来，观众只会注意到她脱下来的衣物, 而不会去思考那些衣服为什么会被脱下来。
老师听了她的想法，笑着说道：“安娜,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不管是表演还是创作, 或是布置舞台，编排舞蹈动作，都是一种艺术。艺术的使命是表达，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你的表达，但作为艺术的创作者, 你必须得保证你表达的完整性。”
安娜完全没听懂老师在说什么。然而这一刻，她却突然懂了女主角为什么要打扮得如此可笑。
她想到了她的母亲，布朗女士。从小到大，她对母亲的印象，似乎都是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来的。她的大名叫玛丽&#183;布朗, 职业是应召女郎，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粗俗、下流的称谓，比如“bitch”、“hooker”、“ho”①等等。这些词汇如同鲜亮俗气的补丁，盖章似的打在她的母亲身上、脸上，几乎掩盖了她本来的面目。
其实，撇开这些不检点、不道德的标签，她只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单身母亲而已。
她想起七岁那年，布朗女士第一次私奔失败后，回到家，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一边打她一边道歉，说自己也不容易。十多年来，她从未想过那个女人到底哪里不容易。她和周围的人一样，都只看见她身上的标签，从未想过要去那些标签下，探究一下她的灵魂。
现在，她忽然很想问问她，你究竟不容易在哪里？
她想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成为应召女郎，为什么要生下她，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她。
或许，这些问题得到解答的那一天，就是她和那个女人和解的一天。
——
随着剧情的深入，因安娜胴体而引起的骚动，终于渐渐平复了下去。
一般来说，女演员的长相越美丽，越容易被忽视本身的演技。安娜却不一样，或许因为她本身是一个情绪化、表情多变的女孩，她不像那些漂亮矜持的女演员般，怕破坏美感而不敢大哭大笑。
当她被送到老伯爵的府邸时，她跪坐在舞台上，几乎哭得像个孩子。即使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也能看见她涨得通红的面色，一抽一抽的肩膀。后排的观众虽然看不见她脸上的泪痕，但光是听着她难受、嘶哑的呜咽声，一颗心也碎成了两半。
谢菲尔德眉头微皱，看着她的表演，怀疑她是否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到了第三幕，普法战争打响，法兰西第二帝国落幕，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子爵用女人换来的光明仕途垮塌了，他看着混乱的巴黎，在共和国人民激进的呼喊声中惊慌失措。
他本来想回到自己的府邸，收拾行李，离开巴黎躲一躲风头，但人群实在是太混乱了，他们是黑夜中暴怒的群狼，嗥叫着口号，浩浩荡荡地前进。曾经的帝国子民都在躲避他们，子爵本来也想绕开他们，但想到自己尊贵的身份，又挺胸抬头，勇敢地迎了上去。
没有人发现他子爵的身份，也没有人因为他的勇敢，而高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把他从人群中揪出来，他却在推搡和拥挤之中跌倒在地，死在了共和国人民的脚掌下。
次日，安娜在报纸上看见了子爵的讣告。她没有呜咽，也没有流泪，这时候哭泣已经无法表达悲伤了。她站起来，搂着报纸，闭上双眼，孤独而悲伤地走了一段舞步——如果这是一部电影，只需要特写她神情的转变就行，但这是音乐剧，她必须将自己的情绪转化为歌声或舞步。
排演这一段的时候，老师曾感叹她是属于银幕的演员，舞台太限制她的天赋了。安娜却不这么想，自从发现在表演上的天分后，她就有了小小的骄傲，对自己严格极了，各方面都想要做到最好。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仅能用表情和眼神传递情绪，也能用歌声和舞步表达情感。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
帷幕落下以后，安娜就退场了——最后一个情节，并不是以舞台剧的形式演出，而是以影片的形式。
她脱下戏服，穿上自己的短袖上衣和短裤，连妆容都来不及卸掉，就急匆匆跑到了观众席，她要和L先生一起观看最后一个情节！
因为即将放映影片，整个剧厅都陷入了浓稠的黑暗。安娜仿佛一只灵巧、活泼的小动物，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谢菲尔德的位置。
她弯着腰，走过去，对坐在谢菲尔德旁边的男孩，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只要是男性，几乎没有能拒绝她号令的。男孩点点头，弓着身坐到后排去了。
谢菲尔德听见了安娜的声音，正要低声询问她为什么来到这里，下一秒钟，一只骨节纤细、热烘烘的小手塞进了他的大手里。
他微怔一下，转过头，对上了她亮闪闪的大眼睛。她的双颊上还留着两道细细的泪痕，那是泪水滑过粉底液时留下的凹痕。
安娜仰起脸，小声问道：“我演得好吗？”
“很好。”他低沉地答道。
“等会儿还要更好的！”她笑嘻嘻地说道，仿佛被海水冲上岸的小鱼般，一直摇来摆去，脑袋一会儿搁在他的肩上，一会儿靠在椅背上。
谢菲尔德握着她温暖、没有重量似的小手，心“砰砰”乱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近他——相比之下，查尔斯那次简直就像演习般轻描淡写。尽管四周除了放映机射出的白光，几乎没有任何光亮，他的心跳速度还是加快了。
他想过要不要推开她，但一想到她在台上接近裸.体的扮相，与观众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又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握紧了。
观众席的第一排，坐的都是学校领导、各科老师和家境优异的学生。尽管他们一直目不斜视地望着舞台，谢菲尔德却总觉得他们看见了他和安娜紧握的双手。一瞬间，观众席的呼吸声、讨论声，都变成了嘲讽、尖锐的嗤笑，他们在讥笑他和安娜不可思议、充满罪孽的关系。
终于，在她又一次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时，他忍不住垂下头，在她的耳边低声提醒道：“坐好。”
她却趁他低头的一刹那，抬起头，“梆”的一声，响亮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一下清脆极了，幸好放映机已开始运转，影片的配乐响了起来，银幕上有了画面。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安娜眨眨眼，快乐地问道：“我们这样像不像偷情？”
他无言以对，只能皱着眉，惩罚性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但拍完他就后悔了，这个动作太像调情，毫无长辈威严的气质。
果然，安娜根本没意识到这是惩罚，还眯起眼睛，得意而妩媚地瞥他一眼，接着，把一条腿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在私底下已是家常便饭，但在剧院这样的环境下，就称得上过分亲密和出格了。更何况，谢菲尔德的旁边还坐着一位老师——应该是老师，他穿着正装三件套，打着领结，手里拿着纸笔，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安娜的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要他匀出那么一点点注意力，就能看见她那条涂了油膏、散发着柔光的腿。
谢菲尔德有些头疼，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没办法呵斥她，只能发出耳语一样的警告：“安娜！”
她完全无视了他的警告，正在兴致勃勃地欣赏她的表演。因为情节和场地的关系，剧组讨论后决定，将最后一个情节拍摄成影片，在正式演出时播放出来。
不得不说，相较于舞台剧，安娜更适合出现在大银幕上。她的面孔并没有因为镜头而显得扁平，反而呈现出一种朦胧、艳丽的美感。她拒绝老伯爵一起离开巴黎的提议后，独自走到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马车，轻声对车夫说道：“去歌剧院。”
与此同时，安娜兴冲冲地抱紧了谢菲尔德的手臂，分享秘密般，小声说：“其实马车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蓝幕，窗外的景色都是让特效师合成的。”
这是一个经过处理的长镜头，安娜坐在车厢内，望向窗外的风景。看得出来，那些景色都有特效处理的痕迹，她却像看见真正的熙熙攘攘的街道般，眼睫一颤，掉下了一颗很大的泪珠儿。
马车在歌剧院外停下，她付了车费，提着裙摆走下车，缓缓走进歌剧院。这里已变得败落不堪，到处都是灰尘与蛛网，曾经辉煌鲜艳的剧厅里，正在拍卖那些煊赫一时的歌剧海报和道具，落槌声时不时响彻穹顶。
她沿着楼梯上楼，每走一层，都能看见过去的影子——总是弥漫着盥洗醋气味的化装室、梳妆台上油腻腻的梳子、敞开的脂粉盒、散落一地的衬裤衬裙。她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决定钟情一生的男人。
她来到天台，脱下高跟鞋，扔到一边。“砰”的一声，回荡在安静的剧厅内。所有人都猜到她将要做什么。想要演好这个充满悲情.色彩的结局，并不简单，假如观众无法和主角共情，主角自杀的结局会变得突兀又可笑，安娜却拥有一种叫人疼爱的魔力，让所有人都关心她的命运。
只见她拙手笨脚地爬到了栏杆后面，不停地吞咽着唾液——女主角并不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她害怕死亡，害怕地狱，尤其是想到她还没有结婚，就已经和两个男人同居过，她更加害怕了——按照天主教的说法，这样的女人非得下地狱不可。
但是，她必须得跳下去，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故作贞烈，认为她追求爱情，是一种抬高身价的手段，她要证明给他们看，她体内真的燃烧着一股属于爱情的烈火！
导演本想让她流着眼泪跳下去，安娜却拒绝了这样的安排：她一只手紧攥着栏杆，另一只手将手拿包放在膝盖上，拿出一管口红，把吓得苍白的嘴唇涂抹成刺眼的鲜红色；又用粉扑把没有血色的双颊扑上桃红色的腮红。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对着镜头浅浅一笑，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谢菲尔德一直以为“天生的演员”，是老师和导演过于客套的夸奖，看见这一幕，他才回过神来，她真的是天生的演员，再没有谁比她更适合这条路。
那笑容犹如春日树荫下的亮色光斑，在他的心中催开了一朵艳丽的玫瑰。尽管他从未停止过抗拒，那朵象征着青春与爱情的花儿，还是在他的生命中苏醒了。

第34章
演出结束后, 一束灯光打在观众席上。安娜面带酒窝地站起来，跳跳蹦蹦地走上舞台，像个小明星一样接受了观众的瞩目及掌声。
谢菲尔德坐在台下, 轻拍了拍手。她演出成功, 他既像一个父亲那样欣慰无比, 又像一个情人那样，反感和厌恶那些朝她投去的爱慕眼神。
安娜并没有在台上待太久，和剧组成员合唱完一首歌后，她就跑到后台, 急匆匆地卸掉了脸上的妆容, 用手敷衍地一抹水珠, 就想回到观众席去找谢菲尔德。
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下台以后，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和他分享喜悦——她终于有拿得出手的事和他分享了！
临走前, 安娜看了一眼梳妆镜，想了想, 还是掏出口红, 涂抹在撅起的嘴唇上。
合上口红的盖子, 她上下唇相互磨蹭了一下，打开化装室的门，却正好对上谢菲尔德灰蓝色的眼睛。
他手臂上是折起的深灰色薄外套，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对她微微一笑：“今晚想吃什么, 小明星？”
听见这句话，她眨巴眨巴眼睛，头脑间有片刻的空白——这老家伙在勾引她！
刚好剧组都在舞台上接受采访，化妆师是老师从校外请来的专业团队，已经离开。现在, 化装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用力扯住谢菲尔德的领带，把他拽了进来。她把他推到化装室的门上，跳到他的身上，双手捧起他的下巴，急切地吻上他的双唇。
谢菲尔德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托住她的大腿，以防止她滑到地上去。她额上还残留着一点儿香皂泡沫，口红涂得不算完美，鲜红不小心跑出了嘴角。洗掉粉底和腮红后，她的面色反而更加红润娇嫩了，大眼睛闪烁着一层喜悦、娇媚的光，是尝到禁果的夏娃，引诱他一起步入欲望的泥潭。
她吻了他一下，就离开了他的唇。呼吸交错，她的鼻尖顶着他的鼻尖，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眼神太炽热了，充满足以瓦解道德的危险魔力。看着她的眼睛，他差一点就沦为了欲望的奴隶。
谢菲尔德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想把她放在化装室的椅子上。她却用两条腿缠紧了他的腰，淘气地往上挪了一下。他顿时眉头微蹙，停下脚步，无法再往前一步，怕她做出更多出格的动作。
与此同时，她扣住他的后脑勺，又吻了他一下。她鲜红的嘴唇就像她的肌肤一样温热，如同象征着惩罚的烙铁，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他的呼吸不禁乱了一下。接着，她又吻了吻他的下巴，一路吻到他的耳边，带着热气地咕哝道：“真的好喜欢你呀……”
他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就被她用一根手指蛮横地堵住嘴。她欢快的声音在他的头上响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没关系，等你觉得我们能在一起那天，再来讨论这事儿。现在，我只想和你分享喜悦！”然后，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听得出来，她的文学功底约等于没有，能把跌宕的经历讲成流水账，然而，她那眉飞色舞、娇憨可爱的面容，又让那些无聊的叙述变得生动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孔，竭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却被她玫瑰色的嘴唇、沾了口红的牙齿，吸引了大半的注意力。奇怪极了，他明明想把她放到沙发上，却不知不觉间抱了她那么久。
说到最后，她用劲搂着他的颈项，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热烈、狂热、接近深情的声音说道：“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我会爱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安娜”，她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匆忙而缠绵地吮了一下他的唇，轻盈地跳下来，急冲冲地跑了出去。
许久，他才找到离开躯体已久的灵魂，缓缓地坐在椅子上。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似乎体内有一个天平，一头是六十五岁灵魂的重量，另一头是爱情的重量。它们并不相等，时而灵魂战胜了爱情，时而爱情压倒了灵魂。而他作为天平的所有人，则在这种七上八下的震颤中饱受煎熬。
有时候，他不仅受到爱情与欲望的折磨，也受到安娜的折磨。她太年轻、太娇嫩了，眼睛、嘴唇、肌肤、心跳都焕发出一种蓬勃的青春活力。每次她主动亲近他时，他都会在她充满生气的皮肤上，感受到自己的可耻与邪恶，似乎下一秒钟，她的人生就会因他而毁。
他其实问过自己，假如他们在一起，他真的没办法给予她幸福吗？
这个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毫无疑问，以他的地位与财力，他有能力给她最优越和最幸福的生活，但他却没办法陪伴她到永远。
尽管，以安娜的性格，就算他没办法陪伴她到永远，她应该也不会太伤心。她是个乐观的孩子，懂得怎么疏导自己。是他无法面对最终被她遗忘的结局。
说到底，都是他的占有欲太卑劣和太强盛的原因，再加上无处不在的道德桎梏，才导致他无法接受她纯真而热烈的爱意。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底线，正在一步步崩塌。或许有一天，当他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情感时，就能越过那条线，和她一起沉沦，一起融化。
——
安娜觉得，谢菲尔德可能喜欢上她了——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她不敢说“爱”，因为爱情都带着矢志不渝、奋不顾身的气质，谢菲尔德却从未承认过喜欢她，肯定还没有达到爱情的程度。但没关系，他能喜欢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安娜走在前面，感受到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这种感觉奇妙极了，比和他接吻还要刺激，让她回想起了短暂的初恋——当时，她应召女郎女儿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同学们都对她很友善，她也认为自己和其他女孩没有什么不同。那时的她，是一个真正的天真少女。
她和一个高大英俊、体格健壮的金发男孩相恋了。那个男孩经常痴迷地注视着她的侧脸，引起周围人的调侃和哄笑。当时，他们都很腼腆，很少面对面说话，甚至连看对方眼睛都不敢，更别说牵手和接吻。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课堂上无意间对视几次。每次对视完毕，她的心都会怦怦狂跳。
那个男孩教会了她什么是心动，然后，毫无征兆地转学了。安娜并不遗憾他的转学，甚至有些庆幸——他转学的第二天，她应召女郎女儿的身份就曝光了。
现在，那种朦胧而炽热的相恋感觉又回来了。可能那老家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和年轻男孩看恋人没什么两样了。感受到他的视线克制地扫过她的后颈、背脊和手臂，她一颗心变得软绵绵、热乎乎的，不断膨胀的爱意几乎要把她融化了。
回到别墅，安娜本想上楼梳洗一下，再和谢菲尔德聊演出时的感想，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她的母亲，布朗女士。她原本计划用零花钱去打听布朗女士的下落，但排演太忙，再加上没有找人的门路，就暂时搁置了这件事。
演出结束后，谢菲尔德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前进了一大步。现在请他帮忙找母亲，应该不会遭到他的拒绝。不过，之前不敢找他帮忙，并不是因为怕被他拒绝，而是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世。但这会儿不一样，她不再是那个服务生安娜，而是一个有价值有天赋的安娜，他就算知道了她卑微的出身，也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瞧不起她。
这么想着，她握住他的手，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用大眼睛恳求地望着他：“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谁都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谢菲尔德点点头：“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妈妈。”说出这句话，安娜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她叫玛丽&#183;布朗，1934年出生，生日是3月17日……”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瞟谢菲尔德的表情。奇怪的是，他陷入了沉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思的时候，喜欢用两根手指把玩那个红木烟盒。那是她见过的最精致的烟盒，上面镌刻着一个深蓝色的雄狮。说起来，他好像一整天都没有抽烟了，这太反常了……刚想到这儿，她就看见他抽出一支香烟，咬在嘴里，划燃了长柄火柴。
火光闪过，烟雾冉冉升起，模糊了他的五官与轮廓。这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显得有些冷峻。安娜不由忐忑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个表情……她说错什么了吗？难道她的母亲曾经得罪过他？或者说，他曾经是她的母亲的客人？还是说，他仅凭这一句话，就看透了她卑贱的身世，感受到了她的粗鄙和下贱？
冷汗大颗大颗地流下，有那么一刹那，她似乎又回到了七年级的课堂，被同学鄙夷，被同学讥讽，所有人都在嘲笑她应召女郎女儿的身份，老师在旁边冷眼旁观。好不容易筑起的尊严垮塌了，她又变回了那个自卑的服务生安娜。她想不通，为什么连L先生都看不起她的出身？
就在这时，谢菲尔德单手掐灭了香烟，扔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他似乎叹息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吐出烟雾：“这件事以后再说。”
果然，他就是看不起她的出身。安娜迷茫又愤怒，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眼圈已经红了，生气地质问道：“为什么？”
谢菲尔德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在她看来是无声的鄙夷。她愈发生气，提高了音量：“为什么？是我妈妈的职业让你感到恶心了吗？我发誓，她除了那事儿，其他坏事一件也没干……你不要把她当成坏人。”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抓着他的手掌，呜呜咽咽地说，“我没有爸爸……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虽然她对我没什么感情，总是想要抛弃我，但我还是想跟她说几句话，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安娜。”谢菲尔德打断了她。
她抬起眼，眼睫毛还挑着一颗泪珠儿。
他却再度陷入沉默，见她抽了抽鼻子，又掉下一颗委屈眼泪。终于，他长叹一声，用大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低声说道：“你妈妈去世了。”

第35章
安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妈妈去世了。”谢菲尔德停顿一会儿, 又用大拇指为她擦掉一颗流下的眼泪，“节哀，安娜。”
安娜有些迷茫, 心里空荡荡的,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没明白“去世了”是什么意思——倒不是她的智力一下退化到连“去世”都不懂的程度, 而是布朗女士离开太久，一时间，她竟没反应过来，“去世了”和“离开了”的区别。
她心中茫然, 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 扑簌簌地掉下来。这陌生的感觉叫她惶恐, 叫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绕开谢菲尔德, 朝楼梯走去，想回到自己房间。
奇怪, 太奇怪了。明明是大夏天, 她却像往冰窖走一般, 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打个寒颤。她抱住胳膊，胳膊竟然也被冻出了鸡皮疙瘩。
一定是身体出问题了。她快步跑进卧室，反锁上门，扑到床上, 盖上被子。
然而还是冷，浑身被冻僵似的冷。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具体是哪一年，忘了，只记得那年冬天格外的冷，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于是布朗女士的生意也是格外的惨淡。她们拿不出钱，暖气被残忍地断供了，房子顿时变得又湿又冷，袖子和裤腿可以拧出来一把冷冰冰的水。
布朗女士一直骂骂咧咧的，隔空没收了管理暖气的人的家产，把他们赶到了冰冷的大街上去。骂了一会儿，她撑不住了，抱着安娜，裹着毛毯，蜷缩在旧沙发上，哆哆嗦嗦地看电视。
安娜人小，不需要多少热量，被她搂得暖烘烘的，背上几乎出了一层黏答答的热汗。但她不想离开，妈妈的怀抱让她觉得安全，仿佛回到了子宫般安稳舒适。
现在，她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甚至把柜子里的羽绒被都翻了出来，却还是冷。
妈妈的体温永远离她而去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终于感受到了迟来的痛苦。
一颗汗珠沿着她的额头，流到她的眼皮上，混合着泪水打湿了床单。原来，她并不是不热，而是暂时失去了知觉。
她一把掀开被子，望着天花板的吊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她的听觉。夏天到了，窗外全是喧嚣的蝉鸣、林涛声，她却觉得这声音还不够大，没能把她脑中的嗡鸣声盖过去。
其实，布朗女士死了还是活着，好像没什么区别。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讨厌她，安娜却能感觉到，布朗女士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憎恨她——假如没有安娜，她可以省下很多钱，把自己打扮成高贵的名媛。
可艺术老师告诉她，人只要活着，想法就会改变，所以演员在表演的时候，千万不能把人物演得一成不变，要表现出他们变化的轨迹。
变化是人物的灵魂。
安娜一直记着这句话，冥冥中期盼着，布朗女士的想法能改变。但是现在，她死了，人生永远停留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思想也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或许，她到死都认为安娜是个小拖油瓶，都在庆幸离开了她，迎来了崭新的人生。
她没办法再和布朗女士说话，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了当小明星的潜力，也没办法再询问她的近况。她变成了一座不言不语的墓碑，彻底和安娜断掉了联系。
可能这就是人们无法面对死别的原因吧，分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
安娜终于攥着心口，呜呜痛哭起来。
和在台上的呜咽不同，这一回她是真的伤心，真的难过，哭成了动物似的嚎叫。感官姗姗回到了体内，她热得满头大汗，腋窝和膝弯全是湿漉漉的汗水，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在床上翻来滚去，把床单滚成了一幅深灰色的地图。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难过，这么伤心，上一次还是被L先生抛弃的时候。但和这次相比，上次简直就像毛毛雨一样轻描淡写。她哭得浑身颤动，手脚直打哆嗦，眼睛和面色都涨红起来。
安娜不明白，明明她对母亲没什么感情的，为什么会这么难过，难过得像生了一场大病，整个身体都要散架了！
安娜哭到精疲力竭，红肿着眼睛睡了一会儿，然后，被噩梦吓醒了。梦中，她回到了被布朗女士抛弃的前一天。这一回，她紧紧地抱住了布朗女士的脚，尖叫着求她不要走。布朗女士却踹开了她，永远地走进了可怖的黑暗里。
醒来以后，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了。眼泪像盐一样，刺痛着她的脸颊。眼皮已经肿得睁不开，安娜打了个抽泣似的哭嗝，把头埋进被子里，继续睡觉。
突如其来的噩耗，把她心中乱七八糟的欲望都关了起来。她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苍老了不少，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对爱情失去了欲望。谢菲尔德和雅各布都来敲过门，她一言不发，把自己闷在厚厚的被子里，嗅着腋下的汗味，专心致志地腌制自己。
安娜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但一想到布朗女士永久地离开了她，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侧卧在床上，用身体挤压着疼痛的心脏，从母亲的去世，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再从未来想到了谢菲尔德。
于是，永远充满青春活力的安娜泄气了。
她认为之前的自己实在是乐观过头——世界上的人那么多，明星才几个？而且，学校里又不是只有她表演天赋，除了那个饰演老伯爵的演员，其他演员都是她的同学。他们无论是歌唱水平，还是舞蹈功底，都比她厉害。她哪来的自信，笃定自己一定能成为好莱坞明星？
在爱情上，她也乐观得接近盲目。明明谢菲尔德明确拒绝过她那么多次，每次亲吻他的时候，他都沉默而冷漠，从来不会回应她，仿佛一个冷眼旁观她滑稽表演的观众。她却像个傻子一样，费尽心思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多看她一眼，她就吃了蜜似的开心，觉得这是他心动的迹象。
安娜深吸一口气，摊开手脚，茫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忽然间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在此之前，她的目标十分明确：和谢菲尔德在一起，成为好莱坞女明星，回报布朗女士的养育之恩。
现在呢？
布朗女士去世了。谢菲尔德不喜欢她，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成为好莱坞女明星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的雄心壮志，在母亲的死讯中提前落幕了。
整个下午，她都如同晒了太阳的吸血鬼般，惨白着一张脸。眼泪和热汗洗掉了她眉眼间最后一丝残妆，乐观安娜和明星安娜消失了，她现在是痛不欲生的悲观安娜。
晚上，雅各布又过来敲了一次门，请她下楼用餐。安娜难过得快要灵魂出窍，早已不知饥饱，回绝了他的邀请。雅各布离开后，敲门的人换成了谢菲尔德。他用命令的语气让她开门。
安娜从来没有觉得他这么讨厌过，她都这么难过了，他还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这讨人厌的老家伙！
生气到极点，她猛地坐起来，拿起枕头狠狠地砸了过去，声音几乎带上了尖利的破音：“走开！”
枕头砸到门板上，软绵绵地掉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娜面色涨红，望着门板，一抽一抽地喘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既希望那扇门能被打卡，又希望它永远这样紧闭着。
可当脚步声真的远去时，她又瘪着嘴，流下了滚烫的委屈的泪水。
这老家伙，这老东西，这老混蛋！
她愤怒而暴躁地尖叫一声，重重地瘫倒在床上，摊开双手，眼泪喷泉一般，汩汩地流淌出来。悲伤和怒火把她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难受。到最后，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干巴巴地打哭嗝。
这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咔嗒”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谢菲尔德走了进来。
他穿着垂至脚踝的深灰色睡袍，身形高大挺拔，仿佛神职人员般，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和。
安娜不想看他，翻了个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谢菲尔德在她的身边坐下，用手指碰了一下她后颈汗津津的肌肤：“怎么出这么多汗。”
安娜闷声闷气地发火说道：“别碰我！”
但他真的不碰她了，她又感到了强烈的、酸涩的委屈。她翻过身，红着眼眶瞪着他，鼻子、脸颊和额头都被泪水洗得通红。她似乎有些脱水，总是鲜红娇嫩的嘴唇变得焦干发白。
谢菲尔德其实有很多种安慰她的方式，却一种也说不出来。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他离地狱也很近。运气不好的话，也许再过几年，他就会变成一座墓碑，所以他实在无法像个年轻人一样，从生死之中抽离出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慰话。
不过，他也不能说一些残忍的话去刺激她，只能低声劝道：“下去用餐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被安娜抓住了。她的手也是红肿的，仿佛手也流了很久的眼泪。
她难过地瞪着他，被阳光晒成蜜褐色的皮肤，变得苍白而干燥。她蹙着眉，双唇颤动着，嘶哑而不确定地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有没有一点儿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儿？”
他却答非所问：“下去用餐吧，安娜。”
“回答我！”她用力一蹬腿，怒吼着说道，“为什么你连喜欢我都不敢承认？”
许久，谢菲尔德的声音才响起：“你这样，我怎么敢承认喜欢你？”
她微微张大了嘴：“什么意思？”
谢菲尔德眼睛眯成一条缝，近乎冷漠地说道：“安娜，我注定比你早死。如果我们在一起，我死的时候，你也许五十多岁，也许二十多岁。到时候，你的后半生怎么办？你真的能完全忘记我，让其他人来照顾你吗？”
安娜被他冷漠强势的语气吓住了。要是以前，她可以不管不顾地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反正她对生死没有概念，不懂死别是什么感受。现在却不行了，她懂了死亡的含义，懂了死别的痛苦。她的勇气被布朗女士的死讯磨蚀了一半，不敢开口了。
谢菲尔德叹了一声，掏出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与汗，低声说道：“安娜，现在止损还来得及。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爱情这一种感情。我们可以当朋友，当亲人，这样你不用受非议，也不用受死别的折磨。你是个叫人疼爱的女孩，没必要把青春浪费在我的身上。”
安娜没有说话。她接过手帕，死死地按在眼睛上，不一会儿，手帕就被浸湿了。
谢菲尔德拍了拍她的脑袋，站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她带着哭腔和鼻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想知道……你究竟、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儿喜欢我？”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他的身形是那样高大，那样挺拔，从后面望过去，几乎有些像年轻人。但很可惜，他不是年轻人。永远都不会是年轻人。
他说：“安娜，如果我不喜欢你，根本不会在你身上花那么多时间。”
说完，他离开了她的卧室。几乎是他离开的那一刻，她就捂着眼睛，嘴唇颤抖着，痛哭出声。
是啊，他的时间如此宝贵。如果不喜欢她，他根本没必要留在她的身边，接她上学、放学，像亲人一样呵护她，像情人一样纵容她。他是喜欢她的，甚至可能有一点儿爱她。
安娜后悔了，她宁愿他是一个欺骗她感情的老混蛋，至少这样，至少这样，她不会这么难过。
为她难过，也为他难过。

第36章
凌晨三点钟, 安娜终于从死别的悲伤中逃了出来。
她嗅到了腋下咸涩的汗味，如同痛苦在身上凝结出的一层痂。安娜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决定先去洗个澡。
洗完澡, 她用浴巾潦草地擦了擦湿发, 换了一条明黄色的睡裙, 朝谢菲尔德的卧室走去。她知道现在是半夜，不适合倾诉或谈话，但她白天睡得太久，也哭得太久, 必须在夜深人静时, 找个温热的活物依靠一下, 不然总觉得那些痛苦会重新找上门。她不想再体验一遍流汗又流泪了，那感觉简直像死了一次。
安娜像个小幽灵一样, 轻飘飘地走到了谢菲尔德的门前。门没有锁，她推开门, 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她借着微弱的亮光, 走到他的床前, 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像从前——那时，她被梅森太太威胁，走投无路，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他。不过，那时的她并不是想向他求助, 而是想在身败名裂之前，彻底地占有他一次。
一个多月过去，她贪婪了不少，从“彻底地占有他一次”，变成了想要永久地占有他。他却冷漠地告诉她, 他们没办法永远地在一起，他注定比她先死，比她先化为一座墓碑。
他劝她，不要把青春浪费在他的身上。
安娜拽下了床头灯的灯绳。
昏黄的灯光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胳膊肘儿撑在床上，双手托着脸蛋，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菲尔德。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了一下，没有醒来。他睡着时的五官和清醒时没什么区别，眼窝还是那样深邃，鼻梁还是那样高挺，如同一座冷峻美丽的山峰。他不打鼾，也不说梦话，安静得像苍老却俊美的雕像。她很想吻一吻他的嘴唇，却怕把他吻醒。
她轻轻把他的手从被窝里拿了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和大多数男人一样，谢菲尔德的手臂上也长满了浅色的汗毛，他的手却比大多数男人要好看不少，手指细而修长，骨节大而突出。然而，与她的手一对比，就对比出了明显的差距。
她想起了树的年轮，皱纹就是他身上的年轮，一道又一道，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而她的手细嫩光滑，干干净净，看不见任何苍老的纹路。她是刚刚扬帆起航的帆船，岁月的风暴还未曾对她风吹雨打。
安娜皱起眉头，把脸埋在他的手掌上，大大地、难受地叹了一口气。
布朗女士的死，是一道震撼的响雷，把她从懵懂的状态中惊醒了过来。她终于读懂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懂了他为什么从不回应她的感情。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能回应。
懂了，却不代表她放弃了。她似乎天生感情就比其他人炽热一些，即使被打击得心灰意冷，只剩下温热的余烬，也能重新燃烧起来，化为狂烈肆虐的大火。
她还是很喜欢他，很爱他，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说服他也爱她的理由。
她闭上眼，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躺在他的身边，像一只流浪许久的小猫小狗，终于找到了躲避风雨的港湾。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却没有半点绮念。她只想用他的体温去净化心中的悲伤。
——
天空变成透明的靛蓝色时，谢菲尔德醒了。
他的睡眠一向很轻，倒不是因为健康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他年轻的时候，经常彻夜工作，和电话睡在一起，铃声一响就会起来处理公事。
但昨天不一样，安娜经历了大喜大悲，他的情绪像是已和她融为一体般，也罕见地起伏不定。他在花园里抽了两支烟，越抽越精神，悲喜也越来越强烈。
烟雾缭绕间，他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这个世界上，似乎是只有年轻人才有资格讲爱情的，电视上、银幕上，拍的也全是年轻人的爱情故事，他们不会老，也不会逝去，永远停留在青春最灿烂的时刻。而现实中的人，五十岁一过，就再没有谈恋爱的资格。他之前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一到中年，就再不讲爱情，对妻子只有责任，尊重她们的去留。
谁能想到，错误的爱情烈火，会在他六十五岁的时候燃烧起来，把他烧得心烦意乱、心如刀割。
谢菲尔德在花园里坐到凌晨一点钟，吞了一颗安眠药，回房睡觉了。
他第一次吃这种药物，睡得很沉，没有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直到醒过来，才发现安娜的存在。
她像初生的婴儿般蜷缩着，头发凌乱地散在床单上，肌肤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赤褐色。
他蹙着眉，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安娜呜咽似的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醒来。
她的面色绯红得有些异常，嘴唇是焦干的玫瑰花，失去了原本的色泽。
谢菲尔德皱皱眉，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像被烈日炙烤的石头。
安娜病了。
而病因一下就找到了——谢菲尔德看见她枕过的地方都湿得不正常，于是伸手拨开了她浓密的头发，里面的发丝简直像水草一样潮湿。这女孩自己把自己弄病了。
谢菲尔德来不及追究她爬.床的事情，起身去给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医治这个愚蠢的小姑娘。
医生在谢菲尔德监视般的目光下，忙活了一早上，又是量体温，又是检查瞳孔、心跳和口腔，最后得出结论，是急性扁桃炎引起的发热，在屁股上打一针就好。
比较尴尬的是，医生可以不分男女，在她的屁股上打针，谢菲尔德却不可以。他刚要离开，就在这时，安娜呜咽、颤抖着抱住了他的腰，求他不要走。
他们都以为她醒了，谁知她仍在昏睡中。谢菲尔德只好站在原地，握着她的手，背对着她，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消炎针打完了。
医生嘱咐他，至少要休养三到五天，才能正常活动。但当天晚上，安娜的高烧就退了。她躺在床上，双颊红润地望着他，是一朵大病初愈、娇弱艳丽的红玫瑰：“我想吃煎牛排。”
“想都别想。”谢菲尔德淡淡地答道，在她的身边坐下，伸手试了试她的体温，“我想知道，早上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安娜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撅起嘴巴，流下了委屈的泪水：“我……我只是想待在你的身边。”她一边哽咽地说着，一边把手指伸进嘴里，试图堵住丢人的哭嗝，“我太难受了，只有你在身边的时候，才没有那么难受……我不像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不可以……我就是喜欢你，就是爱你……我没有办法啊……”
她幼稚的谴责和直白的告白，让他的心隐隐作痛起来。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谴责，却被她谴责得心都要融化了。他没想到经历了死别、哭得浑身发红的安娜，竟然还有勇气爱他。
她是一颗红艳艳的小太阳，永远明亮，永远温暖。
没办法再训斥她，他叹了一口气，按铃让女佣送来了热水和毛巾。他坐在床上，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本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在她赤诚的真心前，他根本无话可说。
和她相比，他是那么冷漠、庸俗和世故。他已经伤过一次她的心了，没必要再伤第二次。就让她继续这样天真下去吧。他有能力保护她一辈子，就算死了，他灵魂的余热也能继续护住她。
只是，他能用金钱让她衣食无忧，却不能用金钱陪她一辈子。
谢菲尔德换了一条毛巾，觉得在感情上，安娜对他来说还是很棘手。
安娜喝了一碗清汤后，恢复了蓬勃的精神。她是一棵生命力旺盛的小树苗，即使无限接近于枯萎，只要浇一浇水，立马就能回到生气勃勃的时期。
她抱着软绵绵的被子，看着谢菲尔德站在餐车的前面，抱着胳膊，神色淡漠地指出上面她不能吃的东西。这种感觉新奇极了，仿佛他是她冷峻、威严的丈夫，她的起居饮食都要经过他的筛选和认可。
她很喜欢这种被他照顾的感觉——在布朗女士面前，她就像一只被散养的小猫，拥有接近散漫的自由。布朗女士从不管她做什么，只要不挂科、不杀人和卖.身就好。安娜讨厌这样的自由，让她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女佣推着餐车离开后，安娜本想说点儿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却突然在谢菲尔德的身边，看见了一幅油画——和她卧室里的是同一个风格，都是由镀金画框装裱。
回想起那句“献给我的艺术家柏里斯”，她冷哼一声，喷出两道恼火又嫉妒的热气，躺下来，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原以为谢菲尔德会察觉到她的异样，谁知直到闷出汗水，他都没有发觉她在生闷气，掀开被子一看，这老家伙竟然跑到露台上抽烟去了！
她立刻气哼哼地跳下床，光脚跑过去，使劲儿坐进他的怀里，试图自己的体重惩罚他。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体重，这么坐下去，跟一只猫跳到他的腿上没什么区别。
谢菲尔德没有被她的体重吓到，却差点被自己吓到——手上的香烟差点烫到她的胳膊。他眉头微皱，惩罚性打了一下她乱晃的胳膊，单手掐灭了香烟：“怎么不继续休息？”
安娜冷冷地答道：“被气得睡不着。”
谢菲尔德看她一眼，问道：“谁气你了？”
“你。”她紧紧地盯着他，冷不防凑过去，凶狠而野蛮地咬了一下他的唇，“那些画是谁送你的？”
谢菲尔德被她咬得一愣：“什么画？”
“墙上那些。”安娜板起小脸，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献给我的艺术家柏里斯’，凭什么她可以叫你柏里斯，我也要叫你柏里斯！”
谢菲尔德听了她嫉恨的发言，神色有些古怪：“你怎么知道那些画是女人送给我的？”
安娜没注意到他古怪的神色，听见这话，当即粗鲁地骂道：“因为你这头老色狼，连我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都能骗到手，别的女人肯定也骗了不少！”越说越气，她忍不住又咬了一下他的下巴，简直有一些动物的野性，“快告诉我，那幅画是谁送你的！”
谢菲尔德撑着额，有些无奈地答道：“我女儿。”
安娜：“……”
安娜人生第一次，被噎了一下。
但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很嫉妒。这老家伙都有女儿了，她却还是纯洁无邪的少女，想到这里，她觉得不公平极了。可她不敢把嫉妒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么美好而暧昧的气氛就没了——他肯定会再次说出，要和她当亲人或朋友的话。
其实，当亲人或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们如果是亲人的话，她就不必再嫉妒他的前妻，也不必再嫉妒他的女儿，更不必再惋惜没有参与他过往的岁月。她可以把完整的自己，交给另一个完整的爱人。那个人没有前妻，也没有子女，和她拥有同等长度的生命，他们可以一起死去，一起进入棺材。然而，那个人再怎么好，都不会是柏里斯&#183;谢菲尔德。
这么想着，她心中的嫉妒消失了，只剩下浓烈而悲伤的爱意。她闭上双眼，盖住眼中滚烫的泪水，搂住他的脖子，又一次吻上他的脸颊。
每亲吻他一下，她都能听见内心焦灼而沉痛的渴望。那些渴望在说，想要得到他，想和他一起倾听维纳斯的声音。但她不能说出来，在找到生与死的平衡之前，她不能说出来。
她只能充满焦渴地吻着他。

第37章
安娜希望自己能病得久一些, 这样她就能在谢菲尔德的卧室里待到天长地久。
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待下去，她把书包里的课本一股脑儿倒在床上，然后用一种充满求知欲的可怜眼神望着谢菲尔德：“能帮我补补课吗？学校的老师讲得太差了, 我听不懂。”
谢菲尔德坐在露台的椅子上, 手上拿着茶杯, 头也没回：“你的老师最差都是硕士毕业，安娜。”
安娜哀求道：“可是我真的听不懂嘛！我有多笨，你又不是不知道……求你啦，谢菲尔德先生, 柏里斯叔叔, 教教我……”
他完全无法抵御她甜蜜的撒娇, 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站起来，朝她走去。
这小姑娘似乎已从丧母的哀痛中走了出来, 这两天都面带笑容, 脸上焕发着青春迷人的光彩, 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讨人喜爱似的。
然后，谢菲尔德就发现，这讨人喜爱的小姑娘的知识水平，约等于初中生——说是初中生，其实都不太准确, 因为让她重写八年级的试卷，不一定能全都及格。
谢菲尔德揉了揉眉心，只好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讲起。
安娜听课的时候，倒是足够乖巧。但她的乖巧，并不能弥补知识层面的不足, 经常提出一些令人发笑的问题。比如，她选修的艺术课，必须要学会赏析名画，然而安娜对画作的认知，还停留在看图说话的阶段。
举个例子，《帕里斯的裁判》这幅画，取材于希腊神话，讲的是赫拉、雅典娜、维纳斯三位女神，为了竞争“最美丽的人”的称号，而去引诱人类男子帕里斯的故事。
帕里斯是被特洛伊王后遗弃的孩子，在山林中长大。维纳斯承诺，如果他能把刻着“给最美的人”的金苹果给她，她就让人间最漂亮的女人——斯巴达国王的妻子海伦，爱上他。最终，帕里斯将金苹果给了维纳斯。维纳斯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但也因此引发了特洛伊战争，让帕里斯国破人亡。
这幅画寓意丰富，色彩鲜亮，并且蕴含着一定的政治隐喻。安娜却被它表面的主题迷住了，认真地评判起女神的美丽来。许久，她得出结论：三位女神的身材像母熊一样壮硕，都称不上“最美”。
她像刚开始发育的男孩一样，对色调暗沉、画风阴郁的油画兴趣缺缺，对一丝.不挂的人体画双眼放光，明明那些画作还没有一些杂志女郎姿态诱惑，她却看得快乐极了，恨不得把一对眼珠子贴上去观赏。
谢菲尔德看着她对艺术的态度，简直忍不住怀疑，那天把女主角演得活灵活现的女孩，究竟是不是她本人。
只能说，有艺术天赋的人，不一定懂艺术；懂艺术的人，不一定有艺术天赋。
辅导完安娜最擅长的艺术，谢菲尔德帮她检查数学和法语的作业，法语还好，虽然有些错误，但看得出来，作业都是她亲自完成的；数学作业则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谢菲尔德用指关节敲了敲作业，眯起眼睛看向她。
安娜讨好地对他笑了笑，身子一扭，从床上滚进了他的怀里。
她仰起头，搂住他的脖子，柔媚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笑嘻嘻地说道：“放心，帮我写作业的都是女孩子。”
亮晃晃的晌午阳光笼罩了整个卧室，谢菲尔德望着她娇嫩的脸庞、汗津津的颈窝，突然有一种错觉——时光往后倒退了几十年，他经历过的时光一寸一寸地缩短，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长度。
只要这女孩在他的身边，他的生命就会被爱情的力量无限拉长。
然而，面对她可爱的勾引，他永远只能推开她，而不是回应她。
“坐好，安娜。”他听见自己平静而克制地说道。
——
安娜能感觉到，谢菲尔德对她越来越纵容了。
她一方面非常珍惜他对她的纵容，一方面又忍不住去试探他纵容的底线——下午茶的时候，她在茶杯里放了两颗糖块，故意用茶匙搅拌得叮当响。谢菲尔德听见这恼人的声响，却头也没抬，一句呵斥都没有。
安娜不由有些纳闷，怀疑是自己记错了茶匙的用法，于是又在雅各布的面前做了一遍。雅各布立刻制止了她的行为，皱着眉告诉她，茶匙必须上下来回搅动，且不能碰到杯壁。
“先生最注重礼仪，”雅各布絮絮叨叨地说，“他见你这样，非训斥你不可。”
安娜没说，她已经在谢菲尔德面前这么做过了。
了解到谢菲尔德对她的纵容程度后，她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半夜做了噩梦后，她抱着枕头，偷偷溜进他的卧室，大着胆子和他睡在一起；缠着他去郊外野餐，并且一定要他用印着草莓图案的餐布；打开电视，把他从露台上拽进来，搂抱着他的腰，模仿电视上的华尔兹舞步。
他始终纵容着她，从不对她发火或生气。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他的情人。她再一次忘记了年龄上的差距，忘记了可能会经历的死别。她想，他们都这样契合、这样快乐了，他为什么还不和她在一起？
两天后，医生上门复诊。安娜发热的症状已完全消失，就是嗓音还有些嘶哑。她特别讨厌这副难听的嗓音，让她的撒娇变得像恼人的鹅叫。
医生复诊完毕，对谢菲尔德说道：“可能要再打一针。”
上次打针是在她昏睡的时候，所以这一次，算是她第一次打针——以前生病，都是布朗女士充当医生为她开药治病，她几乎没有去过医院，也不知道感冒发烧，原来要靠打针才能治好。
看见那长长的、锋利的针头时，安娜慌了。
她并不是不怕痛的女孩，从前之所以能忍受玻璃扎进脚掌的痛苦，是因为别无选择，不能忍痛就只能等死。现在不同了，她被谢菲尔德宠成了一个真正的天真少女，怕疼怕痛，连打针都害怕，必须要有人陪同，才有勇气去面对那根长长的针头。
安娜将头埋进谢菲尔德的怀里，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针头推进她的皮肉里，其实不是很痛，但她还是吃痛似的咬住了谢菲尔德的手臂。
他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训斥她，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她，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他无条件的纵容与宠爱，让她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
安娜知道，她不可能永远都是一副生气勃勃的少女模样，这两天，她最痛苦和最消沉的时候，面色暗淡，嘴唇焦干，几乎像个经历了妊娠的妇女。是谢菲尔德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顾，让她重新焕发了少女的光彩。
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能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女。
——
星期四，安娜的健康彻底复原了，她本想把星期五的课也旷了，老师却打电话过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让她明天一定要来参加考试。
于是，幸福的养病生活结束了。第二天，安娜满脸不高兴地被送去了学校。
朱莉见到她，激动兴奋地给了她一个拥抱：“还以为你会因为生病，错过这个试镜呢！”
安娜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上个星期，朱莉的爸妈想请她去参加一部电影的试镜。
不巧的是，这星期六，谢菲尔德答应了陪她去野餐，再加上她对这部电影的剧情一无所知，正要拒绝，朱莉却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剧本，硬塞进她的手里：“你先看看，下课再说！”说完，上课铃响起，她抓起书包，匆忙地奔向其他教室。
这堂课安娜就在这间教室，所以不怎么着急，她坐下来，把剧本夹在课本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随着剧情的深入，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痴迷狂热，到最后，甚至扑簌簌掉下泪来。
故事①的主人公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于是把伴随一生的相册拿了出来，决定一个一个地拜访相册上的故人。
然而，和他同时代出生的人，都没有他长寿，要么死在了战争的车轮下，要么死在了和病魔的对抗中。他一生没有娶妻，因此也没有子女，看着相册上的旧识接二连三地化为坟墓，不禁越发感到孤独。
就在这时，他翻到了一张旧照片，一个女孩穿着希腊式长裙，正坐在泳池边，朝照相的人微笑。照片是黑白的，他却透过这单调乏味的色彩，看到了女孩猫似的褐色眼睛，鲜红色的嘴唇。这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们只相恋了半年，就因战争而分开了。
他拿着照片，按照回忆找到了初恋情人的住所，却发现那里已变成一栋墙皮斑驳的旅馆。他四处探听初恋情人的下落，四周的人却告诉他，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追忆生命的旅程到此结束，他感伤地叹息了一声，住进旅馆，决定第二天再离开。
当天晚上，有人敲了敲他的门。他打开门，随即一愣，黑白照片上的初恋情人复活了，她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还是那样美丽，那样年轻，皮肤是性感健康的蜜褐色，嘴唇饱满鲜红，浑身上下流溢着叫人着迷的青春气息。她朝他露齿一笑：“老先生，要试试我吗？我很干净，没有脏病。”
经过一番长谈，他了解到，这女孩和他的初恋情人有一些血缘关系，至于多少，她不肯说，而他的初恋情人一生穷困潦倒，已经病逝多年。回想起过往的时光，他忍不住啜泣着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女孩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天真又世故地叹了一声：“啊呀，老先生，这世道就是这样的，您要是可怜您那死去的初恋的话，不妨和我睡上一觉吧，我快吃不起饭了！”
看到这里，安娜的心“砰砰”狂跳起来，隐隐猜到了后面的情节。就像她想的那样，男主角带女孩饱餐了一顿，把她送进理发店清洗头发——她那头浓密的棕褐色头发，已经有两个月没洗了，后半段打成了一绺绺死结，还抓出了两只虱子，只能剪成齐耳短发。
接着，他又把她送进医院，全面地体检了一番，她确实没有得脏病，却得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小病，身体比他这个八十岁的老人还要糟糕。
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居所，辞掉了原来的女佣，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她不会写字和认字，他就像个老师一样，教她读写。她每完成一份字迹工整的作业，他就奖励她1美分硬币。
女孩一直以为男主角带她回来，是为了得到她的身体，但他从没有提出那样的要求，如同一个好心而恪守教条的天主教教徒，只想教化她，对她的回报完全不感兴趣。
时间一久，她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用他教导她的文字，写下了一篇拙劣却热烈的情诗。她开始勾引他，试图让他回应自己的爱情。他被她大胆、热情的行为吓住了，同时也被她的纯真和纯朴吸引了。
一番波折后，两人终于决定面对彼此的真心。男主角问她，可能今年圣诞节我就会死去，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有勇气面对这件事吗？
女孩吸了一口烟，笑盈盈地喷出烟来：“我的爱人，我都敢爱上你了，还有什么事不敢面对的呢！”
安娜魔怔似的盯着这句话，反复地看了好几遍。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感觉灵魂都被这句话触动了——这不像是对男主角说的，更像是对她说的，一下帮她解答了所有的困惑。
是啊，她都敢爱上谢菲尔德了，还有什么事不敢面对的呢。
一颗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打在了剧本上。安娜深深地埋下头，听见自己欢喜地抽泣了一声。真好，真好，她没有错过这个故事。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黑夜中孤独前行的旅人，没有同伴，也找不到先人的脚印，只能自己摸索着前进。
这个剧本虽然还是没能给她的爱情一个明确的定义，却让她知道，原来她的爱情也是能被认同，能被拍出来的！
特别是女主角最后那句话，她太喜欢了，喜欢得一直掉眼泪，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下课铃一响，安娜立即冲出教室，找到朱莉，重重地抱住了她：“谢谢你，这个剧本我特别喜欢！”
朱莉第一次被她这样热情地拥抱，有些发蒙，不过她见安娜这么高兴，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38章
朱莉有些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剧本让安娜这么开心。她对文学不感兴趣，看了个开头，发现是八十岁老人的故事, 就没继续看下去了。
安娜的反应让她重新翻开了这个剧本, 却越看越胆战心惊。作为一个普通人, 她实在无法接受八十岁老人和妙龄少女的爱情故事。
八十岁是什么概念？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安活到八十岁，全世界平均寿命才六十一岁。
八十岁不仅意味着老，还意味着他的寿命已归死神所有, 随时会在清晨的鸟鸣中死去。和这样一个半只脚踏进坟墓里的老人谈恋爱……真的能叫爱情吗？
朱莉想不出答案。说实话, 要不是这剧本改编自某位文学大师的作品, 而那位文学大师已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她差点要以为这是一个变态创作的小说。毕竟这世界上的人那么多, 一个妙龄少女为什么要爱上一个耄耋老人呢？人老了以后多丑呀，体味难闻就算了, 浑身上下还长满了可怕的皱纹和褐斑, 有的瘦脱相的老人甚至像披着人皮的骷髅……朱莉想着想着, 打了个寒颤。
可能那个文学大师是为了批判某个社会现象吧。假如是歌颂这样的爱情，她真的没办法接受，光是想想都是一身鸡皮疙瘩。
朱莉的父母是杂志社的老板，姐姐是杂志社的记者，哥哥是奢侈品牌的模特,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的风气，要是安娜演了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她会成为也猎奇的性符号，男人们只要看见她, 脑中就会浮现出她和八十岁老人亲近的画面。
人们谈论起她时，也不会再以她的名字称呼她，而是用一个代称，比如“那个爱上八十岁的少女”。她会收到各式各样的骚扰信件，因为那些男人会认为，她连八十岁的老人都能接受，为什么不能接受他们呢？
想到这里，朱莉捏着剧本，很想劝安娜不要参加这部电影的试镜，但想到这剧本是自己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又说不出口了。
安娜早就注意到了朱莉异样的表情，只是假装没看见，她没想到朱莉居然会主动开口：“安娜……对不起，我事先没有看剧本，不知道是这样一个故事……要不你明天别去试镜了吧？我让我爸妈给你找个正常的剧本？”
安娜眨了眨眼：“你觉得这个故事不正常吗？”
朱莉把安娜拽到走廊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太不正常了！安娜，你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么残酷，曾经有个女演员演了一部有关恋.童癖的电影，至今都能收到那些恋.童癖的骚扰信件。人们只要看见她，就会想起恋.童癖，有的杂志甚至胡编乱造她的身世背景，说她本人也曾被恋.童癖侵犯过。”
安娜听了朱莉的劝告，不难过也不生气，更没有任何想要退缩的意思。自从看见那句话以后，她就变成了一个英勇的女战士，灵魂前所未有的高大，能面对一切困难。
她只是坚定了要拿下这部电影的决心。
——
安娜虽然变成了女战士，却还是要参加期中考试。
漫长的考试结束后，安娜琢磨着，这部电影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因为要是拿不下这部电影，就她这个考试成绩，无论如何也俘获不了谢菲尔德的芳心。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安娜走出校门。雅各布伸手接过她的书包，笑着问道：“考得怎么样？”
没有哪个差生喜欢被这样问。安娜对他做了个鬼脸，一阵风似的掠过他，钻进车里。只不过一个白天没见到谢菲尔德，她就想他得要命，恨不得咬他两口。然而，她咬了个空，车内空无一人。
安娜摇下车窗，蹙眉望向雅各布：“他人呢？”
雅各布坐进驾驶座，把她的书包扔在副驾驶座上，含糊地答道：“有事。”
“什么事？”
“见人去了。”说完这话，雅各布立刻转移了话题，“期中考试考得不好没关系，还有期末考试呢。”
安娜盯着他的侧脸，冷不丁问道：“是去见他的前妻了吗？”
雅各布哑了一下，半晌才说道：“安娜，这是无法避免的交际。”
安娜一点头，没有说什么。她侧头望向窗外，攥紧拳头，强忍住想要尖叫怒吼的冲动，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喜欢谢菲尔德的代价——他比她早生了几十年，有前妻和子女很正常，她要是比他早生几十年，也会有前夫和子女。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安娜粗野地低骂一声：“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骂完，她拍了拍雅各布的座椅，不客气地逼问道：“是他哪一任妻子？”
雅各布思索片刻，觉得不要告诉她为好：“你不认识。”
安娜却气冲冲地打了一下他的头：“你不说我怎么可能认识？”
她像个小流氓似的逼问半天，总算逼问出了前妻的名字——罗丝&#183;罗伯茨，她之前在图书馆杂志上看见的成熟女郎。想起罗伯茨美艳的脸孔，性感的气质，安娜合抱起胳膊，气得直撅嘴，一颗心咕噜咕噜地往外冒酸水。
雅各布从后视镜望见她这副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她真的还是个孩子，连吃醋都带着一股孩子气。
安娜不知道自己表现得特别孩子气，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拿下那部电影，成为大明星，向全世界宣布谢菲尔德是她的情人，让他再也不好意思和他的前妻会面。
于是，回到家后，她立刻跑到顶层的阳光房，专心致志地琢磨起剧本来。
女主角的性格、经历和心理活动，和她有些相似，她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就背下了台词。
不过，试镜的要求有两个：一个是，根据女主角经历设计一段生活化或具有冲击力的情境进行表演；另一个是，选择一段你认为最能代表女主角的片段进行表演。
安娜拥有绝佳的表演天赋，却没有绝佳的创作天赋。她苦思冥想半天，决定求教谢菲尔德怎么设计情境。
谁知，这老家伙直到晚上才到家。她顿时把试镜的事抛到了脑后，像一头凶悍的小鬣狗般，猛地扑到谢菲尔德的身上，耸动着鼻尖，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要有一丝不属于他的香水味，她就能活吃了他！
——
谢菲尔德有些醉了，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安娜的脸庞。
他和罗丝&#183;罗伯茨是偶遇。当时，他有事需要去市政厅一趟，刚出来就碰见了罗丝。他对她点点头，还没有说话，罗丝先笑了：“别人都说我越老越年轻，我怎么觉得你才是那个越老越年轻的人呢？”
谢菲尔德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罗伯茨女士。”
“叫我罗丝。喝一杯？”
谢菲尔德看了看腕表，离安娜放学还有一段时间，于是点点头，说：“可以。”
即使已经五十多岁，罗丝依然充满了性感的女人味，走在大街上，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回头看她。谢菲尔德却始终保持礼貌到疏离的态度，连贴面礼都隔着一指的距离。
罗丝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这男人就是这样，心里只有工作，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她以前最喜欢看他礼貌却冷漠地回绝其他女人，直到有一天，亲身经历了这样的冷漠，才知道有多么苦涩。
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理性冷静，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的男人适合远观，适合仰望，适合成为人生导师，什么都适合，唯独不适合成为一个丈夫。
她让司机开往郊外的一家酒庄，却见他又看了一眼腕表，忍不住开口说道：“据我说知，你没有再婚。”
谢菲尔德没有侧头，低沉而上扬地“嗯”了一声。
罗丝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你不停看表的样子，很像那些害怕错过约会的高中男生。”
谢菲尔德轻笑一下，手肘搁在车门的扶手上，看向车窗外，没有接话。话题到此结束。
一路上，罗丝一直在打量谢菲尔德。她是个自信得接近傲慢的女人，不会像小女孩一样偷瞟，眼神从来光明正大，豹子般充满侵略性。
不得不说，谢菲尔德确实有冷漠的资本，他拥有雄厚可观的财富，几近完美的外貌，温和却疏冷的独特气质。这样的男人就算老了，也招人喜爱。
罗丝从未放弃过与他再续前缘的机会，接受采访时，也时不时会带上他的名字，希望有一日能接到他叙旧的电话，谁知这一年来，谢菲尔德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难道他喜欢上别的女人了？
不可能。以她对谢菲尔德的了解，经历了三段失败的婚姻，他对婚姻的态度会变得慎而又慎，甚至不婚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是为什么呢？是她在他那里，彻底失去了女性的魅力了吗？
罗丝不肯承认这一点。
酒庄内有一个蓝盈盈的湖泊，湖边摆放着白漆桌椅。罗丝故意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走过来，倒进杯子里，没有加水，只加了一些冰块。她把杯子推到谢菲尔德的面前，浅笑着说道：“让我看看你的酒量。”
谢菲尔德看一眼酒杯，眯起眼：“你想灌醉我？”
“不可以吗？”她故作天真地反问道，仰头一饮而尽，朝他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我喝了，你呢？”
谢菲尔德只好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杯。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再加上这是窖藏多年的烈性酒，几杯下去，头脑不由有些眩晕。见她拿起酒瓶，准备继续倒酒，他忍不住皱皱眉，低斥了一声：“不要胡闹。”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面前的人是罗丝&#183;罗伯茨，并不是安娜。
罗丝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暧昧的气息。她自信地笑了，这男人果然没有忘记她，没有联系她，估计是因为拉不下面子吧。她走到他的身后，帮他脱下了外套，正要扶他去酒庄的客房，却在外套的衣袋里，摸到了一串类似手链的东西。罗丝的心“咯噔”一下，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条草莓色的编织发绳。
只是一条发绳的话，当然不会引起她的注意，关键是这条发绳上，缠着两根褐色的头发丝。罗丝把发绳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嗅到了一股少女的发香。
她顿时不可置信地望向谢菲尔德，怪不得这一年来，他没有亲近任何女人，也没有联系过她，原来和别的女人连私生女都有了。
她失望至极地把发绳丢到桌上，转身就走，走之前还去酒窖里拿了几瓶昂贵的好酒，对老板说，全记在谢菲尔德的账上。
直到傍晚，谢菲尔德才勉强从酒醉中恢复神智。他揉着眉心，先结清了账单，然后打电话让雅各布开车过来。
临走前，他不忘拿走桌上的发绳。走进车厢里，他一边轻揉着太阳穴，一边问雅各布：“安娜怎么样？”
雅各布实话实说：“她知道了您和罗伯茨女士见面的事。”
谢菲尔德平静地点点头，醉酒让他的思绪有些迟钝，他听完雅各布的话，毫无危机感，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手上的发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从衣袋里跑到桌子上。
回到别墅，谢菲尔德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走上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走进浴室里，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安娜，推倒在床上。
她穿着他最不喜欢的露脐上衣、亮红色胸罩和超短裙，浅色的上衣根本遮不住胸罩的颜色，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他的面前。不可否认，这样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别样的青春活力，但一想到她内衣的颜色被其他人看过，他心里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
遇见安娜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善妒，一点儿小事都能诱出他的嫉妒心。
谢菲尔德闭上双眼，平定了一下不悦的情绪，低声命令道：“安娜，去换件衣服。”
安娜完全不听他的命令。她弯下腰，使劲儿地嗅了嗅他的脸孔、颈间和衣领，嗅到了浓烈而刺鼻的酒味。她讨厌酒味，一闻到酒味，就会回想起被布朗女士殴打的记忆。虽然布朗女士已经去世了，但她还是讨厌。
安娜忍不住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不高兴地说道：“要你管！”
她似乎吃了草莓味的糖果和口香糖，唇齿萦绕着甜香和薄荷清香，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呼吸有些乱了。
安娜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踢掉脚上的拖鞋，整个人都趴在了床上。他看见她袜底发灰的学生短袜，汗津津的、中间凹陷的脊梁骨，系在脖子上的亮红色的胸罩带子，以及后颈上毛茸茸的短发。
这一瞬间，他距离成为魔鬼，只有一步之遥。
谢菲尔德侧过头，闭上眼睛，伸手把她推开了一些，竭力克制着某种隐秘的、邪恶的、危险的冲动。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低骂了一句粗话，四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身边，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恶狠狠地逼问道：“老东西，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松手，安娜。”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爬到了他的身上去。她那两条蜜黄褐色的、健康有力的腿就在他的两侧，上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晃动，露出一半未曾被阳光晒到的苍白的圆润形状……他的头脑中嗡响一声，思绪一片空白，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反应——把安娜推下了床。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安娜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以说是毫发无伤，自尊心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她走到床头，拿起鹅毛枕头，气冲冲地扔向谢菲尔德：“你前妻请你去喝酒的时候，你怎么不像这样推开她！讨厌你，老色狼！就知道欺负我！”
骂完，她用劲地“哼”了一声，跺跺脚，噔噔噔地跑了。
谢菲尔德将手搭在眼睛上，缓缓吁出一口气，许久，才从某种迷乱的、罪恶的欲望中挣脱了出来。
——
安娜原本想让谢菲尔德陪她去试镜，被他推下床后，直接取消了他陪伴试镜的资格。她趴在床上，咬着铅笔上的橡皮，根据自己的理解，自食其力地写了一段台词。
试镜时间是早上九点钟，第二天，她不到七点钟就醒了，本想去洗个澡，想到女主角两个多月没洗澡，她又忍住了洗澡的冲动。
安娜回忆着布朗女士的模样，把眉毛刮成两道弯弯的细眉，在眼窝抹上灰蓝色的眼影，贴上厚厚的假睫毛。她旋出口红，把嘴唇涂得又红又大，又在颧骨上抹了一点儿口红——布朗女士没钱买腮红的时候，经常这样做。
化完妆，她用发油故意把头发抹得油腻腻的，然后在沙发的缝隙里，扯出一条忘记洗的裙子。穿上后，她跑到谢菲尔德的卧室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他似乎醉得不轻，到现在都还在睡觉。她撅着嘴，暗骂了一句“老色狼”，然后从老色狼的外套里，掏出红木烟盒，抽出两支香烟，塞进裙子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本想不着痕迹地离开，眼珠一转，又悄悄爬上了他的床。
她轻轻地、缓缓地爬到床头，比一只警惕的猫儿还要轻盈。谢菲尔德还在睡觉，没有醒来。她于是掏出口红，咬下盖子，在床头柜上写道：总有一天，我会告诉所有人，我爱你。
她想了想，又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把口红放进裙子口袋里，安娜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出谢菲尔德的卧室，跑到雅各布的房间前，“砰砰砰”地用力敲门。雅各布打开门。她直接把试镜地址塞进他的怀里：“带我去这里，别告诉谢菲尔德。”
雅各布看着手上的地址，说实话，吓了一跳。
正是他昨天去接谢菲尔德的地址。
他第一反应是，安娜想去找罗伯茨大闹一番，但看着她的打扮，又觉得不太可能——哪个女孩会打扮成风尘女子的样子，去找情敌的麻烦呢？
雅各布压下心中的诧异，试探地问道：“去这里干什么？”
“我要去试镜一部电影。”安娜看了看时钟，发现已经接近八点，立刻把雅各布推进了卧室里，“别问了，去换衣服，我要迟到了！”
——
罗丝&#183;罗伯茨的副业是投资电影，安娜在表演上有天赋，这两人有交集很正常。但经过昨天的事，罗丝显然对谢菲尔德余情未了，安娜又近乎狂热地爱着谢菲尔德，要是她们发现彼此是情敌，会发生什么事？
想到这里，雅各布打了个冷战，决定装聋作哑，只要这两人不问，他就不说。
把车开进酒庄，湖边已经有许多漂亮女孩在背台词。她们有的人还在读书，穿着过膝连衣裙和白色短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水灵灵的蓬勃朝气；有的人已经是好莱坞的新人，带了折叠椅和遮阳伞，一边坐在椅子上背台词，一边被专业化妆师打理造型。
那些化妆师非常专业，为她们化妆时，既保留了她们原本的五官特点，又凸显出女主角的风尘气息。相较于她们的装扮，安娜的妆容简直有些幼稚和邋遢。
安娜忽然发现自己想象得太简单了，这只是试镜，并不是已经确定女主角就是她，她还要经过层层比较与筛选，才能拿到这个角色。
能收到试镜邀请，说明这些人和她一样拥有表演天赋，她们其中一些人甚至有参演电视剧或电影的经验，和这些人相比，她的天赋和经历是那么不值一提。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车窗上看了看自己的造型，眼皮上的灰蓝色眼影已经有些晕开了，看上去就像浣熊的眼睛般可笑。
其实这样才是正常的，一个卖笑女郎哪有闲钱去买高级化妆品？安娜见过真正的卖笑女郎，她们的妆容都显得死板、僵硬，粉底是由米粉末制成，糊在脸上还会起皮儿。
安娜以为表演需要真实，所以用的都是10美分店的化妆品，然而现在看着周围人精致的妆容，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也许那些人才是正确的呢？
她倒退一步，下意识拽住雅各布的衣摆晃了晃，颇沮丧地问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很蠢？”
雅各布愕然地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要试镜的是一个又脏又穷的卖笑女郎……我以为穿脏衣服，往头上抹发油，用廉价化妆品化妆才是正确的，可是其他人都穿得很整洁，也没有往头上抹发油，而是戴乱蓬蓬的假发。”她越说越沮丧，一只脚踢来踢去，“这部电影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要拿下来……你说，我该不该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过来？”
雅各布想了想，说：“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像你喜欢先生这件事，就连先生都觉得不正确，你不也坚持下来了吗？你以后总会碰见这种情况，这种时候，除了坚持自己的想法，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他忽然被安娜搂住了脖子，她蜜黄褐色的胳膊总是热烘烘的，仿佛带了阳光的气息，让他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谢谢你，雅各布叔叔。”说完，她松开他的脖子，原地跳了两下，扯了扯喇叭花儿似的裙摆，朝试镜的队伍跑去。
这些天，他一直避免私底下和她接触，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雅各布摇摇头，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这大概是先生交给他的最艰难的任务。

第39章
一般来说, 试镜都是先抽签排序，然后在封闭的房间内单独进行。这部电影却把试镜地点设置在湖泊边上，让演员们能看见彼此的表演。
这个规则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但看在导演、编剧和制片公司都是业内顶尖水平的份上, 他们抗议了一会儿, 还是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上前抽签。
抽到“第一”的女演员，是一个皮肤晒成金褐色的女孩子。她今年刚满17岁，却已经客串过好几部小有名气的电影。她穿着紧身连衣裙, 笑容妩媚而自信, 蹦蹦跳跳地走上去：“大家好, 我是露茜。”
导演是一个脸庞瘦削、神情稳重的中年男人，他翻了翻露茜的履历, 说道：“简单介绍一下你要表演的片段。”
“男主角在旅馆留宿，女主角敲门, 两人初见。”
“好。”导演点点头, “那开始吧。”
话音落下, 露茜的眼神一变，带上了一丝风尘气。她掏出一个小镜子，补了补口红，故意把亮红色的口红画出了嘴角。然后，她张开双唇, 用纸巾擦掉了嘴角和门牙上多余的口红。这个小动作，一下把少女爱美的特质勾勒了出来。不少人频频点头。
她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几秒钟，门似乎打开了，她立刻眨眨眼, 露出一个诱惑媚人的笑容：“老先生，要试试我吗？我很干净，没有脏病。”
这个片段不是重头戏，就算正式剪辑出来，也不会占用全片太长的时间。露茜的表演很简洁，也很熟练。导演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表演一下你自己设计的情境。”
露茜设计的情境是，有一天，女主角没能揽到客，用仅剩的钱买了一块面包，她刚咬了一口，就在路上看见了一只垂死的小猫。女主角的恻隐之心发作了，蹲下来，掰开面包，分了一半给小猫。她一边喂猫，一边倾诉自己的难处。
试镜都是无实物表演，露茜却像真的看见了一只垂死的小猫般，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在场许多女孩都还在读书，对表演的理解还很浅显。在她们的眼中，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而流畅地说出台词，就已经很厉害了，更不要说这种“眼泪说来就来”的本领。此时此刻，她们都朝露茜投去了佩服的目光。有些自信心不足的人，甚至生出了退意。
露茜的试镜结束后，导演和编剧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评价，只是让工作人员去叫下一个。但在场有表演基础的人都知道，除去天才，刚满17岁的女孩能演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甚至能说是这个年龄段所能达到的最佳水平。
“第一”的表演是如此完美，“第二”的压力不由很大，演到一半，就涨红了脸颊，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第三”虽然不像“第二”那么紧张，稳打稳扎地表演了下来，情绪控制能力却完全不如露茜，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就这样，试镜进行到一半，尽管还有一半的人没有试镜，许多人心中却已笃定：如果后面那些人的表演，做不到比露茜更亮眼的话，那女主角极有可能就是露茜了。
——
安娜是倒数第五个试镜。
她坐在椅子上看剧本时，有几个女孩一直交头接耳，对她指指点点。要是平时的她，早就劈头盖脸地骂回去了，现在却不行，她马上要扮演的女主角，是一个快吃不起饭的卖笑女郎，没钱去澡堂，也没钱打理自己，浑身上下唯一的化妆品，可能是一支已经用到头的口红，必须用手指头蘸出红色，才能往嘴上抹。
这样的她，连温饱都成问题，哪里还有力气和别人对骂？
所以，她只是笑盈盈地看她们一眼，低头继续看剧本。
叫到她的时候，她油腻腻的长发、浣熊似的黑眼睛、鲜红色的大嘴惹得周围人都哄笑起来，甚至有人高声嘲笑道：“我的上帝，这也太丑了，现在的女孩为了博出位，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很快，那人就受到了工作人员的警告。导演看了看安娜的资料，缓缓说道：“安娜&#183;布朗，对吗？很有意思的造型，可以跟大家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吗？”
安娜对他笑了笑，摸出裙子口袋里的香烟——为了让谢菲尔德的香烟显得廉价，一路上，她都在故意揉搓烟纸。她咬着香烟，走到导演的面前，一只手撑着桌子，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可以借个火吗？”
她那对涂了灰蓝色眼影的大眼睛，野猫似的闪闪发亮，有一种娇媚、懒散却充满生气的魔力。有那么一刹那，所有看见安娜正面的人，都觉得剧本里的女主角，从白色的打印纸上妖媚地走了出来。只能看见她后背的人，却觉得她在装神弄鬼。
“这女孩真聪明，知道跟导演互动，”有人对同伴讥讽地说，“这点儿小心思要是花在造型上，说不定能把露茜比下去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露茜看她一眼，用剧本扇扇风，淡淡地说道：“别什么人都拿来和我比。”话落，她戴上太阳镜，躺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完全不关注安娜的表演，似乎安娜对她毫无威胁性。
导演看着安娜，拿出打火机，为她点燃了香烟。
安娜抽了一口，抬起脸来，对着空气喷出一口烟。她在云雾般的烟雾中，天真地、柔和地、含讥带讽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试图博取同情的可怜语调说道：“您要是经历过真正的贫穷，就不会问我这样的话了。”
一时间，连导演都有些分不清，这个女孩是在表演，还是真的经历过这样的贫穷。
他停顿了几秒钟，说：“那开始吧。”
安娜选择的片段和露茜一样，她却没有像露茜那样拿出一个小镜子来补妆。上场前，她去了一趟盥洗室，故意把廉价口红掰断、磨平，剩下短短的一截，用手指头挖出了一个小坑儿。
她没有马上把那支掰断的口红拿出来，而是原地走了一会儿，半晌，终于找到反光的地方般，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才拿出那支口红，打开盖子，用手指头蘸了一点儿鲜红，抹在嘴唇上。
她涂抹得很小心，作为一个一贫如洗的卖笑女郎，这是她最后的揽客武器，一丝一毫也不能浪费。涂完口红，她又扭了扭身子，甚至把手伸进领子里，调整了一下胸罩的位置。浓重俗艳的妆容下，她的举止世故又性感，表情却让人想起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因为她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沧桑。
与安娜的表演相比，露茜演的根本不是贫穷的卖笑女郎，而是一个即将和男友去约会的早熟女高中生。
刹那间，嘲笑声消失了，鄙夷的讨论声也消失了，最开始高声嘲讽安娜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都是有表演基础的演员，表演不仅考验演员对眼部与脸部的肌肉控制能力，还考验对人物的理解和共情能力，甚至有时候会考验创作能力，因为导演和编剧不可能把剧本上的每个细节都细化到位，演员只能自己去共情、去理解、去创作。
安娜对人物的理解，显然在露茜之上。
她敲了敲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女主角常年在贫民区游荡，第一次见到这么长寿的人。长寿，意味着富有，或生活安稳。不管怎样，这老家伙身上绝对有点儿小钱。
安娜两眼顿时放出热辣辣的亮光，把领口往下扯了扯，对他露齿一笑：“老先生，要试试我吗？我很干净，没有脏病。”
有了她前面的惊讶，后面这句“老先生”才显得合情合理。有人开始回想露茜的表演，发现她几乎是开门的一刹那，就露出了诱惑媚人的笑容，似乎早就知道门后是一个老人，情绪上没有转变就算了，也看不出人物的行为逻辑。
假如没有安娜的表演，露茜的表演完全称得上这个年龄段的最佳水平，有了安娜的表演后，她的表演竟然被衬得漏洞百出。
想起露茜之前说的“别什么人都拿来和我比”，不少人朝她投去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惹得露茜一把摘下太阳镜，恼怒地摔在地上：“看什么看！”
试镜的剧本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乎找不到女主角情绪激烈起伏的戏份，所以许多人到第二轮表演时，表演的都是女主角哭喊或争吵的情节，以展示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也有人设计了较为生活化的情境，却显得平淡如白水，还不如上去哭闹一场。
安娜设计的情境，是剧本上一笔带过的剧情：女主角对男主角念自己写的情诗。
她走到椅子后面，一手撑着椅背，另一手背在身后，捏着那张写了情诗的纸。即使化着浓妆，也掩盖不了她脸上甜蜜而羞涩的红晕。她似乎紧张极了，一会儿搔搔后背心，一会儿用脚尖辗轧着草地。几秒钟后，她两条胳膊撑在椅背上，弯下腰，故意展现出自己从后颈到腰部下方的迷人曲线。
“我写了一首诗……”她小声说，“给你写的。”
外人只看到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只有安娜自己知道，她透过夏日炽热、亮闪闪的阳光，看见了一张温和却疏冷的脸庞。他轮廓冷峻，脸上有许多苍老的纹路，还有一双罕见的、令她一见钟情的灰蓝色眼睛。
她爱他，却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差距而悲伤流泪。他是她的爱情，是她的勇气，是她走到这一步的动力。只要想起他，她浑身上下就充满生气蓬勃的勇气，能迎接一切困难。
所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哭，也没有像他们一样露出难过的表情，而是热烈痴迷地注视着那个爱情的幻象，柔和地吟诵出自己写的诗句。
安娜创作的诗句，说实话，非常一般。但正是因为这诗句是如此拙劣、稚嫩，竟像是女主角亲自写出来的一般。
当她念到“我爱你，我的爱人；我不是一个纯洁的女子，但我愿将纯洁的爱情献给你”时，连假装看不见她表演的露茜，都被她纯朴而狂热的情感打动了。
似乎真正的女主角，就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无时无刻都精力旺盛、活泼热情，因为她要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绝对不会爱上一个随时会死去的老人。
她似乎就该是安娜表演的这样，天真又勇敢，世故却纯朴，幼稚而乐观，是盛夏炎热到极点的晌午，天空在树梢上播下的一颗赤褐色的火种，把本已不毛的荒野燃烧成生机勃勃的鲜红色。
安娜的表演结束后，导演和编剧对视一眼，低声讨论着什么，迟迟没有让工作人员去喊下一位。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在犹豫，是直接选用安娜，还是再看看其他人的表演。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女声响了起来：“就这个女孩吧。”
安娜眨眨眼，回头一看，就见一个金棕色头发、相貌艳丽的成熟女郎正朝她缓缓走来，居然是她之前在杂志上看过的罗丝&#183;罗伯茨，谢菲尔德的第三任前妻。
顿时，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后退一步，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罗丝没有她那么多顾虑，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进怀里：“她的表演很有灵气，我很喜欢，是我心目中女主角的人选。”

第40章
近距离观察罗丝, 她的五官比杂志上还要浓艳，肌肤像牛乳一样白皙，头发、眉毛和睫毛都是淡雅的金棕色。她和谢菲尔德一样, 拥有高贵到疏离的贵族气质。或许她本身就是一个贵族。
罗丝尽管气质疏离, 体温却非常温暖。安娜被她搂在怀里, 神思有些恍惚，莫名想起了布朗女士。
罗丝见她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还以为她是个腼腆害羞的小姑娘, 笑着拍拍她的肩：“不要紧张, 小美女。你爸爸妈妈来了吗？我想跟他们谈谈电影的事儿。”
安娜还是很恍惚, 假如罗丝对她恶语相向，她可以用尖嘴薄舌的姿态还击回去, 但罗丝的态度至始至终都像长辈一样温厚，导致她只能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没有爸妈, 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跟我谈吧。”
罗丝揽着她的肩膀, 低声说了句“抱歉”, 想了想问道：“你还没吃午餐吧，那我们边吃边聊？”说着，她轻笑一下，捏了捏安娜的脸颊，“顺便洗洗你这花猫似的脸蛋儿。”
安娜冷不丁被捏了一下脸, 却很奇怪地没有生气。她抬起脸来，看了罗丝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安娜被罗丝拐到了酒庄的套房。
罗丝没有子女，遇见谢菲尔德之前, 她曾有一段长达十年的婚姻。当时，她非常迷恋她的前夫，甚至为了他，以39岁的高龄怀孕。怀孕二十周后，她发现对方在外面包养了好几个情妇，有个情妇甚至已经和他在一起十二年，比他们的婚龄还长。
罗丝没有伤心，也没有绝望，直接去允许堕胎的州做了引产手术，然后宣布和前夫结束婚姻。她的果断与决绝，令她的前夫震惊，也让整个美国震惊。有人说她这样的女人已经泯灭人性，连二十周的胎儿都能忍心杀害。一些女权主义者却将她奉为先驱者，认为女性都该像她这样，掌控自己的身体。
不管怎样，因为高龄引产，罗丝永久失去了成为母亲的权利。离婚以后，她尽管事业蒸蒸日上，却总是梦见那个被她亲手扼杀孩子，梦见她是个甜美可爱的女孩，和她一样有着金棕色的头发、牛乳色的皮肤和健康苗条的身体。
安娜的形象虽然和她梦里的女儿大相径庭，但她表演时那股蓬勃的朝气，却让罗丝觉得，假如她的孩子还活着，应该就是这样勇敢、充满生气、敢于面对一切困难的女孩——假如她的孩子还活着的话。
走进酒店的套房后，安娜总算从罗丝的怀里逃了出来。她揉了揉胳膊上被搂出来的鸡皮疙瘩，去盥洗室慢吞吞地洗掉了脸上的浓妆，露出了底下蜜黄色的肌肤、黑乌乌的眉眼、鲜红色的嘴唇。
安娜知道自己天生一副好相貌，让男人喜爱，让女人厌恶。她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珠儿，幼稚又得意地幻想着，罗丝见到她的真面目后，嫉妒得咬牙切齿的样子，这样她就有理由和罗丝大吵一架了。
谁知，罗丝看见她的真容后，非但没有厌恶和嫉妒，还把她狠狠夸奖了一番。
安娜听着听着，脑袋就垂了下去，两只脚的大脚趾充满羞耻地蹭来蹭去，脸庞和耳根浮现出苹果似的红光。
她十分烦恼地想，这个女人可真烦人。
罗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安娜的心中，是一个烦人的女人，还搂着安娜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漂亮的小甜心，我叫罗丝&#183;罗伯茨，你可以叫我罗丝阿姨。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罗丝过于亲和的态度，让安娜苦恼得直咬手指甲。她理智上把罗丝当成情敌，感情上却做不到无视罗丝的笑脸，不管不顾地仇视对方。她只能低下头，烦躁不安地嚼着手指甲，咕哝似的回答道：“安娜&#183;布朗。”
罗丝以为她低头嚼指甲是因为紧张和腼腆，于是笑着鼓励道：“不要紧张，安娜。我投资了十多部电影，有天赋的演员见了不少，你是第一个打动我的演员。相信我，你以后肯定大有作为。”
安娜听了她这句话，更加苦恼了，恨不得扯着头发大喊“你别夸了”，但她说不出口，只能皱起眉头，绞着十根手指，脚在地上擦来擦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大大的、烦闷到极点的“啊呀”。
跟罗丝相处的感觉，与跟谢菲尔德相处完全不一样。谢菲尔德虽然很纵容她，也很关心她，却因为性格和性别的关系，不会像女性这样温柔细致。罗丝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后，摆在她面前的蛋糕、面包和果汁，就都换成了草莓味。过了一会儿，她见安娜的头发披散着，不方便低头用餐，又去拿了一条粉红色的莱茵石发绳，递给她。
必须得承认，就算布朗女士从坟墓里走出来，来到她的身边，也不可能比罗丝对她更细心了。
安娜拿着莱茵石发绳，盯着桌上香喷喷的草莓蛋糕，咬着下嘴唇，简直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如果没有谢菲尔德的话，她和罗丝肯定可以和睦相处——罗丝的长相和气质，都是安娜梦寐以求的理想型。她要是个电影明星的话，安娜绝对会不吃不喝地攒下生活费，去电影院反复观看她的电影，模仿她的一颦一笑。可惜，没有如果。她是谢菲尔德的前妻，她们注定是情敌，不可能成为好朋友。
想到这里，安娜有些烦躁地叹一口气，叉起蛋糕，咬了一大口，把一切错处都归咎到了谢菲尔德的头上。
甜点吃到一半，导演和编剧来了，三个人凑到一起夸奖安娜的表演天赋。安娜原本最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却因为这赞美的队伍里，掺杂了一个情敌，听得头都抬不起来，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对付不了情敌的赞美，只好敞开肚皮，去对付桌上那些小蛋糕，一声不吭地吃了个干净。
许久，罗丝终于想起正事，要和她签订合约。她并没有因为安娜高中生的身份而敷衍她，反而一条一条地、事无巨细地给她讲解合约的内容。
安娜听得昏昏欲睡，注意力全集中在电影开机的日子，好家伙，完美避开了期末考试那几天。这个发现，让她本就不晴朗的心情，变得更加阴郁了。
签完合约，罗丝站起来，准备开车送她回家。安娜顿时被这个提议吓得清醒过来——要是被罗丝看见车里的雅各布，那还得了，连忙婉拒了罗丝的好意。
罗丝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有些讶异，又有些好笑地说道：“小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女同性恋，没有要潜规则你的意思，只是很欣赏你的才华，再加上你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去世很多年的女儿，所以才这么关照你，你不要误会。”
安娜听见她这么说，烦恼得脸都蹙了起来：“唉，我知道你不是女同性恋……唉，我……唉！”她只是不想让罗丝和雅各布碰面而已，罗丝是谢菲尔德的前妻，绝对认识雅各布。
她一开始着了魔似的想跟罗丝吵架，真正有了能吵架的机会后，却怯懦地退缩了。为什么，说不清楚。她觉得罗丝这女人简直像女巫一样邪性，三言两语就把她夸得晕头转向。安娜自认为脸皮挺厚，所以肯定是罗丝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术，把她的脸皮硬生生说薄了。
说不定，这坏女人早就知道了她和谢菲尔德的关系，这么做是为了看她的笑话。反正不管怎么样，这女人不好对付，先回到谢菲尔德那里冷静一下再说。
罗丝看着安娜烦闷焦躁的表情、挪来挪去的右脚，明白了过来，可能这女孩的家境比较窘迫，不好意思让外人知道地址——怪不得刚刚签订合约的时候，她写的是学校的地址。
这么想着，罗丝打开皮夹，给了安娜名片和打车费：“好，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安全到家后，记得给我回个电话。这是我在酒庄的电话号码。”
安娜拿着罗丝的名片，以及5美元的巨额打车费，欲言又止，差点没把下嘴唇咬出血来。她充满纠结地看了看罗丝的脸庞，皱起眉毛，发出一丝沉重的、郁闷的、牙疼似的叹息，然后，小声地说了句“再见”，转身跑向了酒庄的停车场。
雅各布见其他女孩都从酒庄里走了出来，却迟迟不见安娜的身影，正要进去找她，却见她满脸不高兴地跑了出来。他扶住她的肩膀，还以为她是因试镜落选而不高兴，刚想安慰她，就被她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嘴：“啊呀，讨厌死了，你别说话！”
雅各布：“……”
雅各布拿下她的手，努力忽视心中那种被羽毛挠似的感觉，问道：“谁欺负你了？”
他却不知道，安娜不高兴的正是没有人欺负她。她是真的没想到，谢菲尔德的前妻居然是这种集优点于一身的女人——不仅相貌美丽，气质高贵，对她还十分温柔，比她的母亲还要细心和细致，导致她虽然拿到了角色，被罗丝、导演和编剧狠狠夸奖了一通，却仍然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
这样的情况下，雅各布无论问什么都是错，于是他又被安娜骂了一句：“都说了别说话，讨厌鬼，你们都是讨厌鬼！”
话落，她受气包似的鼓起双腮，使劲儿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车里，摇上车窗，一副要自闭到底的样子。

第41章
安娜非常迫切地想跟谢菲尔德吵一架, 顺便弄清楚罗丝这女人的底细，然而当她回到家，急匆匆地冲进二楼的主卧时, 却扑了个空。
谢菲尔德不见了。
枕头、被子和床单被铺得整整齐齐, 一丝褶皱都没有。显然, 他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用口红写的宣言还在床头柜上，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或是看都没看，就穿上衣服离开了。
没能捉到谢菲尔德发泄怒火, 安娜有些沮丧。她闷闷不乐地剥了一条口香糖,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却不小心咬到了软腭。这下, 她不由更沮丧了。
就在这时，雅各布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安娜。”
安娜用舌头顶着被咬破的地方, 含糊地应了一声。
“先生去了英国, 可能要八月份才能回来了。”
八月份？
要知道, 现在还不到六月份！
安娜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拽开房门，跑到走廊上，愤怒地瞪向客厅里的雅各布，却因为嘴里的伤口刺痛, 而无法流利地怒吼质问。半晌，她捂着脸颊，憋着火气，悻悻地问道：“八月份……为什么这么久？他要去做什么，和别人结婚吗？”
雅各布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先生的朋友……生病了。”
朋友？什么朋友生病需要他去照顾两个多月？
安娜告诉自己要冷静，却完全冷静不下来，她害怕这又是一次不告而别，像上次那样——上次她用流产的传闻把他骗了回来，这次她能用什么把他骗回来？不知道，也许他永远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安娜愈发恐惧，她本以为他再也不会逃避她了，毕竟他都那么纵容她，那么宠爱她了，谁知道他还是离开了，这让她怎么不害怕，怎么不生气！
结合被罗丝照顾的经历，安娜很快就想出了一套完整无漏洞的逻辑链：谢菲尔德和罗丝复合了，她在罗丝的眼中是个可笑又可怜的失败者，所以罗丝才会那么温柔地对待她……什么朋友生病了，都是借口。
这么一想，安娜顿时像抓奸的丈夫一样气了个半死，尽管她并没有抓到实质性的奸情。
她噔噔噔地跑下楼，怒视着雅各布，刚要把雅各布当成谢菲尔德的替身，对他大骂一通，就听见他手上听筒里的声音：“安娜？”
安娜愣了一下，垂下脑袋，脚在地上摩擦了几下，扭扭捏捏地接过了话筒。她本想粗鲁地质问他为什么又丢下她了，听见他的声音后，却只剩下浓浓的委屈：“你都没有和我说再见。”
听筒里是谢菲尔德低沉、平稳的声音：“抱歉，安娜。”
可能因为嘴里的伤口太疼，她的声音带上了难受的鼻音：“可以不去那么久吗？”
谢菲尔德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安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担心他拒绝她，或是让她不要胡闹。过了半晌，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尽量。”
谢菲尔德尽管又去了英国，安娜却明显感到和上次不一样了。这一回，他耐心地和她沟通，跟她约定了回来的日期，没再说出要她成绩全达到B，才会带她去什么地方旅行这种话。甚至，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他还低声安慰了她一阵子。
要不是知道这老家伙没那么容易改口，安娜几乎要以为，他们已经是一对秘密情人了。他对她说话的口气，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面对她恼火不客气地叫骂，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包容，仿佛她是他蛮横娇憨的小情人，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一通电话打完，安娜难得地没有发脾气——她捂着暖洋洋的心脏，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充满了对谢菲尔德的爱意和思念，已经没有空隙去生他的气了。
——
谢菲尔德抵达伦敦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的行李十分轻便，只有一个薄而小的皮箱。他的女儿艾琳&#183;谢菲尔德正在机场外面等他——自从和她的母亲离婚后，他们就很少再见面，每次见面都像陌生人一样客套。
那幅“献给我的艺术家柏里斯”，是他们最后的亲密时刻。
艾琳目前在一所大学里担任教授，三十五岁就拿到教授的头衔，已经相当了不起，她却并不满足于此，还想在学术上更进一步，就像年轻时的他一样，总是想在事业上更进一步。
与安娜总是面带酒窝不一样，艾琳很少露出笑容，不苟言笑。她一手接过他手上的行李箱，另一手伸出来，和他简单却疏远地握了下手：“欢迎回来，爸爸。妈妈等你很久了。”
他点点头，低声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艾琳看他一眼，为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别和我寒暄，爸爸。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一套。况且，”她有些讥诮地说，“要不是妈妈马上就要走了，我想，你也想不起我这个女儿。”
于是，一路无话。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玛莎再婚后的住所——玛莎，也就是艾琳的母亲。他二十八岁和她相遇，三十岁和她结婚，四十三岁和她离婚，看上去和她经历了个十三个春秋，实际上，他们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两年。因此，当她告诉他，她已经爱上别人时，他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他的冷静与通情达理，却让她趴在桌子悲伤愤怒地哭泣。她只比他小一岁，却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首饰的少女，眼睛鼻子都涨成火红色。她抽抽搭搭地斥责他：“你根本不爱我……柏里斯，你是个不懂爱情的男人！”他听了这话，却只感觉她是电视剧或音乐剧看多了。
现在，他再回想起这句话，竟然觉得像魔咒一样嗡嗡回响。他在最能讲爱情的年纪，忽视了一个女人的真心，于是在最不能讲爱情的年纪，爱上了一个比他女儿还小的女孩。这是天赐，也是天罚。
轿车在停车坪停下，司机从驾驶座走下来，躬身打开后座的车门。玛莎再嫁得很好，她的丈夫是上议院的议员，在伦敦的市区和郊外都有房产，修筑得宏伟奢华，如同中世纪的城堡。走进大门，需要穿过一条金碧辉煌的走廊，才能进入玛莎的卧室。看得出来，玛莎和她的丈夫非常恩爱，走廊两侧全是他们去世界各地旅游的相片。
房门紧闭着，艾琳把谢菲尔德的行李交给女佣，先推门走了进去。十分钟后，她走了出来，眼睛有些湿润，却仅仅是湿润而已。她被玛莎夫妇教养得很好，即使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刻，也没有失态。
她对谢菲尔德说：“去吧，妈妈在等你。”
谢菲尔德推开门，走了进去。玛莎听见他的脚步声，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两年前，他们见过一次面，那时的她还像个少妇一样光彩照人，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现在，她却被病魔折腾得憔悴不堪，脸上发黄，头发灰白，嘴唇惨白焦干。她从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妇，迅速枯萎成了年迈枯槁的老人。
见她想要坐起来，谢菲尔德走过去，俯身下来，拿起枕头垫在她的背上。
玛莎怔怔地望着谢菲尔德。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她听见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当初他的承诺。
他说，是他辜负了她，以后她有什么愿望，他一定尽力满足。
这几十年来，她像个小女孩一样跟他赌气，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也没有再提他当初的承诺。如今，她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忽然想起了他曾经的诺言，以及她在他身上浪费的十多年的年华。所以，她把他叫了回来，希望他能留在这里，陪她走过最后的时光。
他答应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回来，可能因为他是她最初的、也是最惨烈的一段爱情。他们虽然是晚婚，但她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嫁给他的时候，还保留着少女的心思和心态。然而，她却在那段婚姻里，从少女硬生生熬成了妇人。
她想过报复他，也想过质问他，甚至想过嘲讽他一段又一段失败的婚姻，可当她真正见到他后，却像哑了一样，说不出话。
几十年过去，他当初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除了头发白了一些，眼袋和皱纹深了一些，几乎看不出苍老的痕迹。他站在她的面前，还是那么高大，那么挺拔，把她衬得像个快要入土的老人。时光多么混账，这样眷顾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因为他要是真的冷漠无情的话，就不会答应她这么无理的要求了。
只能说，是她自己错付了真心。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骗她把真心交出来。
玛莎患了食管癌，几乎无法正常进食和正常说话。医生劝她去做食管癌切除手术，但手术的后遗症是永久失声，并且脖子的下方会留下一个可怖的小洞。最关键的是，就算做了手术，能活多久，也不确定。比起死亡，她更害怕丑陋地苟延残喘，便拒绝了医生的提议。
她没有说话——这个男人，也不值得她强忍着剧痛说话。她拿过床边的白板，慢慢地写下一行字：“好久不见。”
谢菲尔德顿了一下，低声答道：“好久不见。”
她擦掉白板上的字，思考了片刻，才接着写道：“你跟罗丝离婚了……”写到一半，她又蹙起眉毛，有些不利索和不耐烦地擦掉了，换成了另外一句话，“我跟约翰说，我还爱着你。”约翰是她现在的丈夫。
谢菲尔德看着这句话，眼中并无诧异，答得很平静：“玛莎，不要说笑。”
就像当初，他听见她爱上了别人一样平静。
玛莎忽然失去了和他谈话的欲望，用劲拍了一下电铃，把她的贴身女佣叫了进来。那是一个牙齿雪白、体型健美的黑人女佣。她神情严肃，走姿干练，提着医药箱走进来，扶着玛莎躺下去后，娴熟而专业地给她打了一剂镇静剂。
玛莎睡过去后，黑人女佣对谢菲尔德说道：“先生，太太有我们照料，您只需要在这里住到她去世那天，就可以离开了。您的房间在三楼，那里有书房、健身房和露天花园。艾琳小姐的房间在二楼。太太希望每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您能过来陪她说说话，除此之外，不会再麻烦您什么。”
谢菲尔德点点头，答了一声：“好。”
很明显，这是一次毫无意义的陪伴。玛莎有丈夫，有儿女，有朋友，叫他过来，更像是让他旁观她热闹又幸福的人生。他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每个行为都有意义？
这是他年轻时对她的承诺，没意义就没意义吧。
就这样，谢菲尔德在玛莎的家里住了下来。
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一个可爱却聒噪的安娜。人生一下子回到了没有遇见安娜之前，他每晚十一点准时入睡，第二天六点钟起床，晨跑，锻炼，用早餐，看报纸，听雅各布报告公司和安娜的近况。
用完午餐，他和玛莎的丈夫约翰聊了会儿天。但他喜欢聊经济，约翰喜欢聊时局，并且对商人嗤之以鼻，认为他们是油滑老练的耗子，总是钻法律或政策上的漏洞。
两人聊了一会儿，发现隐隐有吵起来的趋势，便默契地闭上嘴，只抽烟，不说话。
他跟约翰没什么共同语言，和玛莎更加没有共同语言。玛莎早就料到这个情况，准备了一堆爱情小说放在枕边，让他读给她听。
玛莎知道，谢菲尔德最不耐烦看这些罗曼蒂克的小说，这相当于变相的惩罚。她却不知道，谢菲尔德爱上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这些小说对他而言，不再是浪费时间的读物，变成了能引发共鸣的格言。
谢菲尔德发现，这些流传于年轻人之间的荒谬又肤浅的小说，对于爱情的刻画，是如此独到且精准。他在情爱中经受过的煎熬与折磨，上面几乎都曾描写或解读过。真是神奇。读到最后，书上的女主角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能联想到安娜。
思念在他的胸腔中翻涌，他生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一个女孩，一个女人的思念如此强烈，简直到了灼烧般焦渴的地步。书页本来是没有温度的，这一刻却烫伤了他的手指。他险些扔下书，直接去给远在加州、还没有放学的安娜打电话。
只是，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玛莎的病提醒了他，也许未来某一天，他也会像她这样，毫无征兆地患上绝症，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可以活。那时候安娜怎么办？他对玛莎没有爱情，只有淡如水的友情，可以心如止水地陪她走过最后的时光，安娜可以吗？
她连他暂时离开美国都没办法接受。
但很快，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正是因为时间不多，无法确定未来，才应该更珍惜当下。
毕竟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明显感到生命的时钟，从正计时变成了倒计时。安娜错过了他，还有机会遇见下一个谢菲尔德。他错过了安娜，就再也没有机会遇见爱情了。
也许，直到进入坟墓里，他都不会再有这样鲜血滚烫的时刻。
一篇小说读下来，谢菲尔德被想象中的未来，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玛莎却听得不太满意，感觉他读得不够声情并茂。
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
因为每天晚上都能接到谢菲尔德的电话，安娜并没有伤心，反而比见到谢菲尔德的时候，还要快乐——那老家伙看不到她，明显比看得见她的时候，更关心她了！
最近，安娜过得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各种大考小考，虽然还是没办法拿全B，却已经能全C。安娜对自己的成绩要求很低，只要能拿到C，就够她吹嘘一阵子了。
期间，罗丝带她去见了另一位主演，一位年近七十的影帝。他只比谢菲尔德大几岁，却像谢菲尔德的父亲一样苍老。导演正是看中了他这副老相，请他来当男主角。
罗丝担心男演员太老，安娜没办法进入状态。谁知对台词的时候，她很快就找到了感觉，让罗丝、导演还有男主角都很惊讶。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得出一个结论，这女孩是天生的演员，注定在这行创造奇迹。
为了不浪费安娜的天赋，一到周末，罗丝就会带她去见业内知名的表演老师，甚至为她争取到了知名杂志内页的试镜。
对于罗丝的好意，安娜很感激，也很头疼。为了不在罗丝面前露馅，她谎称自己还在住校，于是每到周末，她都会赶在罗丝前面，提前骑车到学校去，等罗丝过来接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因为害怕暴露应召女郎女儿的身份，每次和好朋友结伴回家时，宁愿多走一英里的路，也要绕开自己的家。
这次是为什么？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乎罗丝的眼光，明明一开始还把罗丝当成情敌讨厌。可当她几次想要说出谢菲尔德和她的关系时，一想到罗丝母亲一样暖烘烘的体温，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有一天，她对谢菲尔德的爱恋会暴露在罗丝的眼前，会暴露在大众的视线之下。假如她连罗丝的眼光都无法接受的话，以后还怎么在公众的面前对谢菲尔德告白？
心里是这么想，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把雅各布支开，提前一个小时骑车到学校去，和罗丝见面。
这一天，她早早地来到了学校，等罗丝送她去试镜杂志的内页，谁知，罗丝见到她以后，却绝口不提杂志内页的事情。安娜不由有些疑惑：“不拍那个杂志了吗？”
罗丝把车停在一家冰淇淋店前，买了一杯浇满樱桃汁的冰淇淋，递给安娜。她发现这女孩特别喜欢红艳艳的东西，比如草莓糖果、樱桃果汁、鲜红色的口红、红鞋子和红裙子。
她现在已经彻底把安娜当成女儿看待，不管她说什么，心中都会涌起一阵充满母性的柔情：“不拍了，那家杂志……”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那家杂志希望模特能全.裸出镜，我对全.裸没什么偏见，但你还小，以后再说吧。”
安娜点了点头，继续吃冰淇淋。
冰淇淋很冰，一勺子咽下去，把她燥热的身子冻得一哆嗦。然而，拿着这么冷的冰淇淋，她的手心却越来越热，热得冒出了汗水。她想起之前把谢菲尔德拽进房间的经历，当时的她裸着身子，鼓足了勇气，希望能用身体征服他，他却毫不动容，始终闭着眼睛，最后甚至帮她穿上了衣服。
那时的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这么久过去，她尽管已不像当初那么生气，回想起那件事时，却仍然有些羞耻，脚趾头忍不住要蹭上一蹭。没发现表演天赋之前，她最自豪的就是自己漂亮的脸蛋儿，他却对她的青春美丽不屑一顾。
罗丝这句话，就像是魔鬼的引诱般，在她的心中引诱出了一些邪恶的想法。
她看过杂志上那些全.裸出镜的女明星，说是全.裸，实际上还是半遮半掩的裸.露。这种尺度，她能接受。反正只是身体而已，只是让别人看见，他们又摸不着，她完全不害怕不抗拒——那么多女明星都敢裸.露身体，她有什么不敢的？
之前，谢菲尔德给她讲艺术的时候，她见一些中世纪的画家，最喜欢画赤条条的美女。可见裸.露身体，也是一种艺术。不是艺术也没关系，本来她也不是奔着艺术去的。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刺激谢菲尔德，让他吃醋。
想到这里，安娜的心怦怦狂跳起来，谢菲尔德还没有被刺激到，她先感到刺激无比了。

第42章
安娜在这方面行动力极强, 说干就干。找了个理由甩掉罗丝后，她一边舔着冰淇淋勺子，一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对司机说出了那家杂志社的名字。
司机早已见怪不怪, 几乎每星期的周末, 他都会载到像安娜这样的漂亮女孩，她们希望自己的照片能在那本杂志上刊登出来，哪怕脱个精光也没关系①。还记得他们那个年代，对异性说“屁股”这个词, 都会被严令禁止②, 现在的女孩却恨不得裙子只能遮住屁股③。
杂志社总部设在市中心深蓝色的大厦内, 安娜拿着冰淇淋走进去时，不少女孩正红着眼睛从里面跑出来。她有些诧异地扬起一边眉毛, 却没有退缩，都来到了这里, 也不可能退缩。
杂志社在第十六层楼。她走进电梯, 里面站着两个年轻女郎, 均穿着最时髦的、镶嵌着金属亮片的迷你裙，她们的神情懒怠又疲倦，不知是否烟熏似的眼影晕染到下眼睑的缘故，嘴上涂着时兴的亮粉色口红。
见安娜进来，其中一个女郎抱着胳膊, 上下打量安娜一眼，侧头用法语对同伴说道：“印第安丫头也想当模特。”
另一个女郎发出轻蔑的嘲笑：“没办法，有的男人就是喜欢深色皮肤的grues，可能想体验征服美洲大陆的感觉吧。”话音落下，两个人快活地笑了起来。
“grues”在法语中是娼.妓的意思。安娜有些莫名其妙, 她刚走进来，什么都没有做，就被这两个人用法语贬低了一通。
她不是个吃亏的女孩，尽管莫名其妙，却不肯放过这两个人。安娜想了想，走到她们的面前，直接把手上的冰淇淋，泼到了她们的裙子上。
冰淇淋被她拿了一路，已经融化成了乳白色的液体，湿答答地挂在她们的身上，把她们震惊的表情衬得颇为可笑。
安娜甜甜地笑了笑，用法语说道：“你应该感谢我不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不然就不是泼冰淇淋那么简单了。我会把你们的头皮割下来，带回家收藏。”
印第安人过去有把敌人带发的头皮割下来作为战利品的习惯④。安娜说完这话，有些得意，因为成功引用了一个典故，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她都觉得自己胜利了——在文化上胜过了对方。雅各布说得不错，知识确实是有力量的。
那两个女郎却没有感到知识的力量，她们被安娜的行为惊呆了——以前，她们也曾这样嘲讽过其他有色人种，却从未碰见过安娜这样的反击方式。等她们回过神，想要去找安娜的麻烦时，安娜却早已走出电梯。
就在这时，她们忽然发现之前来过这一层楼。当时，这里有两个摄影棚可供试镜，其中一个摄影棚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模特，不一会儿就拍摄完毕；另一个摄影棚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模特。
她们看在这家杂志的名气上，也曾到那个摄影棚试镜，却被里面的东西吓了出来。没有哪个女孩能忍受那个东西。
想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安娜不是想当模特吗？
她们很愿意推她一把。
——
大卫&#183;戴维斯快急疯了。
作为杂志的主编，他很少亲自来到拍摄现场，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碰见临近“死线”，还没有找到适合拍摄的模特的情况。要不是这摄影师是老板重金聘请过来的，他简直想让对方滚蛋。
其实，也不是没有合适的模特。现场有一个模特，长相、身材和气质，完全符合戴维斯的审美，就是胆子太小了。他们虽然不像隔壁摄影棚一样，要求模特脱光，但和脱光也没什么区别。
这女孩脱衣服的时候，畏畏缩缩地就算了，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海蒂&#183;拉玛那样的勇气。她明明不敢和黄金蟒一起拍摄，却在试镜的时候谎称自己敢，导致现在拍摄停滞，所有人都站在旁边等她。不知不觉间，整个摄影棚都充满了怨气。
这个时代早已不缺敢脱光的女孩，太多女孩想成为下一个玛丽莲&#183;梦露，或琳达&#183;拉芙蕾丝那样的巨星。全.裸渐渐无法吸引大众的眼球，他们需要更刺激和更新颖的拍摄主题，以及更有个性的模特。两个月前，他们就制定下这一期杂志的主题——“美女与野兽”，让模特和真正的猛兽进行拍摄。
为了拍摄效果逼真，他们放话出去，绝不使用先进的绿幕技术，并且走遍世界各地，拜访了几位饲养猛兽的主人，最后选择了这条黄金蟒⑤——尽管它长度接近23英尺，足有成年男子的大腿那么粗，性格却出奇的温顺，随便陌生人抚摸。
饶是如此，前来试镜的模特还是被吓得不行，有个模特只是被它缠了一下，就被吓瘫在地上，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臊味。
现在这个模特，是当时唯一敢接近蟒蛇的女孩，长相也不错，肤色是健康受欢迎的暖褐色。然而，真正开始拍摄时，她却战战兢兢地不敢亲近蟒蛇，即使勉强搂住了蟒蛇，也做不到像童话里的美女一样倾心于野兽。
一般来说，正式拍摄之前，摄影师会用1-2筒胶卷让模特进入状态，但现在已经是第4筒胶卷了，摄影师还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再这样下去，在下午四点钟前，把成片送到排版室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就在戴维斯想要放弃“美女与野兽”这个主题时，之前被安娜泼冰淇淋的女郎走过来，挥了挥手，示意他到旁边说话。戴维斯走过去，慢吞吞地问道：“什么事？”
“我这里有个小美女想试一试这个主题。”
戴维斯瞥她一眼：“小美女？有多小？”
“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戴维斯面色阴沉地哼笑一声：“十七八岁？你知道我面前这个模特多少岁吗？二十五岁了！不还是被一条蟒蛇吓得浑身颤抖？一边儿去，别耽误我正事。”
女郎被戴维斯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想走，但想到电梯里安娜对她的羞辱，又咬牙留了下来：“别看那女孩年纪小，胆子可不小，她跟我保证过，绝对能拍出您想要的效果。”
戴维斯眯了眯眼睛：“绝对能拍出我想要的效果？口气真不小，要是拍不出来怎么办？”
女郎讨好地说道：“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在这一行欺骗了您，难道她还能继续做模特不成？”
戴维斯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道：“那把她叫过来吧！”
——
安娜有点儿近视，转悠了半天，却被工作人员告知试镜早已经结束。她顿时大感失望——失望丢掉了一个逗弄谢菲尔德的机会。
这时，之前被她泼冰淇淋的那两个女郎找过来，主动想带她去另一个摄影棚。
安娜一眼就看出她们不怀好意，警觉地后退一步，说：“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打着黑色鼻钉的女郎说：“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之前泼我们冰淇淋，不就是因为我们在电梯里嘲讽你了么。现在，我们把话放在这里，像你这种印欧混血，硬照的表现力就是没我们白人厉害。你要是不服气，有本事去把那个拍摄项目拿下来。”
安娜听得出来这是激将法，所以并不动容，但那个拍摄项目引起了她的兴趣，这家杂志社只会拍摄风格香.艳的照片，要是能拿到那个拍摄项目，刺激谢菲尔德也不错。她想了想，问道：“要是我拿下来，你们会怎样？”
“你想我们怎样？”
安娜露出两个酒窝，有些天真地说：“我要你们给我100美元。”
看来这女孩是个穷光蛋，就算马上要去试镜知名杂志的拍摄项目，也不忘勒索金钱。两个女郎对视一眼，轻蔑无比地笑了。
“可以。”她们答道。
然而很快，她们就听见安娜继续说道：“还有你们的头发。”
“什么意思？”
安娜笑嘻嘻地说：“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印第安人最喜欢收藏头皮，你们的头皮我显然没办法收藏，头发倒是可以。”
话外之音，是要让她们剃光头。两个女郎都有些不情愿，她们只是想戏弄安娜，并不想失去自己的头发，但想到安娜被蟒蛇吓得屁滚尿流的画面，又咬牙答应了下来。
要知道，上午那个女孩被吓尿的时候，她们就在旁边——她们虽然没有那个女孩那么狼狈，却也好不到哪去，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两条腿一直在打颤。
安娜现在这么神气，等会儿见到蟒蛇，说不定连站都站不起来呢。
——
安娜猜到这个拍摄不会简单，却没想到是和黄金蟒一起拍摄。那条黄金蟒被关在透明的保温箱里，正在缓缓爬动，眼睛红宝石般美丽，蛇信一进一出。它的主人正站在旁边低声哄它，一边哄，一边抱怨道：“它好像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很快就会拍完吗？”
听见蟒蛇不耐烦了，模特颤了一下，声音微弱地抗议道：“这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你们说它像小猫一样温顺，我只需要搂着它，摆出几个造型就行了，可真正拍摄的时候，它并没有你们说得那么温顺，会乱动，还会缠在我的身上……”
摄影师冷淡地答道：“蛇是活物，当然会乱动。”
模特越说越崩溃：“我当然知道它是活物，我也是活的，还是个柔弱的女人，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你们却一直要求我亲吻它，抚摸它，甚至对它露出充满爱意的眼神……抱歉，我真的做不到，你们找别人去吧！”
说完，她捂着嘴，匆匆走向更衣室，不到几秒钟，就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转身跑出摄影棚。
戴维斯被她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要不是那个女郎带来了安娜，这场拍摄他简直不知该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他皱着眉头看向安娜，假如不是拍摄进展困难，他绝对不会冒险启用安娜这样的新面孔。幸好，安娜的长相比他想象得要漂亮许多。但在这一行，有太多的漂亮女孩。没有天赋的话，哪怕漂亮得像个小仙女，也没办法走得长远。
他挥挥手，让化妆师把安娜带到化装室。要是平时，他会安抚一下安娜的情绪，现在却只有两句话：“看见刚刚那个模特了吗？她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一刻，模特生涯就已经完蛋了。”
安娜对戴维斯的威胁毫无感觉，反正她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当超模。她一边被化妆师涂涂抹抹，一边接过美术指导手中的草图。
像这种杂志内页的拍摄，一般都是上头敲定主题，美术指导设计出草图，最后所有人共同去完成美术指导的构想。与电影不同，电影想要效果出色，演员必须也参与到创作中去；这种拍摄，模特更像是一个拍摄工具。
但即便是拍摄工具，要是工具进入不了状态，他们也没办法完成整个拍摄。
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如果不能在四点钟前拍摄完毕，把胶卷送去冲洗，虽然不会影响杂志的发行，却会把这么好的内页位置，白白让给另一个摄影棚。他们实在不甘心。
这小姑娘明显没有当模特的经验，拿到草图的时候，还问美术指导，一定要按照草图上的姿势拍么。不过，他们已经死马当活马医了，不求她有专业模特那样的表现力，只希望她等会儿看见巨蟒时，不要被吓瘫就行了。
——
安娜看着美术指导递来的草图，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姿势，要么让模特搂住蟒蛇，要么让蟒蛇缠在自己的身上。
与那个需要全.裸的内页拍摄不同，这个拍摄并不需要模特全.裸，但和全.裸也差不多了。模特需要穿一条极轻、极薄、极短的白色真丝连衣裙，拍摄之前，会有人用清水把裙子浇到湿透。
怪不得那个模特会发飙，穿着一条湿透的裙子，还要和蟒蛇做出各种亲近的举动，对心理和生理都是一种折磨。
安娜却没什么感觉，她看完草图，仰头对美术指导说：“我想和你们主编谈谈报酬。”
这些天，她跟在罗丝的身边，学到了不少谈判技巧，也了解到不少合约陷阱。这主编递来的合约，也暗藏着许多陷阱，比如，拍摄完这组照片，她就必须得配合他们，免费进行商业宣传；又比如，杂志只负责发行和刊登她的照片，因照片而引起的负面影响，全由她本人承担。
安娜咬着笔头，本想立刻把这些陷阱指出来，又担心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乖巧地问道：“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戴维斯看了看安娜，这种漂亮的小姑娘他见得太多，不可能有什么背景，也许她这辈子最光鲜的时刻，就是成为他们杂志的内页模特了。他点点头：“去吧。”
安娜始终坚持来这里拍摄的初衷——刺激谢菲尔德，所以并没有打给罗丝，而是打给雅各布，让他下午四点钟来杂志社接她。
雅各布有些愕然：“你去哪里做什么？”
安娜笑嘻嘻地敷衍他：“你管不着。”说完，啪地挂掉了电话——要是让雅各布知道她在做什么，一定会跑来阻止她。那可不行，不管怎么样，谢菲尔德她是非刺激不可。
那老家伙不是不愿意看她的身体吗？
那她就为这种杂志拍摄照片，让他不看也得看。
安娜知道，自己可能有那么一点儿疯狂，但她本来就是个小疯子，不是疯子怎么会爱上谢菲尔德呢？
安娜对杂志充满了期待，恨不得立马拍摄完毕，把成品寄给远在伦敦的谢菲尔德。真正开始拍摄后，却发现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她想象中的拍摄，是自己风情万种地站在摄影棚的中央，搂着那条漂亮的蟒蛇，摆出各种性感撩人的姿势；真正的拍摄却是，她必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从摄影师和美术指导的指挥。假如摆不出他们预先设计好的姿势，拍摄就无法继续。
除了谢菲尔德，安娜讨厌被任何人控制。
所以，折腾来折腾去，拍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
随着时间的流逝，美术指导渐渐绝望了：这女孩的形象非常适合这个主题，当她换上那条湿透的、洁白的、真丝质地的裙子后，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两秒钟，仿佛被一股火辣辣的、潮湿的、狂烈的热浪席卷了。
当她搂住那条黄金蟒时，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娇媚和最邪恶的迷人精，但这个迷人精面对镜头时，却无论如何也摆不出他们想要的姿势，就像木头一样僵硬。
就在他们想要放弃、随便拍几张照片了事时，安娜忽然问她能不能自由发挥。
到了这时候，自由发挥和按照草图拍摄，还有什么区别吗？
美术指导无力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钟，安娜蹲下来，趴在地上，好奇的小野猫似的，把脑袋凑到了黄金蟒的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这女孩也太大胆了，黄金蟒虽然性情温和，但终究是蟒蛇，她却满不在乎地凑过去，用挺拔的鼻尖顶着它的蛇吻，仿佛它并不是蟒蛇，而是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旁边两个女郎看见这一幕，震撼的同时，也有些迷惑：这条蟒蛇，真的是那条让她们感到害怕的蟒蛇吗？
再看安娜，摄影棚炽亮的灯光下，她蜜黄褐色的肌肤渐渐从裙子上浮了出来，手臂、后背上的汗毛像软桃的茸毛一样，在所有人的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震颤。
她的锁骨、胳膊和大腿被化妆师涂了一层亮闪闪的油膏，此时暴露在明亮过头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性感的、甜蜜的、撩拨人的美感。仿佛她是被太阳眷顾的小仙女，拥有最美丽的黄褐色肌肤和最神秘的深色发睫，所有男人都为她疯狂，她却只和那条危险的蟒蛇亲近，娇嫩的、鲜红色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只落在那条蟒蛇的蛇吻上。
摄影师终于有了感觉，他来不及等美术指导去调整灯光，拧下卷片扳手，对安娜按下了快门。
镁光灯聚焦下，他拍下了一张从业以来最完美、也是最诱人的照片。
他有预感，这女孩会比这家杂志捧红的所有女星都要红火。
她会是下一颗冉冉升起的巨星。
——
雅各布接到安娜的电话后，就有些纳闷，好端端地，她跑到那种杂志社去干什么？
像他这种很少看杂志的人，都听说过那家杂志的大名。他们只为男性读者服务，刊登女星或女模特裸.露的照片，甚至请过一个相貌和第一夫人极其相似的模特拍摄裸.照，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⑥。
雅各布越想越纳闷，忍不住要过去一探究竟，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谢菲尔德的电话。
他先和雅各布聊了一会儿公事，雅各布却知道他的目的并不在此。果然，还不到两分钟，就听见谢菲尔德低声问道：“安娜在做什么？”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去了一家杂志社，让我四点钟左右过去接她。”
“什么杂志社？”
雅各布说出了那家杂志社的名字。
只要是男人，都听说过那家杂志社的大名。谢菲尔德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像寒冰般冰冷：
“去把她找回来。”

第43章
安娜其实并不比普通女孩勇敢多少, 但她的身上有一股狠劲儿。这种狠劲儿使她敢在几千人的面前表演，使她能忍受玻璃扎进脚掌的疼痛，使她敢爱上大自己四十七岁的谢菲尔德。
她不是不怕蟒蛇——毕竟是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 究竟有没有危险性, 不好说, 不可能不害怕。但她看见身边站着那么多人，莫名就不害怕了，反正到时候，就算这蟒蛇狂性大发想要吃人, 也不可能只吃掉她一个。
听说动物遇到危险时, 会炸毛或弓起后背, 以表示自己很不好惹；蛇也会竖起前半段身体，制造出高大威猛的假象。所以在野外遭遇猛兽时, 最好伏低身子，让它们认为你没有威胁性。
安娜蹲下来, 眯起有点儿近视的眼睛, 平视着黄金蟒。黄金蟒察觉到她的热量, 轻吐了一下蛇信。安娜盯着它看了许久，感觉它长得难看极了，瞳色和身体的颜色确实很漂亮，但那颗三角形的蛇头，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
然而, 拍摄的要求却是，必须对它露出充满柔情的眼神。
安娜微微颦蹙眉头，有些为难。突然，她的头上一亮，冒出一个灵感：正常情况下, 她当然不可能对一条蟒蛇充满柔情，但如果那条蟒蛇是谢菲尔德呢？
这些天，经过和朱莉的交谈，她渐渐了解到，对大多数女孩而言，她们能接受公主嫁给青蛙，能接受美女爱上野兽，甚至希望电影里的金刚和女主角终成眷属，却无法接受十八岁少女和八十岁老人的爱情，哪怕他们之间除了年龄，再无其他阻碍。
安娜问她为什么。
朱莉想了很久，不确定地答道：“不知道……可能因为这个年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和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很不好的事情？比如呢？”
“比如皱纹啦，体臭什么的。”
安娜抱着胳膊，带着几分嘲弄地说：“难道年轻人就没有体臭吗？只要是人就会老，你们那么厌恶老人，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还是觉得自己活不到八十岁？”
安娜这话说得相当尖锐不客气，好在她的谈话对象是朱莉，而朱莉已经习惯了她粗野又刻薄的说话风格，叹了一口气，说：“不是厌恶老人，是觉得老人不该和年轻女孩谈恋爱……毕竟我现在还没老，还是个年轻女孩，喜欢从年轻女孩的角度思考问题，不希望她们受到伤害。”
安娜咬着手指甲，甜甜地对她笑了笑：“你如果真的不希望她们受到伤害的话，那更该支持她们的想法。反对和歧视她们，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朱莉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甚至有点儿哲学的意思，但还是没办法接受忘年恋，于是话题到此结束，两人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
现在，安娜歪头看着这条黄金蟒，忽然觉得要是谢菲尔德变成一条蟒蛇，像朱莉这样的女孩，说不定反而会歌颂他们的爱情。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人们把美女与野兽的童话视作经典，在金刚大闹纽约市只为寻找女主角时流下眼泪，甚至不再把阶级视为阻拦爱情的因素。他们认为跨越一切的爱情最值得歌颂，然而当现实中真的出现跨越一切的爱情时，却会招致强烈的谴责。
想到这里，安娜忽然有些忧郁。
谢菲尔德把她从一个世界，引到了另一个世界。他陪她从料峭的初春，走到了炎热的盛夏。他是她的天地里唯一的神明，把她从一滩烂泥，塑造成了现在的安娜。
没有谢菲尔德，她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能像热水一样，令人心口滚烫，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潜能，更没有可能即将登上银幕，走进大众的视野里。
她不是小白眼狼，她想要感恩他，想把在体内蠢动的炽热的爱意传递给他，想向全世界宣布她有多么喜欢他，想和他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但是，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至少现在，比起她和谢菲尔德在一起，有的人可能更愿意接受她和这条蟒蛇相爱。
一股悲凉毫无预警地在她的血管里蔓延开来，她闭上双眼，抽泣似的呼吸了一下，觉得这简直是一个粗暴的诅咒，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她其实也曾惶惑过，假如到最后，周围人还是没办法接受她和谢菲尔德在一起，该怎么办？
谢菲尔德的顾虑不无道理，只要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接受所有人的审视。他们的感情会被非议，会被嘲笑，会被谴责，也许几十年过去，还会有人恶意揣测他们之间的爱情。
但她惶惑归惶惑，却从未想过放弃。她知道自己不算特别勇敢的女孩，那就催眠自己勇敢，揣着一腔孤勇一路走到黑。
感觉来了。安娜闭上眼睛，凑过去，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轻吻了一下黄金蟒的蛇头。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黄金蟒温驯地盘在地上，因为认为安娜毫无威胁性，它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
下午四点前，拍摄顺利结束。摄影师对安娜赞不绝口，握住她的手使劲儿晃了两下，希望下次也能和她合作。那两个女郎则丢下100美元，脚底抹油溜掉了，生怕安娜逮住她们，向她们索要头发。
安娜换完衣服，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之前留了个心眼，没有马上签下合约，而是在签名字的地方画了两个黑线团。
戴维斯没有发现她画的黑线团，他以为像安娜这样的女孩，无论如何都会抓住往上爬的机会，所以没有仔细地检查合同。
发现拍摄效果超出预期后，他就准备像以前一样，软硬兼施地逼安娜签下另一个霸王合约。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安娜说道：“忘了跟你说，我叔叔是谢菲尔德集团的雅各布。在合约上，你最好不要糊弄我。”
戴维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假如安娜说她的叔叔是其他人，他或许还会谨慎一些，但雅各布是谁？她以为他们这些做杂志的人，不会关注金融界的名人吗？
尽管有《谢尔曼法》和《克莱顿法》的存在，谢菲尔德还是凭借着技术上的优势与强势果断的作风，垄断了整个行业，筑起一个理想而高效的商业帝国。
随着年龄的增加，谢菲尔德逐渐转向幕后，不再参与一些会议和决策，一直代替他出面的，是他的助理雅各布。
表面上，雅各布的职位是谢菲尔德的助理，手上的股份比例却早已超过了集团里的一些董事。
据说，他对谢菲尔德极其忠诚，为了不影响处理公事的效率，至今都还是单身，没有孩子。许多人都已经默认他是谢菲尔德的继承人，他在金融界里也有“小谢菲尔德”的荣誉。
这样的一个人物，安娜居然说，他是她的叔叔？
戴维斯轻鄙地嗤笑一声，说雅各布是她的叔叔，还不如说雅各布是她的情人，这样可信度显得更高一些。毕竟以她的相貌身材，搭上雅各布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雅各布不一定看得上她——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类型的女人找不到？
戴维斯拿出雪茄，缓缓剪掉雪茄头，衔在嘴里，却没有点燃，而是先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合约，说：“这么跟你说吧，小姑娘。就算你的叔叔是谢菲尔德本人，这合约你也得签下来，不然别想走出这个摄影棚。”
安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戴维斯以为她被自己震慑住了，正要得意地点燃雪茄，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什么合约，不签就不能走出摄影棚？”
回头望去，是一个面容严肃、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一身黑色正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凡是杂志或报纸上有谢菲尔德集团的地方，都有这张脸庞出现，他已经渐渐成为谢菲尔德集团另一个标志性的人物。
戴维斯连忙摘下嘴里的雪茄，站了起来，讨好地说：“朗费罗先生，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朗费罗是雅各布的姓氏，除了谢菲尔德和安娜，几乎没有人有资格直呼他的名字。雅各布没有回答戴维斯的问题，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合约，随意地翻了翻。
他看向安娜，这小姑娘正蹙着眉头，恼火地咬着手指甲，似乎在懊恼什么。雅各布把合约丢在桌上，“啪”的一声，吓得戴维斯一激灵，手上的雪茄都掉在了地上。
“合约上的‘作品’，”雅各布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十分平静，却让戴维斯的心颤抖了一下，“可以给我看看么。”
“可以是可以，不过还在冲洗……”
“没事。”雅各布坐下来，双手交握，“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人就是那么奇怪，明知道雅各布不一定能威胁到自己在这个行业的地位，面对他充满上位者压迫感的气势时，戴维斯还是感到了强烈的紧张和不自在。
他不知道雅各布和安娜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能雅各布真的是安娜的叔叔吧……毕竟他坐下来以后，他们没有任何亲密地举动，安娜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她要是被他包养的小情人的话，绝对做不出这样的动作。
想到自己威胁了雅各布的侄女，戴维斯冷汗大颗大颗地流下，打湿了衬衫的背脊心，用去催促冲洗胶卷的理由，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摄影棚。
戴维斯离开后，安娜立刻撅起嘴，踢了一下雅各布：“来这么快干什么！”
雅各布眉头紧皱，低斥道：“安娜，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来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娜却根本不怕他的呵斥，两条腿晃来晃去，抱怨道：“我已经成年了，当模特赚个外快都不行吗？”
“不行。”
“你凭什么说不行？你又不是我爸爸！”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他一颗心跌到了谷底。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却越看越生气：凌乱的拍摄现场、湿透的白色真丝裙子、“美女与野兽”的概念海报……休息室的墙上甚至挂着一幅裸.女日历。安娜不是小孩子，她来这里前，肯定知道这家杂志的风格。
雅各布不禁攥紧了拳头，再看安娜，她脸上粉红色的腮红还未卸掉，脸庞浮现出一种娇弱的、醉醺醺的、近乎妖媚的光彩，睫毛被涂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鲜红得接近刺目。一想到她刚刚可能裸着身子，站在摄影棚的中央，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被一群人打量，他的心中就蹿起一股几近暴怒的情绪。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这女孩也生出了强烈的占有欲。
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道德的。谢菲尔德已经喜欢上安娜，而他又是谢菲尔德的下属。他不能和他的先生争抢安娜。他或许没办法控制感情的萌芽，却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雅各布狠狠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再次睁开眼时，暴怒和嫉妒已被他压在了心底：“是先生让我来接你回去。”
这话果然比他的话要有用太多，一听是谢菲尔德，安娜垂下脑袋，脚在地上使劲儿蹭了一下，不知是害羞还是心虚：“他还说什么没有？”
“先生想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拍照片而已。”
“什么照片？”
安娜咬着手指甲，含糊地说：“正常的照片，你不要多心。”
雅各布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绝不可能是正常的照片。他太了解安娜——他和安娜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谢菲尔德和安娜待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太多。
一开始，他把安娜当成自己的女儿，现在又对安娜生出了类似情人的情愫。不管是父亲还是情人，知道她做出这种事情后，都会生出怒火，于是，双倍怒火差点把他烧得理智全失。
可惜，他不能教训安娜。安娜是先生的人，要教训也只能让先生来。
他只能静等照片洗出来，当个尽职尽责的传话筒，把事实告诉远在伦敦的先生。
十分钟后，胶卷冲洗完毕，戴维斯把照片装在信封里，毕恭毕敬地递给了雅各布。
雅各布拆开信封一看，有那么一瞬间，就像被一记重锤敲在后脑勺般，眼前一黑，连心脏都是一阵刺烫疼痛。
不知道先生看了这组照片会有什么感想……他看了都觉得接受不了，更别提先生了。
安娜这次必须被教训不可！

第44章
雅各布平定了一下情绪, 把照片塞回信封，对戴维斯说道：“这组照片我买下了，过会儿会有专人联系你。”
戴维斯讪笑一下：“那我们还能刊登吗……”
雅各布扫他一眼, 淡淡地反问道：“你说呢。”
“可是这位小姐已经和我们签合约了……”
雅各布看向安娜, 她正幼稚又恼火地鼓起双腮, 用口型谴责他管得太多。这小姑娘的心思太好懂，假如她真的和戴维斯签下了合约，现在只会得意洋洋地瞥着他，而不是这副沮丧气恼的表情。
想到这里, 雅各布将合约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 名字那一栏是两个黑线团。
他忍不住笑了, 不过是无奈地苦笑，安娜也就在这种地方聪明了。
雅各布用两根手指把合约推到戴维斯的面前：“你看看她签的什么吧。”
戴维斯看着这两个黑线团, 惊得下巴没掉在桌子上。
雅各布说完这话，就扣住安娜的手腕, 想把她拽出去。意识到刺激谢菲尔德的计划落空, 安娜蹙起脸, 尖着嗓子喊叫一声：“不！”然后蹲下来，用劲往后挪动，试图用身体的重量拖住雅各布的脚步。
戴维斯看见这一幕，走过来，赔笑着说道：“安娜的叔叔, 我觉得您可能对我们杂志有一些误会，我们真的不是色.情杂志。要知道，好莱坞现在当红的女星，几乎都当过我们杂志的模特。梦露直到去世前，都还在为我们杂志拍摄照片。难道您不希望您的侄女成为梦露那样的巨星吗？”
雅各布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 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她是我的侄女？”
戴维斯一愣：“难道……她不是您的侄女吗？”
“她是我先生的人，我只是负责照顾她而已。”雅各布用下巴指了指安娜，“她要真的是我的侄女，你觉得我会容忍她这么放肆吗？”
与此同时，安娜气急败坏，小狗似的咬了雅各布一口。雅各布条件反射地松开手。她立刻倒退好几步，揉着手腕，充满警惕地瞪着雅各布，嘴里咕哝着一些侄女或晚辈绝对说不出口的粗鄙词汇。
戴维斯哑了，脑中飞快地思索着雅各布口中的“先生”是什么人。他思来想去，发现能被雅各布称为“先生”的，只有那一个人——柏里斯&#183;谢菲尔德。
但他完全无法把柏里斯&#183;谢菲尔德和眼前的少女扯上关系，先不提这两人年龄上鸿沟般的差距，只看气质、修养和谈吐，就没办法联系在一起。
他曾在电视上看过柏里斯&#183;谢菲尔德的访谈，一举一动如同中世纪贵族般冷漠优雅，后来媒体曝光他的家世，才知道他确实有贵族的血统，家族的历史能追溯至玫瑰王朝建立之前。
再看看安娜，这小姑娘漂亮是漂亮，蜜黄色的肌肤、浓墨色的眉眼、玫瑰色的嘴唇，能叫人生出最肮脏的欲望和最柔软的怜惜，哪怕嘴里满是粗鄙之语，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但雅各布刚才说什么……她是谢菲尔德的人？什么人？情人吗？
不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她是谢菲尔德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这么一想，戴维斯瞬间对那几张照片失去了争夺的欲望，把谢菲尔德的私生女捧成知名艳.星？再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那么做。
于是，赖在地上的安娜，被戴维斯强行送出了摄影棚，临走前还把底片一并送给了雅各布，生怕对方再回来找他的麻烦。
——
安娜要气死了。
她离成功只差一步，只要签下合约，杂志发行，谢菲尔德必然会被她气得晕头转向，从英国飞回来教训她。到时候，她只需要先让他消气，再摆出几个性感撩人的姿势，趁他还有些晕的时候，搞定他就行了。
现在好了，雅各布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安娜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赌气不肯走。雅各布看了看腕表，直接一把将她扛了起来，大步走进电梯。安娜本想放声尖叫，又觉得自己这样子非常丢脸，于是挣扎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挣扎，委屈屈地把脸颊贴在雅各布的肩上，不尖叫也不动弹了。
走出大厦，雅各布打开后座的车门，将安娜丢了进去，然后坐到驾驶座上：“有空生我的气，不如想想怎么跟先生交代。”
安娜恼怒地看他一眼，合抱起胳膊，表情阴郁地望向窗外，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凑过来，在他的耳边甜甜地问道：“你觉得那些照片拍得怎么样？我是不是比那些好莱坞女星还要好看？”
雅各布平稳地握着方向盘，手臂上的汗毛却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重重吞咽了一下唾液，竭力平静地说：“安娜，不要胡闹。”
他终于懂了谢菲尔德为什么总是说这句话，因为必须将她的言行举止视作胡闹，一旦认为那不是胡闹，就有越过红线的危险。
并且，安娜的背景是他亲自调查的，他比谁都清楚，她为什么喜欢用这种语气和男人说话。她的母亲是个小有名气的应召女郎，周围凡是知道她姓名的男人，几乎都花钱买过她的滋味。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安娜很难不学坏，也很难不沾染上她母亲的恶习。
他了解她的身世背景，知道她的勾引是无意识的举动，所以从未把她的勾引当真过。
只是，尽管没有当真，却还是心动了。
也许等先生回来后，他就该离开了。毕竟他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整天围着一个小姑娘打转。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安娜一眼，最后一眼。她正仰躺在后座椅上，脑袋抵在车窗上，一晃儿一晃儿。可能是他的重要性比不上谢菲尔德的缘故，她在他的面前，从来没有坐相，现在也是。她那两只胳膊柔软地摊在两侧，两条腿也不知羞耻地分得很开。阳光在她蜜黄色的四肢上闪烁、颤动，也在他的心尖上闪烁、颤动。
就这一眼，看完以后，他再也没有看她，直到车驶进别墅，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
安娜郁闷极了。
自从她偷跑到杂志社后，雅各布就再也不准她单独出门。她不敢跟雅各布讲她和罗丝有联系，怕他以为她要对谢菲尔德的前妻做什么坏事，也不敢跟罗丝说，她被谢菲尔德的下属监视着。于是，她们俩的秘密约会被迫中断，弄得安娜烦闷无比。
让她更烦闷的是，她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了，谢菲尔德却连一句训斥都没有，甚至这两天都没有给她打电话。
安娜觉得，这是她过得最憋屈、最郁闷、最烦躁的一个夏天了。
她却不知道，谢菲尔德之所以没有训斥她，是因为还没有收到那组照片。
雅各布不便把这么私密、这么香.艳的东西留在身边，当天就邮寄给了谢菲尔德。但即使用最昂贵和最快捷的空运邮递，也要两天才能送到谢菲尔德手上。
他不好用言语描述照片上的画面，所以，谢菲尔德根本不知道安娜拍的是什么照片，虽然隐隐有猜到，但因为没看到具体的画面，心情还算平和。
两天过去，谢菲尔德收到了雅各布寄来的信件。
当时，他正在用下午茶，拿着茶匙搅拌杯中的方糖。许久，他刚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见女佣走进来，低声说道：“谢菲尔德先生，有一封您的信件，美国那边寄来的。”
谢菲尔德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放下茶杯，杯耳与茶匙的方向却错了位。
这是玛莎第一次看见他的礼仪出现疏漏，这个男人尽管极少拿他的贵族血统做过文章，私底下却从来没有更改过礼仪习惯，始终坚持使用这套贵族礼仪，哪怕他一个人独处，也没有在这方面出过错。现在却出现了这么明显的错误，他在想什么？来信的是谁，让他的心神如此紊乱？
玛莎动了动嘴唇，拿起白板，刚要问他，谢菲尔德却站起身，将餐巾扔在了餐盘上：“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从后面望过去，他的脚步甚至有些匆忙。
究竟是什么信，让他在意到这个地步？
——
谢菲尔德拿到信封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用拆信刀划开。
电话里，雅各布只说安娜拍了非常出格的照片，却没有描述是怎样的出格，估计是不方便描述。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抽出了第一张照片，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照片上，安娜趴在红色的布景里，盯着面前的黄金蟒。红色是禁忌的颜色，把她蜜黄色的肤色也衬得相当禁忌。她穿着一条湿透的白色真丝短裙，布料紧绷绷地、皱巴巴地贴在她的躯体上，宛如从她身上蜕下来的一层白色的膜。她轻佻地笑着，看黄金蟒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动物，而是在看情人。
一张照片看完，谢菲尔德必须要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撑着青筋突起的额头，才有力气看下一张。
谁知，下一张比上一张还要过分。她将黄金蟒搂在怀里，那条畜生也不知分寸地缠着她的膝盖、大腿和腰身。她没有穿内衣，蓓蕾似的圆润刚好被蛇身挡住，没有出现在照片上，却比直接出现在照片上，更加令他震怒。那条裙子就像是塑料般单薄且透明，完全遮不住隐私部位。一想到她接近赤.裸地站在摄影棚里，被整个杂志社的人都看过了，他就控制不住心中火焰一样的躁意。
第三张照片，这叫人恼火的女孩又趴在了地上，一只充满肉感的脚掌天真地翘了起来。她好奇的小野猫似的，用鼻尖顶着黄金蟒的蛇吻，眼中带着可爱、俏皮却深情的笑意。
她之前最喜欢用这种眼神看他，现在却用这种眼神看一条畜生，还把红艳艳的嘴唇，印在了那畜生的头上。
看到这里，他的胸腔彻底被滚烫的血液灌满，头脑被嫉妒的咆哮震得嗡嗡作响，手指在轻颤，太阳穴的青筋也在跳动。要不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疾病，差点被这女孩气晕过去。
然而，他却没有办法惩罚她。
如果她是他的女儿，他可以教训或呵斥她，但这一套早就在她那里失去了作用。她现在能他的训斥声中，笑嘻嘻地嚼口香糖。如果她是他的情人……他们不会是情人。
因为暂时想不出惩罚安娜的方法，谢菲尔德看着照片，四肢百骸被怒火炙烤得滚烫无比，整个人像待在热气腾腾的桑拿室般，身上在不断往外冒热汗，血液流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热汗沿着他冷峻的下颚角流下来，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这一刻，混乱的、冲动的、兽性的情绪失了控，冲破桎梏，占据了上风。他险些想背弃对玛莎的承诺，立即飞回美国，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冷漠而疯狂地惩罚她。怎样的惩罚能发泄怒火，就怎样惩罚她。不择手段。
他甚至想亲自看管她，让她寸步都不能离开他的身边，想去什么地方，见什么样的人，穿什么衣服，都必须经过他的允许。
之前，他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控制欲，怕对她控制过头，引起她的反感。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将她禁锢在身边，变成一个彻底由他监护、由他支配的女孩，让她再也做不了这种出格的事情。
许久，谢菲尔德才从这种罪恶的、充满兽性的冲动中抽脱出来，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心中的道德藩篱已被安娜磨蚀得所剩无几。再被她刺激一回，他也许真的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做出一些可怕至极的事情。
他既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又阴暗地盼望它快点到来。

第45章
直到星期一, 安娜才从雅各布的监管中逃脱出来。
这个周末，她过得分外憋闷，于是没有给他好脸色。要是以前她这么做, 雅各布会想尽办法哄她, 带她去吃圣代冰淇淋, 或是买一些精致的小饰品送给她。
她卧室的衣柜里有个收纳箱，放着很多他送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由红木制成的八音盒，一打开就能听见当红音乐剧的主旋律。
这部音乐剧她还和雅各布一起看过, 看完后雅各布毫无触动, 她却被男女主角的爱情感动得抽噎不止, 呜呜咽咽地走不动。他蹲下来哄了她半天，最后找到剧院经理, 买下了作为重要道具的八音盒送给她。她才抽抽搭搭地跟他回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副桃心形太阳镜, 十多本铜版纸电影杂志, 若干不好吃的漂亮糖果……
与以前的他相比, 现在的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安娜蹙起眉毛，不明白这男人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坏。她最近可没有得罪他。
她琢磨半天，发现最近虽然没有得罪雅各布，却也称不上对他好。雅各布差不多每天都有关心她，正餐和下午茶也尽量按照她的口味来。她却很少关注他爱吃什么, 有没有不开心，以及为什么不开心。
她并不是不愿意关心他，只是疏忽了。在她的眼里，雅各布是父亲、兄长和好朋友的结合体，她宁愿和朱莉发生隔阂, 也不希望和他发生隔阂——她真的很珍惜他们之间的感情。
于是，放学后，安娜难得打扮了一下自己。这两天她过得有些消沉，经常把早餐时间睡过去，然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不整洁的睡衣，打着哈欠，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雅各布和谢菲尔德一样注重仪表，可能是她太过邋遢，才惹他不开心了吧。
安娜在洗手间里换下满是草屑的脏兮兮的短裤，打湿手帕，擦了擦汗湿的腋窝。将脏衣服塞进书包里，她凑到镜子前，在嘴唇上涂上晶亮的口红。
然而，当她光彩照人地走出校门后，却没有看到雅各布。来接她放学的，是一个棕色鬈发的女人，有一张奇大无比的红嘴巴。
女人对安娜笑笑：“我叫艾米丽&#183;泰勒，是朗费罗先生的秘书。朗费罗先生最近比较忙，以后都是我来接您放学。”
安娜有些警惕地后退一步：“他以前再忙都会来接我放学。”
“抱歉，朗费罗先生最近是真的很忙，不然也不会让我来接您。”艾米丽为难地笑着，打开后座的车门，“这是朗费罗先生为您准备的歉礼。”
一只毛茸茸的、死气沉沉的、毫无可爱气息的棕熊布偶。
就像当初她看着母亲坐上其他男人的车子时，抱着的那只棕熊布偶一样。只不过这只熊，比那只熊大了好几倍。
安娜垂下脑袋，走到车尾，看了一下车牌，确定是雅各布常开的车以后，把书包扔到后座，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雅各布从不允许她坐副驾驶，理由是这个位置不安全，不是小姑娘坐的地方。她为此还闹过一阵子脾气，觉得他一点也不尊重她，完全把她当成儿童对待。
现在，她大喇喇地坐在副驾驶上，艾米丽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醒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汽车，朝别墅的方向驶去。
其实前座和后座没有太大的区别，安娜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头晕，不禁开始怀疑是前座的问题。她将头抵在车窗上，哼哼唧唧着，难受地发出一丝呻.吟。
艾米丽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开车。
安娜没能得到她的关心，悻悻地问道：“雅各布去忙什么了？”
艾米丽这才回过神，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朗费罗先生的行程是其他秘书在安排。我的级别很低，不太清楚他在忙什么。”
安娜问了个寂寞，闷闷不乐地撅起嘴，不再说话。
回到别墅，她立刻开了罐汽水，斜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看电视剧。女主角的扮演者是西班牙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西语腔，她需要听得很仔细，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不由有些烦躁。但是，除了这个频道，其他频道要么是新闻节目，要么是幼稚的动画片。
安娜关掉电视机，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她不知道雅各布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忙的——他像个单身父亲一样，陪她从春到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关心和呵护她的心情，连她不喜欢吃的食物都记得清清楚楚，实在不像个大忙人。
而且，他走了以后，她就像一只失去了蛛丝协助的大蜘蛛般，虽然不至于死去，却突然间什么事都做不了：没办法联系谢菲尔德——不知道电话号码，平时都是雅各布替她拨号；没办法出去玩——到家后，艾米丽就拿着无线电话，去花园里打电话了，她和艾米丽不熟悉，也不想和她出去玩。
想到这里，安娜沮丧地、沉重地、孤独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被雅各布抛弃了。
就在这时，花园的落地玻璃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艾米丽拿着无线电话，走进了客厅。她原本一直捂着听筒，见安娜正躺在沙发上睡觉，又放下手，有些讥嘲地对电话另一头说道：“那个讨人厌的女孩睡着了。”
说完，她顿了片刻，在等对方回复。几秒钟后，她继续说道：“噢，亲爱的，真的不是我太刻薄了，这女孩就是很讨厌。——你想知道她做了什么？行，我告诉你。我把她送回家，她一句谢谢都没有说，就这么开门走了，让我一个人把她的书包和那只接近两米的布偶，扛到她的卧室里。这不算什么，她现在在沙发上睡着了，两只脚搁在沙发扶手上——天哪，你不知道她的袜子有多脏，我没见过这么不爱干净的女孩！”
这一回，对方似乎惊叹了一大段话，艾米丽也停顿了很久，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点燃：“是啊，她是个邋遢的小姑娘。长相嘛……”她讥讽地拖长了声音，“长得一般般，脸上有很多难看的雀斑。你知道，就算这种雀斑女孩小时候长得还可以，长大后也会变得非常糟糕。——你好奇她长什么样子？就是校园里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对方不知道开了什么玩笑，艾米丽夹着香烟，嘎嘎地笑了起来：“我哪知道她和朗费罗是什么关系。不过说真的，朗费罗太有钱了！你不知道这栋别墅有多大，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怕回音传到其他房间去。这么好的别墅给一个小姑娘住，真的可惜了。……好了，不说了，佣人要上菜了，下次聊。”
脚步声渐渐远去，艾米丽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了。
安娜从沙发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扎起散开的头发。要说生气，也没有多生气——她的气量大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发脾气，要是以前，她肯定立马爬起来，把整只手塞进那女人法兰克香肠似的大嘴里。
有气量的关系，也有雅各布的关系。她一直在琢磨雅各布为什么要走。她总觉得雅各布的离开另有内情，至于究竟是什么内情，她想不出来。她最近真的没得罪他呀！
安娜思考着雅各布离开的原因，走到餐桌边上。艾米丽在雅各布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朝她笑笑：“以后就是我陪您用晚餐了。”
与此同时，安娜忽然想起前天用餐的时候，她扯下餐巾，随意地往膝盖上一铺，然后，用美国人最习惯和英国人最鄙夷的那种姿势拿起刀叉，切下牛排就要往嘴里送。
雅各布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后站起来，帮她把餐巾铺好，接着走到她拿餐刀那一侧，把她的食指挪到刀刃和刀刃连接的地方。
安娜嚼着牛排，含糊地抱怨道：“那老家伙又不在，有必要这么用餐吗？”
这句话不知触碰了雅各布什么禁忌，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有必要。”
难道是她的无礼和粗鲁频繁的抱怨，让他感到厌烦了？所以，他才会想离开？
安娜纠结地咬着手指甲，原本她认为自己挺讨人喜欢的，但想到艾米丽不客气的抱怨和批评，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安娜拥有青春期少女的一切特征——有时候自信心膨胀到几乎要将胸腔填满，觉得自己是最漂亮和最有魅力的少女；有时候又自卑到极点，不敢面对自己的身世和身上的陋习。
她忍不住掀起脚掌，看了看袜底和脚后跟，确实很脏很黑，可是每个上完体育课的女孩，袜子都和她一样发黑。艾米丽不知道就算了，雅各布整天和她的老师窃窃私语，难道也不知道吗？
安娜不愿承认是自己的脏脚把雅各布熏走了，心中却留下了一团郁闷的疑云，再加上艾米丽用餐的习惯，几乎就是从前的她——汤匙在碗里叮叮当当，刀叉不停地碰到餐盘，还拿餐巾的外侧擦嘴巴，拿刀叉的姿势就像是在吃快餐一样随便……
这些画面，不知为什么，比艾米丽说她是个满脸雀斑、邋里邋遢的丑女孩还要让她生气。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安娜闭了闭眼，端起奶油蘑菇汤，站起来，直接从艾米丽的头上倒了下去。
艾米丽尖叫一声：“啊——！！！你疯了吗？！”她单脚跳起来，不停地用餐巾擦着往下流的奶白色的汤水，同时压抑着怒火望向安娜，“你这个……小姑娘，我好像没惹你吧？”
安娜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继续切牛排：“你在客厅说那些话的时候，我醒着。”
艾米丽擦奶油蘑菇汤的动作僵了一下，晒成褐色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对不起，我愿意为我的行为道歉，请千万不要告诉朗费罗先生这件事，我好不容易才应聘上这个职位……”艾米丽说着，居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样，“真的、真的！要是丢掉这个工作，我会饿死的！”
安娜放下刀叉，抬起脸来，对她露出一个可爱的、快乐的、玫瑰色的笑容：
“想保住这份工作？可以，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但是……”艾米丽犹犹豫豫地说，“朗费罗先生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句话瞬间激怒了安娜，她阴沉着脸，“砰”地扔下刀叉，恶狠狠地说：“那你就说我生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艾米丽没办法，只好给雅各布打了一个电话，畏畏缩缩地复述了安娜的原话。
她原以为雅各布会冷冷丢下一句“生病这种小事别找我，去找医生”，谁知，他的呼吸居然有些急促，声音也不太平稳，“那你先照顾一下她，我很快就回来”。
挂掉电话，艾米丽两只手都汗津津的，明明只站了一分钟不到，两条腿却僵硬得接近麻木。
早知道安娜对雅各布这么重要，她绝对一个劲儿地拍安娜的马屁，不会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可惜，没有“早知道”，肠子悔青都没有用。她只能暗暗祈祷那个小姑娘言而有信，不会让她丢掉工作。
——
当天晚上，雅各布赶回了加州的别墅。
接到艾米丽的电话时，他正在洛杉矶的酒店里，计划次日九点钟登上飞往伦敦的飞机，结果艾米丽一通电话打来，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他本想冷漠地丢下安娜不管，可一想到她因为病痛面色绯红、嘴唇焦干、眼泪汪汪、咒骂他不关心她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又连夜赶了回来。
谁知，迎接他的并不是一个虚弱的安娜，而是一个生气蓬勃、眉飞色舞的安娜。
她躺在沙发上，两只脚毫无规矩地搁在茶几上，纤长的、涂着鲜红色趾甲油的脚掌有些湿润，似乎才去洗过脚。她正拿着冰淇淋碗，大口大口地吃着，脸颊像花蕾一样娇嫩，泛着健康而迷人的红晕。总之，她没有半点要生病的征兆。
雅各布放下行李箱，侧头看向艾米丽，淡淡地问道：“你在电话里说，她病得很严重，这叫病得很严重？”
艾米丽露出一个讪讪的、哀求的、暗示被胁迫的苦笑，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那个漂亮却奸诈的女孩先粗鲁地叫了起来：“是我让她骗你回来的！”
雅各布看向她。安娜朝他得意地眯起眼睛，大脚趾也得意地扭了扭：“你不要怪她。”
这女孩简直是一个充满罪恶与欲望的火种，谁沾染上她，都会被不道德的欲念之火吞没殆尽。
他的先生对她的爱，还不算不道德，只是一时难以跨越年龄上的鸿沟而已。
而他喜欢上她，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不道德的爱。
与年龄没有关系，他喜欢上了对他恩重如山、相当于他父亲的谢菲尔德的心上人……这就是不道德，无可辩解的不道德。
雅各布闭了闭眼，几乎是无可奈何地问道：“你让我回来干什么？”
艾米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已经悄悄离开客厅。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娜搁下冰淇淋，光着脚走过来。她心里藏着事，走得扭扭捏捏。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走，是她做了什么事，让他感到厌烦了吗？还是她的什么小习惯，让他觉得无法容忍，所以才选择离开？
她拽住他的袖子，想告诉他，他有多么重要——他不在，她放学回家后只能看电视和睡觉，还被艾米丽诋毁了一通，说她是个满脸雀斑的丑女孩。
他是她的父亲、兄长和好朋友，她有千回百转的少女心思和愁苦心事，想要跟他倾诉。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安娜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先从他们都认识的人说起：“你不要走好不好——”这话似乎让雅各布的神色好看了一些，“你不在身边，我真的好不习惯，不管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雅各布忽然打断了她：“什么事不方便？”
“打电话。”她甜甜地说着，对他暗示性地眨眨眼，仿佛在她那里，他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拨通英国伦敦的电话号码。
果然，她继续说：“你不在家，我连给那老家伙打电话都做不到，只好无聊地躺在沙发上睡觉……求你啦，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以后，我真的寂寞死了，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我以后不会跟你对着干啦，真的，我保证以后用餐只拿餐巾的内侧擦嘴，像你们一样拿刀叉，喝汤绝不发出吸吸溜溜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就算不小心得罪了你，我道歉，我们和好可以吗？……”
她叽里咕噜、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堆话，而他只听见了一句——
“你不在家，我连给那老家伙打电话都做不到。”
他在酷热的夏夜里，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退了酒店的房间，从洛杉矶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回到这里，衬衫和裤子都湿透了，头脑甚至中暑似的眩晕，她却告诉他，她叫他回来的理由是，没办法给谢菲尔德打电话。
他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只觉得浑身上下又燥热又悲凉。
他没有再听安娜叽里呱啦，径直走向电话机，拨通了谢菲尔德的号码，然后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安娜有些莫名其妙，她正对着雅各布诉说他有多么重要呢，他却突然拨通了谢菲尔德的电话。
男人的想法真难理解。
她走过去，刚要接过听筒，雅各布却冷不防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低低地、有些嘶哑地问道：“安娜，如果……”
与此同时，电话接通了。
谢菲尔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就像是被冰水浇头，雅各布猛地清醒过来，松开了安娜的手腕。
他倒退两步，不知是否安娜的错觉，他的呼吸急促极了，膝盖也有些颤抖，似乎他才是那个生重病的人。
他定了定神，说：“没什么，没什么。我累了，先上楼休息，你打电话吧。”
安娜还是很莫名其妙，见他朝楼上走去，她捂着听筒的话筒，大喊着问道：“那你还走吗？”
他举起手挥了两下，没有出声回答她。这男人真是奇奇怪怪。不管怎样，他应该暂时不会走了。安娜放心地把听筒贴在耳边，笑嘻嘻地答道：“老东西，是我。”

第46章
谢菲尔德拿起听筒的那一刻, 就知道对面是安娜。只有安娜和雅各布会拨打这个号码。
距离他看见安娜的照片，已经过去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他简直心烦欲裂, 一方面想要销毁那些照片, 彻底消除被其他人看见的隐患, 一方面又想遵循欲望的指引，将那些照片永远留在身边。
其实，留下那些照片与否，都不影响他记住照片上的细枝末节。不仅年轻的感情在他心中复苏了, 年轻的记忆力也在他身上重现。现在, 他只要一闭上眼, 就能回忆起照片上的种种细节，尤其是那条被浇得湿润透亮的白色裙子下, 玫瑰色的蓓蕾、湿漉漉的浅褐色腋毛，以及后腰往下未经过日晒的、泳衣形状的白晃晃的肌肤。
每回想一次, 他都会被火烫的欲望攫住。他的确是个口是心非的骗子, 一边愤怒她拍下如此出格的照片, 一边却记住了照片上的所有细节。
他对安娜的占有欲，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强，尤其是现在，只是察觉到安娜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就生出了难以形容的嫉妒, 恨不得用无形的手将她的注意力攥过来。
过了一会儿，衣料摩擦声传来，安娜笑嘻嘻的声音响起：“老东西，是我。”
原来听筒被她捂住了，怪不得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见。谢菲尔德顿了一下, 听见自己道貌岸然地问道：“刚刚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安娜立即抱怨道，“今天雅各布突然要走，还好我把他叫回来了。是你让他走的吗？什么事一定要让他去做，换个人不行吗？我才不想和陌生人呆在一起。”
谢菲尔德皱皱眉：“我没有让他离开。到底怎么回事？”
雅各布要离开的危机解除后，安娜就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了，但既然谢菲尔德想了解前因后果，她不介意把这件事描述得跌宕起伏一些——她非常珍惜和谢菲尔德聊天的时间，为了能在他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让他身在伦敦不至于遗忘她这个美国女孩，每次聊天，她都会故意夸大自己的经历，比如，上体育课时，脚扭了一下，明明对行走毫无阻碍，她却会哭哭啼啼地说，自己的脚踝肿成了个大番茄，几乎走不了路，然后扭着脚丫子，心满意足地被他关心。
这回也与之前一样，她故意夸大了自己的经历——把雅各布的突然离开，说成了一次报复行动，“真的一点儿预兆都没有”、“绝对是我什么事做得不对，惹他不开心了”；把雅各布离开后的无事可做，说成了“无聊得快要死了”、“没有他，电视节目都失去了趣味”；最后，强调了一下他们俩的友谊，“听到我生病后，他立刻赶了回来，满头都是热汗”、“我担心他还要离开，刚刚问他还走不走，他却不回答我，讨厌死了”，诸如此类。
说完，她嘀咕着问道：“老家伙，你说他究竟怎么了？我最近真的没有得罪他。”
谢菲尔德刚开始，没有在意安娜的抱怨，渐渐地，却越听越不对劲。
与安娜不同，他的情商极高——安娜的情商不能说不高，只能说忽高忽低，她有时候对男人的心思极其敏感，有时候又粗心到能忽略一切细节。
好比她对待雅各布，她将雅各布当成了父亲、兄长和好朋友的结合体，就不会再把他当成普通男人那样揣测。他对她一切特殊的、优待的、暧昧的行为，都会被她划分到朋友的阵营去。
谢菲尔德却不会像她那么想，雅各布是他最信任和最得力的助手，也是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他选择雅各布当继承人，不仅是因为雅各布忠诚，对他绝对服从，还因为他在雅各布身上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决策能力、行事风格、对商机的嗅觉，他们几乎如出一辙。
还没有遇见安娜时，他认为雅各布就是青年时期的自己，这个认识并没有让他多难受——生命在流逝，所有人都得接受时间的馈赠，那时的他，几乎已经接受见老的现实。
遇见安娜以后，他虽然依然接受见老的现实，却再也无法与同龄人谈论关于年龄的话题。
前些天，他和玛莎的丈夫约翰，在花园里用完下午茶。他随手拿起一叠报纸打开，垂头看了起来。这时，约翰忽然站起来，四下寻找着什么，越找越焦急，几近暴怒的边缘。女佣们在一边旁观，不敢上前。
他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
约翰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着烦躁答道：“眼镜！我的眼镜不见了！”
他顿时懂了，那些女佣为什么不敢上前帮忙，因为约翰的眼镜就在他的鼻梁上。
后来，约翰自己反应过来，撑着玻璃桌坐下来，自嘲地笑笑，说道：“老了就会这样，真叫人生厌。见笑了。”
他却无法像个同龄人一样附和说，“没关系，我也一样”。
约翰那样的眼镜，他也有一副。五十五岁那年，他意识到视力不如从前以后，就去了一趟医院。医生告诉他，这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任何人的双眼调节功能都会减退，有的人甚至不到四十岁就会患上老视。
医生为他配了一副眼镜，铂金细框架，镶嵌着黑乌木，看上去格外高贵文雅，他却很少佩戴。也许从那时起，就隐隐揭示了他无法接受苍老的命运。
现在，他尽管不至于像约翰一样健忘，心里却十分明白，总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寻找一样还在身上的东西。
这是死亡的预言，是命运的诅咒，是所有活着的人都逃脱不了的神谕，是走向生命终点的必经之路。
谁能想到，他会在踏上这条路之前，爱上一个玫瑰骨朵般鲜嫩的少女。安娜唤醒了他沉寂已久的青春，也唤醒了他对见老的抗拒，他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坦然面对苍老的灵魂，甚至看见报纸上，说雅各布是“小谢菲尔德”时，心里都有些异样。
“小谢菲尔德”，仿佛另一个谢菲尔德已经是一支残烛，一座墓碑，灰色报纸上的一则讣告，一个需要用过去式的人名。
他知道，媒体这么称呼雅各布，更多是因为他的声望远远高于雅各布，即便雅各布继承了他的位置，也没办法继承他的声望。
是他太过多心，突然开始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现在也是这样，安娜描述的雅各布过于古怪，与他记忆中的雅各布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这些年，雅各布一直帮他处理各种公事及私事，与女性绝缘，也很少跟他谈及女人。他把雅各布当成继承人培养，也把雅各布当成无性别、无感情的下属支配。现在，这个继承人兼下属，忽然对他的少女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情感，而他的少女似乎也很依赖对方。
这个发现如同毫无预警的暴风雨，在他的心中掀起深蓝色的海啸。
与此同时，他冷不防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安娜那些照片，雅各布也看过。
他要是没看过的话，绝对不会在寄过来之前，一字不提照片上的内容，正是因为看过，才会这样刻意地避嫌。
会避嫌很正常，但是避嫌之后，他却突然离开了安娜，然后又在听见安娜生病后，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就不太正常了。
谢菲尔德与雅各布既是上下级关系，也是父子、好友和事业上的合伙人，安娜察觉不出雅各布的异样，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雅各布对安娜有了特殊的感情。
有感情也很正常，他们两人的年龄差距不大，安娜又是一个热辣辣的迷人精，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会无意识地挑.逗雅各布，更遑论他不在。
明白前因后果后，他却并没有释然多少，反而更受妒忌的折磨。
因为，如果雅各布向他袒露对安娜的感情，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或反对，就像他没有理由教训安娜拍那些照片一样。雅各布尽管也比安娜大，但也只是大二十一岁而已，跟他与安娜四十七岁的年龄差相比，他们之间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雅各布能见证安娜从青春走向苍老，运气好一些的话，说不定能和她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被葬在同一座墓碑之下。对安娜来说，他是比谢菲尔德更好的选择，他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们在一起？
——
安娜发问以后，迟迟没能等到谢菲尔德的回答，有些奇怪：“老东西，你在做什么，怎么不理我？”
许久，谢菲尔德低沉平稳的声音才响起：“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说雅各布究竟怎么了，我最近可没有得罪他。”
“不知道，可能他有其他事吧。”谢菲尔德淡淡地回答。
雅各布是自愿离开，还是被某个人叫走，对安娜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她跟谢菲尔德提到他，只是跟谢菲尔德多说一会儿话而已，于是她快乐地说道：“好吧，那不说他了，反正他已经回来了！”
这话在谢菲尔德的耳里，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她在庆幸雅各布没有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问安娜，她对雅各布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句在他的头脑里盘旋着，嗡嗡作响，是一句滚热的魔咒勒束着他的神经，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蹿涌到胸腔，化作嫉妒的烈焰，灼得他心跳急促而沉重。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因为只要安娜有一点儿犹疑，或是告诉他，她对雅各布有男女之情，虚伪的道德都会促使他同意，甚至鼓励她这种想法。
所以，他问不出口。
然而，一想到雅各布也曾像他一样，对着安娜的照片心神震动，用视线抚摩过她浓墨色的发睫、晒成深色的肌肤、纤细的腰肢、圆滚滚的臀，他就无法控制内心膨胀的嫉妒。
雅各布还是个青年，拥有青年人的所有特征及需求，也许他曾充满罪恶地梦见过安娜，看到维纳斯悄然经过的身影……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整个人都要被某种幽暗、疯狂、恐怖的冲动掌控了。
安娜还在喋喋不休，讲完了所有能讲的趣事后，她忽然发觉，谢菲尔德已经沉默很久了。
他在想什么呢？是觉得她说的话题太过幼稚，还是被英国的哪个小妖精勾走了心神？对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拍的那些照片？知道的话，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安娜心里藏不住事，想到什么就问了出来：“那个……你不生气吗？”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次打电话，每次她问什么，谢菲尔德的回答都非常不及时。这一回也是如此，十几秒钟后，他才低声回答：“生什么气？”
“照片的事。”
谢菲尔德顿了顿：“不生气。”
“不生气？”安娜的脸蹙了起来，语调尖利地、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生气？你怎么可以不生气？雅各布看见的时候都快要气死了！”
她的本意是，指责谢菲尔德还不如雅各布关心她。谢菲尔德却解读成了另一个意思：这女孩知道雅各布有多在意她，却并不介意。
狂烈的嫉妒再次席卷了他的头脑。再也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安娜一样，让他的心神如此剧烈起伏，短短几句话，就摧毁了他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情绪。
而且，这一回通话，“雅各布”几乎成了安娜最常说的名字，不到两句话，就会提到雅各布。他听着这三个字，鲜血从滚烫变得冰凉，胸腔再从冰凉变得滚烫，恨不得命令她再也不准提起这个名字。这一刻，他对“雅各布”的忌惮与怒意，超过了安娜拍照片的事情。
但是，没有理由命令她，也不能命令她。
他只能像个雕塑一样沉默，听她在电话里粗野不客气地质问。
得不到回复，安娜更加确信这老家伙被某个不知名的小妖精勾走了。她不是谢菲尔德，吃个醋都要思虑再三，她生气不需要思考，想到什么就骂什么，什么难听就骂什么。
她先是虚构了一场不存在的恋情，塑造出一个比她丑、比她粗鲁、毫无魅力可言的女孩，然而这女孩却成功勾引到了谢菲尔德，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虚构的丑女孩比下去的事情；接着，她骂他是个不要脸的坏家伙，一点儿也不关心她，还威胁他再不生气的话，她就拍更多这样的照片，从摩天大楼的天台扔下去，让所有人都欣赏她性感曼妙的胴体，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话更加不要脸。
这些话，倒不是没有作用，至少谢菲尔德听完她的痛骂后，原本已冷静下来的头脑，又是一阵嗡嗡作响。
挂断电话，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滑动着，右手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拿起听筒，拨出一串数字。
这一回，他拨的是雅各布房间的电话号码。

第47章
雅各布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这个世界上, 除了虚构的爱情故事，还没有谁因为爱情而放弃现有的一切。
但就在刚刚，他望着安娜天真美丽的脸孔, 居然想问, 她有没有可能跟他一起离开。
去哪里？不知道。总之, 离开这里。他有头脑，有手段，有能力，可以为她创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先生给她的, 他也能给, 甚至会倾尽全力给得更多。
只是, 与此同时，他也会失去一切, 失去现有的地位、名声、信用……更重要的是，失去最敬重的先生的信任。
他喜欢安娜, 也敬重先生。假如没有谢菲尔德, 他连带安娜离开、重头再来的底气都没有。
人的一生, 会爱上不同的人，会在爱情开始之初，冲动地许下相伴一生的承诺。但大多数承诺，都会被时间、金钱、琐事磨蚀得所剩无几，剩下一点儿岌岌可危的羁绊, 勉强维系住两个人的感情。也许一生还没有走到五分之一，两个人就已经分道扬镳。
爱人可以再找，贵人却可遇不可求——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碰不到一个贵人，碰不到一个知音似的长辈，他却碰到了, 应该庆幸，应该感恩，而不是谋划着怎样背叛对方。
谢菲尔德给了他拥有最高权限的职位，给了他大展手脚的天地，他是那么信任他，重用他，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培养，他却险些因为荒谬的单恋，而生出背叛谢菲尔德的想法，实在是卑劣至极。
回到卧室，雅各布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倒了一杯烈酒，在几乎能灼伤喉咙的刺烫酒液中，回想起前半生。
他二十岁进入集团实习时，谢菲尔德才四十六岁，却已经在各行各业赫赫有名，筑起如日中天的垄断集团。那时，谁也不知道谢菲尔德是贵族出身，只觉得他不仅头脑冷静理性，气质也与众不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几近冷漠的优雅。
雅各布当时看着谢菲尔德，与所有人一样大气不敢出。
谢菲尔德这样的人，距离他太遥远。
雅各布的父亲是一位精通人类学的专家，战争打响后，学校不想再在人类身上较劲，他的父亲自然而然地失了业，待业在家中。随着时间的流逝，全世界都笼罩在原子.弹的阴云里，他的父亲预感人类不久后就要灭亡，决定先走一步——在他出生的第二年，用氰.化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母亲为了将他抚养成人，无可奈何地变卖了房产，搬到一栋简陋但安全的公寓里。他从小在工人们粗野的伦敦腔中长大。进入耶鲁大学后，他的口音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到那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口音也能反映贫穷。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学会了上流人士最为推崇的牛津腔。他以为改变了口音，再加上耶鲁大学本科生的身份，就能被人赏识与认可。谁知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出身比他更好、学历比他更高、口音和举止比他更优雅的精英人士。他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跨越阶级上的差距。
假如没有谢菲尔德的赏识与资助，他的人生可能只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儿，至于好多少，取决于运气，而不是他的能力。
谢菲尔德发现了他的才华，资助他拿到了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学位，给了他通向金字塔顶端的机会。一旦他继承谢菲尔德集团，他的父母，他的子女，他的后代，都将因为谢菲尔德而改变人生。
谢菲尔德是比他那个研究人类学的父亲，更加像父亲的存在。
想到这里，安娜在他心里激起的炽烈的欲念，总算平复了下去。雅各布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正要放下酒杯睡一觉，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尖锐，震得他头脑空白，耳膜发颤。
他卧室里的电话，并不是别墅的内线电话，拥有一条独立的、受保护的、防止监听的特殊电话线。他用这座电话谈公事时，也只拨出，很少让对方打过来。
而且这种时间，这种时刻，只有一个人，会打这个电话。
柏里斯&#183;谢菲尔德。
他的先生。
雅各布深呼吸一下，手心已渗出不少紧张的热汗。他走向电话机，迟疑了两秒钟，拿起听筒。
“先生。”
谢菲尔德低应了一声，语气疏淡：“安娜说你出去了一趟，去办什么事了。”
——先生知道了。
雅各布闭上眼，手上汗津津的，差点握不住听筒。
也是，他们都很了解彼此——共事将近二十年，不可能不了解。除了出身不同，年龄不同，阅历不同，他们其他方面都是那么相似，就像是两面镜子面对面，甚至都喜欢上了安娜。要是他再年轻一些，这简直就是命运故意的嘲弄。
雅各布沉默片刻，低声说道：“等您回来，我就会离开，再也不见安娜。”
说完，他的心脏忽然剧痛了一下。
这感觉是如此陌生，几乎让他有些新奇。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对安娜的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爱，这两种感情是如此接近，让人难以分清。也许已经接近于爱了，毕竟他和初恋女友分手时，都没有这么痛苦。
但就算是爱情，也得舍弃。
因为爱情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感情，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拥有的感情。
况且，安娜并不喜欢他，也不爱他，他就更加没资格和先生争夺安娜了。
谢菲尔德顿了顿：“离开？去哪里？”
“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是我的属下，”谢菲尔德冷冷地说道，“你这么做，是想避开她，还是避开我。”
前半句话让雅各布喉头发哽，停顿好一会儿，才能正常地说话：“我不会背叛您，我会一直为您做事。”
他听见听筒被搁下，随着衣料摩擦声，他的先生似乎拿出了烟盒，抽出一支烟，划燃火柴点燃。
几秒钟后，听筒被拿了起来，谢菲尔德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我想减少与安娜的接触，尽量不见她。”
“为什么？”
谢菲尔德很少这样充满攻击性地步步紧逼，也很少这样每句话都让他头皮发紧。雅各布深吸一口气，本想编造一个理由糊弄过去，但就在这时，不知是酒劲儿终于冲向头顶，还是什么，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沉重而疲惫的悲意。
他想，他都这样了。
安娜不喜欢他，他也不会和先生去竞争安娜的感情，他在这场角斗中已经是个输家了，先生作为居高临下的赢家，为什么还要羞辱他？
想到这里，雅各布嘶哑地答道：“因为我喜欢她。”
天窗被打开，炽热、明晃晃的天光倾泻而下，谜语似的问答到此结束。
他率先亮出了底牌。
他的先生却丝毫不受他底牌的影响，继续审问道：“你喜欢她，为什么要离开她。”
不像是问他，倒像是在问自己。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身份不合适。”
“身份哪里不合适？”
雅各布发现了，谢菲尔德一定要说出那句话。
于是，他说：“她是先生的人，我不应该喜欢她。”
谢菲尔德却回答：“她不是我的人。”
雅各布头脑混乱一片，心里有些不平，不知是为安娜不平，还是为自己不平——他连竞争安娜感情的资格都没有，谢菲尔德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安娜的感情，还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开，得知他喜欢上安娜后，又专程打电话过来审问。当他压抑着羞愧，如实作答以后，谢菲尔德却说，安娜不是他的人。
他想表达什么？
安娜，对他来说，算什么？
他究竟要不要安娜，不要的话，能不能——
能不能——
雅各布深深呼吸了一下，心跳愈发急促，几乎要跳出胸膛。
——
谢菲尔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审问雅各布，他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欢雅各布的态度。
他尽管对安娜有占有欲，却并不希望她成为一件物品，一件可以被占有、被转让的物品。她是被金色阳光晒成蜜褐色的少女，是充满蓬勃生机的女孩，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有漫长的生命与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她不应该像个奖品一样，摆放在两个男人的中间，让他们跟困兽似的，去斗争，去抢夺。
他没想到雅各布作为他的继承人，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由生气又失望。
谢菲尔德抽了一口香烟，冷漠地吐出烟雾，正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雅各布出声了。
“先生……”他低低地、轻轻地、仿佛耳语一般、充满希望却又近似绝望地问道，“既然你不要安娜，能不能……能不能把她让给我。”
谢菲尔德没有回答。
“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我会帮她辅导功课，让她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她想要成为演员，我就去帮她找专业演员做老师，我不会让她虚度光阴，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我会尽力对她好，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只要你……”雅各布闭上眼，浑身上下所有的热血都涌向胸腔，“只要你把她让给我。”
许久，谢菲尔德缓缓地说道：“你觉得我把她让给你，她就会喜欢你，对么。”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敲打在雅各布的头上，震得他眼眶发热，说不出话。半晌，他嘶哑地笑了一声：“也是。”
“就算我没办法接受她，也不会把她指配给谁。她不是我的物品，是一个自由的、有自己想法的女孩，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雅各布闭了闭眼，苦笑着说道：“我明白。”
“如果真的喜欢安娜，就应该去争取她的好感，而不是像个失败者一样，求我把她让给你。”
他当然想过去争取安娜的好感，只是安娜不喜欢他，她的心上人是他的先生，他的先生也喜欢安娜……这种情况，让他怎么去争取？
争取不了。
只能主动放手。
“安娜不喜欢我，我再待在她的身边，只会徒增烦恼。”雅各布低声说道，“您回来以后，我就会离开。我不会背叛您，只是不会再见她而已。我还是您的助手，只是，您可能要换一个私人助理了。”
做下这个决定后，消失的勇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这一刻，他变回了谢菲尔德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一个失败的追求者。
“先生，以前我没有资格插嘴，现在我想说上两句。安娜很喜欢您，您对她也有好感。人生苦短，何必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呢？我之所以不敢追求安娜，有她是您心上人的缘故，但那并不是决定性因素，真正让我放弃追求她的原因是，她不喜欢我。”雅各布越说越放松，如同卸下一块巨石，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只不过是湿润的笑意，“要是她喜欢我，哪怕您会生气，会恨我，我也会和她在一起。”
谢菲尔德低斥一句：“混账。”
“和安娜在一起吧，先生。”雅各布说，“她太年轻，又太漂亮，身边充满了形形色色的诱惑，如果没有您为她把关，她绝对会走上歧路。别的人我都不放心，只有您陪着她，我才放心。”
“你这话像她的父亲。”
雅各布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就是把她当成女儿照看，谁知后来……”
谁知后来，生出了多余的、不应该的情愫。
这一晚，雅各布和谢菲尔德聊了很久。他们难得像个朋友一样彻夜漫谈，从安娜聊到未来，又从未来聊回到安娜的身上。
雅各布喝了很多酒，他酒量很好，即使喝了一瓶不加水的威士忌，头脑依旧清醒无比，只是口吻随性了许多：“先生，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有一个月，怎么。”
“回来以后，多陪陪她吧。她真的很喜欢您，半夜还会溜到您的房间睡觉。”雅各布轻叹一声，“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计划的，反正我只给您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您如果还不接受她，我就追求她。”
谢菲尔德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回来以后，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为您处理各种事务，只是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而已。”雅各布低低地说道，“我怕自己忍不住。”
“安娜很依赖你。”
雅各布答道：“小姑娘都这样。我侄子换保姆的时候，也哭闹得很厉害，不到一年，就把那保姆的长相忘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知道他对于安娜就像是保姆，无论如何，他都会留下。
一直到天亮，雅各布才挂断电话。
他做了一个梦，回到了第一次见安娜的时候，他被谢菲尔德一个电话叫到酒店，准备像往常一样，不带感情地接走先生的艳遇。
谁知，他走近卧室的刹那，先生却反常地关上门，呵斥他出去。门关上的前一秒钟，他看见了两条蜜黄褐色的、纤细的、健康的腿，当时的他并没有怎么在意，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两条褐黄滑嫩的腿，却成为了他的心魔。
他和先生几乎是同一时间认识安娜的，要是按时间来算，他和安娜相处的时间，比先生和安娜的要多太多……要是他早知道会对安娜动心，他肯定会……
这种想法，让他不得不做出离开安娜的决定。
——
雅各布睡得不安稳，谢菲尔德同样睡得不太好。
他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安娜游泳的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梦见那天，可能因为那一天，安娜主动亲吻了雅各布。他看见安娜从泳池里湿淋淋地爬上来，却没有走到他的身边，而是走向不远处的雅各布，主动搂住雅各布的脖子，将鲜红的嘴贴上雅各布的面颊，大方而自然地吻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满不在乎地对上他冷冰冰的视线，笑嘻嘻地说：“老东西，你老是拒绝我，我不喜欢你啦。”
他听见自己冷漠地问道：“那你要喜欢谁？”
“我觉得雅各布叔叔就很不错。”她一边咕哝着，一边勾住雅各布的脖子，又要吻上去，“他不会拒绝我……”
梦里的一切似乎会随着他的潜意识变化，他还没有起身，就扣住了安娜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腿上。以往都是安娜主动，这一次换成他主动，感觉完全变了。
他不敢用力，怕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紫色的淤伤。他垂下头，抬起她的下巴。她滚烫、健康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像是警钟沉重击打在他的心上。在她的面前，他就像是一个丑陋的鬼怪，想要吞噬她轻盈美妙的身体。
他想要松手，却又不想松手。
他不是一个圣人。只要牵扯到爱与欲，任何人都做不了圣人。他是一个无耻、卑劣、可鄙的男人，对安娜充满了可耻的欲望。他迷恋她身上的一切，她的欢笑，她的呼吸，她的汗水，她肌肤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气，还有她的鲜血，她的内脏，她的骨骼。他对她既有男人对女人的爱，也有灵魂对灵魂的爱。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她只是一个晶莹透明的灵魂，这样就能逃避那些恶毒刻薄的眼睛，毫无顾忌地与他相爱。
他怔怔地望着安娜，这一刻，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不远处的雅各布，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但这样似乎还不够，因为他的灵魂仍然属于人类，仍然佩戴着道德的枷锁。
这时，安娜忽然对他甜甜一笑：“老家伙，你再不亲我，我要走啦。”
他重重地扣着她的手腕，喉咙像吞了沙子般沙哑：“你要去哪里？”
“嫁给雅各布。”她撅起嘴，蹬了蹬腿，似乎在预备逃跑，“你一点儿也不珍惜我，我不喜欢你了。”
“……我很珍惜你。”
“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因为怕你遭受非议，怕你被恶意揣测，怕你珍贵的爱情受到玷污，怕你一生都被局限在这样一段病态的感情中。
他的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安娜却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把我当成你的女人，教我面对这一切。你不教我，不告诉我怎么做……万一你走后，我在其他人那里受到伤害了怎么办？”
一时间，他简直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来自于安娜，还是来自于他的内心。
“柏里斯，不要保护我，教我怎样去保护自己……可以吗？”
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句话里寸寸崩塌。
在她充满焦渴与爱意的眼神下，道德的枷锁终于缓缓融化。他忍不住将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头发，将她的脸孔拉近了一些。他们其实已经接吻了很多次，却是第一次由他掌控全局。感觉完全不一样，很不一样。在他的吻里，她滚烫的嘴唇像玫瑰花一样绽放，她不再是安娜，而是一颗成熟的、鲜嫩的、可以吸吮的浆果。她仰起头，毫无保留地张开嘴，迎合他的侵略。他在她的气息中变成一头烦躁不安、没有道德的兽，又在她天真却妖媚的视线里，渐渐变回了人类。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走出心灵的桎梏，或许是因为知道在梦里，才如此放纵。
醒来后，已是第二天下午，这是他第一次起得这么晚。
谢菲尔德看了看枕边的腕表，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他轻吁一口气，顺手将腕表扣在腕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正要去盥洗室洗漱一下，然后再去探望玛莎。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他问道。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是如此嘶哑，简直像一头焦渴、粗暴、没有得到满足的兽。
回想起梦中的情境，谢菲尔德的太阳穴再次跳痛起来。
“谢菲尔德先生，玛莎夫人去世了。”屋外的女佣说。

第48章
早上, 安娜差点睡过头，还好生物钟把她叫醒了。之前都是雅各布叫她起床，没想到今天雅各布也睡过头了。
她连忙跳下床, 套上白衬衫、百褶裙和白色短袜, 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不忘抽出时间，跑到雅各布的卧室前，“砰砰砰”地敲门。
雅各布硬生生被她敲醒了。
他晃了晃宿醉的脑袋，披上睡袍, 打开房门, 就看见衣服穿得十分马虎的安娜——白衬衫是学校统一发放的, 可能是转校生的缘故，安娜衬衫的尺码与她的身形严重不符, 宽大得像男孩子的衬衫。她似乎特别着急，衬衫的扣子被扣错了好几颗, 少女的曲线在这种非常敷衍的遮盖下若隐若现。
大早上撞见这一幕, 简直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安娜看了看客厅里的座钟, 快要急死了，扣住雅各布的手腕，就往楼下跑：“我要迟到了！”
雅各布的力气要比她大太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佣人房里有司机，你以后可以叫他送你上学。”
“不, 我不要别人送，”她一边跑，一边侧头看她，甜甜地微笑，“我就要你送。”
她总是这样微笑, 不管生气、心烦，还是兴奋或快乐，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天真甜蜜的笑容，让每个看见她笑容的人，都被一股炽烈灼烫的情感席卷。
雅各布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心脏怦怦狂跳，已经消失的冲动又回到了体内——他想带她离开，无论去哪儿。
幸好，理智把这个想法拴住了。
反正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可以像个可耻的窃贼一样，偷偷地占有这女孩一个月。
送安娜去学校以后，雅各布回到别墅，写了一张购物清单，让艾米丽去百货超市采购。
艾米丽见他神色严肃，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办公用品，低头一看，居然全是女孩子的东西，有口红、袜子、连衣裙、音乐剧海报、汽车玩具似的收音机，还有一些只能在特定地点买到的散装糖果。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谁都看得出来，它们包藏的心意。
艾米丽捏着这张几乎等同于告白的清单，小心翼翼地问道：“朗费罗先生，您……”
雅各布头也没抬：“做你的事，不要多嘴。”
艾米丽只好闭上嘴巴，揣着清单离开了。
那张清单，其实并不全是他一个人的成果，有一半是谢菲尔德吩咐他去买过的东西，他只是顺便记了下来。后来，谢菲尔德去了英国，他本以为自己会懈怠这份毫无意义的工作，谁知清单上的东西反而越变越多。
要是先生没有把照顾安娜的任务交给他，他会不会因此逃过对安娜动心的厄运？
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处理完公事，已经是下午两点钟，距离安娜放学还有一个小时。雅各布去厨房拿了一个三明治，边吃边驱车去学校。
星期二，安娜最后一节课刚好是体育课，站在校门口就能望见她的身影。她穿着浅绿色的圆领运动衫、白色短裤和胶底运动鞋，握着一把羽毛球拍。
不得不说，这女孩的球技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但男孩女孩都愿意当她的对手，因为她不管能否接住羽毛球，都会发出清脆、响亮的欢笑声。谁不愿意宠爱这么明媚可爱的对手呢？虽然在小狗身上绑一把羽毛球拍，接球的概率都比她高。
体育课结束，安娜负责收拾器具，她刚弯下腰，就有殷勤的男生跑过来，帮她捡羽毛球。
这个叫人恼火的迷人精不仅没有避嫌，还对他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应该是谢谢。那个男生却在这么明显的客气话中脸红了，一边捡球，一边搭讪。
安娜见他如此热衷于捡球，就停了下来，用羽毛球拍支撑着上半身，懒洋洋地跟他聊天。她做这个姿势时，醋栗色的腰肢自然而然地裸.露了出来。那男生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手里的羽毛球也掉在了地上。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咬着手指上的倒刺，还在等他捡球，一只脚在地上磨来磨去。
为了防止那男生永远捡不完球，雅各布掐灭手上的香烟，大步走了过去。
安娜瞥见他的身影，立即举起手，快乐地叫道：“雅各布叔叔，我在这里！”
雅各布走到安娜的身边，挡住那个男生的视线。他的神色像父亲一样严肃，所以没人看得出来，他对这女孩，抱着和那男生一样的心思。
那男生感受到雅各布的视线，脸红得快要滴血，快速地捡完羽毛球，接过安娜手里的羽毛球，飞快地离开了。安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地咕哝了一句：“跑那么快干什么。”
雅各布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是他用肮脏的思想揣测这个天真的少女，而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强烈的诱惑性，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鼻梁上的几颗浅色雀斑，玫瑰红的嘴角旁边一粒玫瑰色的疹子，脚趾甲上斑驳的鲜红色的趾甲油，都美得低俗又下流。但她的笑容又纯洁可爱得像个天使，尽管这个天使经常吐出一些连出租车司机都不一定知道的粗鲁俚语。
天使把书包扔到后座，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雅各布皱眉：“坐后面去。”
“我不。”安娜扭来扭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调整座椅的角度，把椅背下调了几十度，然后一脚搁在仪盘表的旁边。
雅各布看着她脏兮兮的运动鞋，强忍着打她小腿的冲动，发动汽车，说：“安娜，把脚放下去。”
“我不。”
“好，那我把音乐剧的票券送给艾米丽。”
安娜转过头，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要带我去看音乐剧？”
“只要你把脚放下来。”
安娜听话地放下了脚。
这一刻，雅各布确定是自己的问题，因为没有哪个女孩会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勾引男人，是他在为自己的心动寻找蹩脚的理由。
车开到一半，他瞥见安娜将脑袋抵在车窗上，小猫哼唧似的，发出难受的呻.吟。这女孩是第一次坐副驾驶座，估计晕车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侧头问道：“晕车了？要不要坐后面去？”
话音落下，他冷不丁被安娜搂住了脖颈。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差点在方向盘的皮套上攥出指印。少女的气息温暖、甜蜜，是美好却狠毒的迷魂药，令他一阵心悸。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故意亲吻他，而是紧紧地、不带任何诱惑地抱着他，像抱亲人一样抱着他。
他闭上双眼，险些在这个温热的怀抱中，发出痛苦的哀叹。
他想要回抱她，想要亲吻她，却只能把她推开，像个长辈一样问道：“怎么了？”
她却再一次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语道：“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除了谢菲尔德那老家伙，只有你对我好了。”
“艾米丽对你不好？”
“她不会像你这样停下车，问我是不是晕车了。”
雅各布无奈地笑笑，把她按在副驾驶座上，给她系上松开的安全带：“那你是真晕车还是假晕车？”
“当然是假晕车。”安娜得意洋洋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关心我。”
雅各布看着她乱晃的脑袋，很想伸手拍一拍，却只能将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说：“淘气的小姑娘。”
这一天，是谢菲尔德去伦敦以后，安娜过得最开心的一天。雅各布带她去看了她最喜爱的音乐剧，两个性感的女演员穿着褐色的丝袜，泳衣般短而紧绷的上衣，拿着手杖在台上又唱又跳。她坐在第一排，双眼放光，比所有男性观众还要激动。
演出结束，她要到了两个女演员的签名照及若干枚香吻，坐在副驾驶座上，小鸟啁啾似的，兴致昂扬地哼着歌谣，时不时发出两声“呜”、“啊”的乱叫。
雅各布看了她好几眼：“别告诉我，你的志向是演那样的音乐剧。”
“不可以吗？”安娜咬着签名照的一角，狡黠地眯起眼睛，“要是那老东西一直不接受我，我就去演那样的音乐剧，把他气死。”
雅各布顿了一下，把她嘴上的签名照抽走了。
“干什么，还给我！”
“你这乱咬东西的习惯该改改了。”
“我不，还给我！”
“是么。”雅各布淡淡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让艾米丽买的礼物就不送给你了。”
安娜在这方面极好糊弄，立刻放弃抵抗，发出软绵绵的撒娇声：“我错了，雅各布叔叔，送给我，我改！”
回到别墅，雅各布还未将车子熄火，安娜就打开了车门，急冲冲地跳下去，朝别墅的大门跑去。他皱着眉头，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安娜，慢点！”
她似乎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回头，是夏日傍晚一束渐渐消失的金色阳光。
等他将车子停在车库，走进别墅时，安娜已经性急地把礼物全部拆开，正对着一支口红发呆，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水。
雅各布本来已经对这段感情绝望，看着她亮闪闪的眼泪，胸腔内“轰”的一下，又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想，她对他大概是有一些感情的……之所以没有表露出来，是因为难以在他和先生之间做抉择……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待在她的身边，等她。
等她什么？等她放弃谢菲尔德，还是等她选择他？不知道，只要她愿意给他一点儿希望，哪怕是一点儿渺茫至极的希望，他都能将这份暗恋坚持下去。
雅各布盯着她，定定地盯着她，安娜的身影也在他的眼中晃荡，他的心神、灵魂也在晃荡。忽然，她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她抽抽噎噎，脸上挂着晶亮的泪痕，眼睛红肿。她哭得很动情。很明显，她对他是真的有一些感情。
雅各布看着她，看了又看，头脑一阵眩晕。
她走到他的身前，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的心跳一下跳得很快，手指也在轻颤，不知该不该回抱她。不一会儿，他的肩头又湿了一小块儿，她又哭了。
这眼泪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成就感，反而令他的胸腔溢满难以言喻的疼痛。
雅各布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地、尽量不触碰她的肌肤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然而，即使他如此谨慎，还是感受到了她身上温热的体温。被她搂过的地方，也被冻僵似的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几下，才将她推开了一些。
“别哭，”他低声安慰她，“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安娜摇了摇头，又扑进他的怀里，哽咽着说道：“我、我不是因为那些礼物哭……而是因为你……”
他的心在这句话里收紧了。
安娜不知道雅各布的心理活动，她是真的被感动哭了。
她没有爸爸，布朗女士也没有给她多少母爱，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和雅各布相处的时候，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家庭的氛围。如果他不是谢菲尔德的下属的话，她简直想求他收养她，成为她名正言顺的父亲。
遇见谢菲尔德之前，她正在肮脏、污秽、罪恶的贫民窟里挣扎求生，每天回家都能听见悲剧和惨剧在发生。她以为自己早已经无药可救，却在即将落入深渊之前，抓住了谢菲尔德有力的手掌。
遇见谢菲尔德之后，她交到了好朋友，第一次在学校里大受欢迎，还发掘了表演的天赋，成为一部电影的女主角，还有一位既像父亲又像兄长的雅各布陪在身边，他接她上下学，时刻关注她的身体状况，陪她看他不喜欢的音乐剧，再没有谁比他更像一个父亲了，哪怕是谢菲尔德都不像。
想到这里，她红着眼眶，抬起脸来，一抽一抽地说：“雅各布叔叔，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雅各布看着她湿漉漉的黑睫毛，缓缓地答道：“你说。”
她对上他的视线，鲜红色的双唇微张，轻轻地、有些羞怯地、充满柔情地、就像是在编织一个绮丽美好的梦境似的问道：“我能不能……能不能……叫你一声爸爸？”
雅各布听见这句话，实际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可能有，但他心痛得感觉不出来了。
他只是觉得，这女孩果然是上天对他龌龊欲念的惩罚。
安娜见他点了点头，快乐地欢呼一声，含羞带怯地叫了一声爸爸，又在他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两下。
她开始觉得这个夏天美好了起来。
要是谢菲尔德回来的话，那就更美好了。
不知是否那个老家伙受到了她的感召，第二天放学后，她在客厅的茶几上，看见了一盒火柴。不是普通的火柴，是谢菲尔德常用的长柄火柴，由香柏木制成。
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冲向头脑。来不及脱下沾满草屑的脏袜子，她“噔噔噔”地跑到花园的落地玻璃门前。
午后的阳光金黄、明媚，在生机勃勃的蔷薇花丛上闪烁着朦胧的微光，蠓虫在充满尘埃的空气中飞舞。
谢菲尔德站在花园里，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只手拿着威士忌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知在想什么，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前方，有些心不在焉。
当他垂下头，将威士忌杯靠在唇边时，轮廓还是那样冷峻，身形还是那样挺拔。
不知是否太久没见到他的缘故，她差点被剧烈的心跳声震得头脑眩晕、站立不稳。
她真的太想他了，想到心脏狂跳，想到血液躁动，想到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的脸上。
没时间和他打招呼，她将书包丢在地毯上，推开落地玻璃门，跑出去，扑到他的身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不知羞耻地挂在他的腰上。
她想不出动人的开场白，干脆把他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颦蹙着眉头，带着鼻音抱怨说：“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
谢菲尔德不得不放下威士忌杯，托住她两条往下掉的腿，轻斥道：“胡说什么。”
安娜才不怕他的呵斥，她用劲搂着谢菲尔德的脖子，嗅着他颈间辛烈却清冽的香气，在熟悉的气味中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哆嗦。
她侧头咬了一口谢菲尔德的脸颊，对着站在玻璃门后的雅各布挥了挥手，心想，不会有比这更美好、更惬意的夏天了。

第49章
雅各布再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 雕塑般站在谢菲尔德的身边待命。
明明与安娜还有一段距离，他的感官却忽然敏锐了起来，能听见她因谢菲尔德而急促的呼吸声, 能看见她浓密纤长的黑睫毛, 甚至能听见她静脉里血液流动的潺潺声。
她像个小情人似的, 坐在谢菲尔德的腿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毫无规矩地把玩着他的领带。她穿着露腰上衣，胳膊稍微一抬, 就会露出一大截纤细的腰肢, 肚脐犹如盛着甜蜜毒汁的小碗, 让人有一种虽死也要品尝的冲动。也不知道他的先生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
或许，根本没有无动于衷, 毕竟以他的先生的力气，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这个娇小的迷人精, 他却任由她放肆地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们是两情相悦。
雅各布心想。
就在这时, 安娜忽然用两条蜜黄色的胳膊搂住谢菲尔德的脖子, 垂下头，在他的耳边咕哝了一句什么，两只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露出沾满草屑的发黑袜底。
谢菲尔德一边听她的耳语，一边单手扶着她的后背, 俯身下去，想要倒一杯威士忌。
不知是否雅各布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动作，谢菲尔德的嘴唇会擦过安娜薄薄上衣里的圆润。尽管只要谢菲尔德不侧头，就绝不会碰到那里, 雅各布的心神还是紧绷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已主动走过去，拿过威士忌酒瓶，低声说：“我来帮您，先生。”
谢菲尔德看了他一眼。
雅各布不知道谢菲尔德有没有看出他内心的鬼胎，他快要被这种感觉折磨疯了，一方面想要远离安娜，远离这个挑起他欲念及嫉妒的源头，一方面却不受控制地站在原地，幽灵似的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
雅各布将威士忌杯递过去。谢菲尔德接过杯子，刚喝了一口，就被安娜吻住了嘴唇。她是个不知羞耻的性感宝贝，用胳膊使劲儿搂着谢菲尔德的脖子，吻得很着急，两片娇嫩的、柔软的嘴唇用力摩擦着他的双唇。
就在昨天，雅各布也被这张嘴吻过，只不过她吻的是他的侧脸，而不是嘴唇，吻的时候也不带任何欲念，甚至有些虔敬，他却被她的吻激起了肮脏、龌龊的歹念。
吻完以后，安娜将头抵在谢菲尔德的肩上，嘀咕说：“有点儿头晕。”
谢菲尔德用手指轻梳了一下她的头发，说：“傻姑娘。”
雅各布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先生用这样低沉溺爱的语气说话，想想也是，假如安娜是他的情人，他只会更加无节制地宠爱这个俏丽、娇憨的小姑娘。
可惜，安娜不会是他的情人。
安娜跟谢菲尔德讲了他们昨天去看的音乐剧，用比老爷们儿还粗野的言语，描述了两位女主角姣好的身材，活像一个色中老饕。讲到一半，她故技重施地呻.吟起来，软绵绵地说脚疼，想要谢菲尔德帮她揉揉。
雅各布觉得自己一定疯了，不然为什么会嫉妒这种事？
他想离开冷静一下，却不由自主望了过去。
谢菲尔德没有立即帮她揉脚，而是先喝了一口威士忌，问道：“为什么会疼？”
“好像扭到了。”
“打羽毛球扭到的？”
安娜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你怎么知道？”
谢菲尔德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平静地说道：“我离开的这一个月，你脚扭伤了四五次，我在想，要不要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骨头。”
安娜恼羞成怒：“那你揉不揉嘛！”
谢菲尔德把威士忌杯放在玻璃桌上，一只手臂穿过安娜的膝弯，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做完这一切，他半蹲下去，握住安娜一只脚。
雅各布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谢菲尔德，会为一个没有出身、没有学识、没有修养的女孩做到这个程度吗？
也许了解安娜的灵魂以后，他会这么做，毕竟她的灵魂确实有趣，就算没有优越的出身和丰富的学识，也能吸引不少人，但他在没有彻底了解她之前，会跨出那一步吗？
要知道，谢菲尔德刚认识安娜那会儿，她还是个满口粗话的小姑娘——虽然现在也是；极度厌学——现在好了那么一点儿，但并不是因为爱上了读书，而是爱上了交际，学习成绩还是糟糕透顶；举止粗鲁不雅观——在谢菲尔德的面前会收敛一些，在他的面前简直比一些职业女郎还要放肆，坐在后座或沙发上时，两条腿会分得很开，吃下午茶时，着急了会用叉子敲盘子，还会像小狗一样护食，不允许他拿走她看中的小甜点。
想到这里，雅各布不由有些纳闷，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这个小姑娘的，她除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庞，可以说是满身缺点，还有些邋遢，就她那双脏兮兮的白色短袜，再迷恋她的男人，都会觉得难以呼吸。
谢菲尔德却面不改色地脱下了她的脏袜子，扔到一边，按了一下电铃，命令女佣去打一盆热水过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谢菲尔德的确做得比他出色，至少他没办法对着安娜的脏脚神色自若。
安娜却毫不领情地一蹬腿：“你是不是嫌弃我的脚？”
很快，热水被送过来，放在安娜的脚下。谢菲尔德挽起两只手臂的袖子，将她充满肉感、趾头纤长的脚掌塞进热水里：“不嫌弃，但你应该洗脚了。”
与她被晒成蜜褐色的胫骨不同，安娜的脚掌白得接近刺眼，脚背牛奶果冻似的幼嫩丰满，似乎用粗糙的大拇指按下去，会被富有弹性的肌肤弹回来。
他的先生没有做这么轻薄的动作，单膝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帮她洗脚。
雅各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离开，自虐一样站在旁边，看着谢菲尔德的手指抚摩过她的脚背、脚踝、脚趾和有些红肿的脚后跟。安娜“嘶”了一声，小声说：“鞋子有些不合脚。”他每个月都会给她添置新衣新鞋，却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谢菲尔德垂着头，轻揉了揉她的脚后跟：“怎么不跟雅各布说？”
“买来的时候是合脚的，但我好像长高了，”她抬起脚，扭了扭脚趾头，得意地说，“脚也变大了。”
谢菲尔德将她不规矩的脚按了回去，继续清洗：“那也可以跟他说，这是他的职务。”
雅各布本想附和一句，却觉得没什么好附和。安娜不是索要衣物都会脸红的姑娘，说不定鞋子非常合脚，脚后跟红肿是在什么地方磕碰到了，对谢菲尔德这么说，只不过是想得到谢菲尔德的关心罢了。
果不其然，听见谢菲尔德的关心后，她咬着鲜红的下嘴唇，大眼睛弯成一条缝，脸上的喜悦怎么藏也藏不住。
洗完脚，谢菲尔德没有把安娜的脚丢在一边，让她自己擦脚，而是把她那双细嫩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干毛巾仔细擦干。
果然，这个世界上唯有爱情与咳嗽是藏不住的。尽管他的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痴迷或动情的神色，但以他的身份，为一个粗野、淘气的少女洗脚，就已经透露出他对这个少女动情的事实了。
只有涉世不深的安娜，才会为他的态度患得患失。实际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谢菲尔德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
假如谢菲尔德对她的感情没有到这种程度，他还可以留下来争取一下，等安娜有一天看见他的心意，退而求其次选择他。
但谢菲尔德已经爱上了安娜，接受她只是时间问题，他再待在她的身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今天的经历——站在旁边，看着她对谢菲尔德撒娇，脸上闪现出一种与他毫无关系的、快乐又满足的、多情而娇媚的红晕。
谢菲尔德帮她擦完脚，顺手用那张毛巾擦了擦手掌，拿出红木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口中，垂头准备划火柴。
安娜却烦人地把脚伸过去，踢了一下他划火柴的手：“不是说帮我揉脚吗？”
她的动作再慢一些，说不定就被划燃的火柴烫伤了。雅各布看向谢菲尔德，他的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下口中香烟后，和火柴一起丢在桌子上，然后伸手扣住她的脚腕，有些粗暴地把她扯了过来。
安娜用鼻子哼了一声，扭过身，想要逃跑，但不知是扭得太着急，还是假装的，她的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叫声，身子蜷缩起来，“呜呜”地说：“脚……抽筋了！”
很明显，这是拙劣的勾引。
但他们都对她故意裸.露出来的、蜜黄色的、有些凸起的脊骨僵了一下。她的肌肤并不是杂志上那种绝对光滑的皮肤，有一些细小的鸡皮疙瘩和浅褐色的汗毛，却比那种经过处理的完美肌肤更加令人口干舌燥。
谢菲尔德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单手撑在她的身侧，似乎在问她哪里抽筋了。
雅各布猜得不错，这确实是拙劣的勾引，因为下一秒钟，安娜就勾住谢菲尔德的脖子，活力十足地说：“抓到你了，快帮我揉脚！”
雅各布看不下去了。刚好，办公时间到了，他终于有理由离开了。
临走前，他忍不住看了安娜最后一眼，她正靠在谢菲尔德的怀里，面带甜苹果似的微笑，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离去。
这样也好，他可以放心离开了。
这么想着，他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她的脸庞在夏日炽烈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虚化，剩下幽黑的眼，鲜红的唇。她尽管浑身都是缺点，粗鲁又野蛮，但是鲜活、可爱、生气勃勃，让人无法不迷恋，无法不疼爱。
她无需为他付出什么，也无需对他动情人似的感情，只需永远维持这样快乐的微笑，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50章
安娜度过了入夏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她还处于发育期, 不仅个子拔高了不少，胸围和臀围也增加了许多。她迫不及待想让谢菲尔德看见她的变化，兴冲冲地跑回卧室, 换了一件雪白的泳衣, 拽着谢菲尔德走向泳池。
再保守的泳衣, 浸水以后都会变得性感起来，更何况，安娜本身就是一个性感尤物。
谢菲尔德拿着威士忌杯，站在岸上, 看着她两条湿漉漉的胳膊在水里上下扑腾。泳池是亮蓝色的, 她徜徉在里面, 就像是一朵活力充沛、明媚鲜嫩的白色雏菊。谁有办法不爱这样的小姑娘？
谢菲尔德喝了一口威士忌，下一秒钟, 脑中突然闪过雅各布临走前看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 身体像被入侵地盘的雄狮般紧绷了一下。
就算雅各布没有提出离开安娜, 他也不会让雅各布在她身边久待。
因为太过高兴, 晚餐的时候，安娜不小心吃多了，必须要瘫在沙发上，才能安抚肚子里还未消化的食物。
谢菲尔德本想去花园抽一支烟，见她这样, 只要压下抽烟的冲动，走到她的身边，低头问道：“这么疼？要不要我把医生叫过来。”
“不要，”即便到了这时候，她也不忘对他撒娇, 只不过是有气无力地撒娇，“你帮我揉揉就好啦。”
“揉哪里？”
“肚子。”安娜闷声闷气地答道。说完，不等他的回应，她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扯到旁边坐下，拿起他的手盖在自己的肚子上。她就是这样的女孩，主动热情到他无法逃避，不管他把她推开多少次，她都会露出甜甜的酒窝，不知疲倦地朝他靠过来。
她现在还小，有用不完的热情和真情。再过两年，她就会明白热情有多么难得，真情有多么可贵。到时候，她会后悔把青春浪费在他的身上吗？
玛莎的死告诉他，人生有太多事情无法预测——前一天还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精神状态不错的人，第二天就躺在了簇拥着鲜花的棺材里。
倘若他现在不抓紧时间跟她在一起，可能直到死去，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依偎在别人的怀里。
这个“别人”，还极有可能是他的下属，雅各布。
想到这里，谢菲尔德皱皱眉，不自觉掐了一下安娜紧绷却柔软的腰。这个迷人精立刻顺势躺倒在他的腿上，发出一声叫人心中蠢动的痛吟。不知是天气过于闷热，还是少女的体温本就那么滚烫，他不得不扣住她的手腕，将这个热烘烘的女孩推开一些。她却像被挠痒似的嬉笑起来，翻滚回来，头发是浓密细软的动物毛，轻而妖媚地拂过他的手臂。谢菲尔德表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颤栗了一下。
雅各布从二楼走下来时，刚好撞见这一幕。
这时，他钟情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搂住谢菲尔德的脖子，垂下头，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她不知说了什么，谢菲尔德的表情一下变得冷硬极了，声音也失去了温度：“下去！”
任何一个熟悉谢菲尔德的人，都会被他这副神情吓得心中一颤，即便是雅各布也不例外。安娜却眯起眼睛，咬着下嘴唇，继续在他的耳边说话。虽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看她那调皮、兴奋的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最后，她被谢菲尔德推到了沙发上。
谢菲尔德站起来，背对着她，理了理袖口和衣领。这么炎热的天气，他居然取下衣架上的薄外套，披在了身上。雅各布顿时明白过来，他的先生刚才为什么神色那么冷硬了。他对安娜有了反应。有反应很正常，是安娜的反应太不正常——不仅没有像正常女孩那样害羞，还笑嘻嘻地调侃先生，难怪会被谢菲尔德一把推到沙发上。
谢菲尔德系上薄外套的扣子，大步走过来，用下巴指了指二楼。雅各布立刻会意，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一半，还能听见安娜欢快、毫无羞怯的笑声：“柏里斯，晚上我想和你睡觉！”
谢菲尔德头也不回，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示爱，雅各布却看见他垂下来的一只手，握成了拳头，越攥越紧。
至于雅各布本人，倒没什么感觉，反正他早就下定决心，要离开安娜。
——
吃太多的结果就是，直到凌晨一点钟，安娜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她做了一个非常幸福的梦。梦里，谢菲尔德接受了她的心意，还主动亲吻了她的嘴唇。雅各布站在旁边，露出父亲般欣慰的笑容，答应她，以后会以她父亲的身份，出现在她的婚礼上，把她的手交给谢菲尔德。
就在她开始试穿婚纱时，一阵强烈、酸胀的尿意骤然袭来，硬生生把她弄醒了。
安娜坐起来，揉了揉迷蒙的眼睛，一看时钟，才凌晨五点钟。她不想离开被窝，但这尿意实在太过凶猛，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上了个厕所。
经过卧室门时，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黎明时分，天空还是紫灰色，谁会在这个时间走来走去呢？
只有可能是小偷。
安娜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再加上这栋别墅里，住着两个最关心和最宠爱她的男人，她立刻脱下拖鞋，握在手上，猛地打开房门：“让你偷——”
话音未落，她对上了雅各布有些惊愕的脸庞。
安娜怔了怔：“雅各布叔叔……”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戴整齐，手上提着行李箱，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模样，“你要去哪里？你不是才回来吗？”
雅各布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特地选在凌晨五点钟出门，没想到还是撞见了安娜。
是命运不让他离开吗？
不，要是命运不让他离开的话，就不会让他看见白天那些画面。
回想起安娜亲近谢菲尔德的种种举止，雅各布看了安娜一眼，没有言语，转身朝楼下走去。
安娜没有睡醒，脑子还有些发蒙。她不明白雅各布为什么要走，他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就在昨天，他还接她放学，关心她是否晕车，带她去看了她最喜欢的音乐剧，给她买了一大堆精心准备的小玩意儿……这才过去多久，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言不发地准备离开。
她不想失去雅各布——她已经失去一个亲人了，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安娜激灵似的反应过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上，光脚跑过去，拽住他的手臂：“回答我的话，你要去哪里？”
雅各布却头也不回，拖着她和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松手，安娜。”
“要我松手可以，你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要一句话都不说……”她都用上了哭腔，他却还是一言不发，没有回头，这下她真的慌了，真的急了，眼眶发热，喉头发哽，“你不要走好不好？有什么事你让其他人去做，好不好？求你了……要么你告诉我一个时间，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还是后天……不要这样一句话都不说，求你了，不要这样一句话都不说……”
雅各布狠狠闭了一下眼，非常庆幸还是黎明，天色并没有完全亮起来，不然看到她的泪水，还怎么狠得下心离开？
他深呼吸了一下，竭力用冷冰冰的口吻说道：“松手，安娜。”
“我不——！”她扯着他的行李箱，尖叫一声，却不是她惯用的那种撒娇式的尖叫声，而是颤栗的、惶恐的尖叫。她是真的不想他离开。
雅各布用尽了浑身上下的力量，才没有转身帮她擦去泪水：“安娜，听话，松手。”
“——我不！你告诉我原因……”她的哭声简直像个小孩子，那种无忧无虑、受尽溺爱的小孩子，才会像她这样毫无顾忌地大哭，“求你了……不要走，不要像我妈妈那样离开我……求你了，至少告诉我一个原因。”
他能告诉她什么原因呢？
他爱上她了，像男人爱上女人一样爱上她了，所以才不得不离开她？
雅各布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她的痛楚，她每抽泣一下，他的胸腔都会以更深沉的哀鸣回应她。
离开她，他比她更痛苦。但是，他必须离开。他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等他什么时候忘记这段感情了，或许就会回到她的身边。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对她的心动，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
他没办法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
至于离开的理由，没必要告诉她。告诉她，她又能做什么呢？除了感到震惊或烦恼，她不会有别的反应。所以，没必要知道他的心意，和他一起烦恼。
就当是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雅各布深深呼吸，握住安娜攥着行李箱的手。她的手是那么小巧，那么温暖，仿佛只要他大力握住不松开，就能永远将她攥在掌心里。
他的力量比安娜要大太多，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掰开了她的手指。但很快，她又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和行李箱，他只能捏住她的手掌，再一次把她的手指掰开。
下一刻，他的手背一痛，这个小泼妇居然毫不留情地咬了他一下。他不得不松开手。她抱着他的行李箱，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喘着粗气，怒视着他：“我不准你走！”
“安娜！”他也有些火了。
她一扁嘴，像受过训练的感情骗子一样，又带上了哭腔：“我不是不让你走……我知道你有你的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肯回答我吗？还是说，你打算永远不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抱住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他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几乎要心软了，“我不是想阻止你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去哪里……对不起，我可能太激动了，你不知道，我妈妈就是这样离开我的……”
其实，留下来也没什么。一个是他心爱的女孩，一个是他敬重的长辈，她和谢菲尔德在一起，总比和其他人在一起好。
雅各布叹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就在这时，二楼金黄色的壁灯被打开，谢菲尔德穿着垂至膝盖的睡袍，走了出来。
安娜看见谢菲尔德，立刻不再看他，甚至连话都不再对他说：“雅各布为什么要走啊……你能不能让他留下来？”
只要谢菲尔德出现，哪怕他马上就要离开，她也会望向谢菲尔德。
他永远不会是她视线的中心。
留下来的冲动消失得一干二净，雅各布抬起头，望向谢菲尔德，用口型说道：“先生，拜托了。”
谢菲尔德没有回答，却慢慢走下来，牵起安娜的手。
安娜眨了眨红肿的眼睛，稀里糊涂地跟谢菲尔德走上楼。雅各布趁机拿过行李箱，转身朝别墅大门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哭叫声又响了起来，安娜哭泣着，呜咽着，乱蹬乱踢，想要从谢菲尔德手上逃脱，但是无济于事。于是，她不假思索地乱骂着谢菲尔德，骂他是个讨厌的坏人、不要脸的骗子、助纣为虐的帮凶。她的肺活量优秀得出奇，一边嚎啕，一边还能滔滔不绝地骂人，想必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
想到这里，雅各布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但那微笑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安娜的哭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直到他走进车库，坐到驾驶座上，都能听见她凄惨哀切的哭喊。
他不敢回想她那双噙满热泪的眼睛，一点儿都不敢回想，怕一回想，心就会因此而碎裂。
他只能当作没听见，扳动方向盘，将车驶入紫灰色的黎明。

第51章
安娜没想到雅各布就这样离开了, 连一句承诺都没有留下。
她没有爸爸，只有一个不着调、做应召女郎的妈妈，妈妈还是个随时会离开的混蛋。
遇见雅各布以后, 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亲情——在此之前,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别人送她礼物，是为了得到同价值的东西；也没有人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给她买昂贵不实用的小玩意儿；更没有人在她生病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照看她——连谢菲尔德都做不到。
得知布朗女士的死讯时, 她尽管难过, 尽管伤心, 但很快就走了出来，毕竟布朗女士给予她的温情有限, 就算她想要怀念，也想不出太多的温情时刻。
但雅各布不一样, 他切切实实地照顾了她好几个月。可能没人会相信, 她非常渴望父亲的温暖, 小时候做梦都希望那个抛弃了她们母女俩的男人能回来，让她们过上正常、普通的生活，可直到她成年，那个男人都没有回来。
她虽然不再对亲生父亲抱有希望，却仍然渴望父女亲情——谢菲尔德尽管也有父亲的感觉, 但她爱他，是男欢女爱，更希望他亲吻她，抚爱她，像男人一样与她纵情相爱。
她在雅各布的身上, 寄托了对父亲的所有向往，没想到他最后居然像布朗女士一样，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地离开了。
为什么？
安娜想不通。
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安娜自认为不是胡搅蛮缠的姑娘，只要雅各布告诉她，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怎么联系他，她肯定会很好说话地放他离开，但他什么都不说，简直像要一去不回一样。
让她更想不通的是，谢菲尔德居然联合雅各布一起蒙骗了她，这老骗子，叛变的老东西！
安娜转过头，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谢菲尔德。
紫灰色的天空渐渐放亮，从黎明到天亮，几乎是没有过渡的，因为太阳的光芒是如此炽烈，只需一点点，就能点亮整个天空。
安娜哭闹了半小时，双眼早已肿成了淡红色的核桃，连睁开都费劲，但她仍然瞪大眼，用充满怒火和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菲尔德，她的目的是为了谴责谢菲尔德的背叛——她原以为他们是一头的，所以才会求他让雅各布留下来，没想到这老家伙早就跟雅各布串通一气了！
谢菲尔德不知道她把雅各布视作父亲，误会了她的眼神——她在他和雅各布之间，明显选择了雅各布。那她昨天是什么意思，这女孩在校园里都学了些什么，只学会了怎么玩弄男人么。
谢菲尔德知道不能这样去揣测一个乳臭小姑娘，但心中不断膨胀的妒意，完全击溃了他理性的头脑。
他闭了闭眼，竭力冷静下来，扣住安娜的手腕，朝她的卧室走去：“回去睡觉。今天别去上课了，我等下会帮你请假。”
要是平时，安娜听见这种好消息，简直喜不自胜，但她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谢菲尔德，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想尖利地反驳。
她绷着满是泪痕的脸庞，半蹲下来，往后猛拽自己的手腕：“我不——我要去上学！我不要和你这个叛徒呆一块儿！”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量对抗谢菲尔德，却还是没能把手腕抽出去。谢菲尔德的力量大得惊人，镣铐一般箍在她的手上，她也不想为了另一个叛徒把手腕弄折，但灰溜溜地回屋睡觉，她又不甘心，难过伤心了那么久，必须讨到一点儿好处才行！
安娜想跟谢菲尔德谈条件，谢菲尔德却只想让她服从命令。
他见她像头倔强的小母牛似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回房，顿了一下，直接走上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身走向卧室。
安娜顿时把雅各布抛到了脑后——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雅各布回来亲自劝架，也不能阻止她和这个老东西较劲。
这老东西太气人了！放走了雅各布不说，她哭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了，他却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只会让她回屋睡觉，他难道不知道哭过以后睡觉，眼皮会肿得更加厉害吗？一点也不细心的老东西！
安娜深吸一口气，身体使劲儿扭来扭去，两条腿乱蹬乱踢，想要从谢菲尔德的怀中逃脱。谢菲尔德的手臂却像铁铸一般，始终稳稳地扣着她的膝弯和后背，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用脚推开卧室门，走到床前，俯身下去，似乎想放下她就走。安娜望着他冷峻的下颚角，忽然恶向胆边生，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咬了上去。
情绪是奔流不息的山洪，她太想要一个发泄口了，也厌倦了他这副几近冷漠的神色。
她想激怒他，想看他勃然变色，想将他拽进暴怒的深渊，想让他和她一起欲望的泥塘中翻滚，被不理智的感情淹没。
安娜紧紧地搂着谢菲尔德的脖子，是一只发狠发狂的羚羊，两排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他的皮肉，几乎带上了一丝兽性。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直到嘴里全是腥味，才松了口。
这时，她又对这个沉默的老东西，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怜惜，于是将嘴凑上去，轻轻吮了吮渗出鲜血的齿痕。她的心怦怦狂跳，感受到了自己的疯狂和喜怒无常，但她就是这样一个疯狂的少女，爱他爱得恨不能咬他的肉，吸他的血。
安娜顺着谢菲尔德的脖子吻上去，吻过他的喉结、下颚、胡茬。明明是她吻他，她却呼吸滚烫，心跳加速，浑身上下飘散出泥塘淤泥的气味。
“柏里斯，”她搂着他的脖子，用柔和、娇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吐出危险的低语，“我不要他了……我只想要你。”
她的本意是，不想再因为叛徒雅各布跟他赌气了。
谢菲尔德听完，却突然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庞对准他，冷冷地问道：“什么意思？”
安娜眨巴眨巴眼：“就是你听见的那个意思。”
她就差直说他比雅各布重要了。面对如此明显的示爱，谢菲尔德却一脸漠然，将她放在床上，就准备离开。
安娜差点被他无动于衷的态度气死，狠狠一捶床，口不择言地怒吼道：“你今天要是不要我，我就去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做他的女朋友，和他上.床，我不信我长得这么漂亮，找不到人要我！”
天色彻底放亮了，白色阳光透过窗玻璃，折射出彩虹般的粼粼碎光。
谢菲尔德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没有回头，不带感情地说道：“既然这么能耐，那就去吧。”
“你们都是混蛋！”安娜脑中“嗡”的一声，被气得瘫倒在床上，已经消失的悲伤又回来了，她煮熟的虾子般，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攥着疼痛的胸口，呜咽着说道，“你们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我讨厌你们，你和雅各布都是烂人，混蛋，都伤透了我的心……”
话音未落，谢菲尔德又回到了她的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地问道：“雅各布伤透了你的心？”
电光石火间，安娜心中闪过一道灵光。
这老东西，好像吃醋了。
她的情商虽然一直时高时低，面对谢菲尔德时，却很少有低情商的情况。
安娜垂下头，擦了擦眼泪，咽了一口唾液，说：“是呀……明明前天我们还一起去看了音乐剧，他送了我很多东西，有口红、发卡、袜子、连衣裙……还有我最爱吃的糖果，我问他能不能当我的……”“爸爸”这个词，她故意用哭声掩盖了过去，“他同意了，我还以为我们会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
严格来说，安娜讲的都是实话，挑挑拣拣的实话。
谢菲尔德被她的“实话”气得头脑空白。
他冷漠地看着这个妖媚的迷人精，觉得她从身体到灵魂都在散逸出不忠的气息——尽管她根本没有承诺过，要对他忠贞。回想起昨天她说的那些话，那些粗俗、放.荡的话，可能在某一刻，她也曾对雅各布说过同样的话，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他就无法遏制阴沉的愠怒。
谢菲尔德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额头几乎青筋突起。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想去露台上抽支烟，冷静一下。
安娜却以为他还是无动于衷——她都这么说了，这个又老又坏的男人还是一脸漠然，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
她不是谢菲尔德，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也会想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是个脾气暴躁、经常冲动行事的女孩，当即翻身下床，一个箭步冲到谢菲尔德的身边，跳到他的身上，近乎凶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是吻，却不像吻，更像是撕咬和打架，愤怒到极点的女孩控制不了胸中的怒焰，选择面对面、嘴对嘴的发泄。她一只手重重地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插进他灰白色的头发里，扣着他的后脑勺，用嘴唇和牙齿狠狠地吸吮着他的下唇，试图通过这狂风暴雨一样的吻，让他感受到她即将喷薄的怒意和欲望。
谢菲尔德闭上眼，被束缚的兽性终于脱缰，道德的藩篱被可憎的欲念磨蚀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兽性与欲念占据了上风，他的头脑完全被嫉妒的怒火掌控。年轻的、冲动的、贪婪的灵魂在他的体内苏醒了，阳光明亮，是炽热的天火，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倾泻而下的天光中，卧室化为了荒无人烟的草原，他也从理性克制的谢菲尔德，变为雄健有力的猎豹。
谢菲尔德反手扣住安娜的手腕，动作粗暴地将她扔到了床上。
安娜以为他又要离开，刚想破口大骂，却被谢菲尔德吻住了双唇。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主动亲吻，整个人都差点融化在这个吻里。这老东西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温度，不再那么平静，那么冰冷。清晨的阳光投射进来，是沉重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皮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头脑，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她的内脏都和这白色的阳光融为了一个颜色，呼吸沸腾般急促了起来。
一颗汗珠沿着她的额头，滑落到她的耳朵里。安娜听见窗外的风声、蝉声、林涛声，还有耳边沉重的呼吸。她似乎变成了一种动物，一只为了活命疯狂奔跑的羚羊。
她在白茫茫的天日下奋力奔跑，耳朵、口鼻、肺部都被灌满了狂烈的风，膝盖在打颤，手指紧绷，脚趾也紧绷，却只能继续往前跑，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她从一望无际的草原，跑到了咸腥潮湿的海边，又从海边的沙滩，跑向漆黑肮脏的泥塘。她的脑子混乱极了，累得气喘吁吁，小腿酸软，一不小心踩进了胶般黏稠的泥泞里，再也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被身后的猎手扑倒在泥塘里。
犹如两头在泥泞里生死搏斗的动物，他的犬牙刺穿了她的喉咙，痛饮着她的鲜血。他是冷漠又粗暴的捕猎者，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了她的皮毛，大口吞咽着她温暖的血肉。
她对上他充满食欲的眼神，被他残忍地撕成碎片，生吞活剥，却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升起一种充实的、飘飘然的、疯魔似的快乐。她虽然在这场动物性的角逐中失去了性命，成为了捕猎者的食物，却又在阳光明媚的人间活了过来，占有了这个凶狠无情的猎手。
一想到这点，安娜就快乐得快要死去了。

第52章
谢菲尔德在一片混乱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暴怒之下, 他完全无法理性地思考，只想像野兽一样将眼前的女孩撕碎。还记得理智崩断的那一刻，他们是两头在欲望泥塘里搏斗的动物, 没有道德, 没有信条, 只有对彼此的强烈食欲。
他自上而下，定定地望着安娜，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像她这样让他疯狂了。
她是他弥留在人间最后的爱情, 是他用热血浇灌的最后一朵玫瑰, 是唯一一团令他沉沦不已的欲望之火。
他不是没想过停下来, 中止这罪恶的一切，她却用两条热烘烘的胳膊死死地缠住他的脖子, 不让他抽身离去。她是一把玫瑰色的枷锁，将他铐在欲望的十字架上。
到最后, 他也不知道是皮肤在出汗, 还是衣服在出汗, 抑或是这明晃晃的阳光本身就是汗水淋漓的。
年过半百以后，他的心脏就再也没有这样激烈地跳过。安娜让他又活了一次。
他闭上眼睛，彻底沦陷了进去。
与谢菲尔德不同，安娜什么都没有想，内心除了快乐还是快乐。
她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快乐到只想尖叫，哼唱快乐的歌谣，要不是顾及到谢菲尔德，她简直想在床上滚来滚去，快乐地笑出声。
谢菲尔德似乎离开了她, 去了一趟盥洗室，她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提心吊胆，担心他会不告而别。这一回，她知道，他最终会回到她的身边。
那场动物性的搏斗中，她是他的食物，任他撕咬掠夺。回到阳光明媚的人间后，他就变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果然，谢菲尔德梳洗完毕，又回到了床边。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将热毛巾盖在她的脸上，擦掉她头上的热汗：“小疯子。”
毛巾是那么温暖，弄得她心里也暖洋洋的。安娜大方地摊开手脚，歪头望着帮她擦身体的谢菲尔德，冷不丁问道：“我会怀孕吗？”
“不会。”
“为什么？”安娜有些迷惘，“我们都那样了，该不会是你不行了吧？”
发生那么冲动且荒唐的事情后，谢菲尔德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小姑娘。他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学校没有开设生理课么。”
“开了。”安娜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噢……我懂了，你用了避孕套。”她咬住下嘴唇，脸上浮现出粗俗、兴奋的红晕，抓住谢菲尔德的手臂晃来晃去，央求他再来一次给她看看。
她天真可爱的神态让他迷恋又愧疚。他垂头注视着她，将一缕汗淋淋的发丝挽到她的耳后：“我这么对你，你不恨我吗？”
安娜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恨你？”她本想坦诚地告诉他，在这场肌肤之亲中，她也体会到了极致的快乐，忽然想起一件事，改口说道，“那我跟你说件事，你不准生气，也不准教训我。”
“你说。”
安娜咬着下嘴唇，想要痛快地说出来，但无奈怎么想怎么好笑，便在谢菲尔德的注视下，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许久，她一个翻身，滚到了谢菲尔德的膝盖上，对他勾勾手指。谢菲尔德顿了一下，垂下头，将耳朵递到她的唇边。
安娜小声说：“其实……我前天问雅各布的是，能不能当我的爸爸，他答应了。婚姻殿堂是我今天早上的梦，我梦见他带我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把我交到了你的手上。”
谢菲尔德：“……”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却越揉越跳痛：“所以，你之前是故意那么说的，为了让我生气？”
她甜甜地对他笑了笑，是狡黠又得意的笑：“你好聪明呀！”
谢菲尔德深深呼吸了一下，半晌过去，才忍住再办她一次的冲动。那不知轻重的迷人精还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声：“你怎么不像之前那样生气了，好没劲。”
谢菲尔德没有理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裙子，帮她换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舒服极了！”换完衣服，她迫不及待地扑到了他的身上，环住他的脖子，扑闪着眼睫毛仰望着他，“柏里斯，我们现在是情人了吗？”
是情人吗？
他之所以无法接受她的爱意，就是因为难以跨越道德和年龄上的鸿沟，没想到当兽性压倒理性的那一刻，什么顾虑都管不了了，只想像捕猎一样地占有她，侵略她，直到精疲力竭。
结束以后，她依然是唯一一个能令她疯狂的女人，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谢菲尔德扶住她的后背，让她坐在床上，然后半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安娜。”
安娜皱起眉，有些警惕：“你不会是想耍赖吧！”
谢菲尔德摇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我是想说，你和我在一起，会比和同龄人在一起更加困难。你会遭受非议，被恶意揣测，只有极少数人能认同我们的爱情，大多数人不会听你的辩解，也不会去考证前因后果，他们会在你看不见你的角落抨击你，辱骂你，将你当成仇人一样痛恨。这些你都可以接受么。”
安娜几近急切地答道：“我可以！”
“不用着急回答我。”他揉了揉她的头，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探身过去，在她的脸上轻吻了一下，“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但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先下楼吃早餐，等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安娜快要急死了，他们都像动物一样交.欢了，这老东西怎么还不松口成为她的情人？
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安娜整个早上都闷闷不乐，刀叉碰得叮当响。要是平时，谢菲尔德会朝她扔去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示意她按照礼仪用餐，这个早上却对她不闻不问，连一句呵斥都没有——倒也不算不闻不问，至少她餐盘里的面包，是他亲手给她掰开的，但安娜就是感觉自己被忽视了，不开心极了。
用完早餐，司机将一辆有隔板的轿车开了出来。
安娜看着驾驶座的侧影，忽然间很沮丧，如果雅各布还在，他们就不用坐这辆又黑又长的车了。
她其实还有点儿迷茫，不懂雅各布为什么要离开她。对于雅各布的离去，她不是不伤心，是太伤心了，根本不敢细想。她保持乐观的秘诀就是，不去细想那些会让她伤心难过的事情。
还好，她的身边有柏里斯。他是一座冷峻、巍峨的高山，可以遮住所有会让她枯萎的风雨。只要他还在她的身边，她就不会难过，不会凋零，永远青春靓丽，永远可爱鲜活。
这时，谢菲尔德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一瞬间，她回到了初见他的那一天，他穿着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条纹衬衫，褐色领带，皮鞋凌厉而锃亮。
他的身形是那么高大，那么挺拔，从肩背到手臂的线条，比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要笔直，都要利落。
与初见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的眼神不再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漠，眼中全是她的影子，那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和意乱情迷。
他已经是她的了。
不管他再怎么后悔，再怎么抗拒，都没有用了。
他注定是她的人，注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光阴里，只纵容和宠爱她一个人。
安娜一蹦一跳地走到他的面前，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在他的耳边说：“抱我上车，柏里斯。”
谢菲尔德扣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周围除了他们和司机，其实还有很多人，有修剪草坪的园丁，打理花草的花匠，清扫花园和落地窗的女佣，他们虽然没有明显地抬头望过去，却一定看见了她和谢菲尔德的亲近。可能在他们的心中，她已经是一个轻贱可鄙的娼.妇，为了金钱和谢菲尔德在一起。
但是没关系，她自己知道这是爱情就行。
——
谢菲尔德带她来到了市中心。
艳阳高照，这里到处都是直指云霄的高楼大厦，人们行色匆匆，或追赶公交车，或赶向地铁，或高举着胳膊，试图猎下一辆横冲直撞的出租车。露天咖啡店前人来人往，有不穿胸罩的时髦美女，也有在盛夏坚持蒙面的沙特女子，有又穷又胖的黑人保姆，也有富裕且纤细的黑人女孩。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街角走过来，有男有女，手上举着解放女性的标语。他们神情激愤，呼喊着口号，有的男人喊口号的声音，甚至比女人还要响亮。①
安娜眨了眨眼睛，刚要问谢菲尔德这是为什么，一个白人男子突然冲过去，扯下一个女孩手上的标语，狠狠地踩了两脚：“你们这群母猪是祸害！你们永远都嫁不出去！”
话音落下，白人男子立刻被人群中的一个男人打倒在地。那个男人肌肉发达，皮肤黝黑，却外穿着粉红色的文胸：“女人就一定要嫁人吗？！”
因为解放女性的游.行中除了女性，还有不少男性，白人男子几乎是落荒而逃。那群人发出鄙夷的嘘声，继续前进，高声呼吁众人关注妇女权益。
安娜咬着手指甲，饶有兴致地惊叹道：“好有趣！”
谢菲尔德看她一眼，把她咬的那只手拿了下来。安娜蹙起眉毛，刚要闹脾气，那只手就被谢菲尔德吻了一下。
她“啊呀”了一声，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般，差点从座椅滑坐到地上。安娜没想到，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竟然比热烈的交.合还让她脸红。
不到两秒钟，她的脸蛋就变得红彤彤的：“你带我来这里想说什么？”
谢菲尔德看着他褐黄肤色的小美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做一个坏人，对她隐瞒一切坏处，反正只要他还活着，她就听不见那些流言蜚语。
但万一，他死了呢？
或是，她厌倦了，想要开始一段正常的感情生活？
所以，他必须将在一起的后果告诉她，引导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安娜，”他揽住她的肩膀，头微微垂下，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看见那些人了吗？”
“看见了。”
“假如你和我在一起，他们就会是那些抨击你的人。你和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也不认识你，不了解你，不知道你的出身，不知道你的姓名，但他们能从各种渠道看见你的其中一面，随意而轻蔑地点评你的人生。
“他们不会去探究真相，也不会去倾听你的发言，就算你写出了最全面和最完美的自白书，他们也不会仔细阅读你的心声，只会用最恶毒和最险恶的思维，揣测你的举止和想法，即使他们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你。”
谢菲尔德凝视着她浓艳的黑睫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确定，你可以承受这些后果吗？”

第53章
安娜转过头, 再次看向那些人。
他们就像是她的朋友朱莉一样，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想法, 误解或抨击她的爱情, 绝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但就算他们没有将抨击她当成主业，她也很难无视他们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以后抨击她的，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可能是同时抚养五个孩子的家庭主妇, 在烤樱桃馅饼的空隙, 在报纸上看见了她和谢菲尔德恋爱的新闻, 这位主妇可能当时不会有什么感想，但事后绝对会将她的事情当成谈资, 在一次邻里聚会上说出来；
可能是她未来的影迷，他们欣赏或迷恋她在银幕上的表演, 将她的海报贴满卧室, 但之前有多么迷恋, 知道她和一个65岁的老男人在一起后，就会有多么厌恶；
可能是她的同学，他们了解她，又不了解她，知道她的恋情后, 或许会聚在一起，惊讶中带点儿厌恶地讨论她恋老的事情，不会再称呼她的名字，而是用“那个和65岁老男人谈恋爱的女孩”指代她。
他们的偏见、歧视和议论，会像透明却恼人的蛛丝, 封住她的嘴巴，绑住她的手脚，勒紧她的心脏。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很难从被误解的状态中走出来。她是个乐观的女孩，但再乐观的人都有难过的那天。或许她会因为周围人的误解而一蹶不振，甚至没办法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很多人被歧视、被误解和被诋毁。
就像那些游.行的女权运动者一样，她们为了反对男性审美，摘掉胸罩，剪短发，穿海军军士衬衫和喇叭裤，把男人的剃须乳当成香水使用，甚至为了摆脱女性的刻板印象，把自己饿到瘦骨嶙峋。①
随着女性的声音在社会上越来越响亮，各种反对声也越来越刻薄，有人说真正的女人正在消失，有人说新时代的女人放.荡又下贱，有人在女权运动者的呼声中担忧男性的未来，但不管那些反对声如何尖锐，女性解放运动从未停止过。
每个月都有恶性种族冲突发生，监狱里大多数都是黑人，狱警则都是白人，走在大街上，有人看见游手好闲的黑人都会恐慌，但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抗种族主义。
即使她的恋情不被歧视，她的性别，她的肤色，她的出身也会受到歧视。
她要做的，不该是反对那些歧视的声音——太多，也太杂了，没办法反对；而是和那些声音平静共处，然后头也不回地前进，直到那些声音再也追不上她的脚步。
毕竟，当初在课堂上大喊她是“ho”的同学，已经追不上她了。
想到这里，安娜回过头，紧紧地抱住了谢菲尔德。
“柏里斯，你不了解我。”她轻轻地说，“我妈妈是应召女郎，我在贫民窟长大，听过太多抨击和诋毁。”
曾经那么难以启齿的、不敢诉诸于口的过去，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说了出来。
“上学的时候，曾经有个老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说我永远不会有出息，但我现在可有出息啦。我有爱人，有理想，还是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她露出一个微笑，欢快地、柔和地、叹息似的说道，“柏里斯，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谢菲尔德看着安娜，他的少女，他的情人。
她微微上翘的嘴唇是鲜红色的果冻，眼睛大而明亮，奕奕有神。她的肌肤鲜嫩，有两个可爱的酒窝，脸上淡黄色的汗毛就像是软桃的茸毛一样，令他心醉神迷的同时，也让他深感罪恶和煎熬。
有时候，他真希望她已经老了，这样就不必被他无耻地占有青春；但有时候，他又希望她永远青春蓬勃，充满生气，这样就能去探索那些还未探索的可能性。
只是前途光明还不够，他会让她的前途永远平坦、光明。
谢菲尔德用指关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子，声音很哑：“那你可以承受那些后果吗？”
本以为她会思索片刻，再给出答案，谁知，她还是像早上那样不假思索，对他灿然一笑，说：
“我可以。”
他定定地看着她，心神澎湃，所有顾虑都在这个笑里粉碎得一干二净。再也无法抵抗她的魔力，他将手指插进她温热的头发里，把她的脸庞拉近了一些，吻上了她微张的嘴唇。
这个吻是炙热的火苗，同时点燃了两个人。她滚烫的嘴唇，暖烘烘的肌肤，动物一样细软的头发让他忘记了一切。他用力扣着她的后脑勺，几近疯狂地与她唇舌缠绵。她不由自主倒在他的怀里，呼吸愈发急促，颈项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享受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
面对爱情，她一直都这样坦诚、勇敢，不知羞怯也不知退缩，就像早上的时候，她明明是吃亏和被占有的那一方，却发出了得逞的欢笑声。
谁能想到，他会在黄昏日暮的年纪，被一个年轻女孩教会勇敢。
一吻完毕，安娜有些眩晕，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咕哝着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纪念一下这个日子。”
他低头望着她：“你想怎么纪念？”
她蹙起脸，思考许久，冷不丁问道：“你以前是怎么和你前妻庆祝结婚纪念日的？”
“……”
这狡黠的女孩是故意的，故意提起他的前妻，好让他允许她来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比她多活了四十七年，有过三段婚姻，的确是他的错。谢菲尔德无可辩驳，只能同意安娜的要求。
她兴冲冲地指挥司机去百货商场。司机不确定地看向谢菲尔德。
谢菲尔德点点头，口吻平和地说：“女主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这句话透露出两个意思：一、安娜是女主人；二、安娜和谢菲尔德的地位平等。
司机满脸震惊，却不敢过多探究，驱车去了百货商场。
刚走下车，安娜就将温热的小手塞进了他的大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这么美丽的女孩，没有人能不看她。她却满不在乎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始终紧紧地牵着他的手，生怕弄丢了他似的。事实上，从今天起，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了。
安娜快乐极了，也紧张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谢菲尔德逛百货商场，还记得几个月前，她深陷债务危机，孤注一掷地买了一条蕾丝睡裙，试图勾引谢菲尔德。谁知，那个荒唐的决定，并没有将她送入深渊，反而把她送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
她在这个世界里，拥有了爱人、理想和闪闪发亮的未来。
前所未有的爱意和幸福感在她的胸口涌动，微笑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喜悦了。她对每个路过的人都露出明艳的笑脸，因为她最爱的人就在她的身边。
再次从百货商场走出来时，安娜已换了一身装扮：露背珊瑚红长裙、露趾高跟鞋，正是她第一次梦见谢菲尔德时的打扮。
与梦里不同的是，现实的谢菲尔德并不嫌弃她的粗野。她很久没穿高跟鞋，走得小心翼翼。他耐心地陪着她，单手扶住她的腰，等她习惯细高跟，看见难走的路，还主动问她，要不要他抱她。
她立即勾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说：“要。”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有人回头看他们，交头接耳，余光中甚至还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安娜完全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她搂着谢菲尔德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用劲呼吸着他颈间清冽的气息。
她真的好爱他，爱意在心中无限膨胀，几乎要将一颗心撑坏了。
司机帮他们打开车门，谢菲尔德一只手垫在她的头上，防止她磕碰车顶，把她放在后座上。她的高跟鞋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司机刚准备去捡，就被谢菲尔德捡起来，顺手帮她穿了上去。看见她的脚后跟有些发红后，他眉头微皱，说：“下次别穿这个了。”
旁边司机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安娜像没看见似的，摆出一个十分撩人的姿势，对他招手：“你快进来，我想亲你了。”
逛完商场，安娜突发奇想，想去海边，谢菲尔德当然是无条件同意。于是，司机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把他们送到了最近的沙滩。
安娜在商店里买了一套做工粗糙的白色比基尼，拉上前后座的隔板，准备在车里更衣。谢菲尔德抽出一支烟，原想在车外等她，却被她强硬地按在了车里。
她半褪下珊瑚红的长裙，将两条光溜溜的腿放在他的膝盖上，双手背到身后，系上比基尼的细带。她的锁骨上，有他早上留下的红色红痕。见他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她对他眨眨眼，两条腿蜷缩起来，半跪在后座上，用膝盖走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耳边低语：“什么时候再来？”
他不答，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开了一些。热烘烘的少女气息消失了。她笑着脱掉裙子，换上内裤似的泳裤，跳下车，朝沙滩跑去。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的反应却始终消不下去。
谢菲尔德没有换泳装，只脱了外套和鞋子，穿着单薄的衬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跟在她的身后。
太阳毒辣，沙子滚烫，安娜没跑多久，就累瘫在沙滩椅上。他在她的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插着吸管的冰镇汽水。
原以为这女孩累成这样，就不会再胡闹。她抬起脸来，做贼似的望了望四周，忽然解开了比基尼的带子，两片娇嫩的嘴唇撅起，对他“啵”了一下：“我想要你帮我涂防晒油。”
谢菲尔德明白了，这小姑娘满脑子都是折磨他的坏主意。
他接过防晒油，尽管不去看她身前的圆润形状，但只看她的后背，依然备受煎熬。她的脊梁骨自然凹陷，背上的肌肉像芭蕾伶娜一样紧实、健美。只是看了一小会儿，他的血液里就都是她赤褐色的影子。
好不容易擦完她的后背，她却用脚掌踢了踢他的手，撒娇说：“腿上也要。”
谢菲尔德停顿了一下，握住她的脚丢在一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冷脸：“自己擦。”
愉快的约会很快就过去了。
回到别墅，用完晚餐，安娜一直想和谢菲尔德再来一次，但那老家伙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用完餐就去花园抽烟了。
安娜撅起嘴，有些不高兴。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没翻过几次的课本，走到谢菲尔德的面前，甜甜地问道：“柏里斯叔叔，可以上楼帮我辅导功课吗？”
谢菲尔德今天被她折磨够了，一眼看穿她想干什么，用一根手指掸了掸烟灰，淡淡地答道：“没空。”
安娜：“……”
她还没开始勾引呢。

第54章
晚上, 安娜穿着浅绿色的棉布睡裙，光着脚，悄悄溜进了谢菲尔德的卧室。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床边, 还没来得及钻进他的被窝里, 床头灯忽然被打开, 手腕被一只大手捉住了。
谢菲尔德有些头疼地看着安娜，她穿着宽松的睡裙，上面还有孩子气的苹果图案。见他醒来，她没有一点儿羞耻或尴尬, 反而加快了钻被窝的速度, 迅速倒在他的臂弯里。
她一边将光溜溜的脚伸到他的腿上, 一边嘟起嘴抱怨道：“我们真的是情人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欢迎我？”
谢菲尔德轻叹一声，关掉床头灯, 把她的脑袋放在另一个枕头上：“因为我的情人明天还要上学。”
这句话取悦了安娜。
她哈哈笑起来，有些兴奋地滚进他的怀里, 一条腿几乎压在他的身上。她那热烘烘的脑袋落在他的肩上, 两片柔软、湿润的嘴唇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巴。
谢菲尔德虽然认为她这副样子很动人, 但还是毫无情趣地提醒道，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她必须乖乖睡觉。
安娜其实也有些困了，但一想到谢菲尔德已经是她的情人，她就兴奋得睡不着。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蠢动, 心脏一直在膨胀，像是要涨满整个胸腔。就在昨天早上，她和这个男人有了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们曾像一个人那样纵情翻滚。可惜，只有那一次。在那以后, 谢菲尔德就不再碰她。
安娜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她一会儿觉得，谢菲尔德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近乎溺爱地纵容她；一会儿又感觉，他似乎没有她爱他那么喜欢她，毕竟她一有机会就亲吻他、拥抱他，他却很少主动这样做，还时不时把她推开。
管他呢。
安娜闭上眼，面带微笑地抱住了谢菲尔德，反正他现在就在她的身边，哪怕不喜欢她，也是她的人了。
第二天，安娜被谢菲尔德叫醒。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了一套常穿的衣服，然后把梳子沾水，梳了个马尾辫，下楼用餐。
谢菲尔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用完早餐，却命令她回去换一套得体点儿的衣服。
安娜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露腰上衣、运动短裤和露趾凉鞋，非常青春且得体，完全没必要再换一套，于是拒绝道：“不换。”
谢菲尔德顿了一下，走过来，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不容违逆地说道：“那我帮你。”
话音落下，他居然真的朝楼上走去，要给她换衣服。
他打开她的衣柜，看也没看那些又短又紧的上衣、迷你裙和超短裤，挑了一件圆领衬衫和一条蓝绿色的格子裙。
安娜倒在床上，摊开手脚，不情不愿地嚷嚷道：“这么穿，同学会笑话我的！”
“没人会笑话你。”谢菲尔德扶起她，手指在她的领口那里停了一下，脱掉了她的上衣，帮她换上那件圆领衬衫，有条不紊地扣上衬衫的扣子。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的曲线一眼，绅士得叫人气恼，还低声问道：“自己换裙子，可以么。”
安娜不高兴地蹬了蹬腿：“我要你帮我换。”
谢菲尔德揉了揉太阳穴，手心已渗出一些汗水。他将她的运动短裤脱下来，短裤的橡筋在她的皮肤上绷出了凹凸不平的红痕。似乎有些发痒，她伸手搔了搔，红痕愈发鲜红。
他皱皱眉，捉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准挠。”
安娜闷闷地看他一眼，用脚蹬了一下他的肩膀：“管东管西的。”
谢菲尔德握住她的脚踝，帮她套上裙子。扯上拉链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好了。”
安娜站起来，扯了扯裙摆的褶皱，咕哝了一句：“老控制狂。”
谢菲尔德解开了两颗衬衫的扣子，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锁骨。他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腰，对着房门扬了扬下巴：“乖。下楼，上车去。”
上车以后，安娜看着这身充满学生气的打扮，有些发愁，总觉得会被同学取笑。这时，她的肩膀被谢菲尔德揽住，就在她以为这老家伙会用一个吻补偿她时，他却只是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头发：“发绳掉了。”
“那怎么办？我身上可没有多余的发绳。”
谢菲尔德没有说话，继续用手指梳她的头发。
与梳子梳头发的感觉完全不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每次穿过她的头发时，她的心脏都一阵发麻发紧，要不是司机可以听见他们讲话，她简直想躺在他的膝盖上，发出一丝享受的呻.吟。
他给她辫了两条发辫，具体辫得如何，她不清楚。让安娜惊讶的是，这老家伙居然随手拿出了两条女孩子用过的发绳。
安娜蹙起眉毛，满脸怀疑地问道：“你哪儿来的发绳？你不会在外面还有一个小情人吧？”
谢菲尔德口吻平和地说道：“我只有一个小情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发辫盘绕在她的头上，用发绳固定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那就是你。”
安娜“啊”了一声，一颗心都陷入麻痹，整个人差点软在他的身上。
车在校门口停下，安娜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回去：“柏里斯。”
谢菲尔德侧头望向她，衬衫领子里，喉结动了动：“嗯？”
安娜看了看周围，刚好没人，于是扔下书包，钻进车里，在没关车门的情况下，坐到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吻上他的嘴唇。因为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经过，她吻得很着急，几乎有些焦渴，涂了口红的双唇使劲儿吮着他的下嘴唇。
最后，她小流氓似的咬了一下他的喉结，低声埋怨道：“我要是成绩不好，都是你害的，谁让你不给我辅导功课。”
谢菲尔德：“……”
说完，她又吻了他一下，急匆匆地跳下车，抓起书包，跑向学校。
谢菲尔德用手指碰了碰嘴唇，望着她纤细的身影，居然生出了浓浓的不舍。他对这女孩的占有欲日益强烈，不希望任何一人看见她赤.裸的胳膊、大腿和纤腰。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最爱美，他险些自私地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古板。
他的欲望一向很淡，即使是年轻气盛的二三十岁，也没有欲望如此强烈的时刻。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孩，一个女人，产生这么浓烈的独占欲，恨不得她的一切都只有他能看见。
他不是不愿意碰她，是担心食髓知味，再也控制不住。
——
安娜不知道谢菲尔德的心理活动，她在思考，怎样才能让这老东西更爱她一些——她不贪心，只要他不抗拒和她交.合就行。
朱莉似乎谈过好几个男朋友，安娜准备跟她请教这方面的问题，谁知一上午都不见朱莉的人影，直到中午才在餐厅看见她。
她的举止特别古怪，书包背在前面，还故意坐在餐厅的角落。安娜端着餐盘在她面前坐下，想知道她在搞什么花样。朱莉望了望四周，从书包里翻出一本铜版纸杂志，封面看不出端倪，第一页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白人男子，汗毛浓密，肌肉发达，腹肌块块分明。
朱莉把杂志塞给安娜：“里面还有更露.骨的。”
安娜对这些充满野性的男人毫无兴趣，她更喜欢谢菲尔德那样高大挺拔的身材，有胸肌和腹肌，却不至于跟石头似的硬邦邦，不管穿什么衣服都显得有棱有角，哪怕只是一件单薄的衬衫，都能像风衣那样凌厉又利落。
安娜正要把杂志还回去，忽然想到谢菲尔德特别容易吃醋，转了转眼珠，又收下了杂志：“谢谢你。”
“不客气。”朱莉眨眨眼，“对了，这周末你有空吗？我哥哥想认识你——不要误会，不是那种认识，可能因为我老在他的耳边提起你多么漂亮，多么有灵气，他们有场走秀，缺一个模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想让你去试试。”
如果是以前，她当然有空，但现在管教她的人已经不是雅各布了，而是那个老家伙——按照那老家伙的控制欲，她周末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单独行动，于是想了想，说：“有空是有空，就是我——我叔叔可能会跟我一起来。”
“没事，只要你叔叔对时尚感兴趣。”朱莉笑着说道。
安娜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觉得谢菲尔德大概率对时尚不怎么感兴趣。
很快，到了最后一节课。老师提醒他们，还有半个月就是期末测验，要抓紧时间复习功课。
安娜趴在桌子上，想起雅各布曾经对她说的话，“先生的前妻们，学历最差的都是华盛顿大学毕业，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始终以当服务生为人生目标，哪怕先生不嫌弃你的志向，也会让他在他的前妻前抬不起头”。
她在学习这方面，实在是两眼抹黑，就算勉强考上大学，也不可能是华盛顿大学这样的学校。所以，想要谢菲尔德以她为荣，在前妻面前抬起头，只有成为大明星这一条路。
但想要在好莱坞闯出名堂，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先不说那部电影什么时候能拍完，就算半年内能拍完，剪辑、制作和上映也需要不少时间，到时候能否打响名气，不仅需要实力，还需要运气。
安娜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浪漫。她想成为大明星，不只因为她在表演方面又天赋，还因为她想对全世界宣布，她的爱人是谢菲尔德。
她想让所有人羡慕谢菲尔德，能娶到她作为人生伴侣。
他是那么宠爱她，她也想宠爱他。这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宠爱他的方式。
放学后，安娜一边思考未来，一边走出校门。黑色轿车正在绿色橡树下等她，后座车窗打开，露出谢菲尔德冷峻的侧影。安娜正要跑过去，忽然看见罗丝也站在那里。
罗丝穿着低领衬衫、阔腿裤和黑白相间的高跟鞋，戴着白色宽檐帽。她手上拿着镶着绿宝石的烟嘴，上面插着一支正在燃烧的女士烟，低头看着谢菲尔德：“你来这里干什么，”说着，她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来接你的私生女？”
谢菲尔德看了看腕表，安娜已经放学五分钟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放下手，淡淡地回答：“我没有私生女。”
罗丝笑了一声，明显不相信。她虽然对他还有一些感情，但自从发现他有私生女后，就不想再看见他了。
她今天是来找安娜的，还有半个月，电影就要开机了，她帮安娜约了形体课和芭蕾课，打算把安娜接到她的住处去，这样既能督促这孩子练习形体，又能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谁知竟然在安娜的校门口，碰见了这个没有感情的老男人，真是扫兴。
谢菲尔德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等到安娜，打开车门，走下来，准备去学校里找她，却在不远处的橡树下，发现了安娜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过来，对她招招手：“安娜，过来。”
话落，罗丝不敢置信地看看他，又看向安娜。
安娜有些烦恼地叹了一声，咬着手指甲，慢吞吞地走到谢菲尔德的面前。
她真的快纠结死了，一个是她的情人，一个是比布朗女士还像她妈妈的情敌，她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
谢菲尔德拿下她咬指甲的那只手，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想把她送到车里去。
这时，罗丝终于回过神：“慢着，她是你的……私生女？”

第55章
谢菲尔德停下脚步, 低头看向安娜。这女孩蹙起脸，又咬起了手指甲。她只有在兴奋、烦躁或思考的时候，才会咬指甲, 眼前这个情况显然是烦躁。
很明显, 这小姑娘认识罗丝, 知道他和罗丝的关系，但她却没有因为罗丝的出现而不满，反而忐忑不安地咬起了指甲，不敢和罗丝对视。谢菲尔德对她再了解不过, 这些举动均表明, 她不想在罗丝面前和他表现得太过亲近。
谢菲尔德没想到有一天, 自己竟然会吃前妻的醋。
他把她咬指甲的那只手拿下来，问道：“安娜, 这是怎么回事？”
安娜有气无力地看了看他，又看向罗丝：“这事儿……说来话长, 我们找个冰淇淋店说吧。”
谢菲尔德不置可否。
罗丝也没有异议, 她知道安娜喜欢吃冰淇淋, 她只对一件事情不满——罗丝走到谢菲尔德的身边，拍掉了他握住安娜手腕的手：“就算你是安娜的父亲，也不能和她这么亲密。父亲和女儿要保持距离。”
谢菲尔德看了罗丝一眼，双手插进裤兜里，没有说什么。
没了谢菲尔德的管束, 安娜继续咬指甲。
她觉得自己好像太过贪心了，既想要谢菲尔德情人似的爱意，又想要罗丝母亲似的关怀，但这个世界上，哪有跟情人前妻和平相处的例子？
安娜以己度人, 要是某天她和谢菲尔德分手，这老东西又找了一个漂亮的小情人，她绝对一油门碾死这对狗男女，而不是像个母亲一样关照他的新情人。
想到这里，安娜充满哀求地望向谢菲尔德，希望他能摆平这个困局。谢菲尔德却没有接收到她的眼神。她不得不上前一步，准备摇晃一下他的手臂，这时，她的肩膀被另一只手揽住了，回头一看，是罗丝。
与和谢菲尔德说话不同，和安娜说话，罗丝掐灭了女士烟，收起那只绿宝石的烟嘴：“怪不得合约地址写的是学校，你早就知道我是他的前妻，对吗？让我猜猜，你并不叫安娜&#183;布朗，而是叫安娜&#183;谢菲尔德，对不对？”罗丝眯起眼睛，有些讥嘲地说，“你快满十九岁了，你妈妈十九年前就已经和他在一起？真厉害，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就连他第一任妻子都不行。有空的话，我真想跟你妈妈喝一杯。”
谢菲尔德低声打断她：“够了，罗丝。”
罗丝没有看他：“请叫我罗伯茨女士，谢菲尔德先生。”
安娜倒不认为罗丝的话羞辱或冒犯了她，反正罗丝口中“跟谢菲尔德在一起十九年的女人”并不存在，就算存在，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理想中，她能对着全世界宣布谢菲尔德是她的情人；现实中，她却是个不敢跟谢菲尔德前妻对视、不敢跟谢菲尔德拉手的胆小鬼。
安娜对自己很失望。
她觉得自己的勇气好像没有想象的那样坚不可摧。
安娜蔫头耷脑地走进一家有遮阳伞的冰淇淋店。进去之前，她低声对谢菲尔德和罗丝说：“你们在外面等我吧。”说完，她心事重重地走进了冰淇淋店。
谢菲尔德还是第一次看见安娜这模样，眉头紧蹙，鼻子也皱了起来。她一向在意自己的外表，今天口红被手指抹到了下巴上都没有发现。罗丝对她而言，重要到这个程度了吗？
他走到最外面的遮阳伞坐下，揉了揉眉心，很想就这样带她离开，让她远离这些是非。但他又想残酷地知道，在世俗和爱情的前面，这小姑娘究竟会怎么选择。
几分钟后，安娜端着两杯樱桃汁冰淇淋，用胳膊肘儿顶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她将稍满的那杯放在罗丝的前面，另一杯插上吸管，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喝了两口，她忽然皱起眉毛，叹息一声，靠在塑料椅子上，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磨出沙沙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猛地直起身，继续吸冰淇淋，直到融化的糖水被吸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用勺子舀冰淇淋。种种情况表明，她在拖延这次谈话。
谢菲尔德闭了闭眼，手指在腿上轻叩了两下。
他真是无耻，居然吃自己前妻的醋，还逼迫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女孩，在他和世俗的眼光前做出选择。
她再怎么勇敢，也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而已。这时候应该是他保护她，而不是让她独自面临这种情况。
谢菲尔德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刚要开口，就见安娜放下冰淇淋杯子，用玫瑰色的舌头舔了舔上嘴唇的奶油：“是这样的，罗丝阿姨，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是个抛弃妻女的混蛋，我妈妈更没有那个能耐，能破坏哪个已婚男士十九年的婚姻，他是——”
说着，她的脚又开始蹭来蹭去，瓷砖地上都是她运动鞋磨蹭出来的痕迹。
不想再让她为难，谢菲尔德握住安娜的一只手，接过话头：“她不是我的女儿，”他轻拍了一下安娜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紧张，口吻平静地继续说道，“是我现在的情人，未来的妻子。”
罗丝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情人？未来的妻子？这是哪个国家的俚语或暗语？”
谢菲尔德摇了摇头：“不是俚语或暗语，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是我的未婚妻。”
就像被重物撞头一般，罗丝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口，震惊到失去言语。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比如端起眼前的冰淇淋杯，从谢菲尔德的头上浇下去；或是握住安娜的手，带她远离这个老色狼；抑或是像个不理智的母亲一样，怒斥安娜为什么要和这个老色狼在一起，哪怕自己之前还对这个老色狼余情未了。
半晌过去，她才勉强冷静下来，问安娜：“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很缺钱？不然为什么会跟这种人在一起？”
“这种人”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问完安娜，罗丝立刻把矛头对准谢菲尔德：“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谢菲尔德。我一直以为你是现代社会罕有的绅士，冷静，理性，严谨，克制……任何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情，我都不会惊讶，但是你——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种事！她今年6月25日才满十九岁，你呢？你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吗？不是二十五岁，不是三十五岁，甚至不是四十五岁，而是六十五岁！你算过你们之间年龄差吗？安娜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在表演上那么有天赋，她前途无量，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虽然罗丝跟她关系不错，并且整段话都在夸她，但安娜还是不喜欢谢菲尔德被这样羞辱，她蹙起眉毛，刚要开口，就被谢菲尔德捏了捏手腕，她以为这老家伙是想亲自反驳，谁知，他竟然淡淡地回答：“配不上。”
安娜转过头，怔怔地望向他。
“她是个勇敢、聪明的姑娘，虽然在喜欢我这件事上，显得没头脑。我尝试过拒绝她，但她始终不愿意放弃，反而坚持向我表达爱意。假如我不爱她，的确可以继续践踏她的心意，劝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但我爱她，”说到这里，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我卑鄙无耻也好，下流龌龊也好，我会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她不再需要我。”
罗丝不敢相信这是谢菲尔德会说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一副冷漠理性的模样，举止优雅，态度温和却疏冷。婚后那段时间，他对她做过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轻吻她的头顶。
她曾以为他天生缺乏情感，不像普通男人那样热衷于征服女性，甚至还怀疑过他是同性恋，看见他对安娜的眼神后，才明白所谓的“冷漠”、“理性”和“不爱女人”，只不过是感情不够。
在安娜的事情上，他本可以说谎，或是顺水推舟认安娜当女儿，反正只要他不说，没人会知道他和安娜的关系，人们也无从指责他和这个年轻女孩荒谬的爱情，但他还是选择了坦白，并且看他的动作，就在他坦白的前一秒，安娜也准备做同样的事情。他之所以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想尊重安娜的选择。
罗丝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事实上这跟保守也没有关系。假如是在报纸上看见65岁男子和18岁女孩恋情的新闻，她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这不一样……一个是她爱过的前夫，另一个是她视为女儿的女孩，她实在是无法接受。
罗丝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看向安娜：“亲爱的，忘掉他那些甜言蜜语，听我说，你很年轻，被他吸引很正常，喜欢他也很正常，他的确比普通男人有魅力一些，但远没有你自己有魅力。而且，你跟他在一起，会遇见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你还是个年轻姑娘，没办法承受那些。你要是缺钱，我给你；你没有住处，搬到我这儿来；我会像以前那样对你好，给你找新的学校，给你的未来提供最好的资源。我不会像这个老色狼一样，觊觎你的青春和肉.体，我对你的关怀是无私的，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听我的，离开他，来我这里。”
谢菲尔德眯起眼睛，不带感情地问道：“罗伯茨，你是认为我没有能力提供这些吗？”
“你当然有能力。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那群人，什么都能给她，但我不希望她用青春跟你交易这些——”
谢菲尔德声音冷漠地打断她：“注意你的言辞，罗伯茨。她没有用青春跟我做交易。”
“你敢发誓你没有贪图她的青春和美貌吗？你敢对着这个女孩和你信仰的一切发誓吗？”
话音落下，气氛剑拔弩张。
谢菲尔德的神情变得很冷，眼中的怒意几近寒冷刺骨，连罗丝都感到了一丝寒意，她似乎确实说得太过分了，但要不是把安娜当成亲生女儿，她又怎会如此愤怒？
唯一没受这气氛影响的是安娜。她深深地叹息一声，丢下这两个人，跑到冰柜前，买了两支冰棍儿，将其中一支递给罗丝：“消消气，罗丝阿姨。”
然后，她没有坐回原本的位置，而是坐到了谢菲尔德的腿上，一边吸吸溜溜地舔冰棍儿，一边垂着眼睫，组织语言。
罗丝原本因为冰棍儿，消了一点儿气，看见这一幕，又生气起来：“下来！”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之所以生气，竟然不是因为嫉妒有女人坐在谢菲尔德的腿上，而是感觉安娜被谢菲尔德占了便宜。
安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咔嚓咔嚓地咬掉了一截冰棍儿，含在腮帮里，含糊地说道：“是这样的，罗丝阿姨。我喜欢他，最初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罗丝愣住了。
安娜一边舔着冰棍儿，一边把她和谢菲尔德的故事简单地讲了一遍。不知是她的文学功底太差，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个故事几分钟就被她讲完了，大意是她喜欢上谢菲尔德以后，一直想让谢菲尔德也喜欢她，却总是被他拒绝，后来雅各布离开了，她随口撒了个小谎，他们居然就这样在一起了。
安娜咬了一口冰棍儿，回头看谢菲尔德，有些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我们的故事很曲折呢！”
谢菲尔德无奈地摇摇头，用大拇指擦掉了她唇边的糖水。
这时，冰淇淋店进来了一位顾客，那位顾客牵着一只尖耳朵、浑身长满黑斑的薮猫，安娜的注意力立刻被薮猫吸引了。
她嚓嚓嚓地啃完了冰棍儿，舔干净手上的糖水，双眼盯着薮猫，对罗丝说：“总之，请放心吧，罗丝阿姨，是我先爱上他的，要贪图也是我贪图他的美貌。如果他欺负我，我肯定会打电话给你求助的，你不要多虑啦，我们是自由恋爱。”说完，她侧头望向谢菲尔德，小声问道，“我可以去摸摸那只猫吗？”
“那是薮猫，最好不要摸。”见她露出沮丧的眼神，他顿了一下，“可以站在旁边看看。”
安娜欢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响亮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跑去和薮猫的主人讨近乎了。
罗丝眼神复杂地看着安娜的身影，这么明媚、可爱的女孩谁不喜欢呢？连她都抵抗不了安娜的魅力，更别说谢菲尔德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居然是安娜先爱上的谢菲尔德。
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从安娜的身上收回，转向谢菲尔德：“看在她那么喜欢你的份上，我暂时允许你和她在一起。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你厌倦了她，请不要直接抛弃她，不要让她尝到半点失恋的痛苦，打电话给我，我会继续照顾和呵护她。”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傍晚。旁边是一片深绿色的橡树林，黄昏是逼近黑夜的时刻，颜色却是如此温暖，将苍穹涂抹得犹如粉嫩的软桃果肉。
谢菲尔德看着那片树林，直到一辆货车经过，栖息在树梢的鸟儿被震向橙色的天空。
他说：“不用你提醒，我也会照顾好她的一生。”
罗丝刚想问他准备怎么照顾安娜的一生，却突然被一阵悲哀击中。
他们的感情就像黄昏，尽管珍贵、美丽、辉煌，却比普通人的爱情要短暂太多，很快就会结束。
不管是谢菲尔德还是安娜，都无比地清楚，他们不可能像普通夫妻一样共同走向死亡，却还是坚持在一起。作为年长的那方，甚至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妻子的以后做打算。
假如有一天，她也碰见了这样的爱情，有勇气和对方在一起吗？
答案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罗丝什么都不想问了。

第56章
安娜最后还是偷偷摸了一下那只薮猫。
让她惊喜的是, 这只大猫并没有呲牙或躲闪，它懒洋洋地盯着安娜，湿润的鼻尖一直在耸动, 半晌, 用头顶了顶安娜的手背。
薮猫的主人揉了揉它的脑袋, 笑着说：“猫的头上有很多气味腺，只有碰见喜欢的人时，才会用头蹭对方。”
挥别薮猫和薮猫主人以后，安娜回到了谢菲尔德的身边。罗丝已经离开了, 她的冰淇淋还没有被碰过, 安娜很自然地把吸管插上去, 咕噜咕噜地吸了起来：“罗丝阿姨有说什么吗？”
谢菲尔德摇了摇头，拿走了她的冰淇淋杯：“每周只能喝两杯, 明天再喝。”
安娜一撅嘴，倒没什么意见, 跟这老家伙在一起, 总得付出点儿代价, 比如限量的冰淇淋、样式陈腐的上衣、超过膝盖的裙子……被他管束着，她其实乐在其中。
她喜欢被人在乎的感觉，尤其这个在乎她的人还是她钟情的人。
这时，她忽然感受到了夕阳的温度，于是握着塑料椅子的扶手, 把椅子转向公路对面的树林，两只脚无所事事地在地上挪来挪去。
她对黄昏没有特别的感想，也没有联想到自己的爱情上，只是觉得这太阳——真大，真热, 看着都晃眼。
“柏里斯，”想到罗丝的话，安娜学着那只薮猫，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好奇地问道，“你真的不贪图我的青春和美貌吗？”
谢菲尔德侧头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贪图么。”
“不知道。”安娜想了想，诚实地说道，“但——我好像真的是因为你的长相，才喜欢上你。”她咬着小指头，有些羞耻和赧然地说出了从前的经历，“那天，我本来是去找你旁边那个人的，但他长得太难看了，不仅秃头还有些发福，而你——hon，”她得意又充满柔情地哼了一声，“我到现在都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
谢菲尔德无奈地摇摇头，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牵起她的手：“小傻瓜，该回家了。”
安娜握住他的手，跳到地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真的不贪图她的美丽吗？
那肯定是假的。他已经为她心醉神迷，她在阳光下会变成褐色的浓墨色头发、长着雀斑的小脸蛋儿、妩媚的长睫毛、鲜红的嘴唇……都能引起他体内最卑鄙的欲望的回响。
但同时，他又希望她是一缕黑烟，一缕灵魂，没有柔软的躯壳，寄生在他的手指上，只有他能看见她，亲吻她，占有她。这样他们就不必受时间的制约，世俗的审判。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对她来说，也太不公平。
谢菲尔德将手掌放在她的头上，轻拍了两下：“我也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停顿了一会儿，“之一，还有一个是我的母亲，只可惜她很早就去世了，没办法跟你比美。”
安娜用喜悦、饱含柔情的目光看他一眼，嘻嘻哈哈地挣脱了他的手，朝之前停车的地方跑去。他慢条斯理地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炽热、橙褐色的光影在她的身上闪动，她融入了黄昏，成为了一个橙褐色的小仙女，似乎下一秒就会长出一对透明翅膀，飞向苍然的天空。
这一刻，他的思维失去了理性，感性地想了很多，想起溘然长逝的玛莎，想起几乎视他为陌生人的儿女，想起为安娜怒斥他的罗丝。
安娜带给他的，远远不止爱情，还有对过去的审视，对生命的虔敬，对未来的憧憬和畏惧。
他给予了她爱情，而她几乎回馈了一切。
走到后座边上，他打开车门，侧身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坐正，就被两条汗津津的胳膊搂住了。
身后传来一丝微弱的咸味，不是汗水的气味，是泪水。
安娜哭了。
谢菲尔德没有回头，一只手放在车门的把手上：“怎么了。”
“我后悔了……”她紧紧地搂着他，紧紧地，炽热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进他的衣领里，“我后悔了……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除了你，谁都不要。我想和你躺在同一个棺材里，葬在同一个墓碑下，分享同一个墓志铭……除了你，我不想要别人，再好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她的泪水越流越多，也越流越烫，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皮肤。他听见她的鼻子被汹涌的泪水堵住，嗓音因上颚酸涩而模糊不清，到最后，她几乎是在打呃似的抽泣。似乎觉得这样抽泣有点儿丢脸，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颤抖着，试图止住扑簌簌的眼泪，但很快，他衬衫那一块儿就湿了。
谢菲尔德轻叹一声，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有千万种言语安慰她，让她不再伤心，但那些言语在她真挚的感情前，是如此虚伪，如此乏力。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复擦眼泪的动作。
这一瞬间，他所有的欲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再想独占她，也不再肤浅地希望她是一缕灵魂。他希望她能平安地长大，直到正常地死去，甚至希望她能将他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爱人，把他们的感情当成一次冒险，一次历练，结束以后，不要过多的怀念，直接开始下一段感情就行。
他希望她能在他去世以后，周游世界，去欧洲的教堂，去各国的沿海城市沐浴阳光，去美丽的东方，去攀登山峰，看完所有充满奇迹的景观，好知道爱情根本不算什么。他希望她未来可以得到更珍贵和更美妙的爱情，可以过得更好。
离世之前，他会嘱托所有认识的人为她保驾护航。他知道，他的少女是个粗心的小家伙，一个人可能保管不了他的资产。他会为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好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他曾狭隘地希望她只是他一个人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她身上的美好，然而这一刻，这一刹那，他居然希望所有人都能看见她身上的优点，都能喜欢上她。
这样的话，她难过或悲伤的时候，不至于无人关怀。
——
安娜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哭完后，她嚼了一颗巧克力糖，按下收音机的开关，又露出了明艳的笑容。
“对啦，”巧克力糖的坚果粘在了牙齿上，她一面用舌头顶出来，一面含糊地问道，“我同学让我周末去她哥哥那里尝试走秀，你会陪我去吗？”
“你想我陪你去么。”
“当然。不过我跟她说，你是我的叔叔，到时候肯定……”她眨了眨迷人的大眼睛，忽然间离他很近，一只手举起来，冷不防打开了前后座的隔板，刹那间收音机的音乐飘荡在整个狭长的车厢。
“炎热酷夏，女孩，请穿上鲜红色的裙子……”
尽管知道司机经过训练，不会好奇或关注他的私事，谢菲尔德的身体还是有一瞬间的紧绷。
“炎夏酷夏，女孩，你是如此热辣……”
黄昏已经沉没，天空变成了轻盈的紫蓝色，路灯在绿橡树的枝叶间闪闪颤动。她纤细的手指和收音机里低哑的女声一起走到了他的膝盖上。黑暗掩饰了一切，除非司机回头，不可能看见她在做什么。因此，她调皮、热乎乎的手指越发不知羞耻，几乎要走到他欲望的终点。
“一起沉醉于爱情，沉醉于爱情……”
谢菲尔德扣住她的手，低声警告：“安娜。”
“和爱人沉醉于这夏日……”
安娜用手指甲挠了挠他的手心，凑到他的耳边，像那只薮猫一样，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说出后半句话：“……到时候肯定有一种偷.情的感觉。”
毫无疑问，她被谢菲尔德惩罚了。
——
转眼间，星期五到了。
安娜有些闷闷不乐。
她想象中的热恋生活，是她和谢菲尔德躺在同一张床，房间里没有开冷气，她浑身都是热汗，而他轻轻吻她的耳垂，像杂志上写的那样，吻去她温热的、湿漉漉的热汗。
现实却是，在一起以后，他的控制欲变本加厉，不允许这儿不允许那儿，监视着她不许吃糖，口香糖被没收了，普通糖果每天只准吃一颗，巧克力只有在表现好的时候才有，最过分的是，储存冰淇淋的冰柜被他让人搬到了地下室去，而她没有地下室的钥匙。
安娜不高兴极了，那两天都板着脸，粗声粗气地讲话，时不时踹一下椅子。两天后，她偶然在校园小报的科普栏目上，看见吃糖过多的坏处：龋齿、粉刺、肥胖，甚至会加速衰老。
安娜还是第一次知道，吃糖有这么多坏处——会导致虫牙，她知道；会引起粉刺和加速衰老却是头一回听说，怪不得以前冰淇淋吃得越多，玫瑰色的疹子就越难消下去。
安娜有些埋怨谢菲尔德不跟她解释，忽然想起来这两天，她看见他就跺脚，故意把电视或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根本没想过听他说话。
回到家，她推开花园的玻璃门，灰溜溜地给谢菲尔德道了个歉，然后抽走他手上的报纸，坐在他的腿上，咕哝着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剥夺了我人生两大乐趣的之一……总得补偿我一下吧？”
谢菲尔德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掸了掸烟灰：“两大乐趣？还有一个乐趣是什么？说说看。”
安娜笑嘻嘻地说：“不说，我要你猜。”
谢菲尔德思考了一下，问道：“演戏？”
“这个是我的事业。”
“音乐剧？”
“我只喜欢音乐剧那些露大腿的漂亮姐姐。”
“……漂亮裙子？”
安娜的眉毛蹙了起来，抱起胳膊：“我的好上帝，你真的了解我吗？我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可能把漂亮裙子看得这么重要——我穿什么都好看。”
“……”
谢菲尔德只好继续猜，试了很多答案，都不正确。
这时，安娜伸出手，摊开手掌。
他没有办法，从裤兜里拿出一颗巧克力糖，放在她的手心：“下不为例。”
安娜收下糖，垂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轻快地说道：“老傻瓜，我另一个乐趣当然是你，只要你在我的身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开心。”
说完，她低下头，双唇微张，含住了巧克力糖和几根飘起来的发丝。谢菲尔德把那几根发丝从她的嘴里拿出来，俯身过去，闻了一下，都是海水一样的咸味。他忍不住说道：“安娜，你该洗头了。”
安娜嘀咕：“我明明前天才洗过。”她用胳膊肘儿撞了撞谢菲尔德的胸膛，“你还没回答我呢，打算怎么补偿我。”
谢菲尔德无奈地问道：“你想我怎么补偿你？我邋遢的小姑娘。”
安娜眨巴眨巴眼睛，咬着下嘴唇，有些傻气地坏笑起来。她搂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用妩媚、甜蜜，却带着点儿紧张的声音说道：“很简单，我想和你再做一次。”
话音落下，谢菲尔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臂的肌肉也收紧了一些。她看着谢菲尔德的眼睛，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以为今天有希望和他一起睡觉，却听见他答道：“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考试，拿到两个B。”
安娜睁大眼，十分粗鲁地打了他一下，控诉道：“你是想这辈子都不和我上床吗？！”
谢菲尔德：“……”

第57章
星期六, 安娜到了朱莉口中的秀场。
谢菲尔德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脸上一副茶色的墨镜，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机械表, 再加上他从来不蓄胡须, 头发灰白却浓密, 一眼看上去竟显得年轻又强壮。
一路走过去，不少人都在回头看他，以为他是某个受到邀请的电影明星，但更多人是在看他身边的安娜。因为是来秀场, 谢菲尔德考虑到青春少女的自尊心, 允许她穿一些时尚且暴露的衣服。
安娜倒是不客气, 直接穿了一件轻薄的露腰上衣，下身是露出蜜褐色大腿的迷你裙。
谢菲尔德站在卧室门口, 抱着胳膊，冷漠地扫了一眼她裸.露出来的腰肢和大腿, 口吻平淡：“把你美丽的大腿遮住, 否则别想出门。”
安娜不高兴地咕哝：“外面的女孩都这么穿, 也没见你把眼睛遮住。”
谢菲尔德看着她。
“好啦好啦，”安娜嘀嘀咕咕地拿出一条运动短裤，“这个总可以了吧！”
但这条男孩款式的运动短裤，依然遮不住她身上青春迷人的气息，一路走过来, 不管是男人还是男孩，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交头接耳，要不是谢菲尔德站在她的身边，恐怕会有一群人上来搭讪。
安娜没有留意周围人的目光，她牵着谢菲尔德的手, 眨巴着眼睛，脑袋转来转去，对秀场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台上正在进行排练，模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时装，面无表情地走到T台尽头，再转身走回去。让安娜不解的是，有的模特穿着亮粉色的泡泡袖上衣，脸上居然也没有表情。
这时，她听见朱莉的声音：“安娜——我在这里！”
安娜循声望过去，朱莉就在不远处，旁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应该就是她口中为奢侈品牌走秀的哥哥。
他们走过来，男人先跟谢菲尔德握了一下手，然后看向安娜：“安娜，我能这么称呼你吗？我是朱莉的哥哥，查尔斯。事先声明一点，这个品牌的创始人不太喜欢有色人种，别怪我说话这么直率，要怪就怪朱莉没有告诉我，你不是白人。”
谢菲尔德似乎想摘下墨镜，安娜连忙搔了搔他的手心，示意她可以应付朱莉的哥哥——她最喜欢跟这种人说话了，不想被谢菲尔德剥夺乐趣。
朱莉皱了皱眉：“哥哥你在说什么？难道安娜没有那些白人女孩漂亮吗？”
“我承认，她很漂亮。但这个品牌更适合被白皮肤诠释，这是专门为白人女孩而生的品牌。我想你也不愿意买代言人是黑人的香奈儿吧，一个道理。”
朱莉只能替查尔斯道歉：“对不起，都怪我的爸爸妈妈都是白人，给了他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安娜，你不要多心，我相信这个品牌的创始人，不会像我哥哥这样种族歧视。”
谢菲尔德淡淡地开口说道：“种族歧视的企业不会长远。”
查尔斯本想给妹妹一个面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听见谢菲尔德的话，忍不住冷笑一声：“最瞧不起那些因为和名人有几分相似，就学名人说话的人。真以为长得像柏里斯&#183;谢菲尔德，就是谢菲尔德本人了？”
朱莉低吼道：“哥哥！”
安娜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朱莉的哥哥，你愿意和我打个赌吗？”
查尔斯假装没听见妹妹的声音，问道：“赌什么？”
“赌我能否成为这个走秀的模特。”
查尔斯上下打量她许久，嗤笑着说道：“恕我直言，就算你是白人女孩，身材也没有达到模特的标准——你太胖了。要是你这样的女孩都能得到设计师的青睐成为模特，我会退出所有秀场，回家当记者。”
话音未落，查尔斯被朱莉推走了。
朱莉朝查尔斯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安娜说道：“别理我哥哥那个自大狂，这个品牌早些年和香奈儿、纪梵希这些高端品牌齐名，近几年早没落了。所有人都在说，他们的设计师灵感枯竭，设计的都是一些平庸且俗艳的衣服，假如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歧视有色人种的话，那离倒闭不远了。”
朱莉说的那些品牌，安娜一个也不认识，但并不妨碍她装模作样地点头同意。
朱莉去叫下一场秀的设计师时，安娜抬起头，对谢菲尔德眨了眨眼：“不用帮我说话，我会让他给我道歉的。”
谢菲尔德看着她自信微笑的模样，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她用早餐的情景，当时这女孩紧张得连刀叉都不敢拿，经他提醒，才咬了一小口面包，后来看见漂亮衣服，还流下了眼泪，现在的眼神却自信又闪亮，跟那些家境优越、父母健在的美国女孩没什么两样。
“好。”他低声答道，扣着安娜的肩膀，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
不一会儿，下一场秀的设计师匆匆赶来，虽然有些不满意安娜的体型，但看在她是知名杂志社创始人的女儿推荐的份上，把她带到了秀场的后台，指着一条纯黑色的裙子，说：“穿上它，走台步给我看。”
后台挤满了刚从T台下来的模特，她们要么正在动作迅速地更衣，要么正对着镜子化妆，听见设计师这句话后，却都笑出了声音。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时代不再流行黑色。
后台包布模特身上的时装，都是银色、亮粉色、深红色、宝蓝色、粉紫色、荧光黄……除此之外，还有能折射出镭射彩虹色的合成布料，除了这条纯黑色的裙子，没有哪件衣服是纯黑色的，大家都认为黑色已经过时了。
此时，设计师让安娜换上纯黑色的裙子，不仅是在刁难她，还间接嘲讽了她的肤色。
不过，安娜并没有听出来后一个含义，但她听懂了周围的讥笑声。她眯起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她们都在人前更衣，毫不扭捏地脱下了上衣和运动裤，穿上了那条纯黑色的裙子。
换上以后，讥笑声立即消失了一半。
周围的模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被黑裙子衬托得灰头土脸的褐肤女孩，没想到这条裙子反而衬得她的肌肤犹如蜂蜜般美好，陈腐、过时的宽肩设计，在她的身上，却让人想起二十年代的黄金女郎，奢丽、高贵、优雅。
安娜转过身，面向镜子，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成熟版自己。
有段时间，她特别希望能变成一个成熟女郎，烫着波浪形的大鬈发，涂着红褐色的口红，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浓烈的女人味，举手投足把谢菲尔德迷得神魂颠倒。
现在呢？
是不是成熟女郎，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自从发现表演上的天赋后，她就不在乎这些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也不再像以前的自己，故意凹出性感女明星的姿态，而是露出一个可爱、甜美的笑容。
即使身穿纯黑色的裙子，她也是她自己。
她就像石缝中鲜嫩的绿草，哪怕被秋风摧残，被冬雪覆盖，只要春.光一闪，便能焕发出无限生机。
——
其他模特有些担心安娜会抢走她们的风头，但看见安娜的台步后，她们又松了一口气——这女孩根本不懂台步。
她的走秀就是走路，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而已，毫无气场和表现力。设计师翻了无数个白眼，甚至让开场的模特给她示范了好几遍，她却只学会了最传统和最基础的猫步，而设计师想要所有模特一起走最时兴的台步。
十五分钟后，眼看马上就要开始排练，要不是安娜是朱莉推荐过来的，设计师真想一脚把她踹出去。幸好这条裙子的成品，他并不怎么喜欢，可惜走秀方案早就交上去了，不然他肯定会丢掉这条裙子。
就在设计师打算破罐破摔时，安娜忽然问道：“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设计这条裙子吗？”
“因为黑色是永恒的经典，所有设计师听见这句话，都想像加布里埃&#183;香奈儿一样，设计出经典的小黑裙，”设计师随口答道，“但我现在才知道，只有香奈儿的小黑裙才是永恒的经典，而我们的都是永恒的破烂。”他耸耸肩，“我已经放弃你这条裙子了，等会儿你上台后，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别太丢人就行，毕竟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话落，后台只剩下哄笑声。
安娜撅了撅嘴，没有理会那些人，没了条条框框的束缚后，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做了。
设计师把她的出场安排在第四个，不前不后，就算安娜在台上摔了一跟头，后面的模特也能用稳健的台步，将高层的注意力拉回来。
设计师没有说笑，他是真的放弃了这条裙子。其他模特都是他亲自搭配饰品，到了安娜，他只指了指饰品摆放的位置，说：“自己拿。”
安娜走过去，拿起一顶镶嵌着黑玫瑰的白色宽檐帽，想到谢菲尔德今天戴了一副茶色的墨镜，又拿了一副墨镜戴在脸上。
化妆的时候，设计师倒没有忽略安娜，不过她那张美丽的脸蛋儿，化妆师也没有发挥的余地，端详半天，只是加深了一下她的轮廓，用鲜红色的口红把她的嘴唇涂得饱满圆润。
当安娜戴上黑玫瑰宽檐帽和墨镜时，整个后台都是一静——不得不说，宽檐帽和墨镜点燃了整条裙子，安娜蜜黄褐色的皮肤更是让它大放异彩。
但再大放异彩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褐色肌肤的小美人根本不会走台步。
于是，一静之后，众人又正常谈笑起来。
五分钟后，排练开始，模特们排队站在出场口，根据设计师的指示，依次出场。
第一个模特穿着宝蓝色大衣走上T台，在终点略作停顿，解开大衣，露出里面水绿色的亮片长裙。这个开场让人眼前一亮，坐在旁边的品牌创始人不由微微点头。
第二个模特穿得比较中规中矩，明黄色套装，颈上系着波点纹的丝巾，拎着鳄鱼皮的挎包；第三个模特……
很快，安娜出场。
设计师下意识闭上眼，不想看她稀烂的台步，更不想看创始人眉头紧皱的样子。
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听见周围的嘘声。要知道，这次走秀虽然只是排练，却来了不少时尚杂志的编辑和媒体人，那些人的眼光犀利又尖刻，有的设计师只是配饰搭配得不恰当，就收获了一大堆无情的嗤笑。
设计师忍不住睁开眼，望过去。
与他想象中尴尬的情境不同，现场很平静，安娜没有走任何一种台步——她也走不来；但她的步子保留了猫步柔媚的姿态。大概知道自己没有其他模特那种稳扎稳打的基本功，她面带甜甜的微笑，故意走得矫揉造作，走得摇摇晃晃，让人眼中都是她充满活力的影子。
是的，一条纯黑色的裙子，被她穿出了甜美、可爱、充满活力的感觉。
走到一半，她摘下墨镜，抬起宽大的白色帽檐，两片丰美、饱满的鲜红色嘴唇微微撅起，朝台下送去一个甜蜜的飞吻，直到走到终点，才戴上墨镜，朝所有人甜甜一笑，摇曳生姿地走了回去。
热烈的掌声在她身后响起。
就算设计师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承认，这女孩打破了所有人的偏见——黑色裙子不死板，也不沉闷，并不是上了年纪的贵妇才会穿的裙子。
黑色，也能诠释青春、甜美和可爱。
设计师有预感，如果再训练一下这女孩乱七八糟的台步，正式走秀的时候，她绝对能让黑色成为今年的流行色。
然而，等他急匆匆跑回后台，寻找安娜时，安娜却已不见踪影。
——
安娜换上自己的衣服后，回到谢菲尔德的身边：“差点搞砸了，还好我想起了雅各布叔叔那句话，不确定的时候就坚持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她消沉了几秒钟，又笑着仰起头，晃了晃谢菲尔德的手臂：“老家伙，我刚刚走得怎么样？”
谢菲尔德停顿了一下。
自从看了安娜在学校的演出，他就知道，这女孩天生适合被万众瞩目。
她身上那些朝气蓬勃、讨人喜爱的特质，能帮她迅速吸引一批仰慕的目光。
刚刚他站在台下，看见周围人都向她投去惊艳的目光，他感到欣慰和骄傲的同时——他深爱的女孩理应得到这么多人的瞩目；心中又涌起了浓浓的不悦与嫉妒。
人就是这么矛盾。他既希望她得到更多人的喜爱，又无法控制嫉妒心和占有欲，想让那些爱慕或欣赏的目光通通消失。
谢菲尔德轻揉了揉她的头，答道：“很好。”
安娜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安娜？”
安娜回过头，就见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正怔怔地看着她，表情恍惚，眼神颇不可置信：“你居然真的是安娜……”
安娜有些迷茫：“你是？”
年轻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低低地回答：“帕特里特，你以前叫我帕狄。”
“帕狄”是“帕特里特”的昵称。安娜以前叫他“帕狄”，说明他们以前的关系非常亲密。谢菲尔德的眼神冷漠了下来。
安娜听见“帕狄”，一下就回想起七年级的冬天。当时，她和学校里最高大和最英俊的男孩相恋了，在那个短暂的学年里，他们没有触碰，没有接吻，只在课堂上或人群中用眼神交流爱意。
想起那些朦胧却炙热的对视，她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和帕狄旧情复燃了，她最爱的还是旁边的老家伙。
安娜咬了咬指甲，热情而诧异地哼了一声：“噢，是你！我想起来了！”
她眼中充满了见到初恋情人的惊喜，完全没注意到谢菲尔德越来越冰冷的神色。

第58章
安娜和帕特里特没什么矛盾, 他们的恋情是无疾而终。
当时，加州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矿难，28名矿工在矿井里被活埋, 帕特里特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保险公司赔付了他们一大笔钱, 直接让他们搬出了贫民区, 换了一幢房子生活。
不过，帕特里特并没有因为那笔钱而改变人生的轨迹。读完十二年级，他的成绩还是不上不下，就像身边的大多数人一样, 辍学打工去了。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汽车修理工, 钻进有钱人的车底给他们修车, 谁知，他躺在汽车底下的样子, 居然被一个摄影师拍了下来，刊登在了某本知名杂志的内页上, 从此正式走上模特的道路。
谢菲尔德冷冷地打量着那个跟他的少女眉来眼去的年轻男孩, 比他矮两英寸左右, 体格健壮，胸口的汗毛像被钳断的铁丝网一样杂乱无章，胡茬几乎蔓延到脖子上，是杂志上那种最常见的、也是最受欢迎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模特。
如果是以前，谢菲尔德绝不会因为这种人感到威胁。他向来自信、强势且冷静,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从容面对，就算是发现自己的控制欲强得异于常人，第一反应也是控制自己的控制欲，不让周围人感到压力。
然而现在, 他看着安娜的表情——除了对他，他还没有见过她对谁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望着帕特里特，两眼亮晶晶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欢快、喜悦的红晕，每说两句话就会用牙齿咬一下鲜红色的嘴唇，像是在期待什么。
必须承认，这一刻，他的控制欲和嫉妒心都失控了，内心生出了一个卑鄙、可怕的念头。
他希望安娜只属于他一个人，包括她甘美甜蜜的笑容。
他不想看见她对这样一个毫无魅力的年轻男孩甜笑，简直像是在勾引——他不想这么形容安娜，然而事实就是如此，那个男孩已经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手脚不知如何摆放。
原以为帕特里特的笨嘴拙舌，会让安娜失去谈话的兴趣，谁知，一个话题结束后，她竟然主动找了个话题，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似乎彻底忘记了他的存在，只顾着跟那个年轻男孩叙旧。那个年轻男孩也没有询问安娜，她身边的男人是谁。他被安娜漂亮的脸蛋儿迷得丢了魂，以至于失去了最基本的礼仪。
谢菲尔德将双手抱在胸前，听那个年轻男孩结巴却带着点儿炫耀地谈及自己的生活：平庸的头脑，戏剧化的经历，靠运气赚来的财富。
“我现在过得还行，模特比修理工要挣钱太多啦……”帕特里特腼腆地说道，“其实经纪人告诉我，我可以赚得更多……但能养活自己和家人，我就很满足了。你呢，安娜？说实话，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我？”这个轻浮的小骗子立刻做出了热情的回应，“我没有你那么厉害，还在读书呢。”
“不不不……你很有天赋，刚刚我在台下看见你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像触电了一样震撼……我没有夸张，安娜，假如你来这个行业，绝对能走红。”
就像是处于发.情期、渴望配偶的雄猫，帕特里特紧紧地盯着安娜，嗓音呈现出一种讨好的嘶哑，要不是他就在安娜的身边，帕特里特估计会像真正的雄猫那样，低沉嘶哑地吼叫几声，期望得到安娜的回应。
谢菲尔德闭了闭眼，尽管心里极力不愿承认，但就刚刚，他居然想用言语毫不留情地把帕特里特赶走，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有时候，他真不知道是安娜把他变年轻了，还是他的体内本就住着一个年轻的、矛盾的、善妒的灵魂。
记得前段时间，安娜也跟这样一个年轻男孩举止亲密过，那时的他还能像个长辈一样，平静地跟那个男孩交流，现在却完全失去了那种长辈的心态。
是的，他曾在情动的时候想过，他离世以后，安娜将他忘记，去追寻更美好和更珍贵的爱情，被所有人喜爱……但那都是他离开以后的事情。
现在，他想要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对了，安娜……今天能和我共进晚餐吗？”帕特里特紧张地问道，“我一直想为过去的事情道歉，当时我爸爸去世得太突然，我妈妈伤心欲绝，我忙着跟保险公司周旋，还要照顾两个妹妹，实在没空去学校跟你道别，真的很对不起。”
安娜摆摆手：“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啦。晚餐的话……”像是终于想起来身边还有人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谢菲尔德，“下次吧，今天我要陪我叔叔，不方便。”
帕特里特这才看见安娜身边的男人。他眼力一般，却看得出来这男人和他明显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对方有一种跟他上司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强势的上位者气场。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他感觉安娜的叔叔好像不怎么喜欢他，尽管对方戴着墨镜，双眼被茶色的镜片遮住，看不出具体的神色，帕特里特却能感受到他森冷至极的目光，这目光一下唤醒了他被老师或上司痛骂的记忆，下意识地想要逃走。
帕特里特咽了一口唾液，磕磕巴巴地说道：“不好意思，安娜的叔叔，刚才没注意到您……有时间，我、我一定登门拜访您和安娜……那安娜，下次见，我先走了。”
谢菲尔德微微一点头。
安娜却叫住他：“你有我电话号码吗？”见帕特里特摇头，她发出一声俏皮不客气的讥笑，“没有电话，你怎么找我呢？给我一支自来水笔。”
得到安娜的命令，帕特里特顿时忘了谢菲尔德森冷的目光，急匆匆地去借了一支自来水笔，跑回来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自来水笔，扯过帕特里特的手掌，歪着脑袋，凑得很近，在他黝黑、布满掌纹的手上写下别墅的电话号码。
这个迷人精的视力和记性都不太好，不小心写错了一个数字，眯起近视的眼睛，思考了两秒钟，用大拇指使劲儿搓掉了，完全不在乎那个男孩是否会在她长长的睫毛和粗野的举动下融化。
写完电话号码，她朝帕特里特挥挥手，笑嘻嘻地说：“那下次见啦！”
帕特里特便在她悦耳动听的笑声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菲尔德低头看向安娜的大拇指，指腹处还染着自来水笔的墨迹。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定在胸口激烈起伏的情绪，等她主动解释和帕特里特的关系。
然而同一时刻，安娜也在等谢菲尔德主动询问。
是的，刚刚那些举动都是她故意的——只有最开始的惊讶是真情流露，毕竟她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帕特里特。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帕特里特也是一见钟情。那时，她的身体刚开始发育，很容易对异性流露出朦胧而青涩的好感。刚好，帕特里特也喜欢她，他们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视中，萌生了几近纯净的恋情。
之所以说这恋情是纯净的，是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也没有牵过手，更没有拥抱或接吻。这些是成年人的专利。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只需要看见彼此炙热的视线就够了。
抛开初恋的身份，重新审视帕特里特这个人，安娜明显感到了他和谢菲尔德的差距。他虽然比谢菲尔德要年轻太多，但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比谢菲尔德要粗俗太多。跟她说话时，他几乎没有看过她的眼睛，要么偷瞟一眼她裸.露出来的腰肢，要么低头看向她的脚趾或小腿。
要知道，她之前就算全.裸站在谢菲尔德的面前，他都没有露出这样露.骨的眼神。
那天，她对罗丝说的话说错了。喜欢上谢菲尔德，或许有他相貌的原因，但真正爱上他，绝不止于此。
她喜欢他冷峻的轮廓，喜欢他高挺的鼻梁，也喜欢他薄而棱角分明的嘴唇，但更爱他近乎神性的温和，溺爱似的纵容，以及严厉到苛刻的管教。
想到这里，安娜顿时想把帕特里特打发走，然后对着谢菲尔德狠狠撒一撒娇，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这老家伙好像……吃醋了。
意识到这一点，安娜的脑子里立刻冒出了无数个坏主意。想到谢菲尔德会怎样惩罚她，她咬着下嘴唇，脸上的期待和喜悦怎么也藏不住，哪怕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兴奋的。
安娜没想到帕特里特这么快就打起了退堂鼓，要是让他就这样离开了，以谢菲尔德的性格，这一天估计又平静地过去了。
于是，她叫住帕特里特，用纯熟自然的演技让他要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故作亲昵地写在他的手掌上。
她是一只充满诡计、甘愿被狩猎、在捕猎者冷漠的目光下跳跳蹦蹦的猎物。
她别无所求，只想重新勾动他的食欲，在欲望的泥塘里被他咬穿咽喉。

第59章
安娜对谢菲尔德的惩罚满怀期待, 谢菲尔德的神色却十分平静，丝毫没有动怒的征兆，甚至在回家的途中, 看见一家冰淇淋店, 还侧头问她想不想吃。
安娜心虚又贪吃地问道：“我可以吃吗？”
谢菲尔德摘下墨镜, 揉了揉鼻梁，笑了：“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当然可以吃。”
她今天表现得很好吗？
除去帕特里特的部分，她确实表现得还不错, 不仅赢下了和朱莉哥哥的赌约——虽然, 朱莉的哥哥后来一直不见人影；还得到了一开始对她冷嘲热讽的设计师的称赞, 那个设计师一改先前傲慢无礼的态度，把她从头夸到脚, 殷勤地送了她几个莱茵石的发卡。
想到这里，安娜觉得自己确实值得被嘉奖一番, 就点了点头。
司机在那家冰淇淋店门前停下, 安娜摇下后座的车窗, 一边眼巴巴地望着柜台的伙计调制冰淇淋，一边纳闷谢菲尔德为什么还不生气，是因为她对帕特里特还不够亲密吗？
应该是。仔细想想，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对帕特里特笑了笑, 在他的手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气量普通的男人都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更何况是谢菲尔德。
就这样浪费了一个大好的机会，安娜不由有些郁闷，要是当时她对帕特里特再亲密一点儿就好了。这下好了，哪里再来个年轻小伙子让这老东西生气呢？
这时, 伙计跑过来，露出笑容，递来冰淇淋杯。安娜接过，插上吸管，沉思着吸了两口，在香草冰淇淋的甜香中回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当时，她紧张极了，也兴奋极了，快乐模糊了疼痛，以至于事后回忆起来，完全忘记了痛苦的部分，只剩下偷尝禁果的美妙滋味。
可惜，想要回顾那样美妙的滋味，只能让雅各布回来，再离开一次。
但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另想办法。
一路上，安娜都在琢磨怎么让谢菲尔德生气。琢磨了半天，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坏，满脑子都是坏主意。可她真的好想要他，每天浅尝辄止的亲吻，早已满足不了她。
她想跟他再亲近一些，最好是那种充满兽性、毫无理智的亲近。她虽然也喜欢他冷静理性的模样，但更想看见他眼中都是迷乱的焦渴和浓烈的欲望。
安娜在自制力方面，完完全全是一张白纸，根本不会克制自己。要是没人管束她，她能一口气把一大袋糖果吃光；爱一个人也是这样，要不是谢菲尔德不给她机会，她简直想每晚都体会结合的快乐。
而且，谢菲尔德的体力明明比她好那么多——他有健身的习惯，早上、午后都是他的健身时间。安娜曾野心勃勃地想和他一起健身，但坚持了不到两天，就赖床不想早起。雅各布却告诉她，谢菲尔德这个习惯坚持了很多年。
安娜替谢菲尔德找了一大堆纵.欲的理由，准备在晚餐的时候说服他。谁知，一到家，谢菲尔德就被二楼的电话铃叫走了。
安娜只好佯装要做作业的样子，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他的房间。这些天，他们都睡在一起，她的书包也放在他的椅子上。
安娜慢吞吞地拉开书包的拉链，翻出老师要求写读后感的小说，盘腿坐在床上，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时不时偷瞟一眼谢菲尔德。
谢菲尔德没有避讳安娜，他知道这小姑娘压根听不懂“热钱”、“同业拆借”、“对冲基金”是什么意思，她要是听得懂，他就不会让她去做演员了，会直接将她当成雅各布之后的继承人培养。
安娜确实听不懂谢菲尔德口中的鸟语，但并不妨碍她欣赏他打电话的模样。她特别喜欢他下颚角到颈窝的利落线条，不过最喜欢的，还是他突出的喉结。
渐渐地，安娜忘记了翻书，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向他。
谢菲尔德的下颚十分瘦削，没有丝毫的赘肉，因此，当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时，嘴角会被两侧的法令纹扯得下沉，显得冷峻严厉。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一面，他无论何时看向她，双眼都是温和包容的，哪怕她犯了错，做了错事，他也只是沉下脸，眼神从来没有对她冷漠过。
老师让她看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目的是了解战后美国的风貌，然后写一篇关于小说和爵士时代的读后感。安娜对那些长篇大论描述20年代风貌的文字毫无兴趣，一目十行地扫过，直接翻到了男主角带女主角参观自己住宅的情节。
这一段，她看得分外认真，明明前面都没怎么仔细看，却还是在这个情节落泪了。
合上书，安娜仰躺在床上，摊开手脚，想象自己是男主角，有一天，靠演戏赚了一大笔钱，在海滨盖了一幢幽美、静谧的别墅。她牵着谢菲尔德的手去那里，带他参观里面的一切。赚了那么多钱，她的年纪肯定不小了，但只要他在她的身边，她就永远是天真又妩媚的少女安娜。
看到这里，安娜就没再看下去了。刚好，谢菲尔德也打完了电话。
她刚要翻身下床，扑进他的怀里，撒一个多愁善感的娇，就见他径直走向她的书包，从里面扯出一条脏兮兮的长袜：“我不介意你的邋遢，安娜，但你必须养成一个好习惯。去找到另一只，洗干净。”
没能成功对情人撒娇，还得到了情人关于脏袜子的训斥。安娜垂头丧气地接过那条袜子，走下楼，在晾晒衣服的地方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袜子的伙伴，不禁更加垂头丧气了。
好不容易找到脏袜子的伙伴，把它们搓洗干净，安娜的绮念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不想对那个老家伙耍心眼了，打算直接上楼问他，今天能不能跟她上床。
谁知，她刚推开房门，就见谢菲尔德站在书桌的后面，头微微垂下，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翻动杂志的铜版纸书页。
刚开始，安娜并没有当回事，还以为谢菲尔德是在看什么金融杂志，直到她看见敞开的书包，才猛地想起来，几天前朱莉曾塞给她一本杂志……里面全是各种男模的裸.照……
这个想法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谢菲尔德就抬起眼，看向她，将那本杂志扔到她的脚下：“这是什么，解释一下。”他停顿了一下，解开了两颗衬衫的扣子，扯着衣领透了透风，淡淡地说道，“还有那个帕特里特，一起解释了。”
安娜眨巴眨巴眼睛，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是往好处解释呢，还是往坏处解释呢。

第60章
安娜决定先探探口风。
她蹙起眉毛, 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儿心虚和委屈地说：“谁让你不和我做那种事呢。”
谢菲尔德淡淡望着她，反问道：“哪种事？”
老东西上钩了。安娜咬着手指头，简直掩不住眼中的喜悦, 垂下脑袋, 尽量用控诉的语气说：“就是……那种情侣都会做的事情。”
所以, 他不和她做那种事情，她就去寻觅比他更年轻的存在，是么。
谢菲尔德狠狠闭了一下眼，头脑混乱极了, 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他冷冷看向地上那本摊开杂志, 上面男模结实的肌肉、健壮的身体、浓密的汗毛, 是一团尖锐明亮的火焰，刺得他眼睛一阵疼痛。
尽管从外貌上, 他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但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他都已经老了。所以, 他尽量克制内心膨胀、汹涌的欲望, 不去碰她，让这场恋爱看上去像高尚的精神恋爱。
他的克制，却成了她去寻找其他人的借口。想到有一天，她可能会像电影里那些女孩一样，在汽车里跟一个年轻小伙子拥吻, 忌妒的怒火就彻底消融了他的理智。
与一个足以当自己女儿的女儿的女孩相爱，他已经失去了进入道德围墙的资格，再怎么克制欲望、伪装高尚，只会让自己内心的欲念显得更加卑鄙。必须承认，他对安娜充满了可耻、罪恶、充满兽性的欲望。
安娜的耐心有限, 等了半天，都没能等到谢菲尔德的回答，不由怀疑是自己的话不够煽风点火，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帕特里特，他是我的……初恋情人。”
谢菲尔德顿了一下，语气平和得可怕：“初恋情人？”
“对，就允许你有前妻，不允许我有初恋吗？不过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谢菲尔德垂下头，撑在书桌上的那只手逐渐握紧。
他的确有过三段婚姻，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但他对前三任妻子的感情，更像是友情、亲情和爱情的混合体，或者根本没有爱情。因为爱上安娜后，他才知道，原来爱情如此狭隘，充斥着嫉妒、忧惧和欲念，完全容不下第三人的存在，哪怕是过去的、或仅存在于幻想的第三人。
安娜对他来说，另一种意义上的初恋情人。
然而，她在他之前，就已经有初恋情人了。
这叫他怎么不在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少女迷人、热情、可爱，不怕被打击，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有用不完的激情和劲头。或许他们曾一起看过电影，一起用过午餐，甚至一起去过海滩。就像对他那样，他的少女可能曾对那个毫无魅力的年轻男孩甜甜一笑，解开比基尼的带子，用娇媚的声音让他帮忙擦防晒油。
再也想不下去，谢菲尔德闭上眼，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玩笑似乎开得太过了……他大概是真的伤心了，才会那么用力地捶桌子。她真是个坏女孩，居然这样骗自己的爱人。
安娜知道自己犯错了，垂下脑袋，小步小步地挪到谢菲尔德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别生气啦……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他好像深呼吸了一下，许久，声音才在她的头顶响起：“嗯？”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让你吃醋……”安娜小声说，“杂志是朱莉给我的，就上次在秀场见的那个女孩。说实话，上面那些男模还没有你好看。我本来没打算留下来的，但想到你喜欢吃醋，就留了下来……你不要生气啦，都是我的错，你惩罚我吧，背书什么的都行。”
谢菲尔德不带感情地笑了一声：“意思是，那些男模要是比我好看，你就笑纳了，对么。”
安娜烦恼地“唉”了一声：“当然不对，你不要那么想嘛，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看的！”
“那帕特里特呢。”
安娜琢磨了下，决定实话实说：“他确实是我的初恋情人……但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才读七年级，你对七年级的孩子吃什么醋呢！而且，不管你信不信，小时候我和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也没有约过会。”
谢菲尔德信了。
急躁的血液平息了下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这女孩对他的影响是前所未有的，只不过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内心炽热燃烧的怒意。他如同她手上的提线木偶，她不需要多么缜密的诡计，只需要面带酒窝地对他一笑，然后晃动手中的丝线，就能挑动他的七情六欲。
他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少女的手中了。
安娜头脑简单，没想那么多，解释完毕，就当他们已经和好了。她环住谢菲尔德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闷气地撒娇说：“不要生气啦……都是我不好，下次不会故意惹你生气了。其实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不和我上床……”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突然被谢菲尔德一把横抱起来。
她连忙搂住他的脖子，有点儿迷茫地问道：“干什么？”
谢菲尔德没有回答，直接走向房间里唯一一张床。
期待已久的结合就这样降临。安娜眨着眼，又惊又喜地摊开了手脚。她环住谢菲尔德的脖子，变成了一片软绵绵、懒洋洋的云朵，在滚烫的海面上徜徉。潮汐急促地拍打在她的身上，沸水一样炽热，烫得她的脚趾蜷缩、抽搐。这一回，她不再是被狩猎的猎物，更像是被呵护的玫瑰花，被抚摩得打呼噜的小猫儿，被含在舌头底下的糖果。
有那么一刹那，她似乎不是自己了，而是被他粗重呼吸鞭笞的空气，惊涛骇浪上即将散架的帆船，被烈阳抽走最后一丝水分的绿叶。
噢，Mon Dieu，她正死于爱情①！
——
做完以后，安娜用薄被子裹住自己，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谢菲尔德，想要说一些好话，类似于“很棒”、“好厉害”、“太舒服了”之类的哄他开心，但又怕被认为是敷衍的夸奖，于是说：“其实，没必要生杂志上那些男模的气，我敢保证，亲爱的，你比他们都大。”她想了想，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也比我见过的p&#233;nis都大。”为表含蓄，她羞涩地换成了法语。
谢菲尔德本想帮她清理身体，听见这句话，在床边坐了下来：“你看过那本杂志？”
“看过一点点。”
“见过很多……”他停顿一下，眯起眼睛，也换成了法语，“p&#233;nis，又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因为布朗女士。
与以前不同，安娜不再羞于提起自己的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贫民窟的生活、母亲的职业、过去的身份，对她来说，不再是一条血淋淋、难以启齿的伤疤。
过往的一切，都被眼前的男人治愈了。
是因为爱情吗？
有爱情的关系，但更多的是——命运的眷顾，命运让她撞见了这个人，从此干瘪的枯草接触了湿润的雨露，一点一点地抻直了草叶，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她只是一个拥有漂亮脸蛋儿的普通女孩，没有聪明的头脑，也没有优雅的气质，更没有丰富的学识，假如没有那次一见钟情，可能她的人生就那样了，永远就那样了。
被沉重的债务拖累，出卖自己，走上布朗女士的老路，然后怀一个不知是谁的野种——生下来还是堕胎？不知道。可能会生下来，就像布朗女士生下她一样，活成那样，总得给自己找点儿活下去的盼头。
但是，生下来又能怎样呢？
她已经活成这样了，难道她的孩子还能比她活得更好吗？
显然不能。
安娜忽然懂了，懂了布朗女士为什么不喜欢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抛弃她，为什么时不时要跟其他男人私奔一下。
她可能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所以才会那么憎恶，那么抗拒，那么想要逃离。
不得不说，她的逃离确实改变了安娜的人生。假如布朗女士没有离开，安娜可能永远不会离开那条罪恶渊薮般的街道，去高级餐厅打工，遇见她的另一种人生。
都说，成长是理解自己的父母。那么，她现在是长大了吗？
安娜不知道，她觉得自己还是孩子心性。但她相信，不管有没有成长，她都能有更好的未来。
安娜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内心暖洋洋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谢菲尔德以为她在逃避自己的问话，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拦住她翻滚的动作，低头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安娜这才想起他之前的问话，坦率地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妈是应召女郎……她接待的那些客人里，总有些性格古怪的，喜欢朝别人暴露自己的私密部位。”
“只有这些？”
她撅起嘴：“当然只有这些，老东西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啦！我这么夸你，你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吗？”
谢菲尔德只能吻上她那张美丽却吵闹的嘴，以第三次缱绻回应她的称赞。
不过，为了避免真的死于爱情，谢菲尔德还是去请教了一下私人医生。
过去几十年，他从来没有因为性的问题而感到困扰。然而，年轻和苍老的结合，注定在这事上出现分歧。幸运的是，医生告诉他，只要保持这个身体状态，他能像年轻人一样与爱情相伴到百岁以后。
真是神奇。
遇见安娜以后，他不仅拥有了年轻、狂烈、浪漫的爱情，人生也像逆转一般，回到了生命中充满希望、跌宕起伏的时刻。
这一刻，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从生命长河中逃了出来，而是从容不迫地继续往前进。毕竟，衰老的只是身体，精神从来不曾衰老。
曾经，他因无法维持六十五岁灵魂与爱情的平衡，而饱受煎熬；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它们之间的平衡点。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期末考试。奇迹并没有降落在安娜身上，最后，她还是没能拿到全B，但她的法语进步得飞快，居然拿到了A。
想到是怎样进步的，安娜难得有些脸热。
考虑到她还在上学，并且以后还有电影上映，在人前，她和谢菲尔德始终像秘密情人一样相处。
在加州，法语的普及程度远不如西班牙语，所以人多的时候，她会用法语和谢菲尔德交流。
谢菲尔德会英语、德语还有法语，是她最好的语言学老师。听完她蹩脚的法语情话后，他一般会先帮她纠正错误的口音，然后才回应她的情话。一个月下来，她的口语进步得令法语老师瞠目结舌。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不会说法语。有时候，她说完一句情意绵绵的话，会得到旁边人一个惊讶或厌恶的眼神。如果只是眼神的话，她从不会理会；但若是被出声嘲讽，她则不会忍耐，会像个小泼妇一样，粗声粗气地跟对方大吵一架，要么跟对方打一架，反正不管怎样，最后都会以她的胜利告终，毕竟她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谢菲尔德。
除了考试成绩，还有一件事让安娜很意外——朱莉的哥哥，居然真的退出了时尚界，回家到杂志社工作了。
他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关于安娜的。
在一个叫崔姬的模特之前，不管是艺术界还是时尚界，都是以“丰满”为美，在她之后，女性开始以瘦为美，越来越多的女孩开始节食减肥，日渐消瘦，只为能穿上最小尺码的衣服。女模特体重的数字也在逐渐减少，只有41kg的崔姬，更是众多女模效仿的目标。
安娜虽然称不上丰满，但她的确不符合瘦骨嶙峋的时尚审美。文章的末尾，是安娜在走秀排练时，抬起白色宽檐帽的帽檐，两片鲜红色的嘴唇微微撅起，朝台下送去一个甜蜜飞吻的照片。
她的身上是已被时尚界抛弃的黑色裙子，台步也是临时训练出来的、最基础的猫步，脸上却洋溢着自信、明媚、娇艳的笑容。
朱莉的哥哥总结道：“毫无疑问，‘自信’才是她光彩照人的秘诀。假如她毫无自信，只有一张精致的脸蛋儿，就她那野猫似的台步，绝对会被周围的人赶下T台。所以，女孩儿们，别再节食减肥了。没有自信，再瘦的小腿都没法使你变得美丽。”
看到这里，安娜忍不住说：“很感谢你哥哥的夸奖，但就他那个语气……真的没有读者反感吗？”
朱莉耸耸肩，说：“当然有，那是我们信箱被塞得最满的一期杂志。有女读者说，这是男人们的阴谋，想让女人重新变成他们的性玩物，她们坚决反对凹凸有致的身材；也有女读者说，不能因为男人怎么看，就把自己饿得瘦骨嶙峋，以瘦为美才是反女性的。”
安娜听得津津有味：“男读者呢？”
“男读者？噢，他们不关心女人胖还是瘦，是否自信，只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
漫长的暑假就这样到来。安娜跟朱莉道别后，蹦跳着走向校门。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被雅各布驱车送到这座学校的那天。那时候，她对这学校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感到胆怯，甚至认为这是一面能照出她真面目的魔镜。
短短几个月过去，她迅速抽枝发芽，脱胎成了另一个安娜，融入了这里，得到了周围人的喜爱，不再惧怕这里的一切。
其实，要说改变，她并没有变化多少：气急败坏的时候，还是会用粗鲁恶毒的言语咒骂对方；吃下午茶的时候，杯耳和茶匙的方向还是没办法完全一致；拿刀叉的姿势，有时候倒是会用欧洲大陆的那种，但全凭她的心情，要是她想用美国人吃快餐的姿势拿刀叉，就算是谢菲尔德也没办法让她改变心意。
这样的她，算是一个好女孩吗？
或者说，她以前真的是坏女孩吗？
安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假如有人骂她坏透了，她会立马回骂过去，而不是难过地反思自己坏在哪里。
像往常一样，安娜打开后座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座椅上，望向窗外。
景色在倒退，夏日的阳光星星般在黑色的树荫里闪烁。一家冰淇淋店在她的眼前闪过，安娜下意识舔了舔嘴巴，脑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以前雅各布为了哄她，停车去买冰淇淋的场景。
这么多天过去，她一直没有提起他，一是不敢回想他离开时的背影，二是还在跟他赌气，认为他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他真的不打算回来见一见她吗？
安娜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半晌过去，她仍然望向窗外，一只手却悄悄钻进了谢菲尔德的掌心里，在他的手心上轻划了两下。
谢菲尔德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
安娜烦躁不安，咬着手指甲，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曾在睡梦中赌气，发誓一辈子都不提那个人的名字。
许久，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倒在谢菲尔德的腿上，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含糊不清却带着几丝温情和眷恋地问道：“那个人呢？”
谢菲尔德没有听清：“什么？”
“就是……”她的牙齿不情不愿地松开下嘴唇，咕哝着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呢？”
“谁？”
“就是那个……最后一个字母几乎不发音的……”安娜放弃了，把头扭到一边，对着谢菲尔德的膝盖，低低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雅各布，他去哪里了？”
谢菲尔德早就猜到了她想说雅各布。
雅各布其实就在她生活的城市，从来没有离开过。半个月前，他接安娜放学时，还在校门口看见了雅各布的汽车。安娜不知道雅各布私人汽车的车牌，谢菲尔德却是再熟悉不过。
当天晚上，雅各布就对他坦白了这件事，希望被调遣到英国，“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可以，待在这里，真的太折磨了”，他的原话。
谢菲尔德陷入沉默。
作为安娜的情人，他也不希望雅各布继续留在这座城市。看见雅各布汽车的那一刹那，他的内心其实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但他不想为了私欲调遣下属。
最后，他对雅各布说：“我可以给你放一个长假。”
雅各布叹了一声，苦笑着说道：“算了，我放长假，先生您就有得忙了。马上就是暑假了，我不希望……”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谢菲尔德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马上就是暑假了，他不希望安娜孤独一人，没有人陪伴。
他却不知道，除了谢菲尔德，每个周末，罗丝也会过来，接安娜去上形体课和芭蕾课。她对安娜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细心，还给她请了一个治疗师，为她按摩运动后酸痛的肌肉。
在罗丝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安娜长高了两英寸，胸围和臀围各增加一英寸，而这些尺寸的数字，都是罗丝先发现的。
不过，谢菲尔德并没有告诉雅各布这些，也没有告诉他安娜暑假要去拍电影，无论如何都不会孤独。他答得很平静：“随你。”
只是，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跟雅各布通话时，安娜就在不远处，戴着近视眼镜，咬着手指头，满脸不耐烦、烦躁好动地写着作业。
雅各布是除他以外，唯一一个在安娜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男人，他像一头雄狮忌惮另一头雄狮般，深深地忌惮着对方。
在安娜的事情上，他不再是众人熟知的谢菲尔德，而是一个冷漠、卑劣、充满独占欲和控制欲的男人。
所以，他也不想告诉安娜雅各布的去向。
“雅各布？”他的头微微垂下，把安娜一条有些松散的辫子拆开，用手指梳顺，帮她重新编好，“他休假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噢。”安娜深信不疑。
这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安娜没有追问雅各布去了哪里，说出这个叛徒的名字已经耗光了她的勇气，等明年生日的时候再问吧！
不管怎样，这个夏天，依然是她过得最美好和最惬意的夏天。
安娜踢掉凉鞋，光着脚踩在后座车窗上，留下了几个汗湿的脚印，仰起脸说道：“柏里斯，离电影开机还有几天，我们去旅游吧。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其他地方呢！”
“你想去哪里？”
安娜第一反应是西西里岛，她至今都想知道那地方是否真的有黑.手党，但感觉不太.安全，便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地方，想了想说：“不知道……只有几天的时间，你带我去其他城市看一看吧。”她皱起鼻子，有些难过地说，“不然等电影开机了，我就没时间陪你了。”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这一刻，谢菲尔德明白了那些丈夫忙于工作、独守空房的妻子的心情。

第61章
旅行开始了。安娜拿着地图端详许久, 决定先去洛杉矶。
洛杉矶，LA，传说中的“天使之城”, 好莱坞的发源地, 举世闻名的世界电影中心, 离她出生的地方只有五六个小时的车程，那是她母亲做梦都想定居的城市，也是她最终香消玉殒的地方。
安娜本想亲自驾车过去——在罗丝的指导下，她已经学会了开车, 只要谢菲尔德在她的身边, 她就能上路了。
谢菲尔德没有阻止她, 只是建议她先在别墅周围的公路上练习一下车技。差点碾死一只松鼠，加上倒车撞坏消防栓以后, 安娜放弃了自驾游，灰头土脸地选择了坐飞机。
第一次出远门, 她兴奋得一整晚都没睡好, 总是怀疑忘带了什么东西, 一晚上起来了三次，举着手电筒整理行李箱。
罗丝经常调侃她是海里的小公主，一点儿陆地的阳光，都能让她大汗淋漓。这是事实，所以, 上完形体课或芭蕾课，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凉，然后踩着湿漉漉的拖鞋，倒在花园草坪的帆布躺椅上，沙滩上的海象般懒懒散散、四仰八叉, 除非谢菲尔德过来接她回家，或是用一支甜得发腻的冰棍儿引诱她，否则绝不动弹一下。
因此，罗丝送给她最多的礼物就是帽子，草帽、麦秆帽、软毡帽、贝雷帽、猎鹿帽、棒球帽，甚至还有十七世纪的军官三角帽。
旅行只有几天，帽子却有上百顶，安娜挑来挑去，都挑不出最心仪的几顶，不禁有些忧郁。
谢菲尔德看在眼里，无奈地问道：“去那边再买，不行么。”
安娜点点头，却还是有些忧郁：“行是行，那我出门那天戴什么呢？”
“……”
最后，解决办法是，谢菲尔德帮她收拾的行李，带什么帽子由谢菲尔德决定。
安娜坐在床上，歪头望着她俊美的老情人。他半跪在她的行李箱前，头微微低垂，正在帮她整理和挑选衣服。她看着看着，两只手撑在床上，划船似的慢慢地、缓缓地挪到了床边，一只脚伸过去，搁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说：“没你我该怎么办，柏里斯。”
谢菲尔德看了她充满肉感的脚掌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箱。
没能得到回应，安娜不太开心，撅着嘴，两只手继续往前挪，涂着鲜红色趾甲油的脚趾头几乎伸到了他的唇边。就在这时，谢菲尔德收拾完行李箱，扣住她的脚踝，转身压了上去。
金黄色的阳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照射出空气中躁动、细小的尘埃。一条雏菊印花图案的睡裙，柔若无骨地滑到了地上。
——
抵达洛杉矶后，他们的第一站是墓地，并不是那个著名的好莱坞永恒公墓，而是一个普通的墓园，里面葬着安娜的母亲。
一路走过去，安娜看见不少可爱、好玩的墓志铭①——是的，好玩。有一条墓志铭，居然是“早就跟你说我病了嘛”，没有姓名，没有出生日期，只有这么一句话。安娜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经常前来扫墓的人耸了耸肩，毫不见怪：“那老头靠这句话赚了不少花束，值了。”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别出心裁的墓志铭，比如故意修葺成椅子的墓碑，墓志铭是“来我身上坐坐吧”；又比如，一座光滑的大理石墓碑，前面都是正常的姓名或年月日，最后忽然来一句，“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再比如，带着粗话的墓志铭，“该死，这里面真黑”……这些最后的幽默冲淡了安娜对死亡的感伤，她几乎是面带笑容地走到了布朗女士的墓前。
当她看见墓碑的一刹那，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这墓碑一看就不是布朗女士自己的手笔，大理石材质，光可鉴人，上面有姓名，有出生日期，有死亡日期，甚至有死因，却唯独没有墓志铭。
因为，她死于一场无法预测的意外，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个不想承担丧葬费、不知所踪的爱人，没人知道她想在墓碑上留下什么，她错过了与生者最后一次对话的机会。
安娜的情绪瞬间坍塌崩溃，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她扁着嘴，背靠着墓碑，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抽抽搭搭地说：“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她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我想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她走了，她死了，我该怎么办……她有没有想过，我也能给她想要的未来……”
泪水一颗一颗打湿了她的手臂，冲花了下睫毛的睫毛膏。她真是个又坏又自私的女孩，都到母亲的墓前了，心里想的依然是，对方再也没办法看到她的改变了。
可是，她真的很需要、很需要母亲的肯定。
有的父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对儿女的一句赞美，胜过其他人的千言万语。
安娜没有难过太久，她已经为布朗女士哭过太多次，而悲伤会随着悲伤的次数而减淡。就算她想要难过，也没有多少悲伤让她难过了。
谢菲尔德半蹲下来，掏出干净的手帕，擦掉她黑乎乎的睫毛膏和眼泪，然后，把手帕折叠起来，毫不嫌弃地按住她的鼻子，哄着她擤鼻涕。
安娜看着他那双冷色调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看了又看，泪水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
虽然她现在已经碰见这个人了，也跟他相爱了……可是万一，万一当时她没有碰见他，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跟她母亲一样，死在某个城市的街头，无人安葬？
或者说，她已经死了，这只是她临死前幻想出来的一个美梦。想想也是，像她这样的坏女孩，根本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感情。遇见谢菲尔德时，她的人生就像天际线苍然的黄昏般，随时会与火红色的彤云、纤长乌黑的影子坠入黑暗。
除了一张看得过去的脸蛋儿，她是那么普通，没有任何优点，懒惰、邋遢、脾气暴躁、性格冲动、举止粗俗，没有教养，也没有品味。她拥有一个不值得被拯救的灵魂。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值得。”
是谢菲尔德。
不知不觉间，她将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谢菲尔德看着他的少女，她总是神采飞扬，满脸欢笑，爵士乐一响，就会摆动裙摆，随着音乐扭动起来；报纸上一些过时、乏味的小人儿漫画，都能让她格格发笑。他的周围总是充满了她朝气蓬勃的笑声。
她似乎永远快乐，如同一个给人们送去温暖的黄褐色小仙女。谁能想到，她的心中也会有一个装满自卑的秘密花园，只有在极其难过的时候，这个花园才会向外人敞开，露出里面幽暗、痛苦的景色。
“我没有拯救你，安娜。”谢菲尔德低声说道，“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你可能会觉得，我这句话是安慰你的假话，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觉得我拯救了你，然而我只是改变了你的生活环境，假如你坚持要堕落，要毁掉自己，就算我将你变成高高在上的公主，也没办法挽救你的人生。”
安娜望着他，眼神有点儿茫然，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谢菲尔德笑笑，就地坐了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你知道么，我没有拯救你，但你却拯救了我。”
安娜小声说：“可是，你没有要堕落，没有要毁掉自己，我也没有改变你的生活环境……”
“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谢菲尔德扣住她的后脑勺，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没有柏里斯，还会有无数个契机，让安娜发现自己的天赋，成为闪耀的电影明星；没有安娜，柏里斯永远不会在黄昏时遇见爱情，遇见一个敢爱他的人。”
说着，他在阳光中微微一笑，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好受多了。对于你而言，我是可以被取代的；而你对于我，是无可取代的。”
安娜一点儿也不好受。
她难过极了，泪水重新漫上眼眶，几乎是哽咽地说道：“不……不是这样的……”
眼泪滚烫汹涌，堵住了鼻子和耳朵，她的胸腔酸涩，上颚也酸涩，酸得她说不出话，也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他的声音始终这样低沉，这样温和，就像当初她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时那样，温和到了接近神性的地步。
他是这样好，怎么会是可以被取代的呢？
安娜不懂科学理论，但是这一刻，她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平行空间”的道理：一个选择就是一个未来，无数个不同的选择，就是无数个不同的未来。
在那无数个不同的未来里，总有一些未来，她和谢菲尔德是无法相遇的。那里的她或许会发现自己表演的天赋，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地踏上表演之路。她会遭遇骗子，会走上弯路，会陷入前所未有的人生低谷，甚至一辈子都没办法遇见这样的爱情。
谢菲尔德是无可替代的。
没有他，年轻的安娜，终有一天，会将自己蓬勃的生命力燃烧殆尽，化为一堆死气沉沉的灰烬。

第62章
离开墓园后, 谢菲尔德给安娜买了一个甜筒冰淇淋。安娜闷闷不乐地接过，舔得有气无力，但没过一会儿, 她就露出了甜甜的酒窝, 变回了青春洋溢的少女。
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非常老套的爱情片，男主角爱上女主角，女主角看不上男主角贫穷的家境，尖酸刻薄地拒绝了他。后来, 女主角陷入一场无法化解的危机中, 男主角舍命救下了她。电影在两人激烈的拥吻中落幕。
安娜搂着爆米花的纸盒, 一边欣赏他们的热吻，一边相当专业地点评着演员的演技。后面一个男人恶声恶气地希望她能闭上嘴巴, 看见她甜美的脸蛋儿后，又谄笑着央告原谅。
安娜朝他翻了个白眼, 同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吵闹, 没再窸窸窣窣地讲小话。
放映机流动的白色光影下, 谢菲尔德侧过头，看向安娜。他的少女嚼着爆米花，正在有些懊恼地打自己的嘴巴。其实，她远没有自己说得那么粗野无礼，很多时候, 她的粗鲁都是无意的，一旦意识到就会迅速纠正过来。可能有的孩子坏就坏在，没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走出电影院，安娜打开在杂志摊买的旅游指南，翻了半天, 最终决定下一站是格利菲斯公园。
等出租车的时候，他们经过一家咖啡厅，招牌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管，红砖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梦露按裙的水彩画，下方一行鲜红色的大写英文：
玛丽莲&#183;梦露午夜模仿秀 敬请期待
安娜盯着海报上的介绍看了很久，回头问道：“晚上我可以来看这个吗？”
表演时间是凌晨一点钟。谢菲尔德在车站的座椅上坐下，翘着腿，看她买的旅游指南，头也没抬：“不可以。太晚了。”
安娜撅起嘴，垂下脑袋，踢了踢地上不存在的小石头。
谢菲尔德不用抬头，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和这个少女有了异乎寻常的默契。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从头发间不甚清晰的分缝，到穿鞋就会被磨得发红的小脚趾头；从后颈上细碎、浅褐色的茸毛，到臀部和大腿之间的褐色小痣；从手指关节上长长的汗毛，到有些粗糙的膝盖上淡紫色的淤青。
而她也非常明白怎么拿捏他，没有吵闹，也没有据理力争，只是撅起嘴，垂头丧气地踢地上的灰尘，他便已经投降，纵容地说：“只能看半个小时。”
她立刻笑颜逐开，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梆”的一声，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好爱你！”
没有路人回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亲人。
谢菲尔德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地摇了摇头。
叫到出租车后，他先带安娜回酒店换衣服和鞋子。这女孩的脚趾头已经被磨得红肿，却坚持要去格利菲斯公园看好莱坞的标牌，只要谢菲尔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就蹙起脸，在床上打滚、蹬腿，拽着他的衣摆，可怜兮兮地哀求。
谢菲尔德对她完全没辙，揉了揉眉心，去盥洗室接了一盆热水，让她泡脚，然后拿起电话机的听筒，命令新助理去借一辆汽车。
他虽然在洛杉矶没有产业，却有很多在洛杉矶发展的朋友，他们都愿意为“谢菲尔德”提供帮助。
不一会儿，助理就借到一辆亮黄色的跑车。刚好，安娜也泡完了脚。她没有擦脚，湿漉漉的脚直接塞进了拖鞋里，就想换衣服出门。
谢菲尔德只能抓住她的脚踝，半跪在她的面前，亲自帮她擦脚。看着谢菲尔德灰白色的头顶，安娜忽然很不好意思，双手捂住嘴，很小声地说：“……我这样算不算不尊重老人？”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她。
安娜的眼睫毛扑闪两下，感到不妙，刚要说什么补救一下，两只脚踝就被谢菲尔德分别扣住。他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她的脚踝、小腿，抓住她的膝弯，毫不留情地把她丢到了床上。
安娜眼中充满笑意，两条腿欢快地在空中蹬来蹬去，却装作很害怕的样子：“不，不行……你想干什么……天还没黑呢，我要去格利菲斯公园，不要和你做这种事……”
谢菲尔德失笑：“小戏精。”
他把她的洗脚水拿去盥洗室倒掉，顺便洗了个手，还没来得及擦干，脖子就被安娜搂住了。
这个迷人精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从后面挂在他的身上，黏糊糊地抱怨道：“你不能这样……”
他定了定神，勉强平静地用毛巾擦手，问：“我怎么了？”
“不能这样勾引了我就走……”她笑嘻嘻地松开他的脖子，绕到他的面前，扯着他的领子，往套房的卧室里走，“摸了我的脚，就是我的人啦。和我睡觉，不然一直挂在你身上……”
她光着脚，脚底还有一些水珠儿没擦干，一脚一个湿乎乎的脚印。谢菲尔德叹了一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放在卧室那张浅紫色的大床上。刚刚放下她的身子，她就迫不及待地搂住他的后脑勺，热情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非常热衷于跟他亲近，仿佛他才是年轻貌美的一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她从来不知羞耻，也不知胆怯，不会矫揉造作地装作没有感到快乐，也不会作出享乐的模样敷衍他，若是真的让她得到趣味，她会像恳求更多糖果的小孩子一样，娇憨、喜悦、狂热地恳求他，盼望得到更多的快乐；若是没有让她觉得舒服，她会大方地讲出来，握住他的手腕，咕咕哝哝地告诉他哪里是可以纵情的地带。
她是能勾人心魄的尤物，谢菲尔德毫不怀疑，自己年纪要是再大一些，可能真的会死在她的身上。
——
完毕以后，安娜走进浴室，光溜溜地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身体。
再过十几天，她就满十九岁了。相较于几个月前，她的肩胛骨和髂骨越发像一个体态成熟的女人，面部轮廓也越来越深邃。她转过身，脊背自然弯曲，勾勒出稍稍凹陷的后腰及圆滚滚的臀部。不是像，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冲了个澡，她穿上衣服，回到卧室。谢菲尔德正坐在露台抽烟，手上拿着棕褐色的雪茄。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
天色有些暗了，星星在一排排房屋中亮了起来。因为高楼大厦林立，已经接近山脚的浅黄色太阳，根本无法将城区的屋顶染色，所以，一眼望去，天空是淡紫色，天际线是橙黄色，市区却是五彩斑斓的深黑色。
如此复杂的色彩中，他的身影却像勾线了般清晰鲜明，连用手指敲打雪茄的动作都让她心跳加速。
想到他们已经融为一体，他身上最雄壮的部位曾在她体内停留过，她就一阵呼吸困难，无法从兴奋的状态中平静下来。
将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谢菲尔德站起来，回过身，见安娜捂着心脏，在床上滚来滚去，有些忍俊不禁：“怎么了。”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爱你，”安娜眨巴眨巴眼睛，“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他忍不住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儿：“整天胡思乱想。”
安娜尖叫一声，笑盈盈地滚到一边，穿上白色短袜，兴致勃勃地准备去格利菲斯公园。谢菲尔德本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事，没想到还惦记着，只能带她过去。
一路上，他们的跑车吸引了不少眼球，甚至有人举起胸前的相机留影。抵达山顶后，天色已经全黑，只剩下路灯绿黄色的光晕和山底用蓝紫色、亮银色和浅金色混合的星光。
夜晚的空气炎热而潮湿，蝉声震耳欲聋，人们一边欣赏沿途的景色，一边制造垃圾，满地都是果皮、可乐瓶和冰棍儿的木片。安娜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丢掉可乐瓶，明明退回商店可以拿1美分，五个瓶子就是一个热狗。
作为游客，安娜是最不讨喜和最马虎草率的那种。不管景色多么壮观美丽，只要看到标志性的建筑，对她来说就算赏玩完毕，急冲冲地要去下一个景点。
幸好谢菲尔德早已来过这里，也不再像年轻时一样喜欢赏景，不然绝对会跟这小姑娘闹不愉快。
离开公园，车还没有开远，安娜的注意力又被一个摇滚酒吧吸引。
走进去，台上的长发歌手正在唱约翰&#183;列侬的歌曲。见安娜在台下坐下，谢菲尔德就知道暂时走不了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吧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朝安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给她一杯冰淇淋可乐。”
“好的，还需要什么？”
开车的是助理，谢菲尔德不需要忌酒，随意了许多：“马天尼吧。”
话音刚落，安娜就被那个不男不女的长发歌手邀请上台合唱。
谢菲尔德微微眯起眼睛，拿出钱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大步走了过去。

第63章
与长发歌手低沉、嘶哑的歌声不同, 安娜的声音甜美、明亮，尚未成熟的苹果般清脆。
谢菲尔德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烟盒, 抽出一支烟, 衔在嘴里点燃, 神色平静地望向安娜。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站在立式话筒的前面，正一边唱着歌，一边用那双纤细的小手扯着宽松短裤的裤腿, 做出如同摆动裙摆的动作, 扭动着自己的小屁股。
灯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人们的目光也聚集在她的身上。她眼睫毛一眨，就有人发出猿猴似的叫声。谢菲尔德听见有人在他的身后小声讨论, 问她是不是附近片场的女演员。当然不是。谢菲尔德抽了一口烟，至少现在, 她只是他的小明星。
一曲完毕, 掌声雷动, 不少人又是拍手又是吹口哨，让她再来一首。
这小家伙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摆摆手：“不了, 我的爱人在等我。”
说完，她跳跳蹦蹦地跑下舞台，回到他的身边，抽走他口中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今天你抽过了, 不许再抽了。”
谢菲尔德没有答话。这时，侍应生送来马天尼和冰淇淋可乐。他接过马天尼，低声说了声谢谢，晃了晃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
安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老家伙好像吃醋了。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刚要凑过去哄他，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在他们的面前坐下，朝侍应生打了个榧子：“服务员，这一桌的单我买了。”
侍应生答道：“不好意思，先生。他们已经结账了。”
男人顿时有些尴尬，看了看安娜美丽的脸孔，又感觉那点儿尴尬不算什么：“你还想吃什么，我请客。”
安娜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道：“我不认识你，你能不能走开。”
男人涎着脸说：“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狄克。好了，现在我们认识了。”
安娜眉头皱得更紧了，双手叉腰，粗鄙的辱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蹿出来，就被谢菲尔德打断了，他冷漠地扫了男人一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男人嬉皮笑脸地说：“哎，这位老先生，不要这么严肃嘛，您的女儿这么受欢迎，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附近片场的导演，几个月前上映的《交换家庭》就是我导演的。只要您肯把您的女儿借给我，我保证把她捧成《深喉》女主角那样的巨星，怎么样？”
《深喉》是一部著名的X级影片，里面有大量令人不适的情.色镜头。安娜没看过《深喉》，也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正要小声询问谢菲尔德，下一秒钟，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腕被谢菲尔德重重扣在了桌上。
这男人是个欺软怕硬的小混混，很少招惹身边男性有女性，他见谢菲尔德头发已经灰白，才过来搭讪安娜，没想到谢菲尔德的手劲大得吓人，在对方的钳制下，他连动弹一下都难以做到，更别说抽出手。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男人的冷汗一下就流了下来，咽了咽唾沫，想要离开。
谢菲尔德却不肯松手，用另一只手掏出烟盒，用牙齿衔出一支烟，侧头问男人：“有火么。”
男人本想辱骂回去，却对上了谢菲尔德冰冷的眼神，想到对方大到恐怖的手劲，憋屈地回答说：“……有。”
谢菲尔德侧了侧下巴，示意他点烟。
男人忍气吞声地拿出打火机，给谢菲尔德点燃香烟。
谢菲尔德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抽了一口，对着男人的脸庞吐出烟雾，语气平和地说道：“看在你年纪不大的份上，这次只是一个忠告，不要当着一个男人的面，羞辱他的女人。”
“知道了，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什么？”说到一半，男人满脸惊愕地抬起头，“你说……她是你的女人，不是你的女儿或孙女？”
谢菲尔德却已经松开他的手腕，用手帕擦干净自己的手指，牵着安娜的手，走出了摇滚酒吧。
离开酒吧后，他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记得上一次这么冲动，还是二十多岁，事业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时候。他的体能极好，除了专业的拳击手或格斗教练，很少有人能在拳脚上胜过他，但因为他在这方面没什么胜负欲，知道的人并不多，谁知为了这个女孩，他已经在人前动手过两次。
她果然是独属于他的夏娃，能勾起他心中最隐秘和最邪恶的欲望。
助理为他们打开后座的车门。安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让她先坐进去，然后站在路灯下，熄灭了手上的香烟，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跨入后座。
本以为见识到他这副粗暴的样子后，她会感到害怕，没想到她居然有些兴奋地倒进了他的怀里，在橙褐色的亮光里，仰头碰了碰他的唇。
他尝到了她唇上可口可乐和冰淇淋的甜香，体内的血液不由躁动起来，声音也有些哑：“怎么了。”
安娜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闪闪的：“我好喜欢你刚刚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说我是你的女人的样子。”她小声咕哝着，又吻上了他的唇，轻吮着他的下嘴唇，热情得他险些招架不住，“我喜欢你跟别人说‘我是你的女人’……以后如果还有人来招惹我的话，你能不能都这样告诉他们？”
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甜美的请求，再理性冷静的人也没办法拒绝。谢菲尔德用手指梳了梳她的头发，低声答道：“好。”
“最爱你啦。”安娜又吻了他一下，从他的怀里溜了出去，开始打量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发出一些“啊”、“呀”表示惊讶和感叹的声音。
被她充满天真和生气的情绪感染，他有些阴郁的心情也光明了起来。
他忍不住撑着额头，晃了晃脑袋。难以想象，他现在的心情完全被一个小女孩掌控了，无论是喜悦还是愠怒，都和她有关。
更难以想象的是，他面对这一切毫不抵触，反而甘之如饴。
路过一家餐厅时，安娜看见里面正在拍摄电影，立刻喊道：“停车！”然后央求他带她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当然只有答应。
餐厅里正在排演枪战，演员身上都是血浆袋子，枪声一响，血袋便应声破裂，鲜红色的血液“咕咚咕咚”地流了一地。
安娜看得目不转睛，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旁边的男子吸引了过去。那个男子抱着一个黑色的纸箱子，上面留着一条刚好能伸进一只手的缝隙。他告诉安娜，5美元抽一次，有10%的几率抽中10美元，50%的几率抽到命令券。
“什么是命令券？”安娜好奇地问道。
“抽中以后，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哪怕是趴在地上学狗叫都行。”
安娜立即回头看向谢菲尔德。
谢菲尔德将钱夹递给她。
安娜并没有因为是花谢菲尔德的钱而大手大脚。她打开钱夹，在里面翻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递给男子，然后把手伸进纸箱里，摸出一张纸条，摊开一看，正是“命令券”。
男子问道：“你想命令我做什么呢，小姐。”
安娜天真地反问道：“你能把那5美元还给我吗？”
“不能提与金钱有关的要求。”男子把纸条背面的蝇头小字指给安娜看。
“好吧，”安娜垂下脑袋，思考了很久，“那你祝我的爱人身体健康，活到一百岁吧！”
男子第一次听见这么简单的要求，愣了一下：“你确定吗？”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你想我怎么祝福他呢，是写在纸上，还是……”
安娜打断他：“当然是当面祝福！”说着，她跑到谢菲尔德的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朝男子微笑着说，“他就是我的爱人，你祝福吧。”
男子看了看谢菲尔德灰白色的头发，又看了看安娜年轻美丽的面孔，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是他谋生的手段，5美元毕竟不是一笔小钱，很多顾客为了能让自己够本，变着法儿地刁难他。安娜是第一个要求如此简单的顾客，所以，尽管她和她的爱人年龄相差甚远，男子还是真心实意地送出了祝福。
“谢谢！”安娜露出笑容，朝他挥了挥手。这一刻，男子忽然很羡慕她身边的老男人。不管她为什么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也不管她说出这个要求时，是否带着讨好与欺骗的性质，就为了她甜美明媚的笑容和那声谢谢，他都愿意再祝福那个老男人一次。
离开拍摄枪战的餐厅后，他们又去了看了露天剧场的莎士比亚戏剧。剧场保留了十九世纪的幕间剧，一群瘦得肋骨分明的女孩手持花环，在台上做出各种不太标准的芭蕾舞姿。
安娜已经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打精神，在谢菲尔德面前做了一个挥鞭转，轻盈地转进了他的怀里：“我……也会，就是……”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是……我学芭蕾的时间太晚了，脚背的条件不太好，不然我可以做得更好……”说完，她又打了个大哈欠，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谢菲尔德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带她走出露天剧场：“回去睡觉好不好？”
“不好！”她撑开眼皮，在他的怀里软绵绵地挣扎了一下，“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看模仿秀……”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向跑车：“明天再看，可以么。”
“明天就没有了……”安娜蜷缩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给我一杯咖啡……我保证，我发誓，我可以撑到凌晨一点钟。”
谢菲尔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抱着她，小心翼翼地坐进跑车的后座，让她的脑袋躺在自己的腿上。没过一会儿，这小傻瓜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呼吸变得又轻又长。
“现在去哪里，先生。”助理问道。
谢菲尔德在安娜的额上轻吻了一下，低低地答道：“回酒店吧。”
于是，车朝酒店驶去。谢菲尔德把车窗摇上去了一些。西海岸潮湿的热风拂过，夏日的气息灌满了车厢。已经接近半夜，外面却依然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他握住安娜的手，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全是汗水、泥土和薄荷糖的气味。真是个过于活泼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安娜忽然换了个睡姿，把自己的小脸蛋儿埋进了他的手掌里，还在他的手上轻柔、蒙昧、充满依恋地磨蹭了两下。
他不由微微一笑，被她蹭得心都融化了，这个微笑一直到车在酒店的车库停下，才一点一点地散去。

第64章
第二天, 安娜醒来，因为没能看到模仿秀，闷闷不乐了很久, 直到谢菲尔德答应帮她涂脚趾甲油, 才重新露出笑容。
罗丝十分溺爱她, 给她买了很多昂贵的、不同颜色的指甲油。安娜最喜欢鲜红色和桃红色的，已经用得快要见底。她将指甲油的瓶子递给谢菲尔德，坐在高脚凳上，把脚伸到他的手上。
她的脚趾头很长, 脚掌嫩滑饱满, 乳白色的牛奶果冻般充满弹性。谢菲尔德握着她的脚, 半蹲在她的面前，将鲜红色的指甲油涂在她已经清理干净的脚趾甲上。
让安娜惊讶的是, 他居然没有把指甲油涂出去，要知道, 她第一次涂着玩意儿时, 要么涂得很厚, 要么涂得歪歪扭扭，谢菲尔德却涂得均匀、平整，简直就像外面那些靠涂指甲油为生的妇女一样手法老道。
安娜怀疑这老家伙曾帮很多个小情人涂过脚趾甲，不然不可能涂得这么熟练。
想到他的手曾摸过其他女人的脚，像这样蹲在她们的面前, 专注地凝视着那些或白皙或黝黑的脚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蹬开谢菲尔德的手，气冲冲地跑回了卧室。
面对安娜突如其来的脾气，谢菲尔德非常冷静——经历得多了, 就冷静下来了。
他合上指甲油的盖子，走进卧室。安娜躺在床上，拿着报纸，正在给涂好的脚趾甲扇风。见他进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身不理他。
谢菲尔德左手抱着右手肘，用手指擦了一下鼻子，几乎有些低声下气地问：“我怎么惹你生气了？”
安娜背对着他，不高兴地答道：“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可以提示一下吗？”
安娜蹙着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的困惑不似作伪，不知为什么，更加生气了：“大色狼，你肯定帮很多女人涂过指甲油，对不对！”
“……我没有。”
“你肯定有，”她恨恨地瞪着自己的脚趾甲，“不然为什么涂得这么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真的还是个孩子。谢菲尔德失笑，想了想，去套房的书房拿了一张白纸，在安娜的身边平铺开来，打开指甲油的盖子，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在纸上涂抹。
安娜闻到了指甲油的气味，有些好奇谢菲尔德在做什么，又拉不下脸转身，纠结了一会儿，转动眼珠子，偷偷瞟了他一眼。
几十秒钟的时间，他居然用指甲油在纸上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红玫瑰，花瓣形状自然，色彩浓淡适中。明明他的手上只有一个颜色的指甲油，却涂出了光影渐变的感觉，花瓣的尖端有些许留白，是冬季晶莹的雪花，坠落在鲜红色的花瓣上。
安娜顿时忘了跟他赌气，坐起来，满眼惊讶地望向他：“你会画画？”
“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油画。”谢菲尔德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转移了话题，“我只给你一个人涂过指甲油，这下信了吗？”
“信了。”安娜拿起那张画，越看越觉得精妙。她不懂画画，却知道很多人想要画到这种程度，必须先用铅笔打底，标出花瓣的褶皱和明暗层次，再用专用的画笔勾勒出花瓣的形状，谢菲尔德只用指甲油的小刷子就画到了这种程度，可见他在画画上的天赋，绝不比她在表演上的天赋低。
谢菲尔德见她不再生气，笑了笑，蹲下来，继续给她涂还没有涂完的脚趾甲。
安娜好奇地问道：“你画得这么好，为什么没有当画家呢？”
谢菲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因为父母不允许。”
安娜没明白，作为一个叛逆少女，她从来不在乎布朗女士的意见。要是布朗女士不赞同她去演戏——不赞同就不赞同呗，跟她会不会继续演戏，半分钱关系都没有。所以，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谢菲尔德会因为父母不允许，而放弃成为画家。
谢菲尔德没有告诉她具体的原因。
他的父亲和玛莎的丈夫一样，是上议院的议员，同时也是贵族的后代。他母亲的姓氏虽然不如父亲的尊贵，但同样是贵族出身，总是一身厚重的长裙，戴着镶嵌着羽毛的宽檐帽，坐在花园里品尝下午茶。小时候，他曾因为放下茶杯时，茶匙与杯耳的方向不一致，而被母亲惩罚当众清洗整个庄园的茶具。
渐渐地，贵族繁重的礼仪植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的骨髓，他的血液，他灵魂的一部分。
他曾表现出极高的绘画天分，尤其是油画，令艺术老师赞不绝口，希望他能去艺术学院深造。然而当时，世界格局动荡，到处都在打仗，艺术家是最危险和最没有前途的职业。他的父亲辞退了他的艺术老师，没收了他的画具，告诉他未来只能成为政府官员。
所以，从小到大，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从父亲手上夺回人生的控制权，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做到了，成功摆脱了家族的势力，现在人们提起谢菲尔德，最先想到的都是柏里斯&#183;谢菲尔德，而不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家族。
但他却失去了在艺术上更进一步的可能性，现在再拿起画笔，只能画一些简单的静物，永远无法像那些精研几十年的大师一样，在色彩或线条上注入蓬勃、活泛的情感。
这不是一个积极光明的故事，就没有告诉他的少女。
他希望安娜永远阳光、快乐，放心大胆地去追求自己热爱的事物。
十几分钟后，脚趾甲涂完。安娜非常珍惜他的劳动成果，翘着脚趾头，一瘸一拐地走到露台，在弹簧椅上躺下，把脚搁在高脚凳上，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晾晒指甲油。
谢菲尔德看着她的侧影，和她身前淡红色的云彩、银白色的太阳，微微一笑，打开烟盒，用牙齿衔出一支烟，还没来得及拿出火柴，安娜不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许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午才抽过。”
他只能放下手指间的香烟：“好，不抽。”
她特别喜欢他无奈纵容的语气，脚趾头都忍不住得意地扭了扭：“你可以过来亲亲我吗？”
谢菲尔德走过去，一只手撑着她的身侧，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热情的小姑娘却勾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吻上他的嘴唇。她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热切、依赖、迷恋，涨满夏日阳光般滚烫的热望。
她是一场温暖、细腻的春雨，使他荒野般的血液蠢动，想要生长出一片生机勃勃的野草。
——
用完下午茶，他们又去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几年前的老片。女主角因为得到神秘幽灵的指点，歌唱技艺飞速进步，很快成为了歌剧院的当红名伶，和歌剧院的赞助商坠入了爱河。幽灵得知后，勃然大怒，制造了一起又一起恐怖离奇的杀人案件。
幽灵出场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惊悚的管风琴音效。其他女孩都惊叫连连，他的少女却看得兴致勃勃，不停往嘴里塞爆玉米花。
电影结束后，她一脸意犹未尽，晃着他的手臂，恳求他带她去看更恐怖的电影。谢菲尔德只好又买了两张讲连环杀手的电影票。
两场电影看完，已经是晚上八点钟。安娜牵着他的手，故意带他来到那个提供模仿秀的咖啡厅。
谢菲尔德明白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等会儿带你来看。”
安娜快乐地尖叫一声，跳到他的身上，响亮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不准食言！”
路人都侧头看向他们。他没有在意那些人或惊讶或厌恶的眼神，托住她的大腿，以防这淘气的女孩滑坐在地上。
彩虹色的霓虹灯光照出她蜜褐色皮肤上淡黄色的汗毛，他闻着她领子里热烘烘的少女气息，有些目眩神迷，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会食言，亲爱的布朗小姐。”
安娜却对这句话不太满意：“换个称呼。”
谢菲尔德想了想：“亲爱的？”
“再换个。”
他换成了法语：“Ma ch&#233;rie？”
安娜一撅嘴：“你好笨啊！”
谢菲尔德明白了，呼吸急促了一下，低声试探性说道：“……谢菲尔德太太？”
安娜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搂住他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热烈、甜蜜的亲吻。他闭上双眼，喉结有些无措地滑动了两下，第一次因为一个吻，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胸膛。
他想起玛莎离开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爱情对婚姻的意义”。
当时，他和很多企业家一样，认为婚姻是一种充满理性的合作关系，男女双方在这种合作中，互相扶持着走向人生的终点。
但是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过来，合作迟早都会结束，唯有狂烈、奔放、缱绻的爱情才能长存。
很庆幸，他没有带着这种错误的观念步入坟墓，在生命的余晖中追寻到了不朽的爱情。

第65章
看完梦露的模仿秀, 已经是凌晨两点钟。安娜趁谢菲尔德不注意，偷喝了半杯威士忌，脸蛋儿火红, 整个人晕乎乎的, 每走两步就要踉跄一下。
谢菲尔德眉头微皱, 揽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说道：“以后我不在你的身边，不准喝酒，知道么。”
安娜咕哝着说：“我的酒量其实没有这么差……是你的酒太烈啦, 老家伙！”
谢菲尔德扣着她的下巴, 望入她迷蒙的眼中, 压低了声音说：“我没有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好, 知道啦，先生！答应你就是了！”他粗鲁的小情人打了个酒嗝, 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老控制狂, 谁让我爱你呢！”
他无奈地摇摇头，搂住她的腰：“我也爱你。好了，上车，回去睡觉。”
就在这时，安娜忽然挣脱了他的怀抱, 转过身，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他的侧脸。
不远处的助理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没能拿住手上的车钥匙——安娜居然打了谢菲尔德一巴掌？
更让助理瞠目结舌的是，谢菲尔德竟完全不在意她粗鄙无礼的举动, 还握住她的手轻吻了一下。
即使他们是一对恩爱的情人，谢菲尔德也对这小姑娘过于溺爱了。
安娜不知道谢菲尔德助理的想法，她直勾勾地注视着谢菲尔德的双眼，轻轻地、柔和地、带着点儿娇憨的醉酒大舌头问道：“你刚——说什么？”
谢菲尔德明白她想问什么，却假装误解了她的意思：“回去睡觉？”
逗弄小姑娘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的侧脸又被拍了一下。安娜蹙起眉头，粗声粗气地说：“不是这句！”
“上车？”
“不是！”她急了，有些结巴地骂道，“你、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笨？”
不再逗弄她。他微微一笑，低沉地说道：“我也爱你？”
话音落下，聒噪的小姑娘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眼睛扑闪扑闪，乖巧得不像话。他以为这是她快要睡着的征兆，正要将她抱进车里，她却忽然一扁嘴巴，流下了两行炽热、亮闪闪的眼泪：“再说一遍，去掉那个字。”
她的泪水是滚烫的火炭，烫伤了他的手背。他闭了闭眼，喉结滑动着，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声音嘶哑地说道：“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带上我的名字。”
“我爱你，安娜。”
他的少女，他的小情人，他的小明星。
“呜呜呜，我的心脏好烫好涨……”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扑进他的怀里，娇媚地哽咽着，“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啦……”说着，她抓住他的手就往自己的衣领里塞。
他的头脑“嗡”了一下，连忙把手抽了出去，低斥道：“不要胡闹。”
她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手抽走，满面委屈地盯着自己的领口，喃喃地说：“真的好难受……像是谁在我的心脏里注射了一剂热咖啡。”
他只能将她打横抱起来，低声哄她：“睡一觉就没事了，回去睡觉吧。”
“我也很想睡觉，”她捂着嘴巴，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含蓄的哈欠，“但我可能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她把绯红的脸蛋儿埋在他的胸膛里，嘟囔着说道，“只要想起你刚才那句话，心脏就像喝了热咖啡一样，一直跳，一直跳，真受不了……”
这简直是他听过的最可爱的比喻。谢菲尔德摇头失笑，垂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向后座的车门。助理为他们打开车门。谢菲尔德护住安娜的头顶，先将她放了进去，然后才跨坐进去。
离开了他的怀抱，安娜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有些迷蒙地望着他，见他就在她的身边，又沉沉睡去。
他用手指轻梳了一下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腿上。金褐色的路灯光芒降落在她的身上，照亮她蜜黄色的皮肤和淡金色的汗毛，她闭着眼睛，熟睡的婴儿般蜷缩在他的怀里，乌黑的睫毛充满眷恋和信任地一动不动，安稳地缠结在一起。突然间，他的心脏也变得十分滚烫。
就像他的宝贝儿说的那样，像是谁在心脏里注射了一剂热咖啡。
又烫又涨。
——
短暂的旅行结束了。回去的时候，安娜不想坐飞机，谢菲尔德就让助理去租车行租了一辆汽车，沿着一号公路开回旧金山。
一路上的景致十分美好，蔚蓝色的天空，乳白色的云雾，朦胧连绵的青紫色山峦，散落在山腰的野牛。继续往前开，是辽阔无垠的大海，与天空同色，阳光如同亮晃晃的火焰，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熊熊燃烧。
安娜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就失去了兴趣，开始翻看车上的杂志。她看杂志的时候，神情异常专注，牙齿无意识地咬住鲜红色的下嘴唇，时不时挠挠胳膊或后脑勺，以表示对杂志内容的困惑和惊讶。如果不看她手上杂志的内容，谁都会认为她是个好学的姑娘。
好学的姑娘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六个小时的车程还没过去一半，就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路过一个房子都是红屋顶的海滨小镇时，他们在那儿停留了一个小时。谢菲尔德给她买了一顶麦秆遮阳帽，一磅可口的伊甸园苹果，一份圣代冰淇淋，一副太阳眼镜，几本昂贵但没有用的时尚杂志。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安娜才恋恋不舍地同意回到车里。
快要抵达旧金山时，他们遇见了一个叫人厌恶的搭车人。那人穿着深紫色的印花衬衫，墨西哥口音浓重，脖子上挂着一条黄铜色的项链。
谢菲尔德本不想捎上他，但看着无聊得已经开始用牙齿削苹果皮的安娜，还是同意了他的搭车请求。
那男人在副驾驶座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老先生，你女儿可真漂亮，还没有上车我就看见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了！”
谢菲尔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有开口说话，安娜先不客气地讥笑道：“什么女儿，我是他的太太。”
男人看着安娜美丽娇嫩的脸庞，又看了看谢菲尔德灰白色的鬓角，失声喊道：“不可能！”
安娜吸着苹果甜蜜的汁水，朝他翻了个粗鄙的白眼，倒在谢菲尔德的腿上，软绵绵地抱怨道：“为什么要让外人上车，这些人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我们看上去有这么不相配吗？”跟之前的语气完全判若两人，听得男人目瞪口呆。
不过，男人还是厚脸皮地坐到了目的地才下车。临走前，他抛下一句西班牙语：“你们的确不相配。”然后飞快地溜了。
安娜看着他慌张的表情，直觉这不是一句好话，仰头望向谢菲尔德，蹙眉问道：“他刚说了什么？”
谢菲尔德把她露出大腿根的裙摆往下扯了扯，口吻平和地答道：“他说，我们天生一对。”
“是吗？”安娜半信半疑地说，“那他还算有点儿礼貌。”
他低沉地“嗯”了一声，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头发：“马上就要到家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安娜摇了摇头，翻了个身，把脸蛋儿埋进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她闷闷不乐的声音响了起来：“柏里斯，其实那个人的意思是我们并不相配，对吗？”
“为什么这么想？”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还有他的动作，实在不像说好话的样子。”她闷声闷气地说道，“而且，我对他也太暴躁了……如果我对他温和一点儿，他是不是就会祝福我们了？”
谢菲尔德想了想，说：“你的言语确实有些欠妥，但他最开始说的那句话也不算礼貌，不用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轻轻扣住她的手指，吻了吻她的指尖，全是苹果和巧克力的甜味儿，“不管是否被其他人祝福，我都会一直爱着你。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她其实并没有很难过，尤其是听见他的安慰后，脸上顿时绽放开光彩夺目的甜美笑容，乐滋滋地问道：“这算求婚吗？”
“你不喜欢的话，我会给你一个更正式的求婚。”
“不，不要更正式的！”她一下子坐起来，使劲摇摇头，“这样就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求婚！”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安娜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说：“如果我想笑，肯定会马上笑出来，因为过了那个时间再笑，感觉就不对了。你现在已经对我求婚了，以后再求，肯定没有现在这种感觉了！所以，不用再对我求婚啦，到时候我们直接结婚吧！”
他的小姑娘头脑有时候通透聪明到让他都惊讶，但有时候，她又是一个十足的小迷糊。谢菲尔德点点头，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都听你的。”
安娜朝他甜甜一笑，打开汽车的收音机，听着节奏感强烈的爵士乐，望着窗外的风景，继续啃那已经有些泛黄的苹果。
他们早上出发，抵达旧金山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淡红色的暮色和金黄色阳光模糊了她的面孔，他侧头看过去，只能看见她脸上软桃般细细的茸毛，乌黑的眼睫毛，鲜红的饱满的嘴唇。
他的少女说得不错，一时的想法只能代表一时的感受。
好比现在，相较之前，他的想法又变了，想要她永远都只是他的安娜，他的爱人。
哪怕百年之后，他在幸福的黄昏中，被死神的镰刀带走，也自私地希望她只是他的安娜，只是他这个卑鄙无耻的鬼魂的安娜。

第66章
回到家后, 安娜只休息了一天，就投入了忙碌的拍摄工作。
正式拍电影之前，她一直以为拍电影就像在餐厅打工一样, 无论再忙, 都有下班休息的时间；真正拍摄以后, 才发现完全不一样——她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比如，男主角和女主角初次见面的情景，导演设想的画面是：男主角打开门，门外是走廊, 走廊下面是一个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 红褐色的斜阳投射在地上, 蠓虫在杏黄色的灯罩旁飞舞着，朦胧、苍然的太阳随时会坠入黑暗。
为了能取到这个镜头, 他们卡在傍晚七八点钟的时间点，反复拍摄了十几天, 终于成功取到了最理想、最接近日暮的景色。
让安娜感到压力的是, 整个剧组除了她, 都是拥有几十年表演经验的老演员，他们经验丰富，很多情节不需要酝酿也能入戏，她却需要酝酿十几分钟，才能感受到角色的情绪。
渐渐地, 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看剧本的时候，有一点儿声响都会怒吼叫骂。为了能更快地融入角色，她在罗丝看不见的地方抽烟，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妓.女待在一起, 听她们讲过去的故事。
有个老妓.女已经八十多岁，头发却依然梳得整齐光洁，脖子上挂着一条涂着鱼鳞箔的塑料珠项链。每天午后，她都会坐在一张帆布弹簧椅上，两眼茫然地望着面前的街道。大人警告小孩不要接近她，说她的身上有脏病，也不管自己的祖父或曾祖父，是否品尝过她年轻时的风情。
每当那个老妓.女出来晒太阳时，安娜都会搬一条板凳，坐在她的身边，跟她说说话。老妓.女也只有面对安娜时，神色才会活泛一些。
有时候，她会伸出那只枯瘦、被岁月揉皱了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安娜的面颊，有些委屈地嘟囔说：“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漂亮呢！”
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只有安娜会趁机问她年轻时的事迹。
她告诉安娜，以前这儿有一幢房子，整幢房子都住着贱卖自己身体的流莺。她们是彼此的家人，也是彼此的鸨母，有靠谱的客户就会互相引荐，直到榨出那个客户的最后一滴油水。
而她曾是那幢房子里最美的女人，肌肤是百合花色，绿色的眼睛一眨，就有男人献上自己的钱包。说到这里，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露出一个皇后般优雅的笑容：“这是我当时的爱人送给我的。”
安娜不知道老妓.女是否知道这串项链只是涂了鱼鳞箔的塑料珠，但是这一刻，她似乎触碰到了这些可怜女人的灵魂。
从那天起，她酝酿情绪的时间就减少了一半。
拍摄期间，谢菲尔德曾来探望过她好几次，有一次，刚好是需要她剪头发的情节。为了效果逼真，她特地憋了两个星期没有洗头，睡觉的时候都能闻到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谢菲尔德却偏偏在那个时候过来探望她，安娜垂下头，两个粉红色的膝盖磨来磨去，第一次为自己的邋遢感到了难为情。
真正拍摄时，导演问她是戴假发，还是真的剪掉那些头发。安娜试了一下假发，效果不太理想——她的头发太多了，挤在发套里，显得颅顶特别高，而她的颅顶本身就挺高的。
于是，她摘下假发套，不假思索地说：“真剪吧！”
对普通人来说，头发剪了就剪了，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对演员来说，剪了头发，意味着这一年都只能以短发示人，安娜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剪短发。
导演以为她不明白头发对演员的重要性，又给她解释了一遍利弊，她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没事，就真剪吧，电影重要！”
导演不由有些感慨，安娜不是他见过的最努力的演员——天赋摆在这里，再努力都会比一般人轻松一些；却是他见过的最较真的演员。
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镜头，女主角和一群流莺同吃同住，共同生活，她每天都会和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妓.女聊聊天，听她讲过去的生活，看她的相册，模仿她年轻时的举止。
无论是原著作者，还是电影编剧，都没有详写女主角的过去。整部电影围绕着男主角的一生展开，年轻的女主角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隐喻，一个象征着男主角青年时代的回响。安娜却一边看着剧本，一边在笔记本上，用纯朴的言语填补完了女主角的一生。
与一些把表演当成完成导演任务的演员不同，她是真的在创作属于自己的角色。
转眼间，为期三个月的拍摄工作结束了，电影进入制作阶段。安娜回到了校园，继续无聊乏味的高中生活。
三个月过去，她的脸蛋儿瘦削了不少，轮廓愈发鲜明，少了一些稚嫩的孩子气，多了几分妩媚迷人的女人气息。然而，当她弯起眼睛，咧嘴露出欢笑时，仍然是一个天真、可爱、明艳的少女。
安娜原以为换了新发型的自己，会被同学们取笑，谁知大家都很喜欢她的新发型，甚至有女孩当天就去剪了同款式的头发。
这事儿让她颇为得意，放学的路上对谢菲尔德炫耀了好一阵子。已经是九月份，她穿上了薄呢外套，腿肚子上是白色长统袜和黑色山羊皮鞋。尽管天气转凉，她却还是那么爱蹦爱跳，额上颈后经常一片湿漉漉的汗水。
为了防止她感冒，每次她运动完以后，谢菲尔德都会用手帕帮她擦汗。安娜倒在他的腿上，一边咕哝着学校里的趣事，一边享受情人细致的照顾。
秋季凉爽的阳光泼洒在她的脸庞上，她闭着眼睛，眼皮被照成温暖、亮闪闪的红色。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幸福。
谢菲尔德虽然曾去剧组探望过她，却一直不知道她参演的电影内容。罗丝也帮着安娜一起隐瞒他。于是，直到电影上映那天，他都以为安娜参演的是一部普通的好莱坞片。
电影制作的过程复杂且漫长，从拍摄结束，整理冲洗胶卷、剪辑、画面调色、配乐、重新制作声音，到制片厂宣传、发行、上映，足足过去了一年的时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安娜没有像其他影星一样，去接一些低成本的电影，打响自己的名气，而是专心致志地学习表演，提升自己的演技。
她的学习成绩还是很糟糕，一道数学题要琢磨两个小时，才能写下几个毫无意义的步骤，但她的演技和芭蕾舞却突飞猛进，尤其是芭蕾舞，已经能一口气跳出十六个单足趾尖旋转。
电影上映的那天，刚好是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刻。
安娜没有去参加制片厂举办的首映会，拽着谢菲尔德，来到了离家最近的电影院。
这家电影院并不豪华，影厅里只有几百个座位，靠“一票双片”挣钱——观众花一部电影的票价，能欣赏到两部电影，然而即使如此，观众依然很少，而且大部分观众都冲进了放映X级片的影厅。
安娜抱着爆米花的纸盒，和谢菲尔德在第五排坐下，这是她琢磨出来的最佳观影位置。
谢菲尔德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的裙摆卡在大腿根那里，伸手帮她扯了下来，低声问道：“还不肯告诉我电影的内容么。”
安娜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看了就知道啦！”
新闻短片播放完毕后，全场灯光依次熄灭。放映机射出白晃晃的亮光，脚步声响起，最先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只苍老的、青筋暴突的手。
那只手翻开桌上的黑白相册，第一张照片，是船厂工人的合照。他们搂抱在一起，笑容开朗，手里拿着铲锅炉灰渣的铁铲。
与此同时，银幕变黑，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小字：
A FILM BY ROSE ROBERTS
出品人：罗丝&#183;罗伯茨
DIRECTED BY ABEL HAWTHORNE
导演：亚伯&#183;霍桑
接着，那只手再次出现，相册被翻到下一页，一个女孩穿着希腊式长裙，坐在泳池边，朝照相的人微笑。
旁白响起：“我1889年出生在伦敦，父亲是一位文学教授，立志于将我培养成他那样的人。然而，我却在二十岁那年，成为了一名制船厂的锅炉工人。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弃大好的前程，去做一名肮脏、黝黑的船工。我只知道，不能服从父亲安排的命运，一旦服从，人生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我没有别的优点，唯独命很硬。1912年4月10日，泰坦尼克号启程驶往纽约，我原本是船上的锅炉工人之一，却因为突发高烧，被另一名工人顶替。本以为这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憾事，却没想到成为了我人生中最值得炫耀的幸事。我因为一场急病，在和平时代最大的海难中，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战争陆续爆发，我的亲人，我的朋友都在接二连三的战争中死去，我却一直活到了今天，并且神志清醒，没有糊涂。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不敢回顾自己的人生，害怕面对遗憾，害怕后悔，直到今天，才鼓起勇气翻看过去的相册。”
苍老的手指在女孩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镜头拉远，露出男主角的全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薄呢背带裤。他身材瘦削，没有蓄须，脸上戴着玳瑁框架的眼镜。
谢菲尔德的心跳漏了一拍，隐隐猜到了这部电影的内容，却不太敢确定。
这时，轻柔、平静的配乐回荡在影厅，男主角走出公寓，前往报社。一路上，他碰见了许多人，有穿着短裤骑自行车的男孩，有头戴白巾、身穿围裙的黑人女佣，也有年轻丰美的时髦女郎，他们均亲切无比地和男主角打招呼，想在这位寿星身上沾点儿好运。
人生就是如此戏剧化，男主角年轻时候非常抗拒父亲安排的命运，却在晚年时当上了杂志社的文学编辑。
很快剧情发展到了男主角和安娜的初遇，他在初恋情人故乡的旅馆住下，刚刚脱下背带裤的裤带，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全黑，星星闪烁着，天际线却流露出一丝杏黄的暮色。男主角打开门，猝不及防撞见安娜美丽娇嫩的脸庞。她的嘴唇刚涂过口红，上嘴唇微微撅起，是一种火辣辣的、让人情不自禁吞咽口水的红。
她看见男主角苍老的脸孔，愣了一下，随即露齿一笑：“老先生，要试试我吗？我很干净，没有脏病。”
看到这里，谢菲尔德终于确定了这部电影的内容，微微愕然地望向安娜。
他没想到她第一部电影就是这样的题材。
他不禁拷问自己，假如他是安娜，有这样的勇气参演这种电影吗？
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决定。她拥有绝佳的表演天赋，天赐的漂亮脸蛋儿，假如第一部电影是一个讨喜的角色，对她的演艺事业有不小的帮助，然而她却选择了这样一部电影，这样一个角色，并且隐瞒了他将近半年，绝口不提电影的内容。
这女孩的勇气令他震惊，也令他的胸口滚烫不已。
接下来的情节是，男主角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现实中，她曾在旧金山最豪华的私立医院住过一段时间；电影里，她踏进那家不太整洁的公立医院时，脸上仍然露出了逼真的茫然表情。
护士们在她身边匆匆走过，她拿着体检单，小心翼翼地走进一个又一个的科室。当她拙手笨脚地躺在病床上时，忍不住问医生：“这里真的是医院吗？”
医生反问：“不然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眼睫毛扑闪了两下，自嘲着说道：“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让我躺在床上，却没有脱下自己裤子的男人。”
这一刻，她眼中自卑、讥嘲、茫然的神色，真的就像一个身世凄苦的小流莺。谢菲尔德不知道她是怎样揣测女主角的心理活动的，但银幕上的她不再是他熟悉的安娜，而是一个崭新、活生生、有自己思维的人物。
体检完毕，她的身体比八十岁的老人还要糟糕。她恳求男主角不要抛下她，男主角只好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居所，辞退了原本的女佣，给了她一份工作和一个栖身之所。
他教她读书写字，坐在床边，给她读从来没有人为她读过的童话故事。每晚男主角离开她的房间后，她都会趴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颊，小声地“呜呜”哭泣。
现实中，她的哭声一直像个孩子一样响亮，生怕周围人听不到她的哀伤和痛苦；电影里，她却哭得压抑、沉重、阴郁，连吸鼻子都不敢大声吸——她怕哭得太大声，被男主角赶出去。
最后，她的哭声还是被男主角发现了。他擦掉她的眼泪，告诉她，不必压抑自己的难过，“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难过和喜悦都是上天的恩赐”。
在男主角的鼓励和安抚下，她开始大笑、大哭，现实中青春焕发的安娜在银幕上活了过来。
不久，电影到了后半部分，两人痛苦地相恋了，经历一番波折后，他们终于决定面对彼此的真心。
那刚好是圣诞节的前夕，街上张灯结彩，商店的橱窗纷纷挂上红、绿、金三色的装饰品。男主角给她戴上一顶鲜红的毛线帽，又帮她穿上有兽毛领的短外套，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超市买节日的物品。
他们抱着纸袋子回到家，男主角站在凳子上，给老旧的风扇挂上彩灯。就在这时，他忽然问道，可能今年圣诞节我就会死去，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有勇气面对这件事吗？
谢菲尔德本以为银幕上的女主角会掉眼泪，会像现实中被宠坏的安娜一样咒骂男主角狗嘴吐不出象牙。然而，她只是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坐姿，抱着毛毯，继续懒洋洋地看电视节目：“我的爱人，我都敢爱上你了，还有什么事不敢面对的呢！”
这句话之前，电影一直没有出现配乐，只有他们居住的公寓嘈杂喧闹的人声、电视节目争吵似的对话声、距离他们几百米外港口轮船的咆哮声；这句话落下以后，简洁、轻柔的钢琴声就响了起来，没有刻意地煽情，只是在演奏之前曾出现过几次的主旋律，谢菲尔德却在如此简洁的钢琴声中，红了眼眶。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试图掩盖住微红的眼眶，然而眼眶却越来越红，最后，一颗炽热的眼泪掉在了他的腿上。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一部电影流下如此滚烫的泪水。
这一瞬间，他似乎切身体会到了男主角的心情，走进了电影里那个简陋却温馨的屋子，成为了随时会死去的、八十岁高龄的男主角。他的小情人正躺在沙发上，满面欢笑地望着黑白电视机。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爱情的气息充盈了整间屋子。他在这小姑娘充满勇气的爱意中心醉神迷、心跳加速，似乎随时都会迎来死神的宣判，但就算即刻死去，他也没有任何恐惧与遗憾，因为他是死于美好的爱情①。
电影的最后一幕，是男主角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去听窗外庆祝圣诞的声音，也不去听座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他本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年的圣诞，甚至悄悄写好了遗嘱，把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小姑娘。谁知零点过去，他还是闻到了他的情人身上美妙的芳香。
她趴在他的身上，笑盈盈地望着他，在他的唇上留下响亮的一吻：“我早说了，你能活到一百岁！”
他看着她，喃喃地说：“希望明年我的身子也像今年一样硬朗。”
话音落下，他们慢慢拥吻在了一起。她格格的欢笑着，笑声清脆、可爱，搂住他的后脑勺，躺在苍老的他的身下，动情地闭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她的眼角却流下了一颗透明的泪水。
银幕变黑。
缓缓浮现出片名：
Immortal love
不朽的爱情
END
结束
灯光依次亮起。
——
走出电影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天气是如此闷热，星星在树叶乌黑的轮廓间闪烁，马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安娜走在谢菲尔德的前面，金色的路灯光芒投射在她的身上，把她映照得面色红润、神采飞扬。
她完全没受电影情节的影响，眼中全是兴高采烈的笑意，正在兴奋地讲述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
说到兴起时，她跑回他的身边，来回地晃着他的手臂，语气热烈、快乐地说：“柏里斯，导演说我未来绝对能成为大明星！等我挣钱了，我们去环游世界好不好？”
谢菲尔德看着她美丽的脸孔，乌黑拳曲的齐耳短发，格子花纹的百褶裙，定定地看了很久，才低声答道：“好。”
电影院距离别墅只有不到一英里的距离，他们徒步走了回去。安娜先一步跑到了别墅门口，正要掏出钥匙进门，却发现地上有一个纸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各个国家的糖果。
没有邮票，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她本以为是哪个同学的恶作剧，忽然看见了袋子最底部的石榴红糖果。那是本地一个小超市才会贩卖的糖果，她曾经特别喜欢吃这个，没事儿就会含一颗在嘴里，被谢菲尔德强制戒糖以后，就没有那么喜欢了。
袋子里有一张贺卡，上面有一行印刷出来的祝福：
祝你一切顺利
安娜隐隐猜到了这袋糖果是谁送的。
但真的是他送的吗？如果是他送的，为什么不署名，为什么选在今天送给她……他也看了她新上映的电影吗？
算了，除了那个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恶作剧。她还是不要收下这种来路不明的糖果为好。
等未来某一天，那个人回来后，再问他这袋糖果是不是他送的吧。
想到这里，安娜丢掉了这袋糖果。
就在这时，谢菲尔德回到了别墅，见她在垃圾桶附近徘徊，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安娜咕哝了一句，把那个人和那袋糖果抛在了脑后，仰起脸甜甜一笑，“老家伙，我想要了，可以抱我上楼吗？”
谢菲尔德有些无奈地伸出两只手。
她欢笑一声，跳到他的身上，搂住他的脖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幸福地笑了一会儿，她感觉脸蛋儿有点儿酸，然而笑容隐没在嘴角，她却还是觉得很幸福，非常幸福。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