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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家住兰若寺
作者：岸芷汀香
内容简介
 文案一：柳青玉再度睁开眼，便成为了一名被拐到一间寺庙的幼童。他抬头一看寺庙匾额，瞪着兰若寺三个字，压力全所未有的巨大。 贼老天！！穿越就算了，为什么一出场就在鬼窝兰若寺大门前！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文案二：柳青玉一朝穿越兰若寺，本以为自己在精怪遍地走的世界里处于食物链底层。然而忽然有一天，他在梦里糊里糊涂和人结契成婚，才得知原来自己早在穿越之初就已成为了天界大佬的命定伴侣。 相公是天界大老，自己也是未来的天界大佬。按理说，柳青玉的小日子应当十分舒服才是。可是看看自己一出门就撞鬼遇妖的另类小学生柯某人体质，柳青玉沉默了。 然后，面对前仆后继出现在身边的妖魔鬼怪，他默默掏出了大佬相公的神位牌！ 一句话简介：女鬼们养大的大佬 立意：魑魅魍魉，除邪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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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月三，上巳节。
春月当空，星斗漫天。
星月交辉之下的金华城里，遍布兰草芳香。
临水河岸边，男女老幼踏歌起舞，宴饮游玩。
到处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而距离城镇数百里远的郊外，两名中年男人行迹鬼祟。观其方向，似正往坐落在郊山上的古刹而去。
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麻袋，不怎么大的一团，间或传出几下呜呜哭泣声，还能瞧见麻布袋时不时的小小抖动，好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挣扎，也不晓得里头装的是猫儿狗儿的，还是甚东西。
等到两名男子从山脚行至山腰处，布袋里已经没有了声音，便连先前活物踢踹带起的布袋抖动亦已不见，仿佛袋子里头的活物失去了生机。
此种“静”仅仅存在片刻，不过眨眼间又恢复了动静声响，因而并未引起扛布袋那人的注意，他一面低首快步行走，一面与同伙低声交谈。
“今日的这头肥羊，一身肌肤白白嫩嫩的，模样十分之好，是我这些年里见过的最好的货物，真不愧是外乡富贵地养出来的。”
“如此极品，定能卖出一个极高的价钱。料想今日这一趟买卖得来的银钱，够你我兄弟享受好些年不必出来辛苦了。”
在一人手中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清晰可见二人眼内毫不掩饰的残忍、贪婪和兴奋，此种面目无端令人发呕。说到这儿，他们对视一眼，齐齐低笑了起来。
此时恰有一阵山风袭来，吹碎散了那笑声，远远听着格外的渗人。
麻布袋子里，一张嘴被堵住、腿脚受缚的柳青玉，听见了这对男子的对话，身体本能抖了几抖，脑子一下子就从呼吸困难带来的昏沉感中清醒。
什么情况！
难不成，他现在是遭到了传说中的拐卖！即将叫人当成牛羊卖掉？！！
他一个成年男人，拐子们定不会像对待妇女一样，将他卖到穷乡僻壤给人做媳妇，最有可能的便是和某些非法机构买卖了！
如果没即使获救，自己岂不是死路一条？！
如此一想，柳青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内心慌成狗，感觉自个儿身子软绵绵的，力气越用越少，索性不再浪费力气去挣扎了。
为了想办法自救，柳青玉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同时还欲哭无泪的想着，自己不该不听兄弟的劝告，为了写论文实地参观西王母祖庙，好死不死的选在了国庆黄金周来天山旅游。
倘若选个旅游淡季出行，那么他就不会因为周围人流过多呼吸不足而晕厥，之后就不会落于拐子手中，以致于陷入了险境。
柳青玉在心里问候拐子的祖宗十八代，尚不知晓自己早就不在原本的世界了。
而荒山道上疾走的拐子们，同样半点不清楚他们绑来的“货物”在不久之前已经换了一个芯子，两人又走了一段山路，很快古刹的身影便进入了眼中。
他们默契地停止了交谈，并加快脚步朝着寺庙前行。
随着逐渐接近古刹，俩人浑然不觉的时候，一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头顶之上的天幕，形成了两个世界。身后的那一片，星月灿烂。前方的一片天却是黑压压的，死寂一片，看不见皓月的身影，甚至是哪怕一颗星子。
偏偏盯着地面行走的拐子二人懵然无知，兀自做着自个儿的发财美梦。
百余步之后，两名深夜来客站在了寺庙的正门前。提灯笼的那人抬头望了眼匾额上的“兰若寺”三字，从善如流地抓住门板的铜环，敲响了庙门。
“开开门，我们给主持大师送货来了。”
金华城内外的寺庙不下于十，兰若寺正是其中的一间。
然兰若寺虽是百年古刹，可因为庙小、地势偏远以及旁边是一座乱坟岗几个原因，最近几十年里愈发的不受金华城内百姓的喜爱。到如今，平日里来此处上香的人不过三两只，还都是附近山下村子里的村民。
也因此，近些年来兰若寺里的僧人最多的时候，不过两个巴掌之数。
尽管说从前兰若寺混得极惨，不过仍然是一座正经的佛寺。只是随着新主持的更换，兰若寺亦随之发生了变质。外人眼中的佛门清净之地，在现任主持掌管的几十年中，不知不觉的变为了藏垢纳污之地。
一切全因现如今的主持曾是一名恶贯满盈的贼匪，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从北地逃来了江浙金华，进了兰若寺落发为僧。
其人本性邪恶，骗得前任主持的信任接管了兰若寺之后，控制不住的恢复了嗜血的本性。当他偶然得到一门听说能长生的邪术，便照着书上所记叙的那般以幼童血肉修炼。
由于兰若寺人流量稀少，他便与金华城的拐子达成了合作，买卖拐子拐来的小童。此举持续了六十多年，惨遭杀手的无辜幼儿不知凡几。
眼下两个敲响了兰若寺大门的中年男人，正是扎根在金华城里的拐子组织的成员之一。深夜前来，不为其他，恰恰是为了把新拐来的外乡稚童送来给兰若寺主持。
往常送货来的时候，拐子敲两三下门，里头就有主持的同伙僧人出来开门了，却不知今日为何敲了三四十下庙门，等了快半柱香的时间始终没有动静。
俩拐子心生疑惑，正要开口商量一二，忽地一阵冷风吹来，兰若寺门前的两个灯笼瞬息熄灭。
拐子二人缩了缩脖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扛袋累了的拐子把麻布袋丢在了地上，跺了跺脚搓手取暖。柳青玉身体落地吃痛闷哼一声，龇了龇牙，旋即动作轻轻的翻了个身缓解痛楚。
由于这一举动，柳青玉惊喜的发现，可能是因为拐子觉得已经把他的手脚绑得死死的缘故，故而装着他的麻布袋口只是松松的束了一条绳。
适才拐子粗暴的那一扔，本就不怎么紧的布袋口就更松了。柳青玉眼眸中闪过一抹光喜意，分出了几分神留心拐子的情况，一边悄悄拱开袋口。
此时虽已是初春，但夜晚的山风依旧吹得人发冷，这人摩挲几下手臂道：“半柱香了，还是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今日恰是上巳节，庙里的几个和尚不会偷偷跑下山凑热闹了吧？”
提灯的拐子回道：“兰若寺里的都不是什么正经出家人，如此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他们得什么时辰才回来？咱们还等不等了？”
提灯拐子思索了一会子，想着不知对方归时，不想干杵着在山上吹冷风，就想叫同伙扛起柳青玉回去，等明日再来一趟。
而就在这个时候，同伙皱了皱鼻子，忍着胃部涌上来的恶心道：“什么味道？”
他声音响起的一刹那，提灯拐子也嗅到了兰若寺里飘出来的味道，又腥又臭的，像是鱼肉丢在坛子里十几天的腐烂味道，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两人忍了忍，没忍住，弯腰一阵干呕。
迟钝如拐子二人，此时此刻也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儿。
干呕过后，提灯的拐子面有菜色地说：“你觉不觉得四下过于安静了，明明上山的时候咱们还听得见虫鸣声的，可这会子却连风声都没了。”
同伙听了后，侧耳倾听了一会子周围的动静，发现除了他们之间的交谈声，再无一丝异音，脸色亦跟着变了。
“今儿个这山上太古怪了，寺庙的周围又是一片乱坟岗，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吧。”咽了咽口水，拐子的身体禁不住微微发颤。
说话的同时，他视线快速扫了眼四周，当目光再度回到提灯的同伴身上，突然睁大瞳孔，口中发出一声满是恐惧的尖叫。
“啊——！”
“有鬼！！”
两声之后，他撑着吓软的身体不假思索地转身，理也没理同伴，当即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的过大反应吓了提灯拐子一大跳，来不及多加思考，他下意识就要跟着前者奔跑起来，离开此地。
熟料，他刚转了一半的身，就感觉到一阵拉力从手臂处传来，竟是一步也跨不离开。
霎时间，他的身体紧绷成一块石头，憋着尿意机械地回头，定睛一看，他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之后马上飞速跳动了起来，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因为先前的干呕，他的一只手一直撑着庙门，而今从他遍布惊恐之色的眼瞳里可以看见，门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血红的鬼脸，咧开的嘴正咬住他的一只手。
拐子正是因此被吓掉了半条命。
血红鬼脸冲他一笑，突然间张口嚼动了起来。
手臂的剧痛惊醒了吓飞魂的拐子，可任凭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亦未能从鬼脸口中抽出手臂，只能惨叫着，眼睁睁地目睹着自己的身体一点儿一点儿消失。
先一步觉察不妙的拐子听着身后同伴的凄厉叫声，不敢回头看被自己丢下的同伙遭遇了什么，一边尿不停一边死命的往山下跑。
当他万分艰辛，终于逃到了山脚下，便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送了一口气之后，忍不住心有余悸的嚎啕大哭了出声。
却不想，熟悉的鬼脸在此一瞬骤然出现。顷刻间，拐子又哭又笑、喜极而泣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
兰若寺门前，听见了先后传入耳的惊惧、凄惨之叫，柳青玉一下子就想到拐子正在遭遇不测之中，其拱动的身体猛然僵住。
鉴于他完全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为了不被行凶者注意到，当机立断屏住呼吸，装成死物一动不动。
待到充耳而来的渗人动静彻底消失，又等了一小片刻，柳青玉这才从好不容易破开的袋口钻了出来。

第2章
拐子带来的灯笼横躺在地上，蜡烛的火光烧毁了大半之后，又抓住了地上的干草焚烧起来，形成了一个小火堆。
于漆黑无星月的夜幕下，其奉献出的少许光亮，方便柳青玉观察清楚周围的环境。
因为绳子绑住了手脚，他很难站得起来，是以只能维持着卧地的姿势打量四下。
周遭可以说是十分的干净，丝毫看不出之前曾经发生过惨案的痕迹。柳青玉有一瞬间的怀疑，不久前拐子声嘶力竭的哀嚎声是不是自身的错觉。
柳青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耽搁太多的时间，也不去纠结为什么会这样。毕竟“干净”就代表着他现在是安全的，现下最要紧的是，要在歹徒发现他之前尽快逃离此地。
如是想着，柳青玉眼珠子一转，马上滚动身体抵达小小的火堆旁边，谨慎地依靠火焰烧断了捆缚自己手脚的绳索。
待到计划成功柳青玉已经气喘吁吁了，站在火堆旁弯腰喘着粗气。
喘着喘着，视线停留在脚下的柳青玉，眼神很快发生了变化。
方才一心顾着脱身，他的注意力统统放到了绳子上，压根没留心自个儿身体的状况。而今身体得到了解放，柳青玉总算有功夫关注别的方面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穿着，瞪着自己的小短腿，脑子里嗡的一声，产生了一个极不好的念头。
呆愣了半晌，柳青玉试图验证一下自己的所见和猜想。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一口气，以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态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不是幻觉！没有看错！还是那个稚童才有的三头身！！
柳青玉左蹦蹦右跳跳自己矮墩墩的身体，如同一只智障的小僵尸。半晌后，不得不颓然的耷拉下肩膀，无奈地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可思议的穿越事件。
是的，他穿越成了一个古代被拐的小娃娃！
现代那么好，谁特么稀罕穿越到古代啊！
柳青玉恨恨地磨了磨牙，抬头在心里骂了一声贼老天。
殊不知，贼老天送给了他的“惊喜”还不止一个。
这不，瞧着柳青玉突然色变的模样，想来是发觉了后边的大礼了。
“兰！若！寺！”
柳青玉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冰凉的双唇颤了颤，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一句话。“我顶你个肺！！”
兰若寺是什么地方，柳青玉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领悟到了这三个字的威力。
再联想到拐子先前喊出来的一句“有鬼”，柳青玉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面前的兰若寺仅是一间普通的寺庙，而非记忆里那座大名鼎鼎的鬼窝。
认清自己身处于的是什么高危地方，柳青玉心脏一紧，忙不迭甩了甩乱哄哄的脑子，转身意欲远离。
他迈开小短腿嗒嗒嗒往山下跑，刚跑远了一百多步，漆黑无光的夜空忽然爆开了一片血红。
血红色快速蔓延开，不多时出现在柳青玉眼睛里的就成了一个遮挡了半块夜空的鬼脸，其头顶上本该长着头发的地方沾满了一颗颗人脑袋，都是孩子模样的，最大的六七岁，最小的看起来刚出世不久。
这些脑袋上黑漆漆空洞的眼睛，和血色鬼脸的一齐盯着寺庙的东面。
所有的变化尽在一眨眼之间完成，柳青玉目睹了如此不科学的一幕，不由得蒙了蒙，小脸呆呆的，第一时间没能做出反应。
愣怔少顷，求生欲使得柳青玉回神。
他就近寻了一棵大树，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甫一藏好，便瞧见鬼脸愤怒地张开口，发出一声阴冷且刺耳的叫声，紧跟着如脱弦的箭矢冲向兰若寺东面。
与此同时，柳青玉眼中空无一物的东面夜空，疾射出了上千条邪气缠绕的树藤，与血色鬼脸缠斗到了一起。
双方每撞击一声，柳青玉耳边都会爆开一阵宛若炸弾爆炸的声响，轰隆隆的，还不时的有黑红的块状物自空中掉落。
有几块就落在了捂耳观战的柳青玉脚下，当下一阵刺鼻的腥臭味闯进了鼻腔，他忙抬手捂住口鼻，稍稍挪了挪开。
视线重回战场，俩妖邪斗得你死我活，激斗的过程中，彼此的伤势都不少。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柳青玉站得身子都僵硬了，挡住了他下山道路的双方依然未能分出胜负。
不过看起来，那位瞧着像是树妖的略胜一筹。
柳青玉的推测没有错，在又一次的重伤了鬼脸后，留了一手的树妖终于用出了大招。
但见一棵散发着绿色阴森幽光、约莫有十几丈高的大槐树影像显现，从后方冲着鬼脸笼罩下来。
霎时间，空中的血色如朵朵烟花爆开，婴孩尖叫声此起彼伏，柳青玉哪怕捂住了耳朵也没能抵消多少影响，发疼的两耳，有片刻失去了听力。
而就在这极短的片刻里，树妖已然吞噬了血色鬼脸，发出一阵阴怪的笑声。
终于打完了，打完就快走吧，好让开下山道路给我！
柳青玉缩在树木后面，心中不停地催促树妖滚蛋。
也不知道树妖是否感受到了柳青玉的怨念，空中如章鱼触手的树藤开始向后方收缩。
见状，压在柳青玉心口的大石缓缓落下。
他实在是放心的太早了。
树妖收缩“触手”到一半，柳青玉视线里，绿黑的树藤突然叫一抹比血色更红的赤色缠上了。
顿时，柳青玉就目睹了树妖变成了一位羊癫疯发作患者。
一干“触手”癫狂挥舞，同时发出了一阵似猫似狐又似鼠的啼叫声，充满了痛苦和愤恨，一下子便砸坏了寺庙里的好一些建筑。
柳青玉屏住呼吸，首先冒出的想法是血色鬼脸并未死绝，这会子发起了反攻。后来仔细观察了，又觉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隐藏起来的第三方趁着鬼脸和树妖一死一伤，抓住了此刻的时机意欲渔翁得利。
柳青玉没去等结果出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因为树妖哪怕只是收缩回了一半的躯体，亦已经空出了下山路。
虽然说那边还在交战之中，不过他轻手轻脚一点儿挪下山，不惊动战场，想来还是可以安全离开的。毕竟不抓住这个机会脱身，继续耽搁下去，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四方。
柳青玉拱着三头身，借用路边的野草掩护身形往山下挪动。
因为看不清具体的路况，他成了半只瞎子，只能一点儿一点儿的挪动，很是艰难。
“哎哟！”
忽地，低垂着小脑袋行走的柳青玉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山上的野树，也不怎么的在意。揉了揉额角，就又要摸黑继续走。
但柳青玉下一刻就不淡定了。
恍如涂满了墨汁的诡异夜空此时露出了星月，皎洁的月光洒落了下来，柳青玉看清了挡在自个儿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树木，而是一袭赤红的女式衣裙。
夜风吹拂着红裙飘动，像极了流动的血液。
柳青玉侧耳一听身后动静，竟听不见任何打斗声，原来不知何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眼前的这一位，倘若所料不错，大概就是胜利者了。
柳青玉脑子里警铃大作，心哇凉哇凉的，无比的想为自己唱一首凉凉。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难道今天他就要葬身在鬼口之下了吗？
刹那间，柳青玉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
他从不是个坐着等死的人，心念电转便做出了决定。
清凉月色下，玉雪可爱的小男童茫然地搓了搓眼眸，退后一步抬头朝上看。
雾蒙蒙的眸子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贝，惊喜地发着光芒。他一脸笑容地迈着企鹅步向着“女鬼”扑腾过去，短圆圆的两条藕臂住了对方的大腿，软糯糯撒娇道：“娘亲，抱抱～”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现在一个幼童的身体，对上一只女鬼，跑不掉，更打不过，唯一能发挥出来的活命大法就是卖萌卖乖了。
至于节操，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

第3章
柳青玉认为是女鬼的“女鬼”，长相并不狰狞，反而可以称得上是花颜月貌。柳青玉见了，心中更加的没有压力，发挥出了影帝级别的演技能力。
“女鬼”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小童，见之一脸纯真，仰着小脸傻乎乎地冲着自己笑，两只葡萄似的眼睛弯弯成两道月牙儿，嵌在里面的珠瞳亮莹莹的，像极了日光映照下波光潋滟的湖泊，煞是可爱。
后又听得柳青玉软绵绵的“要抱抱”声，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自己未能出世便惨死的可怜孩儿，当下便压下了吸收了千年槐树妖之后升起的暴虐，捏紧了意欲掐断孩童脖子的双手。
施加在柳青玉身上的杀气减少，他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晓得这个方法对“女鬼”起了作用，柳青玉心里一喜，再接再厉举着小短臂甜腻腻地唤道：“抱抱，抱抱，娘亲抱抱……”
可以说是很不要节操了！
受到了柳青玉叫唤声的影响，“女鬼”的思绪不由自主飘远，一时没有动作。
“女鬼”生前原是福州一知县的妻子，后丈夫升官调任至京城，她便跟随一同上京。路至金华城附近时恰逢大雪封路，一行人被迫借住在了距离最近的兰若寺等待大雪过去。
那一年的风雪前所未有的大，众人一住便是半月。
彼时“女鬼”已怀有七月身孕，当时刚刚得到了以婴孩幼童修炼邪术的兰若寺主持，忍不住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但因为“女鬼”当年身为官眷，周围有知县的人看护，主持不好直接下手，于是思来想去决定从知县处下手。
主持十分擅长于蛊惑人心，又是装神弄鬼，又是故弄玄虚的，没几天就令得知县深信不疑自己的批命，认为用自己的妻儿做祭品，此去京城不须几年自可官至一品。
知县是个官迷，心中自己的前途最重要，一夜沉思后，决定牺牲掉妻儿成全自己的官梦。
鉴于身边伺候的都是县令的人，等到自个儿落入主持手中，被生生剖腹取子，供那丧心病狂的假和尚修炼邪术，“女鬼”方才知晓丈夫抛弃了她和孩儿。
目睹了孩子在假主持手中如何的尸骨无存，她咽下了最后一个口气，怀着滔天的怨恨化作了女鬼，想着哪怕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屠了兰若寺为自己和孩子报仇雪恨。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兰若寺主持把她的尸身埋在了附近的乱坟岗，选地好巧不巧的，就在了一棵大槐树下。
那大槐树不是一般的树木，而是千年槐妖的本体，只因数百年前被一路过的道士下了禁制，始终不能化为人形离开那片坟地。
槐树妖在此座山头存活了千年，根系早已扎遍了兰若寺的一片山，凡是尸骨或骨灰坛子埋在此山的女子，若死后化鬼，均受其控制。
“女鬼”的尸体就在槐树树下，一身血肉化作了槐树妖的养分，鬼魂几乎绑在了树妖身上，饱受摧残，寸步离不得，什么事都做不了。所以哪怕仇人近在眼前，几十年来都不能亲手手刃。
好在，后来她获悉了槐树妖有意养着山上的小鬼，等到小鬼足够强大之后再吞噬为己用，以此来冲破身上的禁制，化出人身得以行动。
此种方法对于槐树妖而言有一定的风险，“女鬼”想着届时两虎相斗，槐树妖必定要受重伤，所以一直隐藏真正的实力，示弱隐忍，等待机会。
终于，在今天，她成功的在槐树妖重伤之际，反吞噬了槐树妖的妖灵，夺取融入了对方的本体千年槐树。
与此同时，她的身份亦从野鬼转为了槐树妖，继承了这“姥姥”之位。
槐树妖是吸收了腐尸血肉以及各类阴邪气成妖的，暴戾恣睢，嗜血成性。相比之下，她成鬼只有不到百年的时间，即便侥幸螳螂捕蝉弄死了槐树妖，但融入了槐树本体的她，意志力必然抵挡不住槐树妖千年遗留在槐树本体上的业力冲击。
其实刚刚柳青玉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自身的理智，若不是让他的一句“娘亲”及时唤醒，只怕适才柳青玉已经一命呜呼了。
而且，她也极可能要成为第二个凶残无人性的槐树妖，按照原树妖计划中的一般，控制山头的众多女鬼勾引路过男子，取其血肉精气给自身修炼。
想想，她不禁有些害怕。
由鬼成妖的新槐树精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久久没有回神，她的走神在柳青玉看来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个儿。
柳青玉在心里嘀咕，莫非用的力度还不够？
念头一转而过，想罢，他再度发力，用出了如棉花软绵如蜜糖甜蜜，连自己听了都觉得脸红的声音叫唤，并且还发挥了软嫩嫩的脸蛋的作用，像小猫咪一样蹭动着她。
两个卖萌大招双重夹击，恢复了神智的新一任槐树妖又不是铁石心肠，如何受得了。
当下，她就回过了神来。
“我不是你母亲，唤我姥姥即可。”她既然取代了原槐树妖，便是这山头新的一任姥姥了，这般称呼也没错。况且，虽然她表面还是死去死后的样子，可真实年龄到底已经五六十了，自称为“姥姥”倒也合适。
卧了个大槽！
这是姥姥，那位传说中作恶多端的树妖姥姥？！！
一来就碰到了大BOSS，如果他柳某人的运气，可真是“妙极了”啊！
柳青玉感受到了老天爷对他的厚爱，又一次的在心里边问候了他老人家。
“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她直视柳青玉的双目询问，神情冷冰冰的，说出口话语却很是柔软。
姥姥也不问柳青玉他为何会在此，一则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孩童，就算是问了他也不一定能答得出来，二则兰若寺里的假主持时常从金华城拐子手中购买孩子，根本不必问她就知晓了柳青玉是拐子从金华城里拐来的。
柳青玉天真地笑着，装作听不懂姥姥的话，继续用小孩子甜腻腻的声音道：“娘亲，抱抱～”
姥姥对着柳青玉瞪了一会儿眼睛，见实在纠正不过来他的称呼，念头一闪，立时化成了一白发苍苍的老妪。
“叫姥姥。”她执拗地纠正。
柳青玉内心喵喵喵，面上照旧傻呵呵地笑着，撒娇似的唤着要娘亲抱抱。
见此情形，姥姥轻轻皱了皱眉，心道：这孩子莫不是个小傻子？
“娘亲，抱抱，举高高。”
柳青玉伸着短臂，短腿一跳一跳的要抱。
他如今正是孩子软软白白的一团，玉雪可爱，人见了心准得软成一滩水。姥姥低头对上他这副可爱死的模样，委实无法拒绝，见问不出什么，干脆弯身抱起柳青玉举了举。
大龄二十有三的柳青玉，过了十几年，再度体验了被人举高高的感觉，羞耻心一瞬爆发。
:-)很好，说举高高就举高高，这么宠宝宝的人，一定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姥姥。
嗯，一定不是。

第4章
小孩子的精神力有限，柳青玉惊心动魄了一路，不管是精神还是肉身均已疲惫不堪，眼下忍不住在姥姥怀里打起了哈欠。
憋屈的成为小崽子的柳青玉，所发出的哈欠声跟奶猫儿的声音差不多。姥姥见他两只小拳拳不停地揉搓着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沾上了几滴生理性泪珠，突然产生了一种将柳青玉抱走自己养的想法。
不过一想到两人的种族不同，人妖殊途，转瞬她便打消了念头。
“先别睡，我带你回家。”
这傻娃娃一身穿着不俗，出身必然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家若在金华城丢了孩子，闹出来的动静一定不小。她往金华城里转一圈，想来便能打听到其家住何方了。
柳青玉心中默默想道：我家在另一个时空，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穿来的，您老人家还是省点力气吧，送不回去了。
纵然在现代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但身边还有一群好友陪伴着，一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日后再没有机会见好友们一面，柳青玉心中不由得涌出一阵悲意。
他伸手环住姥姥的脖子，装死闭上了眼睛。“娘亲，困了，要睡觉觉。”
柳青玉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小孩子久经折腾的身体却是和他所想相反，他这一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子就撑不住进入了梦乡。
姥姥端详着怀中小嘴巴微微张开、睡得香甜的娃娃，良久之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个不知道害怕、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忒的没心没肺了。若换做了落入了个心怀不轨的精怪手中，指不定早让吃得干干净净了。”
“也罢，姥姥我便走上一趟，打听你是哪家不小心丢了的孩子。”
一句饱含无奈的喃喃自语落下，姥姥抱着睡死过去的柳青玉往山下去。几步跨出，她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查到结果，带着孩子去接触她身上的阴气时间久了可能会生病，当下顿住了脚步。
她看了眼四周，发现左右树木不少，于是找了一棵大榕树，施法将榕树垂落的根须结成了藤式小摇床，轻柔地把孩子放在了上面，最后打了个一个保护印记，防止孤魂野鬼偷了柳青玉吃，这才放心下山。
姥姥甫一进入金华城，立刻就有目的地去了衙门。因为倘若有哪户人家丢了孩子，一准得报官寻找。
上巳节是个热闹的全民性节日，这一晚上金华城里的人家几乎都走出了家门上街。
只不过热闹归热闹，但这一日出门玩疯的孩子也是极多的，家长们只要不留神看好熊孩子们，就有可能叫拍花子拍了去。
是以，这一晚上，丢了的孩子不止柳青玉一个。
幸而其他几个全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和柳青玉的情况对上的唯有一个，是金科状元郎的儿子。其金榜题名之后，派人带信返乡接了妻儿上京定居。一行人路过金华，正正好遇上了上巳节，一家子特地停留在了城中过节。
便在太阳刚落山那会子，他们家的孩子丢了，家里的仆人十万火急的报了官。
姥姥确认了柳青玉的身份，查到金科状元的妻子在城中最好的客栈落脚，立马赶回了兰若寺抱起睡成小猪的柳青玉进城。
她如今身为修为高深的千年树妖，一来一去方便得紧，到了客栈施展一个障眼法，轻轻松松就来到了状元之妻房门。
姥姥抱着孩子来到了紧闭着的窗户前，她不想暴露自己，于是打算将孩子放在地上，然后敲响窗户引屋里头的人出来。
眼下已是深夜，微弱的烛光从窗户的缝隙处泄露出来，里面的人尚未就寝。
姥姥觉得那妇人因为丢了孩子辗转反则睡不着，感叹她一片慈母心肠，谁成想走近刚举起手臂，一听里面的主仆谈话，却不是这样的。
“夫人，我越想越觉得咱们不该丢掉大哥儿，他才两岁大的一点儿，还是那样的情况，离了咱们家，兴许活不了几年。”烛光下，周奶娘看着自家夫人的侧脸，心中越发的忐忑不安。
状元夫人苏氏声音冷漠地说道：“老爷寒窗苦读二十多载，如今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若将那小傻子带去了京城，那些当官的和官家太太指不定要如何嘲笑我和老爷呢。那小傻子才不是我生的，我的儿子只有床上这一个。”
“你说是吧，为娘的小乖乖。”苏氏说着，唇角噙笑摸了摸床上七月大的男婴。
周奶娘神情为难，嗫嚅道：“可是、可是老奴总觉得心里不安。若是老爷知道您扔掉了大哥儿，只怕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要生变化啊！”
苏氏警告地睨了周奶娘一眼，“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老爷怎么会知道？记住了，大哥儿是拐子拐走的！往后再叫我听到‘丢弃’二字，奶娘就别怪我不能留你在身边了！”
周奶娘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呐呐应道：“……是，老奴省得了。”
当这句话落下，室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窗外姥姥从主仆的一番对话里了解到，原来柳青玉并不是不慎被拐，而是让生母亲手丢弃的，只因为他是一个傻子，给自己丢脸了。
世间怎有如此心狠的母亲呢？她不禁自问。
这时候，里面又有人声飘出，姥姥暗自压下了心头怒火仔细听了起来。
“可……可管家报了官，如若官府从拐子手里救回了大哥儿，咱们又该怎么办？夫人难道还要丢弃大哥儿第二回 吗？”明知这话不该说不该问，可周奶娘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声。
“金华城知府本就是个不作为的，他岳父又是当朝副相，所以即便咱家老爷考上了状元，他也是瞧不起的，寻人之事自然不会尽心。况且，都道金华城里的拐子比泥鳅还滑溜，所以管家和官府差役八成找不回来那傻子。”
说及此处，苏氏眼神微冷，停顿片刻之后，压低声音发了狠道：“我忍了那小傻子两年，假如真找回来了，就休怪我心狠手辣让他病逝。他被拐受了惊吓，大病一场救不回来了，也情有可原不是？”
无论如何，她身为状元郎夫人，身上断断然不能有污点。
手弑亲子，如此行径简直令人发指，周奶娘听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偷偷瞄了一眼苏氏阴冷的神态，再不敢说一个字。
姥姥被气得胸口发疼，双目里翻腾着滔天怒火，如非顾念着苏氏乃柳青玉生母，真真想要了她的命。
而躺在姥姥怀里的柳青玉像头小猪一样呼呼大睡，对自己此世生母的狠辣一无所知。
姥姥垂目凝视他片刻，伸手摸了摸他脸颊，暗道：你亲娘是个蛇蝎心肠的，你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倒不如姥姥带回去养着。傻就傻吧，横竖姥姥不嫌弃你是个小傻子。
姥姥心中有了收养柳青玉的决定，自然不会再留在客栈。
她盛装着三尺寒冰的眼眸扫了眼屋内的人影，紧跟着用本体树枝幻化出一根拐杖，用障眼法穿墙而入，一杖捶在了苏氏的脑门上，血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苏氏一头血，捂着额头吃痛哀嚎，旁边周奶娘已经傻眼了。
见状，姥姥着实出了一口恶气，心里头舒畅了不少。
她冲屋里冷冷一哼，当即甩袖带着柳青玉离去，徒留吓蒙的主仆二人疑神疑鬼。
俗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
那一夜，苏氏屋子里除却她和周奶娘，就只有一个几月大的婴儿。
没由来的，她突然就破了脑门，事后由不得两人不胡思乱想，是不是哪位路过的神明听见了她们的对话，教训了苏氏这位不慈之母。
苏氏吓成了一只鹌鹑，乖顺了几日。
不过数日之后，官府之人寻找柳青玉无所得，她匆匆忙忙的，马上就带人离开了金华城。

第5章
柳青玉养在姥姥膝下快六年了，姥姥将他当亲子疼爱，多年来未曾亏待过他半分。
虽说住着的是个鬼窝窝，但柳青玉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鬼”这种东西，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什么压力，个头猛地窜高，现下都快到了姥姥胸口处。
当日姥姥决心要养柳青玉其实也是一种冲动，回来就想起了，如果柳青玉和自己生活在一起，身上的阴气会对他不利，就又想舍弃了收养的念头。
可一回忆起来苏氏嫌弃柳青玉是个傻子的模样，她又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养育。
这纠结来纠结去的，最后姥姥还是亲手养了起来。不过，她到底还是心有顾忌，想着一旦柳青玉的身体有什么不好，就让山下的村民养着。她纵然不能多接触孩子，但一日一次前往探看还是能够的，
就这样，柳青玉生活在了兰若寺里。
好在，倘使说一开始姥姥还担心阴气对他不利，提心吊胆，心怀忐忑。可后来日子久了，柳青玉适应良好，半点影响没受到，渐渐地姥姥也就放心了心头大石。
至于柳青玉，从突然穿越到见鬼，最后到被鬼养育，心情简直比过山车还要刺激。
面对周围一群鬼，起先说不害怕不可能。直到相处下来了解到姥姥和女鬼们无心主动害人，且行事方面和寻常人类差不多，没两日柳青玉心中的那点害怕就烟消云散，把她们当成人一样看待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视阴气如无物这一点，柳青玉倒是淡定得很。
毕竟，他在现代看过的玄幻小说和电视剧不知凡几，半数都有个体质生来特殊的角色。
他好歹是一个穿越者，拥有一个免疫阴气侵蚀的金手指也不奇怪不是？虽然听起来挺辣鸡的就是了。
又说柳青玉的姓名问题。
当年姥姥在查探柳青玉是哪家丢失的孩子之时，曾经在官府卷宗上获知了他的名字，也是“柳青玉”，恰好和他本人的一模一样。
因着这个，兰若寺里姥姥手底下的一干女鬼，对外皆自称为山里柳家的人。
有一回，一在大雾天上山捡柴的樵夫不小心迷失在了山里，远远的望见有房子的影子，大喜之下冲了过去求助。一鬼婆子出门带了他下山，很快山下的村子都知道了，有一户姓柳的人家打前朝起就定居在深山里。
殊不知，那柳府就是昔日的兰若寺。樵夫瞧见的不过是姥姥的施展障眼法弄出来的幻影而已，他所以为的迷路，也不过是中了一些调皮小精怪弄出来的“鬼打墙”。
“瓶儿姐姐，姥姥在何处？”
柳青玉找不到姥姥，叫住了迎面走来的女鬼瓶儿。
除却头一回见面姥姥是年轻貌美的形象，后来一直用的是老妪的面貌示人。她执拗地让人称自己作姥姥，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总算是纠正了柳青玉的称呼问题。
瓶儿福了福身，声音温柔地回道：“听说外头有个新生的女鬼寻来了兰若寺求姥姥庇护，眼下姥姥正在前院问话呢。”
如果没有怀着巨大的怨气死亡，一般情况下，新生的鬼物实力还是比较弱小的，一不小心就成了某些精怪腹中物。出于对同性的怜惜之情，若有愿意留在兰若寺的，姥姥均会收留给予庇护。
不过，那些喜好吃人杀人的恶鬼，兰若寺是绝对不收的。
柳青玉早习以为常了这种事情，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姥姥就带着几个貌美女鬼走了过来。
“瓶儿你在正好，此乃新来的小倩，精通苏绣，还略懂湘绣和蜀绣。你们这些不会的，统统跟着仔细学习。”
关于聊斋世界，柳青玉说了解算了解，说不了解那也是真的。因为现代虽有过不少聊斋相关的影视剧，但是他有印象的只有《聂小倩》和《画皮》，旁的是真没多少了解了。
是以，一听见姥姥介绍说新来的女鬼名唤小倩，他马上就知道了是谁。
自家的姥姥柳青玉清楚为人，知她不是上一辈子记忆里的恶妖，柳青玉倒不担心她下场惨淡，一如原著。
他好奇的打量了一两眼聂小倩的长相，见她果然生得一副温柔秀美的模样，心里赞叹了一声，而后就淡定地挪开了视线。
他到底是一个被现代网络大信息轰炸过的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况且，兰若寺里的女鬼有姿色的不少，他早就拥有了相当大的免疫力。
当然了，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他对女性没感觉。
甩掉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柳青玉留心起了姥姥交代女鬼们学刺绣的话语，奇怪问道：“姥姥怎么突然想起要姐姐们学刺绣了？”
姥姥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地说：“手头上的银子快不够用了，咱们这里的，生前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子，就是活在深宅大院里。绣绣花，做做衣裳鞋子什么的还好，其他的营生便不懂得了。即使是想做生意，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我和她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做绣品卖给金华城里的布庄十分不错。可是有一些的绣技委实太糟糕，只懂得些许皮毛，得有个好手仔细教导方可。”
北郊的一片山不是什么风水好地，尸骨葬在这里的女鬼生前家世一般，死后陪葬品是没有的。哪怕有那么两三个例外，陪葬的东西亦是一些不太值钱的玩意儿，加起来值几两银子都算多了。她们坚持了几年才用完，已经很不错了。
姥姥她们不是能干出偷抢普通人财物的妖鬼，为了不行恶沾上业力也不能这么干。如今若想来银子，唯一途径就是自己想法子赚取了。
“什么？咱们家里头没银子了？！！”
柳青玉闻言大吃一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他从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穷到了这种地步！
“姥姥，原来你们为了养我已经养破产了吗？为什么不早一些告诉我？”
兰若寺里只有他一个人类，花钱的自然亦是只有他一个。不是他搞破产姥姥的还能是谁？
柳青玉内心既是愧疚又是羞窘，小脸通红通红的，红到了耳根处，脖子下。
天呐，他居然吃破产了姥姥，真是太羞耻了！
姥姥啼笑皆非，伸手捏了捏柳青玉红成了熟苹果的脸蛋，继而戳戳他脑门子。“你小脑瓜子总在想些什么呢？就你那拳头大的肚子，能吃得下多少银子？养你养破产，想太多了吧！”
才说完，她就爱怜地揉了揉才戳过柳青玉的脑袋。
事实证明，青玉这孩子并不是苏氏所说那样的傻子。就是有些人的脑子在娘胎里长得不够好，来到了世上一开始看着挺傻的，只要后面长好了，人便正常了。
瞧瞧，现在青玉是多么的聪明伶俐啊！
日后青玉长大有出息了，有那把青玉当弃子的狠心苏氏后悔的。
女鬼瓶儿捂着小嘴嗤嗤笑，忍不住解释道：“实际上，咱们家里统共就没几两家产。”
柳青玉听懵了，失声片刻方木着小脸道：“原来我们这么惨的吗？”
“行了，你且去随你诗情姐姐读书去，银子的事情自有我们解决，用不着你一个小孩儿忧心。”
叫诗情的女鬼生前是某个穷秀才的女儿，读过“三百千千”，两年前起由姥姥委以重任，负责给柳青玉开蒙。
肩膀挨了姥姥一巴掌，听说要读书，柳青玉一下子成了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姥姥待他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就是逼着他读书。此外，还活像现代的某些家长，要求他学习琴棋书画。
柳青玉在现代上了十几年学，都产生了心理阴影了。一听穿到了古代还要学这学那，光是听着这些课程，柳青玉就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更遑论天天面对着没有符号断句的文言文，真的是能逼死人的！
柳青玉为了拖延进入苦海的时间，亦是为了帮到姥姥她们，忙开口道：“刺绣作为爱好还行，如果用来赚钱的话就太辛苦了，重要的是辛辛苦苦绣了一个月，可能都赚不到几个银钱。所以，我认为此法不可，须得换个别的营生。”
姥姥并未一口回绝，反倒认为柳青玉小脑袋瓜子灵活，兴许能想出更好的主意也说不定。“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营生适合咱们这些女子，且没做绣娘辛苦，还能赚许多银子的。”
柳青玉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回想自个儿看过的点家小说，闪过一个个想法。譬如烧琉璃、制白糖、开酒楼、制香皂等等。
他所在的世界不是清朝，不是明朝，甚至不是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而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兰朝。白糖没有，香皂没有，琉璃罕见。他的想法，一样样的看起来挺有搞头的。
但是！
但是，柳青玉仔细一想想，立刻就否定了这些。
因为他，统！统！都！不！会！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丧气了半晌，柳青玉绞尽脑汁，直视姥姥的目光说出了一个提议。“不如……咱们酿酒吧？”
“从古至今好酒着多如牛毛，便是平常百姓也要浅尝几口。每有美酒诞生，总会引来无数人的追捧。名酒一斗百金都是有的。金华城不产名酒，如果咱们酿造出了稀世美酒，何愁钱财不滚滚而来？”
他偷偷尝过姥姥派女鬼买回来的好酒，滋味寡淡不说，颜色还有几分浑浊，真的是侮辱了“好酒”这个词，从中可以这个世界的酿酒法还十分的落后。
柳青玉有位室友家里是酿酒的，他曾经去酒厂参观过，还亲自尝试酿过。
他不缺少经验，还清楚原理方法，柳青玉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听罢，瓶儿有些担心地说：“到时候，如果卖不出去怎么办？”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他们中有人懂酿酒的吗？
柳青玉却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可还记得一年前你救过的那名男子，他家不是开酒馆的吗？到时候咱们的酒卖给他家就是了。”
“再者说了，兰若寺藏书阁里不止有佛经，还藏着几本杂书，其中一本就记载着某种酿酒的方法。我平日清闲时喜欢瞎琢磨，有些新的想法。让我试验几次，必能酿出美酒，届时根本不愁卖！”
柳青玉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眼眸亮晶晶地瞅着姥姥，后者根本没法子拒绝。
当下，姥姥就拍板定案了。“行，就这么办了！”
酿酒的问题不用担心，售卖途径也解决了，让青玉试一试又何妨？
至多失败了，大伙儿再做绣品就是了。

第6章
“酿酒所需的东西不少，方方面面都要用到银钱。那么问题来了，姥姥您兜里还剩余多少银子？”柳青玉小大人般的模样，小脸严肃地向姥姥询问。
姥姥侧目凝视掌握财政的瓶儿，她只知道所剩无几，具体少到什么程度就不清楚了。
瓶儿默默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干巴巴道：“两百文还是有的。”
柳青玉：“……”两百文有个屁用哦。
“是不是不够，要不然咱们还是……”做绣品算了。
姥姥的话没能说完，目光触及柳青玉悲愤的小眼神，连忙吞下了原来的话，改口道：“还是……先做一段时间绣品攒攒银子，等攒够了本金再酿酒如何？而且酿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段时间里总得有个旁的进项不是？吃的家里还有一些，不够山里翻一翻找一找也是够的，可你读书要用的纸墨万万不能断。”
柳青玉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从中看到了有缝隙可钻，立马机灵道：“我停几天学也是不打紧的。”
“不行！”姥姥的反对立即脱口而出，脸紧绷绷的，拉得老长。
柳青玉一见她老人家这副表情，便晓得自个儿的主意打不成了，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现代起码还有寒暑假和各种节假日，在兰若寺，若侥幸得半天假日，那都是天之大幸了。
没本金什么都干不了，酿酒暂时没找落。
柳青玉还能怎么办，不同意众鬼做绣品也得同意了。
当然了，柳青玉并不曾忘记叮嘱众鬼要适当。“做绣品是个辛苦活，你们不要仗着自己成了鬼就没日没夜的做，一定要适当的停下来休息。”
他老气横秋地交代着，叫人看了忍俊不禁，瓶儿、小倩几鬼憋着笑连连点头称是。
这日后，一群遵纪守法的良鬼为了赚取银子开始了绣品大计，柳青玉随处走到兰若寺的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一拨捏着针线做活儿的女鬼。
没过多久，家里原有的布料就统统用完了。与此同时，众鬼的第一批绣品完成，交由一负责往来外界的鬼婆子带到了金华城里售卖。
卖是卖出去了，但众女鬼不是技法高超、闻名于世的绣娘，完成品也就一般般，除了聂小倩等个别几个，卖出去的只能赚回来微薄的几个铜板。
盯着新增的半串铜钱，姥姥和女鬼们心累成狗。她们还是太天真了，绣品来银子这般慢，她们要攒到何年何月？
“小郎君为何在此唉声叹气？”
聂小倩在兰若寺的这段时日很是快乐，非但有一大帮姐姐妹妹陪着聊天玩耍，还有“儿子”可以养，性格一天比一天活泼。
这一日她抱着鬼婆子置办回来的绣线布匹要去分发给姐妹们，途中碰见柳青玉蹲在树下，满腹惆怅，心下不解，脚步一转便拐了过去。
“除了发愁来钱的路子还能有什么？”柳青玉说罢再度叹了一口气，话落却突然灵光一闪，抬头问小倩：“俗话说靠山吃山，山里的人参灵芝不少，咱们搜摘来卖给药铺，一棵百年大的应该就能换来千两银子了吧。如若有幸寻到一棵千年的，我们后几十年都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我这猪脑子，怎么没早些想到呢？”柳青玉懊恼地捶了下掌心。
凝望着兴奋的柳青玉，聂小倩犹豫片刻，给他泼下了一盆冷水。
“姥姥不是没想过这法子，可小郎君你不知道，此处是一片穷山。野果子倒是漫山遍野的，人参等珍贵的药材却是不用想了。因为山里的人参灵芝，刚长出苗苗还没半截指头大，一大波精怪就嗅到味道，争抢摘了吞进肚子里。”
听完聂小倩的解释，柳青玉脑袋上才长出的小花花一瞬便枯萎了。
他抱着膝盖，宛如一只蔫蔫的小猫儿，小嘴嘟嘟囔囔：“好烦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果有富得流油的强盗窝就好了。叫姥姥转上一圈，取走他们抢来的财物，快速又干脆，多好啊！”
说到强盗，聂小倩还真的知道哪里有。
只是……只是姥姥希望大家修成鬼仙，做好事积攒功德，不可行恶沾染业力。抢强盗的财物也是抢，是行恶的一种，姥姥约莫是不会同意的。
正想着，聂小倩陡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扯动了几下。
她回神低头一看，便见柳青玉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了她身侧，揪着她的袖子，眼巴巴的瞅着她。
“怎么了？”聂小倩温柔地笑了笑。
柳青玉着急又期待地问：“强盗在哪里？”
听了后，聂小倩面色愕然，难不成她刚刚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口？
“就在东郊山，那边过往的商客尤其多，许多年前就有一伙强盗在那儿做了窝，时常出来劫掠过往商队、路人，好不可恶！”
柳青玉越听眼睛的亮度就越闪人，聂小倩胆战心惊，急忙摆手劝道：“小郎君，你真不会盘算着要去‘取’强盗的银子吧？这不行的。”
柳青玉觉得，“取”强盗抢来的不义之财根本不算是作恶。不过，他心中明白聂小倩和姥姥她们在顾忌些什么，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他舌绽莲花道：“你觉得这样如何？咱们潜入强盗的窝点，悄悄打晕了他们捆起来丢到衙门前。同时也要搜罗走他们弄来的不义之财，只不过咱们分文不取，一并丢到官府。咱们这样做也算得上是为民除害了，届时我送上一封书信，讨百来两银子做赏银不过分吧。”
“你看，咱们除暴却不杀人，更不偷抢银子。结果不仅赚取了一份功德，还能获得一笔官府赏。岂不妙哉？”
这般做，尽管获得的银子少了许多，但胜在积德又“安全”，绝不会被天道归咎在“行恶”里，妨碍不到众鬼修正道成鬼仙。
柳青玉一副好口才，较之专业搞传销亦不遑多让，说得聂小倩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就飞过去捆了强盗。
好在她知道光靠自己还不行，压下胸口翻滚的激动，拉着柳青玉滋溜一下跑到了姥姥面前。
紧跟着，两人把柳青玉的计划一说，姥姥还没说话表态，一众做绣活做吐的女鬼就迫不及待地给予了响应。
形势比人强，而且柳青玉的主意是真的好。
最后，姥姥一锤定音，决定就这般办了！
机灵鬼柳青玉开口问道：“姥姥，我们什么时候开搞？”
“此事宜早不宜迟，就今夜行动！”姥姥思索片刻，定在了今晚。
柳青玉兴奋的搓着小手手，意欲掺上一脚。
他的想法直接写在了脸上，没出声姥姥就知道他的企图是什么了，当下对他说：“你太小了，留在家里不许去。”
柳青玉：“……”不带这么歧视矮子的！
让我们为柳青玉默哀一秒钟，顺便为即将倒大霉的东郊山强盗默哀两秒钟！

第7章
黄昏时分，土匪寨的寨主带着一众手下满载而归。
“今日本寨主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回来的路上还猎到了一头香獐子和几头野猪，兄弟们快过来抬着这几车盐茶、丝绸和金银去藏宝库。这一车美酒留下来，再去几个弟兄杀猎物生火，今晚咱们不醉不休！”
寨子里的强盗高声怪叫欢呼，霎时间驱车的，捡木柴点火的，搬酒的，收拾猎物的……忙成一团，一派热闹的景象。
角落处被捆成粽子的獐子双目恐惧地望着磨刀霍霍的一强盗，在这热火朝天的强盗寨子里，尤显得格格不入。
很快强盗就磨好了屠刀，向着獐子所在的位置快步走来。偷瞄到了这一幕，獐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发起了抖，埋头滴答滴答掉眼泪。
强盗打量着獐子和野猪，片刻后唤人过来道：“你们帮忙抬走几头野猪，至于这只獐子实在太瘦了，根本没几两肉，养一阵子胖了再宰杀不迟。”
听到这里，獐子自知自己暂时性的逃过了一劫，几乎要喜极而泣。可很快野猪惨死的叫声冲进了獐子耳朵，思及自己不日之后也是这般下场，内心突然又让恐惧感填满了。
空地中间堆成锥形的火堆熊熊燃烧着，强盗们围绕着火堆而坐，左手举着处理好的野猪肉烧烤，右手端着陶碗索酒。
“满上，都满上。”
“再给我来一块野猪肉，要大块的。”
一时间，说话声、大笑声喧天，强盗们仿佛不要钱似的豪饮酒水。
好吧，酒是抢来的，确实不要钱。
不到巳时，一群强盗已吃得腰圆肚撑，人也半醉，却像是不知胀似的，仍端着酒水一碗碗往嘴里灌。
不知何时，山寨内聚集起了一片烟雾，弥漫在空中，笼罩住在了山寨、土匪。
诡异的是，这雾气只山寨有，一旦视线离开了寨子范围一丝一团就都看不到了。
烟雾原来越浓，越来越深，不多时强盗们连看坐在左右的人都看不大清了，他们再也不能将之当做是火堆产生的平常火烟。
“好大的烟，是起雾了吗？”
发出疑问的强盗尚未等到同伙的回应，先听到了一阵女子的娇笑声。声音时而近时而远，似在耳旁，又似在远处。
“哎呀，好大的血腥气，熏得我难受极了。”
“这伙贼人个个手上都沾了人命，死后去了地府一准得受油锅之刑。”
“何止如此，料想他们还得轮回做几世的畜生，给那些受害者驱使宰杀。”
诡异的低语很快结束，笑声再度响起。
寨主握住大砍刀哐当一声砸到地面，高声喝道：“什么人在背后装神弄鬼，给你爷爷滚出来！”
话毕，他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触碰了一下，紧随着听见娇俏的女音道：“往哪里看呢你，奴家不就在你身后吗？”
醉醺醺的寨主下意识回头，发现是一我见犹怜的女郎，凶恶狰狞的神情瞬息变为了难以置信和垂涎欲滴。
一时间，他竟是忘记了诸多古怪之处，目光如饿狼死死盯着娇美女郎，口水差点流了出来。
“美、美人！”
这时候，忽听得“拍”的一声响，一鞋底板响亮地扇在了寨主的左脸，他脸上的横肉颤抖了好几下方停歇。
寨主七窍冒烟，看清楚了下手的是一个站在女郎身侧的小男孩。
男孩单手抓着一只鞋子，瞪着斗鸡眼怒视他，趁着寨主没彻底反应过来，又趁机用鞋底板抽了他第二下，才道：“收起你恶心的嘴脸，太难看了！”
寨主捂着脸，怒目骂了一句脏话，举刀就要砍向男孩的头颅。电光火石之间，一树藤拔地而起，卷走了寨主的大砍刀，接着勾住他的双腿，将之悬挂到了半空中。
女郎冲上空的寨主冷哼一声，旋即深深凝望了一眼身旁的男孩。“青玉小郎君，说好的只看不动手的呢？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却原来，女郎就是兰若寺的女鬼瓶儿，男孩就是柳青玉。
起先姥姥是不许柳青玉跟着过来的，偏柳青玉觉得错过了这场好戏会后悔终生。于是，这个鬼机灵便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专门跟几个女鬼学会了泫然欲泣的技能。
他泪汪汪的跑到姥姥面前晃来晃去，没半盏茶，姥姥就硬不起心肠了，只得头疼地应允了柳青玉跟着来，但条件是他只准站在安全的地方观看，不准瞎动手。
听见了瓶儿的话，柳青玉迅速藏起“武器”，略显心虚地轻咳一声，小声道：“一时激动，忘记了。你们继续干活，接下来我保证乖乖的。”
说罢，他不甘心地顶着瓶儿的目光回到了聂小倩身边。
聂小倩是新鬼，如果说兰若寺里柳青玉的战斗力倒数第一，那么她就是倒数第二的。
强盗杀戮过重，身上血气重，有实力的鬼可以无视，实力弱的鬼物就受不了。没见适才倒数第二的聂小倩就让“熏”到了吗？
好在姥姥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提前把聂小倩排除出了战斗人员之外，丢到了后勤部负责照看孩子。
闲话少说，视线再转回强盗处。
此时火堆的火焰已经变得很小了，一阵风吹来就足以吹灭。强盗们目睹了一树藤破地而出卷走悬挂起了寨主，知道情况不对，半醉的脑子悉数转醒。
那厢，瓶儿的美人脸倏地变成了能吓哭小孩的恶鬼脸，眼珠子红彤彤，面部绿莹莹的，疙瘩肉一团团，还朝着众强盗诡笑着。
光是用眼睛看，就能吓得人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突如其来目睹了美人变恶鬼的场面，在场的强盗没有不被吓到的，顿时汗毛炸开。
“有鬼啊！”
“恶鬼！恶鬼来吃人了！”
强盗们惊声尖叫，急忙挪腿后退，看情况是要逃跑。隐藏在暗处的姥姥和其余女鬼看好了时机连忙现身。
后者弄了一个鬼打墙出来，防止有强盗侥幸逃掉，就利落地分散开，寻找强盗的钱财去了。
只群攻能力强大的姥姥淡定地站在强盗们的逃跑路线上，身后弹射出上百条粗如男子手臂的藤条，或是绊倒捆绑强盗，或是挥舞抽打强盗躯体，或是抽掉他们的兵器再悬挂起人甩晃……
一窝强盗对上了姥姥毫无反抗之力，像被非礼的小姑娘，充满了惊惧的尖叫声如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柳青玉看了一会子觉得无趣，见瓶儿等女鬼去找脏款，连忙和聂小倩跟上。
奈何他人小腿短，落在了最后方。
柳青玉咬了咬牙，卯足了劲屁颠屁颠小跑着追赶，然而忽略了脚下，一个不注意绊到了不知什么东西，吧唧一下摔在了地面上。
柳青玉黑着脸爬起来寻找罪魁祸首，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泪汪汪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柳青玉视线一扫眼睛主人的粽子造型，再看它血淋淋的后腿，一边拍身上的灰尘一边道：“什么东西，傻狍子吗？”
话说出口之后，柳青玉居然在对方眼中读出了憋屈。
柳青玉的穿衣打扮不像是寨子里强盗的孩子，倒像是强盗劫来的，獐子看在他还是小崽子的份上，不计较他说自己傻狍子的事情，还好心提醒道：“有大妖和一群女鬼闯进了寨子，正在大开杀戒，小孩你快走，否则会被吃掉的。”
其实它自己也有被吃的危险，但是它受了伤，就算求人解开了绳子也跑不掉，倒不如省点力气，少受点折腾。
柳青玉听见一只“傻狍子”口吐人言，登时睁圆眼睛，惊奇不已。
他虽然在这里度过了几年，但素来住在兰若寺里极少出门，被姥姥她们保护得特别好，只知道山附近有精怪，但实际上除了家里的一干女鬼，压根没见过旁的妖精，所以他的心态还没能完全转过来。
今日碰见了一只会说话的“傻狍子”，倒是叫柳青玉清醒的认识到，聊斋本就是妖鬼精怪遍地走的世界。
他有一种感觉，日后，他兴许还会遇到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而能说话的动物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柳青玉蹲在“傻狍子”面前，摸摸鼻子，“羞涩”地笑了笑。“呃……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其实我和那群女鬼是一伙的。”
獐子：“……！！”
它受伤流了不少血，先前晕乎乎的睡着了，直到姥姥出手爆发出了一阵强大的妖气，它才惊醒过来，因而压根不知道更想不到柳青玉和姥姥她们是一伙的。
尽管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东西多了去，但妖、鬼、人的组合，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
“你蹲在这儿同谁说话呢？”
姥姥人未到声先至。
她弄晕一干强盗，捆缚堆成了一座小山，便想着帮忙寻找强盗的赃款。找着找着，然后就碰到了柳青玉蹲在马棚附近嘀嘀咕咕的。
柳青玉指着獐子，笑眯眯道：“姥姥快来看，这里有一头能讲人话的傻狍子，好像成精了。”
獐子感受到了姥姥散发在外的强大妖力，小心脏砰砰乱跳，哪怕知道对方在触摸自己的身体亦不敢动弹一下。
水里的大鱼吃小鱼，这个道理在妖鬼的世界一样通用。大妖吃小妖，大鬼吃小鬼都是常见的。它不敢赌这位姥姥是个例外，所以表现得尽量乖巧。
“原来是只獐子精，你都有三四百年的修为了，怎还会让几个强盗抓住？”话里话外都在嫌弃獐子精没用。
獐子表示很委屈，妖也是有强弱之分的，以为人人都是你一样的千年老妖吗？
再者，隔三差五的就有狐狸精落入猎人之手，甚至连它爹都栽过同样的跟头。她不过一只刚化形的小獐子，被强盗抓一次也是能理解的吧？
“獐子精，不是傻狍子吗？”认错物种的柳青玉当下明白了刚刚獐子的憋屈从何而来，顺便伸手解开了獐子身上的绳索。
獐子弱弱道谢，“谢谢小郎君。”
“不用客气。”柳青玉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补充道：“记住以后不要来找我报恩就行了，我消受不起的。”
聊斋的小故事有很多，尽管柳青玉没看过也不记得多少具体故事，好在清楚其中不少故事是有关于妖鬼报恩的。
报着报着，就报到了床上。
想想他就恶寒，如果这是一种福气，他宁愿不要。
“姥姥，青玉小郎君，强盗的赃款已经搬完，咱们可以弄去给官府了。”
聂小倩、瓶儿等鬼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哗啦啦一大片涌来。
“哎呀，怎还有个獐子精在？”她们中大多数一见獐子就瞧出来了它是个妖精。
“强盗抓来的。”柳青玉轻声回应，目光落在棚子里的几十匹马身上，询问姥姥道：“按理说这群马也是强盗的赃款之一，要一起带去官府吗？”
一群马的视线不知为何全部落在这边，姥姥想了想，摆手道：“算了，解开马绳，悉数放归山林吧。至于你这只獐子……”
说话间，姥姥的视线转向一旁的獐子。不成想，獐子却在此刻晕厥了过去。
柳青玉戳了戳它，“死了吗？”
姥姥摇了摇头，诊断道：“失血过多，受惊过度，晕厥了而已。先把它放在大箱里，咱们送完了东西给知府，再带它回兰若寺养伤。”
刚好女鬼们放完了马，姥姥立时招呼她们施法搬运强盗和赃款。
一行离开山寨穿梭于山林间的时候，柳青玉无奈地发现，放生的群马居然主动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赶也赶不走。
无奈之下，姥姥只得吩咐瓶儿和聂小倩带柳青玉和獐子回兰若寺。
至于马匹，那是它们自己要跟着走的，不是姥姥她们不主动拿的，不能算私吞财物。
两年前金华城就换了一任知府，是个好官，手底下的差役亦尽职尽责。
尤其是负责守门的衙役，他们通常比一般的百姓还要早起身，天蒙蒙亮就站在衙门前执勤了，那时候街面上几乎还没有人迹。
今天俩守门衙役刚一打开府门，就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他们看看左边堆成小山的强盗，再瞅瞅右边堆成小山的财物，傻眼片刻之后，立刻发出仿佛被人追杀一般的喊叫声。
“大人！师爷！来人呐！！出大事了！！”

第8章
衙役的呼叫声很快惊动了府衙里的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值守的捕快提刀飞快冲了出来，后面跟着鞋帽没穿戴好的王知府和顾师爷，一边匆忙往外跑，一边手忙脚乱的整理衣冠。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短短的一段路，当来到门前，王知府与顾师爷等人已经满头汗涔涔的了。
两个石狮子正前方的空地上，左边一堆一看就不是良民的人，晕厥不醒。右手边摆放着许多大木箱子，许是搬运者的粗心大意，有几口箱子的盖子翻开了，里头装着的珠宝金银倾泻而出，极尽抢眼。
王知府一干人等倒吸一口冷气含在胸口，直至感觉到了微微的窒息感，才后知后觉的缓缓吐出。
面对如此一幕景象，不用衙役说明，众人皆已明白“大事”是什么了。
衙役缓过神，指着前方处的一人提醒道：“大人，人堆正中间一人的脑袋上贴着一封书信。”
“快快取过来予本官！”王知府急切催促。
不等衙役动手，顾师爷率先冲过去取信，并拆开递送给了知府。“大人请看！”
书信的内容不长，加上王知府的阅览速度十分之快，一目十行下来，眨眼便看完了。
一旁顾师爷心急着知晓信中所述，看到王知府越看越喜，到最后甚至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开怀大笑，忍不住问：“大人，信中写了什么，府门前的两堆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知府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给了师爷书信，同时说明道：“一位自称是无名的侠士与友人们路过金华，正巧撞见了东郊山强盗行凶作恶，于是在昨日夜里连同友人们一起潜入匪寨，装成鬼怪袭击强盗，捣毁了匪窝。门外的这群便是在金华城外作恶多年的强盗，箱子里装着的全是他们数年劫掠所得。”
王知府接任金华知府以来，不是没想过要剿灭金华城周边的强盗群，但原因一是因为在前任知府的放任之下金华城府衙之中多见腐败，他忙于内政抽不出手。
其二则是强盗实在太过狡猾，对地形了如指掌还消息灵通。每回他只要动了剿匪的心思，还没派出人手，强盗就躲进了深山逮不着影子，一旦官府放松了警惕，就又出来劫掠商客。
王知府如鲠在喉却拿他们毫无办法，为此许多次头疼不已。
可以说柳青玉为了赚取本金的一个举动，委实为王知府解决喉中刺，他感激又欣喜。
此刻师爷看完了柳青玉手书的留信，心中亦是喜不自胜。“无名侠士居然分文不取强盗财物，只是希望大人看在他们帮官府除去一害，讨要了百两银子做赏银，真乃真君子也！”
没错！就是真义士、真君子！王知府简直不能更赞同了。
除去了这伙强盗，金华城受益无穷，更别说无名侠士还交给了官府强盗的所有财物，充实了府库。而对方仅仅只希望收取一百两的赏银。
一百两如何够？照王知府说，五百两也是使得的。
心中这般想，王知府更是这般做了，吩咐顾师爷道：“去账上取五百两银子，遵照侠士于信中所说的那般，埋在北郊山东面沿河的第九棵柳树下，等侠士到时候派人去取。”
王知府等人不觉得无名侠士领取赏银的方式奇怪，盖因他们都知道有些高人就喜欢玩神秘。更何况，无论是对方自称“无名”，还是他选择丢了强盗和财物在官府门前却不现身这件事情，均说明了他不欲泄露真实身份的意图。
所以他领赏银的方式虽然奇怪了些，但王知府等人还是挺理解的。
“张捕头，你带人将强盗关进牢房。对了，由于侠士装鬼吓唬过他们，所以待会儿他们醒来兴许会说一些鬼鬼怪怪的胡话，你们无须在意。”吩咐完顾师爷，王知府旋即又对张捕头说。
顾师爷跟张捕头点了点头，马上下去办了这件事。
衙门对面的一个角落里，一鬼婆子含笑离开。
她是姥姥以防万一留下来看守强盗和财物的手下，姥姥以及女鬼们放好了东西离开后，她就隐身在了衙门附近。
适才王知府几人的对话她全听了去，明白柳青玉的计划成功，她当然要赶着回兰若寺报喜了。
鬼婆子离开不久，衙门里还发生了一件有关于柳青玉的趣事。
顾师爷很快准备好了五百两银子，钱袋子交给衙役前，王知府检查了一遍，发现多出了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封回信有些奇怪，于是拧眉注视顾师爷。
顾师爷淡定极了，他抖开信纸，指着上面的字道：“是这样的，卑职觉得无名侠士的字有点丑，比我十五岁的儿子还不如，是以卑职私人给了五十两银子，希望侠士多买些纸墨练字。”
王知府同样觉得侠士的字有点那什么，目光饱含赞赏地凝望顾师爷道：“你的想法很不错，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本官也私人添五十两，再送一些笔墨纸砚。”
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一起，埋在柳树下的成了一个大包裹。
就这样，满怀王知府跟顾师爷期许的笔墨纸砚、一百两银子和回信，夹在了装着五百两赏银的包裹里，一夜之后躺在了柳青玉怀里。
“一锭，两锭，三锭……统共六百两银子，足足多出了五百两，知府真是一个大好人！”
柳青玉坐在台阶上，两眼晶亮地数着银锭子，脚边是瑟瑟发抖的獐子精。细心的聂小倩为它包扎好了伤口，还打理得它干干净净的，尽管獐子精哆嗦不停，但一身精神头看起来倒还不错。
柳青玉睨了獐子精一眼，没好气道：“要解释多少次你才相信，我家姥姥和姐姐们不吃你，等你后腿能正常跑动了便放你归家，未免你带着伤乱跑又晕在了什么地方，或者傻乎乎的又落到了谁手中受难。所以你能别发抖了吗？从早上抖到中午你也不嫌累得慌。”
獐子精一边抖一边期期艾艾说：“我哭才不是为了这个，是因为后边马群的眼神太可怕了，好像要生吞了我，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不抖。小郎君你就算不愿帮我赶跑它们，可带我换一个地方呆着总可以吧。”
獐子精非常的委屈，它总觉得对方是故意把自己放在群马眼皮子底下的。
“什么叫做生吞了你，它们那是喜欢你！”柳青玉拍拍獐子的头顶，“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獐子，该学会自己谈恋爱了。”
柳青玉也觉得自己很委屈，前日夜里他走到哪里马群跟到哪里，害得他以为自己解锁了讨动物喜欢的金手指。
然而，昨天一大早他起床却发现群马簇拥着獐子精打死不肯挪一步，柳青玉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没有解锁金手指，当时群马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女鬼抬着獐子精和他走在一起。
人家马根本没有被他的王霸之气所吸引，而是全体看上了獐子精。
知道真相的柳青玉，眼泪差点掉下来，玻璃心一下子就碎了。
獐子精吓得浑身如棉，死命地摇头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还是个孩子！”
“獐子你不要害羞。”鼓励过了獐子精，柳青玉慷慨道：“后面好几十匹马，公的母的都有，你喜欢哪一匹随便你挑，或者选全部都可以哦。”
没错！不管公马还是母马，统统迷恋上了獐子精！听起来是不是非常的惊人？
柳青玉简直要怀疑，獐子精是动物界的万人迷玛丽苏！
不等獐子精反应，他马上又道：“马和驴结合生的是骡子，那你说马和獐子结合生下来的会是什么呢？我真的很好奇。”
说罢，他笑眯眯地歪了歪头，用研究的眼神扫射獐子精。
獐子精抖成了筛子，人类好可怕啊！要吓死獐子了！
这一瞬间，獐子觉得柳青玉比姥姥还要可怕一万倍！
恶劣的柳青玉把獐子欺负得泪眼汪汪，感觉差不多了，便继续把注意力放到了包裹里。
然后，他就在一堆笔墨纸砚中间，看到了王知府和顾师爷的爱之回信。打开一看上面的内容，表情咔嚓一声刹那裂开成一片片。
“知府大人真是好人呐，居然还关心咱们家小郎君的习字情况，送了这么多的笔墨纸砚。”
“可不就是吗？”
沉浸在自己思绪深处的柳青玉听见聂小倩几鬼的说话声顷刻回魂，注意到一侧捏紧信的姥姥，从心底深处涌出来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姥姥已一脸严肃地看向他。“竟比十五岁的少年还不如，知府大人所言不错，青玉你是该好好练字了。自今日起，你每日再多抽一个时辰练字。”
姥姥，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今年才八岁。比不上十五岁的人不是很正常吗？您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柳青玉决定收回刚才说知府人很好的话。
姥姥无视他悲愤的小眼神，问道：“六百量银子不少，这下子非但酿酒的银子有了，咱们还暂且不用愁生活费。酿酒需要甚材料道具，你写出来，明儿个我吩咐鬼婆子去城里购置。”
事已成定局，柳青玉没办法让姥姥改变主意，捧着嘟嘟的脸颊，闷闷道：“水直接取咱们山上的用，基础材料米就行了，质量越高越好。”
“就是吧，我用的这种酿酒方法，较之现下最迥殊的是蒸馏，因而需要造一特别的器皿——蒸酒器。这东西非能工巧匠造不得，明日鬼婆婆出门采办粮食，还得带着我的图纸去寻金华城的工匠帮忙打造。”
姥姥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当下拿了柳青玉的图纸离开，吩咐婆子明日赶早去办事。

第9章
柳青玉所绘的蒸酒器图纸分成几个部分，鬼婆子下山采办米粮的那天，带着图纸进入了金华城的几家匠铺托人打造。
没组装好的蒸酒器各部奇形怪状，就算匠人打造出来了也满头雾水，不清楚是做什么用的。
六百两不经用，等兰若寺地窖里堆满了米粮，姥姥的钱袋子一下子就缩水了大半。没两天，工匠打造好了蒸酒器，就只剩下九十两出头了。好在如果姥姥她们不学人类一样花钱，单单柳青玉自个儿花用绰绰有余。
这一天，蒸酒器组合完成，格外的巨大，摆放在空旷的庭院中间，几乎占据了五分之一的空间。至于庭院余下的空地，则让成堆成堆的柴火还有许多缸坛桶占据了。
柳青玉扫量着满满当当的庭院，露出了慈父看儿子的眼神。“现在就只剩下水一样了，今日姐姐们费半天时间填满院子里的水缸，明儿个便可烧火酿酒了。”
好酒有了，柳青玉必然还要要求用好水。
姥姥的树根遍布整个山头，哪里的水最甘甜干净，她老人家最是清楚不过了。当柳青玉一句话落下，女鬼们马上你拉着我我牵着你，提着木桶跟着姥姥一根树藤的指引前去取山泉水。
除了分出一根树藤引路之外，姥姥亦没有闲着，兰若寺里几十根藤枝忙着在蒸前晒一遍米粮。
另一边，聂小倩她们成群结队的去提山泉水，一路说说笑笑，轻盈的步伐踏在丛林间就像翩然起舞。
有狩猎的猎人听见女子宛转悠扬的笑声，心中好奇，不禁顺着声音寻了来。他远远望见聂小倩众鬼在林间穿梭，因看不真切她们提着木桶，只依稀见着她们语笑嫣然的模样，还以为遇见了仙女下凡玩乐，一颗心脏砰砰狂跳。
猎人神思恍惚，傻愣愣的站了许久，待到回神过来，视线里哪里还有“仙女”们的身影？
后来翻林寻觅，始终不得再见“仙女”，他只得一脸失落的下山返家。
回去后，猎人怀着显摆的想法，把自己遇仙的见闻说给村人听。他说得活灵活现的，村人们都相信了他的话，隔天一进城，就到处的同城里人说这件事儿。
才几天不到，金华城里半数的百姓均知晓城外北郊山来了一群貌美仙女。
自那以后，不乏有好色公子或者风流书生带着仆从上山，名义上是观景游玩，真实的意图却是想和仙女发展出一段人仙奇缘。
日后和友人往来时，能把跟仙女之间的风流韵事拿出来谈说，当做炫耀的一种资本。
他们这样的行径，好几次差点暴露了女鬼们在兰若寺的事情，众鬼烦的不行。
幸而后来姥姥施法在周边的山头制造了浓雾，终日不散。人进山受了影响连路都看不清，有人觉得是人们的举动惹恼了仙女，后者这才造浓雾拦住络绎不绝的人类。
浓雾持续了几天，后来姥姥不干涉就渐渐散了去。
虽然仍旧有胆大包天、色欲熏天的公子哥进山，但比较最初那段时间，已经少了很多很多。至少不能影响到兰若寺里女鬼们的心情了。
那时兰若寺所有的鬼妖为了酿酒都忙成一团不出门，山林间没有了“仙女”的影迹，他们翻遍了山岭除了一身血喂了蚊虫，此外一无所获，自然就认为仙女回了天上，从而死心不再上山。
北郊山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兰若寺内却恰恰相反。
往日空荡的禅房被挖空成了酒窖，下挨挨挤挤的堆放着蒸好的美酒。
与此同时，庭院里还不断地有新酒出世，寺里个个忙成了陀螺，就连腿伤未痊愈的獐子精都让柳青玉唤来添柴看火，找不出一个空闲的。
酒香四溢，兰若寺笼罩在了酒香里，摘一片寺内的树木花草叶子，都可以闻到一股子酒香味。
并且，按照柳青玉的酿酒法所酿出来的酒，香气浓烈，香得霸道，光是鼻子闻着就觉得醉人了，风一吹十里远的地方也能闻到酒香味。
一比之下，现世的美酒拍马都赶不上。
倘若不是姥姥设法遮掩，味道飘下了山，叫山脚村庄的百姓闻到了，只怕又要有什么仙女遗留了仙酒在山上的谣言流传出去。
到时候，一堆人山上翻寻“仙酒”。那情景，不提也罢。
时下泸州、洛阳几地乃贡酒之乡，凡出产的名酒价值千金。自家酿的燎原酒能不能堪比天上的仙露琼浆姥姥不知道，但她自信，燎原酒绝对能称得上酒中一王，超越了宫廷御酒是一定的。
不光她，满兰若寺的女鬼皆是这般认为的。
只要给予一定的时间，燎原酒势必名满天下，她们成为江南乃至于整个兰朝最富裕的鬼完全不是问题。
对了，燎原酒就是新酒的名谓，取自烈火燎原之意。盖因此酒甚烈，入喉如烈火，以燎原之势冲下肚，一口便足以令人永生难忘。
“獐子！火势太大了，减小一点！”
柳青玉今日上午的功课结束，抱着小板凳走来酿酒之地，发现火过了，赶忙提醒看火的獐子精。
蹲在火前的獐子精幻化成了一漂亮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大，一双翦水秋瞳顾盼生辉，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稚嫩却不失明艳。
过些年面容长开了，可能比聂小倩还要美一两分。
只不过可能是受伤伤了元气之故，眼下獐子精的化形并不完美，头顶上多出了两只獐子耳朵，双手也是毛绒绒的。
她从火堆里抱出几根柴禾，小声道：“别獐子獐子的叫我，我叫花姑子。”
留在兰若寺养伤七八天，花姑子一直等柳青玉和姥姥她们问自己叫什么名字，然而都仿佛忘记了似的，始终没人开口。
等后来她自己忍不住主动说了叫“花姑子”，女鬼们统统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偏柳青玉一人开口闭口“獐子”，屡次纠正硬是不改口。
此次纠正花姑子本不报任何希望，谁知柳青玉居然真点头应承了，叫她好不惊喜。
柳青玉点头应道：“行叭，花姑子就花姑子。”
“你今日心情很好吗？”花姑子感到讶异又奇怪，踟蹰片刻，小心翼翼的问。
柳青玉轻轻“嗯”了一声，“还行。”
姥姥说今日就可以用完所有的粮食了，酿完美酒的好日子，放他半天假，特允他亲自动手酿最后一批。
美滋滋！
花姑子偷偷观察了一圈柳青玉的表情，看到他虽然极力抿平唇角，但俩眼睛却控制不住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顿时肯定了自己的推测：柳青玉今天心情是真的好，才放弃继续“折磨”她的。
柳青玉精神不太好，坐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变沉重了。他打了一个哈欠，说：“剩下的这些粮食大概一个时辰能蒸完，我昨晚没睡好，现如今要回去补一觉，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说罢，半眯着眼睛，抱着小板凳摇摇晃晃地走了。
躺到了温软的床上，困极了的柳青玉没几个呼吸就睡死了过去。
他平日里甚少做梦，大概隔十几天才做一个，还大多是考试的噩梦。
稀奇的是柳青玉昨日才梦了一回，今日午觉他又梦了。
梦境里，他坐在窗前读书，读着读着就被天上的云朵吸引了心神。
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如同棉花一样的轻盈，轻飘飘地朝着天上飘去。
柳青玉低头瞅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高的身体，吓了一大跳，嘴里不住地喊着姥姥、小倩等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谁也没来拉住柳青玉，就好似兰若寺里没有她们一样。
柳青玉心里有些慌，不过觉得自己连穿越都经历过了，渐渐地镇定了下来，好奇着自己飘荡的终点会是哪里。
过不久，东方处忽然霞光万丈，刺得柳青玉不敢睁开眼睛。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站在实地上，张目一瞧，居然是一朵白云。
白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踩着硬邦邦像石头，摸起来却是棉花一般的软绵绵。
还不等柳青玉继续研究，云朵骤然动了。
它快速往前飞行，直接冲过一片五彩仙雾，登时一青衣男子闯入了柳青玉的视线。
他侧卧在云床上，两眸微阖，似觉察到了柳青玉的到来，目光轻轻扫了过来。
青衣男子的目光似温柔如水，又似是漠然至极，四目相对的一刻，柳青玉给震撼到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兰若寺里貌美的女鬼到了他面前都得沦为尘埃。
“你终于来了，倒叫我找了许久。”
柳青玉发愣时候，青衣男子的声音响起。他轻轻一招手，柳青玉的身体便凌空飞到了他怀里。
青衣男子眉头轻蹙，仿佛心中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疑团，呢喃道：“奇怪，怎是个孩子模样？嗯？还是个男身？”
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使得柳青玉醒神，正欲开口问什么，青衣男子的眉头松开再度开了口。
“也罢，天道既让你这般，自有其道理。本君小憩片刻，待你够了年纪再醒来与你结契。”
一言结束，他挥手送柳青玉离开，梦境到此结束，兰若寺里的柳青玉猛地从床上坐起。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柳青玉缓缓揉动太阳穴，神情莫名地自语说：“但是到底梦到了些什么呢？好像有一双眼睛……然后呢，还有什么？”
柳青玉极力回想梦境内容，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来。
他看了看时辰，记起要自己亲手蒸酿最后一批酒，立刻下榻穿鞋急忙忙冲了出屋，转头把梦抛到了脑后。

第10章
最后一批燎原酒由柳青玉亲手酿成，得酒五坛，特埋在了寺庙里唯一的一棵桂花树下，等来年柳青玉生辰再挖出来开封饮用。
聂小倩等鬼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再想想满满实实的酒窖，体会到了农民丰收时候的满足和喜悦之情。
“瓶儿，这瓶子燎原酒你明日带去给丁翁尝尝。一两银子这么小的一瓶子，分他一成的银子，你问他肯不肯让我们放到他酒馆里售卖。”姥姥从大酒坛子舀出来一些酒，倒在了巴掌大的一个小瓶子里，转身交给了瓶儿。
尽管姥姥不是董酒的行家，却也十分的清楚自家的酒是酒中极品。一小瓶的量就一两银子，此价听起来很高，可一拿来同各地的名酒对比，就显得便宜了。
当然，相较于寻常的酒水来说，此价确实贵了不少就是了。
至于姥姥口中的丁翁，其实就是柳青玉曾经说过的那位瓶儿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性命的人类。他家世世代代在金华城中开酒馆，生意不算特别好，但尚能解决一家子的温饱问题。
柳青玉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道：“姥姥我也去，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城里。”
越说柳青玉心里越心酸，面上表情跟着愈发显得可怜兮兮的，惹人同情。
“姥姥您看……”瓶儿心中不忍，不由得开口为柳青玉说情。
柳青玉的渴望填满了眼睛，刻满了一整张脸，姥姥就是想无视也不好意思。
她认真思考柳青玉的要求，几息犹豫后，终究是点头应允了。“既然你要求了，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须得答应我，出了门必须紧跟着瓶儿，时刻不能离开她视线。如果你能做到，下回我还允你进城。若做不到，在你长大之前，休想再下山一次。”
柳青玉曾有过被拐的经历，金华城里拐子多，固然王知府上任之后，金华城的治安有所转好，拍花子没有先时那般的猖獗。可在姥姥心里头，无论柳青玉平常表现得如何成熟，他始终是个需要好好保护的孩子。一旦离开了自己的身边，姥姥便满心不安，忧心柳青玉出事。
姥姥原本打算等柳青玉年纪大一些再放他出去，如今他既然自己要求了，而且有瓶儿在身边看着，姥姥倒还算放心。
毕竟瓶儿在兰若寺众多鬼里实力是排得上号的，连一般的道士或者精怪都难以看得出她真身是鬼，所以即便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打上了柳青玉的坏主意，瓶儿也能应付得当。
“我一定好好跟在瓶儿姐姐身边，哪怕有一把剑架在我脖子上也绝不离开。”
柳青玉点头如捣药，那样子像恨不得把脑袋点掉地上，以表达自己的决心。
姥姥戳了戳他脑袋，满心无奈。“就会贫嘴。”
次日，姥姥压着柳青玉学习了一个多时辰才让瓶儿带他出门，二人走进城门的时候，距离午时还差两刻钟。
由于柳青玉头一次被允许下山进城，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感兴趣。一手抱着酒瓶子，一手被瓶儿紧紧牵住，两只好奇的眼睛不住地扫视街道两旁。
他们这般，便如同姐姐带着弟弟上街，在街上还算常见。只不过柳青玉与瓶儿出色的样貌，还是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目。
进城走了两盏茶左右的功夫，瓶儿照着当初丁翁留下的住址，寻到了他的酒馆。
酒馆内半数的座位坐了人，一旁还站立着几个抱酒葫芦上门买酒的客人，机灵的伙计快手快脚地帮忙打酒收钱，看起来生意挺不错的。
除此之外，酒馆靠近门不远处墙角的位置，坐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就是柳青玉俩要见的丁翁了。只不知为何，他心不在焉，并且愁云满面。
瓶儿牵着柳青玉从从容容进屋，悄无声息来到了丁翁面前。“丁翁何故愁眉苦脸的？”
丁翁听见声音抬起头颅，看到是救命恩人瓶儿，顿时又惊又喜。
他嚯的一下站了起身，面上的郁郁消散，换上了激动的神色。“二位怎来了？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快请随小老儿入后屋说话吧。”
酒馆被分割成两个部分，前院用来做生意，后面是住人的地方。金华城里，但凡小老百姓开的铺子全是这么干的。
酒馆外人多说话不方便，是以丁翁便请了人去住处谈话。
来酒馆的姑娘家素来很少，尤其是瓶儿这般漂亮的。前脚她和柳青玉刚跨步进来，后脚酒馆里酒客的目光就落到了二人身上。
而今见丁翁与他们相识，当下某些好奇心重的酒客便忍不住出声了。“丁翁，这位女郎和小童是你家亲戚？”
丁翁一面引柳青玉二人进后屋，一面竖起了横眉打发作声的酒客道：“此乃小老儿的恩人，由不得你们冒犯，快吃你们的酒去！”
说话间，三人脚步一拐来到了后屋，耳旁的喧嚣声立即大减。
引柳青玉跟瓶儿进了厅堂，丁翁亲自端了茶水上桌，招呼道：“家中没什么好茶水，恩人和小郎君将就着喝一杯解解喉咙的渴意。”
柳青玉很给面子的喝光了，把手里拽着的瓶子放到丁翁面前。“里头装着的是家里自酿的燎原酒，送给丁翁您尝尝。”
实际上，新酿出来的酒陈放埋置一段时间味道要更加醇厚美妙，但眼下姥姥急着开门做生意，第一批的话时间上来不及，所以只好带着少许缺陷现世了。
这样做，比之陈置过的可能滋味差了一点儿，不过好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它仍然是处于最顶级阶层的极品好酒。
“怎还带着礼物来？”丁翁伸手轻轻接过，惊喜道：“那小老儿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柳青玉看他当宝贝握着，却不开瓶享用，于是开口说：“丁翁快打开尝一口。”
他话刚说完，瓶儿也催促了起来。见两人都这般说了，丁翁不好意思回拒，笑了笑，忙净手取了个酒杯过来，这才郑重其事地拔掉瓶口的木塞。
瓶子甫一打开，属于燎原酒浓郁强势的酒香立刻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霎时间满厅飘香。
丁翁是开酒馆的，是好酒之人，更是识酒之人。单单闻着酒香，他便已然确认瓶中的是绝世美酒，激动得双手抖了一抖。
此时他的神情已变得十分肃穆，小心翼翼地捧着酒瓶往酒杯里斟倒。
纵然在嗅到酒香的那一刻，丁翁心中就有了觉悟，然而当酒液倒流淌入杯，看着和现今酒水天差地别的透亮无瑕，他还是给震撼到了。
“好好好！”丁翁当场直了眼，燎原酒尚未入其口，便情不自禁地道出了三个“好”字。
“观其色，闻其香，燎原酒绝对是小老儿此生品过最好的佳酒！那洛阳贡酒放在燎原酒的面前，都得要落下乘！”丁翁激动得红了脸，话音微微发颤询问：“此酒当真是恩人家里自酿的吗？”
“自然不假！”柳青玉点头肯定得干脆利落，跟着笑盈盈的表示：“我家姥姥有将燎原酒放在你家酒馆里售卖之意，一坛分您一成银钱，丁翁以为如何？”
“此话当真！”
柳青玉这句话出口之后，丁翁欢欣喜若狂，感觉一身燥热，根本无法落座。
他深信，燎原酒成为名誉天下的名酒只是时间问题。倘若自家成为了燎原酒的售卖酒家，日后何愁不客似云来？
只怕到那时，他丁翁和丁家酒馆亦会借着燎原酒的东风吹遍天下吧！
柳青玉与瓶儿面带微笑地看着丁翁，静静等待着他翻滚的血液平静下来。
大脑稍微冷静，丁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拱了拱手，窘迫道：“小老儿失礼，让小郎君与恩人看笑话了。”
柳青玉摆了摆手，轻声说：“无妨的。那么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明日开始派人送燎原酒来你家售卖。”燎原酒开售之后，他们手中又将有了银子，那时兰若寺自会继续购买粮食酿酒，给丁翁的供给绝对断不了。
“对了，丁翁还你没回答我进门时的问题，适才你为何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瓶儿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当柳青玉谈完了正事，忙不迭问起了丁翁。
一说这个，丁翁脸上的喜色就淡了下来，很快不见一半。
他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道：“我儿体弱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跟着我生活至今。家中虽不富裕，但一家子却十分的满足，没有什么可愁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自一月前开始，我儿媳刘氏便仿佛得了疯病。有时候神志恍惚又哭又唱的，嘴里不知道念念叨叨什么胡话；有时候一到晚上还不睡觉，像个死人一样痴痴躺床上；有时候还对小老儿谩骂不止，对我孙儿更是宛如仇人。”
“小老儿找了好几个大夫，看过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开了安神的药喝着。”
“喝了几服安神药，儿媳刘氏的癫症好了一些，人变得安静温和了。但是五天前起，之前的种种症状突然再度复发并加重，吃多少安神药也不管用。我琢磨着，她是不是没有病，而是中了邪。”
两年前丁翁不慎摔落山崖，是瓶儿巧合救下了他。瓶儿救丁翁的过程有些奇异，当时他就知道瓶儿非鬼即妖。因为瓶儿救命之恩，丁翁并不感到害怕忌惮，反而视之为本事的能人异士一样尊敬着。
说到此处，丁翁突然想起了瓶儿不普通的身份，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求助道：“仙姑是个有本事的人，不知可否过去厢房看看我儿媳刘氏？”

第11章
自家生意伙伴家中有难，岂有不帮忙之道理？
柳青玉与瓶儿对视一眼，点头道：“如此，咱们便随丁翁前去探查一番。”
丁翁喜上眉梢，急忙起身带路。
丁家的房子不大，柳青玉三人从待客的厅堂出来，只走上一段简短的小路，就来到了丁翁儿媳刘氏的居住之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担心刘氏的疯病惊扰到外面的客人，她居住的房间门窗紧闭。门外无锁，应当是由人从里面关闭的，看情形屋里还有一个人在看护着刘氏。
柳青玉见此情形，下意识望向丁翁。后者轻道一句请稍等，抬手敲击门木。“豆儿开开门，我请到了两位奇人来替你母亲看病了。”
话音响起不多一会儿，屋门叫人从里头打开，出现在柳青玉眼前的是一估摸着小他一二岁的男童。
“辛苦你看顾你母亲了。”丁翁慈爱地揉了揉豆儿的脑袋，转身恭敬地请柳青玉和瓶儿进门。“二位里边请。”
柳青玉轻轻颔首回应，抬脚入房。
一进门，他的双眼立即开启了最强扫视模式，争取不放过可能找到线索的任何一个角落。
观察的时候，柳青玉板着小脸，满脸严肃。这般表情出现在小孩的圆嘟嘟婴儿肥的脸上，尤其显得可爱。
跟在一旁的瓶儿眼睛里闪耀着母性的光芒，笑眯眯问道：“公子可看出来了什么没有？”
柳青玉微抿双唇，给了对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声音闷闷道：“我人小力微不曾发现什么，不知瓶儿姐姐可有收获？”
瓶儿摇晃了两下脑袋，“房间里的药味太浓，闻不出是否有鬼怪来过的气息。只希望亲眼瞧过刘氏之后能发现一些什么。”
丁翁听了马上指着前方床榻，道：“二位请继续移步往前，床上躺着的就是我儿媳刘氏了。早晨闹累实在没力气了才肯睡下，眼下还在睡着呢。”
刘氏原是个姿色中上的妇人，身材丰腴而不显胖。
然而如今她脸色蜡黄，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宛如被吸干了水分的树木，干枯萎缩，几乎瘦成了皮包骨。
柳青玉看了亦难免觉得触目惊心，更别说丁翁和豆儿两个清楚刘氏昔日模样的人了。
丁翁眼睛红红地说：“自病以来，她时常不吃不喝，有时候能睁着眼睛两三天，不是累极撑不住了绝对不入睡。原本好好的一个人，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不到就干瘦成了这样。如果不能解决此病，一直这样下去，都不知道她还能活几天。”
柳青玉轻轻拍打丁翁的手背安慰他，坐在床沿瓶儿来回细观过了刘氏身体情况，劝慰道：“丁翁莫要着急，我已看出来了你儿媳的病因。”
瓶儿不是大夫，可有一样特质天然胜于凡尘大夫。那就是她身为鬼类，能从人的眉宇面色轻易地判断出人的精气神好坏。
闻言，丁翁紧张地注视着瓶儿，嘴中着急询问：“如何？我儿媳是病了，还是妖邪作祟？可有的救？”
“你儿媳的确病得不一般。”瓶儿斟酌须臾，谨慎说明道：“其实是鬼怪吸走了她的精气，加上可能受惊过度，乱了心神，导致神志不清，才患上了这‘疯病’。只不过我道行不够，暂时尚不能得知作恶的究竟是鬼还是妖，又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其实，像刘氏这种程度的精气丢失，必然和鬼妖一类交合过。
君不见有些人类男子一旦和女鬼、女妖欢好的次数多了，身体便会愈发虚弱，逐渐大病，乃至于丧命。
刘氏便是类似于这种情况。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些男子是收美色迷惑自愿为之，而刘氏却极有可能是被迫的。
然而不过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刘氏到底是给妖物玷污了不知多少次身子。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这种遭遇都是一生的噩梦。
事情一旦传出去了，就算瓶儿除去了为恶的鬼怪，刘氏也可能没法子继续活命。
瓶儿不确定丁翁是否在意儿媳身上的污点，犹豫了又犹豫，出于女人的同情心，她选择隐瞒了丁翁。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丁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激动的拍打着桌面，显而易见是恨极了作恶的东西。
而因为丁翁拍桌的动作，他错开了身体，挡在他身后的一抹阳光趁此斜照了进来，刚刚好落在刘氏身上被子的一角。
柳青玉就在此刻觉察到了床上的奇怪反光，凑过去仔细一看，其实是一根淡黄色的毛发。
如此大的一个发现，让柳青玉觉得自己距离看清元凶的真面目又近了一大步，他用两根手指头捏起了红毛，惊喜道：“瞧我发现了什么，一根不是人类的毛发！瓶儿姐姐，你快瞅瞅是哪种动物所有。”
瓶儿拿过来嗅了嗅，可惜此毛粘在被子上已许久，味道早就淡去了，她根本无法从味道上判别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毛发。
一法不通，瓶儿马上从毛发的粗细长度和颜色上分辨。
黄鼬、狐狸、猫、狗……
对比之下，居然不少许动物符合手中毛发的特点，瓶儿满心无奈。“符合条件的范围过大，我无法分辨。好在可以肯定的是，此事绝非鬼类所为，而是妖物。”
说话之际，瓶儿继续发散思维推测。
她记得生前曾经听过路的商人提起过，清州一带曾经出现过犬女干妇人之事，莫非犯下此恶行的是狗？
解决不了谜团，柳青玉抓心挠肺的，全身上下不舒服极了。
他眼珠子一转，问丁翁说：“那丁翁你们就住在这里，家里出事之后，平日里可曾见过什么陌生的猫狗狐狸没有？”
丁翁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为了方便照看酒馆生意，我的住处靠近前屋酒馆，而儿媳的厢房和我的隔了一段距离。倒是我孙子豆儿就住在儿媳隔壁，他或许可能见过。”
柳青玉的目光落在了豆儿脸上，“豆儿？”
豆儿颇为胆小，低头看着脚尖不敢说话。
柳青玉第二回 唤他名字，沉默的豆儿偷偷抬头瞅见了柳青玉脸上友好的笑容，才开口小声说：“前天夜里我被噩梦吓醒，听到母亲房间里有奇奇怪怪的声音传出，心里担心就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见着一只像是大狗的影子飞快从窗口蹿了出去。”
豆儿年纪固然还小，却也知道一些东西不能告诉外人。所以，他并未说，那天他还瞧见了他娘什么都没穿躺在床上。
瓶儿心道：难道真的是狗？
狗一样大的影子？
这个形容的意思不就是，豆儿也没能看清是什么东西捣鬼吗？
仿佛有一千根羽毛挠着自己的心脏，柳青玉难受得要命。
谁都没有再说话，房中一下子静得针落可闻。
丁翁瞅瞅沉默的柳青玉，而后又瞧瞧沉默的瓶儿，突然拉着孙子跪在了二人面前，一面磕头一面恳求道：“求小郎君和仙姑铲除背后作怪的妖物，救我儿媳一命！”
柳青玉见到他磕头的样子就感觉自己的头也跟着疼了，忙不迭弯身搀扶老人起身。“丁翁快快请起！我们既然答应了帮忙，就一定会帮你到底，你委实不必行如此大礼。”
“嗯，小郎君所言不错。”由于这一个意外状况，瓶儿连忙终止走神，点了点头，又偏头凝视柳青玉问道：“那么，郎君是想跟我留在此处守株待兔，还是先送你归家，我傍晚再过来一趟？”
回去还是留下？耳朵刚听到这个问题，柳青玉心中瞬间有了选择。但是柳青玉并未说话，只是用星星眼瞅着瓶儿，笑得要多甜有多甜。其选择不言而喻。
“行，我明白了。那我问一问姥姥的意思，她老人家若准许了，便如你所愿。如若不然，那就只能叫郎君失望了。”
一语言毕竟，瓶儿微微一笑转身出门，迷惑了丁家石榴树枝头的一只麻雀，遣其带信去兰若寺给姥姥。
许是姥姥获知柳青玉他们谈成了生意，心情甚好，居然出乎柳青玉意料的同意了这件事。
柳青玉感动得泪眼汪汪，早早在丁翁家里吃过饭，和瓶儿悄悄藏在了刘氏屋子里。
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实姥姥悄悄的来了，只是躲在暗处不出来而已。倘若瓶儿对付得当，柳青玉没危险，她便继续隐藏，反之则现身保护二人。

第12章
古代普通人家夜晚没有多少娱乐，一般就寝得很早。
丁翁一家习惯戊时休息，夜间他们按部就班熄灯上床。一切看起来和寻常时候无异，而丁翁睡在孙子的屋里，眼睛根本没闭上，侧着耳朵倾听房外的动静。
万籁俱寂，距离亥时还有三刻钟，隔壁刘氏的房间里忽然响起“吱呀”的声响。
用隐身术加掩息术躲在暗处的瓶儿跟柳青玉均没动，因为开门的不是旁人，而是刘氏她自个儿。
柳青玉观察到刘氏双目无神，神情呆滞，同他大学室友梦游一个样子，转念一想便猜测到刘氏的心智被妖物蛊惑住了。
开了门，刘氏又像梦游一样转身躺到了床上。
瓶儿给柳青玉递了一个眼色，暗示他作恶的妖很快要来了。
果不其然，仅仅过去须臾，三道黑影便从开着的门口飞快蹿进了刘氏屋子里，动作娴熟利落，恍若已经做过了许多次。
刘氏屋子里燃放着一盏油灯，是她开门之前自己点上的。黑影甫一进屋，柳青玉当即看清了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并非瓶儿暗中推测的犬类，而是狐狸。
三头皆是杂毛狐狸，皮毛看起来脏兮兮的，唯独看似领头的那一只尾巴尖处多了一簇淡淡的黄，跟另外两只有所区别。
白日里柳青玉发现的那一根淡黄毛发，约莫就是此狐尾巴尖遗落的。
此时，领头狐狸举高俩前爪朝上伸直身体，做成了一个人站立的姿势，然后狐身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
然而有些畜生，即便披上了人类的皮子，穿上了人类的衣裳，其本性终究还是畜生。
化成男人的狐狸走到了刘氏的床边，开始旁若无人地解衣裳。
当他一身遮挡物脱尽，其后臀垂落的狐狸尾巴登时映在了柳青玉与瓶儿目中。
瓶儿挑了挑眉毛，心中暗道：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只是连化形成人都没能化形完全的小妖，仗着身为狐狸的灵敏以及一点儿蛊惑之术就祸害良家妇人。
解完了自己的，男狐妖就去解刘氏的。
他一边往刘氏腰间伸手，一边吩咐两只狐妖仆从道：“我办事时间不短，你们可去酒窖里取酒饮用。”
狐妖的世界其实和人类世界差不多，有富狐妖，也有穷狐妖，是贫是富权看你个人混得如何。三只杂毛狐狸属于后面的一种情况，穷得响叮当。平日里所有的吃喝花用，全部是溜进人类家中偷拿来的。
“不问自取”对于他们来说，就和人吃饭喝水一样寻常，非但没有心理负担，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眼下，俩狐妖仆从便理所当然地把丁翁的酒看成了自个儿的了。听闻主人所言，二妖仆立即用人类的语言欢欢喜喜应了诺。
柳青玉心里鄙视又愤怒，偷人家维持生计的酒，还睡人家的儿媳，这样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三只杂毛狐狸的战斗力不强，除开蛊惑妇人之术还能看，甚至可以说很弱。但瓶儿却不能小看他们身为狐族的狡猾和逃窜的能力。
一旦让三狐妖分开了，就有可能出现漏网之鱼。
所以，为了将之一网打尽，在俩狐仆从出门之前出手擒拿是瓶儿最好的选择。
当身为仆从的两只妖狐做出了转身的动作，她立刻抓住了时机动手，闪身拦在了门前，盯准狐狸的脖子，非常快的伸手抓过去。
三只狐妖显然想不到房中还藏着一个女鬼，目睹了瓶儿的突然出现明显一愣。
就因为这小小的愣怔，狐仆从反应不及时，双双被瓶儿掐着脖子，抓到了手中。
床前准备在刘氏身上发泄淫欲的那一只，立刻看清了瓶儿的意图，自知不敌瓶儿，刹那间变作狐形，用出了最快的奔跑速度冲向窗口逃跑。
而窗边恰恰是柳青玉的藏身之处。
由于瓶儿拦住了门口的去路，男狐心里清楚往门口那边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再加上，瓶儿分别施了掩息术和隐身术在柳青玉身上，男狐妖看不到也嗅不到柳青玉的存在，是以下意识地就朝着窗户位置飞蹿了过来。
眼看着男狐妖就要从身旁逃脱，此时此刻，柳青玉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让男狐妖达成目的。
电光火石之间，柳青玉做出了决定。
他目光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野狼，紧紧锁定男狐妖，等对方蹿到了自己面前的一刹那，快速抬腿一脚踩在了狐狸的后背。
狐狸吱吱怒叫，扭身试图挣脱，挣得柳青玉身体左右倾摇。
面对此种境况，柳青玉下意识举起手中小斧砍向狐狸的尾巴。
之后“咚”的一声闷响，斧子应声砸落到地面，一截染血的狐狸尾巴脱离男狐妖的身躯横躺在了地上。
断尾之痛，痛入骨髓。
男狐妖愤怒得想杀人，口中发出似婴儿哭声的惨叫，挣扎得愈发的用力。
这时候，一条蛇游走了过来，蛇身一圈一圈的缠绕上男狐妖的身体，把他勒得紧紧的，一动不能动。
柳青玉见状赶忙后退开来，眨眼再一看，哪里有什么蛇，明明是一条普通的绳索。
瓶儿提着两只杂毛狐狸脚步轻盈地走过来，捡起了地上的男狐妖，笑盈盈地夸赞了一句柳青玉。“小郎君做得真不错！”
她和姥姥的教育理念不同，觉得世上的恶人、妖精鬼怪多，柳青玉就更要出外多多长见识，受磨炼，而不是被当成柔弱的花儿藏在家里。
不然，等孩子成年出门了，也还是会受到女妖精和女鬼的蒙蔽，被恶人欺骗伤害。
但是姥姥她兴许是因为曾经失去过孩子，又碰到过柳青玉受过恶人拐卖，因而内心担忧太过了，非要将柳青玉藏在兰若寺方可放心。
而瓶儿不知道的是，今日她带柳青玉下山后，听她说过自己想法的聂小倩跟姥姥谈了半个时辰。
一场谈话结束，姥姥已然被聂小倩点醒。
她意识到自己从前的想法有错，是以收到了瓶儿问是否允许柳青玉留在丁家除妖的信件，她破天荒地准许了。
只是柳青玉头一遭在外过夜，还要面对妖物，姥姥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下了山在背后默默看护。
柳青玉低头看了一看自己的脚下的狐狸断尾，继而抬头注视手中的小斧，脸上缓缓绽放开一抹笑容。“斧子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明儿个可以交还给豆儿了。”
斧子是晚饭之前豆儿悄悄找到柳青玉给他的，为的是请求柳青玉用这把斧子替刘氏报仇。
如今，小斧斩断了恶狐的尾巴，柳青玉也算是不负豆儿所托。
突然，瓶儿有些懊恼的声音飘进了柳青玉耳朵里。“哎呀！居然不小心让血弄脏了郎君的鞋子和衣裳下摆，不知道明日姥姥见到了是否会责怪。”
柳青玉瞅了两眼，感觉问题不大。“几滴血而已，不妨事的。我脱下来洗一洗，晾在外头风一吹，明日早晨就干了，保管干干净净的回到家里。”
听到了柳青玉他们的对话，隐藏暗处的姥姥心中冷哼一声，离去之际脑海中默默地想着，等柳青玉明儿个一回家就给他增加读书时间。
姥姥离开丁翁家的后脚，刘氏屋内响起了男狐含恨带怒的声音，顿时破坏了柳青玉跟瓶儿的好心情。
“你身为鬼类，与人类根本不是一条道的，管我们妖类的事情做什么！”
瓶儿不禁冷笑一声，“你是恶妖，除你有功德，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男狐不忿地说：“我不过是和妇人交合，又不杀人吃人为祸一方，怎就成了你口中的恶妖？我不服气！”
柳青玉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嗤笑道：“你强迫人于你做那档子事，还跟盗贼一样偷用人家的东西，这些难道还不算作恶吗？”
男狐死鸭子嘴硬，理直气壮道：“我又没弄死人！自然不算！”
柳青玉简直要气笑了，“你敢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害死过人？你活了应该有许多年了吧，强迫过的妇人有多少可还记得？在刘氏之前的那些妇人，被你糟蹋尽了精气之后，当真还能活命？这些人，难道不是你害死的吗？”
柳青玉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质问，问得男狐哑口无言。
他一路从北方向南走过来，停在何处，就在那处地方寻一户人家的妇人，妇人死了就换下一处地方再找一个。
笼统一算，他换了有三四百个之多。
男狐的眼睛闪了闪，答不出口柳青玉的问题。
柳青玉看穿了他的心虚，不用男狐回答便已经清楚了答案是什么。“呵，没办法狡辩了吧！”
男狐咬牙切齿，不敢正面回应柳青玉，转而恨声威胁道：“劝你们最好放了我，否则我兄弟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闻言，柳青玉同瓶儿视线交汇。
哟，还有同伙？

第13章
获悉男狐妖还有为恶的同伙，柳青玉通过一番威逼，没费多少功夫便撬开了妖狐仆从的嘴巴，得知了对方的身份。
原来，男狐妖还有一个狐狸兄长。
他们分别看上了不同人家的媳妇，每日天黑人们入睡以后，他们兄弟就会各自带着自己的妖仆前往目标人物家中。
柳青玉在丁翁家里抓到的这只狐妖是小弟，另外一个和他用同样方式糟践残害妇人的是大哥，这会子睡在南城的孙家。
知悉此事，瓶儿叫柳青玉留在刘氏屋里看守三只妖狐，化作一缕飘烟，以最快速度赶去孙家。
柳青玉一根一根拔狐狸毛，等到差不过拔秃了男狐妖的尾巴尖，瓶儿提着三只昏厥的杂毛狐狸回到了他面前。其中一只是男狐妖的大哥，另外两只是后者的妖仆。
抓到了为恶孙家的狐妖分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瓶儿偏偏郁郁不乐的。
柳青玉面带好奇，仰头询问道：“瓶儿姐姐怎么拉着脸？难不成有恶狐逃脱了？”
瓶儿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长气，语气不怎么好地回答：“并非如此，是……孙家的媳妇死了。”
可恨的是男狐连死人都不放过，她赶到之时，看到狐妖亵渎孙家媳妇尸体的画面，气得怒不可遏，险些就犯了杀戒打死了狐妖。
幸好她及时清醒，仅击伤打晕了狐妖带走，没有让多年的修行功亏一篑。
柳青玉一听，弯弯的唇角立时变平，不敢相信道：“怎会如此？豆儿他娘还活着，孙家的怎就丧命了？是不是狐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狐妖的频繁索取是一方面，还有一半原因是孙家老太婆压根不把媳妇当人看待。”
瓶儿眼里迸射出怒火，气愤不已道：“孙家媳妇得了跟刘氏一样的病，那老婆子不光拦着家里人不给请大夫治看，甚至还将孙家媳妇丢到柴房里，每日一顿粥水，任由她自生自灭。孙家媳妇的情况糟糕刘氏两倍不止，在家人和狐妖的双重糟蹋之下，能活到今日都是她命硬了。”
一想到一条人命就这样叫人和狐妖折腾没了，柳青玉心中很不好受，良久无言。
瓶儿摸了摸柳青玉脑袋，感叹说：“幸亏丁翁是个好的，否则嫁进的是孙家那样的人家，即便咱们收了狐妖，刘氏也无力回天了。”
柳青玉扭头望向床上的刘氏，一时也不晓得该说她不幸还是幸运。他迅速整理好心情，问道：“可以让丁翁过来了吗？”
瓶儿压下心中的诸多情绪，弄晕了柳青玉手中的三只狐狸，然后走过去床前，系好刘氏被男狐扯开的腰带，方点点头示意柳青玉喊人。
柳青玉走出门口，敲响隔壁屋子的房门，喊道：“丁翁，妖物已抓到，你可以出来了。”
瓶儿事前交代过丁翁，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好奇，没有允许不准出屋。故此，这段时间里，即便丁翁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亦未曾离开过床榻。
直至如今听见了柳青玉的声音，他才翻身下床急匆匆冲了出来。“小郎君，是何方妖邪作祟害我儿媳？”
“丁翁随我进屋一看便知。”柳青玉将他带到刘氏屋子，指着瓶儿脚边的六只狐狸。“请看，罪魁祸首在此，都是成精的狐狸。”
“狐妖？！”丁翁有些震惊地看着地面，“竟有六个之多！难怪害得我儿媳人人不成人，鬼不像鬼！”
丁翁误会害刘氏的共有六头狐狸，柳青玉张口意欲向丁翁解释，有三只是从孙家抓来的。可便在此刻，愤怒压倒了厉害的丁翁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举动。
他老人家眼角瞥见桌面放着一把小斧，不假思索便伸手拿了起来，砍柴一样，三下五除二地砍掉了六只恶狐的脑袋。
“这些害人的东西，不打死它们，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瓶儿因为修行问题轻易不得杀生，正琢磨着要如何处置狐妖，岂料她还未想出来办法，丁翁就帮她解决了难题。一时间，不由得失语片刻。
柳青玉默默瞟了眼脚边尸首分离的狐妖们，则想：得，全死绝了，也不用白费口舌解释了。
说砍就砍，丁翁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暴躁老哥！
“对了，几只狐妖为何要害我儿媳？”丁翁后知后觉地问了一个问题。
先时瓶儿现身在狐妖面前，便在刘氏住屋用了隔绝声音的法术。丁翁在隔壁听了好半天，压根听不见任何声音，自然也就听不到柳青玉等人和狐妖的对话，不清楚真相。
“狐狸是来你家偷酒的贼人，想是你儿媳刘氏偶然发现了狐妖的恶行，引来了狐妖的迫害。而今所有妖狐尽死于你手，刘氏很快便可清醒，届时再吃几服安神养身的药，修养个把月她自可痊愈回到从前。”
不好直说真相，瓶儿临时想出来了一个“真相”解释给丁翁听。
家中最近日日丢酒，丁翁早就奇怪这件事了。可惜因为刘氏的病情，他一直没有精力去管。
现下听了瓶儿的话，丁翁顿时觉得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而后又闻儿媳不日可痊愈，丁翁不由得喜极而泣，不断地感谢柳青玉他们。“谢谢仙姑！谢谢小郎君！”
柳青玉连连摆手说不用，后又跟丁翁聊了一会子，才在瓶儿的催促声中去了客房休息。
次日睁开眼睛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门外豆儿快乐的笑声应和着鸟叫声，普凑出一曲悦耳动听的歌曲。
柳青玉听着这首人鸟合唱之曲，唇角不禁露出了浅浅的笑，起身穿上清洗干净了血迹的鞋衣拉门而出。
“恩人哥哥，你醒啦！”院子里豆儿听见开门声回身一瞧，见是柳青玉，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面前。“我娘今天醒来变回以前温柔的娘了，我带你去见她！”
说着，拉着柳青玉的手快步跑进刘氏住处。
“娘，我带恩人哥哥来看你了。”
两人来时刘氏正在喝药，听见豆儿的声音，她忙放下药碗抬头看柳青玉。“这位便是小恩公吧，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柳青玉打量两眼刘氏脸色，问道：“您身体可好一些了？”
刘氏温柔地笑了笑，说：“感觉还不错，就是醒来后，不记得这俩月以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些不好的事情，忘记了对你更好。”
柳青玉真心如此认为，可他总感觉刘氏在说谎，感觉她其实是记得的，什么都记得。
不过，他又何必拆穿呢？
柳青玉没在刘氏屋子里久留，坐了半盏茶时间不到，他便起身告辞，把空间留给了刘氏母子。
出来后，柳青玉到处找不到瓶儿的身影，听到前屋酒馆喧哗声阵阵，歪头犹豫了一下子，走了出去。
但见好几辆车停酒馆的门口，上面满满地堆放着酒坛，为了防止磕碰破碎，用不少干稻草隔开。
柳青玉要找的瓶儿，眼下正在门口处，指挥七八个婆子从车上搬坛子进酒馆。
那些婆子看模样年纪不小，却个个健步如飞，看起来身体非常的硬朗。围在外面看热闹的年轻人，瞅着她们搬大酒坛如拿鸿毛的轻松样子，再看看自己，突然有些自卑。
丁翁站在一旁，冲人群中的几个熟客拱了拱手，满脸笑容道：“小老儿新购入了一种好酒，名燎原。乃奇人用奇法酿造出的绝世佳酒，连皇帝陛下也没尝过，满天下只我丁家酒馆有得卖，欢迎诸位进馆尝试！”
有人问道：“燎原？绝世佳酒？怎么个奇法？”
丁翁没有刻意吊酒客的好奇心，指着天上吐出四个字。
“堪称仙酒！”
旋即，丁翁呵呵一笑，又补充道：“且此酒甚烈，可称之为酒中霸王！非酒中豪侠不可喝！”
在场的人里没几个相信丁翁所言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都是质疑贬低的话。
“千古才出了一个霸王，你这酒却敢自比霸王。你丁翁夸酒，黄婆卖瓜遇见了也要大喊自愧不如啊！”
“是极是极，什么燎原酒，听都没听过！丁翁你休想坑骗我们！”
“甭管真假，燎原酒今日我赵某是喝定了！否则，不就成了酒中孬种吗？”
“丁翁啊丁翁！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在用激将法激我们！”

第14章
“是真是虚，一试便知。”
面对群人的质疑，丁翁表现得从容不迫。
他不理会那些仍旧说刻薄话挖苦自己的人，注意到婆子们已经搬完了酒坛进屋，只招呼了几个要试酒的人进门。
“几位稍坐着一小会，小老儿去开一坛燎原酒，很快过来。”
于是，柳青玉看着他匆匆说完一句话，就咧着嘴大步流星走到堆满了燎原酒的墙角，斟酌片刻，抱走了最小的一个坛子。
“咱们先说好了，燎原酒珍贵，小小的一杯得要一百文钱。看在你们几位是头一批客人的份儿上，可免了你们第一杯的花费，再要就得付钱了。”
听到丁翁这么说，几位酒客立即黑了脸。
要知道，平日里一百文钱能买到一大葫芦那么多普通酒水，而两指宽的一杯子就要一百文，贵了寻常酒水十倍不止，这不是摆明了坑傻子嘛！
几人均是一样的想法，当下便想唾骂丁翁黑心肝的。
而就在他们的骂语脱口而出的前一刻，“黑心肝”的丁翁刚巧拍开了酒坛子的封泥。
刹那间，封印在坛子里的酒香一缕缕飘了出来，嗅到这股勾人的香气，所有人脸上的不悦之色登时凝固住了。
他们的鼻翼快速翕动起来，每动一下，喉咙就会无意识地吞咽一下口水。很快，几人的表情统一变成了垂涎欲滴，发出狼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坛。
此番模样在柳青玉看来，就好似好色之徒遇见了天仙般的美人。
少顷，众人如梦初醒，仿佛一辈子没喝过酒，如饥似渴地端起杯子往丁翁面前递。
“丁翁快给我倒一杯！”
“先给我倒！”
“我先！我先！”
若非担心抢过来酒坛子自己斟倒可能导致美酒洒落，只怕此刻他们已经这么干了。
丁翁嘴中念叨着“别急别急”，倒酒的速度却丝毫不慢，三两下的功夫，全数人手中的杯子里皆已装上了九分满的酒液。
酒倒出来后，香味更浓郁了，渐渐不满足于酒馆狭窄的空间，争先恐后朝门外飘涌出去。
扑鼻而来的酒香如同容光逼人的绝色美人，强势地摄走了门外诸多看客的魂魄。
这个时候，门外所有的不以为然跟讥讽纷纷消失，转而响起了一阵接着一阵低声惊呼，展现出了和先时完全相反的一幅景象。
“这、这酒香，真真是绝了！”
“哎呀！光凭酒香便能引得我等口角流涎，感情丁翁没在吹牛皮骗人啊！”
门外骚动不休，人们踮着脚尖望酒馆里的几位幸运酒客。后者却压根儿听不见人们的声音，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们全给杯里显露真容的酒液惊艳到了。
“清亮透明，玉洁冰清，同咱们平日里喝的浊酒云泥之别。丁翁还说什么酒中霸王，分明是酒中西施才对！”
柳青玉不知何时走到了丁翁身边，听见几人的形容，微微一笑道：“尽管说品相和香气是酒的一部分，但味道才是最重要的。是霸王还是西施，光闻香观色还不能棺盖定论，诸位不妨浅尝一口再做评价。”
众人并不因柳青玉年纪小而忽视小看他，听他说完这句话，忙不迭低头饮用。
清冽香醇的酒液乍一入口，顿时满口浓香，人感觉好似徜徉在酒海之中，整个人熏熏然的，滋味甚是美妙。
可等到酒液从喉咙滑落，又是另一种感觉。恍若酒滴内包裹有一团火，下肚之后刺激非凡。是一种猛烈的舒爽！霸道的痛快！
一口尝毕，几人不由得浑身一震，脸部肌肤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倏尔消逝不见。
“痛快！”
“舒服！”
“此乃勇士之酒！是霸王了！”
“哈哈哈！好酒！好酒！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丁翁的售价委屈此酒了！”
“不错！是男人就该喝燎原酒！”
他们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抽空说了一句简短的感受，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饮下了第二口，眯着眼睛体会美酒带来的余韵，全然沉浸在了美酒之中。
外头闻着酒香心痒痒的人哪里还能忍得住，顷刻一窝蜂涌了进来，张口要燎原酒。
丁翁喜得好像新婚夜里的新郎，红光满面地向伙计招手。“别傻愣着了，还不快来帮忙招待客人！”
伙计应了两声，赶忙迎向客人，一眨眼便淹没在了人海中间。
酒馆里一下子装进了太多的人，空间急剧减少，柳青玉人太小，一时不察就被猴急的酒客挤到了门口处。
丁翁看见后担心粗莽的客人撞倒柳青玉，马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护着他，要把他带回屋里瓶儿身边。
不成想，二人刚转身，丁翁就叫人拉住了手臂。
“丁翁！可否赊一坛子燎原酒给我？一小坛，某只要一小坛就好。”
来人是个很胖的中年男人，手脸脚肚一团团的尽是肥肉，远远看着如同一坨会走会动的活肉球，像极了某国特别培养出来的相扑选手。
柳青玉瞅见来人，不禁张了张嘴巴，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他。
丁翁以为来人惊悚的样子吓到了柳青玉，立刻开口给他说明了来人的身份。“公子莫要害怕，此人是小老儿的一个远房亲戚周老二，只是长相过于肥胖而已，其实心地不坏。”
“说起来，这周老二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俊俏少年郎。可惜呀，而立之年开始嗜酒如命，人一天天的胖了起来，以致于变成了小郎君你现在见到的可怖模样。”
是肥胖毁了周老二，回忆起他昔日的模样，丁翁心中唏嘘不已。
柳青玉心中感到奇怪，根据丁翁的说法，这周老二是因为嗜酒不断发胖的。可喝酒伤肝，人不该越来越瘦吗？怎么反倒胖成了球？
柳青玉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周老二，疑问道：“他这人胖的也太可怕了吧，真的不是患有肥胖一类的病症吗？”
“这小老儿就不清楚了。”丁翁摇摇头，指着屋里道：“来，小郎君，咱们进屋子里，甭管这人。”
周老二见状大急，急切之下身体快过脑子，直接用硕大的身板挡住了柳青玉和丁翁的去路。“等等，你还没答应赊酒给我，不能走！”
丁翁怒目而视周老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说说这些年来你欠了我多少银子，你怎么还有脸找我赊酒？”
周老二无地自容，顿了顿，仍舔着脸道：“那……那一口，一口行不？家里婆娘管得严，我已经两天没沾过酒的滋味了。求你施舍我一口燎原酒，求你了！”
说着说着，他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抱住丁翁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掉，哭得不能自抑。
瞧周老二这般作态，柳青玉心中越发觉得古怪。
哪有人嗜酒到这种地步，才两天没喝酒就跟犯了毒瘾的人差不多了。甚至为了一口酒，居然连尊严都能不要。
丁翁狠下心肠道：“不行不行，你快回去！你家那位暴脾气的，知道我给你酒喝，一准又要寻我老头子晦气，叫我不得安宁。”
周老二家中原小有资产，但自从他有了嗜酒的毛病开始，每日喝酒三瓮不嫌多。他不事生产日日只知道喝酒，没几年就败光了家业，偏还以为家里还和从前一样富足，到处赊账找酒喝，在金华城大大小小的酒馆都欠下了账。
若非媳妇是个能干的，守着仅剩的几亩田地不让周老二动，他早不知道饿死在哪条街上了。

第15章
丁翁说完，视线在周老二哭泣的脸上逗留须臾，叹了一口气，牵着柳青玉进酒馆。
行走之际，柳青玉不时的回头瞅几眼周老二，当差不多跨步踏入门槛，突然看到周老二猛地抬起了头颅。
他双目一片赤色，然并非哭泣所导致，而是充血发红。
周老二就用这样一对藏着恶意的眼神，恶狠狠瞪着丁翁的后背。柳青玉目睹了这一变化，感觉周老二企图对丁翁做不好的事情，果断伸手推开了丁翁。
柳青玉出手的刹那，周老二刚好也动了起来。
他双手伸直成爪，盯准丁翁的脖子，大象似的身体化为一颗炮弾冲向后者。好在柳青玉提前推走了丁翁，周老二失去目标，撞中了前面的一位客人，跟他摔成一团。
那人压在周老二身上，举手给了他一拳头，暴躁骂道：“周老二，你发什么疯？撞伤了老子，你赔得起吗？”
周老二额头豆大的汗接连不断往下掉，对酒的渴望烧毁了他的理智。他把身上的男人当成了丁翁，一双手用力地掐着对方脖子，嘶吼道：“酒！给我燎原酒！不给我就杀了你！”
此时的周老二面目扭曲，一张脸狰狞没有人样，仿佛被鬼上了身。
酒馆门前的人们瞧见这一幕，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眼看着周老二掐在手里的人瞪眼吐舌，命快没了半条，偏群人一副被吓蒙的样子一动不动，柳青玉连忙高声喊醒他们。“大家快帮忙救人！”
众人闻声立即醒神，一哄而上合力扯开周老二的双臂，并把他按在了地上。
柳青玉如释重负，急忙扶起那名险些送命的男子。
“噗嗤！”
一声突如其来的嗤笑闯入了混乱的现场。
柳青玉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视线触及到的是一个读书人打扮的男人。留着两撇胡须，长相还行，就是肚子圆挺挺的，肖似怀孕女人六七个月的肚子。
柳青玉心想，啤酒肚吗？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金华城身形奇奇怪怪的人可真多呀！
来人扯着嘴角讥笑，嘲讽脸看着十分的不舒服，很难让人产生好感。他摇摇晃晃地靠近柳青玉这边，一脸醉态，一看就知刚喝过酒，喝醉了过来的。
“我说周老二，没银子还喝什么酒？快滚回你的乞丐窝里，少在这儿撒泼卖疯丢人现眼，扫了我喝酒的兴致。”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好脸色的，回嘴道：“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满城谁不知道，你缪永定喝醉酒发起疯来才是最难看的？”
金华城里，缪永定是名气不下于周老二的“名人”。
他从前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只可惜终日酗酒，一喝醉酒便张口谩骂、挑人毛病，甚至于跟人动手，活脱脱的一个酒狂无赖。
慢慢地，缪永定的亲戚朋友和他离了心，而他身上的功名也因某次酒醉得罪了人，被革除了。
那以后他不仅不知悔改，而且愈发的纵酒放浪，致使自己人见人厌。
眼下，缪永定有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撸起袖子，大有抡拳头同说话之人干架的架势。
然而一看周围，他愤怒的脸就扭曲了。
适才几十张嘴一同说他，他一个怎打得过几十个人呢？
人们哈哈大笑，缪永定气得整个人要爆炸，却又拿人多势众的看客没办法。
一时间，他能做的只有咬牙切齿地瞪着四周的一张张笑脸，在心底问候他们全家。
人群里的矮子柳青玉，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中进入了缪永定的视线。恃强凌弱的本能作祟，缪永定想也不想就把枪口对准了柳青玉。
“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小小年纪不学好，胆敢笑话你缪大爷，今日我这便要帮你爹教你做人！”
柳青玉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无辜地眨巴一下眼睛。
没笑呀！
矮子怎么了？矮子做错了什么？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厢缪永定才说完，人群就被挤开，瓶儿率领七八个体型是缪永定两倍大的鬼婆子走来，拍拍两巴掌甩到了缪永定的脸上，接着排成两排立在了柳青玉两侧，气势可吞山河。
酒馆门前的各种声音登时戛然而止，叫嚣着要叫柳青玉做人的缪永定捂着嘴巴嘶嘶叫，眼神愤恨。
柳青玉从神游的状态中走出来，瞥了眼缪永定的腹部，淡淡道：“我不跟孕妇计较。”
“再有，孕妇酗酒不好。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夫人当忌口才是。”
人群静默片刻，目光飘向缪永定的大肚子，再看他五彩缤纷的脸色，互相对视一眼，突然轰的一声笑开了。
“哈哈哈哈哈！缪永定，快回家生你的孩子去吧！”
缪永定怒火万丈，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过，不等他做些什么，意外骤然发生了。
“啊啊啊！给我酒！我要死了！给我酒！！”
周老二大肆咆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强按住自己的两名大汉。好在还有另外两人压着周老二的双腿，他没能完全获得自由。这给了周围的人机会，及时反应过来再度上前压制住了周老二。
“燎原酒！给我燎原酒！”
汗水浸湿了周老二浑身的衣服，他咬烂了自己的嘴唇，满嘴都是血。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口中仍在叨叨要酒。
柳青玉喃喃自语。“真的不是吸一毒，犯了毒一瘾吗？”
没多久，周老二的双目失去了焦点，喊叫声逐渐转小。他张着嘴巴发出“呃呃”的响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成字的音节。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的泥土，整个身体抽搐起来，面部、手部各处外露的肌肤上蹦出了一条条青筋。
群人看得心惊不已，窃窃私语，猜测周老二是不是患了癫病。
他们没有发现，柳青玉却注意到周老二的脖子出现了异状，喉咙处的肌肤一耸一耸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柳青玉头皮发麻，快速张口提醒道：“有东西要从他肚子里爬出来了，大家快散开！”
刚说完，周老二便“哇”的一声吐出了一条肉虫。通体红色，有成年男人中指那样的粗大，还可以看清它脑袋上的眼睛嘴巴。
人们见到这东西，哗然一片，惊骇不已，顷刻间离得周老二十几步远。
柳青玉蹦跶两下，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问道：“好恶心，这是什么虫子？”
“酒虫！”瓶儿言简意赅回答。
“酒虫？居然真有这种东西！”柳青玉盯着爬进酒馆的红肉虫，好奇道：“它这是要干什么？”
瓶儿冷静从容的解释：“酒虫长在那人的肚子里，靠他喝酒以酒为生。应该是你酿出来的燎原酒超出了这个世界的水平，那人弄不到燎原酒喝，肚子里的酒虫嘴馋忍不住，所以主动爬了出来。这会儿进酒馆，应该是找燎原酒去了。”
耳闻瓶儿一番话，柳青玉同四周的人统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难怪周老二之前那样反常可怖，原来是肚子里的酒虫作怪！
交谈间，酒虫已爬上了酒桌，杯子里的燎原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多时，各桌的燎原酒都被酒虫消灭了。
所有消失的酒加起来的量有半坛子那么多，酒虫尽数喝进了肚子里，身型还是原来那样大小，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它飞快蠕动出门，朝着往周老二的方向爬去。
看样子，是想从周老二的嘴巴重新钻回他的肚子。
意识到这一点，好多人都惊骇恶心得不行，捂着嘴巴几欲呕吐。
酒虫所到之处，人群尽散。谁都不敢靠近沾到它，生怕一沾到它就让它赖上。
柳青玉的站位就在周老二左前方，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酒虫回到周老二肚子里害人，见到酒虫过来，直接一踢开了它。
跟着，瓶儿伸腿又给了酒虫一脚，它直接翻身，爬不了了。
“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在人的肚子里的时候才能害人。离开了人，就和寻常的虫子一样，轻轻一下就可以碾死。”
“另外，酒虫是酒之精华，浸泡在了水中稍加搅拌，那水就成了好酒。听说有些酿酒人专门找酒虫酿酒，只需要一些水，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好酒，发家致富。”
缪永定盯着自己的肚子，眼神恐惧。他颤声问道：“我肚子里不会也有酒虫吧？”
“没有。”瓶儿斜眼看他肚子，不咸不淡道：“因为酒虫把人每日喝下的酒水储存在了人的体内，所以身有酒虫之人，除了嗜酒如命之余，体型一般如周老二那样肥胖。就算流出来的血和汗都是一股子酒的味道。至于你这肚子，是欠了‘人’的债没还，‘人’提醒你还钱来了。”
“胡说八道！我这辈子就没欠过人的钱！”
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话，缪永定眼珠子一转，趁人不注意快手捡起地上的酒虫撒腿就跑。
“哈哈哈！一群傻瓜！得到了酒虫，我就能无穷无尽的酿出好酒，不光日后喝酒不用花钱，还能不费成本赚到许多钱！”
围观群众冲缪永定背影呸了一口，“呸！看谁愿意买你用那恶心东西弄出来的酒！”
瓶儿注视着缪永定的身影，直至不见其人，方向丁翁告辞回家。
路上，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那人离死不远了。”
“谁？”柳青玉不知她说的是哪个，想了想，抓到了一点儿头绪，试探问道：“是缪永定吗？”
瓶儿轻轻“嗯”了一声，柳青玉再问：“因为酒虫？”
瓶儿摇头否认，轻声道：“因为他的肚子。”
“什么意思？”柳青玉不是很明白。
“他到过阴间，在阴间欠下了鬼役的银子。不还清，阴间的人很快便会上门，届时那人必当命丧黄泉。”
柳青玉有些惊讶，“可是你们不是不用银子吗？”
瓶儿笑了，笑得有些嘲讽。“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阴间里的贪官污吏简直不要太多，咱们兰若寺里的，就有两个是没银子贿赂鬼役，投不了胎，一怒之下用鬼身回到人间的。”
柳青玉觉得自己长见识了，仰着小脸请求瓶儿日后多跟他说说这些事情，增长知识。
瓶儿欣然答应，抓住眼下的时间，马上给柳青玉科普起了阴间的事情。
时光眨眼即逝，那日周老二的意外事件并未影响到丁家酒馆的生意。
燎原酒的出现，分外受人喜爱，许许多多的人仅尝一口就成了燎原酒的死忠粉。因此，每日丁翁酒馆的门前人山人海，从早晨到晚上，酒馆外面排队买酒的人络绎不绝。
丁翁累成了狗，却连做梦的时候脸上都还是笑呵呵的。
此种盛况导致了第一批送去的燎原酒很快售馨，柳青玉不得不加班加点酿造第二批。
送第二批成酒那日，柳青玉没跟着去，不过瓶儿去了。回来后，还带回来了一个大消息。
周老二肚子里没有了酒虫之后就改掉了嗜酒的恶习，渐渐瘦了下来，人也知道上进努力了。
不同于他的幸运，那日捡走了酒虫做发财大梦的缪永定死了。在三天前的一个夜晚，无声无息的咽了气。
随着缪永定的死去，他带走的酒虫不见了影踪。
人们认为是酒虫害死的他，从此视酒虫如狼虎，避之不及。

第16章
天界，青阳殿。
一身高八尺，身着黄金战甲的大汉踏云而至。
宫殿内外方圆百里之内寂然一片，除却来人，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神将飞羽求见神尊！”
来人站在宫殿正前方，抱拳弯身恭敬一礼，栽种在殿门左侧的一棵梓树身上绿光一闪，化作了一名半人高的童子。
“本将感应到神尊从沉眠中苏醒，特来拜见。还请梓树童子通传一声！”飞羽神将肃着脸说。
梓树童子用遗憾的口吻回道：“神将来得不巧，方才神尊确实醒了过来，但没一会子就又闭上眼睛沉眠了。”
天有九重，却非凡间所流传的九重，尽数居住着仙人。
实际上，九重天又分为三下天、二中天、二圣天、混沌天和天外天。
三下天乃仙佛居住之地，流传于人间的天庭便建立在三下天内。男仙之首玉帝与女仙之首王母，共同掌管天庭所在的两重天，统领万仙。是以，万仙又自称自身所在的两重天为仙界。
至于三下天中剩下的一重天，则以佛陀为首，乃万佛所在之处，也就是世人常说的西天极乐世界，又称佛界。
仙佛唯有渡过了天劫，晋升为了神，方可登上二中天。
故此，二中天又有神界之名。而由于神界自带的威压十分之强，只有神以上的能栖身于此。否则以仙佛的躯壳强行入神界，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神界威压碾成烂泥一坨。
最后说其他四重天。
天道诞生在天外天，仙神埋骨于混沌天。二圣天有两重，分别是道教三圣和西方教二圣的清修之所。
九天的情况大抵就是这样了。
而今仍在交谈中的飞羽神将跟梓树童子，他们所站立的地方便是神界。旁边的这座青阳殿，乃神界的统治者之一、男神之首云行神尊的居所。
一般来说，神界，特别是神尊的居住地，不该这么冷清才对。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导致神界沦为此种尴尬境况的原因，还要从数千年前说起。
那时，上一任统管神界的两位神尊身死道消，当有第二任神尊应运而生继位。偏生不晓得哪里出了差错，降生的只有阳之神尊慕云行，另外一个阴之尊者却久等不至。
一阴一阳，缺一不可，不然将致使神界阴阳失衡。
众神求问多次天道，可天道一直不曾给出回应。
数百年后，有阳尊无阴尊的神界灵气混乱，不再适宜众神居住。迫于无奈，众神纷纷离开神界前往下三天与仙混居。
日渐一日，神界便彻底冷清了。
“这样吗？”飞羽神将露出了可惜的神色，少焉，带着几分希冀询问：“那么神尊沉睡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没有？比方说关于阴尊的消息。”
天道要兴人族，三千年前，先任仙界双主回归天地以后，便从凡间择了宰相夫妻上天管理万仙。
宰相夫妻登上天庭顺利的成为玉帝和王母，但是因为他们做人时候的半生沉浸在官场世俗，身上难免染上些许凡间恶习。
仙界里，原本由凡人修成的仙就占据了半数之多，受到他们的影响，仙界世俗的味道愈来愈浓郁。
大部分的仙不把心思放在正经修炼上，贪赃枉法、糜烂淫乐的现象比比皆是。原来只有接触人魂最多的地府腐败之风大盛，现在连仙界也这样了。
住在仙界的神，接触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堕落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多。飞羽神将看在眼中却无力阻止，只能寄希望于阴尊快些出现稳定神界，召回诸神隔离开他们和仙界的那群堕落之仙。
梓树童子摇了两下脑袋，“没有，倒是神尊说了七八天后会再度醒来。”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神界过去七八天，人间就是七八年。
飞羽神将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拱手告辞道：“届时本将再来一趟青阳殿。”
目送他远去，梓树童子转身进入了青阳殿。
他凝望着闭目侧卧在云床上的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阴尊究竟何时才出现啊！
兰若寺里柳青玉忽然鼻子痒得不行，揉了两下没什么用，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可是夜里没关好窗户，吹多了夜风着凉了？”聂小倩说着，满脸关切地摸了下柳青玉额头。
“没有的事，一准是有人想我了，在念叨我。”柳青玉一脸笃信之色，为了加重可信度，说到最后还专门点了两下脑袋。
花姑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会是谁在想你呢？”
“自己问老天爷去，我哪知道是谁？”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柳青玉丢了一个钱袋子到花姑子手上，指着脚边的两坛子燎原酒说：“钱袋子里装着的是你这阵子帮我们酿酒的工钱，另外这两坛酒是送你的。现在你脚伤痊愈了，带上回家吧！”
花姑子抓了抓脸颊，听柳青玉提起，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偷偷出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想到家里爹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花姑子身体本能地一抖。“原来我已经在兰若寺呆了这么久吗？是该回家了。”
她默默地注视两坛燎原酒，心想：燎原酒最近大出风头，丁家酒馆供不应求，许多人有钱也买不到。自己带着两坛回去，阿爹得了好酒高兴，应该就没那么生自己气了吧？
聂小倩捏了几下花姑子嘟嘟的脸，微笑道：“可要我同瓶儿姐姐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家原住在华山，今次来浙地是因为表姐要成婚，特随了爹娘来道贺的。我表姐一家是狐狸，住在天台一带，从金华过去时间不短，这里酿酒缺不了你和瓶儿姐姐，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花姑子顿了顿，又说：“上回让强盗抓到，是因为我贪玩大意了。这次我回天台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一路小心，怎么都不会再被人抓到。所以，你们大可放心我一人独行。”
听花姑子这么说，聂小倩的确放心了不少。不过，她还是和柳青玉把花姑子送到山脚，看着她走不见了才回兰若寺。
次日夜晚，花姑子顺利回到了狐狸表姐家中。
得知失踪了许久的女儿归来，章老头和章母急急忙忙跑出来，拉着花姑子的手潸然泪下。“花姑子你跑哪里去了？这些天可急我和你爹了。”
花姑子羞愧地垂下脑袋，“对不起，都怪女儿贪玩，擅自跑到外面玩耍，害得爹娘担心了。”
章老头拉长脸训斥花姑子，小半个时辰，气都不喘一口。直到将花姑子训得无地自容，又得了好酒，才闭上嘴巴放过了她。
章老头嗅着酒香，心里一百个爪子在挠着，想喝，又顾忌着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不好当着妻女的露出馋相，只得苦苦忍耐内心的渴望。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问：“这样的好酒价钱不俗，花姑子你是何处得来的？”
花姑子低头不敢看章老头，支支吾吾说：“这个……日前女儿不慎落入了强盗之手，险些被烤了吃。幸亏后来，得了槐树姥姥、青玉小郎君和女鬼姐姐们一家子相救。这些天，我一边在他们那儿养伤，一边帮忙干活酿酒。此酒便是离开时，青玉小郎君赠送的。”
章老头听到花姑子差点身死脸庞再次染上了黑色，章母怕他又骂女儿，忙推开他抱住花姑子。“人家既然救了你的性命，就是咱们一家的恩人。我和你爹该登门拜访，好好感谢一番恩人才是。”
“只是家里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送恩人……”章母苦恼地皱着眉头，问花姑子道：“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你知不知道恩人家里紧缺什么？”
花姑子挠头沉思，少顷脑海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她惊喜道：“离开前听槐树姥姥说，鬼姐姐的学识有些不够教导青玉小郎君了，想找一位有才华的人做先生。”
章母和章老头还没说话，忽然一阵男子的笑声飘了进来，循声望去，可见相貌过人的两男两女齐齐走近。
“这还不简单！横竖我与你孝儿表兄有空闲，我二人过去给花姑子你恩人当一段时间先生又何妨！”

第17章
说话之人名为孔雪笠，是至圣先师孔子的某一支后裔，因与皇甫家的狐狸结缘，娶了那家的表侄女阿松做妻子，正是身旁清艳脱俗的美娇娘。
阿松靠左边更年轻一些的男女，和阿松一样同为狐狸。他们是一对堂兄妹，妹子叫青凤，兄长则是孔雪笠口中的孝儿，大名胡孝。
胡孝兄妹跟孔雪笠夫妻目的相同，都是宅子主人的亲戚，收到了他的请帖，专门从外乡赶来参加婚礼的。
他们是新郎一方的亲戚，花姑子一家是新娘的表亲。新郎与新娘结合为夫妻，那么胡孝、孔雪笠两家和花姑子一家自然也就成了姻亲。
左右无事，留在金华帮姻亲教导小恩人一两年倒也不错。
花姑子一一见礼，挂着露水一样清新的笑问好。“表兄，两位表姐，表姐夫。”
胡孝轻轻掐了把花姑子肉嘟嘟的脸，笑着说道：“等此间事了，我等便与你一同去你恩人家。”
“真是太谢谢诸位了。”章老头感激不尽，瞅了瞅燎原酒道：“家有佳酒，今夜诸位留下来，咱们痛饮一场，不醉不休！”
胡孝爽朗大笑，拱手道：“多谢章老的美意，既然如此，那我和孔兄便不客气了。”
章老头忙请胡孝一众人狐就坐，接着招呼一声花姑子和章母，取杯盏弄了几样小菜招待客人。
烛影绰绰，满室酒香，勾得人口水泛滥。
花姑子在兰若寺的那段时间，日日泡在燎原酒的香味里，尝过了许多次燎原酒，所以抗压能力还算不错。但是其他人第一次享用，对燎原酒几乎没有抵抗力，一经品尝，通通露出了迷醉的表情，完全沉醉在了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里。
孔雪笠跟胡孝互看一眼，心照不宣的决定，哪怕只为了燎原酒，他们也要使出浑身解数留在花姑子的小恩人家中，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对了，你的小恩公家在何方？”两人同时询问双颊红彤彤的花姑子。
她柔荑托腮，痴痴醉笑道：“金华城北郊，兰若寺。”
十日之后，胡孝、孔雪笠和狐女阿松随同花姑子一家踏上了前往金华的道路。
鉴于太原家中有人等着胡孝的堂妹青凤，她并未跟随六人通往，而是在婚礼结束后独自返回了山西太原。故此，花姑子一行只有六人。
他们是在六月的第一天抵达兰若寺的。
那日风和日丽，山间百花齐放，落英缤纷，一派人间仙境的优美景象。
让花姑子看着感到奇怪的是，山脚下停放着好些驴子和牛车、马车。一些二三十岁甚至是四五十岁读书人穿扮的男人，有的面露期待往山上走，有的神色失落下山。
“他们是什么人？都是来干什么的？怎么这样一副表情？”以为花姑子在这里养过伤，了解此番场景的原因，不明情况的孔雪笠侧目问她。
花姑子茫然摇头，正要说自己也糊涂着，耳边就听见聂小倩欢喜悦耳的声音。
“花姑子，姥姥叫我带你们上山。”
他们双脚刚踩在北郊一片山的土地上，槐树树根就把消息传给了姥姥。知道花姑子带了客人来，于是姥姥立即派出了聂小倩下山接他们。
“小倩姐姐！”花姑子飞奔过去抱住聂小倩的手臂，嘴巴凑到她耳旁小声问：“这群人是什么情况，莫非又是找‘仙女’的？”
“不是。”
聂小倩摇头否认，招呼一声其他人，拉着花姑子的手一面上山一面解释。
“诗情姐姐生前读过的书就那么几本，前些年还好，这段日子小郎君学完了‘三百千千’，她就没能力教下去了。故此，姥姥特地让丁翁在酒馆门外张贴了一张告示，愿以每月三坛燎原酒为束脩，招聘才华出众的先生给青玉小郎君讲学。”
数千年中原大地也只不过出了一个霸王，燎原酒火被称作酒中霸王，甫一出世，便在金华城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来往金华的商客非常之多，燎原酒经由他们带到异地他乡，每到一个地方均会造成轰动，特别快的在外面有了美名。
无奈兰若寺产出的燎原酒每日有限，金华本地供不应求，流到外面的数量更是少之又少。导致了外乡人在他们当地出高价也买不到燎原酒，不惜千里迢迢赶来金华采购。
跟金华本地人抢酒的外乡人急剧增多，丁翁酒馆每日被围得水泄不通，每回柳青玉这边送酒过去，常常不到一个时辰就售馨了。买到的只有少数人，多数人只能捶胸顿足空手而归。
这般情况之下，燎原酒被炒出了高价。一坛大坛一些的原价百两，转手卖出去最少能翻一两倍。毕竟嗜酒如命的有钱人真心不缺几百两的银子，为了好酒花钱，他们眼睛也不眨一下。
姥姥给出了每月三坛燎原酒的束脩，无论留着自用，还是转卖给疯狂的求酒人，都是大赚特赚。有人为燎原酒，有人为钱财，因而告示才张贴出去，就有大把的人蜂拥而至要给柳青玉做先生。
成百上千那么多的人，姥姥不可能全部收下，那么自然要仔细甄选了。
了解了这些，花姑子微微张开双唇，呆呆道：“所以说，山下的人全是来选先生的？沮丧下山的那些一概没能叫姥姥看上？”
聂小倩微笑点头，花姑子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偷偷和孔雪笠、胡孝说：“那我们还要按照原计划报恩吗？”
胡孝同孔雪笠毫不犹豫道：“要！当然要了！”
一个月三坛燎原酒啊！反正他们是坚决留下的！
说话间，诸人来到了一座充满江南特色的住宅，白墙黑瓦，错落有致。
花姑子打量着陌生的宅院，惊讶开口：“这是兰若寺？”
聂小倩掩嘴笑道：“如今的情况不同了，咱们需要一座真实的柳府。所以，姥姥请人把兰若寺改造成了现在的模样，方便青玉小郎君同先生在此学习。”
解释完毕见花姑子还在发呆，聂小倩扯了扯她的袖子。“走吧，莫要叫姥姥等急了。”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胡孝几人进门。
来到花厅，花姑子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苦瓜脸的柳青玉，然后才是姥姥和两名陌生男子。
双方互相见礼，相继就坐。
柳青玉掩去脸上的苦味，露出了一个笑。“花姑子怎么来了，身边的几位是……”
“我爹和我娘，另外几个是表亲。他们听说你和姥姥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道姥姥为找先生而苦恼，特地自荐来了。”
花姑子简单介绍了众人，随后对姥姥详细讲述孔雪笠和胡孝的情况。
“这一位是我表姐夫孔雪笠，孔圣人的后裔，才华斐然，尤其擅长作诗赋词。早些年考中了进士在延安府做官，后来因为得罪官场小人遭受陷害才被罢了官。”
“此乃表兄胡孝，虽然真身是一只狐狸，但学识渊博，曾教导山西耿家的孩子成才，现已官至三品。”
客厅里的两名陌生男人，一个气息和聂小倩一样，是鬼。另一个虽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也不是人。所以花姑子才会放心地说出来了胡孝的身份。
姥姥听完花姑子的话，眉宇间露出了一丝纠结的神色。
见状，孔雪笠、胡孝心中一紧，不等姥姥开口便抢先表态道：“救命之恩不可不报，请一定让我们留下来！”
狐女阿松以及花姑子一家纷纷发言附和。
“也罢，横竖我是不嫌先生多的，只是日后要辛苦两位教导我家孩子了。”姥姥琢磨片时，最终点头同意了他们留下，然后指着屋子里的两名陌生男子道：“对了，身旁的二位亦是家里的先生。男鬼叫叶阳，另外一个姓余名德。”
余德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姥姥本人亦看不出余德的真身是什么，因而介绍的时候刻意略过了不提。
诸人在客厅内简单地认识过彼此，时间就差不多到了晌午。姥姥当即吩咐聂小倩叫人准备膳食，并交代瓶儿去丁翁家一趟揭了那招聘告示。
酒足饭饱，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唯独柳青玉一人心里苦。
呵呵哒，四个老师，以后的作业简直不要太多哦！

第18章
四位先生里，孔雪笠长于诗词歌赋，专教柳青玉品诗作词。余德通晓四艺，则负责教授柳青玉琴棋书画。
不过，胡孝和叶阳的专长却重合了。
他们一样的精于文章，对书本的释义透彻，另外还有过教导学生的经验，学识不相上下。
而叶阳有一点胜过胡孝的是，他没成鬼之前有过多次的科举经验，比胡孝更了解科举方面要注意的东西，还能用自己的经验给柳青玉出考题。
最终他们二人商量后决定，由叶阳担任柳青玉的主讲先生，胡孝辅导叶阳教授柳青玉。
此外，胡孝认为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是不可取的，所以还要求柳青玉学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学习骑射。不求柳青玉能文武双全，但求他能有一副健康的身躯，遇到危险不至于连逃命的能力也没有。
至此，四位授课先生就位，柳青玉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四书五经，君子六艺，百年世家的培养传人也不过如此。
两年后，柳青玉被姥姥送往了金华书塾读书。
倒不是柳青玉原先的四位先生都离开了兰若寺，而是他们一概认为读孤书是不行的，柳青玉缺少同窗好友交流。因而教了柳青玉两年，几位先生就强烈的要求姥姥送柳青玉进了一家举人开的书塾。
那位举人先生姓宋，年逾五十，学识有是有，只可惜不太会教学生。
好在柳青玉家里还有四位严师，再加上众人送柳青玉去宋举人书塾，本就不指望他能从宋举人身上学到多少东西，而是希望他能在那里交到几个志趣相同的友人。
故而柳青玉去书塾是为了同别人做朋友，是假期。在兰若寺的每个晚上，还有书塾休沐的时候，才是他真正的上课时间。
又是半年，旧皇西去，新皇登基。
朝廷给孔雪笠平反，召他回京城做官。
每个走科举之路的读书人都有一个做官的梦，孔雪笠亦不例外。他纵然不舍得兰若寺的燎原酒和柳青玉这个学生，可为了理想抱负，最终还是选择辞别了众人，带着狐妻阿松北上京都赴任。
因着孔雪笠的离去，柳青玉少了一位诗词先生。
姥姥觉得胡孝的诗词造诣虽然比不过孔雪笠，教柳青玉却也足够了，便提议让胡孝代替孔雪笠。
柳青玉没什么意见，偏那三个鬼、狐和物种不明的先生有强迫症，习惯了人、狐、鬼、不明物种的四人组合，少了一个人类成员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硬是要姥姥寻一个人来给柳青玉做诗词先生。
然而找尽了金华城诗词好的儒生，胡孝、余德和叶阳满意的一个没有。无奈之下，姥姥只好从上京赶考或者路过金陵的书生中挑临时工。
之所以说是临时工，是因为新来的诗词先生皆干不长久。最长呆一年，时间最短的两三个月就辞别离去了。
每到这个分别的时候，柳青玉看着他们飞一般跑下山的样子，就知道这些临时工先生必定发现了什么，吓得不敢留下来了。
毕竟，用兰若寺改造成的这座“柳府”里，真正的人类唯有柳青玉和他们两个。
和鬼妖朝夕相处，哪怕姥姥她们掩饰得再好，也终究会有疏忽遗漏之处，被他们觉察委实不奇怪。
“柳兄！”
一个巴掌拍在柳青玉的肩膀上，他眨眨眼睛走出神游，放下托脸的手掌，直起腰板扭头看向说话声传来的地方，眼瞳映照进四张脸。
是柳青玉的同窗好友，王南、汪可受、顾昉和张子意。
春去秋来，一晃眼数年已逝。
柳青玉从当初的嗫嚅小儿，成长为了经纶满腹的少年。
少年身形的他，长得清风霁月，风姿特秀。别说是在金华这块土地，即便放眼天下，那也是少有人能媲美的相貌。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许多人均愿意跟长相好的人交朋友。
加之这些年里燎原酒名满天下，“柳府”赚得盆满钵满，是外人眼中的富贵之家。偏偏出身“柳府”的柳青玉还脾气好，学习好。
撇开某些嫉妒心膨胀的人不提，绝大多数人皆喜欢和柳青玉往来。
几年过去，柳青玉在宋举人的书塾里交到了不少朋友，尤其与王南四人的感情最好。
王南是王知府的儿子，四人以他为首。他招呼着另外三人各自围着柳青玉坐下，打开折扇一面扇风驱减身上的热气，一面问道：“柳兄，你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次也不见你有反应。”
柳青玉以指腹轻揉眉心，沉声回道：“昨夜随家里的先生学习晚了，没休息好。适才脑子疲困，一时恍惚没听见，还请诸位见谅。”
昨天夜里上的是余德的书画课。
余德用自己带来的东西把住房布置得金碧辉煌，一到夜晚，屋子装饰用的珍珠珊瑚便熠熠发光，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大白天。
因为环境够亮，柳青玉在其他先生那里学习到亥时初结束的课程，到了余德这儿，每每都会被拖延到子时初才结束。
是以，每当夜晚有余德的课，第二日柳青玉早起去书塾，大多时候是打不起精神的。
王南等人与柳青玉相交数年，自当了解他在家晚上还要听先生讲课的情况，听他这么一说，马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你说你们家里面供着那么多先生，何苦跟我们一样来书塾这里听宋先生的叨絮呢？”王南梦想做个纨绔子弟，骑马涉猎，游山玩水，打小见到字就头疼，若非他爹王知府要求，他是如何也不肯进书塾的。
柳青玉一听，立刻扬起了一抹笑，从善如流道：“自然是为了认识你们而来的。”
闻言，王南、顾昉和张子意哈哈大笑，连性子最不喜言笑的汪可受都忍不住露出了笑颜。
“少跟我们来这套，你的甜言蜜语还是留着对女郎们说去吧！”
几人笑了很久才停下，张子意缓了一口气，瞅着柳青玉怨念道：“你说你天资聪颖，年年书塾第一，且十三那年就中了秀才，何必还如此拼命的学习呢？这让我们这些脑子不够使的怎么活呀！”
柳青玉很明白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很聪明，天分高，是个天才。他认为，自身之所以能有今日此番成就，全是家里四个各有长处的严师之功劳。
“张兄这话我就不赞同了，换做你们有我家中四位先生的轮番指导，今日你们四人一定不比我差多少。”柳青玉微笑凝望左手边的汪可受，“说句实在话，论天资，咱们五人中汪兄更好。”
熟料，汪可受听了柳青玉的肯定，非但不欢喜，反而面色大变。
他惶恐摆手道：“我生性愚笨，当不得柳兄此番夸奖。”
见状，柳青玉与王南三人无声对视，齐齐叹了一口气。
汪可受什么都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得别人的夸奖。一旦听见别人说了自己好话，他立刻就变得畏畏缩缩、惊慌失措，恨不得缩起脑袋把自己藏在龟壳里。
为了让汪可受自在一些，柳青玉赶紧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们刚刚叫我有什么事吗？”
王南默契地接过柳青玉的问题，啧啧感叹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柳青玉做不解状，笑问：“王兄为何发出这样的感叹？”
王南瞟了顾昉一眼，示意他来跟柳青玉说。
顾昉嘿嘿一笑，招手让柳青玉几人靠头过来，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发现没有，近些时日，咱们书院里的朱尔旦和冯灵萄，给人的感觉特别奇怪。”
先说朱尔旦，其人天资愚钝，为人憨气，常被同书塾某些心性不佳的书生欺负。
最近不晓得怎么的突然开了窍，文思大进，过目不忘，文章写得愈来愈好，诸次得到宋举人的夸赞。
再说冯灵萄，他是甘肃来金华的，家中原本富贵，后来其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很快败光了家业。以致于定居在了金华之后，冯灵萄不得不在读书之余，想尽各种办法赚取束脩。
近日他似乎发了一笔大财，穿的用的一改从前，甚至买了一间大宅子和两个貌美小妾伺候。就连他这个人也变得出手阔绰，喜爱请人吃饭。

第19章
朱尔旦和冯灵萄两人的种种转变出现得猝不及防，如今柳青玉仔细回想起来，心中亦是感慨颇多。
“冯兄也就罢了，固然不知从何处发了财，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但待我等一如既往。倒是朱尔旦……从前多么知足朴实的一个人，可自从一夜开智以来，他整个人都换了一副嘴脸，仿佛活生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脾性和气质均与从前相反，眼底深处交织着各种欲望。倘若不是他的模样没有变化，我都以为是别人顶替的。”
以往柳青玉很喜欢朱尔旦，如今……唉，不提也罢。
汪可受低头小声道：“是这样不错，小明都不爱同我说话了，平日里擦肩而过就像没瞧见我这个人。”
小明是朱尔旦的表字，汪可受在外人眼中和昔日的朱尔旦一样，均是天资愚钝那一类型的，兴许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整座书塾里，朱尔旦和汪可受走得最近。
王南的感触同样很深，撇撇嘴，有点生气地说：“我有几次发现朱尔旦注视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夹带着深深的不屑，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不屑我些什么。”
反正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假如朱尔旦不跟他道歉，休想他日后再去搭理朱尔旦！
“甭说你们了，现下人家朱大郎君，可是连青玉也看不上的。”顾昉摇头叹息。
“我却觉得朱尔旦并没有瞧不起柳兄的意思，准确来说，他对柳兄是敌视、忌惮兼嫉妒。毕竟朱尔旦即便开窍变聪明了，在学问方面依然比不上柳兄。”张子意说完自己的看法，特地多补充了一句。“不过，朱尔旦而今目中无人、骄傲自负的面孔，真叫人升不起好感。”
王南忽然脑洞大开，怀疑道：“好怀念往日朱尔旦啊！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被脏东西附身了？也许我们现今看到的其实不是人，而是鬼？”
霎时间，一股凉意从胆子最小的顾昉脚底蹿起，他头皮发麻，不自在地摩挲手臂。“王兄你能不能少看些志怪话本？说这些渗人的话，若害得我今夜不能入眠，看我不把你在书房藏了许多话本的秘密告诉王知府！”
话毕，踩了王南一脚。
一旁张子意亦瞪了王南一眼，端起了严肃的神情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读书人，如何能同愚民一样相信鬼神之说？”
汪可受眼睛闪了闪，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捏紧。
他用蚊蝇大小的音量说：“张兄说得对，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王兄的猜测不无可能。”柳青玉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和平的表面之下，到底有多危险。
被三人怼得不敢抬头的王南，陡然一听柳青玉站在他这边，顿时抓住他的手，感动得泪眼汪汪。
张子意用怒其不争的眼神注视柳青玉，“柳兄，你怎么也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东西？”
柳青玉笑了笑，垂首收拾书桌，没说话。
不是他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他家里就有一大群鬼，便连他本人亦是让鬼养大的。
还有张兄你知不知道，你最喜爱的燎原酒，实则是一群女鬼酿造出来的。
“行了，说朱尔旦扫兴，咱们不提他了，说说冯灵萄吧。”顾昉趴在书案上，白日做梦道：“我很好奇他在哪里发的大财，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众人不约而同抛了个鄙视的眼神给他，汪可受张了张嘴，慢声细语道：“也别说冯兄了，免得王兄忽然一句，又来带偏话题。”
顾昉最怕王南歪题说鬼怪，闻汪可受之言，急急忙忙第一个出声表态。“听汪兄的！”
柳青玉唇含浅笑，侧目凝视汪可受，轻声问：“汪兄想说什么？”
汪可受明显一怔，抬眸对上柳青玉的视线，面庞多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神色。
“我、我……”
他紧张地捏着衣角，一个“我”字说了半天，始终没能将堵在喉咙处的后半截话说出口。柳青玉、王南、顾昉和张子意四人眼睛包容而鼓励，微笑凝视汪可受，耐心十足地等候着他的后续。
看着这样四个体贴暖心的友人，汪可受感觉到一股暖流温暖了自己的五脏四肢，浑身暖洋洋的，心头顿时松快了下来。
他鼓起勇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想问，能不能去柳兄宅邸请教四位先生学问。当然，我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冒昧，如果柳兄觉得为难，不去也是无妨的。”
汪可受话音刚消散，张子意就憋不住抢先开了口。“汪兄真真把话说到了我心坎上！平素常听柳兄提他家的先生，我早就动了念头要去他家拜访请教，一直想找机会提一提，没想到反而叫汪兄先了一步。”
顾昉抚掌大笑，“如今看来，我与汪兄、汪兄真是心有灵犀呐！”
意思是，顾昉在此之前也产生了和汪可受、张子相同的想法。
柳青玉失笑，“原来是这样，亏得我以为是什么大事，让汪兄半天难以出口。”
“说起来，我们五人相识已有几年，你们却还未进过我家门。索性趁此机会，诸位一同来柳府做客，顺便感受一下余先生几人的教导。”
能教出柳青玉，令他一直在宋举人书塾一枝独秀的人，自身必然不俗。得其指点，哪怕仅仅是稍加点拨，也能叫他们受益无穷了。假使运气好，说不定学问还能突飞猛进，再上一层楼。
汪可受三人是好学之人，听闻柳青玉所言，忙不迭点头同意。唯独王南一人躲在人群最后方，试图把自己塞进地缝里藏起来。
单纯去柳府做客，王南自是一万个愿意。可如果还要听先生讲学，那就免了！
柳青玉一眼看穿了王南的小心思，当然不肯让王南独自溜走。他唇角一弯，立即笑眯眯望向王南。“王兄以为如何？”
其音引得另外三人齐刷刷扭头看王南，王南被盯得直呵呵干笑，良久，用尽全力才点动了一下头颅，应承下来此事。
柳青玉满意了，汪可受他们也满意了。
这时候，有脚步声逐渐走近，不多时冯灵萄的声音飘进了柳青玉等人的耳朵里。
“你们几个围在这里说什么，王兄缘何一副快哭的表情？”
闻言，柳青玉认真观察了几秒王南的脸庞，而后转头一本正经向冯灵萄解释。“王兄没有哭，料想是一听要去我家做客，有机会受到家中几位先生的指导，太过高兴，一时才令冯兄误会了。”
冯灵萄目光大亮，紧盯着柳青玉，心动地问：“柳兄，届时可否加上冯某一个？”
偷偷说句实在话，尽管教他们的宋先生是举人，但教学生的本事委实一般，他好久没有感觉到大一点的进步了。
柳青玉欣然应允，颔首说：“自无不可！”
冯灵萄当下喜形于色，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柳青玉。“时间定在哪天？”
柳青玉垂下眼帘思忖一小会，分开唇瓣，不疾不徐回答：“明日书塾休沐，辰时末你们来城门口，我带人来接你们出城。”
冯灵萄“哎呀”叫了一声，皱起眉头，流露出了几分苦恼。
“不巧，我来此正是为了邀请诸位明日去天福楼吃酒。”冯灵萄想了想，以商量的语气道出自己的建议。“不如这样吧，明日你们来天福楼赴在下的酒宴。后日早晨我等再到城门口集合，一同前往柳兄家宅。”
王南四人默契看着柳青玉，“柳兄。”
他们所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柳青玉说好，他们就答允，柳青玉说不好，那就拒绝。
想着明后两日都不用来书塾，早一天晚一天无甚区别，柳青玉冲冯灵萄轻轻一颔首。“那就依冯兄所说，明日赴宴吃酒，后日来我家。”
冯灵萄高兴大笑，拍了下柳青玉肩膀表示：“就这么说定了！”
恰巧此时朱尔旦走路经过，听到他们一群人的对话，不禁也动了到柳青玉家请教学问的心思。
他几次想要开口，可看着笑盈盈同几人说话的柳青玉，想起他处处压自己一头的种种，不管怎样都拉不下面子张这个口。
最终，朱尔旦重重冷哼一声，冰着脸负手走开了。
王南跟顾昉叫朱尔旦那么一弄，搅了兴致，破坏了好心，双双用两只眼睛怒瞪他的后背。
“哪里又得罪他了？”
“日日阴阳怪气的，简直莫名其妙！”
柳青玉把目光放到朱尔旦身上，专注观察他是否鬼上身了。这一观察，就观察到朱尔旦离开了书塾，柳青玉方收回眼神。
果然瞧不出什么古怪，看来还是得回去问一问姥姥她们！

第20章
“姥姥，我有一位同窗忽然一夜之间性格大变，成了和昔日全然相反之人。我想问问，是否是孤魂野鬼霸占了他的躯体，代替了他。”
自打成了有钱鬼，口袋里有了银子，又为了伪装得更像人类，姥姥以及聂小倩等一众女鬼便开始如同人类一样每日用膳了。
现下柳青玉正在享用晚膳，姥姥她们就在一旁陪着食用。吃着吃着，柳青玉记起了朱尔旦的事情，赶紧见缝插针询问姥姥。
姥姥放下筷子，叫柳青玉详细讲述一下朱尔旦的情况。
听罢，她目露沉思，片刻后才回道：“听着是挺像被野鬼抢走了身体的，不过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得亲眼看过那人才能真正确定。”
柳青玉想了想说：“那我找个时间，带朱尔旦来兰若寺给你们瞧瞧。”
到此处，话题揭过，柳青玉沉浸在了美食当中，一时间厅堂安静了下来。
待满足了食欲，姥姥以及女鬼们留在原处说笑聊天，柳青玉跟随胡孝去他住处听学。
半路上，瓶儿凝望着柳青玉姣好的侧脸，不由得露出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神情。
她往柳青玉的位置稍稍靠近，扬起老母亲般的笑容问道：“郎君已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可看上哪家的姑娘不曾？若有喜欢的，你就大胆的说出口，叫姥姥做主下聘娶回来。”
三年前，瓶儿与柳青玉四先生之一的胡孝看对了眼，由姥姥做主结成夫妻。
一鬼一狐夫妻恩恩爱爱，小日子过得分外幸福。柳青玉看在眼里，心中很为瓶儿高兴。唯一感觉不好的就是，婚后第二年，瓶儿心血来潮关心起了柳青玉的婚姻大事，一逮到了机会就拉着他问可有倾慕的女子。
当年才十四岁的柳青玉，骤然收获来自瓶儿的催婚，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有几天躲着瓶儿，远远瞧见她就偷偷溜走。
不过，眼下柳青玉身处于的时代，十三四岁成婚的例子随处可见。他心里自己还是个周岁十四的孩子，别人看来已经是虚岁十六可以当爹的了。
就说柳青玉的那几名同窗好友，除了汪可受家里穷，打算等两年再成家，另外三个不是已婚人士，就是纳有小妾的。
这个朝代的情况就是这样，柳青玉心里理解。但如果此类事情放到他自己身上，让他随大流成为其中的一员，那柳青玉就敬谢不敏了。
更别说，他真实性向为男，娶个女子害人算什么？
“没有，可能是缘分还不到。况且我眼下一心读书，实在没心思想男女之事。”柳青玉扯出一抹僵笑，赶紧用老借口搪塞过去。
又一次得到了否定的答复，瓶儿失望地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这样吗？那我改日再问。”
听到这句话，刚觉得轻松下来的柳青玉，再度感觉泰山般大的压力袭上心头，鬓角滑下了一滴冷汗。
这一晚，直至结束晚课回到寝房，柳青玉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寝之际，柳青玉躺在床榻上用死鱼眼盯着账顶，心中默默祈求老天爷赐他一个“媳妇儿”，好终结瓶儿的花式催婚。
过了一会儿，他烦躁地扯了扯长发闭上眼眸。
唉，看来要找个所有人都高兴的日子跟大家坦白，只希望姥姥到时候不要揍人。
想着想着，柳青玉的身躯渐渐沉睡，本该一同沉睡的灵魂却被神秘的力量牵引，飘向了未知的地方。
感觉到身体好像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之上，灵魂被一团温暖亲昵包裹着，柳青玉睡得分外的舒服。他翻身抱住那团温暖，猫咪一般用脸轻蹭，唇间情不自禁溢出一声轻吟。
“温暖”墨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柳青玉，一眨不眨。
良久，他才抬起似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手掌，轻轻触摸怀中人薄红浅浅的脸颊。一下又一下，仿佛永远不会感到厌烦。
指腹的轻抚，给柳青玉带来了一阵阵的痒意，让他不能继续舒服的睡觉。柳青玉有些不高兴，本能伸手去拍那只作怪的手。
可惜试了十几次，他没有一次击中目标。少顷，气咻咻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哪怕用出了“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也找不出一点儿缺陷。
只一眼，柳青玉就愣住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多年前，他做过一场奇异的梦，和眼前之人有过一面之缘。
无奈梦醒之后，柳青玉就忘记了梦中人模样，只有一双眼眸曾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浅浅的痕迹。
而今时隔八年，那一丝久远的记忆，更是早已淹没在了柳青玉的记忆海洋里。
但是，此时此刻，当再度和眼睛的主人在梦中相遇，柳青玉感到惊艳的同时，心中还萌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去触摸男子的双眸，当指尖碰到温软的眼皮，柳青玉似乎被烫到了，一瞬间回魂，飞快缩手回来。
男子不解地歪了歪头，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仍然专注凝视柳青玉，仿佛后者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挚爱，可以为对方交付一切，乃至生命。
柳青玉被看得一颗心微微发颤，不自在地撇过脸，移开目光。
亦是此刻，柳青玉看到了男子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对方怀抱里，二人亲昵得宛如一体。
柳.老魔法师.青玉不禁老脸一红，赶忙从男子怀中出来，扬手拍打两下脸颊，缓解脸上的热意，顺便清醒大脑。
催婚压力太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不成老天爷听见了他睡前的祈求，梦里实现了他的愿望？
心中这般想着，柳青玉清了清嗓音问道：“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媳妇吗？”
他们是天道亲自定下的神界阴阳之首，换成人类的说法，亦可以说是夫妻。
这般说，并无错。
男子垂下眼帘沉吟须臾，轻轻应了一声：“嗯。”
闻言，柳青玉怔怔的想：老天爷坑了自己这么多次，终于良心发现了吗？
如是走了一下神，柳青玉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抬头一看，却发现他“媳妇”面前的虚空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缕金色“丝线”。
“这是什么东西？”柳青玉讶异问。
“一缕魂。”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并不解释更多，话音一停，立刻用指腹按在柳青玉眉心的位置。
紧接着，柳青玉便感觉到两眉中间微微一痛，然后就目睹了一缕同样颜色的“丝线”随着男子抽离手指的动作，慢悠悠飘了出来。
不待柳青玉问询什么，从他身上抽出的“丝线”就受到了半空另一缕的吸引，咻的一下飞过去，与之紧紧交缠，融汇为了一体。
而后，徐徐向高空飞去，很快无影无踪。
“天道见证，魂契已成。你我今后共掌阴阳，生死一体。不过，你如今乃凡人之身，难以承受继任神位的八十一道雷劫，必须在人间积攒足够抵消雷劫之威的功德，方可归位。”
他一面同满头雾水的柳青玉说话，一面以血为墨，于空中画了十几笔。随后金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通体玉白状似朝臣玉笏的东西飘落在了柳青玉手心上。
柳青玉捏了几下，目光扫了扫上面金灿灿看不懂的文字，用疑问的眼神望向男子。
他沉声解释：“其上书有吾名，相当于吾之神位牌。你带在身上，遇险可保性命。待处理好此方琐事，我便下界寻你。”
什么鬼跟什么鬼？柳青玉越听越糊涂，头顶上一个个问好像雨后冒蘑菇一样冒出来。
他有心追根究底细问清楚，岂料男子交代完这句话，缓缓扬唇一笑，柳青玉的世界即刻陷入了一片黑暗。
“青玉郎君！醒醒！快醒来！”
意识朦朦胧胧的听到聂小倩的呼唤声，柳青玉身体快过大脑，本能从榻上坐了起来。
“何事？”他两手揉动太阳穴，端详了一圈四周摆设，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已然脱离梦境，回到了现世。
聂小倩催促道：“你今日不是受了同窗的邀请，要进城吃酒吗？还有一个时辰便到晌午，你再不起身可要迟到了。”
柳青玉混混沌沌的脑子一刹那清醒，懊恼地拍了下脑门，飞速下地洗漱。
“险些忘了此事，都怪那个怪梦！”

第21章
柳青玉起床的时间过晚，为免耽搁太久误了赴宴的时辰，他挑了一身天青色的儒衣快速穿搭好，随后仓促灌了小半碗清粥垫空肚子，便登上马车下山进城了。
紧赶慢赶，柳青玉抵达天福楼的时候，还是迟到了。
看见他步履匆匆跨梯而上，冯灵萄忙起身将他拉到桌旁。柳青玉面带不好意思，向众人致歉道：“抱歉，今日起得太迟，让众位同窗久等了。”
“既已知错，那就该自罚三杯！”
“来来来，酒斟好了，柳兄请喝了吧！”
一群人笑呵呵围着柳青玉起哄，另一桌上的朱尔旦脸上布满寒霜，看也不看柳青玉一眼，只满心不忿地往嘴里灌酒。
柳青玉可以说是自小喝着燎原酒长大的，外边的淡酒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小意思。但是他一路坐车前来天福楼，肚子里稀拉拉的粥水早消化尽了，目前腹中空空，他委实不愿空腹喝酒让自己难受。
他出声叫众人静一静，静待满耳闹人的宣闹声暂歇，旋即晃了晃左右手提着的酒坛，笑了笑道：“尔等可要想清楚了，是要我自罚三杯还是要我手中的燎原酒？”东西是聂小倩贴心提前放在车厢里的，否则心急大意的柳青玉可想不起带这份礼过来。
时至今日，金华第一名酒燎原的美名早已名扬四海多时，九州八极无人不知，甚至压得不少成名已久的贡酒抬不起头。
即使姥姥近些年手底下多了不少投靠的野鬼，另还招了一部分人帮忙干活，扩大了兰若寺燎原酒的生产规模，燎原酒也还是一日日价高，供不应求。
在座的人里，有能力常常购买的只在少数，旁的只能在逢年过节奢侈一把买来尝尝滋味。
柳青玉乍一放出这个大杀器，群人没有不心动的道理。起先还闹着要柳青玉罚酒的人，个个眼睛发光，选择显而易见。
“居然带了歉礼来，柳兄想得够周到的嘛。”
“哈哈哈，那么我们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冯灵萄等人大笑轻推柳青玉入席，拿到燎原酒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斟饮，视而不见桌上天福楼提供的酒水。
柳青玉见一屋子闹哄哄的，摇头失笑，举筷夹菜填充自个儿饥肠辘辘的肚子，不时与周围的同窗交谈一两句。假使有人来敬酒，也不过是举杯浅啄一口，并不同众人一般一杯接着一杯。
吃了七八分饱，柳青玉就停筷不动了。而此刻，满屋子的人大部分俱喝得酩酊大醉，带着满脸醉红漫无边际的聊些有的没的。
他端着杯热茶慢慢饮，不掺和进去，权当是在听故事。
“柳兄，你手臂上金闪闪的一块是什么东西？”醉鬼王南眼角偶然瞥见柳青玉的手臂，抓过来盯了盯，然后动手戳了戳。“是花黄吗？”
柳青玉听了很茫然，抽手定睛一看，玉白的手臂上还真多出了一小块金黄色。想来是刚刚他端杯饮茶，宽袖后滑，露出了半截手臂，这才叫王南发现了。
“哈哈，贴花黄？”张子意打了一个酒嗝，凑过来对柳青玉傻笑道：“柳兄，你何时竟有了女郎的爱好？”
“花黄是贴在手臂的吗？你们几个醉鬼，眼冒金星，别是看错了吧！”边上尚有几分清醒的汪可受疑惑不解，说话间往柳青玉手臂看了两眼，揉揉眼睛道：“咦？还真有东西，似乎……似乎还写了字。应该是字，太小了我眼睛看不大清楚。”
金黄只有人四分之一指甲那么大一点点，呈方形，拿放大镜兴许能看清上面写有什么文字。若想用常人肉眼看清楚，很难很难。
柳青玉用大拇指沾水搓了搓色块所在，一看搓红手臂了还是没能搓掉一丁点，索性放弃了。他满不在乎道：“家里新来的小娃娃颇为顽皮，可能是她们趁我睡觉偷偷用印章印上去的。”
兰若寺新来的两个女鬼是一对双胞胎，家里人嫌弃是女娃，刚生下就丢进水缸淹死了。日前成了鬼，漫山遍野的爬，姥姥发现抱了回来教导。
柳青玉可怜她们身世，因此分外疼爱她们。那俩小淘气也爱粘着柳青玉，就是有时候喜欢趁着柳青玉睡着在他身上胡乱涂写画印。
柳青玉以为手臂的“花黄”亦是她们姐妹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故而不太在意，并未将之联想到昨晚的一场“梦”。
醉眼朦胧的冯灵萄抱着一个花瓶从隔壁桌摇摇晃晃走过来，模模糊糊听到了一些柳青玉几人的对话，立时把花瓶塞给了坐在柳青玉左边的张子意，之后强行用身体挤开了人。“什么东西看不清，让我来瞧瞧。”
张子意丢掉花瓶，用力摇晃冯灵萄肩膀，不高兴道：“你个醉鬼，看什么看，你能看得清什么？快将椅子还给我……”
“你可别小看我，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我这双眼睛看不清的。”已喝得半醉意识颇为模糊的冯灵萄，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气哼哼拍打桌面。
周遭的书生听见动静聚集了过来，醉语：“眼睛？什么眼睛？”
柳青玉视线轻轻瞥过地面，见一群书生没有形象的蹲坐在地上，不禁感到啼笑皆非。
他扶额无奈道：“没什么，冯兄喝醉了，在说胡话呢。”
“没有的事！谁说胡话了！”冯灵萄抓起酒杯敲击菜盘子，在瓷器相撞发出的脆音中高声道：“我这双眼睛是神眼！”
“好好好，是神眼，我们都相信你，放下杯子别敲了好不好？”唯一清醒的柳青玉耐心哄着。
冯灵萄坚决摇头，“不，你在骗我，我知道你不信！”
醉得颠三倒四坐地上的书生们纷纷插话表示：“冯兄莫要生气，柳兄不信我们信，快些跟我们说说你的神眼如何个神法？”
冯灵萄即刻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指着自个儿的两只眼睛嘿嘿发笑，骄傲道：“不瞒你们说，我之双目有大神通，能人所不能，可穿破万物，寻找辨识到世间所有奇珍异宝。纵使是深埋在地底千尺之下的宝贝，我也能看到。平日里不认识的东西，我只需要瞧上一眼，就能说出名字、由来、价值。”
“你们不是奇怪我在哪里发了大财，一朝过上了高床软枕、软香温玉的日子吗？原因在于，我用神眼在我原来睡觉的房间里挖出了一箱金子，后来又从山壁里凿出了一筐的美玉。可不就有银子了吗？”
冯灵萄一口气不歇说完两大段话，最后拍腿朗声大笑道：“你们说，厉不厉害！神不神！”
柳青玉恍然大悟，总算是明白了冯灵萄突然发家的真实原因了，感情是因为他得了一双能看穿万物，寻宝识宝的眼睛。
他用纯粹好奇的眼神观察了一下冯灵萄的宝眼，棕黑色，平平常常的，和普通人根本没有区别，怎么就拥有了这样神奇的能力呢？
柳青玉兀自沉思，正当人们因冯灵萄的宝眼感到惊奇，纷纷杂杂议论之际，忽然有人发出了相反的声音。“我不信，除非你冯灵萄能说出我们在场所有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或者藏着什么值钱宝贝。”
这可把冯灵萄气坏了！
醉迷糊的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水，连水带茶叶一股脑吞进了肚子里，砸吧砸吧嘴道：“说就说，居然敢不相信我，就从你先说起！”
话罢，他瞪大眼睛扫向那人，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大声说：“你的鞋底藏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刘兄在怀里藏了一个手镯，是绿松石的。”
“韩兄身上属内衫最值钱，织的过程中加入了金丝线。”
“王兄荷包里放着两个银元宝，三块价值一两的碎银，还有半贯铜钱。”
……
冯灵萄的视线落在哪个人身上，仅仅瞅一眼，便可道出那人的值钱东西，或带了多少银子，是银票，还是铜钱还是碎银、元宝。
适才发出质疑声的书生，眼神渐渐从嘲弄变为惊叹，最终化作深深的佩服。
与此同时，全数醉书生皆傻了眼，怔怔盯着冯灵萄，忘记了言语。
就连柳青玉目睹了冯灵萄如何凭一双眼睛快速鉴宝过程，心中也越来越惊叹。
然而冯灵萄的“炫技”还没有结束。很快，他的目光就移动到了朱尔旦身上。
不同于前面其他人的是，这一次冯灵萄看了朱尔旦好几眼，许久没有出声。
柳青玉注意到，歪头凝视冯灵萄问：“怎么了？朱兄有什么问题吗？”
冯灵萄直勾勾盯着朱尔旦的胸口，摇摇头，沉默片刻之后，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拔高音量一脸惊异道：“太神奇了！朱兄身上最大的宝贝是他的心脏，一颗出自阴间的玲珑心，可令人文思如泉、过目不忘。此乃无价之宝啊！”
他靠近朱尔旦，隔着衣裳触碰对方心口，好奇道：“你这里有好大一道疤痕，是剖开过胸膛，把这颗阴间玲珑心换进去的吗？”
听着冯灵萄三言两语、轻轻松松说出了他最大的秘密，朱尔旦面色剧变，酒精麻痹混沌的脑子一瞬间清醒。
他惊慌失措，又惊又怒，一下子将冯灵萄推倒在地，旋即指着冯灵萄鼻子破口大骂兼带威胁。
“冯灵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阴间心脏人间心脏，人剖开了胸膛还能活着吗？真照你那么说，我早就死了！你、你、你简直一派胡言！下回再让我听见你捏造关于我的谣言，我一定不放过你！”
朱尔旦慌乱骂完，盛怒甩袖离去。
离开的时候不留神摔了一跤，他骂骂咧咧爬起来踉跄向前走，一脚踹开门扇，大步流星消失在了房间里。

第22章
柳青玉收回放在朱尔旦身上的目光，垂目若有所思。
怪不得朱尔旦心性大变，居然是换了一颗玲珑心。
真相大白，他终于不用苦恼把朱尔旦带去兰若寺让姥姥判断了。
只是换了玲珑心后，朱尔旦除了样子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人其他方方面面却变了，那朱尔旦还是朱尔旦吗？
“朱、朱兄怎么走了？真奇怪，我又没有说错，他为什么要生气？”冯灵萄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神态茫然。
他抓了抓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思考一会儿没弄明白原因，立马又醉笑哈哈地道：“来，咱们继续……继续……下面轮到了谁来着？”
说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左瞧右看犹豫一会，蓦地抓住了沉思中的柳青玉，上上下下一顿打量。“对了，还有柳兄没看过。”
一息过去，两息过去……五十息过去，冯灵萄仍然一眨不眨端详柳青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见状，柳青玉以为他已经醉懵了，内心百般无奈，反手推着冯灵萄坐到椅子上。“好了，今日咱们已经见识过冯兄的本事，都相信你了，便到此结束罢。”
醉得呆头呆脑的冯灵萄这才有了反应，他使劲搓眼睛，不解道：“奇怪，我的神眼怎么突然不灵了？”
边上柳青玉登时恍然，难怪他盯着自己的时间比之朱尔旦长久，原来是他眼睛的能力对自个儿不管用吗？
难道，自己身上还隐藏着别的鸡肋金手指？
正当柳青玉思绪百转之际，那厢冯灵萄张大嘴巴呆呆看着屋顶半天，已经给自身能力失效找到了理由。
他拍手大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醉花眼，眼睛不好使了。不过……不用神眼验看我也知道，柳兄身上一定是这支玉簪最贵重。温润剔透，细腻无瑕，精光内蕴，好玉啊！”
冯灵萄站起来，醉笑指着柳青玉头上束发的簪子磕磕绊绊讲完一席话，立刻无力地跌坐回了椅子。他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几下，神情难受地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头好晕。我先睡了，诸位请自便。”
话了，半个身体趴在杯盘狼藉的桌面，眼睛一闭上便打呼噜睡死了过去。
柳青玉目睹此幅画面，满头黑线，不知道该不该夸赞一下冯灵萄睡功了得。
满屋子的醉书生好似想让柳青玉更加无法可说，看冯灵萄如此，这档口纷纷举臂嚷嚷了起来。
“同睡！同睡！”
“冯兄，咱们一同去见周公！”
伴随着此类飘响在屋子里的话语，几人效仿冯灵萄的模样趴在桌面呼呼大睡，但更多的是以地为床，向后一趟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唯一还清醒站立的柳青玉既无语又头疼，他揉揉胀痛的太阳穴，转身跨门而出，招呼楼下候着的书童、小厮、老仆上去带他们家主人回住宅。
目送醉鬼们一个个远去，柳青玉总算轻松了下来。
他擦掉额头的汗珠子，呼出一口浊气，乘车去丁翁家中小坐半个时辰，同时指点一下豆儿的功课，然后才离城返回兰若寺。
车轱辘徐徐碾压地面，穿过一条条街巷，金华城的影子和柳青玉乘坐的马车逐渐拉开了距离。
归途中的柳青玉原本以为，归家之后到晚饭之前会拥有一段安闲的时间。
不成想，刚抵达家门，一个坏消息就砸到了他头上。
半年前才到兰若寺教导柳青玉的纯人类葛举人，要辞行走人了。
柳青玉来不及换掉身上酒气氤氲的衣裳，甫一知悉此事，立时健步如飞冲到了葛举人的院落。
人到的时候，葛举人已然收拾好了行礼，正坐在房中等待柳青玉过来，想要在临行前交代这个学生一些话。
一段路跑来，柳青玉出了一身汗，没擦就急急地问：“先生要走？为何？”
葛举人见识广泛，风趣幽默，对柳青玉这个学生掏心掏肺的好。这些年来柳青玉虽有过不少人类先生，不过最喜欢的还得属葛举人了。而今听说对方要离开，柳青玉心中自然万分不舍。
葛先生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哼哼两声说：“住在这座府邸里的除开你我，没有一个是人，你问我为何？”
热意上涌，柳青玉难得红了脸。
“您看出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姥姥她们是正经修行的鬼妖，从不害人，甚至于学生幼龄遭受拐卖，也是她们救回了养育至今的。所以，先生大可不必心怀恐惧。”
葛举人叹气道：“我知道，她们平日的行径我全部心中有数，也是相信她们的。可先生我平生不惧狼虎蛇蝎，独独一听鬼怪就发憷。实际上，打我明白此处真实情况的那一天起，便一直在心中说服自己，你姥姥她们都是好的，没有什么可怕的，结果并没什么用。为了你硬撑下来的半个月已经是先生的极限，再多就受不住了。”
“我此行北上京都为年初春会试做准备，你好好用功，希望来日，你我师生有机会同朝为官。”他拍拍柳青玉肩膀，口吻不舍道：“就这样，该说的跟你说完，先生要下山了。”
唉，他也特别喜欢的青玉这个学生，若非对鬼怪的抗压能力太弱，他真想留下来教到青玉不需要他的那一天。
柳青玉见葛举人去意已决，不好强行挽留，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放对方离去。“下山的路不好走，学生送送您。另外，先生孤身一人上路不安全，学生想请一位车夫驾车送您上京，望先生一路顺遂。”
葛举人并未说什么客气话，没有犹豫地收下了学生的一片好意。
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归来时孤单一人，柳青玉蔫儿嗒嗒的。
好在保持沮丧的状态没多久，柳青玉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事，突然打起了精神。
明年春闱过后，再等一轮春闱，姥姥应该就要打发他去京城参加科举了，届时便是他和葛先生再见之日。
并且，到时候说不准还能见到那些在葛先生之前教导过他的，眼下已经在京城做官的十几个先生。
那样的场面，一定有趣极了。
只是可惜，明儿个王兄他们过来，只能受到三位先生的指点，少了一个，亏了。
星月退散，日光挥洒。
兰若寺山林的树木伸展枝叶，享受阳光的沐浴。
翌日清晨，柳青玉依约乘车前往金华城门。
他昨儿夜里没有做梦，今晨起得比较早，非但没有如同昨日一样迟到，还提前到了。
街边包子、馄饨、豆花、花糕等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鼻飘来，柳青玉出门前用过了膳食，但闻到阵阵食物飘香，仍会感到嘴馋。
见王南、冯灵萄等人尚未出现，他索性买了一份糖炒栗子，坐在马车里边慢慢吃着等人。
没过多久，王南、汪可受、张子意和顾昉陆陆续续来到了约定处，柳青玉和四人分吃了余下的栗子，等待唯一还没有到来的冯灵萄。
糖炒栗子吃完一颗不剩，冯灵萄没有到。之后又等了好半天，众人还是没瞧见冯灵萄的身影。
约定的时辰过去了许多，不用多久就是晌午了，王南四人脸上的期待兴奋完全转变成了不耐烦。“冯兄会不会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亦或是昨日天福楼喝太醉，至今仍未清醒？”
柳青玉冷静分析，“两种可能都有，当然也不能排除冯兄突然病倒了。”
四人不约而同望向柳青玉，问他的意见。“柳兄觉得呢，我们几个是走，还是留下来继续等冯兄。”
柳青玉不假思索道：“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倘若就此离去，过后冯兄来城门找不到我们，说不定要误会我们出尔反尔，不守约定。”
“再等半盏茶的功夫，如果冯兄还不来，我们五人便去其宅邸寻人。”
诸人一齐点头，同意了柳青玉的方法。
半盏茶的时间很快消耗干净，最终冯灵萄照旧不见影迹，柳青玉五人按计划上马车去往冯宅。
从城门口前往冯灵萄的居住地，必须经过一处荒宅。
荒宅久无人居，内内外外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蛇蝎遍布，外面看起来阴森恐怖，乞丐都不愿意去住。
就在柳青玉的马车行驶到荒宅大门的那一刻，里头忽然爬出来一个满身污脏的人。
抬头的瞬间，那人露出了一张血渍斑斑的脸，尤其是本来两只眼睛所在的地方，已经凹陷下去，血液结痂成两坨干血块粘在了俩眼眶外。
而且，由于这人爬动的同时在悲声痛哭，因而眼眶处还不断地有泪水夹杂着渗出的血水滴滴答答掉落。
他爬到哪里，赤红的血色就滴到哪里。有一半落在了他身上，浅蓝色的衣裳一片紫红。
“眼睛！我的眼睛没有了！我的眼睛！”
“救我！救救我！”
喊声中充满了无助、恐慌、绝望和悲伤。
柳青玉听觉很敏锐，一下子听出了是冯灵萄的声音，马上喊道：“停车！是冯兄的声音！他出事了！”

第23章
目前冯灵萄的样子实在惨不忍睹，人见了必当感到惊心肉跳。王南几人跳下车陡一看到他的惨状，直惊得浑身冒冷冷汗，几乎不敢相信那人是冯灵萄。
还是柳青玉飞奔过去搀起冯灵萄的动作惊醒了他们，忙不迭甩掉内心的惊悸，冲过去帮忙。
“冯兄，你可还好？究竟发生了什么，缘何一夜不见，你就伤成这般模样了？”
此刻柳青玉几人的心情就像火烧一样难受，最感性的汪可受直接红了眼睛。
悲惨失去了双目的冯灵萄虽然不能看见东西，但幸而两只耳朵尚还完整无缺。他感觉身体被人扶了起来，乱嗡嗡的脑子恢复了一丝丝的理智，很快判断出了帮助他的是柳青玉他们。
冯灵萄心生欢喜，只可惜喜悦仅仅存在一瞬，下一刻，他便哭得愈加的悲凉无助了。
柳青玉目光飘过他触目惊心的脸部，再听其哭声，忍不住为之感到心酸。他轻轻拍打冯灵萄背脊安抚：“哭泣可能致使眼睛伤势加重，还请冯兄抑制一二哭泣的念头。”
冯灵萄泣不成声，一副心死绝望的态度。“左右我的眼珠已经叫人挖走了，我如今一个瞎子，伤势加重又能加到哪儿去？”
“天无绝人之路，冯兄切莫如此说。”柳青玉语气轻柔宽慰他，发现冯灵萄眼眶血流不止，当机立断用身上的干净帕子包裹住对方的伤口，道：“来，我与王兄几人扶你上车，去医馆找大夫医治。然后你再细细说明昨日别后，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搞成这副样子。”
言罢，柳青玉向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五人甩了甩震惊懵的脑袋，当即一块儿出力帮助冯灵萄登上马车，命车夫改道驶往最近的一家医馆。
医馆的坐堂大夫须发皆白，行医数十载诊治过的病人指不胜屈，一眼就看破了冯灵萄的眼珠子是被人活活挖走的。他暗骂害人者心狠手辣，不由得同情起了受此伤害的冯灵萄。
瞧送伤者来的几名书生便可知，伤者本人亦是一名读书人。
只可惜眼睛一毁，不管他从前有多优秀，如今也不过是个瞎了眼的废人，什么前途都没有了。而且看伤者的年纪才二十不到，正值大好年华，后半生还有几十年的寿命，也不晓得他日后该怎么过活。
唉，不知是谁如此残忍毒辣，摧毁了一名书生的科举可能，不是让人生不如死吗？还不如直接要了人家的命！
非但是他，站立于旁边的几人亦是同样想法，担心冯灵萄想不开，绞尽脑汁之后该怎么劝慰他。
柳青玉看了心如死灰的冯灵萄一眼，走到老大夫面前，关心地问：“大夫，我同窗伤势如何？”
老大夫思绪转了几番，面上半点不显，手脚麻利，三两下就给冯灵萄上药包扎好了伤口。
随后，他拉着柳青玉走到门口，远离冯灵萄好一段距离，这才小声说明道：“如果只是寻常的眼睛受伤，兴许还有治愈的可能性。但是你这位同窗，连眼珠子都没有了，哪怕是华佗在世，亦是治不复明的。老夫能做的唯有开药减少那位郎君身体上的伤痛，至于他心里的伤痛，便要靠你们开导安抚了。”
说完一番话，老大夫拿着药方出去差遣药童熬药，将空间留给柳青玉他们。
即使听不见老大夫跟柳青玉说了什么，冯灵萄也心中有数。
伴随着老大夫的脚步声远去，一室沉默。面对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柳青玉等人，冯灵萄冷不丁出声道：“抱歉，因在下之故，耽误诸位去柳兄家宅向先生们讨教学问了。”
声音里流露出了几分遭受打击后的心灰意冷。
王南一干人等快速对视一眼，赶紧道：“讨教学问之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冯兄你的事情却不能耽搁。这样的话冯兄千万别再说了，否则便要伤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嗯，王兄所言不错。”柳青玉坐到冯灵萄对面，想起了还不知道对方出事的经过，忙调转话音问道：“你可知害你的凶手是何人？又是怎么去的荒宅？”
闻言，冯灵萄极力压下心中的悲意，回想昨晚的记忆，徐徐道来。“昨日天福楼别后，我一醉睡到了黄昏。起身刚沐浴过，邻宅的张家小郎君忽然上门邀我参加酒席。盛情难却，我只好受邀前往。”
停顿吸了一口气，他继续道：“当时我记挂着第二天与你们的约定，加之白日里已醉过了一回，便决定酒席里绝不沾酒，只吃菜喝茶。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席的人突然对我格外热情，一个个轮着来敬酒。我实在推辞不过，不得不端酒回敬。后来的事你们也能猜到，没多长时间我便喝得酩酊大醉了。”
“然后呢？”
柳青玉脑筋飞速转动起来，突然邀约、突然热情以及有意图的灌醉，若说其中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坚决不信。
更或许，这场酒席，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冯兄的阴谋，冲着他一双宝眼来的。
鉴于那时当事人冯灵萄已醉，后头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
“之后，我就用和你们的约定为借口提前离席。歪歪倒倒的走出酒楼上了车，不料半道上杀出了几名蒙面凶徒，我那车夫吓得大叫一声，丢下我独自逃命去了。”
“正在我有感吾命休矣的时候，突然又冒出来了两批持刀凶人，三方混战。于是，趁着他们无法顾及到我，赶忙狂奔进了巷子里。我像只无头苍蝇，拼命地跑。不知道跑到何处摔了一跤，刚想站起来，后脑勺就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失去了意识。”
“待我再度清醒过来，人便已经躺在了荒宅里，满鼻血腥，整颗脑袋特别是一双眼睛锤子敲打似的疼痛。我慌乱一摸眼，摸到两个凹陷，方意识到，有人残忍的挖走了我的双目。可恨的是，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冯灵萄咬牙切齿，说及这儿，当时发现真相如坠冰窖的感觉重现。
他紧紧搂住自己哆嗦成筛子的身体，吞下了哭泣的欲望，用变得沙哑的嗓子含恨嘶吼道：“无耻歹人！便是挖了我的眼睛又如何！不是神，不是仙，难不成还能挖出自己的换我的进他眼眶里吗！”
他一席纯属发泄的话语令柳青玉茅塞顿开。
目前没有先进的现代医学，就算挖走了冯兄的眼睛也没办法安嵌进去正常使用。除非……除非凶手不是人，或者身边有不是人的鬼怪相助。
这时候，王南觉得自己猜到了真凶，语夹怒火开口道：“昨儿冯兄才酒醉和同窗们说破了自己眼睛的秘密，晚上他就出事了，所以作恶的一定是书塾里的人。我回府马上请父亲派遣捕快查探清楚凶手是谁，为冯兄讨一个公道。”
“有可疑的不止书塾的人。”柳青玉闻声停止了思考，摇了摇头，继而冷静分析道：“天福楼那样的地方人多口杂，冯兄那日醉酒大闹，声音传出门外，难免叫外人听入耳，知晓他一双眼睛的能力萌生了贪念。譬如那张家郎君，许就是其中一位。”
是了，是这样的了。
冯灵萄听得入神，结合柳青玉的分析回忆昨天的一幕幕经历，不知不觉坐了起来，捶榻懊悔自己不该纵酒失言，以致于招来了灾祸，毁了眼睛和大好前途。
与此同时，他面前的柳青玉不晓得想到了什么，骤然话语一顿，喜怒不明的笑了一声。
少焉，柳青玉微微眯起眼眸，才踱步接着往下说：“据我推测，起初出现的那三伙人并无挖你双眼的念头，最多只是想劫走你，把你藏起来，让你用一双宝眼帮助他们寻宝生财。……而敲你闷棍的那人则不同，他既然敢动手挖你双目，想必有为己用的办法。”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人拥有这种能力呢？
柳青玉从前不清楚，但昨日他知道了一个人——朱尔旦！
连心脏这种攸关性命的器官，他都换过了一颗，想来换眼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小意思。
众人听得柳青玉一番思维清晰、头头是道的分析，顿时如醍醐灌顶。
转念王南四人就跟柳青玉想到了一处，怀疑到了同一个人身上。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朱尔旦！”
冯灵萄激动地站起来，“不可能！怎会是他！”
柳青玉慢条斯理道：“从前的朱尔旦，我坚信干不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然而如今这个换过心转了性的，我就不敢相信了。”
汪可受也点头表示赞同，“柳兄言之有理，况且昨天冯兄酒后说破了朱尔旦换心的秘密，惹了他一顿大怒，还放言威胁冯兄，算是得罪狠了他。私以为，朱尔旦的嫌疑最大。”
冯灵萄沉默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他为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贪婪作祟，也有可能是纯粹想报复你。当然了，我只是觉得朱尔旦的嫌疑最大而已，没说一定是他。”毕竟没有证据，柳青玉并未把话说死。
王南挠挠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试探建议说：“不如……我们找机会试探一下朱尔旦？”

第24章
“不妥。”张子意发言反对，跟王南说：“倒不妨直接报官，把我们的怀疑告诉你父亲，让他派衙役去查。”
朱尔旦本人是一定不具备换心移目能力的，最可能的就是他背后有鬼怪高人相助。假如当真如此，官府查也查不到什么，还有可能因此打草惊蛇，若是惊动朱尔旦背后的鬼怪害了那些普通的人类捕快，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因而，柳青玉本人是不太赞同眼下报官处理的。至于王南提出的试探，可以是可以，但必须在朱尔旦不起疑的前提下不着痕迹的进行。
如此便要细细斟酌了，有可能还需劳烦姥姥她们出手。
“我怀疑朱尔旦身边有鬼怪相助，倘若贸贸然报官，惊了鬼怪杀人可就不妙了。”柳青玉当下跟众人说了自己的顾虑，听得顾昉心里凉飕飕的，害怕道：“真、真有那些东西？”
“八成是这样。”柳青玉点头给予肯定，旋即话头一转又道：“咱们普通人就不要随便插手了，稍后我会请高人暗中调查的。”
柳青玉语气温和，看向王南的目光中却暗含警告之意。
他很放心顾昉、张子意和汪可受，主要是担心王南性子莽撞，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然后不知轻重和朱尔旦对上，引火烧身，才不得不严肃警告他。
王南被柳青玉看得心下一凛，忙不迭掐灭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做乖巧状点头，并连连起誓保证。
“辛苦柳兄了。”冯灵萄见他们为自己绞尽脑汁，感谢又动容，声音不觉变得有些哽咽。
柳青玉莞尔而笑，“朋友一场，能帮则帮，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换做今日出事的是我，料想你们亦会倾尽全力相助不是吗？”
说话间，忽地想起一事，他连忙对王南四人补充说：“对了，待会儿你们到家后，还请同下人、邻里说一说冯兄的遭遇，让消息走漏出去，流传到我们那些同窗的耳朵里。明天进了书塾，你们便装作不经意间提起冯兄的境遇，届时留心观察，看哪个的神色有异。”
朱尔旦嫌疑最大并不代表其他人就没嫌疑了，这样小小的一番试探，不仅能趁机观察一遍整个书塾的人，还可以看一下朱尔旦是什么反应。能有所得自然最好，一无所获亦是无妨。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事情告一段落，柳青玉略显冷硬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下来，微笑道：“好了，你们今日也受累了，且先回府歇息，明日咱们书塾再见。”
“那冯兄怎么办？你独自一个送他回家没问题吗？”汪可受看了下柳青玉，又瞧了眼失明的冯灵萄，不太放心。
柳青玉摇摇头，首先直言没有送冯灵萄回冯府的意思，接着才具体解释起了原因。“家中姥姥和先生认识几个奇人，我带冯兄回自家宅邸问一问他们几位，可有法子帮助冯兄恢复光明。等一下你们只需协助我搀冯兄上车，顺便带消息给他家里人，言其最近几日在我家中养伤即可。”
刚说完，下一刻药童便端来了煎好的药。
柳青玉一行看着冯灵萄喝光，而后带上用纸包好的几副药材，扶他起身掀帘子出去同老大夫致谢，如此才离开医馆各自归家。
马车出城不久，服下的药开始生效，冯灵萄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加之在医馆里受到了友人们的鼓励安抚，后还有柳青玉给予的复明希望，冯灵萄的精神不复之前的消沉，甚至还露出了几次笑容。
时间在他和柳青玉的闲聊中悄然度过，若非车夫提醒，二人估计还未意识到马车已然抵达了“柳府”。
柳青玉招手唤来车夫，与之协力助冯灵萄下车，门口清扫落叶的女鬼远远瞧见，快步走来接手了柳青玉的工作。
“诶呀！”冯灵萄冷不丁低叫了一声。
柳青玉流露关切之情，偏头询问：“怎么了？”
挽着自己的手柔弱无骨，身侧飘来女儿家的幽香，冯灵萄心知替代柳青玉的是位女子，略显拘束地说：“有、有点凉……”
鬼的肌肤天生冰凉，这点柳青玉没法儿改变。
女鬼抿唇无声偷笑，“奴家天生体凉，望郎君见谅。”
冯灵萄连忙道：“你愿意扶我一个瞎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再者是我刚受过伤，失血过多，一时比较敏感罢了。”
柳青玉想说点什么，然而心脏猛地一阵快跳。
他有所感应，当下停步回头，捕捉到了一抹月白颀长的身影。褒衣博带，长身如松，纵然看不到那人面容，亦能感觉到他的超群绝伦。
可惜的是，转眼间那抹惹人注目的影子便走出了柳青玉的视线。
柳青玉心里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他下意识摸向自个儿心脏所在的位置，若有所思。
好奇怪的感觉，而且对方背影好熟悉，会是谁？
“那人是谁？”沉思中的柳青玉一不留神就问了出口。压根不晓得，引得他失常的当事人，在他疑惑脱口的那一刻，回头望向了他停留的地方。
深远的目光穿过重重墙壁，落在了柳青玉身上，笑意清浅，倏尔消散。
女鬼轻声细语回话，“是姥姥聘来替葛举人位置的先生，今日暂且下山处理一些杂物，后日过来我们宅邸住下。”
在柳青玉刚捡到受伤冯灵萄，却还未把人带到医馆的那个时间段，丁翁酒馆门外贴出了一张聘师告示。
几年来，金华本地人都了解了“柳府”聘师告示的规矩，“柳府”的老太太要求严格，才学不够的绝对不要，宁缺毋滥。故而，以往告示贴出去，最少半个月才有人揭走。
可这一回，酒馆伙计贴好一转身，墙壁上的告示便落入了一男子手中。丁翁见状二话不说丢下生意，亲自带人上山给姥姥他们考核。
“姥姥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速啊！”
柳青玉唇间发出这样的感慨，忘却内心异样感，不一会儿重新迈开了步伐，领冯灵萄去厅堂见姥姥。余德三位先生恰好也在那儿，倒是省了柳青玉之后再去寻他们。
安排好冯灵萄就坐，柳青玉寻了处空位坐下，发现旁边桌面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清茶，不由想起刚才的男子，于是多看了茶杯两眼。
姥姥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笑着解释：“给你聘的新先生适才来过，姓慕，表字云行，风度相貌可与日月齐光。你余先生他们方才与之较量了一场，无一不甘拜下风。只是因为慕先生无心为官，并不曾科考过，是以身上没有功名。”
柳青玉点点头，脑海中幻想那位慕先生的长相，不觉间把那夜梦里“媳妇”的脸贴在了对方面上，他顿时一惊，忙摇头甩掉这荒唐画面。
而余德就是在这时出声说话的。
“你不是说，今日会带几位好友过府吗？怎如今只有一个？”
胡孝闻言挪视线端详冯灵萄，留意到他纱布蒙目，也问：“他眼睛怎么了？”
柳青玉从速集中注意力，徐徐讲述起了冯灵萄身上发生的事情。
很快余德他们便了解了前因后果，他沉吟道：“龙王宫中生长有一种海草，名曰目珠。十年花开十年结果，成熟的果子一经剥开果皮，收获的便是目珠子。目珠子百年不腐烂，无论外形还是作用，皆与人眼一般无二。今夜我去一趟罗刹海市，买一对目珠海草果实回来给他换上便是。”
海市最初是四海鲛人聚集卖珠的地方，后来发展扩大，罗刹国、夜叉国、毒龙国等四方十二国都汇集在海市做买卖。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仙鬼精怪去集市买卖游玩。
人间、地府、天上、深海的各种奇物，海市里应有尽有。
又因罗刹国距离鲛人海市十分之近，故鲛人海市还有个别称叫做罗刹海市。
柳青玉曾经听余德讲述过罗刹海市这一地方，遗憾的是从来没有亲身前往过。这会子一听余德晚上要过去，赶紧问能不能跟着去见识一二。
余德首肯了。

第25章
金乌坠落，夜幕降临。
余德叫丫鬟敲响柳青玉的房门，提醒他是时候启程赶赴罗刹海市了。
柳青玉听了立刻提着早早准备好的半大袋子金银走出房门，余德瞧见他手中沉重的大布袋失语片刻，明白过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是我之错，忘记了提醒你。去罗刹海市用人间的银子交易极不合算，你少带金银，多带明珠。再有，你家产的燎原酒带上七八坛。那卖目珠海草的老乌龟最是嗜酒，给他一坛，甭说是目珠海草了，他自己的眼珠子给你都成。”
柳青玉一经了解，当机立断丢下金银，转而带了三个荷包的明珠，翻出几坛燎原酒，之后跟着余德去了河边。
只见余德从宽袖里取出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纸船，放入河道，陡一沾水，登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高。最终，浮在河面上的成了一艘华丽的大船，夺目耀眼，很符合余德的审美。
柳青玉无语地眯着眼睛，跟上余德的步伐上船。一个眨眼，船就冲出去了几百里，两个眨眼大船就由河道入海了。
本想沿路看风景的柳青玉，脑袋上冒出六个小圆点。
看着大船一晃眼一个地方的恐怖速度，心情复杂的柳青玉原以为再眨几下眼睛，便可抵达罗刹海市。
但是维持这样变换六次后，大船开始以正常的船速行驶。
不多时，船只直入了前方氤氤氲氲的水雾之中。就在此刻，柳青玉耳边倏地响起了一声轰隆巨响。
他以为是打惊雷了，然而一看海面的动静，下一秒便抛弃了以上的想法。
但见一庞然大物捅破水面疾出，搅得海面波涛起伏，引致柳青玉所乘的大船左摇右晃。
亦是此刻，海面骤然一片光亮。柳青玉抬头一眼，原来是海里出来的巨大怪物掀起眼皮，显出了两只发光的眼睛。
怪物的身体只有一半露出海面，可仅仅这一半，便有山那么高了。从柳青玉所在的位置远远看去，嵌在怪物头上的双目，就像是升起的太阳。
此番景象，叫人看了分外心惊肉跳。
如若此时有个不经吓的人在现场，只怕已经破胆了。
巨怪鼻孔喷出的气息形成了一道大风，吹得柳青玉一炮猎猎。余德负手而立，宛如一根铁柱稳固扎在船头。
他扬起下颚，冷哼一声，也不见做什么，那巨怪却吓得一个哆嗦，惊恐地缩回了海里。
海面恢复了此前的风平浪静，大船继续行驶，从刚刚巨怪浮出的位置冷漠地碾过。
这般缓速移动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冷冷清清只有柳青玉他们一艘船只穿行的海面，仿佛煮开的沸水，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各式各样的船只，密密麻麻的围绕着一大片五彩云雾停泊。
水面上方，五彩云雾的中间是一圈水晶做成的城墙，城中楼阁林立，层层叠叠，有的直插云霄。
现下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宛如潮水从成百上千的船上走下，有耳朵长脑后的，有三个鼻孔的，更眼睫毛长成瀑布那样遮住眼睛，左右嘴角长着长獠牙的。
那些唯一相同点就是相貌狰狞的“人”，一边走一边交谈，声音有的像鸟叫，有的像兽嚎，柳青玉听了满耳朵，一句听不懂。
余德拍拍柳青玉的肩膀，拉回他的注意力，指着一处肖似城门的地方带他下船。
双脚沾地，二人当即陷入了“人”潮之中，柳青玉对擦肩而过的“人”保持警惕，却不想对方一瞧见他便低声惊呼妖怪，先一步害怕地躲开了。
柳青玉的心情仿佛日了汪，到底谁才像妖怪啊！
瞪着那群视自己如虎狼的“人”，回头看见余德在忍笑，柳青玉心下更气得牙痒。
余德轻咳一声，说：“别在意，那些是罗刹国和夜叉国的人，审美与人类完全相反。你这样貌若卫玠的，在他们看来就是东施。如果换成了黑脸大胡子张飞那样的，就是他们眼中跟貂蝉一个阶层的美人了。”
柳青玉：“……”
郁闷了一下，柳青玉决定不跟这群审美奇葩的“人”计较。
他将眼光放到周围，立刻就让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夺取了心神。
水晶砚台、龙须笔、明珠、珊瑚、妖丹……许许多多柳青玉认得或不认得的东西，他看得应接不暇。
“让一让！让一让！”
柳青玉耳闻左后侧传来的喊声，回头一瞥，所见便是一身材肥圆的中年男人坐在驴车上，周身跟着一群似乎是奴隶的大汉高喊开道。
“他们是和我们一个地方来的人类吗？”柳青玉悄悄问余德。
“骑驴的是修炼过有道行的人，左右供其役使的是鬼。”
两人说话间，肥圆男人的队伍停在了街边。他的那群鬼仆人搬了凳子给他坐，然后动作飞快的摆好了卖货摊子。
顷刻，摊子上就摆上了许多花草。
其中两盆牡丹花，花朵开得盘子大，一朵葛巾紫娇艳欲滴，一朵玉版白楚楚动人，互相映衬，相得益彰。
柳青玉一眼就看中了，上前问道：“二十棵明珠换你这两株牡丹，换吗？”
肥圆男人掀起眼帘，满不在乎的态度在看到柳青玉两手满满酒坛的一刹，立即一百八十度急转，变得灼热。
“燎原酒？”他鼻头一开一合飞快翕动着，吞咽口水道：“不要明珠，要你手中的酒！给酒就换！”
柳青玉双臂向后躲了躲，直接否决。“不行，这是用来跟……跟老乌龟买目珠海草的。”老乌龟，余先生似乎是这般称呼对方的。
话罢，柳青玉转身欲走。
肥圆摊主见此情形大急，支使手下的鬼奴仆拦住柳青玉的去路，同时着急喊道：“老乌龟的烂海草哪里值得这么多燎原酒，你给他一坛子就是，剩下的我全要了。除了两株牡丹，还可以多送你一面镜子。这镜子美丽的人一照，影像就会留在镜面上，洗不去擦不掉。”
柳青玉身边的余德冷冷道：“镜子你自个儿留着，一坛酒换两株牡丹，不要拉倒。”
摊主还想讲价，才张嘴，余德就微扬下巴示意柳青玉走人。这可把摊主恼坏了，咬牙切齿却仍不得不同意余德的出价。“郎君且慢，一坛就一坛！”
一坛燎原酒递过去，两株牡丹到手，柳青玉眼睛内的难以置信久久不散。
余德淡淡道：“少大惊小怪的，你家的燎原酒名满天下，在人间本就是稀缺货，流传出兰朝的更是少之又少。在海市转手卖给鲛人，别说十颗明珠了，几百颗明珠也有要的。”
边儿上摊主听见了嘿嘿发笑，为了柳青玉手里剩下的燎原酒，卖力地推销自家旁的商品。“郎君瞧瞧这草，叶片如翡翠，花开如星子，虽不及牡丹却也有别样之美。一坛燎原酒卖你十棵如何？”
柳青玉还没做出回应，余德便先泼了一盘冷水下来。“那是水莽草，水莽鬼用来害人找替死鬼的。”
“不要草没关系，我这儿还有活生生的美人儿呢。”被揭破了实情，摊主坑人不成，眼珠子一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来呀，把美人带出来叫小郎君赏看赏看。”
摊主的鬼仆掀开车帘，从车里牵出来一淡妆浓抹的女郎，十五六岁大，蛾眉螓首，我见犹怜。
少有正常男人见了不动心的。
正巧，柳青玉就是不那么正常的一个，目光一丝丝的波动也没有。
余德笑得有些冷，走到侧边指着女郎的侧脸让柳青玉细看。“瞧见没，这女子的嘴巴尖尖的，其实是女人和雄蛇交配后产下的蛇女。你别见她表面和常人别无二样，一旦动情了，下边接纳男子的地方便会冒出一根蛇信子，插入男子命一根，顷刻取人性命。你日后遇见了，不想死就不要碰。”
求余先生你别再科普了！要产生心理阴影了好不好！
柳青玉擦了一把冷汗，聊斋世界真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东西都有，蒲松龄巨巨脑洞不是一般的大啊！
“先生，咱们去别处地方看看吧！”反正这个摊子他是待不下去的了！
柳青玉毫不理会摊主的挽留，仿佛身后一万头狼在追，滋溜一下跑没了影。
路上二人没有再为其他的摊子停下脚步，直接去了老乌龟摆摊的地方。
说是老乌龟，其实是一只成精化为人形的龟妖，六十多岁的老人模样。因着兄弟是在龙王宫里当官的，海族大都愿意给他几分面子。他也因此不时的能拿到龙宫出来的好东西来罗刹海市兜售，摊子比之前柳青玉光顾的那个要热闹多了。
老乌龟明显跟余德是熟人，见到他站在自家摊子前，微微一愣，马上撇下其他客人热情地招呼起他一个。“郎君在凡间玩得可还好？龙女娘娘怪想念你的，有时间多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柳青玉用福尔摩斯的目光观察余德。
不管是余德自带到兰若寺伺候的美貌侍女，还是他不要钱似的用珊瑚、夜明珠、水晶等东西装饰房间的行为，均让柳青玉怀疑他真实身份不简单。
由于余德的姓氏，他起先怀疑过余德是鱼。后来偶然一次闲聊谈及河龙，他语气中深深的嫌弃，使得柳青玉改变了想法。
可现在，结合老乌龟的态度和他的一段话，柳青玉百分之九十确定，余先生是一条龙，出身海龙宫的海龙。
余德不知自家学生用他练习“查案”能力，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老乌龟，抛过去一坛燎原酒，开门见山要目珠海草的果实。
果实外表裹着一层薄壳保护，表面看着挺像一颗放大的桂圆的，柳青玉拿着观察几眼，看不穿果壳去证明余德形容中的人眼珠子模样，怀着几分失望的心情放入了荷包里。
“罗刹海市不是天天有，来一趟不容易，你到处走走看看，看上了喜欢的就买，等将手里剩下好几坛酒和明珠花光我们就回去。”
余德说着，偕同柳青玉拐入了另一条街巷。
小摊举不胜举，卖品比之前一条街的更要丰富许多。
譬如红毛国人兜售的红毛毡，别看表面只有长桌一样大的一点，实际却可以同手扯开成一亩地的面积，容纳数百人易如反掌，绝对是出远门的好伙伴。
再比如，有那仙人岛来的卖一种淡绿的茶水，茶面寒雾缭绕，靠近冻得人牙齿直打颤。余德说是天上的玉液，服之可增寿百年。柳青玉略一犹豫，要了一小罐子，拿回去送朋友赠师长俱是极好的礼物。
就是价格太贵了，碗大的一罐，直接花了他两袋明珠。倘若再便宜一些，他都想暴殄天物，用来夏天当冰饮解暑了。
当然了，除摆摊子卖东西的之外，海市里还有不少耍戏法的。
柳青玉一条街走下来，就看到了不下于三个杂耍摊子。
他第一个碰见的杂耍艺人把一个木盒子摆在面前，盒面用木板隔开成十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趴着一只青蛙，艺人用棍子敲击青蛙头顶，青蛙就会呱呱鸣叫，叫出跟锣鼓琴箫一样的乐曲。
他旁边另有一艺人和着蛙曲唱戏，肩膀上架着一木架子舞台，上面好多穿着戏装的老鼠，又和着他的戏表演，悲欢离合之情感一一俱全，人间专业的戏子也不一定有它们表演的好。
还有一杂耍摊子，用木头雕刻出环肥燕瘦各式美人的木雕，木雕一沾到地面就像个活人一样骑到狗的身上，活灵活现地表演各种马术。之外还有男子木雕表演关羽、张飞大战吕布，唐明皇狩猎等等节目。
然而最让柳青玉看出了紧张感的是一对耍戏法的父子，耍戏法的要让儿子上天宫摘下仙桃，拿出一条绳子抛向空中，绳子登时直直立了起来不断上升。
等绳头没入云端，其子立时抓住绳子向上攀爬。当他也被云彩淹没之后，上面忽然掉下一颗颗水灵灵的桃子。掉了大概有十颗桃，突然直通九霄的绳子断开成两截掉了下来。耍戏法的面色巨变，大叫不好，下一刻他儿子的头颅、大腿、手臂便纷纷掉落到他的脚下。
耍戏法的哭着把儿子碎成一块块的肢体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箱子里盖上盖子，旋即悲痛大哭向众多看客讨赏钱。
赏钱刚一到手他就变脸转哭为笑，冲箱子喊了声，他先前碎成一段段的儿子便完好无缺地从里面爬了出来，笑嘻嘻向四周之人拱手谢赏。
修为足够的鬼怪修士可以看穿这些杂耍艺人的伎俩，但他们的数目不足海市人数的一成，压根影响不了耍戏法的生意。
满大街罗刹国、夜叉国、红毛国等四方十二国的人，那是看得津津有味，不住地拍手叫好，赏钱给完一轮又一轮。
哪怕是经受过许多现代节目冲刷的柳青玉亦是大饱眼福，直到时辰不早，该登船返程了，他还感觉意犹未尽。
好在，他总算还记得冯灵萄的眼睛大事，瞧了眼天色，赶忙用剩余的酒、珠买了几支龙须笔。自己留一支，其他的赠予王南他们，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上船时候，柳青玉一直在心里琢磨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带上整个兰若寺的鬼怪来这里玩。
归途极快，当他们双脚踩在兰若寺的土地上，时间已是深更半夜，客房床上冯灵萄睡得昏天暗地
柳青玉走到床前，刚想拍打冯灵萄的肩膀，把他叫醒坐起来，余德就伸手制止了他，摇头道：“不用喊醒他，睡着了更方便我填充目珠子进他的眼眶内。”
柳青玉点点头，点燃了烛火给余德照明，后者从容不迫的剥掉目珠海草的果实外壳，放到了一个干净杯子里。
柳青玉注意到他伸手去解冯灵萄蒙眼的纱布，当即趁此缝隙打量起了目珠果。靠近桌子对上一对跟眼球一模一样的东西，虽然他并没有生出不适感，却还是默默移开了视线。毕竟，真的不好看！
“是谁！谁在动我的眼睛！”
两眼骤然发疼，冯灵萄一经感知到立马从睡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惊慌大叫，却无力去阻止触碰他眼眶的双手。
柳青玉连忙出声安抚，“冯兄别动，是余先生在给填塞眼珠，你忍一忍，很快就好。”
“柳兄，余先生，你们回来了！”冯灵萄一听是柳青玉的声音，心下一松，立刻安静了下来，咬紧牙关忍耐。
余德很快清理干净冯灵萄的眼眶，头也不回地对柳青玉说：“杯子端过来。”说的是装着目珠果的那一个。
柳青玉“哦”了一声，轻手轻脚端杯走至床前，递送到余德手边。
填装目珠果其实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余德一手掀开冯灵萄眼皮，另一手拿起东西直接就塞了进去。
可以说是相当粗暴了！
柳青玉唇角抽了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余德和冯灵萄的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东瞅西望的那点子功夫，余德三下五除二填充好了冯灵萄的空眼眶，事后用巴掌各自拍了下他眼皮，冯灵萄感觉到疼痛如潮水退散，眨眼间就不哼哼冒冷汗了。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边说余德边用手帕擦手。
“这样就结束了吗？”冯灵萄不敢置信，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摸重新有了凸感的眼皮，咽了咽口水滋润干涩的喉咙，犹豫了半晌方忐忑睁开。
张开后，冯灵萄还下意识眨巴了几下眼睛。等终于确定真的能看见东西了，才左右移动视线观看四周环境。
在望见摆置在木架的古董花瓶那一刹，他瞳孔狠狠缩了缩，眼神变得直勾勾的。
柳青玉看冯灵萄愣愣的，许久没有动作，以为他身边光线不足，特地端了烛台来冯灵萄面前为之补光。“冯兄，你感觉如何？能看见东西了吗？”
听见柳青玉的询问，冯灵萄反应缓慢，呆呆点头。“看得见，清清楚楚的。”
“那就好。”闻言，柳青玉缓缓绽放出了一抹笑，瞬间宽心了。
谁知冯灵萄却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激动得颤抖。他声音不受控制的拔高，指着古董花瓶语无伦次道：“柳兄！我的！我的眼睛！我的寻宝鉴宝能力还在！我还能用眼睛一眼分辨出来东西的价值！”
柳青玉颇感惊异，脑筋开始飞速转动思考，是什么原因所导致的。
“冯兄的能力并非天生就有，是几个月前才得到的。那么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的？具体过程又如何？是不是冯兄能力的关键之处并不在眼睛本身，而在其他地方？”
沉吟间，柳青玉不知不觉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口。
冯灵萄听见了，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天的一幕幕画面，掀开袖子，露出左手半截手臂，中间的大疙瘩存在感十足。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冯灵萄轻碰了下上面疙瘩，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开。
“刚搬来金华那会，住隔壁的捉鳖人手头拮据，向我借了银子，后来用一只大鳖偿还了债务。我观那只鳖个头是一般鳖的几倍大，恐怕活了许多年，十分的难得。又见它额头还有纯洁似雪的白点，看起来非同一般。于是走到河岸边，放生了它。”
“后来有一天，路上经过一醉醺醺的老者拦住我不让我走，还设下了酒宴热情招待我。半醉半醒之时，他起身抓住了我的手臂，言说要送我一份礼物，报答我的恩德。”
“然后老者张嘴从口中吐出一个一寸高的小人，用指甲掐开我手臂的皮肤，按了小人进去。裂开的肌肤再合上，我左手臂就多出了一个疙瘩。那日过后，我才知道老者是我那日放生的鳖，同时还发现自己的眼睛拥有了鉴寻奇珍异宝的神奇能力。”
根据冯灵萄透露出来的几个信息点，柳青玉心念电转，一转眼的功夫已推测得明明白白。“所以，你之所以具有那样神奇的能力，是因为老鳖送的一寸高小人。只要手臂的疙瘩一直在，无论你换多少双眼睛，只要能视物，你的能力就永远不会消失？”
余德抓起来冯灵萄手臂仔细瞅了几眼，肯定了柳青玉的推想。“是这样不错。”
柳青玉的眸光在冯灵萄眼睛和手臂两处来来回回打转，收回目光的那刻，没由来的一乐。
忽然听见他的低笑声，冯灵萄本能一抬头，注视柳青玉眼眸弯弯、唇瓣微扬的脸庞，神色迷茫。“柳兄因何发笑？”
“我在想，昨晚那位挖走你眼睛的歹人，恐怕要气跳脚咯。”柳青玉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坐到桌旁等的椅子上，单手托腮，笑吟吟说：“本以为夺取到了一场滔天富贵，谁知眼睛只是寻常眼睛，费尽心思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你说他能不气得七窍生烟吗？”
幻想歹人获悉真相暴跳如雷的反应，冯灵萄不禁也跟着柳青玉笑了出声。
不过，很快他就敛起了笑容，神情忽喜忽悲。
片刻后，冯灵萄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面对柳青玉疑问的眼神，他心情复杂地触摸手臂道：“我决定了，待查明害我的真凶，我便去寻那老鳖，请他收回赠予我的能力。”
昔日他觉得拥有寻鉴宝物的本领对于自己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可是经过了失目一事，他清楚的认识到，此等神奇的能力，放在他一个普通人类身上，获取财富的同时，亦会带来灾祸。
或许，放弃了对他更好。
“你当真决定了？不后悔？”
有此能力，冯兄来日成为天下首富、富可敌国绝非难事。然而面对这般诱惑，冯兄却说要舍弃。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柳青玉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冯灵萄扯唇微笑，“这几月我利用老鳖的馈赠积累了不少财富，只要不大手大脚，够我花使许多年的了。日后，我当安安分分，脚踏实地做人做事。”
柳青玉凝眸看他轻松怡然的神色，心里很为冯灵萄高兴。
看来，经此一遭，冯兄已然脱胎换骨了。另一方面而言，或许失眼之痛对于他还是一件好事。
柳青玉想着想着，不禁眉开眼笑。“敢舍敢弃，果敢心坚，冯兄未来必然前途无量，有大作为。”
冯灵萄自然地收下了柳青玉的祝福，笑容真诚，拱手回礼：“承柳兄吉言了。”
两刻钟后，金华城南的一间房宅内。
卧房里妻子酣然入梦多时，朱尔旦的书房依旧灯火明亮。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搁置着一个木盒子，靠近可以闻到一股子腥味和微微的腐臭味，很是让人倒胃口。朱尔旦似毫无所觉，噙着温柔的笑意，恍如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木盒。
没过多久，朱尔旦的身后传来男人的笑声，他神情倏尔一变，面上显得有几分变态的笑顷刻变成了温雅的笑。
他自然起身，迎向笑声的主人。“您来啦！有两日不见，可怪想您的。”
来人头戴乌纱帽，一袭朱红的官服，绿色的脸红色的大胡须，走过来的地方不是大门而是一堵厚厚的墙壁。仅此两点，便足以肯定他绝非普通人。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他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判官，姓陆。职责是根据人生前的善恶，判处人轮回生死。
一般来讲，他和朱尔旦，一个地府判官，一个人间书生，应不该有交集才是。可偏偏，他们就是成了好友。
事情还要从数月前的某一天说起，那日朱尔旦跟几个文人朋友一同饮酒，其中一人故意激朱尔旦说，只要他深夜去十王殿，背了左廊的判官到他们面前，他们所有人就请朱尔旦喝酒。
十王殿是供奉地府鬼神的庙宇，里头摆满了面目狰狞的神像，不光是晚上，即便白天也是阴气森森的。有时晚上人还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油炸声和鬼哭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得已，没有人愿意进去。
朱尔旦读书天分不高，胆子却不小，加上当日酒气上头，径自离席去了十王殿，背起判官神像回来就放到了酒桌上。
吓得一群人惊恐失色，朱尔旦赢得了友人的酒，在背雕像回十王殿后对着雕像说，有时间可以去他家喝两杯酒水。
这神像就是陆判的了。
第二天，他应约来到了朱尔旦家中。朱尔旦看到判官雕像活了，吓了一大跳。随后知道陆判并不是因他的冒犯来索命，而是来应约喝酒的，当初神经大条的朱尔旦立刻温酒热情招待了陆判。
陆判见其为人热诚，不惧怕自己凶恶狰狞的长相，与自己谈得来，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朱尔旦家中，两人感情日益深厚。
后有一日，朱尔旦正在写先生布置的功课，陆判到来恰好碰到，帮忙看了一遍，直言写得不好。朱尔旦唉声叹气，怪自己天资愚笨，不是读书的料子，虽然平时勤奋，却始终没有进步。
陆判发现朱尔旦是心窍被堵塞了才导致如此，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过了几天，他从阴间千千万万的心脏里挑出来一颗文气浓郁的玲珑心，于朱尔旦夜晚睡着，剖开他的胸膛换了进去。
自那时起，朱尔旦的胸口留下了一条长疤，而他本人则如饮醍醐，一夜之间变得才思敏捷。
当然，他的心性避免不开的受到了新心脏影响，原本心地质朴的一个人，变得越发的好胜、贪婪、虚伪。
“您手中提着的是何物？”
请陆判就坐，朱尔旦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裹。
陆判大笑几声，打开包裹，提起一颗女子的头颅递到朱尔旦眼前。
头颅的割口一片湿红，血液滴答滴答打在地面上。可见头颅还是非常新鲜的，刚从人的身上割下来。
朱尔旦一惊，身体僵硬地后退一步，却在看清了人头容貌的瞬间欢喜上前抱住。“这是您为我妻子物色来的吗？”
他的妻子身子用得不错，就是相貌长得不好。
换心以来，朱尔旦日日面对妻子那张脸，愈加觉得不堪入目，难以忍受。前段时间庙会撞见某家女郎闭月羞花之姿，分外心动，当夜见陆判过来，想着他既然能换心脏，想必也能换头，便托请他帮忙把那家女郎的脑袋换到自己妻子脖子上。
当时陆判应了下来，但一直没有动作，朱尔旦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不成想惊喜在今天。
“走，去你妻子就寝的地方，我给她换一换。”
陆判拍拍朱尔旦肩膀，用布包裹好头颅，转身出门进了另一间房。
他缓步来到朱尔旦妻子床前，按住她的脑袋就是咔嚓一刀，接着再把美人头颅安上她空荡荡的脖子，用搭在衣架上腰带裹了裹，完事。
再次回到朱尔旦书房，陆判看着换下来的女人头颅交代：“我走后，你找个地方埋了你妻子原先的脑袋。”
说着，一口干掉朱尔旦倒给他的酒液就要离开。
这时朱尔旦眼角瞥见书桌上的木盒，忙不迭喊住了陆判，一把搂住木盒抱到陆判面前。“可否请您再帮我换一样东西。”
陆判动了动鼻子，嗅到木盒里难闻的味道，皱眉道：“是什么？”
朱尔旦揉了揉眼睛，郁郁道：“不知是不是夜晚用功太过，近日看东西模糊不清。昨日见一对穷得卖自己身躯眼睛给母亲换药钱的兄弟当街叫买，我心中一动就买了他们一人一只。你看，可否为我换上。”
他打开木盒，白色的帕子上躺着两颗眼球。
“这还不简单？”陆判笑着应了，让朱尔旦躺在矮榻上，手指伸进他的眼睛一抠便抠出了朱尔旦的眼珠，换了木盒里的两只进去。
结束后，朱尔旦欣喜如狂，在内心深处张狂大笑，面上从容地擦干净眼角的血迹冲陆判致谢。
今日之后，世间所有的宝物都逃不开他的一双眼睛了！
陆判摆手道：“下回有什么要换的，你直接跟我说，我来替你物色寻找。千万别同这次一样自己花钱买，这对眼珠子搁置了一天差点就不能用了。”
朱尔旦连连应是，按捺着内心的蠢蠢欲动，直到送走了陆判，才开始尝试使用好不容易挖来的宝眼寻宝。
他极力瞪大眼睛一寸寸搜寻地面，想知道自己房间的地下是否和冯灵萄一样埋着金子。瞪了地面半天，朱尔旦发现自己不能看穿地面，又使劲儿瞪着荷包。
良久良久，他瞪得眼睛都酸涩流泪了，还是没能用出跟冯灵萄一样，一眼就能看出钱财的能力。
朱尔旦失望不已，但由于眼睛是他亲手从冯灵萄眼眶里挖出来的，他倒不怀疑换了一双假眼睛，只觉得是刚换眼，眼睛尚未适应他的眼眶这才没有生效，大概要多几天才能启动宝眼的力量。
这样一想，朱尔旦的心情又好了不少，次日早早起身去了书塾。
至于他的妻子，可能是晚上刚换过头的问题，睡得比往常久，朱尔旦出门进入了书塾，她都还没睁眼醒来。
柳青玉和朱尔旦一左一右，恰好提脚跨进书塾大门。
他眸光似不经意间擦过朱尔旦的两眼，笑道：“朱兄看起来心情不错呀，只是为何眼底青黑？”
柳青玉故意在这里停顿下来，直视朱尔旦微笑的脸，神态没有破绽地打趣道：“莫非是夫妻生活太好了？”
朱尔旦心情是真的不错，固然没回柳青玉的话，但好歹给了他一个笑脸。
柳青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进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朱尔旦落后一步，走到了他左侧的空位。
先生还要半柱香才过来讲课，此时还是学子的自由时间。
他们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热议着些什么。
发现王南四人还没到书塾，柳青玉百无聊赖地打开书翻看。其中一群说话的人却注意到他和朱尔旦的到来，忙拉着两人过去。

第26章
被拉进人群中间，柳青玉恍若一无所知，仿佛眼下议论蜂起的场面不是他使计一手造成的。
“一大早的，难得见所有人聚在一起说话，发生了什么事吗？”
群人神神秘秘地说：“冯灵萄出事了！就在他在天福楼同我们说出自己眼睛神奇的那个夜晚，被人活生生挖掉了眼睛！你们说可怕不可怕！”
尽管余德治好了冯灵萄的眼睛，但行凶之人仍未找出，柳青玉便让他继续留在兰若寺，假扮还没有康复的样子迷惑世人。
目前书塾之中，唯有柳青玉清楚冯灵萄已无碍。
“这事儿我知道，那日是我跟王兄他们第一个发现冯兄出事，并将之带去治疗的。”柳青玉心有戚戚焉叹气，煞有介事地说：“当时冯兄几次寻死，幸好我们几个拦了下来，否则今日大伙就要去他家吊唁了。”
众人听后唏嘘不已，七嘴八舌抢着表示同情，或是义愤填膺。
“唉，想来是那日天福楼闹得动静太大，歹人当时就在门外听到了冯兄秘密，于是生出歹意害了他。”
“太惨了！换了是我一朝成瞎子，不能读书科举，我也不想活了！”
“狠辣挖眼断了冯兄的青云路，那歹人真该千刀万剐！”
支着耳朵倾听的朱尔旦指头动了动，垂眸掩去眼底的厉光，再抬头已是一副悲天悯人模样。
柳青玉没有错过发生在朱尔旦身上的细微变化，收回眸光，再回想门口时观察到他改变了的瞳色，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心中波涛起伏，面上半点不显。
“那朱兄也要小心了，毕竟冯兄那日酒醉，除了自己眼睛的秘密，还不小心说破了你拥有一颗玲珑心的事实。那贼人不知什么来路，觊觎了冯兄的眼睛，料想也眼馋你的心脏。”柳青玉锁紧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怎么看都是真诚地为朱尔旦感到担忧。
朱尔旦冷冷一笑，镇定自若道：“我这颗心脏，是阴曹地府的陆判官亲自从阴间挑选赠送的。那歹人若敢来挖我的心，我定叫他有去无回，尝一尝地府刀山油炸之刑！”
他表现得凛然不惧，柳青玉却知道他是仗着有地府判官做靠山，有恃无恐。
柳青玉之外的书生获悉这一大秘密，低声惊呼，凝视朱尔旦的目光顷刻产生了变化，成群围了过去，纷纷追问朱尔旦怎么认识的陆判官。
朱尔旦尚未张口，便有一书生“哎呀”叫了一声。“犹记得那日我们打赌，你从十王殿背出来了一座判官雕像。莫非那便是陆判雕像，你们因此结缘相交了？”
“正是如此，如今我与陆判已互为知己。”朱尔旦嘴角高高翘起，看起来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味道。
人群中间又一次飘出来了惊呼声，“吾辈很是仰慕判官大人，朱兄可否代为引见，令我等一睹判官之风采。”
朱尔旦满面红光地享受着众人的追捧，满口答应道：“好说好说，下回见到陆判，我一定转交你们的意向。”
冯灵萄说破了自己心脏的秘密，书塾里势必会有阴暗小人说三道四，借机生事。倒不如借陆判之势，快刀斩乱麻震慑住一群小人，一开始就避免开各种风言风语。
同时还可以借机吸引更多的人聚集到自己身边，支持自己，压倒柳青玉成为书塾第一人指日可待。
届时才华、财富、名气统统掌握于自己手中，再加上家中换头变成千娇百媚美人的妻子，做皇帝也不过如此。
朱尔旦陷入了自我美好的幻象中，表面神态上免不了泄露出了些许扬扬得意。
继续张狂忘性吧，早晚自取灭亡！
柳青玉不带感情地睨了一眼朱尔旦后脑勺，余光发现王南、汪可受等四人陆陆续续进入书塾，果断抛下一群高谈阔论的人，走向好友们。
“进展如何？”王南头一个忍不住问柳青玉。
柳青玉摇了摇头，使了一个眼色暗示几人出去详谈，率先转过身走了出去，汪可受四人紧随其后。
寻一条无人的小道，慢行到月洞门后面停止了脚步。
柳青玉抱臂后靠粉墙，冰着一张脸道：“今日之前朱尔旦的瞳孔还是浅棕色的，而过去冯兄的瞳仁则呈墨黑色。但是刚才我观察了好几次，十分的确定朱尔旦眼瞳已变成了墨黑色。所以不用查了，就是朱尔旦挖的冯兄眼睛。”
“此外就是，在你们进门之前，朱尔旦还自曝是阴曹地府的陆判官帮他换的玲珑心。阴曹判官可不是什么小妖小鬼，有陆判为他撑腰，难怪朱尔旦无法无天！”
话到这里，柳青玉的神色转为凝重。
面对陆判这样的大家伙，兰若寺里女鬼是指望不得了，也不晓得姥姥和余先生是不是其对手。
还有，假如打倒了陆判这个大的，冒出来阎王那些更大的，又该怎么办？
要不，还是别劳动姥姥他们出手了，想个别的法子？
唉，棘手啊！
一下子吃下如此量大的信息，王南他们一时消化不良，隔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要说话。
“判官虽然了得，但他上头还有十殿阎王。去十王殿告到阎王爷面前，还怕没人拿陆判问罪吗？”王南怒目愤慨。
“你太想当然了。”
兰若寺里有几个阴间出来的女鬼，柳青玉听她们说过不少阴间的黑暗，非常清楚那是个浑浊不少于人间的鬼魂世界。
贪官污吏不胜枚举，官官相护成风气，根本没有王南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柳青玉这个对阴间有所了解的也就罢了，想不到他话出口的同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汪可受也作声吐出了两个字评价王南。“天真！”
众人闻声偏头看去，目见汪可受跟以前迥然不同的一面，不禁显露了讶异的神色。“汪兄？”
感受到众人古怪的目光，汪可受身体一僵，意识到自己大意之下一时忘记了掩藏。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来不及收回去了，汪可受低头不敢看人，纠结地抠手心扯袖子。
“汪兄何出此言？”王南追着问道。
“我、我……”汪可受原本打算随口敷衍过此事，可当他闪烁的眸光对上柳青玉等人信任的眼神，回想他们无时无刻的维护之情，忍不住踌躇了起来。
柳青玉并不喜欢强人所难，觉察到汪可受的犹豫，适时插话道：“若是不方便就别说了，无妨的。”
汪可受的内心本就不怎么坚定，而今又听得柳青玉包容满满的一句话，哪里还受得了。
他当下咬牙跺了跺脚，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什么都讲了出来。
原来，汪可受此人居然拥有前头三世的记忆。
他第一世是个秀才，因为做错事第二世投身成了骡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三世生在农家做人，却不想因为刚出生就会说话，汪可受那一世的父母觉得他是妖孽，想也不想便把他活活掐死了。
现在是汪可受有记忆的第四世。因为上一辈子的经历，今生他四岁才敢出声说话，就算读书进了书塾也不敢显露天资，唯恐亲人和朋友把他当怪物，像上辈子一样杀死。
提起旧事，许多不好的情绪充斥心间，汪可受连着打了七八个哆嗦，走到阳光底下深呼吸一口气，方提起勇气二次张口同柳青玉他们说话。“相交几年，我受过你们许多关照，早已当你们是生死知己。而今我将自己埋藏十几年的秘密诉之出口，希望你们别害怕我，把我当妖怪排斥。”
汪可受声音哽咽讲完最后一句话，泪水盈眶，眼睛早已红透。
难怪汪兄明明天资不俗，却总是遮着藏着，常给人一种违和感，原来竟让自己的亲生父母掐死过。
落下了如此严重的心理阴影，也怪不得他事事顾忌，一步不敢多迈。
众人不假思索，异口同声道：“说什么傻话，就你还想让我们害怕？简直异想天开！”
柳青玉几人深知，心结难解汪可受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了自己一辈子不愿提起的隐私，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和力气的。
如果眼下他们表现出了一丝丝排斥，便要对汪可受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是以他们二话不说，纷纷过去给了汪可受一个温暖的拥抱。
连最害怕鬼怪的顾昉亦是抱得毫不犹豫，这极大地安慰了汪可受伤痕累累的心灵。
眼睛还流着泪，他本人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又哭又笑，情难自控。“谢谢你们！我果然赌赢了！果然没有交错你们这几位好友！”
“快别哭了，怪难看的。”
顾昉撇撇嘴佯装嫌弃，话还没说完，双手便主动地替汪可受擦抹起了眼泪，惹得汪可受加大了眼泪的输出量，好久才止住。
静静等候汪可受平定了情绪，柳青玉重提正事，徐徐陈述是什么原因不赞同王南的主张。
“我听一奇人提起过，阴间官场腐败，上至阎王下至小小鬼役皆收受贿赂。适才王兄提议去城中十王殿阎王雕像面前状告陆判的罪行，先不说阎王本尊听不听得到，即便听见了，你又如何肯定，对方不会包庇陆判？”
“若真是来了个官官相护，只怕没能为冯兄讨回公道，咱们自己就要被勾走魂魄了。”
汪可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补充发言，证明柳青玉的话没错。“至今我仍然清清楚楚的记得曾三次进出地府的情形。阴间虽不至于所有的都是那奸邪，但确实不太美好。”
王南听着这个分析，听着那个讲述，感觉头上乌云密布、阴雨绵绵，心口堵堵的，很不好受。他灵机一动问：“那我们前往金华的城隍庙、土地庙，设法投递揭露的信件可行？
柳青玉无情地泼下冷水，“说不定陆判早就和他们互相勾结到一起了。”
“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朱尔旦和陆判逍遥法外了吗？”王南颓丧地蹲了下来。
汪可受闻言摇了摇头，问了众人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你们可知郑国公？”
柳青玉一脸莫名，“郑国公？哪个郑国公？”
汪可受说出了一个众人耳熟能详的人名。“魏玄成。”盛唐年间，大名鼎鼎的魏征。
“郑国公逝后没去投胎，反而受封留在了地府做判官。地府有许许多多判官，却以四人为首，魏判就是其中之一。他为人廉洁正直、高风亮节，地府再多的污浊，也无法侵蚀他的一身浩然。”
“所以，我们虽然不能是去地府神像无数的十王殿，也不能冒险进城隍、土地庙求助，却可以到魏征庙焚烧书信给魏判。届时，不用我们多做什么，自有他老人家帮忙收拾陆判。哪怕真有哪个阎王有心维护陆判，亦不敢硬抗其锋芒。”
魏征那是什么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管你皇帝还是阎王、玉帝，照怼不误！
众人听罢，眼睛刷了一下大放光亮，张口不要钱似的夸赞汪可受。
“好主意！”
“汪兄解开了心里的疙瘩，果然整个人都不一样。你日后就保持着现在的风采，万万不可变回从前那副缩头乌龟的样子了。”
“本就是聪明人，装什么呆子？等改日解决了冯兄之事，你们都来我家听诸位先生讲课，到时候汪兄变通透了，若有人怀疑，便说是我家先生教的好。”
柳青玉把事情考虑得细致周全，汪可受感动的，差点儿又红了眼睛。
一定是自己上辈子太凄惨了，这一世老天爷补偿了他一群暖心友人。
商谈出了办法，柳青玉看了眼天色感觉宋举人要过来了，连忙带着其他人回去。
由于心里头记挂着别的事情，他们个个显得心不在焉，觉得度过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一整天下来，终于熬到了下学，柳青玉他们看着同窗一个一个离开，这才写下了揭露陆判助朱尔旦残害他人的信件，步出书塾。
离开书塾后，他们并不直接冲去魏征庙，反而游街走巷，东买买，西玩玩，装作不经意间经过魏征庙，突然起了兴致进去焚香祭拜。
时下人们多爱去道观佛寺一类的地方上香，柳青玉他们进去的时候，魏征庙里一个香客也没有，正好方便了他们做事。
五个人，五份一模一样的举报信。
轻烟缭绕，小火慢慢地焚烧着，纸张一点儿一点儿化为灰烬。
当燃烧到了第四张，柳青玉突然觉察周围光线一暗，紧随着耳边响起了一道威严的声音。
“陆判一事吾自会亲自查证！若确证属实，必当上报，严惩不贷！”
言落，柳青玉感觉眼前画面一变，眨眼张望四周，顿时发现他们全部站在了庙宇的门口。
五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一个绽放了笑容，其余四个一致笑开了颜。
“走，今日发生了两件大喜事，值得庆祝，你们都来我家用晚膳！”
王南左手揽着汪可受，右手拉着柳青玉，再分别招呼张子意和顾昉一声，一伙人步履轻松向王知府宅邸而去。

第27章
这一夜，陆判如常来到了朱尔旦家中。
朱尔旦记得白天答应众同窗欲见陆判之事，与陆判饮酒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事情如朱尔旦所料一样，陆判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随后，二人又说说笑笑喝了一会子酒，听到外头更夫敲的三更锣声，陆判说了一句今夜留下，便拉着朱尔旦上榻就寝去了。
次日朱尔旦一身清爽的出门，然而脚还没跨过大门门槛，换上了新头颅的妻子便怒气冲冲扯了他回去。
“做什么？”朱尔旦横眉以对，不悦质问。
妻子怒不可遏，指着自己的脸反问朱尔旦。“你还问我做什么？你到底在外头结交了什么朋友，把我一夜之间变成这般模样，现在公公婆婆和娘家的父母兄弟，一概不认识我了！这个脑袋究竟是谁的，你赶紧想办法把我换回来！”
“你从前相貌平平，而今如花似玉，你自己偷着乐就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朱尔旦甩掉了妻子的手，没好气道：“好了，现下我急着去书塾，有什么事等我归家再说！”
看着朱尔旦漠然转身，妻子终于受不了放声大哭，盯着他的后背歇斯底里哭喊：“相公，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自私自利，贪慕好颜色，没有仁慈之心，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朱尔旦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远去。
书塾门口，柳青玉再一次的和朱尔旦同时抵达。
柳青玉脑海中闪过昨日魏判的回应，寻思他查到了哪个阶段，会不会翻出陆判更多不为人知的不好行为。心绪之外面对朱尔却是一如往常，不露丁点声色。
朱尔旦春风得意，心里可不知道自己的靠山就要倒了，冷冷淡淡唤了一声柳青玉，旋即面无表情地抢在他前头进入书塾，迎向里面发现了他蜂拥过来的众多书生。
“朱兄，我等昨日所求，你可询问过陆判看法了？”
“陆判已应允。”朱尔旦颔首回应，“三日后的傍晚，我在家中设下酒宴招待陆判，到时候你们结伴而来即可。”
众人喜不自胜，齐声欢呼。
平静的一天很快过去，黄昏下学时分，朱尔旦被诸多学子簇拥走出书院，柳青玉一行慢慢悠悠地坠在后面低声交谈。
正当朱尔旦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美妙感觉，一鲜眉亮眼、发髻上点缀着一根翠羽的年轻女郎，从街的对面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书生们沉迷于女郎的美貌，回神还是因为听见了来自朱尔旦的惨叫，这才发现，女子紧握在手的一根发簪，此刻深深扎在了朱尔旦的肩头，血飞快染红了他的衣裳。
且周围不知何时产生了一片浓雾，被笼罩在雾里头的他们，看不见街道，看不见书院，看不见行人……
“你因为贪恋玉娘的美貌，割走了玉娘的头颅，害她阳寿未尽就失头身死，！死后更是魂飞魄散，连个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今日，我也要你朱尔旦不得好死！”
玉娘就是朱尔旦妻子头颅的原主人，姓甘。眼前这位女子是甘玉娘幼时所养的鹦鹉，名叫阿英，玉娘十分喜爱，吃饭睡觉总得带着一块儿。
那时甘家人都打趣说，鹦鹉阿英是玉娘的小媳妇。阿英记在了心里，修炼成精之后念及往事，虽已明了玉娘是个女子，不可能娶自己为妻，却还是默默回到甘家留在了玉娘身边做个丫鬟陪伴。
本来，阿英计划着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陪玉娘度过一辈子，等下一世玉娘投胎转世为男身，两人再续夫妻缘分，谁成想数日前她去了一趟翠鸟姐妹家中，回来便发现玉娘香消玉殒了。
玉娘一看就是长寿之相，阿英闻悉噩耗，打死不肯相信。等到了夜间趁着没人，独自来到了玉娘坟前开棺验证。
这一看方知晓，玉娘尸首的头颅居然不知所踪，阿英险些没晕过去。然而更大的噩耗还在等着她，阴间根本找不到玉娘的鬼魂，不是轮回投胎了，而是被外力干扰魂飞魄散。
那一瞬间，阿英感觉天都要塌了。自那时起，不眠不休，疯了似的寻找凶手。
最终，还是一只好心的麻雀看她可怜偷偷告诉她，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换了一颗头，那颗脑袋正是玉娘的。
甫一获知真相，愤怒、怨恨、杀意种种负面情绪充斥阿英大脑，她宛如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向麻雀打听清楚朱尔旦书塾的位置，不假思索便直冲书塾而来，拼着性命也要取走朱尔旦性命，为玉娘报仇雪恨。
朱尔旦受伤，本能伸手去推阿英。
熟料，忍痛一推再推，阿英的身体纹丝不动。
眼瞧着阿英拔掉簪子，欲往朱尔旦的心窝子捅，他连忙一躲，藏到了一群傻眼书生的身后，慌乱求助道：“她想杀我！诸位快快帮忙，拦住这个疯女人！”
“啊——！”
才说完，朱尔旦又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锥心之痛。定睛一看，却是一具无头女尸，整只手往朱尔旦后背挠下，挠出了五条深深的血痕。
此乃玉娘的尸首，她的魂魄早已消散于天地，能够追随阿英的脚步过来，是因为心间还储存着一股怨气和眷恋。
霎时间，四周的书生惊恐尖叫，作鸟兽散，将朱尔旦暴露在了阿英眼底之下。
前有虎后有狼，狼狈逃跑躲避阿英与女尸夹击的空隙，朱尔旦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忙高声叫喊：“救我！陆判！陆判救我！”
也不知道陆判同朱尔旦之间是否心意相通，后者的叫唤声刚响起，前者的身影就出现，挡在了朱尔旦面前。
“大胆小妖！竟敢当街害人，扰乱人间，受死吧！”
一声蕴含着怒火的呵斥落下，陆判手握判官笔，立时和阿英战到了一起。
阿英一个道行低微的小妖自不是陆判对手，双方才过招三十，她便叫陆判击中，身体被力量冲击宛如脱线的风筝飞到半空，而后随着砰的一声响，重重倒在了柳青玉脚下，口中连连喷出大口鲜血。
陆判攻势不停，抓住机会抛掷判官笔于空，欲发杀招。
当下只见虚空中多出了百支一模一样的铁笔，笔尖冷芒闪动。随着判官一挥手，转瞬形成“箭雨”朝着阿英飞射过去。
阿英身后的柳青玉几人，恰好也在“箭雨”的攻击范围之内。他们当然感知到了危险，但由于陆判的攻势太快，柳青玉他们就算脑子里警铃大作，身体也来不及闪躲。
就在柳青玉以为今日他们少不得带伤的刹那，他身上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刺目金光，顷刻间吞没“箭雨”，连带着击飞了陆判。
柳青玉呆呆眨眼睛，摸摸胸膛，摸摸手臂，压根不知道身上什么东西保护了自己。
这当头，他感受到手背一热，从速掀袖子一看。那一小小块，他本以为是家中小鬼偷偷涂抹上去的金黄色，光影流动。
可惜还来不及多加思考，朱尔旦的惨叫便骤然响彻天际，惊得柳青玉急忙松开袖子张目望去，与所有人一齐目睹到，无头女尸的手指刺穿了朱尔旦的一只眼睛。
“啊——！我的眼睛！我的宝眼！”
朱尔旦痛得直在地上打滚，撕心裂肺喊完这一句话，又被女尸闪电一爪子捅破心脏，完全不给柳青玉等人反应阻止的机会。
朱尔旦受到此致命一击，一口气提不上来昏厥倒在了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瞧他这般，支持无头女尸的行动的力量顷刻消散，她也跟着倒了下来。
柳青玉几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纵然厌恶朱尔旦的行举，却没想过让他去死。
起初看见朱尔旦被刺，也打算过去救他，然而他们还没动作，便听见阿英含恨说朱尔旦因为别人貌美，害得无辜女子被割头散魂。
骤然知晓比挖了冯灵萄眼睛还丧心病狂的惨事，他们一时愣住了。
这一愣，就愣到了陆判将阿英击飞到柳青玉脚边才清醒，清醒的刹那还要经历惊险的一幕，等再抽出空看朱尔旦，他便受了女尸的捅眼插心闪电两连击，生死不知。
不远处被吓得闭上眼睛缩成一团的书生中，有人喃喃自语道：“我没听错吧，朱尔旦说宝眼？”
又有人道：“什么宝眼？”
满脑子懵逼的王南登时如梦初醒，抓住了机会喊出真相。“是冯兄的寻宝神眼！是朱尔旦残忍的挖走了冯兄眼睛！叫陆判安在了自己的眼眶里！”
“什么！！”朱尔旦挖的冯灵萄眼睛！！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完全颠覆了朱尔旦在外的形象。
先时一群捧着朱尔旦的书生如遭雷劈，得知他本人如此无人性，一瞬间面无人色，脑海空白一片，短暂性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柳青玉无心去看他们的反应，目光一转移动到满身血红的朱尔旦，刚想走近查看朱尔旦还有没有得救，忽地一阵青烟弥漫，眼前多出了一名头戴进贤冠、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另有一颗女子头颅悬浮飘在他身旁。
“玉娘！”伤势过重，趴在地面久久不能起身的阿英，对着头颅叫唤道。
中年男认长袖一挥，头颅徐徐飞向无头女尸，完好粘合在了女尸脖子上。阿英注视着尸首完整的玉娘，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滴接着一滴落了下来。
他道：“吾已将玉娘与朱尔旦妻室之头颅换了回来，你自携其尸首离去，好好安葬了吧！”
柳青玉一行人悄然互看了一眼，这声音……是魏判！
阿英听到魏判的话语用力艰难爬起来，面对他跪下叩了三个响头，这才踉跄背起了玉娘尸首，一瘸一拐迈开步伐，晃眼不见。
一旁魏判似是感觉到了柳青玉他们强烈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们所站的地方，可惜只一息就收了回去，转而望向地上的陆判和朱尔旦。
没见他做什么动作，只一个转身，朱尔旦的魂魄便脱离躯壳飘了出来，与同样不省人事的陆判并排浮在男人身后，下沉入地。
三者消失不见的那一刻，笼罩大街的浓雾随之散去，与一众满头雾水书生不同，柳青玉几人一齐听到了一道声音。
“陆判与朱尔旦之罪吾已查实，现带其返回地府审判，你们可以放心了。下回再发现有地府鬼役徇私扰乱人间，尔等仍可私下向我揭发。”
魏判亲自参与调查了陆判和朱尔旦一案，绝不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兴许还能从此案中拉出跟陆判同流合污的一连串鬼役，给予重罚。
柳青玉彻底放松了紧绷的心弦，安适浅笑。
等案子完结了，地府大抵要清洗掉一批阴官，到时候换上了新的官员，阴间应该可以干净一段时间。
只是可惜了朱兄，若不是那颗污浊人的心脏，他这辈子纵无望过上高官俸禄的生活，却也可平平安安活到子孙满堂。
还有那位叫玉娘的女子，因人心贪婪受害，简直无妄之灾。
幸而冯兄的结局还算好。
“柳兄，你发什么呆？我们问你，刚刚身上怎么会发光呢，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提起此事，柳青玉亦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那点金黄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他瞥了一眼自个儿手臂，自知无法解释，只得暂时打哈哈应付过去，想着待日后弄明白了再告知他们。
“我身上带了高人赠予的护身符，嗯，护身符……总之，改日你们到我家，我再同你们详细解释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将朱兄的尸首带到官府说明这些天的事情，你们谁愿意一起的就跟着来，不愿意的便赶紧回家做功课。”
四张嘴巴皆嚷嚷着要同去，柳青玉发现已有不少行人注意到了这里，赶忙招呼他们过去，扶起失去了生机的朱尔旦上马车。
见状，那些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年度大剧的书生，甩了甩塞满了浆糊的脑子，哗啦啦一大群围起了柳青玉他们。
“等等！朱尔旦、冯兄以及无头女尸，还有几个像是鬼怪的……你们谁能跟我们解释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南推着柳青玉四人上车，忙中抽出一句话的功夫，有条不紊说明道：“简而言之就是，陆判给朱尔旦换了一颗心脏，害得他心性变坏，闻悉冯兄一双宝眼的能力，生出贪念，残忍挖走，让陆判换到了他眼眶里。”
“关于那具无头女尸，结合女妖他们的话就可以推测到，是朱尔旦贪恋人家美貌，请陆判割其头颅换到妻子身上。这不，方才她们来找朱尔旦报仇了。”
“至于后面现身的那位，乃地府魏判官。发现了陆判和朱尔旦的所作所为，是带他们下地府面见阎王爷受审的。”
车厢内柳青玉听到王南话中提及冯灵萄，陡然想起了一件有关于他的事情，伸出脑袋乘隙补充说：“冯兄的能力是前生做了好事上天恩赐的，根本与眼睛本身无关。朱尔旦如意算盘是打空了。”
叹了一口气，他又道：“说起来，冯兄也是够可怜的。好在前天好运碰见了一位云游道士，请他使了法子，用冯兄的能力为代价获取了一双眼睛。虽然自此以后冯兄不能再寻鉴天下珍宝，但好歹摆脱了瞎子的身份，过两天便可如常来书塾读书，这应该是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把该说的说完，为冯灵萄的健全回归做好铺垫，柳青玉才不管听的书生什么反应，当即挥手示意王南上车走人。
还有要事情急着去办，没工夫跟这群人瞎耗。

第28章
“你们围在此处作甚？”
目前是朱尔旦丧命的第三天，昨儿个闻悉好消息的冯灵萄已道别归家。
书院学子出了那样的事，宋举人特放了学生们三日短假调整心情。柳青玉听闻城中书斋新进了一批书，趁着日子清闲，遂同友人约了一起去挑书。
他在城内滞留到了午时，刚回来便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平时凑在庭院里一块儿玩耍嬉闹的女鬼，这会子一个找不着身影。
怀着疑惑的心情，柳青玉跨进了自己院落，打算放下书册再去弄个清楚。
不料，才进去没走几步远，便瞧见几乎全兰若寺的女鬼均围在了自己的书房门前，领头的还是聂小倩跟瓶儿两个。
目睹此番景象，柳青玉小小吃了一惊，便有了先头的那一句夹带讶异的询问。
“郎君可算回来啦！”瓶儿笑嘻嘻为之解惑，“快快进去，你慕先生都已经等了你大半天了。”
“慕先生？”那天的那个人吗？
柳青玉的记忆很好，尤其是此刻距离事情才过去了几日，兼之他对“慕先生”的印象格外深刻，自然记得一清二楚的。
“就是郎君你的新授课先生，年纪看起来不比郎君你大多少，却是个芝兰玉树的人物，怕是潘安再世亦不可及也。”女们鬼以为柳青玉不清楚，专门详说了一番。
说话间她们脑海中浮现出慕先生的姿容，禁不住露出迷妹的神情，倒是叫柳青玉回忆起了上辈子，一群同班女同学谈论起自个儿偶像时候的样子。
实际上，慕云行眼下的模样，已经是他刻意收敛过光华的了。可即便如此，他那样的相貌放到人间，依旧是宋玉潘安不可及。
这年头，无论人鬼精怪都是看脸的，无怪乎她们这般反应。
而面对众鬼集体星星眼的景象，柳青玉却感觉心里有点怪怪的，难能一见地幼稚了一次。他别别扭扭道：“家里几位先生哪个不是龙姿凤章之人，你们用得着此副‘迷恋’模样吗？”
瓶儿用瞧稀罕宝贝的眼神打量柳青玉，噗嗤一笑道：“哟，咱们家郎君吃味儿了呀！”
“郎君别吃醋，倘若不是咱们姐妹们看着你长大，凭你这般出色的相貌，众姐妹也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
“对呀对呀，我们对慕先生就是一时新鲜劲儿，瞅几眼饱了眼福，过后便不稀罕他了，只稀罕你一个宝宝。”
众女鬼纷纷掩唇窃笑，上手摸头的摸头，捏脸的捏脸，把柳青玉调戏得后悔不迭，心里发誓以后嘴巴再也不胡乱说话了。
这时候，一声来自书房之内的轻咳闯了进来，女鬼们心下一凛，即刻闭嘴收手安分地站到一边。
柳青玉如蒙大赦，左手抹擦额上的薄汗，右手轻拍被揉着红通通的脸颊。
他的内心是有那么点儿酸溜溜的，但只有柳青玉自个儿清楚，他吃味儿的对象绝对跟女鬼们以为的不一样。
回首前几天看见“慕先生”背影那一刻心跳加速的感觉，柳青玉不动声色瞥了眼书房，怀疑自己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然而刚升起这一念头，柳青玉便迅速给予了否定。
呸呸呸！一个没见过脸，只匆匆一瞥背影的男人，有个鬼的一见钟情！
柳青玉连忙收拢注意力，目光向左右扫了扫，见聂小倩她们一个个乖得像猫儿的样子，不禁目现疑惑。
聂小倩放松身体，小声释疑道：“不怪我们如此，委实是慕先生太过气势逼人了。人只需站在那里，稍稍冷脸不笑，简直比老天爷大发雷霆还能吓人。我们这般不过是反射所为。”
实话实说，慕先生的仪表是极好极好的，但她们远远瞅一瞅就行了，要说靠近，那是给十个胆子也不敢的。
那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送给他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不晓得慕先生一个凡人，哪里来的这等滔天气势。
给自己安上了“慕”姓的云行，把自己完美扮成一个凡人简直不要太简单。甭说是余德、姥姥他们，就算是仙神来了，只要他不愿意，对方休想看穿他的伪装。
故而，在兰若寺的一群鬼怪眼中，慕云行十足十是个凡人。
不过听见了聂小倩以上的一席话，可以预想得到，慕云行势必会加大收敛力度。
“好了好了，郎君快进屋，别让人家慕先生久等了。”
聂小倩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提醒。说着跟众鬼一道推着出神的柳青玉进书房，末了还细心地关好房门，轻手轻脚走出院子。
房门关闭，书房中的光线暗淡了些许。
窗前的椅子上坐着一名低头阅览的男子，一袭冷色长衫，衬得其人更显气质清冷。
大约是为了躲避众女鬼窥视的目光，他背对房门而坐，柳青玉没能第一时间目见兰若寺上上下下交口称赞的慕先生真容。
眸光如燕子飞掠长空般掠过男人的后背，柳青玉放下手中书册，自然从容走过去作揖见礼。“学生青玉，见过慕先生！”
“你来了。”
慕云行闻声起身，缓缓转过身来，朝柳青玉绽放出一抹笑。
此笑宛若昙花一现，美好却可惜短暂，仅存在一息，他便恢复了寒泉清冽的模样。
而柳青玉早就大脑当机了，不是给慕云行的惊人样貌冲击导致，也不是他的昙花一笑致使而成。
真正原因在于，柳青玉见过眼前之人，在梦里。
对此，他决定收回先前说两人没见过面的话。毕竟梦里见过面也算见过的，不是吗？
正回顾着梦里的记忆，柳青玉忽然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妙的情景，目光躲躲闪闪，不能直视慕云行正脸。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他整个人窝在慕先生的怀里，恍恍惚惚的时候，还小小非礼了一下人家。
当然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非礼完慕先生的他还傻乎乎问了对方，他是不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媳妇。
至今他都清晰的记得，慕先生微微沉吟，两秒不到便回了他肯定的答案。
梦里他可高兴了！
然而，如今面对真人回想当初，柳青玉当时有多欢欣，此刻就有多羞耻，两腮直接红成了熟透的番茄。
“好红。”慕云行恍若发现了新奇的玩具，伸出两手摸了又摸。
此刻柳青玉的意识虽然不在慕云行身上，可肌肤本身却能感受到他的触摸，本能地开始升温。
沉迷于柳青玉红脸颊的慕云行，注意到了他有冒烟烤熟的趋势，果断施清凉术为柳青玉降温。
很快，柳青玉腮上的两坨胭脂红便如风吹云散，余留下的只有薄薄一点儿粉色，不凑近瞪大眼睛仔细看，绝看不出来。
“我送你的神位牌好用吗？”
慕云行自然而然握住柳青玉的手，顺着手臂挽起了他的衣袖，指尖轻触牛奶冻一般白皙嫩滑手臂，最终停留在了一点金黄上。
“是你！”柳青玉刷的抬起脑袋，先前因跑神而无物的眼眸，在这一刻，装进了慕云行的影像，变得满满当当的。
他想起来了，梦境的最后，慕先生抽走了他的一缕魂，末了还送了一块像玉笏的神位牌给他，名曰保护他的生命安全。
莫非，他身上不知来历的金黄色，放大之后就是慕先生梦中所赠的那块神位牌？
感情这玩意儿一直住在他的手臂里，三天前感应到他有危险，这才显形护主了？
所以，梦也可能不是简单的梦？
“嗯，是我。”
收获了慕云行平静的回应，心绪万千的柳青玉一时找不到话应对。
却见下一瞬，慕云行抬了抬手，随即一肖似长木牌的光影自柳青玉手腹缓慢立起，眨眼由虚影转为玉白色的实物，唯刻在上面的字金芒耀目。
“前些天通过解决陆判清理了不少地府腌臜，因此你亦收获了不少功德。只不过，这还远远不够，你仍需努力。”肯定过了柳青玉，慕云行把神位牌塞进他的手心，然后肃色交代道：“另外就是，下回遇见找你麻烦的，无论人鬼仙妖，你直接抽出来此物当棍子、鞭子或者锤子使便是。不用忌惮他们，亦毋需借他人之手对付。”
言外之意就是让柳青玉再遇上陆判那样的事，不用怂，直接刚。
柳青玉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真不是我小看自己，只是我区区一个凡人，虽懂点拳脚功夫，可和鬼怪硬碰硬，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你不是，你可以做到的。”慕云行指着神位牌，补充道：“拿起它，易如拾芥。”
柳青玉还要说点什么反驳，结果一对上慕云行坚定的眼神，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不仅说不出自己不行的话，甚至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如慕云行所说的一样做到。
在行与不行之间纠结了一小会，柳青玉最终选择了是男人不能说不行，于是点头说有机会可以尝试看看。
“不是，你怎么知道陆判的？还有，又怎么知晓我在扳倒他的事情上出了力气？”柳青玉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诚实人慕云行回答说：“那日我全天隐身跟在你身边。”
柳青玉：“……”
他恐怕不清楚自己的尾随行为，像极了现代的痴汉跟踪狂吧！
柳青玉一言难尽地瞅着慕云行的脸，后者不明所以，沉吟少顷，送给柳青玉缱绻一笑。
瞬间心跳失律的某人默默捂眼，默默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语。
说好的高冷、不苟言笑呢？为什么总对他笑？害得他都快要误以为对方深爱自己不可自拔了。
好吧，他确定了，慕先生此人有毒。
柳青玉以一声轻咳做掩饰，“我脑子有点混乱，想一个人待着。”
尽管他还有许多问题没问清楚，比如说慕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又比如说那场梦是怎么回事……但是眼下他的大脑和心跳均一团乱，委实没心思多问了。
横竖慕先生对他没有恶意是一定的，并且他又会留在兰若寺教导自己，等过一段时间自己理清了思绪，再去问清楚也不迟。
慕云行轻颔首，音如泉鸣空涧。“嗯，我晚上再来找你。”
他晚上来不来，柳青玉是不知道的。
反正柳青玉知道，朱尔旦是来找他了。

第29章
“朱尔旦？！”
在梦里看到朱尔旦，柳青玉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满头黑线的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进别人的梦里。
朱尔旦脸色尴尬，挠挠头，眸内充满歉意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柳青玉很快调节好了心情，摆手平静说：“倒不至于，只不过在此见到你，心中有些许惊讶罢了。”
“那就好。”朱尔旦笑了笑，笑容给人一种憨厚朴质的感觉，注视着柳青玉的目光澄澈若青溪。
柳青玉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真正的朱尔旦回来！
他由衷的为朱尔旦感到高兴，不知不觉也弯眸笑开了颜。“是从前的朱兄你吗？真好！”
面对柳青玉真挚的笑容，朱尔旦脸庞显现出了羞愧的神色。“前一阵子做了不少不好的事情，我是来与你道歉的。”
只要一想起换心后干的那些恶心事，恢复了真我的朱尔旦就觉得自己该千刀万剐。
“我相信，换做是现在的朱兄你，就算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以命相挟，你也绝不可能做出挖人眼睛那些丧心病狂之事。我不承认，前段时间披着你皮子的是你朱尔旦。”
一切罪恶错误的源头，来自于陆判偷拿换进朱尔旦身体的心脏。
心亦有黑白好坏之分，此刻柳青玉大抵可以猜到，陆判塞进朱尔旦胸膛的那颗心文气是足够的，不过心脏的原主人可能是秦桧一流的有文无德之人。是以，这颗心脏甫一进入朱尔旦的身躯，便侵蚀污浊了朱尔旦的心灵，引诱他堕入黑暗。
柳青玉更明白，对于已经摆脱了心脏影响的朱尔旦而言，拥有这一段不堪的记忆，此刻内心亦是备受煎熬的。只怕，他还恨不得杀死自己一百次。
所以，柳青玉才将拥有玲珑心和没有玲珑心的朱尔旦，当成两个人看待。
朱尔旦听了柳青玉的宽解之言，非但没有感到轻松一点儿，反而愈加内疚了。
他微微红了眼睛，声音干涩道：“尽管玲珑心是陆判趁我晚上睡着时给换的，并不是我主动要求。但如果不是我抱怨自己愚笨，他便不会生出换心的念头。而且，其实那晚上他换到一半我便痛得醒了过来，如若当初能够坚定的拒绝就好了……”
又或许，在更早之前，他就不应该去十王殿背判官雕像。断了跟陆判相识的源头，比多少次拒绝都有效。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而今不管有多么的懊悔，不管说多少个“如果”、“或许”亦是无用。
朱尔旦压下从心底涌上嗓子眼的苦涩，“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担大部分的错。还有，柳兄，非常的对不起。”他真庆幸自己死了，没有残害更多的无辜人士，以致满身罪孽洗都洗不掉。
柳青玉叹息了声，拍拍他肩膀说：“你并没有伤害到我不是吗？最多只是受了一些白眼冷语，根本不痛不痒。真正需要你致歉的是冯兄，还有那位受害的姑娘。”
朱尔旦急忙说明情况，“此前我已经入过冯兄梦境，取得了他的原谅。我害他遭受失目之痛，甚至于险些丧失了前途。没想到，他居然不怪我。”
实际上，冯灵萄不光没有怪罪他，还特地对朱尔旦表示了感谢，言明是朱尔旦让他得到了蜕变成长。否则，拥有宝眼能力的他，来日也极有可能跟得到了玲珑心的朱尔旦一样，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那会子闻听冯灵萄的肺腑之言，朱尔旦一面羞愧得无地自容，一面手足无措，感动得直流泪。
现下回忆起来，朱尔旦仍不禁泪光闪动，打定主意下辈子给冯灵萄做牛做马。
“对了，地府对陆判的处置是什么？”
灵机一动想起陆判，柳青玉好奇他的下场。
朱尔旦心情复杂地开口：“革除判官之职，抽筋剥皮，油锅烹煮……待尝尽了地府十大酷刑，投入畜生道，世世任人役使烹宰，永不可再世为人。”
终归陆判害得无辜女子魂飞魄散，擅自偷取阴间心脏、以阴魂之身扰乱人间秩序等罪行固然罪大恶极，但较之前者，还算是轻了的。
君不见，朱尔旦虽也要受刑，却只不到陆判的十分之一重。
柳青玉回想日间慕云行随口透露出的，有关于地府境况的一句话，推测出地府近日动荡不小，便有感询问：“处置陆判的过程不容易吧。”
“十殿阎王其中的两位阎王爷意图包庇陆判，魏判一怒之下直接告上天宫，后查出了他们背地里的许多罪行。几日间，两位阎王被撤职，成百上千的鬼差被抓了起来，连金华的城隍、土地亦未能幸免。”
到如今，地府的刀山火海，依然挨挨挤挤的全是受刑的鬼魂，导致朱尔旦的刑罚延误到了今夜子时。
朱尔旦还想多说一点儿，然而时间不等人，子时将至，朱尔旦不得不长话短说。
“魏判只给了我半柱香的时间，子时前我必须回到地府受刑。时间不够，我恐怕不能入妻子的梦境了。还请柳兄代为转告拙荆一句话，是我对不住她，让她寻一良人改嫁，莫要被我这混账东西耽搁了人生。”
“柳兄，我们有缘再相见。”
他带着遗憾，语速飞快地恳请柳青玉帮忙。话音才停落，梦中便不见了朱尔旦的身影，留给柳青玉的唯有白蒙蒙的一片。
“朱兄！”
柳青玉大喊朱尔旦，却因此脱离了梦境，惊坐起身。
看着熟悉的寝房和慕云行，柳青玉知道梦已经醒了，朱尔旦亦回归了地府。
他长叹息一声，然后又唇角上扬，勾出了欣慰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朱兄变回来了总是一件好事。
愿他早日还完己身罪孽，投身到一户好人家，重新开始。
怀揣着对朱尔旦的美好祝愿，柳青玉含笑躺下，眼皮下合，盖住了一对儿明眸。
然而下一刻，他便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闪电般睁眼。
等等，他适才看到的是……慕先生？！！
柳青玉神情呆滞地眨了一眨眼睛，而后噌的一下坐了起来，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瞪着躺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慕云行慢慢悠悠侧身换睡姿，泰然自若回望柳青玉的瞪视。“你们聊完了？”
“你怎在我的床上？”柳青玉压抑着声音低吼。
“我们是夫妻，睡在一块儿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慕云行疑惑反问，从被子下面抽出一本讲述夫妻之道的书籍，再道：“况且上面写了，夫妻就是要常一起睡感情才会好。”
柳青玉满脸懵逼，发出惊愕两连问。“我们什么时候成的夫妻，我身为当事人怎不知我与你成婚了？”
慕先生不会将梦境里他的脱口而出的“媳妇”之言当真了吧，那他岂不是残害了人家昆山片玉一般的青年？真是造孽啊！
慕云行见柳青玉不看自己拿出来的书，还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看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收起了书籍，淡定开口帮助柳青玉重现记忆。“神界青阳殿，天道见证，你我结了魂契。”
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慕先生的确抽了自己的一缕混和他的融结在了一块儿。
仔细去追溯记忆，他依稀还记得慕先生的话语中，还有“生死一体”、“功德”、“继任神位”等几个关键词。
难不成抽魂相融便是慕先生那儿的成婚仪式？！！
而他，则是在梦里，糊里糊涂的卖了自己？！
柳青玉不断重复张嘴又闭上的动作，如此第十次之后，他才终于不哑巴了。“所以，你是神仙？不是什么擅于蛊惑人的妖精？”
柳青玉心中千百个疑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最关键的“夫妻”问题，偏从嘴里蹦出这么个蠢问题。
问出口的一刹，他险些没忍住给自己一巴掌。
星眸轻眨，慕云行与柳青玉四目相对，唇缝溢出了一字音。
“傻。”可以说很惜字如金了。
他声音太轻了，柳青玉没听清。“你说什么？”
慕云行垂下眼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过，只从善如流地言明了仙神二者的区别。“不是神仙，是神，仙在神之下。”
能骗过他家千年树妖姥姥和疑似龙的余德先生，他早该想到了的。
可是一个神，怎么看上了他一个凡人，选择跟他结了魂契成夫妻？
柳青玉毫不掩饰自己心里头的疑问，尽管并未开口说出来，可他眼睛就是这么问的，便连脸上亦是这么写着。
“你同我一般是神尊，你我之间，乃天道定下的缘分。”慕云行点到即止，扬手捂住柳青玉的眼眸，道：“睡吧，别想太多，明儿还要赶早去书塾的。”
柳青玉还不想睡，然而就在此刻困意阵阵来袭，一阵比一阵重。
十息不到，他便撑不住软倒，身体轻轻落入了慕云行怀里。
翌日睡醒，柳青玉左看右看，床上房内，任何一个角落俱搜寻不到慕云行的身影。
他轻轻哼了一声，简单用完早膳，乘车出门。
“柳兄，看我手臂，疙瘩没了！”
书塾里，柳青玉漫不经心地翻动书籍。冯灵萄进门发现他的身影，立马化作疾风奔了过去。
听见呼唤声，柳青玉双眸右瞥，望见冯灵萄平整的手背，便知他已恳请老鳖收回了眼睛的能力。
“对了，昨天晚上朱尔旦的鬼魂进了我梦里对我道歉，我谅解了他。”冯灵萄笑容明澈，不含一丝阴霾。
柳青玉合上书籍，点头沉声道：“我也梦见了，他来不及同自己妻子道别，托请我带几句话给她。因而黄昏下学，我们须去一趟朱家。”
朱家一片愁云惨淡。
柳青玉一行抵达目的地，站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方有人应声而出。
开门的正是朱尔旦的妻子，她整个人被悲意笼罩，背脊略弯，似乎被失去丈夫的痛苦压得直不起腰。
“诸位是……”她声音沙哑，仿佛用砂纸抹过千百遍。
柳青玉几人当即表明了朱尔旦同窗的身份，紧跟着直截了当地转达了朱尔旦让她改嫁的话语。
她紧抿双唇，好似要把沉默坚持到底。
柳青玉他们不好多待，站了半晌，见她没有什么要说的，遂告辞远去。
转身走出一百多步，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撕心裂肺的嚎哭。众人心里平白生出了几分惆怅，索然无味地在街上走来走去。
不知走到了哪条街，忽见街角一拨人认议论纷纷。
“哎呀！居然只长了一只眼睛！你家母驴差点难产身亡，就生下这么一个怪胎！忒的不吉利了！”
“缺了一只眼的幼驴，养了也是白费粮食，倒不如宰杀了，叫嘴巴尝尝驴肉的滋味。”
刚出生的驴子似听明白了主人要宰杀它，嗯昂嗯昂叫着，声音好不可怜。
冯灵萄于心不忍，快步走过去，扬言要出银子买回家中养大了干活。
这时候柳青玉耳边响起了慕云行的声音，“那是朱尔旦，投胎为畜，还他所欠的债来了。只有还完了，方可再生为人。”
追想慕云行说过的，陆判现身书塾门口那日，他隐身跟了自己一整天的话。柳青玉哪里还不明白，慕云行如同那日一般，打今儿早晨便跟在了他身边直到现在。
柳青玉悄悄往旁边踢了一脚，不出意料，踢了一片空。
别人隐身，只能让别人的眼睛看不见自个儿，身体却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倒好，里里外外融进了空气里，成了一团气。

第30章
丹桂飘香，十里余香不绝。
花园景色宜人，今儿个王、汪、张、顾四人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柳府”做客。
同来的还有冯灵萄，鉴于他早些天在此小住了几日，便不列入以上行列之中了。
加上柳青玉统共六人，眼下围着百年桂树下的石桌而坐，女鬼倾情出演的侍女们，很快端着茶水点心走来，轻搁于桌面。
目送她们娉娉婷婷走远，满眼赞叹的王南撤回眸光，啧啧称奇。
“我说柳兄，打进门那一刻起，你们家的侍女我见了不下三十之数。个个长得天仙似的，世间恐怕唯有帝皇三宫六院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娘娘方有资格与之一较高低吧。以往尚觉得我府里的丫鬟是金华城中数一数二的，然同你家的这些个相较，生生被比成了庸脂俗粉。”
顾昉摸了两下自个儿的脸，偷偷瞅瞅柳青玉的，很有感触地说：“美人环绕，柳兄生长在此等环境之下，无怪乎长相高出我们许多。”
柳青玉顿时生出啼笑皆非之感，打趣他道：“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夸我们家的侍女？”
“二者皆有。”顾昉抽出佩戴在侧的腰扇，一抖撑开，扇了两扇，感觉到冷意袭身，身子一哆嗦，忙不迭收了回去。“是不是因为你家宅邸落在高山丛林之间，所以夏秋比之外头清凉甚多？”
柳青玉以目光触碰他们面前的茶盏，微扬下颚示意道：“这边山林凉气比较重，侍女给你们上的是家中特质的暖茶，饮几口自可驱散凉气，你爱扇多久扇子便扇多久扇子。”
其实是兰若寺里鬼妖多，阴气重。
柳青玉不受影响，他人住久了却不好。
当年给柳青玉做先生的孔雪笠，娶的是个狐妖妻子，亦身具阴气。与狐妖朝朝暮暮，同床共枕，久了身子便会虚弱。为此，他的狐狸岳丈特地琢磨出了一种驱阴气的暖茶，把方子交给孔雪笠常备家中养身。
那时孔雪笠携妻至兰若寺教导柳青玉，所用暖茶交由姥姥帮忙调配，后来索性就赠予了姥姥暖茶方子。
从那以后，穿着“柳府”这件衣裳的兰若寺，若是迎入了真正的人类客人，都会被奉上此茶饮用，以免阴气伤身。
闻言，顾昉当下揭开了茶盖，被困在小小杯盏中的香气，登时喷薄而出。
顾昉嗅了个满鼻香，张口便赞道：“好香啊！看来你家不光酒酿得好，制茶的功夫亦是极深厚的！”
“可不敢居功，实则暖茶方子是从前一位先生所赠。”
柳青玉说话间拈起茶盖欲饮清茶，距离他坐得最近的王南一下子闻出了香味不同，纳闷道：“柳兄的怎同我们用的不一样？”
柳青玉从善如流道：“自然是因为我不惧怕山上的凉气。”
王南不了解柳青玉话中深意，以为他自小住这儿习惯了山上的阴凉，点点头表示知道，便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同柳青玉他们闲聊起了“柳府”的景致。
聊着聊着，众人话语间就提到了赤松山枫林。
尽管眼下还未到深秋时节，不过赤松山的枫叶已然染上了点点丹红。是不及晚秋漫山红遍、染红天际给人的震撼，却也极为好看。
近段时间，书塾里的学子们总爱跑赤松山设宴观景。
王南素来是个爱玩的，动了心思，便跟柳青玉他们说：“明儿个我在赤松山备下酒席，咱们一同去宴饮赏枫如何？”
吃喝游玩，又不是去赴鸿门宴，众人当然没有不答应的。
正值此时，张子意忽然惊呼一声，直奔向了花园一角。
王南、冯灵萄、顾昉和汪可受四人感觉莫名其妙，柳青玉眼角瞥向张子意跑去的方向，从一片碧绿中发现了宛如含羞少女探头出来的一点紫红，霎时现出了恍然的神色。
绿丛的背后，放置着两株牡丹花，是柳青玉去罗刹海市帮冯灵萄买目珠海草那时，看上了买下来的。
只是牡丹花带回家后，柳青玉的注意力多数放到了调查朱尔旦一事上，于是暂时托付了聂小倩照看牡丹。后来又因慕云行的到来，柳青玉的脑子一直不得空，以致于久久未能想起他的爱花。直到此刻张子意的意外发现，方唤醒了他的记忆。
张子意亦是爱花人，飞奔去牡丹藏身的地方，当发现紫红旁边还有一朵玉白，当即就抱起俩花盆不肯撒手了。
王南四人后至，望见百花之王的真面目，不由满眼惊艳。他们玩笑说：“好你个柳青玉，家中藏了好东西居然不带我等一齐欣赏，真不够朋友！”
柳青玉正面接招，笑了笑，一脸可惜地叹气说：“前一阵子幸得了几支好笔，原是要送你们的。不过既然诸位这般说了，那便作罢。”
罗刹海市带回来的龙须笔，真正的龙须制成的，益处不要太多哦。
对于汪可受这些读书人而言，心中一支好笔的分量胜过许多东西。闻柳青玉之言，五人立刻就不依了。
张子意瞧了眼柳青玉，复低头瞅瞅两株牡丹，神情肉痛兼不舍地交还了柳青玉。他那模样，仿佛是个把心爱的女儿托付给女婿的岳丈，委实好笑，柳青玉险些没憋住笑了。
“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们就不抢你的爱花了。还不快把好笔拿来？”
“方才所言不过玩笑而已，放心吧，稍迟自会交到你们手中。”柳青玉怀抱两株牡丹，唇角花开般绽放了笑容。“走吧，去桂树下坐着赏牡丹。”
几十步路的路程，张子意两眼直勾勾盯牡丹，看也不看路，一会儿大赞往年的洛阳牡丹花王亦不过如此，一会儿追着问柳青玉何处买来的。
柳青玉沉吟着是否告诉他们罗刹海市的存在，突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但见轻轻松松抱着牡丹植株的柳青玉，两手骤然一重，变成了颤颤巍巍。他感觉手中的触感不对，连忙低头一看，左右手中的花已变成了一紫肚兜与一白肚兜男婴。玉雪白嫩小脸上漾着天真烂漫的笑，踢着小脚，咿咿呀呀伸手去抓柳青玉的衣襟。
柳青玉风中凌乱，木着脸机械抬头打量自己的好友们。顷刻间，石化的张子意，目瞪口呆的汪可受、王南，跌坐在地的顾昉，一个接着一个映入柳青玉眼帘。
好在冯灵萄经历过的离奇事件比他们多，加上住在兰若寺的这段时间，听余德说了神奇的鱼目海草、罗刹海市等东西，还在归还老鳖宝眼能力之前，悄悄品鉴过余德院子里的一系列显示龙宫出品的珍宝。在此之前，他心中多多少少便对柳青玉的先生和家人有了些猜测，纵然吃惊，却不至于像王南他们那般失态。
然而意外到此并未结束。
柳青玉左后方的位置，飘来了俩气势汹汹的鬼女婴，强势飘进柳青玉怀抱，龇牙挤走了牡丹花妖兄弟。柳青玉来不及去接，其余人没反应过来，花妖男婴瞬间落地，重新变回了两株牡丹。一葛巾紫，一玉版白，各有千秋。
只不过，王南诸人前见牡丹花大变婴儿，后见女婴飞空，早无心去欣赏。
面对这种混乱场面，柳青玉……他感觉自己要自闭了！！！
牡丹大变活人，他还可以解释自己买的花不小心成精了。但是后面飘来的鬼女婴怎么办？总不能说也是花园里某一枝花变的吧？
心智不到一岁，还不懂得控制阴气，出场时候黑色阴气环身刷足了存在感的她们，汪可受他们是突然智障了才看不出是鬼一类的阴物。
其实，柳青玉为了避免俩小混蛋坏事，提前就托付了聂小倩带她们去外头玩。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牡丹花突然变成人，鬼婴姐妹以为是跟自己争宠的，闻到味儿急急杀过来，这才在王南诸人面前露馅了。
“郎君，我这就抱走她们。”追着鬼婴而来的聂小倩飞奔到了柳青玉面前。
她前脚提起不老实的鬼婴姐妹，柳青玉的四位先生，慕云行、叶阳、余德和胡孝后脚就走了过来。
一般柳青玉不出门，慕云行也是老老实实留在兰若寺的。
“好热闹呀！”余德笑盈盈道。
他喜清净不爱热闹，不过偶尔看一次自家学生的热闹调剂心情，还是挺乐意的。
柳青玉打量余德的笑脸憬然有悟，忽然回味过了什么，郁闷道：“余先生，您一定看出来了两株牡丹有问题，怎当日还让我买了？”
当时得到妙牡丹，他只顾着高兴，没想太多。这会儿细想起来，牡丹的花季在四五月，买到的时候是八月，如今都初秋了，花朵依然开得那样艳，丝毫没有凋谢的迹象，如何不反常？
柳青玉又瞥向聂小倩，“小倩你……”
他忽略了，负责照顾牡丹的聂小倩总不会吧！
“呃……我以为郎君心里门清着。”聂小倩觉得自己很无辜。
又见余德摊手道：“花妖年幼无害的，不同于水莽草和蛇人，买了就当家里头多了两张嘴。况且你又是真的很喜欢，我为什么要阻止？”
柳青玉：“……”
话虽如此，但还是觉得要自闭。
王南被顾昉几个推了出来，“柳、柳兄……你觉不觉得该跟我们解释一下……”
柳青玉木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下意识向慕云行求助。
慕云行云淡风轻道：“实话实话，无甚好顾忌的。能接受便继续做朋友，接受不了权当双方之间朋友缘分不够。”
余德不解地瞟了慕云行一眼，奇怪他一个刚来兰若寺的凡人什么时候知道的。慕云行似有所觉，偏头对上他的目光，淡定道：“破绽太多，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不是吗？”
余德点点头，却不疑惑慕云行分明清楚自己生活在鬼怪窝里，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留下来，而不似柳青玉前面的许多人类先生一样惊慌离开。毕竟有些人能够真正做到天塌不惊，恰好余德的心目中，慕云行正是这一种人。
柳青玉本就没打算隐瞒友人一辈子，只不过一直觉得时机不够，拖来拖去的，就拖到了现今。
他看向昔日一听到“鬼”字就腿软的顾昉，感觉顾昉经历过朱尔旦和冯灵萄事件，见过了陆判和无头女尸，知悉了鳖精，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有所增强。
沉吟片刻，柳青玉决定老实交代。
他清了清嗓子做准备，一面张口解释，一面观察友人神色反应。“我家里的，除了我自己，旁的没有一个是人类。姥姥是千年树妖，侍女们全是女鬼。胡先生时狐妖，叶先生是鬼，余先生是……龙？”
话到末尾，柳青玉用上了疑问的语气。余德笑了笑，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错了，你慕先生也是人类。”
只道真相的柳青玉嘴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而一旁的王南诸人，听完柳青玉口述的真相，脸部肌肉疯狂抽搐，大脑滋滋作响几欲爆炸，懵逼得不能更懵逼了。
柳兄居然是鬼怪教导养大的？！！
整座柳府里，他们见到的“人”其实不是鬼，就是妖？！！
这时候，慕云行清冷的目光移至几人，淡淡出声。“不是说要请教学问吗？还学不学了？”
五人的思绪被打断，身体一震，刹那间脑海中的各种震惊体消散，异口同声回道：“学！”
不是谁都有资格请鬼怪做先生的！凭什么不学？
害怕？不存在的，他们可是弄倒台了陆判的男人！
慕云行的神来一笔，瞬息叫王南几个遗忘了真相引发的各种情绪，抬头挺胸，一副骄傲的样子跟在几位先生后面步往书房。
如果不看他们的面瘫脸，还有僵硬得宛如石头人的走路姿势，柳青玉可能就相信了他们淡定地接受了好友家是鬼怪窝窝一事。
不过很快，他们就真的忘记了身处于鬼窝之中的害怕。
慕云行、余德、叶阳、胡孝四位，一会儿叫他们做文章、作诗，一会儿考书画，一会儿让弈棋。功课一门接着一门，他们感觉再来十个脑子也不够用，哪里还有心思胡思乱想别的。
被这样折腾到下午时分，到时间下山回城，五人晕乎乎的，几乎走不动路了。
凝望送上龙须笔和玉液抚慰他们饱受摧残大脑的柳青玉，众人的眼睛里带上了深深的敬佩以及同情。
柳青玉：“……”
很好！经此一遭，王兄数人大概不会再害怕姥姥她们了。只是他们的畏惧情绪，恐怕要转移到几位先生身上。
不过也能理解，面对四位加强版的班主任，不胆寒才有鬼！
“明日赤松山，记得过来赴宴。”
最终，汪可受一干人等留下了一句话，怀着对柳青玉深深的怜悯以及心有余悸的心情离去。

第31章
送友归来，柳青玉捏了捏略微有些酸的手臂，推门而入，便见慕云行等四位先生都在屋子里。
他们面前的榉木圆桌上，两株牡丹化成的男婴跟熊猫似的翻身打滚，瞅见了柳青玉缓步走来的身影，立时敦敦敦地爬到桌子边缘，朝他伸出两只手要抱抱。
他们这么可爱，柳青玉怎么忍心拒绝呢？
幸而两只小的不像人类小孩那般爱闹，得偿所愿了就乖乖窝在柳青玉怀里吐泡泡玩。
没多久，余德提起了柳青玉怀中肚兜玉白的花妖宝宝端详研究，片晌过去了，沉吟说：“小家伙似乎是半妖半人的血统，所幸资质还算可以。”
柳青玉语气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俩孩子有一位人类父亲？”
至于为什么不是人类母亲，盖因成精的花妖化身多为女性，男的百年能出一个就很不错了。八年的时间柳青玉没白跟着几位非人类先生学习，自然清楚这一点。
慕云行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不欲参与其中，注意到柳青玉说完话后嗓子不甚舒适地动了动，心下了然。
他动作行云流水斟了杯七分满的温茶，轻移至柳青玉面前，继而提起了柳青玉怀里剩下的那只花妖宝宝，塞给了旁边的胡孝。
花妖宝宝委屈地瘪了瘪嘴，身体却乖觉地趴在胡孝身上不动。
“渴了便喝。”慕云行若飘雪微凉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柳青玉耳中，话了，他半敛眼眸，神情平淡如水，仿佛适才开口的并不是他。
被贴心照顾了的柳青玉心下有点儿心虚，偷偷瞄了四下一眼，没发现余德、胡孝和叶阳表现出奇怪的反应，安心地端起来解渴。
一杯流入喉咙下肚，柳青玉的嗓子立刻舒服了很多。他接着刚刚没说完的话继续，“他们既然有生父，又如何会落入罗刹海市商人手里，被当成货物兜售贩卖？”
“难道……是别人拐偷走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的父母定然十分焦急，偏生我是从海市买来的，压根不清楚他们家乡在何处，有心还给他们的家人都不成。”
“可否前往海市询问那位售花的商人？”此乃叶阳提出的建议。
“上一轮海市才结束不久，下一回开启起码要在一月之后。更何况去了，那人也不一定知道。”余德食指敲击桌面，拧眉思忖少焉，又说：“不过洛阳牡丹甲天下，如他们真身一般品相的牡丹，只有往届牡丹花王可以一争高下。我推测，他们兄弟多半诞于洛阳。”
胡孝意见不同，“我看不尽然，曹州有曹国夫人坐镇，近几十年曹州的牡丹可谓是齐鲁一绝，名品不比洛阳差。”
曹国夫人这称呼乍一听，还以为是皇帝册封的哪位皇亲国戚，其实不然。
准确来说，曹国夫人是一株牡丹，成精多年的牡丹。其主为曹州的某一位官宦，本体有人屋子的房檐高，是曹州第一牡丹。
某次她的主人跟其他人聊天，玩笑封了牡丹为曹国夫人，对外她便以此名自称了。
不知从中想到了什么，胡孝漫不经心的神情陡然一变，感觉自己触碰到了真相。“一说曹国夫人，我倒想起来了！”
胡孝时常与居于北方的堂妹青凤书信联系，她数月前寄来的一封信件中说起了一件事。
曹国夫人跟前的最美的女儿，还有她的侄女儿，与身为人类的常家兄弟私奔了！
后来两女同时诞下一男婴，只不知为何那之后突然跟那对兄弟闹翻了，就将怀里的孩子摔抛到了地面，负气远走。
那对牡丹姐妹的品种恰是葛巾紫和玉版白，当日狠心摔子，两男婴落地成牡丹，品种跟其母一模一样。
听完胡孝的讲述，柳青玉诸人再端视两只花妖宝宝，有预感他们的身世八九不离十了。
柳青玉两眉中间凹下了一条深深的沟壑，手心温柔抚摸天真无邪的小花妖脑袋。他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是不是后来还发生了什么，要不然他们兄弟岂会沦落到罗刹海市被贩售？”
“听闻后来常家兄弟二人手头越发的拮据，欠了人不少债务。为了还债和生活，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家徒四壁，唯剩下儿子化成的两株珍品牡丹。”胡孝结合自身所知的信息，极快推断出了一种可能。“思来想去，我觉得常家兄弟之后撑不下去，把两株牡丹也卖了换银子。牡丹在各商人手中辗转，这才流落进了罗刹海市。”
说丢就丢，说卖就卖。做母亲的狠心，做父亲的也不遑多让。
柳青玉凝睇花妖宝宝的眸光更显怜惜，“既然这样，就留在兰若寺里养着吧，也不必费心思去寻找他们父母了。”
横竖是对方先舍弃的，纵使辛辛苦苦送回去了人家不一定乐意收下。即使收下了，说不准还能抛弃第二次。
是夜，柳青玉把重新化为牡丹植株的花妖宝宝留在了寝房中。即将就寝时刻，鬼婴姐妹悄悄溜了进来，围着两株牡丹飘飘悠悠。
见鬼婴不像白天那样对牡丹宝宝充满敌意，柳青玉发现了只当没看见，闭上眼睛就睡了。
第二日醒来，满室芳香，沁人心脾。
柳青玉神清气朗，视线搜寻一圈，窗台的两株牡丹以及鬼婴姐妹皆不在屋子里。
正奇怪着，突然就听到了孩童咯咯咯的笑声，柳青玉推门出去一瞧，四只小的滚作一团，在庭院里玩耍的好不快活。
他摇头失笑，围观了一会子，出门赴约去了。
魏晋以来，文人携妓出游之风盛行。
柳青玉乘车往赤松山的路上，身边经过不少目的相同的马车。初秋之风吹得车帘袅袅拂动，车内妓子身上的胭脂香随风飘荡。
同行的文人墨客闭目嗅闻，模样很是享受。然对于早晨感受过天然牡丹芳香的柳青玉，他是拒绝的。
可是他光是内心拒绝也没什么用，因为不止别的书生这样做，就连王南、顾昉和张子意三个亦带了清倌在身边。
唇瓣印在桃子粉扑扑的小脸蛋上，咬下一口香甜多汁的桃肉，柳青玉在心底为自己默哀一秒。
就在这之后的下一个刹那，飘来柳青玉周身的浓郁胭脂香荡然无存，转而入鼻的是青竹冷香。柳青玉心念一动，眼眸弯弯，又咬下一大口桃肉。
而此时他的对面，王南数人吃了几块点心垫过肚子，已推杯换盏，一杯杯饮起了酒液。
张子意凑过来问柳青玉，“柳兄，你昨日送的那支笔，非一般的好用啊！我昨日在书房练字，特别的心无旁骛，半宿下来手腕没有丝毫的疲累感。尤其是书写出来的字，气韵生动，自然天成，充满了灵性。昨日我脑袋晕乎乎就走了，倒是忘记了问你那是什么笔。”
王南也不落后，咕咚吞下了嘴里的美酒，问道：“还有玉瓶里装着的半勺子浅绿色的水，简直比冰块还冻人，是干什么用的？”
风吹来了一片枫叶，柳青玉下意识伸手抓住。他面带微笑请三位清倌帮忙捡一些完好美观的枫叶，说要带回家做书签。
当凉亭内没有了外人，他才低声说道：“笔是龙须笔，制作的材料是真正的龙须。水是天宫玉液，食之可延年益寿。跟牡丹花一样，全是我从罗刹海市买来的。”
说话间思及除了冯灵萄，其他人俱不知晓什么是罗刹海市，柳青玉话语一顿，当下讲述周详。
众人听闻海市的由来，又闻悉里面阴间阳世、海外仙岛、深海龙宫的东西一应俱全，还有许许多多长相千奇百怪的四方十二国人，身体虽然还坐在凉亭里，心却已经飞到了妙不可言的罗刹海市。
他们七嘴八舌地闹着要柳青玉带自己去亲眼见识一番，柳青玉被吵得没有办法，只好嘴上应下，答应下回再去一定喊上他们。
王南几人高兴坏了，一人接着一人给柳青玉敬酒，把柳青玉灌得双颊仿佛跟枫叶一样，让秋天染红了。
忽地一阵喧哗声传来，枫林里其他角落宴饮的书生们围成一大片，指着山下的某个地方惊叹不止。
冯灵萄见帮柳青玉捡完枫叶的清倌从那边回来，遂问：“那处出了什么事吗？”
清倌之一娇嗔了声，“不远处山下来了俩绝色女郎，一清纯，一艳丽，笑嘻嘻的在溪边泼水打闹。那群书生便是让二女迷得神魂颠倒的。”
“几位郎君若是有意一睹佳人芳颜，可得快些过去了。那些书生的声音越来越大，人家发现山林里如此多人只怕要被吓跑。”
王南一干人闻言，登时产生了兴趣，你拽我，我拉你起身。
“柳兄，你也快些起来。”注意到所有人站了起来，唯独柳青玉不动如山，王南急了，连忙出声催促他。
柳青玉面色淡淡，犹然自斟自饮，待饮完了半杯，方不疾不徐地开口拒绝同往。“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你府里放眼望去，通通是国色天香佳丽，没兴趣也是应该的。”
王南想了想，自觉找到了原因，放弃了拉上柳青玉，偕同其他人兴致冲冲疾奔过去。
瞬息间，柳青玉四周就变得空无一人了。
他冷不丁低唤了一声，道：“慕先生。”
柳青玉不过试探喊了声儿，结果就真的看见了慕云行显身坐在自己身边，当即印证了心中猜测。
他一副“就知道你跟着来了”的样子，却由着慕云行挨着自己坐，没说什么。
“呸！两只骚狐狸，居然在我家门前卖弄风骚！”
偏僻的林子一角躲藏着三位长相春兰秋菊的少女，挎在臂弯的篮子堆满了各色野果。说话的是其中一袭绿衣的，眼睛圆鼓鼓地瞪着书生们议论的主角。
较英气的女子点了点她额头，笑道：“傻小翠，一句话把我们三个都骂进去了。”
“我们虽是狐狸，但浑身香香的，才不和她们一条路。”被称呼小翠的少女，气哼哼反驳了对方，又道：“那帮子书生也真是的，这样简单就被勾走了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倒是亭子里坐着的那个，八风不动，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君子端方。”
小翠指的是柳青玉，由于他身旁的慕云行只针对柳青玉一人现出身形，三只狐狸的瞳孔里根本没有慕云行的身影。
一直没有出声白衣少女好奇问：“你认得他？”
小翠道：“金华里才华最为出众的柳郎君，昔日随母亲进城，远远见过一面。”
英气少女目含欣赏，“柳郎君甚好，来日有机会，一定要同他交个朋友！”
白衣少女点了点头，赞同道：“是挺好的，这么好的心性，不去修仙可惜了。”
“十四娘你开口闭口都是修仙，我耳朵快要听出茧子了。不管了，你和三娘，快随我去赶跑那两个恶心人的东西！”
小翠跺了跺脚，率先变回了狐狸身，一蹿冲着溪边而去。封三娘与辛十四娘见状，赶忙化作狐身追上，否则小翠独自对上下面的两个要吃亏的。
很快，一众书生便目睹了三只身姿矫健的狐狸，扑到溪岸伊人身上，吓得她们扑通一声掉下水。见到这一幕，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过去英雄救美，获得美人芳心。
霎时间，书生宛如潮水涌下山林。
岂料他们刚奔跑离开数百步，两女在狐狸的扑抓攻击之下，已一身狼狈地爬了上岸，冲进了另一旁的林子里，眨眼找不到了。
众书生面面相觑，但是大部分坚持追了过去，只有包括王南五人在内的九个人回席。
再度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王南一边饮酒一边大谈特谈溪岸戏水的女郎多么多么美丽，如何如何动人。柳青玉心想，如果他读书有这份热情劲儿，何愁考不到功名？
不知不觉间，带来的美酒，就在他们口若悬河之际被喝光了。五人还觉得喝不够，去向其他酒席的书生借了一坛继续喝。
柳青玉视线中的友人，很快一个个醉趴在了石桌上，呼呼大睡。
旁观的柳青玉望着几个醉鬼满头黑线，眸光扫了眼四周，看到秋光大好，虽然没有醉，却也生出了几分睡意。
他伸了一个懒腰，旋即换了几个姿势选出最舒服的，嗅着慕云行身上的冷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个路口，路的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柳青玉有点儿不知所措，恰此刻，冯灵萄和张子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等了一会子，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名书生，柳青玉没有一个认识的。
而令人奇怪的是，一直不见王南、汪可受和顾昉。
没等柳青玉多想，几个衙役打扮的人从雾里走了出来，一开口便催促柳青玉等人跟着走。

第32章
曾把自己卖给了慕云行，还有过朱尔旦入梦经验的柳青玉，从来到这地方的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其中的古怪。他暗自推测，有可能哪方神圣趁着他睡着了，将他的魂魄带到了这个古古怪怪的地方。
张子意与冯灵萄来时得到了柳青玉的提醒暗示，现今已不傻乎乎的觉得自己只是在单纯的做梦。
唯有其他的儒生，一方面自身感觉不敏锐，另一方面没有过同柳青玉一样稀奇古怪的经历，不明真相。只是一副研究的表情打量衙役，估计觉得自己今次做的梦够奇特。
“柳兄。”
张、冯二不知道衙役的身份，更不清楚他们想带自己这些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内心无措，本能看向柳青玉寻求力量。
柳青玉站出来询问道：“敢问几位大人要带我们去何处？”
问句落下，他敛目掩去了眸子深处的寒光，不露声色地摸了摸手臂。心里想着，若是不怀好意的，便叫他们尝尝神位牌的厉害。虽然自前段时间答应了慕云行会拿来制敌后，他一次也没取出来使用过。
“去见上面的大人。”衙役的态度还挺好的，只是神态颇为着急，解答好柳青玉的疑问，又急声催促了起来。“诸位请走快些，考试快要开始了。”
询问的轮到了一群好奇的儒生，“是什么考试？”
看脸的衙役这一回却并不多说，只是不断地催人走快点再走快点。
估摸着走了半刻钟，一座有如高山巍峨雄伟的城池映现在柳青玉等人眸中，比繁华的金华城还要大许多倍。
又是数千步，柳青玉终于跟着衙役进入了城内，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等只能送到此处，诸位请向前继续走，自行入殿考试就是。”引路的衙役停在了大殿前的一长列台阶下面，指着殿门交代了一句话，转身即走。
不了解内情，认为自己身处于一场虚幻梦境，可以随性而为的儒生，怀着几分好奇，态度上却把大殿当成自个儿家宅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待会儿你们两个警醒些，假如有什么不对，首先找地方藏起来，照顾好自己。”柳青玉回头冲好友低声叮嘱，而后怀着警惕心望向大殿，又道：“我们也进去。”
大殿中的气氛格外肃穆，中央台阶正上方或坐或站着十几名高位官吏。先柳青玉一步而入的考生们被众官的气势所震慑，一改进殿之初的态度，站在下方大气不敢喘一口。
柳青玉举目轻瞥上方官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重枣脸、凤眼长须、绿战袍的武将，细细一瞧，跟关帝庙了里供奉的关圣帝君雕像九成相似，不就是关帝本人吗？
关帝乃忠义之辈，品性是非常的有保障的。望见他，柳青玉放下了一半的戒备，眼瞳微动，再看向关帝周围另外的一些官吏。
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的外形没有关帝明显，柳青玉认不出来是哪方神圣。
等阶上最后一个身影映入目中，柳青玉的脸庞上凝出了错愕的神色，立于其后的张子意同样这副表情。
因为柳青玉与张子意前一阵才见过那名官吏，正是他们求助过的，帮助解决了陆判的魏判。
不仅忠义关帝，就连素来公正的魏判亦在场，看来不是什么坏事。这下子柳青玉总算全身心放松了下来，不由得绽颜微笑，朝着魏判他们所在的位置作揖见礼。
留意到柳青玉的举动，冯灵萄与张子意登时反应过来，也跟着躬身一揖。其余考生余光瞟见三人如此，连忙做恭敬状拱手拜下。
本次考试的主考官魏判站出来道：“本官乃地府判官，由于最近阴间缺少得力人手，特奉秦广王之命为地府挑选十六名阴官。另外金华、凤阳……登州几地急需两位城隍和三位土地。闻诸位有大才，特召来地府加入本次选拔试。”
柳青玉恍然大悟，放目再看大殿的其他地方，这才发现殿堂的另一边摆放着七十多张桌子，桌面搁着文房四宝，俨然一处小型考场。
原来前面衙役提到的考试就是这个，地府等一些地方紧缺公职人员，专诚在阴间设下考场从人间挑选官吏担任职位。
对于缺少官吏的原因，柳青玉心知肚明，不外乎是陆判一事牵连了一拨官吏落马。
简言说明了目的，魏判便命鬼役指引众考生走向考试点一一落座。
卷子很快发到了柳青玉他们桌上，纸上写着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这就是本轮考试的试题了。
不清楚在场的众多考生是甚想法，反正柳青玉本人是没有要在地府担任官职的意愿。不过他也做不出故意考差落选的事情，那样做非但对不起呕心沥血教导他的先生们，更对不起魏判的看重。
柳青玉垂眸犹豫，仅仅过去片刻，他的眼神便坚定了下来，提笔沾墨，快速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魏判并没有说过考中的必须要留在阴间为官不是吗？何况，他相信身为主考官的魏判为人。倘若到时候说明自己没有在地府担任官职的想法，魏判一定不会勉强他。
所以，考试还是要用出真本事去考的。
魏判只给了考生们一炷香的时间作答，他时刻注意香柱的燃烧情况。当香燃尽的刹那，魏判立即让鬼役敲锣收卷，与关帝等十几名官吏当场阅看，评出优劣精次。
考生们静坐在下面，双眼紧紧盯着魏判一众，见后者聚在一起指着文章时而交口称赞，时而摇头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心脏砰砰急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等待的时间尤其显得漫长，考生心中好似过了一年那么久，结果终于出来了。与此同时，还留在魏判手中的答卷只剩下了二十一张。
心情紧张的考生们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或者用力伸长脖子，试图看一看中选的卷子有没有自己的。但是他们的位置距离魏判少说有百多尺远，即便他们把脖子伸成了长颈鹿，也还是一个字瞧不清楚。
故而，他们的企图注定要落空了。
接下来魏判开始宣布考试名次，意料之中的，柳青玉文章写的最好夺得了魁首。尽管考生中有几个白胡须五六十岁，看起来读了许多年书才学满腹的，但没有一个胜得过柳青玉。
后面的二十个名额里，冯灵萄和张子意的名次固然末了些，可好歹占了其中两个，也是被选中的一员。
俄而，所有宣读结束。
中选的激动呜咽，落选的伤心落泪。
一时间，大殿内吵得不行，鬼役立刻出声喝止，两种情绪相反的哭泣声才压了下去。
魏判首先询问柳青玉，“你眼明心亮，才智过人，还有兼人之勇，兰芷品性。自陆判认罪，地府一直未曾寻到担任判官之人，你可有此意愿？”
叫他这么一夸，柳青玉不禁老脸一红，有种不答应都不好意思的感觉。所幸他的脑子尚没有让糖衣炮弹腐蚀，保持住了清醒理智。
就在柳青玉张口准备婉拒的那一刻，以为他要点头应下的慕云行，猛不防出声说：“魂入阴曹为官，阳间的肉身是要死亡的。”
真是的，一直在为什么到现在才出声？冷不丁的来一下，他差点儿又被吓到了好不好！
脑子里想着慕云行，却不耽搁柳青玉在脑海之外一脸歉意地道：“多谢魏判赏识，只是在下于人间还有许多未了之愿，恐怕没有缘分与您互为同僚，还请见谅。”
他本就有意拒绝，一听慕云行所言更是加重了决心。
魏判凝视柳青玉眉宇间的坚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如同柳青玉预想中的一样，没有强求，亦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意思。他退而求其次，问成绩排在第二名的考生，可愿为判官。
那是一位六旬老者，才学品性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在阳间科举四十多年没有一次得中进士，不敢想阴间一考就收获了判官的职位。
他喜极而泣，泪流满面，一直不停地在点头。柳青玉看到了很是提心吊胆，特别担心老人家将自个儿点掉了。
“忘记提醒了，尔等如是答应了担任阴间官职，那么届时阳间的躯体便会死亡。”魏判和慕云行的用词遣句不同，但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讲述的是同一件事情。适才问柳青玉的时候他忘记说了，这会子才记了起来。
出自于魏判的一句话飘落，兴奋得耳根子通红的冯灵萄，瞬间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他还没活够呢，虽说在阴间当官很有诱惑力，但地府终究不比人间美好鲜活。假如只能二选一，冯灵萄当然是选择人间。
反倒是张子意迟疑了。
他生母早逝，生父娶了继室以后便成了后爹。继母不好相与，剩下的儿女又不待见他。老实说，在人间除了柳青玉几个好友，没有什么是值得张子意留恋的。
再者对于他而言，阳间官吏也好，阴间官吏也罢，没有任何差别。阳间科举又是出了名的难考，有的人穷尽一生，科举到死也不一定能金榜挂名。这一回有在阴间为官施展抱负的好机会，张子意非常的不想错过。
但是，就任阴官便要代表着他要与好友们阴阳相隔。
顷刻间，张子意的心脏分成了两半，一半让他留在地府，一半让他回去人间。
他左右为难，大脑陷入混乱，汗珠子一颗颗往下落，久久无法作出抉择。
柳青玉从张子意的神态中看出了他的纠结，偏头同身边冯灵萄对视了一个眼神。
二人沉默了好半晌，等视线再次产生了交集，忽然不约而同开口道：“张兄，从心即可，我们尊重你的意见！料想汪兄、汪兄和顾兄亦然。”
在聊斋这个奇特的世界里，张子意哪怕肉身死亡了，却也还是存在着的，只不过换成了鬼魂的形式而已，他们并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而且阳间与阴间的距离并不能阻隔他们之间的朋友情谊，若想相见，不是没有办法。假使张子意当真选择了走阴官这一条路，他们可以当做张子意是去了外地生活。
“柳兄，冯兄……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张子意忍着泪意握着柳青玉二人的手，感动地说：“谢谢你们！”
张子意从心而抉择，最后选择了地府。柳青玉他们理解地笑了笑，拍着他肩膀说：“记得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张子意眼眶红红，点头如捣蒜。
除开冯灵萄以外，中选的名单里还有两位考生选择了退出。一个说爹娘仅有他一个儿子，要留在人间传宗接代。另一个说家中只剩下老母亲一人，要回去奉养她到死。
魏判都同意了他们的退出，并从落选者中挑出三位名次较前、对人间没有留恋之心的考生，补上了三人的空缺。
至此，二十一个空缺职位悉数定了下来。
魏判唤来了鬼役，遣其带领所有人返回阳世。
同时也给张子意等确定任职的人一个晚上的时间，有什么想和家人朋友交代的，就用这一晚上交代好了。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再下来阴间统一前往各处赴任。
柳青带着点伤感的心情，随着人流向着大殿门口行走。
左脚刚跨到了门槛上方，还未越过去，后面魏判突然叫住了他。“柳郎君且慢行，请进来再谈一事。”
面对友人疑问的眼神以及其他人探究的目光，柳青玉满脸茫然的转过身，步履款款走到了魏判面前。
不等他开口问什么事，得了下属提醒的魏判便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地府失了两位阎王，其中一位还需十日方可来地府上任。这十日，你是否愿意暂代阎王之职？”
顿了下，魏判随后补充说：“也不必全天过来，白日里你在人间该如何便如何，只需夜间魂入地府，帮忙处理一些公务便可。”
重点抓住“十天”、“暂代”两个词，慕云行认为以柳青玉现在的情况，暂代阎王职位是个不错的体验，兼之公正处事还可以收获少许功德，所以不像之前那样出言阻止。
柳青玉一想只需要帮忙处理事务十天，当下开口表示，很乐意帮魏判这个小忙。
魏判抚须微笑，亲自送了柳青玉回归阳世。
赤松山凉亭，柳青玉睁眼醒来，眼前登时映入五张放大的脸庞。他举起巴掌险些就招呼了过去，幸亏反应过来是汪可受他们几个，惊险地听在了半空中。
“有你们这么吓唬人的吗？”柳青玉拍桌道。
“是我们的错。”诸人认错比什么都快，转头王南就一脸急色地追问柳青玉道：“快说一说，最后魏判独自留下你谈了什么？”
张子意和冯灵萄早柳青玉许多回到人间，柳青玉醒来前，二人已将他们魂入地府考阴官、张子意的选择两件事情娓娓讲了给了王南他们知道。
朋友即将离别，王南几人伤感归伤感，但对张子意的祝福一点儿不会少。
后来又听张子意提起魏判特地留下了柳青玉谈话，王南几个好奇得坐立不安。而今见柳青玉醒来，自然就迫不及待地追问了起来。

第33章
柳青玉把王南又一次凑过来的饼脸推了回去，起身动了动睡发麻的身躯，缓解身上的不适感。他不再坐下，反而步伐缓慢走至亭柱，半个身子倚靠了过去，享受着徐徐秋风的抚摸。
这时候的柳青玉两眼注视着王南，朱唇浅笑，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想看王南着急的模样，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
王南没能撑多久，便急得整个人难受地扭来扭去，好似如坐针毡，不由得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情。
柳青玉加深了唇角的笑意，感觉差不多了，便缓声说道：“其实没有什么，就是上回问罪陆判，有两位阎王意欲包庇他，反叫魏判一告上天宫拉下了宝座。天上新任命了两位新阎王，其中一位还要十天才能去地府赴任。但是陆判事发到如今，该阎王殿的公务堆积如山，待处理的新魂触目皆是，而且每日的数目还在以万递增，阎王殿几欲爆炸。别说是十日了，就是一日也等不得，所以魏判便问我能不能暂时做十天的阎王，先帮着处理一些。”
后面这些信息，是魏判送柳青玉回人间的途中，柳青玉从他嘴里了解到的。
讲真，充分认识到自己揽下的是一个多么大的摊子，有几个瞬间，柳青玉是后悔自己轻易答应了这件事情的。但他做不出言而无信、突然反悔的行径，想着只是累十天，忍忍就过去，压力方减少了一部分。
柳青玉又思及届时慕云行一定跟着他下地府，心想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抓慕先生来当劳动力，帮他分担公务。
反正慕先生隔三差五的就偷偷溜进自己的寝房，霸占自己的另一半床榻，还三不五时的出声吓唬人。以劳抵债，偿还自己的精神损失费，也是应该的。
听闻柳青玉所言，五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心潮澎湃，半晌未能平息。
看来魏判是真的很欣赏柳兄呀，见他无法成为自己的判官同僚，还要请他暂代阎王一职。
不过想想也是，柳兄这般出类拔萃的人物，得不到他人青眼才是怪事一件。
张子意尤其显得激动，“请你做阎王？！那你点头了吗？”
毕竟他明日天不亮就不能留在人间了，即将与好友们长别，他心中跟所有人一样的惆怅。如果柳青玉当真就任阎王之位，纵然仅有十日，亦足够张子意欢喜的了。
柳青玉笑而不语。
即使他一个字不说，答案也已经很明显了。因为如若没有答应魏判，此刻柳青玉必定想也不想就摇头。
众人心领神会，张子意高兴得直接蹦了起身。“柳兄，我真高兴！”
“柳阎王！在下有礼了！”王南、汪可受、顾昉和冯灵萄冲柳青玉挤眉弄眼。柳青玉忍俊不禁，一大步走过去，捂住了带头作怪王南的嘴巴。
霎时间，凉亭里笑闹声成一片。
引得林间扑落叶玩的三位清倌不住地回头关注，就连附近的书生们亦是投了目光过来。
“时辰不早，我们该回了。”
笑闹半晌，柳青玉抬首遥望天际。
金乌西沉，落日余晖染得天边一片丹红，与下方的枫林相互映衬，美得仿佛要吸走人的魂魄。
走在下山的小道上，顾昉突然间脚步一顿，望了望身侧的张子意，问众人道：“明晨我等和张兄就要被隔开在了地上地下两个世界，不若今夜我们几个不回家，到城中选一处酒楼彻夜谈心，陪伴他到最后一刻？”
柳青玉轻蹙眉头，刚想回一句不合适，张子意却在他之前摇头张口了。“明晨我魂入地府，肉身自会咽气。如果我到时候同你们在一块儿，可能会连累你们被人误会害死了我，这不是叫我于心难安吗？如果我家里不着调的继母趁机讹上你们，就更是我的过错了。还不如让我在家里头静悄悄的走。”
顾昉懊恼地叫了一声，“哎呀！是我考虑不周。”
柳青玉笑了笑，拍拍他手臂安慰道：“不过我们虽不能送张兄最后一程，却可以在他办葬礼的那天，多烧一些香烛纸钱。”
张子意一本正经地点头，旋即拿自己开玩笑道：“不错，免得我下去的头一个月没有俸禄领，在下面穷得只能穿裤子，托梦跟你们哭，那可就要丢大脸了！”
众人大笑不止，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示香烛纸钱管够。
当柳青玉一行人从赤松山回到金华城门口，落日余留的光辉已经不剩多少了。可柳青玉他们还是选择亲自送了张子意到家门口，方于夜色的伴随下走上归途。
悬挂在“柳府”门前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下方站着踮脚翘首的聂小倩，手中还提着一盏花鸟纱灯，映照门口一片柔亮。
仅仅几个元素，便交织成了一副美好画卷。
柳青玉所乘坐的马车甫一停在门前，聂小倩立马提灯过去给柳青玉照明，一边陪着他走近兰若寺一边问道：“郎君今日怎回的这般晚？在外头用过了晚膳没有？”
“还不曾。”柳青玉摇了摇头，话头一转再道：“不过中午吃了不少，现下还不饿。”
“待会儿我备一些点心在书房，你跟着慕先先生学习饿了便吃上一些。”
每回慕云行跟着柳青玉出门，他便会摘一片树叶变化出一个自己的替身留在兰若寺，本人回来了就收起。所以，很多时候柳青玉都会看见面前出现两个慕云行，然后假的变成了一片叶子。
聂小倩他们不明真相，完全没有怀疑留在兰若寺里的慕云行是个替身。
柳青玉跟她几句话的功夫里，二人已走到了分叉路口，聂小倩看着左边的小道问：“还不到慕先生授课的时辰，郎君是想去花厅里稍加歇息，还是径直前往书房等候慕先生？”
柳青玉不假思索回道：“去厅堂，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一问诗情姐几位的想法。”
记得诗情几个说过，负责接送鬼魂前往各轮回点投胎的鬼役贪污成性，由于当初她们没有银钱贿赂，那鬼役便无限期的拖延她们投胎的时间，打定主意收不到辛苦费不让她们投胎。以致于，诗情几个女鬼一怒之下离开了地府。
当年诗情几个女鬼死后进入阴间报到，是受过阎王审判准许投胎为人的。投胎是她们的合法权益，只是被鬼役破坏了。柳青玉就是想询问一下她们几个，可否还有拿回来行使的想法。
“投胎做人？”
“不了不了，在兰若寺里呆着挺好的。”
“再说了，我们不是和姐妹们约定好了一起修成鬼仙的吗？虽然修成之后不挂在地府名下，但也和人间散仙一样的地位，岂不比做人快活自在？”
诗情她们通通拒绝了柳青玉的好意，其实柳青玉问出口之前，便对这样的情况有所预感，因此并没有感到太意外。
“郎君好好干，别辜负了魏判对你的一片信任！”
“若有时间，郎君可以查一查当年那名贪污的鬼役是否还在地府，在的话就查他收受贿赂的证据，换一个品性好的代替他，免得更多被准许投胎为人的鬼魂因那人而受害。”
柳青玉回答说一定。
实际上，就算诗情她们不提，柳青玉也是要抽出空去查的，接引鬼魂投胎的职责如此重要，也不知多少年多少魂深受其害。
随后，柳青玉又去了一趟姥姥那边，同她言明了自己做十夜阎王之事，请她免除了，从明天晚上开始到之后的第十天的夜间课程。
第二天，柳青玉按时前往书塾。当张子意死亡的噩耗传来的时候，除了知晓他去处的柳青玉几人，余下的全都一脸的不敢相信。
前段时间才送走了朱尔旦，今日又送走了张子意，众书生无心上课，连带着宋举人亦是如此。
当天，全数人均去了张家吊唁同窗。
也是在这一天的夜晚，柳青玉下了地府上任。
看着密密麻麻瞧不见尽头等着他审判的鬼魂，尽管柳青玉心中有所准备，但面对如此一幕，仍旧忍不住抽了嘴角。
他自知这十天是没有时间给他亲自调查接引鬼役一事，便在正式开始处理阎王公务之前，派遣手底下的一名鬼使去向魏判说明了该鬼役的种种，请他帮忙调查。
结果很快出来，原先接引鬼魂投胎的鬼役在陆判事件中被剥职下狱了，眼下正在各层地狱受刑。
闻悉地府少了一个祸害，柳青玉松了一口气。然而转头一瞟了眼殿门之外黑压压的一片，他的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柳青玉不得不揉了揉额角，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全身心投入审判鬼魂的事物之中。
“宣范阳人士姜平进殿！”
伴随柳阎王的一声令下，两名青面獠牙的鬼役用链子锁了一魂带入审判大殿。
“拜见阎王爷！阎王爷英明卓绝！与天同寿！”
姜平长得肥头大耳的，看起来很有富贵相，一被带到殿中，就麻溜的跪下对着柳青玉咚咚咚十几个响头，嘴里熟练地冒出各奉承之言。
柳青玉无视他的谄媚，翻开生死簿，阅览其人生前种种，目光冰冷，不含任何感情地道：“你身为一地道台，生平搜刮民脂民膏，共贪污白银一百九十八万两，饿死百姓三万一千二百人，你可认罪！”
姜平在柳青玉的质问之下谄笑道：“小的冤枉啊，不知阎王爷可否平屏退左右，听小人一诉冤情？”这是想贿赂柳青玉。
“你这一身的肥膘乃民脂民膏养出的，便判你铜斧削脂刮骨之刑。待用一身血肉还尽了贪污数目，再滚过刀山，施以盐腌酷刑。何时腌尽了数万人命的罪孽，便转投饿鬼道！”
“来人！带下去！”
柳青玉依旧置若罔闻，严格地按照他的罪孽等级，找到了该受的刑罚种类，当即吩咐鬼役带人下去行刑。
闻此刑罚，姜平顿时面无人色，一身的肥肉因恐惧而不断抖动。在被鬼役抓住双手拖出去的时候，他声音凄厉地喊道：“阎王爷饶命啊！小的愿意用所有的家产偿还罪孽，求阎王爷给了投胎的机会！”
柳青玉面若冰霜，冷声再道：“试图贿赂阎王脱罪，罪加一等！再加阉割之刑！”
言落，忽略耳旁姜平更加惨烈的求饶声，柳青玉点了名单上的第二个鬼魂进殿堂受审。
那是一名三十岁多一点儿的妇人，适才在殿外听到了姜平的判决，这会儿跪在下面栗栗危惧，汗不敢出。
柳青玉端详了一下她的面孔，见之一副老好人相貌，再低头一瞧生死簿，不禁暗道：俗话说得好，果然不能以貌看人。
这妇人瞧着老实和善，实际却是个心狠如蝎的。
她虽不似姜平一样害死了许多人，但却因为瘫痪在床的婆婆喊了一声帮忙倒水喝，便嫌弃婆婆吵闹，用缝衣服的针线缝上了婆婆的嘴巴，生生饿死了她。
柳青玉果断按律判了她个屎泥浸身，再命小鬼用锯子将之据成一段段，投入大石罐里捣成肉酱。
一夜过去，柳青玉审判了五百多个鬼魂。
生前犯了什么罪，死后该受何种罚，条律上写得清清楚楚。柳青玉需要做仅只是通过生死簿确定鬼魂的身份是否有错，阳寿是否用完了，再阅看鬼魂的生前的善恶，从条律中找出处罚方式，命令鬼役去办即可。
他动动嘴巴，剩下的自有他人去做。
按理说，柳青玉应该很轻松才对。偏生他天亮魂入肉身一醒来，脸都青了。
导致柳青玉如此的根源，不仅是因为他一夜间看遍了人心之丑恶，也是让地府的各种重口味刑罚恶心的不行。
别看柳青玉在地府一晚上下来，面不改色，其实胃部的恶心一直上涌，只不过他忍耐力过人，生生忍了下来。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他只看了文字描述，并不用亲自去观刑。要不然他一个社会主义红旗下出来的人，能不能撑得住就不一定了。
“郎君醒了？快洗漱出去用早膳吧！”
瓶儿听见了里头起床的动静，进来喊人，柳青玉很快收拾妥当了自己走出去。
食物香气诱人，坐在摆满了丰盛早膳的桌前，柳青玉头一回完全没有享用的欲望。只因眼中的每一样膳食都能叫他联想至夜里出口的地府刑罚，就连最最纯洁的白粥，柳青玉也能想到挖脑刑罚去。
“我去书塾了。”不敢再多看，柳青玉匆匆跑出院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还有九天，忍了！
然而就在柳青玉忍耐到第五天，已经忍习惯做到真正神色自如的时候，一名男子找上了书塾。在柳青玉下学出来的时候，拦住他，并称呼柳青玉为阎王爷。

第34章
在书院门口陡然听见一个陌生人称呼自己“柳阎王”，柳青玉不禁怔了怔。
不过他极快的就反应了过来，用茫然莫名的眼神和那人对视，笑道：“阎王？柳某自认为待人还算和善，倒不知何时做了什么人厌狗憎之事，以致于得了这阎王之称？”
“阎王”二字在世人心中有两种意思，第一种代表的是地府里的十位掌控者，另一个意思则指某个人凶恶，活似阎王令人害怕。
柳青玉当然明白对方口中的“阎王”指代的是前者，可是他暂代阎王一职在人间是非常隐秘的一件事，除开家人和几个朋友，此外再无一人知晓。即使是当日共同魂入地府考试的其他考生，亦不清楚此事。
那么真相已经很明显了，不是有阴间鬼役来阳间办公之时，偶然碰见这人说漏了嘴，就是来人已逝的亲友托梦，告诉了他柳青玉夜间去地府做阎王一事。
陌生男人虽然未着官服，但他一身官老爷的气息，掩饰都没掩饰一下，加之身后两名虎目圆睁的侍卫，其身份呼吁而出。
如果是前一种可能，他身为一方高官，何必放低姿态，以和气到近乎讨好的笑容对待柳青玉这个任期仅仅十日的阎王爷呢？
故此，他八九不离十是受了某个鬼魂的托付，来向柳青玉求情，以求逃脱阴司刑罚的。
柳青玉审判众阴魂的这几天，那鬼魂大概就在外头听着。
可能他生前也是犯过大错的那种，不日便要轮到了他受审。他对阴间刑罚害怕欲死，根据前面阴魂的例子又知在阴间向柳青玉行贿无用，于是病急乱投医，冒险托梦给了人间的亲人，试图通过另一种途径，求得柳青玉减免他的刑罚。
脑筋一转，柳青玉于电光火石之间便琢磨透彻了其中种种，心下想着，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在阴间的另一层身份。
听见柳青玉矢口否认自己的阎王身份，男人明白此行不是那么的容易，脸色不禁变了变。
他咬牙打量柳青玉无懈可击的神态，若非前两天他爹的鬼魂入梦，千叮咛万嘱咐金华书塾里姓柳的秀才夜晚在阴间做阎王，说不准他真得要被柳青玉骗住了。
他并未就此放弃，忍着向柳青玉低头产生的不适感，再接再厉道：“我是知晓您身份的，阎王爷何必说这些贬低自己的话呢？实不相瞒，鄙人姓崔，是江浙一带的抚台。今次冒昧前来打扰，实乃有事相求，还请您进茶楼一叙。”
崔抚台指着不远处的一间茶馆，态度不依不饶。
“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一句听不明白。”柳青玉依旧冷静自若，语气淡淡回了一句话，旋即投给王南他们一个眼神，带头转过身朝远处走去。“王兄我们走！”
真庆幸书塾里的人比他们离开得早，眼下街道四处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要不然引来了更多的麻烦，柳青玉可不保证自己不气恼。
“等等！”
崔抚台快步追上前去，意欲用钱财和功名利诱柳青玉。然而慕云行看出来了柳青玉很不耐烦崔抚台的无理纠缠，直接出手把崔抚台三人弄到了城外的湖边。
崔抚台眼前一花换了一处地方，来不及收回向前跑的动作，扑通一下掉进了湖泊里。等侍卫救上来，已吃了半肚子水。
崔抚台又怒又恨，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想他堂堂二品抚台，何曾受过此等屈辱。不过是一个十日阎王，如果不是有求于他，自己何必那般低声下气。
最可恶的是，姓柳的一个小小秀才，明知他身份却爱理不理，甚至还让他丢了大脸。
崔抚台怀着满肚子恶气回到在金华的暂时落脚处，取出其父的灵位焚香，祈求梦中与之再见。上过了香，他不管外头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换掉了湿衣裳便躺到了床上入睡。
崔父在阴间听见了儿子的请求，果然到了梦里同他见面了。
一看到崔抚台，崔父便用力地抓住他的双臂，语态急切地问：“怎么样？你可帮为父求得了柳阎王的宽恕？”
崔抚台瞪着一双怒目，摇头气急败坏地说道：“他根本不给我求情的机会，才打了一声招呼，说了两句话，便甩脸走了。更令人气愤的是，他还将我丢到城外湖泊，受了好大的惊吓。如此恶劣骄横之人，真不晓得是如何被看重选来任职阎王的！”
他愤愤不平，气得喘气声粗重，胸膛忽高忽低剧烈起伏。
崔父气不打一处来，跺脚道：“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的态度不够好方才惹怒阎王爷，给了你教训。明日你再去求他，见了人立刻跪下给他磕头，痛哭哀求，万万不要再因顾忌自己的脸面误了事情。要知道，为父能不能好过，就指望你了。”
“不过是个十日阎王，过了期限就又成了普通人类！我堂堂二品朝廷命官，给他磕头，哭着求他，他柳青玉何德何能！”
倘若换成真正的阎王爷，他想也不想就做了，可偏偏是个暂时代替的小秀才。见面时候的姿态，已经是他能够放到最低的了！
归根究底，崔抚台还是不服气柳青玉。
崔父指着他的鼻子，气得直掉眼泪。“我生前为了给你一个更好的身份，擅自调兵与人争功，以致于一万士兵枉死在了敌人的陷阱之中，自己也满身罪孽。如今你居然为了一时脸面，竟要眼睁睁看着我受石磨之苦，生生被磨成粉末！我没你这样的不孝儿子！”
崔抚台生怕因此担上了不孝的罪名，死后亦要受重刑折磨。面对崔父的一番指责，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同意了明日再去找柳青玉，一见着人就马上下跪磕头。
事实证明，崔抚台出现的因由，果然同柳青玉推测出的相差无几。
另一头，柳青玉早已将崔抚台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夜间花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一坐上马车，柳青玉便禁不住打起了瞌睡。
隐没身形坐在他身边的慕云行，看柳青玉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磕到了车厢，二话不说显身搂他入怀。
柳青玉嘴上没说过，但其实慕云行的怀抱总让他感觉分外舒适。一沾到慕云行的身体，叫他独有的气息包裹在内，柳青玉就香甜的进入了深眠。
直至手部一阵又一阵的痒痒传到了大脑，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惺忪睡眸。
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揉去目中的生理水汽，柳青玉终于看清了眼前颜色玉白的是慕云行的脖颈肌肤。
意识到自己脑袋趴在人家的颈窝，柳青玉忙不迭抬了起来。此时再举目扫量四周，他仍是在马车上，只不过人却从垫子被挪到了慕云行双腿上。
而柳青玉之所以手部一阵阵发痒，是因为慕云行不知为何卷起了他的衣袖，垂首盯着他的手腕看。慕云行的发丝从肩部垂落，发尾正正好触碰到柳青玉的手臂，随着马车的晃动一次次划过肌肤。
如此，他岂能不痒？
“你在干什么？”柳青玉果断抽回手臂，起身坐到慕云行对面。
振臂抖袖，慕云行用掌心抹掉衣裳的皱纹，云淡风轻道：“看看你几日间攒下了多少功德。”
“有多少？”柳青玉产生了几分好奇心，盯着自己手问：“怎么看出来的？”
慕云行指尖轻触他的中指指腹，力道轻柔向上滑动，于腕部停止不前。“巴掌，几乎要到手腕了。你前头十多年统共攒下的功德有半个巴掌多一些。光是这几天的努力，便有了昔日多年积累下的几乎一半，还算不错。”
“看来我这几天的辛苦没白费啊！”柳青玉喜滋滋地打量自个儿的手，抽空瞅了眼慕云行，接着又专心地研究了起了手掌。“所以，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为了满足柳青玉的愿望，慕云行抬手轻轻点了下他的两处眼皮。霎时间，柳青玉眼中的手掌镀上了一层金色，变成“黄金之手”。
鉴于柳青玉眼睛距离手掌太近，这一刹那几乎要给亮瞎了。
好在“黄金之手”只存在片刻就变回了原样，没继续刺激柳青玉的眼睛，也没让柳青玉有机会纠结，日后随着功德持续增加，他再看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变成半个黄金人。
这时，慕云行却托起柳青玉垂下的脑袋。
对上了后者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神，他唇角带着几不可见的笑意，眼眸瞥向车厢后，提醒道：“马车后面有个冤魂跟了你一路，帮了他一人所收获的功德，足以抵得上你五天的辛苦。”
闻言，柳青玉瞬间进入积极刷功德模式，吩咐车夫停车，掀帘而下。
他遥望后方的树林，沉声说：“阁下跟了一路，还不现身吗？”
说完话，又等了一小会，柳青玉方目见一披头散发、浑身焦烂、上上下下没有一处肌肤完好的鬼魂，从一棵树后飘了出来。
鬼魂双目涣散，嘴里不住地喃喃着什么。声音太小，吐字不清晰，柳青玉听了好一会也没听明白。
“你是哪里来的游魂？跟着我想要做什么？”从慕云行口中知道他是冤魂，可能是来找自己伸冤，而不是崔抚台那种试图行贿助鬼魂脱罪的，柳青玉说话语气柔和，态度良好。
“做什么……做什么……冤……冤枉……”
随着呢喃声的延长，鬼魂的记忆复苏，无神的眼睛渐渐有了神采，“咚”的一声跪在了柳青玉面前。皮开肉绽的身体承受不住鬼魂的粗鲁，掉下了几块零碎的肉。
“阎王……我听到有人称您为阎王爷……我有冤情要诉……”鬼魂浑浑噩噩飘荡到了金华，大街上偶然听见崔抚台唤柳青玉的那声阎王，无意识便跟着柳青玉过来，不知不觉间跟了一路到此处。
柳青玉不嫌弃鬼魂一身烂肉，亲自扶了起来带上车。“你跟我回家治伤，随后详谈。”
聂小倩如同以往一样，到了时辰就出来门口等候柳青玉。
这会子瞧见柳青玉带了一个浑身烂肉的鬼魂回来，吓了一大跳。当得知是来找柳青玉伸冤的，忙不迭招呼姐妹们一起施法，治疗鬼魂身上令人切齿的伤势。

第35章
治疗结束，鬼魂一身烂肉消除，恢复了原本面目，意识也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他是一个男人，看着顶多只年长柳青玉四岁。一双满含痛苦却仿佛饱受风霜的老者，非常不符合他年纪的眸子，告诉别人他曾经受到过无数的磨难。
打量着他的同时，柳青玉轻声询问：“你有什么冤屈，现下可以同我说了。”
目光触碰到柳青玉稚嫩的少年模样，他张了张嘴，露出了几分踟蹰。“我状告对象里包含了十殿阎王中的某一位，您与他同级，帮我没问题吗？”
他担心柳青玉年纪过于小，斗不过对方一群，到时候帮助自己伸冤不成，反被自己连累就不好了。
柳青玉心下微惊，并非因为对方胆大包天要状告阎王爷，而是惊讶于魏判前不久刚扳到了两位阎王，风头还没过去就有敢冒出头滥用权力迫害他人。
看来，某些阎王真是烂到了根子里，魏判杀鸡儆猴都不管用。幸而还有魏判那样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的，才没让地府完全被歪风邪气压倒。
“你尽管放心，纵然我无权处置你口中的那位阎王，却可以助你将冤情上达天听。不过，可否先告知于我，你要状告的那位是第几殿的。”
鉴于第九殿的刚走马上任，第六殿的是他代职。柳青玉得首先搞清楚，对方要状告的是不是第六和第九殿的。假如确定是的话，那便代表着他所要状告的对象已经倒台了，柳青玉处理起来要更加容易。
他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好半晌，眼睛才有了亮光。“我想起来，是第七殿。”
“第七？”第七殿的掌管者倒是在陆判一案中隐藏得不错，如果冤魂没有找上自己，说不准还能继续逍遥许多年。
柳青玉点点头，看了眼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说：“到我下地府办公了的时辰了，你随我一道下去，将事情从头到尾述来。”
同聂小倩她们打过招呼，再请她们把自己的肉身搬回寝房，柳青玉立刻带了鬼魂前往阴间，开始了今夜的第一桩公务。
闻听鬼魂的讲述，他姓席名方平，乃东安人士。
由于其父秉性刚直，和同乡的羊财主结了仇怨。于是羊财主死后买通了阴间的鬼役，来到人间殴打席父，将他打得全身红肿，骨头尽断。最终，席父只来得及同儿子席方平交代了一句是羊财主买通了鬼役折磨他，他就咽气了。
席方平为了替父伸冤，因此自杀去了阴间。
他不熟悉阴间的路，好不容易寻到了管理东安的城隍。不成想东安城隍已收了羊财主的贿赂，不许席方平状告，并赶走了他。
然后席方平就揣着满一肚子冤，一路辛苦到了城隍的上峰郡司面前申诉。谁知郡司亦受到了收买，故意拖延半个月不受理席方平的案子，等后来终于开堂了，席方平一来，郡司一句话没问首先就命鬼役毒打了他一顿。
席方平被打得后臀一团烂，两腿几近瘫痪，依旧不服气。
他用计骗过了要押送他回家的鬼差，咬紧牙关爬到了阎王殿递上状纸，状告羊财主以及受贿助纣为虐的城隍、郡司。
然而席方平完全没有想到，那位阎王虽然叫了东安城隍、郡司来殿内对质，实际背地和城隍、郡司是一样的货色。
他命鬼差将席方平一顿打，再拖到烈火烧红的铁床上，推开滚去地烤烧。如此折磨了席方平将近一个时辰，他整一个上下完全焦烂了。
但是席方平是个硬气的人，即便体无完肤了也坚持要告。
阎王一怒之下，下令小鬼把席方平据成两截，合起来再据，合起来再据，反复了上百次，疼得席方平完全失去了声音，惨叫也叫不出来方叫停罢手。
到这里，受尽酷刑的席方平终于明白了阎王、郡司、东安城隍和羊财主是一丘之貉。自知在阎王面前讨不回公道，便假意低头，打算被遣送回人间之后，找关圣帝君、二郎真君这些素有正直忠义之名的求助。
只可惜阎王早瞧出来了席方平不死心，心里提防着他，嘴上说着派鬼役送席方平回人间，实际却使奸计，让鬼役将他的魂魄推进了一孕妇的肚子里，致使席方平再生成了一婴儿。
席方平恨海难填，憋着一股气，忍着饥饿之苦，生生饿死了自己。
这一回死后，席方平不知是在阴间受到的折磨太过，还是阎王留了其他后手，再度成为鬼魂之后他变得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隐隐记得自己要找什么人，便由着心口的一股冤气，支持着到处游荡。
直至遇见了柳青玉，席方平才得到了转机，意识清醒，得以一诉冤情。
“王爷不好了！那席方平又回来了！”
席方平那个硬脾气，给七殿掌管者的亲信鬼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柳青玉带着伤势痊愈恢复了真容的席方平下地府，亲信鬼差一眼就认了出来，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下一刻就火急火燎地跑到了自家阎王面前，告诉他坏消息。
“什么！！”阎王大惊失色，一下子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不是叫你对他的记忆动手脚，把他塞进了人间孕妇的肚子里吗？他怎么如此之快就死了，如何还有记忆？”
鬼差跪下下边儿，抹着淋漓大汗，支支吾吾说：“是第六殿的代职阎王带回来的，听说如今第六殿已接下了席方平的状纸，正在受理当中。”
“那个凡人？他以为他有资格审判本王吗！”阎王又惊又怒，说到这儿，忽然哈哈大笑。“不错，他与本王是同级，管不了本王的。何况今夜过后再有四天便要离职了，本王何须惧怕他？”
“您别忘了，他同魏判的关系可好着呢。”亲信鬼差期期艾艾提醒。
魏判那可是个一言不合就告上仙界、告上神界的主儿，他的名声，上头玉帝听了也是要发怵的。当下，阎王的大笑声就消失了，一整张脸铁青铁青的。
正当他着急地在大殿里转圈圈，急得满头冷汗，却不知如何解开困局之时，忽地看见又一鬼差惊慌失措，半跑半滚了进来。
“第六殿的柳阎王偕同魏判正往第七殿走来，不仅席方平在其中，就连当初负责他案子的东安城隍和郡司也被一群六殿鬼役看抓了起来。如今咱们该如何是好？”
阎王听罢，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摇摇欲坠。
来者不善啊！
必是来逼自己上天宫的！
进入第七殿的柳青玉和魏判证明，他的预感并没有出错。
“今有一魂向我等诉说冤情，状告您收受贿赂，以权谋私，残害阳寿未尽之生灵。柳阎王与你同级，下属亦并资格审理你，故特来请您与东安城隍、郡司三位一同上天宫，与席方平当着众仙之面对质，辨出个真虚来。”
魏判话语徐徐，不带一点儿咄咄逼人。站在他对面的阎王和鬼差，偏偏感受到了压力如泰山压在心头。
一去天宫对峙，他真的就完了。
阎王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脱困的法子，不得不使出一式昏，颠倒黑白。
他一副受冤气急的模样，指着席方平骂道：“席方平！你故意自杀入阴间污蔑自家在人间的仇家，东安城隍查明真相，赶走了你，你却不死心地找到了郡司和本王意欲冤枉他人！本王不跟你计较，放了你回人间，如今你又跑到了第六殿和魏判面前造谣生事！意图陷害本王！其心可诛！当杀！”
话落，见魏判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紧咬后牙关，以破釜沉舟的心情，冲到了席方平面前，试图杀人灭口。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式昏招。可依他如今这种境地，也只有昏招可使了。
柳青玉的站位距离席方平最近，率先出手应对。
早想寻机会一试神位牌威力的他，当机立断从手臂抽出东西，用最快的速度抽到了袭来的阎王脸上。只听得“拍”的一声脆响，他倒飞而出，直接撞破了第七殿，掉进了后面的第八殿。
等魏判反应过来率众人追过去，便见他倒在了八殿阎王的脚下，灵魂摇摇欲散，几乎要死了变成聻。
魏判看了看他，再望向柳青玉手中肖似玉笏的玉色长牌，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柳青玉被他看得压力山大，一面藏起凶器，一面尬笑道：“哈哈，这是……一位修道的朋友送我护身用的。我以前没主动用过，不知道、不知道这么可怕……”
越说柳青玉声音越小，低头看着地下，不好意思与人对视。
慕先生怎不提醒一下，这个牌子的威力恐怖如斯？他刚才抽打出去的那一下，压根没用力气。要真使了劲儿，岂不是要打穿了一整个地府。
想到那样的场面，柳青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在心中提醒自己，日后要慎用神位牌，就算要用也要轻轻的。他真害怕哪天失控了，就捅破天捅破了地。
良久，沉默的魏判才道：“你这护身武器，似乎被神界上神祝福过，你好生带着，日后在人间就不用忧心有鬼怪害你性命了。”
神位牌上慕云行的名字，除却柳青玉和慕云行本人，唯有修为高过慕云行的方有可能看到。
所以，魏判看不见也认不出柳青玉的“武器”出自神界阳尊之手笔。只能发现慕云行故意留在上面的，淡淡的神祝之气。
“好，那我回六殿继续处理公务了。”柳青玉对着魏判点点头，旋即又向发蒙的席方平说：“一去一回天宫，人间得过去好些天。我时间不够，便不跟着上去了，你跟着魏判就好。”
席方平呆呆点头，两眼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半死不活的七殿阎王。
他还在难以置信，自己心里头难以战胜的庞然巨物，被一个人类抽了一巴掌就坏掉了。
目送魏判带着状告者和被告方离开地府，柳青玉一回到六殿，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呼唤慕云行。“慕先生，你为何不告诉我，你那牌子的力量连地府都能打穿洞？”
慕云行沉默是金，装做今夜没跟在柳青玉身边。
柳青玉牙痒痒，指着一旁桌上的堆了三尺高的折子道：“给我全处理了。”
刚说完，桌上的折子哗啦一声全浮空自动翻开，刷的一下就有十几本被处理好飘到了另一桌上。
见此一幕，柳青玉当场就被气笑了。

第36章
七殿案发，导致地狱又少了一位阎王。
另外几殿的掌管者闻悉消息后，心里明白天庭再任命一位阎王下来，至少要一月左右。虽然如今七殿的公务还不算太多，可如果积累一个月，想必又是另一个被阴魂挤爆的第六殿。
不得已之下，八位阎王以代职的柳青玉为例，从义乌挑了一名姓魏的文书官入地府代职第七殿之阎王。
魏姓文书才气过人、胆色不凡，在衙门里和邻里间均颇有好名声。有这些品质做保障，众阎王又看他和魏判是同一个姓，便想当然地觉得他与魏判一样的公正无私，能做好第七殿阎王的本职工作。
于是，当夜便由其中一位阎王梦中与之交流，说明缘由，引了魏文书的魂魄入第七殿就职。
魏文书初至地府，知晓柳青玉与他是同样的来历，又听说他苦恼于第六殿的“人口”爆炸。然后，秉着与人为善的想法，他专诚去了一趟第六殿与柳青玉谈话。问柳青玉是否愿意挪移一部分待审阴魂至第七殿，让他帮助审判。
多出一个帮手帮忙干活，柳青玉傻了才不答应，当场给了魏文书一份阴魂名单。
另一方面，受到了他人的恩惠，柳青玉自然要给予对方回报。
因此他向魏文书打听清楚了他的住址，知晓对方就住在义乌，便打算明日早上请人送十几坛燎原酒以及一些特产过去，表示感谢。
为了不耽搁公务，两人叙谈的时间不长。
不消多久，魏文书就按照名单领走了外头的部分阴魂。而陷入忙碌中的柳青玉并不知道，今天白天直接来书塾堵他的崔抚台之父，正好在这批阴魂里面。
因柳青玉对所有生前犯大错鬼魂严惩不贷的态度，兼之在殿外等候审判的时间里，听到许多他读出口的阴间歹毒残酷的刑罚，崔父简直怕死了柳青玉。
而今被魏文书带去第七殿，脱离了柳青玉带来的极度恐惧氛围，魏文书立刻就成为了崔父眼中的救世主。
然而崔父高兴的实在太早了些。
当年叫他一己之私害死的士兵不少成了阴间的百姓。魏文书带着崔父一群鬼魂前往第七殿的途中，他们发现了其中崔父的身影，联合起来把崔父告到了魏文书面前，要求严惩。
魏文书受理了案子，言说明日开审。
前一刻还为逃离柳青玉“魔爪”而喜不自胜的崔父，猛地被惊雷劈中，自知难逃凌迟烹煮之刑，顿时变得如丧考妣。
不过慌乱归慌乱，关键时刻，崔父还是想起了自家儿子崔抚台。
他趁着天还未亮，再一次进了儿子梦境与之相见。
“父亲，您怎么又来了？我都答应了你天一亮马上去找柳青玉，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崔抚台掩饰了脸上的不耐烦之色，但说话的口吻到底暴露了他内心的不悦。
只是崔父心中装着急事，哪怕听出来了，也没功夫去训斥崔抚台。“这正是为父想同你说的事情。”
“今日夜里，柳阎王和第七殿的王爷对上了。结果七殿阎王棋差一招，被带上了天宫，而第七殿亦因此迎来了一位来自人间的代职阎王。为父如今已归七殿的魏阎王审判，所以你明日不必忍气吞声的去给柳秀才下跪求情了。”
崔抚台一听，以为能保下了自己的脸面，当即忍不住大笑出口，感觉崔父顺眼了许多。
但是，这不是崔父要说的重点。
只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面部一阵扭曲，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牙切齿继续说下去。“新来的魏阎王看模样就不像柳阎王似的心硬如铁，为父本打算求一求他减轻刑罚。谁知当年我害死的士兵鬼魂还在阴间逗留，发现了我，便将我告上了阎罗殿。”
及此处，崔父已气得两眼喷火。但他还有最要紧的一句话要叮嘱儿子，只好忍着怒火道：“此案明晚将开堂审理，届时告状的诸鬼亦要入殿听审，我不能当场求阎王徇私宽待，只能由你在人间偷偷帮忙求情。”
“七殿的代职阎王是义乌的魏文书，你即刻出门去他家中。”崔父严厉要求道：“记住！见到人立马下跪磕头，他不答应帮忙你便不准起来！”
才高兴了片刻的崔抚台，倾听崔父讲述到结尾，脸上又起了乌云。
原来只是换了另一个磕头求情的对象，到最后，他还是得丢面子！
崔抚台沉默了良久，从牙缝中挤出话道：“儿子……明白了。”
崔父为取得儿子的承诺而喜悦不已，并不管儿子难看的面色，语速极快地说一句不能久留梦中，当下消失不见。
随后，崔抚台就给气醒了，摔烂一屋子的物什出气，方策马启程赶去义乌。
等他到达那儿找到魏文书的宅子，第二天中午都过去了大半。崔抚台做足了心理准备敲响魏家大门，确定开门的就是魏文书，马上跪下磕起了响头。
起初魏文书是不肯承认自己身份的，但他天生耳根子软，经受不住崔抚台的眼泪攻势和苦苦哀求，答应了帮忙。
“丑话说在前头，我虽应承了帮你，可我终究只是一个代职的阎王，而且昨日才第一天上任。所以，帮你父亲脱罪我是无能为力的，至多只能为之减轻刑罚。”
崔抚台连连点头，忽然间心念一动，想要看一看阴间是如何模样，于是又哭求魏文书今夜带他一起下地府。
魏文书无奈应下，只严肃交代道：“鬼魂受了阴间的刑罚看起来像死了，其实没死。你跟下去旁观没有什么，只谨记切莫出声。不然事发败露，你我都皆逃不掉。”
崔抚台满口答应了。
是夜，魏文书依时进入地府，命鬼差带被告崔父和原告众鬼入殿。
原告众鬼一入内便齐声大喊死得冤枉，要求给崔父用尽诸多重刑，发往畜生道。魏文书遵照与崔抚台之间的约定，言语间百般为崔父开脱。
如此，反倒激起了群愤，大殿内乱成一片。
魏文书有些慌了，为了平息众鬼之怨愤，打算油炸小惩一番崔父。
油锅抬上大殿，两名鬼差用铁叉叉起崔父放进油泡声滋滋作响的锅中，便在此刻，被魏文书千叮万嘱莫要出声的崔抚台，吓得整张脸发白，害怕叫了出来。
刹那间，崔抚台眼中的景色一变，再放目环视四周，便发现自己回到了魏文书家中。
崔抚台暗自可惜，早忘记了对阴间刑罚的害怕，只满心的希望魏文书再带他下地府一回。
为此，崔抚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魏文书床边唤他名字。唤完三声，崔抚台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魏文书的心跳脉搏消失，鼻口无呼吸，已经死了！
回想魏文书的叮嘱，接着回忆自己在阴间的行为，崔抚台身体极快打了一个激灵，骤然意识到，是自己在阴间的一声惊叫害死了对方。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尽数褪去，惨白得如同死人，满心恐惧自个儿会受到魏文书的报复，迈腿飞快地逃离房间。
只是在他跑出门口的那一刹，地下闪电窜出来一条锁链，宛如长蛇一般紧紧捆住了崔抚台的双脚。
崔抚台因此摔出了狗吃屎的姿势，随后，一只颜色紫红、鹰爪似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粗暴地将他的魂魄拽出身体，拉扯入了地下。
这一刻，崔抚台与屋里的魏文书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二进地府，还是在第七殿里。
只不过，一切都和崔抚台观审的时候不同了。
殿下跪着的，是之前坐在阎王王座里的魏文书，还有崔抚台父子。坐在上方的，换成了柳青玉与其余八位阎王。
“私带生魂入地府，为罪人开脱。魏文书，你辜负了我等之信任啊！”秦广王神态失望，语气沧桑说着。
原本以为和柳郎君一般，是个秉持公正之心办事的，谁知仅仅代职不到两个夜晚，他就犯了两个大错。
说话间目光轻移，落到了柳青玉那边，他摇摇头，深深叹息道：“唉，我等到底不如魏判有眼光，不如魏判懂得识人！”
柳青玉并未觉察到秦广王的视线，自从崔抚台被带到面前，柳青玉的注意力便全放到了他身上。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柳青玉昨天才见了崔抚台一面，被他求到了跟前。只不过，当时他和魏文书的选择恰恰相反。
而现下，他万事都好，魏文书却因一个错误的选择命丧黄泉了。
讲真，柳青玉对魏文书的观感还挺不错的，可以看得出他为人良善，不是七殿前任阎王那种险恶用心的。只是，魏文书把善心用到了错误的地方，以致于害了自己。
可惜了！
想到这一些，抬头再看下方万般痛苦的魏文书鬼魂，柳青玉摇了摇头，唇间溢出一声叹息。
魏文书悔不当初，哭得泣涕如雨。他一句话不为自己辩驳，直接趴在地上认罪道：“是我心不够坚定，禁不住崔抚台的哀求，连犯大错！求诸位阎王按律发落！”
上面一众阎王没有给出回应，反而拉着柳青玉一块儿小声商量。
不多时，结果出来了，秦广王沉声说道：“念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认罪利落，也因你并无收受贿赂，只是一时心软犯错，便不重罚你了。你自去各层地狱服劳役，待服完十八层地狱方可前往往生台。”
“谢诸位王爷开恩！”
魏文书感动大哭，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抹着泪跟着引路的鬼差出殿。
“至于你们父子……”柳青玉狠狠皱了下眉头，眸光若利刃射向抖成了筛子的崔家父子，冷漠地说出令其万念俱寂的处罚。“打入孽镜地狱受刑，后分别施蒸笼、拔舌之刑，投入地狱道，百年不得轮回往生。”
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话放到崔家父子身上也管用。
听闻自己的下场，崔抚台指着崔父疯狂甩锅，将责任统统推到了老父身上。“不！阎王爷饶命啊！此事全是他的错，是他用孝道压我，逼迫我所为！我本不愿的！”
崔父怨恨地瞪着他，冷笑大骂道：“畜生！难道不该怨你求了不该求的吗？若非你求着魏文书带你来地府，还叫出了声音，又何至功亏一篑，连累我所受刑罚严重了几倍之多？！”
“呸！”崔抚台一口唾沫吐到了他脸上，回骂道：“如果不是你入我梦境，哪里有后来种种。你若认了先时的刑罚，如今我还在阳间苦快活的做我的抚台，是你的错！”
二人互相对骂，现在互相仇视的情景，哪里还看得见半分父子情分。
柳青玉不欲看他们反目成仇的戏码，八位阎王忍无可忍崔家父子制造出来的刺耳噪音，齐声唤来鬼差带了下去。
此事了却，阳间天光破云而出，昭示着新的一天来临，柳青玉心累地捏了捏眉心，告辞离去。
第二夜再来地府，他将日前魏文书带走的阴魂，重新领回了第六殿自个儿审判。
当苦巴巴地审完快三千的数目，时间已至柳青玉做代职阎王的最后的一夜。
魏判归来，带来了席方平一案的处置结果。
上一任的七殿阎王和郡司、城隍三个，前者给判了阴间的死刑，变成了聻。后面两个则被剥去人皮，套上畜生的皮，在畜生道受罚。
羊财主的家产悉数被没收，转奖给了受害者席方平一家。并且，感于席方平的孝道以及席父的刚直，天宫方面奖励了席父三十年的阳寿，把他们父子送回了东安重新为人。
冤情得平，结局美好。
想到自己也在其中出过力，柳青玉心下愉悦而满足。
当然了，他不免拿父子情深的席方平父子去和他们的反面例子崔家父子作对比，一时间不禁感触颇多。
不过，若非当日崔抚台的一声“柳阎王”，便没有席方平跟自己之间的缘分。他不知得要在世间吃多少苦头才能沉冤得雪。又或许，一直混混沌沌不得清醒，被孤魂野鬼吞噬消失于世，根本等不到平反的那一天。
地府十夜，柳青玉不仅刷到了许多功德，连内心也得到了成长。
天亮的那一刻，他向魏判表示了深切的感谢，而后怀着轻快的心情，离开了明明只待了十夜却仿佛度过了十年之久的第六殿。
无事一身轻，柳青玉这一日醒来，去往书塾的路上，笑容就不曾消失过。
直至，他听到了王南出事的消息。

第37章
“你说什么？王兄出事了？”
“出了何事？人现下如何？”
距离开课时间愈发的接近，整个书塾的人甚至是宋举人都来了，只王南久久未至。柳青玉几个好友正为此奇怪着，忽然王南的书童就飞奔了进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南出事了。
这下子，柳青玉他们哪里还坐得住。
书童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呜呜抹泪回话。“前阵子，我家老爷一个出了五服的兄弟王翁，家中独子从外头带回来了一对姐妹花，予求予取。没两日，他便开始吵着闹着要休妻了。”
“起初，王瓮气得扬言要打断儿子的双腿。后来不知两名女子做了什么，竟将王翁也迷得颠三倒四的，和儿子争女人，几乎快掀翻了宅子。他家的媳妇见丈夫和公公为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几乎快闹成了仇人，便跑来府里求见老爷，欲求老爷相助……咳咳……”
书童说得太急，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部涨红，剧烈咳嗽了起来。柳青玉见状，赶紧用手拍打书童后背助其缓过气。“小心些，慢一些说亦无碍。”
“多谢柳郎君！”书童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朝柳青玉行了个谢礼，放缓和了语速连起意外中断的地方，接着往下说。“当时老爷出门办事未归，接见她的是我们家郎君。郎君听完王家媳妇的一顿哭诉，气得不行，立时杀气腾腾地去了王翁家宅。”
去到的时候，王翁和儿子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痴痴眺望着路口，无论王南如何破口大骂，父子二人皆不搭理一下。
拿这两根木头无可奈何，很快，王南便泄气了。他转移目标，要找那两名女子问她们是何居心，然翻遍了整一座王宅的每一个角落均寻不到人迹。
王南认为是王翁父子偷偷藏在了别处，然后自己故意跑到门外装疯卖傻糊弄人，就气冲冲地质问王翁二人将人藏匿在什么地方。
谁知他的一声诘问，反让王翁父子眼泪扑簌扑簌落，瞬间哭的死去活来。
此时王南方知晓刚刚二者魂不守舍的原因。
在王家媳妇跑出门寻求帮助之后的不久，一名自称是两女母亲的老妇人找到了王宅，带走了两女。
两姐妹这一走，王翁父子的心和魂魄亦跟着离开了。
王南对那俩祸害不感兴趣，觉得烦恼的源头既已主动离开，他的任务便只剩下了安抚好王翁父子的心情，尽快让他们恢复正常。于是他打发了跟来的书童回衙门，跟王知府说明王家的情况，而自个儿却留在了王宅，打算暂住一晚全心劝说王翁二人。
书童叙述至此，仿佛受到了刺激，刚平缓下来的心情，突然又变得激动起来。
柳青玉一看他的样子便知接下来的是最重要的信息，立即专注心神去倾听。
“今日清晨，我遵照郎君的吩咐，偕同车夫赴往王宅接他上书塾。谁也想不到，宅子外面围了一群百姓，屋里头王家媳妇的哭声震天动地。”书童脸白了白，打了一个哆嗦，后怕地说：“我急闯进去，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王翁父子的尸体横躺在地上，左胸穿了一个大窟窿，被人掏去了心脏。旁边躺着的还有我家郎君，心口的位置亦是一片血红。”
“什么！王兄死了！！”
诸人不敢置信，惊叫出口，难掩心中喷薄而出的悲意，眼眸顷刻漫上了一层薄红。
目见此番景象，书童神情一呆，顿时慌了手脚，无措地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家郎君还活着。只不过是胸口被抓伤失血不少，躺在床上尚不能醒来而已。”
“那你做什么哭得像是死了一样，吓得我还以为王兄……”
顾昉手忙脚乱擦眼泪，对着书童的脸颊好一顿拉扯。后者委屈巴巴，被扯得嘴巴口齿不清。“可是郎君也曾危在旦夕过，险些给掏了心，差那么一点点小命便没有了。我因着这个后怕哭泣，有何不妥吗？”
“他一团孩子气，你少欺负一些。”柳青玉见书童被欺负得可怜，拉开顾昉的魔爪帮了他一把，随即偏首望向宋举人问：“先生，王兄伤势不明，我与汪兄三人可否前往探看？”
先是冯灵萄，再是朱尔旦，现在又轮到了王南。书塾学子一个接着一个出事，宋举人头大如牛，也是够呛的。
他相当之怀疑，自家书塾的风水出了毛病。
“横竖我今日是没心情讲课了，你们都去吧。”宋举人转动脑子考虑改日觅一得道高人来书塾瞧一瞧风水，嘴上不忘回答柳青玉的请求。
倘使柳青玉听见了宋举人内心的想法，必然要告知于他，众学子轮番出事并非书塾本身的问题。而是这个精怪遍地走的聊斋世界，对书生充满了恶意。
其实不止他的书塾，金华之外的许多书院同样如此。
而身为鬼怪时常盯上的书生，唯有坚守本心，不受诱惑，方是远离意外的最佳方式。
金华知府衙门。
王知府一经获悉柳青玉几人是来探望王南伤势的，十分干脆的唤了一名衙役带路进入后面的住宅。
果然如书童所言，王南失血昏迷，仍未醒来。
柳青玉坐在床沿，小心谨慎拉开他的衣襟。诸人一齐瞧见了被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胸，不由自主凝眉皱成一团。
沉默片刻，不愿惊扰王南休息的柳青玉伸手指了指门口，示意到外头谈话。
他率先起身而出，顾昉小声交代丫鬟留在屋子内照看，拉上王南的书童，同冯灵萄和汪可受轻声轻手跨出房门。
“王兄伤势很重吗？”
“王知府可查到了是何方贼人犯下的凶案？”
第一问属于柳青玉，第二问出自汪可受之口。
“郎君的胸口被贼人抓去了好些肉，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长出来。”书童点点头回答了柳青玉的问题，又摇摇头跟汪可受说：“还在查。”
冯灵萄抱臂生闷气，“王兄几个又不似朱尔旦拥有一颗玲珑心，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挖心杀人？”
“如果非人所为呢？”柳青玉挖掘上一世所剩不多的记忆，挖出了除却聂小倩之外，唯二还留有印象的电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似乎有个狐妖为了保持容颜生命专挖人心食用。
柳青玉出言猛不防，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顾昉瞪大眼睛，惊愕问：“什、什么意思？”别又是妖妖鬼鬼干的吧？
“王翁的转变太过奇怪，再者王兄的胸口是被疑似指甲的东西抓挠伤的，哪有人的指甲能挠破衣裳连同抓走一大团肉。所以，我怀疑那对姐妹根本就不是人类。”
柳青玉逐一分析疑点，越说目光越显得炯亮。他盯着王南书童，眼眸一眯，接连抛出两个问题。“今晨在事发之地，你可看到有狐狸脚印？亦或者，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书童捂住嘴巴，“哎呀”叫了一声，用看料事如神高人的眼神注视柳青玉。“院子里是、是有狐狸脚印。还有，衙役查问王家人和其邻里的时候，我听到他们都说，昨日夜晚未曾看到过可疑人，更奇怪的是，也没有听见郎君他们被害之时发出过求救声和伤叫声。静悄悄的，人就死了。”
“定是狐妖干的！”自觉疑团明朗，顾昉抢先下结论。
伴随其话音落下，一枚小石子破空飞至，正中顾昉后背。
他吃痛低呼，转身瞪着只有花花草草却不见人迹的园子，气呼呼道：“什么人背后偷袭？”
花丛里飘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顾昉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速度快到柳青玉有心阻止都来不及伸出手拦下。
没能从花丛中找到一抹人影，顾昉却看到了一束高高跃起的发丝飞快擦过月门，当下又是一个急冲刺追了上去。
“顾兄！停下！”柳青玉出声太迟，最后一个字音脱口，视线范围里哪里还有顾昉的身影？
他赶忙招呼一声汪可受跟冯灵萄，循着方向，担心地追赶了过去。
七拐八拐，不知不觉间柳青玉几人离开了知府衙门，拐进了某条深巷里。
在这儿，顾昉力气将要耗尽，速度减缓，总算让柳青玉拦了下来。“你这傻子，看不出有人故意下套引我们出来吗？如此冲动，若真掉进了有心人的陷阱里可怎得了？下回断断不许这样了！”
柳青玉扯着顾昉往回走，嘴上老妈子似的念念叨叨。
经其提醒，顾昉后知后觉明白其中有诈，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下来，忙不迭向柳青玉三人赔不是。
这会子拉住了“脱缰的野马”，柳青玉倒是一点儿不担心了。他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道：“无妨，赶紧回去吧。”
真要是个耍坏心眼的鬼怪，休怪他一牌子扇飞到洞庭湖。
冯灵萄走在顾昉另一边，啧啧摇头道：“顾兄，我发现你胆子变大了啊！像匹疯马一样冲出来，你就没想过追着的是鬼怪吗？”
对此，顾昉嗤之以鼻。“少吓唬我，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
才说完，柳青玉脚步忽然一顿，戳了戳顾昉的肩膀，指着右边墙头上盯着他的狐狸给他看。“青天白日的，真的不可能吗？”
顾昉：“！！”
下一刻，懵逼的顾昉瞪着一双铜铃眼，咻的一下躲到了柳青玉身后，受惊跳脚道：“挖心的狐妖啊啊啊！！”
直把墙头上的狐狸气跳下了墙，后腿如人站立，直起了腰板，前腿叉腰。
好一个泼妇骂街的姿势！
“说谁呢你！谁挖心了！”气哼哼的狐狸口吐人言，嗓音是人类少女独有的娇软甜美，还带有几分天然娇憨。
柳青玉打量狐狸清澈见底的眸子，倒不怀疑其言之真假，只是他心中仍有疑惑。“既并非你所为，又缘何故意引我们出来？或者你知道王翁院子里的狐狸脚印是谁留下的？”
绿光一闪，狐狸眨眼之间幻化成了一名青衣少女。
乌发披肩，身如翠柳，笑靥如花，浑身上下充满了灵气，很轻易的便能让人生出好感。
“我叫小翠，前些天被两个外来的妖精偷袭，伤了一条腿，是王家郎君庇护的我。”虽然不是王南发现了主动相救，而是她逃进了王南的房间躲过了一劫。
“引你们出来是因为我的身份在衙门说话不方便。”小翠灿烂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又道：“王翁家庭院的脚印的确是我留下的，不过不是为了害人，而是救人。要不是我出现得及时，引开了那俩女妖精，昨天晚上，王家郎君便要叫掏心了。”
小翠不自觉揉了揉肩膀。
她自小贪玩惯了，修行至今不过勉勉强强化了形，道行对比同龄的辛十四娘和封三娘多有不及。昨夜被那对姐妹联手追赶，身上多了好几处伤口，她直到今晨才摆脱了她们脱身。
柳青玉直觉小翠说的全是实话，眼底利光一闪，沉声道：“她们果然是妖！”
小翠点点头，好心提醒说：“十多天前，你们去赤松山设宴赏玩那会儿，所见到的在溪岸边玩水的两个女人就是她们姐妹了。她们肯定不止要害一个两个，你们近段时日最好小心一些。”
柳青玉目显茫然，莫名道：“赤松山？溪边？”他怎么没印象？
注意到柳青玉疑惑的神态，小翠似梦初觉，抬手给了自个儿一个脑瓜子。“柳郎君当日没去凑热闹，你身旁的两位却是见过的。你叫你两位好友画出画像，交给王知府全城搜捕便是。不过，我也不晓得官府的力量够不够。”
“言尽于此，我还得回去养伤。他日得了空，我带两位姐妹来同你们认识。”
小翠嘻嘻一笑，变回狐狸一跃上墙，眨眼不见。
顾昉、汪可受和冯灵萄三人脸上用震惊体写满了“是她们”三个字，整个人处于惊愕之中，并未注意到小翠的消失。
柳青玉一个一个拍醒了他们，“走，回去画画像，顺便瞅瞅王兄是否醒了。”
然而重回府衙，柳青玉四人还未能见到王知府，倒先撞见了蹲在树下哭得一塌糊涂的王南书童。
“又怎么了？”柳青玉对这个泪包满心无奈，走过去轻声询问。
书童一边打哭嗝一边说：“郎、郎君说他不是郎君，是别人……呜呜……郎君的脑子坏掉了……”
汪可受迷茫抓头，“王兄伤着的是胸膛，同脑子有甚关系？”
顾昉用和他一样的表情挠头道：“吓坏的？”
汪可受和冯灵萄：“……”
唯有柳青玉目光沉了沉，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咱们先过去看王兄，而后再绘制画像。”

第38章
“王兄，听说你醒了，我们过来看看。”
柳青玉含笑入屋，话语间不动声色地观察半倚在榻上喝粥的“王南”。
顾昉单手提着一张镂空木墩来到“王南”榻前坐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不带喘气地问：“来时撞见你家小书童在外头抽抽噎噎，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把我们担心的，生怕是你脑子叫妖精吓出了毛病。对了，你可还知道我们四人是你什么人吗？”
“王南”接着吃粥的动作掩饰了眼睛里闪烁的目光，一面口吻轻松地说：“刚醒来之时，脑海有一瞬间空白，有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后来记忆渐渐浮现，见那孩子两眼勾勾殷切地盯着我，便有心逗一逗他。谁知，他竟真的相信跑出去哭了。”
他说完意欲笑一笑降低内心的心虚感，然而却因此扯动了伤口，当下唇脸一白。
顾昉三人相信了“王南”的说法，没有多心去想其他。汪可受揉揉书童脑袋，“可听清了，你家郎君在逗你玩呢。”
书童心情雨过天晴，红着脸点点头，低头不好意思地绞手指。他眼眶里没来得及憋回去的泪珠子，趁此绝妙时机，急不可耐地滚了出来和地面亲密接触。
榻上“王南”见蒙混过关，心头大松，神色自然地同诸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悄悄从中收集信息。
殊不知那边打进门只说了一句，后来一直缄口旁观的柳青玉，已从他自以为隐藏得好的种种不自然中，十足地肯定了眼前的“王南”是个赝品。
大略闲扯了两刻钟，身体尚虚的“王南”眉宇间透出了萎靡之色，几人很有眼力劲儿洞察到了好友的身体状况，提出告别。
“合着王兄只是因为受惊过度导致了短暂脑蒙和记忆混乱，书童说的那件事也是玩笑之言。”出了王南院子，汪可受拍拍胸口，如释重负道：“还好不是脑子坏了。”
冯灵萄与顾昉一齐呼出压在心口的浊气，神态安心，点头附和汪可受。
柳青玉却遥遥凝望王南寝房的瓦背，眸沉如水，缄默不语。
“柳兄，你有什么心事吗？缘何一副色厉目冷的神情？”其余三人中，较为心细的汪可受首先觉察柳青玉的脸色不对劲，关切问询。
柳青玉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声道：“那不是王兄！”
说话间，掀动眼帘微微抬眸。
接触到好友们如出一辙的不解之态，柳青玉斟酌少焉，用更具体的言语解释说：“屋里的躯壳是王兄所有，可内里装着的灵魂就不一定了。”
语气中犹然夹雪带冰。
对面汪可受三人闻说如此，顿时心里一惊，心跳漏了一拍。
莫非王兄被野鬼上身了？！
思及此种可能，他们纷纷捂实因难以置信而张开的嘴唇，互看了彼此一眼，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别瞎想，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有待调查。你们自个儿谨慎些，假若他让你们帮忙做事，无论是什么，统统搪塞推拒了。”柳青玉说着突然一停，目光轻轻扫过三人的脸庞，声音微不可闻一叹，改口嘱咐道：“算了，你们最近还是不要接近里面的那个“王南”比较好，想打发时间便同旁的友人出去玩。省得你们掩饰的不好，叫他看出来了破绽，打草惊蛇。”
众人觉得柳青玉自身能力不俗，脑瓜子也比他们好使，兼家里还有一群非人类的家人，深信柳青玉有办法保护好自己，倒也放心他一人调查“王南”之事。
闻言，当下点头应好。
却在此时，柳青玉就冯灵萄这个一沾便有可能变得不安定的因素，单独点名了他。“还有冯兄你，近来几日必须禁酒。”
“为何！”冯灵萄一脸悲愤，活像被匪类抢走了妻子的男人。
柳青玉恨铁不成钢地瞅了眼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怕你管不好自己嘴巴到处同人说。”
冯灵萄摸摸自己的眼睛，回忆当初酒后失言引来的祸端，一下子瘪成了纸片，吱都不敢吱一声。顾昉瞧见差点儿忍不住笑了，还好及时将笑声吞回肚里，快速转移注意力问柳青玉说：“若是王……若是那人问起我等又该如何？”
“我会借口家中慕先生四人给你们布置了许多功课，你们课业繁重，抽不出空闲来。”
柳青玉灵机一动，思忖着要不要假戏真做，请慕云行四人布置几千几百的功课给“王南”做，免得他利用王南的身体和身份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想想柳青玉突然有些小兴奋，左右不是真的王南，被虐哭他不心疼。
那厢，顾昉三只听了柳青玉要用的借口，不由得回想起当时被四个加强版班主任支配的恐惧，身僵成铁块，脸色格外难看，便仿佛吃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脏东西。
柳青玉回神见状，误以为他们是担心自己和真正的王南，为安他们的心，便软下了脸微笑，好声说：“放心，至多两三日，我定查得明明白白。”
话虽如此，实则柳青玉心中亦在忧虑王南的处境。
思及他或许已经丧命，又或许陷入了未知的困境，柳青玉的心情霍然沉重。
唉，如果慕先生今日如同往日一样跟着自己来了，便可问问他，王南身上是怎么回事了。虽然，就算问了也八成撬不开他嘴巴。
柳青玉指着去往前衙的路，“走，去知会王知府一声，与他通通气。顺带绘下两名可疑女妖的画像，交予王知府通缉。”
王知府是混官场的，论演技，那是绝对没问题！
听柳青玉分析自家儿子芯子出了问题，他行若无事，照常对“王南”嘘寒问暖，非常的端得住。
直至后来柳青玉查明真相，揭破了他的真面目，“王南”都没有疑心于王知府。
当然了，其中不乏对手档位太低的缘故。
王南寝室内。
打发走了书童，命丫鬟放下床帘，帘子后头本已躺下的“王南”骤然坐起。
他两手青筋毕现，死死揪着被角。脸庞好似被几双手扯动，飞快变幻扭曲，一会儿一个样子。好半天下来，这样的诡异画面方消失，有如一场无形的战争分出了胜负结果。
而此时此刻，定格在“王南”脸上的是轻浮浪荡子才有的神态。
他偷偷揭开一点儿床帘，眼神露骨地盯着柳青玉适才所站的位置，扬手抚摸虚空，神色痴迷陶醉。
“好一个风姿无双、绝尘脱俗的少年郎君！我本以为九郎已是世间最好的颜色，竟不知还有柳郎君这般令人一见忘魂的。九天谪仙，亦复如是！”
此番言语，竟似头一回见到柳青玉一般。
不过此话落下的下一刻，“王南”神态一变，轻浮色谷欠从其眸中退散，双目古井无波。
一呼一吸，自然流露，皆是佛性。
若非那一头长发，外人一瞧，必定要把眼前的“王南”看做是慈眉善目、六尘不染、不以外物而喜悲的得道老僧。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道了声阿弥陀佛，方道：“施主过分了，望你切莫行逾越之事，以免毁坏了王、柳两位郎君之间一片拳拳好友情谊，令他日王郎君魂魄归来不好过。”
话落，“王南”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又是一变。他仍然保持着合掌之礼，神情也是僧人常有的慈悲，然而说话的口吻却是那么的不以为然，同时也是如此的咄咄逼人。
“回来？简直妄想！指不定早魂入地府，转世轮回去了！”
看情形，“王南”居然是自个儿跟自个儿对话，便仿佛身子里住着两个魂。
“阿弥陀佛，王家郎君定然还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贫僧坚信！”这个浑身充满了古怪的“王南”依旧在自说自答，“再者，我等该做的是告知众人实情，叫他们知道我们三人是不小心进入王郎君肉身的外魂，设法寻回王郎君魂魄，之后各归各路。你二人适才联手限制贫僧，不许贫僧诉说真实情况，反而设法隐瞒装成王郎君本人，委实不该！”
根据其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王南身体里的外来魂魄不单两个，而是三个！
这就有点吓人了！
怪不得刚刚王南的脸扭曲不成人形，现在看来，应当是三魂在争夺身体使用权。
另一魂使用王南身体回道：“今次贫僧死后魂入此人肉身，便代表着我与之有缘！其身份财富、家人爱人……合该归属于贫僧！”
现下对话之中的两个魂魄均自称为贫僧，据此可以推测出二魂生前的身份皆是僧人。
不过，这两名僧人在误入王南肉身之前并不认识。
他们中，实诚的那个是山东长清的一名老僧，品行是真的高洁。一生不贪富贵，不为美色所动，只一心拜佛念经做他的清净和尚。怎奈，圆寂后不知因何灵魂飘来江浙，进了王南躯壳。
后一个开口的出自青州诸城，人称紫花和尚。本事有几分，外表瞧着也像个有德僧人，但内里却十足是个肮脏小人，背地里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同长清老僧一比，就是水沟里的一团污泥。
“紫花大师，你我二人联手压制老和尚，此后共享身体，一人一日人间快活，如何？”
骤然之然间，第三个魂魄插了进来，要与紫花和尚结成联盟对付长清老僧。
此魂生时名叫何子萧，家居浙江苕溪东，生来有龙阳之好，素来喜爱漂亮少年。
半年前，何子萧于家门前，偶遇了去探望居住在外祖家母亲的男狐妖黄九郎。黄九郎面目姣好，殊丽如少女，何子萧对他一眼动心，找了机会同他相识。
自那后，何子萧频频甜言蜜语纠缠黄九郎行欢好之事。黄九郎拒绝了好些次，后来其母病情加重，何子萧又来求欢，便顺势应了下来。唯一的要求是，让何子萧向他的好友齐太医索要能治狐母心疾的先天丹。
不成想何子萧色谷欠熏心，要求跟黄九郎天天相会。
于是，一狐一人日日欢好，何子萧的身体经受不住狐的阴气，半年后便病死了。
一醒来，捡到了王南的大便宜。
“甚好！”
紫花和尚高兴答应，当即跟何子萧联手对付起了长清老僧。
大战再启，长清老僧孤立无援不敌二人，很快败下阵来。
何子萧同紫花和尚的阴谋得逞。
柳青玉半点不了解自己离开后，占据了王南身体三魂之间的大战，更不清楚某个满脑子塞满了色谷欠的恶心东西，背地里打他主意。
要是柳青玉知道了，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想法子把那腌臜之魂弄出他朋友的身体，再一牌拍进十八层地狱里。
令人遗憾的是，他如今是一个非知情人。
“慕先生，听完我的讲述，你觉得王兄方今是什么情况？”回到兰若寺里，柳青玉头一个找了破天荒不跟他出门的慕云行求助。
慕云行摘掉落到柳青玉头上的落叶，轻飘飘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解决恶源，柳青玉是能够收获功德的。
倘使慕云行出手帮忙，便会分走他一半的功德。而除慕云行之外的人相助，即使还是要分走柳青玉的功德，但得到的至多是万分之一，影响不大。
所以，一般而言慕云行不会随意插手柳青玉刷功德，却不制止柳青玉寻求他人之助。
柳青玉当然不相信慕云行不知道，很轻易的就从他平日鼓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做法中，翻译出了藏在“不知道”三个字里的深层次的含义。
不过，还是有点想打人。
他偷偷踩了脚地上慕云行的影子，“要我自食其力是吧，我懂。”坏家伙，果然不肯说。
慕云行被柳青玉的小动作愉悦到了，笑着说：“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你好友王南魂魄尚好，没有危险，不日自会归来。而且最迟明日，你所关心的两件事，皆有转机出现。”
目前柳青玉最关心的事情，一是王知府负责的挖心案，二是王南的身体诡事。
听了慕云行的提醒，他不禁喜上眉梢。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第39章
这一夜，商量好了由紫花和尚控制肉身的“王南”，在丫鬟的服侍之下替换伤药。
他满含热意的眼神，常趁丫鬟不注意，粘在她丰满曼妙的身躯上。
紫花和尚越看内心愈加蠢蠢欲动。
正当他想要拉过丫鬟做点什么的时候，突然想起身上的伤势，最终不得不忍着失落，暂时歇了心思，眼睁睁看着丫鬟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
而这时，一抹纤长的人影印在窗户上。
紫花和尚警惕低喝道：“什么人！”
人影缓缓移动，带着一种别样的美感走至寝室门口，动作轻柔地推门步入。
其真实的面目，在此一刹走进了“王南”的眼瞳内，原来是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
王南身体里的何子萧魂魄陡一见到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火热和激动，一下子蹦跶了出来。他飞蹿过去，亲热地握着来人的双手，搂着人带到床榻坐下，深情款款地道：“九郎！还能见到你真好！你是知道我魂魄来到此处，专诚来找我的吗？”
原来，此人便是何子萧的狐妖情人黄九郎。
黄九郎与何子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耳朵与鬓发厮磨，互相诉说分别之后的情思。何子萧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哄得黄九郎目含春水，霞染双颊。
美人成景，百花开遍不及。
温柔娇羞的模样，胜过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
紫花和尚暗地里窥视到这一番从未见过的美景，发现男子也能拥有如此动人的一面，本对男子无感的紫花和尚，突然之间就明白何子萧了为什么会对一个男人动心了。
不过，他仍旧觉得女子享用起来的滋味更好。
思及昔日得手时飘飘欲仙的感觉，紫花和尚内心一荡。
而与此同时，在王南体外，何子萧终于忍不住暴露了色之本性，开始缠着黄九郎求欢。“九郎，我大病至今已有三旬，在此期间我二人少有机会能亲昵接触，不如今夜我们好好亲热亲热？”
何子萧说着便抱住黄九郎，伸手解他衣裳，急色之态毕现，宛如一头发情的公狗。
黄九郎眉头深蹙，颇为生气地拍掉他乱扯衣裳的双手，严词拒绝了何子萧的要求，并指着他渗血的胸口道：“你为了满足欲望，竟又一次的不要性命了吗？”
何子萧这才感觉到了疼痛，低头一看，发觉伤口开裂。他也意识到自己猴急过了，不禁满脸尴尬，讪讪笑着对黄九郎道歉。
“也罢，我给你找一个美人相伴，你日后休要纠缠于我了。”黄九郎消了一点儿气，可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
“只不过上回提过的表妹不在金华，这回给你找的是另一个表妹十四娘。等后日你伤势好了一些，便去城南客栈开一间上房。我设法将十四娘带到屋里，你趁机同她成了好事。届时我在外头替你看着，不会让人打扰到的。”
狐狸繁衍快，大江南北的都能带上点儿亲戚关系。
江浙一带，与黄九郎沾亲带故的女狐狸不少。光是金华一地，他表妹的数量就超过了一百。
不过相貌最出色并且眼下就在金华的，还要属辛家的十四娘、虞家的小翠和封家的三娘。
但是封三娘美虽美矣，然眉宇过于英气，不是何子萧喜欢的类型。而小翠此前嫁过人，黄九郎觉得她配不上何子萧，第一时间排除出了人选之外。
余下的辛十四娘，性子柔软，为人单纯不知事，最好受骗掌控。黄九郎选她下手的原因，不言而喻。
交往之初，黄九郎亦曾提过这样的建议。只是那会儿何子萧一心只想得到黄九郎，故而并未同意。
如今何子萧担心黄九郎一气之下彻底断了和自己之间的往来，考虑到和他结为连襟，虽然亲热的机会有所减少，但好歹能经常见面一解相思之情。另一方面，何子萧心里念着今日惊艳一面的柳青玉，对黄九郎的渴望没有从前那么强烈，思忖片刻，便点头道了声：“好！”
面色不愉的黄九郎这才开心笑了，不多时离开王南家宅，赴往辛家居住的荒庙，设法哄骗辛十四娘明日跟他出门。
王南寝房刚因其离去重新恢复了寂静，却很快就让紫花和尚无情打破了。
他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同何子萧说：“你我共享身体，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人。那么你情人找来伺候你的妻室，理应也是我的妻室。日后我同她亲昵，你无意见吧？”
何子萧琢磨了一会子，觉得自己跟紫花和尚一人一日交替使用王南身体，就算他不答应，也无法阻止，紫花和尚利用自身做主的那天同未来妻室亲热。倒不如直接应下，免得同盟出现裂痕。
如是一想，何子萧连忙回了一句没意见。
但为了不吃亏，他也提出此后紫花和尚若有什么相好的，也要与他共享。
紫花和尚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与之达成交易。
长清老僧被迫旁听了二魂的一席对话，素来平和的心境给气得波动起伏，想来是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对于冥顽不灵的紫花和尚跟何子萧，他早歇了劝说向善的心思，只盼着王知府和柳青玉等人尽快觉察“王南”身上的违和，寻来高人赶走二魂以及他自己。
兰若寺内，柳青玉从慕云行口中得到了保证，心里忧虑大减，一夜好眠。
次日转醒，睁眸发觉慕云行躺在自个儿身边翻阅书籍，已经习惯他“惊喜”的柳青玉，非常淡定地跨过他的腰部，跳了下地。
“给你的，拿着。”慕云行拿过柳青玉手中的腰带，为之束袍，顺带塞了一本书到他手中。
“什么书？”柳青玉翻到正面，看见了书页上的四个大字，不由讶异直视慕云行眼睛。“道术入门？你怎么弄来的？”
最近一阵身边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本着求人不如求己的想法，柳青玉才想起对道术的需求。
由于妖、鬼跟人的修行方式全然不同，家里这么一大群，没一个能够教柳青玉的。而柳青玉也没有去海外仙岛拜师学道的想法，于是就考虑买一道法方面的书籍回来学习。
然而各修仙道派，将自家高深类的秘籍当眼珠子藏得死死的，不给外泄流通。只允许基础入门一类的低级书籍，在罗刹海市等特殊之地买卖，寻常书铺是绝对没有的。
幸而，在攻击和防御方面，柳青玉已经有了胜过所有高妙道门秘籍的东西——慕云行赠送的神位牌！他所需的并非什么高明修行秘籍，而是看清鬼怪真身，弄清楚怪事根源的“眼力”，入门类的书籍便够用了。
所以，柳青玉就想着等下一场海市开启，过去一趟购买道法入门书册。
不成想，慕云行却抢先一步雪中送炭来了。
一起床就收到这么一份贴心的礼物，柳青玉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惊喜。
慕云行说得云淡风轻，“昨晚连夜编写出来的。”
他一诞生就是神尊，所精通的尽是高深神通，对于神术自是手到拈来。但换成从未涉猎过的低级入门术，就有点儿为难慕云行了。
他昨夜一整宿没闭眼，才堪堪研究编写出了一本。
“你特地为我编写的吗？！”
柳青玉一怔，定定瞅了慕云行片刻，忽而脸上荡开了笑，一步上前抱了抱他，以示感谢。“谢谢慕先生！”
他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毫无所觉，道了声谢便高高兴兴地转身藏起了书，打算晚上回来再细看研究。柳青玉压根没注意到，慕云行盯着自己被他拥抱过的腰身，良久没挪走视线。
“郎君，外头有客人要见你。”聂小倩脚边站着两个糯米团子，肩膀旁飘着俩，一路快步走到柳青玉房门口，敲门道：“你可起来了？”
前脚收好慕云行的礼物，后脚便听见聂小倩的声音，柳青玉一边走来开门一边问道：“一大清早的，太阳刚冒出一点头，哪里来的客人这个时辰上门？”
话落门开，聂小倩身边四个软糯糯的小家伙，立时飞扑到了柳青玉身上。
鬼婴小姐妹一前一后抱住他的脖子，俩花妖宝宝一左一右抱住他的小腿。霎时，柳青玉就僵住不动了。
“是你两名好友的魂体，张子意和王南。”聂小姐跟柳青玉说明的同时，伸手一个个提溜下四只淘气的小东西，一边两个，夹在了胳肢窝下。
王南的魂体？！！
慕先生所说的转机出现了！
柳青玉喜笑颜开，在聂小倩低头的刹那，惊喜地侧头看了一眼慕云行隐身站立的位置。而后，他各自摸了摸聂小倩手下挥拳蹬腿的四只白团子，宛如一道疾风飞了出去。
待客厅距离柳青玉的住处不远，他脚下生风，一忽儿便看到花厅的身影。
“王兄！张兄！”
人还没走进去，柳青玉就已经在呼唤二位好友了。
“柳兄！我在这儿！”伴随着王南声音的响起，一道黑影咻的一下冲了出来，抱住柳青玉的手臂，瞬间哭成了孩子。
他身后，张子意满脸无奈地跟着走出。
柳青玉拍拍王南的狗头，知晓在他情绪平复下来之前问不出信息，就望向了张子意。“发生了什么，你们因何在一块儿？”
“日前奉命前去苕溪勾魂，岂料到了地方，却碰见了王兄的魂体蹲在一具男尸的床前惊慌大哭。后来查到王兄阳寿未尽，我便带了他回金华城，恰好路过这儿，先来安你的心。”张子意简略地解释了一遍他与王南一起过来兰若寺的前因。
王南哭唧唧插话道：“柳兄你都不知道，如果来的不是张兄，换做个别的鬼差，就要把我当成那具尸体的死魂勾进地府了。”
目睹妖怪挖了王翁父子的心脏，王南吓晕了过去。醒来后，他面前只有一具隐隐发臭的死尸，走不出房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王南刚有停止苗头的眼泪，突然又滚了出来。
真的超委屈！

第40章
“莫哭，如今回到家，你可以心安了。”
柳青玉好声安抚王南，王南抽抽搭搭点头，心里是安宁了，偏生眼泪不听话，就是不肯止住。
这时候，一众女鬼听到男人哭声，一涌而来待客厅，好奇地观看王南孩子似的哭相。厚脸皮如王南，在如此之多的目光之下，亦不禁红了耳朵尖尖。
不过，同一时间他却仿似吃了灵药。方才好像决堤河水，如何也停不下来的眼泪，因着这起突然事件，一下子便缩了回去。王南眼眶内仅余下一层氤氲的水汽，昭示着它先时汹涌来过。
女鬼们的视线刷刷刷扫射王南的一双兔子眼，以袖遮面，娇声窃笑。
王南吃不消她们的“热情”，背过身眨眼睛，无声地向好友柳青玉求助。
柳青玉轻轻抬眸，眸光无奈地扫向外面。嬉嬉笑笑的女鬼们收到他通过眼神送来的撤退信号，非常给面子地欠身福了一礼，步履袅娜，裙摆曳动，很快如云流散。
稍后收回目光，柳青玉轻咳一声，出言提醒看不见身后的王南。“都走了，快收起你的小媳妇模样，不然张兄也该笑话你了。”
听到这话儿，王南偷偷摸摸环视一圈四周，果不然发现了张子意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自己的好戏。王南凶巴巴瞪了一眼回去，当即板起脸装严肃。
柳青玉站在一旁笑盈盈，旁观了一会子二人的互动，开口道：“王兄你魂魄离体的这段时间，肉身叫不知哪儿来的孤魂野鬼占了。目前正扮做你本人在你家中养伤，大有取而代之的企图。而今你魂魄归来，安全问题不复存在，我们便可以无所顾虑地赶走对方，不必在同他虚与委蛇了。”
“什么！野鬼抢了我的身体，伪装成我本人？！”王南气得一蹦三尺高，炸毛道：“要是用我身体干了坏事，毁我名誉坏我父亲半生清明，那还得了？”
王南想到这些不好的可能，一瞬间变得焦躁难安，急得团团转。“不行，必须要快些回去。柳兄，张兄，我们现在便进城。”
柳青玉轻轻颔首道：“也好。”
他找来聂小倩交代了自个儿的去向，顺便让她派个人手去书塾里帮忙请一日假。然后一人二魂，立刻离开了兰若寺，用最快的速度进城。
马车飞驰而过之处，卷起了一地的枯草黄烟。车厢后面形成了一条土黄尘长龙，蜿蜒绵亘，直至很远很远才被萧瑟秋风吹离消散。
柳青玉掀起一角车帘，瞧了眼外头，推测距离进城还有多少路途。
恰此时，一团形状肖似狐狸的尘雾被风吹进了他的视线范围。柳青玉脑海中浮现出小翠的影像，于是看向气呼呼的王南道：“若有缘再见到你恩人，必要好好感谢人家。”
“什么恩人？”王南气恼的神情转为迷茫。
柳青玉皱了皱眉头，回忆那时次小翠的说法，道：“你在王翁家宅出事的第二日，有一名唤小翠的狐狸来告诉我，当夜是她冒险闯入引走两妖，救下了你之性命。难道不是吗？”
王南尴尬不敢看他，支支吾吾道：“我、我吓晕了，没看到。”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活活给吓得魂魄离体，真是太丢脸了。
“我以为那俩女妖精嫌弃我的心不好，所以饶了我一命，没狠心挖走我的心脏。原来是昏迷后，被侠狐救了吗？”
“你的心哪里不好了？再者你目睹了她们行凶的过程，对方怎么可能不杀你灭口？魂归肉身之后，你瞧瞧自己胸口的伤势，便知道你曾经遭遇了多么凶险的事情。”
柳青玉就差直接把“天真”两个字拍到王南脸上，假如不是小翠及时出现，只怕如今他要面对的就是一具失去了心脏的死尸了。
王南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觉后怕地打了个冷颤，心中对小翠的感激之情顿时如流水奔涌而出。
柳青玉敲了敲他脑袋，转而注视张子意，轻声问道：“地府近况如何？”
张子意摇摇头，“陆判、三位阎王活生生的几个例子放在那儿，官吏风气好转了不少，只是下面以势压人的现象仍旧时有出现。”
“从古至今，人间官场中的腐败现象就从未断绝过。地府相当于人间官场的一个缩影，只要官吏的心还是活的，此类腐败现象便永远无法彻底根除。如果能努力做到正气压倒歪风邪气，不让后者有翻身之日，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柳青玉有感而发，忽注意到马车停了下来，便知是目的地已经到了。
他适时停止同张子意之间的对话，提起衣袍利落跳下马车，询问衙役道：“在下有要事相商，王知府可有空闲？”
“近来的大案子只挖心案一件，王翁家出事后，昨日深夜城北的李书生亦死于挖心。可整个案件却毫无进展，大人因之很是头疼心烦。除此之外，今日倒不怎么忙碌。”
王知府十分欣赏柳青玉的为人，加之他是王南的好友，受邀来府衙的次数不少，所以守门的衙役和柳青玉也算是老熟人了。
衙役看不见鬼魂状态的王南以及阴官穿着的张子意，瞳孔里只倒映着柳青玉一人的身影，听他说寻王知府有事，二话不说便请了进门。
而柳青玉听闻挖心案再起，便知晓昨儿官府发出的通缉令没起到作用。他眼神微凝，斟酌着等王南之事了结，就想法子帮帮王知府解决命案，以免更多的人因此丧命，金华人心惶惶。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双脚步伐却丝毫不慢。
不多久，柳青玉便来到了王知府面前，通过张子意，令他和王南的魂魄见了面。
这一刻，王知府紧绷的脑筋以及高提的心脏，纷纷放松下来，抱住儿子的魂魄红了眼睛。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是时候叫那孤魂野鬼把身躯还予我儿了！”
小叙片刻，王知府放开儿子，擦掉眼泪，带头朝王南住屋大跨步走去。柳青玉和重新隐去了身形的张子意、王南魂魄跟在后头。
“老爷！柳郎君！”王南房里伺候的丫鬟、小厮齐刷刷行礼。
待会儿发生的事情不适合外人看见，王知府果断挥袖打发了一众下人。“都下去吧，这儿暂且不需要你们。”
下人们闻令退下，里头“王南”听见声响撑身坐起，微笑看着走过来的柳青玉他们。“父亲，柳兄，你们来了。”
王知府拉长脸并不搭理他，只注视柳青玉，正想开口示意动手换魂，张子意忽然显身冲到榻前，一手掐住了“王南”脖子。
“这不是王兄的肉身，是使了障眼法，用衣裳变出来欺瞒人眼睛的东西。”
张子意现今已非凡身，瞧一眼就辨出了“王南”的真虚。说话间，他手中的“王南”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件衣袍。
之所以会出现而今一幕，是因为今晨何子萧想要按照约定出门，结果发现下人看守的太紧，没机会偷溜离开。
于是黄九郎想了想，利用王南的衣裳施了障眼法，再变出一个“王南”来蒙骗下人眼睛。旋即找了一个空隙，带走正用着王南肉身的何子萧，结伴去往城南的客栈算计辛十四娘。
王知府大惊失色，慌乱喊道：“人呢！我儿的肉身何处去了？！”
青玉千叮万嘱，叫自己看好人，谁想才过了一夜，他就看丢了。若是因着这个，自家儿子魂魄找不着身体用，出了事，他必要懊悔终生。
旁边柳青玉脸色亦不甚好看，好在脑子还能保持住冷静。他镇定开口道：“大人莫急，那东西选择用障眼法而不是径直离开，必是舍不得王兄的身份，要留下来的。故而，他一定还在金华城中，极有可能只是出门做某些事情去了。”
“这样，你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保持原状出去办公。我和张兄兵分两路，一人出去悄悄寻找，一人留在府中守株待兔。”
王知府擦掉急出来的眼泪，握着柳青玉的手，诚恳地说：“我儿的生死，便托付予你二人了。”
柳青玉轻轻点头，下一刻已然跨出了门口。
紧接着，张子意也恢复了“王南”用衣裳制造出来的障眼法，收敛气息隐没在了暗处。
两盏茶之后，城南的某家客栈，迎来了一名特殊的女客。
她一袭轻纱长裙裹身，身姿飘逸，带着淡淡的寒香走来，冲淡了秋日的萧瑟。
“九兄，你在吗？是我，十四娘。”辛十四娘眨动翦水秋瞳，曲起纤纤玉指，轻扣门扇。
里面黄九郎给何子萧递了一个眼色，起身前去给辛十四娘开门。他面带微笑，拉着辛十四娘的手进屋，边走边热情道：“我备了酒席，吃过后你再领我出去外头耍玩。里面还有一位我来金华新认识的友人，我介绍你们认识。”
黄九郎昨天夜里登门拜访辛家，用的正是第一次来金华不认识路为借口，约了辛十四娘出来，请她带路四处走走看看。
辛十四娘性子单纯，不爱以恶意揣测他人。而且黄九郎在她眼中是自己的亲戚，内心不设防备，更从未想过自家表兄要害她。
因而，听到黄九郎这么说，辛十四娘心中并未多想。她轻应了声儿，便跟着进屋了。

第41章
辛十四娘这般美好的女子，女儿家见了少不得都要看呆。何子萧虽然有着断袖的癖好，却也并不能例外。辛十四娘才款步进来，他便看直了眼睛。
何子萧心中早把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丝毫不掩饰自己赤一裸裸的目光。辛十四娘坐下，发觉对面何子萧直勾勾的眼神，感觉到了冒犯，不适地蹙起纤纤柳眉。
九兄这位朋友，也太过孟浪了。
且观其人目光轻浮，少有君子之风，怎堪为良友？
九兄与之长久相处，只怕要引来祸端。待这人宴散辞去，定要劝说九兄趁早同其断了交往才好。
辛十四娘暗中观察何子萧，满心的为黄九郎打算。
但是，她的注意力放在何子萧身上越久，便越发觉得对方眼熟，似是此前曾在何处见过。
辛十四娘垂首陷入了沉思，完全没觉察到黄九郎跟何子萧之间的眉目交流。
其实，辛十四娘在观察何子萧的同时，他和黄九郎亦在暗中观察着她。
此时，二人已然把她的偷偷打量和低头思索的举动，当成了她对何子萧有意，羞怯了，不好意思看人。
黄九郎十分满意辛十四娘的反应，笑颜逐开，旋即深深看了眼何子萧，暗示他抓住机会同辛十四娘圆房。
“酒没了，你二人先吃着，我出去叫伙计满上再添两壶。”
他找了个借口，把空间留给何子萧，出屋外帮忙掩盖待会儿的声音动静。
辛十四娘全然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未曾听到黄九郎的话音，因为她终于回忆起了在哪里见过黄九郎的这位友人。
是那日在赤松山设宴的王家郎君！
可是不对呀，那会儿见到的王郎君是爱玩乐了一些，可周身并无邪淫轻浮。不过半月而已，怎就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
当时赤松山宴饮的书生里，辛十四娘印象最深的只有柳青玉一人，对于其他人的记忆实在不甚深刻。还好王南是和柳青玉同一宴席的，辛十四娘能想得起来。
尽管，期间费了不少脑力功夫。
“鄙人何子萧，闻听九郎称呼你为十四娘，我可以这般唤你吗？”
何子萧的突然出声打断了辛十四娘的思绪，她抬头一看，这才留意到对方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侧，距离自己过分的近。
辛十四娘不假思索站起来远离了对方，奇怪问道：“何子萧？你不是王家郎君吗？”
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何子萧却是让她问的愣在了原地。
“想不到十四娘竟是识得王某的。”何子萧从善如流以“王”姓自称，又道：“王南，何子萧，两个名谓皆是在下所有。”
辛十四娘心思单纯，可并不是愚蠢。
从何子萧话中发现了破绽，继而结合前后两个“王南”仿佛换了一个人的变化，她触摸到了真相。
“你是鬼魂，强占了王家郎君的身躯。”
她刚欲将此话脱口而出，便瞧见了何子萧神色挣扎扭曲，好像在抵挡着什么。
却是王南身躯里的紫花和尚魂魄，受不了何子萧的磨磨蹭蹭，同时也有着第一个占有辛十四娘的念头，忍不住跟何子萧抢起了身体控制权。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二人相斗激烈，忘记压制长清僧人。他趁着无人束缚自己，当机立断冲了出来提醒辛十四娘。“这具身躯里住了三个外来魂魄，并非王家郎君本人。适才的何子萧便是其中之一，与你表兄达成交易，欲对你行不轨之事，还请速速离去。”
他拼尽全力坚持，极艰难地说完了一段话，马上就被紫花和尚挤了下去。“你表兄做主将你许配给了我，良宵苦短，你我该尽快圆房才是。”
紫花和尚说着张开双臂朝辛十四娘扑过去，企图抱住她推到床榻上成事。
只是他错估了辛十四娘的能力。
尽管许多化形的妖精，由于耽于享乐，非常的弱小。但恰好，素来努力修仙的辛十四娘并不在其中。
她并非柔弱女子，当下飘然一躲，闪到了门口处，便叫紫花和尚扑空摔了一跤。
“真真是笑话！我父母俱在，什么时候婚事由得他黄九郎一个表亲做主了！”愤然留下一句话，辛十四娘一掌破开黄九郎施了术法的房门，含怒而出。
黄九郎完全没想到辛十四娘的实力已经赶超了他，能破开他的术法禁制，惊觉不对，脸色微变，赶忙拦在了她前面。
“何子萧从前是名士，现今是知府之子。这般好的男子，十四娘你就嫁了吧！”楼下人来人往，辛十四娘又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弱小，黄九郎不好硬着来，只得一副为她好的样子，用怀柔政策好声劝说。
“不必多言！我一心成仙，从来无意嫁娶之事！还有你，亏得我把你当亲兄长看待，你却帮着个外人算计于我，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今日在此，我便与你断交，不再往来！”辛十四娘对他怒目而视，话了，推开黄九郎跑向楼下。
再说柳青玉一处，打一出府衙，他便有目的地寻金华城里相熟的人，悄悄打听“王南”的行踪。
不得不说，柳青玉的运气是真的好，才问到了丁翁家，就碰见和小伙伴在外头玩得满头大汗归家的豆儿，说不久前瞧见“王南”同一陌生的男子进了城南的某家客栈。
柳青玉喜不自胜，对着豆儿好一通感谢，忙乘车赶去了那客栈。
“受了王知府家郎君的邀请前来，路上遇到一点意外来迟了一会儿，敢问他在哪间房？”来的路上，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柳青玉快些。一下马，他就十万火急的奔到了掌柜面前。
掌柜认得柳青玉，指着楼上爽快告诉了他。“上楼左手最里面的一间就是了。”
柳青玉谢过，从速上楼。
他步伐很是急切，到楼梯尽头一个急转身，迎面刚好走来辛十四娘，二人险些撞到了一块。
“是你！”看清了来人是柳青玉，怒气冲冲刚想越过他下楼的辛十四娘立刻顿住了脚步。“柳郎君请稍等，你好友王郎君躯壳里住着三个鬼魂，尤其是一个叫何子萧的要用他身体作恶，坏他名声。眼下就在廊道尽头的房间里，请你通知王知府，将他看管起开，再寻高人求助。”
三个魂同住一体，情况不是一般的复杂。辛十四娘修为不错，但也没法子解决这一道难题。否则她刚才就揪了何子萧那歹魂出来狠狠教训，而非顾及王南肉身没有动手。
辛十一娘单方面认识柳青玉，柳青玉却不认识她。起初被她叫住颇为茫然，后听得她一口说破王南身上的症结，也就顾不得二人相不相识的问题了。
“多谢你的提醒，我正要去见他。”
柳青玉回以一笑，刚准备过去捶爆何子萧狗头。他对面的方向，黄九郎想了想，觉得心有不甘追着辛十四娘过来了。
“十四娘，肥水不流外人田，九兄亦是为你着想。听我一句劝，应了这门好亲事罢。”
辛十四娘见黄九郎还不死心，执意推自己入火坑，胸口怒火翻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清了他自私无情的本质。
她捏着手心，视而不见黄九郎，只向柳青玉说:“这是只狐妖，同何子萧是一伙的，方才设计侮辱我不成，指不定还要坑害别个女子，你要多加小心注意。”
原先没心情关注黄九郎的柳青玉，现如今总算将目光移到了他脸上。
怒极反笑，柳青玉唇噙浅笑凝望黄九郎，嘴里问着辛十四娘道:“你说，此狐妖连同王兄体内叫何子萧的鬼魂残害良家女子，是吗？”
“嗯！”辛十四娘重重点头，觉察到黄九郎眼神不对，双目一眨不眨紧盯他，防止他对已知实情的柳青玉做什么。
无需再与黄九郎确认，他欲将柳青玉除之而后快的态度，无疑已经证实了辛十四娘所言不虚。
“我懂了。”
柳青玉的声音很轻很轻，细细的微风一吹就能吹破碎。
眼下他的眉眼神态看起来明明很温雅无害，偏偏却给人几分危险的感觉。
只见柳青玉向前几步，驻足在了目光闪烁、冒坏念头的黄九郎一步开外之处。
蓦地，他出人意料的轻笑了一声。比星河璀璨的笑靥，晃花了黄九郎的眼睛，使得他有片刻的失神。
“失礼了。”
柳青玉温声一语，右手伸进了左手袖口内。
抽出的刹那，其眸寒光乍现，恍如利剑出鞘，凛冽逼人。
黄九郎不经意撞进了他眼中的寒冰剑山里，不禁又是一呆，直至一抹玉色划过眼前，他才强令自己回神。
然此刻，玉色已触碰到了他的脸。轻飘飘一抽，抽散了他的一身修为，打回狐狸原形，似一团球翻滚几十圈，方停止摊趴在地面，无力动弹。
柳青玉双手拢袖，借动作藏起了凶器。另一方面，快速环顾四面八方，确证地、墙均无
开裂坍塌的迹象，松了非常大的一口气。
该坏掉的坏掉，不该坏的完好无缺，看来近日以来的出招力度练习没有白费。
那厢辛十四娘动作僵硬捡起了不省人事的黄九郎检查，结果查出了柳青玉轻轻的一抽，就令得黄九郎修为尽散，根骨尽毁，再无修炼的可能，不禁呆若木鸡。
要知道，依照这样的情况，黄九郎后半生直到死都只能以狐身生存了。
不能重化人形不说，连寿命也仅剩下普通狐狸的几年。
此后，他面对自家兄弟姐妹便宛如凡人对比仙人。那种滋味，即使没有生不如死，也绝不好受。
辛十四娘看着柳青玉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大魔王，感觉此后再也无法直视文弱书生这一职业了。
而柳大魔王这时已然盯上了别个目标。
他笼着手，迤迤然走入尽头的房间，寻那陷入了新一轮的身体争夺战，没来得及追出来的“王南”。

第42章
“九郎，你总算回来了！可拦下了十四娘？”
何子萧千辛万苦，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斗赢了紫花和尚。
而苦战之后，他的发冠掉落，浑身虚脱地坐在地上，一头散发湿哒哒的粘在一起，满脸汗水滑落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邋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此时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何子萧下意识以为是黄九郎。他顾不得自己一身污脏，心急如焚地转身回头，看黄九郎有没有带着辛十四娘回来。
不料，这一看，映在黑瞳里的，却成了浅笑吟吟的柳青玉。
骤然目见他，何子萧第一反应是诧异，但是很快便让见到柳青玉的惊喜占据了大脑。
“柳、柳兄！是你呀！”他用充满了色谷欠的眼神，痴迷地盯着柳青玉，一副典型的色胚子嘴脸。
柳青玉又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出何子萧毫无遮掩的非分之想？他唇角的弧度一秒消失，礼貌性的假笑都不愿意给了。
垃圾东西用王兄的身体做出这般令人作呕的神情，他觉得自己起码十天半个月不能直视王兄了。
“王兄，今日前来，我有一件礼物要赠送予你。”
柳青玉说着朝前接近何子萧，缓缓取出袖中的神位牌。
进屋之前，他本不打算一上来就这样粗暴的。然而面对何子萧做出的恶心表现，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是什么？”何子萧满脸欢喜，以为柳青玉从袖中取出的就是赠礼，赶忙伸手过去意欲接下，同时也想借此触碰柳青玉双手，沾一点儿小便宜。
“是把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打出我好友身躯的好东西！”
神位牌显露真容，柳青玉再不隐藏自己的目的。其浑身爆发开了肃杀之气，直指何子萧灵魂深处。
何子萧大吃一惊，身体控制不住瑟缩了一下。而在下一刻，他也终于从柳青玉口出之语中回味了过来，原来柳青玉早已知晓了他万般掩饰的秘密。
何子萧所料不及，惊惧和慌乱奔涌而出，霸占了一整颗心。
“九郎！九郎！”
他惊慌失措，本能寻求黄九郎的帮助。
只可惜在踏进这扇门之前，柳青玉便一牌子捶废了他的帮手。就算何子萧喊破了嗓子，黄九郎也没法子出力帮他解决难题。
“不用喊了，这就是你要找的九郎。给柳郎君打回了原形，此后无缘化形为人，再也帮不了你了。”
出声的是辛十四娘，她担心柳青玉收拾何子萧跟紫花和尚的时候，不小心伤了善心的长清老僧，于是提着黄九郎进屋，想要提醒柳青玉勿伤好人。来到门口瞧见何子萧扯着嗓子喊黄九郎，她想也不想就丢了手中半死不活狐狸过去给他。
“不、不可能……”何子萧盯着狐狸声音发颤，一张脸白得像是要死，而后看着柳青玉的眼神转为了深深的恐惧，再无一丝一毫引起柳青玉重度不适的淫谷欠。
“试试看你便知道可不可能了！”话出口还没有说完整，柳青玉就已经举起神位牌，要去敲击王南肉身的脑袋。
何子萧发觉后本能的想躲开，然而分明没有东西束缚他行动，他却好像被寒冰冰固全身，定在了原地。
何子萧竭尽全力去指挥身体闪躲，却连眨一下眼睛也做不到。
最后，他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柳青玉手持神位牌碰到了自己额头。
这一刹那，何子萧魂魄震荡，感觉到好似有千万双手在撕扯自己的灵魂，摇来晃去，恶心欲呕。保持这种难受欲死的情况少顷，他大脑突然空白，再接着眼睛一花，魂魄已然脱离了王南身躯，一屁股跌坐在地。
柳青玉的动作仍未结束，盖因敲出了一个何子萧，王南肉身里还剩下两个。
紧跟着，他又抬手，接连敲下了第二下！第三下！
伴随着“叩叩”两声轻响，何子萧左右顿时多出了两个身影。
他们同样的和尚穿扮，一个苍老慈和，温声感激柳青玉的相助之恩；一个正直壮年，内心愤恨，却因为忌惮柳青玉，没胆子用敌视的目光看他。
“贫僧是机缘巧合进入的王家郎君肉身，实非恶意侵占，也不曾拥有过利用其身躯做伤天害理之事的想法。柳郎君您已经完好无损的拿到了王郎君的身躯，可否放贫僧离去？”紫花和尚恐惧地偷瞄了一下柳青玉握着的神位牌，作低眉垂首恭敬模样，小声问道。
听见了他的话语，何子萧怒从心起。
为自救脱身，他强令自己压下对柳青玉的恐惧，想要反驳紫花和尚，适才试图轻薄十四娘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只不过他刚张开嘴巴，一道女音就抢先了一步响起。
“淫僧！从诸城躲到了金华，你可真是叫我们姐妹好找啊！”
“你做了那么多的孽，害死了一群无辜女子！还想借用别人的肉身躲过阴间的审判，继续存活世间？我告诉你，你休想！阴间等不到你受刑，纵使你躲到了天涯海角，我们都不放过你！”
不知何时，客栈里弥漫开了鬼雾，多出了十几个少女的鬼魂站在辛十四娘身后不远处，模样看起来风尘仆仆。
柳青玉一听是千里迢迢追寻紫花和尚而来的受害者，立时把对话空间交给了对方，选择搀扶王南肉身靠在椅子上，自个儿坐到了旁边旁观。
众女鬼的样貌完好，同死前的样子毫无二致。紫花和尚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认出她们，当下撑不住变了脸色。
“阿弥陀佛，贫僧是死后浑浑噩噩飘来金华一带，被吸进王郎君体内的。并非诸位口中的逃跑躲藏，更不认得你们是谁，请莫要血口喷人。”紫花和尚很快镇定下来进行狡辩，坚持不认识来寻仇的十几个女鬼。
“呸！淫僧诡辨！我家夫人闻你佛法高深，特地将你青睐供养在了府里。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她还专诚把我这个最喜爱的一等丫鬟送到了你身边伺候。可世上谁又能想到，你一个素有美德的高僧，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不仅强迫污辱了我，还为了保住自个儿名声至我于死地！”
“畜生！你自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世间无人可知，没想到我们这些受害之人统统化作了鬼魂，在等身死秋后算账吧！”
带头的女鬼含泪控诉，字字泣血。
紫花和尚生前在诸城名声很大，有点钱财权势的人家都爱请他来府中讲佛，或者供养于府。
带头女鬼生前是诸城董尚书家的婢女，因府中供养了紫花和尚而受害。其周身的女鬼生前也是诸城富贵人家的婢女，遭遇了跟她差不多的事情，对紫花和尚愤恨滔天。
而今闻听带头女鬼的控诉，她们不觉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一开始认出了女鬼的身份，紫花和尚脸上出现过片刻的慌乱。之后再面对女鬼的控诉，他做到了全程面不改色。
而今，他只是遥望西边天际，泪盈满眶反击道：“出家人四大皆空，贫僧出家三十余载，时时刻刻谨记严于律己，一生从未破戒。却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们，陷害于我，要毁我一世清名。佛祖啊，您开开眼救救弟子吧！”
长清老僧与紫花和尚一起住在王南躯壳，了解他真实本性是什么，眼神波动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淡淡道：“你这样的奸邪小人，不配做佛门弟子，佛祖是不会回应你的。”
被紫花和尚挤锐得十分愤怒的女鬼们，听见长清老僧帮自己说话，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你这淫僧巧舌如簧，精于诡辩之道，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们不与你争辩，到了阎王爷面前，谁是谁非，自见定论！”
带头董尚书家的婢女，朝紫花和尚脸上呸了一口唾沫，出了一口气，这才缓和了神色面向柳青玉。她福了福身，有礼地问询：“这位郎君，我们姐妹需要带紫花和尚到阎王殿内讨回公道，可否将其交予我等带走？”
地府是个好去处，就算众女鬼不要求，柳青玉也是要叫张子意带走去阴间的。按照他们生前的善行恶举，该罚的罚，该奖赏的奖赏。
更何况，一群女鬼还遭遇过那种痛彻心扉的事情，十分令人心疼。
是以，有关女鬼的请求，柳青玉不假思索就点头同意了下来。
他指向紫花和尚，示意她们随便带到地下。“请便！”
原先觉得黄九郎、何子萧已经足够使人反胃了，不成想紫花和尚才是最该千刀万剐的人渣！多看一眼都要影响心情！
得了允，众女鬼身上的怨气顷刻化为绳索，一根接着一根缠到了紫花和尚魂体上。
这下子，紫花和尚终于知道害怕了。
他惊恐万状地挣扎叫喊起来，“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还没有死！我不去地府！”
女鬼们毫无所动，甚至加快了捆缚的速度。
直到捆出来了一个“蝉蛹”，保证紫花和尚在去地府的途中不可能逃脱，她们方罢手冲着柳青玉点了点头，拽着“蝉蛹”和雾气一块儿消失不见了。
霎时之间，满室寂静。
紫花和尚一走，何子萧有预感，柳青玉接下来就要收拾他了，并且还不会轻易的绕过他。
他左看看，右看看，观察起了四周。
柳青玉和辛十四娘还沉浸在众女鬼的悲凉遭遇中，没有缓过神来。而长清老僧双目紧闭，在无声地为女鬼们念经。
何子萧发现没有任何人注意自己，于是动了偷偷溜走的念头。
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只能一点儿一点儿乌龟似的往门口挪动。
岂不知，柳青玉早就发觉了他的小动作，只等他快要跨出门口的那一刻甩神位牌过去，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云巅跌落谷底。
但是，慕云行动手较柳青玉更快。
只见忽然之间，何子萧头顶三尺高的虚空处，显现出了一朵紫色的云。
云的中心一阵雷声响动，在听见声响的何子萧抬头看之前，神速降下一道雷电。从正上空击中何子萧，直接把他劈进了阴间，某位阎王正要用来处罚恶魂的沸腾大油锅里。
与此同时，带进地府阎王耳中的还有慕云行的一句话。“本神偶过一地，撞见此魂瞒过地府鬼差，占据他人之身欲偷生行恶。阎王尽快清点其生前罪孽，加以刑罚！”
那阎王见其神通，又听慕云行自称为神，马上动手审判何子萧被劈成焦炭黑的鬼魂，仔细清算了他生前的罪恶，命鬼役带去大磨盘受罚。
人间磨盘放豆子的地方，地府大磨盘里放满了一个个鬼魂。旁边成百上千的驴子鬼魂拉着磨盘转动，还不停的有鬼差叉着鬼魂丢进去研磨。
众鬼哀嚎惨叫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何子萧未见这等恐怖景象，本就让慕云行和阎王吓得没剩多少的胆子霎时破碎。
看到鬼差的叉子朝着自己肚子叉过来，他一边颤抖闪躲，一边发疯尖叫，可还是无法逃脱被叉起丢进大磨盘里的命运。
最终，他的惨叫声和众鬼混为了一片。

第43章
“我的身体回来了！我又能脚踏实地的站在地上蹦跳了！”
城南客栈紫雷一击何子萧落入地府，柳青玉背着王南的肉身返回府衙，在张子意的帮助下，王南的魂魄重新回到了自个儿身体里。
他满脸兴奋，抱着王知府又蹦又跳。
就算动作间扯动了伤口，痛得嘴角一抽一抽的，亦不能阻止他终止蹦跶。
“好了好了，瞧你都把伤口蹦裂了。”柳青玉瞥见王南胸口的血迹，赶紧过去拉住人，满心无奈道：“快收敛一些，要不然晚上痛得睡不着，有你哭的。”
王南点点头，笑得像个小傻子。“我还能活着，多亏了你和张兄，都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你们才好！”
“要表示谢意还不简单？”柳青玉指了指他的伤处，笑着说：“秋季蟹肥菊花香，你趁早养好身体，请我去吃天福楼的菊花蟹席，别错过了好不容易等来的吃蟹好时节。”
张子意也道：“逢年过节，多给我捎些好茶好酒。阴间到底不如人间，吃的喝的，滋味不提也罢。”
虽然嘴中嫌弃阴间的伙食不如人间，但张子意毫不后悔当初结束阳间寿命，入地府为官吏的决定。毕竟，正因当日的选择，今日他才能拥有保护朋友的力量。
王南拍着没受伤的右胸保证，“重阳之前我必定养好身子，而后请你们痛痛快快吃一席重阳宴。”
“行，我们等着！”
柳青玉同张子意对视一眼，开怀大笑。
过了少顷，笑声渐歇。
张子意想着此间事了，加之上来阳间的时间不短，不好继续停留耽搁。于是，他朝众人拱了拱手，提出辞别。“那么我便告辞，偕同这位大师前往地府了。”
柳青玉微笑颔首，侧身凝望慈眉善目的长清老僧魂体，和王南一块儿送上美好的祝福。“大师走好，愿您得登极乐！”
因缘际会进入王南躯壳里的三个魂体，唯一没有动过歪心思的便是长清老僧。他主张把身体还给王南的态度，对其寿命、钱财、地位不为所动的品性，皆相当令人敬佩。
在柳青玉的眼里，这一位方是真正的高德僧人，心中万分欣赏敬重。
长清老僧柔和一笑，收下了二人的祝愿，回道：“诸位施主，有缘再会。”
张子意做地府官吏已有一段时日，锻炼出了不错的观魂能力。
他仔细观察一圈长清老僧，诚恳评价道：“大师良善，不染罪孽，周身佛气浑然天成。若无意投胎，当可选入西天。”
跟着柳青玉过来的辛十四娘，一生的追求唯成仙而已。
此刻闻说长清老僧有可能成佛，她立刻激动地抬起脑袋瞟向对方，目光亮晶晶的，堪比夜明珠璀璨。同时，她内心斗志昂扬，更加坚定了自己修正途成道为仙的一颗心。
怀着这般憧憬，辛十四娘用崇敬的眼神目送长清老僧离去。
待到柳青玉亦辞行离开，她定定落在长清老僧消失之处的目光，这才转向了柳青玉。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辛十四娘晃了一下手中狐狸，也就是此前柳青玉丢给她帮忙带过来的黄九郎。
经辛十四娘提醒，本要迈步而走的柳青玉顿住了身形。
他两目注视黄九郎，神色沉吟。
柳青玉刚背着王南的肉身回来那会子，便告知了张子意客栈里发生的事情。后来，又从长清老僧口中了解到有关于何子萧他们的一些信息。张子意就分析出，王南的魂体离体之后到处飘荡，是被黄九郎经过发现，设法禁锢在了何子萧尸体附近的。
为的可能是瞒天过海，让王南代替何子萧入阴间。
不久，昏厥的黄九郎清醒。柳青玉胁之以威，一问果然是这样的。
当然了，那是黄九郎临时制定的计谋，并不严谨。张子意一到何子萧家中，便破灭了。
不过，王南因之担惊受怕，到底还是很生气。知道黄九郎就是罪魁祸首，王南立刻一棍子敲晕了他，并扯秃了他的半个脑袋。
这般，再加上客栈里柳青玉用神位牌拍的那一下。黄九郎虚弱成现今这样，没几年可活，任何一个普通人类小孩都可以捏死。
而且，往后他是好转不了的。变不成人形，说不了人话，没能力自己猎食……就算还活着，也无法继续祸害他人，只能被养在窝里慢慢地等死。
此等变相的囚禁，想来比什么刑罚都能让他难受。甚至死后魂落地府，那儿也还有其他刑罚等待着他去受。
所以，柳青玉并不打算针对黄九郎多做什么。
“你带走便是。”他摆手，满不在乎的对辛十四娘说。
听柳青玉把处置权交给她自己，辛十四娘颇为惊讶。不过想了想，她并没有拒绝，谢过了柳青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府。
到了门口处，柳青玉便和辛十四娘分开，朝着相反的道路行走。
走至清静少人的路段，柳青玉凭直觉侧目凝望右边虚空，对着空气说：“方才客栈里劈中了何子萧的那道雷，是你召唤出来的吗？”
一息，两息，三息……
柳青玉问出声之后，等了好半天也无人回应。
他并不因此而感到不快，只是似笑非笑，咕哝了一声儿。“又装哑巴！”
之后柳青玉没有再开口。
他吹着风悠悠踱步，听见了街边各处均有百姓聚在一起讨论挖心案。
尽管在和辛十四娘分开之前，柳青玉已请求了对方帮忙留意作恶妖精的行踪，但他并没有完全的寄希望于他人。
听着不断飘入耳内的议论声，柳青玉放目一扫四周。看着人们脸上的恐惧惊慌之色，他渐渐的放空两眼，在大脑中揣摩要如何引出挖心的两名女妖，抓住对方。
注意力陷入了思维深处，柳青玉自然便忽略了对周遭环境的关注。
于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他不可避免的走歪了路线。
眼瞧着柳青玉就要撞到了路边的某个小摊，就在此刻，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忽地伸过来一只手，扣住柳青玉的五指，微微用力引导他避开摊子，在安全的路线上行走。
自己的手心被人握住，柳青玉当然是有感觉的。
他用眼角瞥了下右侧，纵然看不到慕云行的身影，却能通过手心的温热真切地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柳青玉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继续放任自己沉入思绪深处。只不过，他这回沉思的和刚刚思考的并非同一件事。
糟糕，居然感觉有点甜！
好像……是真的心动了！
那厢辛十四年娘带黄九郎回家，准备交给自家父母，带去苕溪那边给黄家人管教。没看到家门，半山道上她就先听见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吵架。
“不会做人媳妇，被人家休了，还满天下的瞎晃悠，真不知道害臊。”
“那也比你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强多了！”
“死小翠，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谁老了？谁是没人要的？”
“这儿只有咱们俩，除了你十三娘还有谁呢？”
“气死我了，往后再不许你进我家门！”
“你先起的头说我弃妇，我还不能说你老姑娘，这是什么道理？不给我去，我还偏就去，左右辛家又不是你做主。”
辛十四娘加快步伐，循声走去，不出意料的看见自家姐姐十三娘与小翠，隔着一棵树互丢叶子对骂。
她喟然长叹，走到二人中间，制止了她们的骂架。“三天两头吵一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们没说厌，我们这些听的，耳朵都快要吐了。”
小翠展颜一笑，走到辛十四娘身边，然后威胁辛十三娘道：“我可不是被休弃的，是在王家待不下去，自个儿走人的。你下回再挑事说我，我也还是要戳你痛脚。”
小翠母亲虞氏十数年前受过王家老爷的恩情，知他儿子王元丰是个傻子娶不到媳妇，为报恩，便让小翠嫁了过去。虽然都是姓王，可实际上，那家人和王南一家却无甚关系。
话了，小翠冲辛十三娘哼了哼，不等她反应过来，立刻拉着辛十四娘跑开了。
“听你母亲说，你下山领九兄游玩金华去了，怎中午刚过便回来了？”跑到瀑布下面，小翠拉着辛十四娘坐在光滑的石面上，一面玩水一面问。
辛十四娘叹息一声，举着手中狐狸形态的黄九郎，跟小翠解释起了今日一个上午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黄九郎的算计，柳青玉的武力值和王南的遭遇。
花费半刻钟了解过始末，小翠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我不过养伤两日没出门，外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王家郎君也是够凄惨的，倘若当日不是那两只女妖精紧追不舍，我回头瞅一眼他的情况，他兴许就不必吃那苦头了。”
“不过，九兄平日里看着是个好的。不敢想，算计起自家亲戚却是一点儿情面不认。”说话之际，小翠眼珠子微动，视线移至黄九郎身上，顿时变得怒不可遏。“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九兄歪念害人落得如今这样的境地，也是他活该！”
似十四娘这般好的女子，他竟然忍心算计！
好在十四娘无事，否则她哪怕拼了性命，也要弄死何子萧和黄九郎两个元凶！
辛十四娘不愿小翠动怒，拉着她的手小女儿态地摇了摇，转移话题道：“好了，不说他了。柳郎君托付咱们留意挖心妖的踪迹，还说事了送咱们一些燎原酒。”
“过段时日便是郡君的寿辰了，你母亲此时正为寿礼发愁。你无事帮着打听消息，得了燎原酒给你母亲，她一准不再气你擅自离了王家跑回来。”
小翠非常的心动，等着辛十四娘处理好黄九郎，即刻过去找了封三娘一齐打听。

第44章
金华一农家小院里，近日住进来了母女三人，说是家乡遭了灾，来金华寻亲的。鉴于没找着要投靠的亲戚，母女三人便向农人租了间屋子暂时住在了金华。
夜晚，农家的主人熄灯已睡去，租客的屋子里犹然灯影绰绰。
油灯映照下，可见屋内的铜镜前坐着一位五十上下的老妇人。
妇人身后站着两名妙龄女子，娇娇俏俏，颜色十分好看。只是她们低头缩肩，战战兢兢，似乎很是恐惧面前的老妇人。
此番景象，三人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主仆关系更像。
老妇人看着镜子中自己苍老的照影，一副嫌弃至极的神情。仅仅瞧了两眼，她便忍不住别开了眼睛，不愿再看。
“取我的绘笔出来！”老妇人没好气地吩咐后面的两个“女儿”。
听到妇人的声音，二女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片刻不敢耽搁妇人的命令，慌忙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支画笔以及妇人常用的各色颜料。
待到二女一一搁置好了作画工具，老妇人起身背对着镜子，开始脱落身上的粗布衣裳。
当一身衣衫褪尽，妇人再度冷声命令两女。“过来，帮我把皮子脱下来！”
二女不敢不从，忙不迭走到妇人两侧，熟练地从其头顶上方摸到了一条缝隙，然后伸手进去用力慢慢下剥。这一过程不快，半盏茶过去了，一块完整的人形皮子方从妇人身上剥了下来。
而老妇人后面的镜面，真切地记录下了剥皮的整一个惊悚过程。
此刻再看那老妇人，已成了一身青绿皮肤、獠牙锯齿的恶鬼。
此等场面，常人一见，保不准要吓得屁滚尿流。而此前看起来胆子很小的两女，现下面对妇人恶鬼狰狞恶心的模样，却做到了面无变化。
这一回，不用妇人发令，二女便小心翼翼地托着整张皮子，铺开摆放到了桌面上。眉眼耳鼻，手脚腰脖，人类该有的皮子全都有。
恶鬼样貌的妇人见状，三两步坐到了桌前，执起一旁的画笔对着皮子描绘。
她的动作相当纯熟且迅速，好似做过了万万次一样，极快的便将一张老妪皮子绘制成了二八年华的少女。
青皮恶鬼满意地抚摸着完成的人形皮子，她掀起来披到身上，登时变成了一绮年玉貌的女子。
这时候她重新坐回铜镜前面，欣赏镜面上自己美丽的模样。
两个“女儿”见“母亲”心情转好，躲在后面偷偷用眼神交流。
不多时，她们似乎商讨出了结果。浅紫色衣裳的女子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跪到了“母亲”的身侧。
她强忍瑟缩，小声哀求道：“知府衙门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我们挖心，张贴了我们姐妹的画像满城通缉，而今我们只能幻化另一幅样子，都不敢用原来的面貌在外行走了。画皮娘娘，请别再逼迫我们姐妹勾引男子，挖人心脏、害人性命了可好？我们真怕哪一天就落入了官府手中，死无全尸。”
据紫衣女所言，可以知晓，最近闹得金华城人心惶惶的挖心案，其实是她们“母女”三人所为。那么，小翠曾经告知于柳青玉的两名女妖，便是她们姐妹了。
而且按照女子话中的意思，她们姐妹勾引书生挖人心脏之举，实乃是出自于背后“母亲”画皮鬼的指使。
柳青玉大抵也想不到这起案子的背后，居然还隐藏着一个幕后主使。
听见紫衣女子的话，画皮鬼一下子变脸，眼底由晴转阴，有冷光一闪而过。
感知到了她的不快，另一旁白色衣裙的女子壮着胆子出声道：“当初约定好的，只要帮你一个月便放我们离开，可现下都快半年了，你……我们……”
就在此刻，画皮鬼身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极大的恶意，吓得白衣女子连嗓子眼都哆嗦了起来，压根没法子说出未尽之言。
须臾，画皮鬼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已然瞧不见了怒火。
她扶着紫衣女子起身，握着她的柔弱无骨的柔荑，柔声说道：“葛巾，玉版，可别忘了你们当初是和人类私奔离开曹州的。如此行为，令曹国夫人颜面扫地，她可不会容许你姐妹回去曹州。离开了我，你们又能去哪里呢？”
“也别说什么天下之大处处皆可容身的话，这个世界鬼怪横行，有多危险你们早有体会。半年前若非我及时出手相救，你们姐妹两朵牡丹花，早就让牛妖嚼来吃了。”
葛巾身体僵硬似岩石，颤颤巍巍不敢抬头看画皮鬼，只白着脸蛋期期艾艾地说：“当时是那牛妖野蛮，要强娶我和玉版，我们不情愿才惹怒了他的。来日我和玉版妹子小心一些，不碰上那等蛮妖，想来安全问题不大。”
玉版也战战栗栗地说：“况且依照我和葛巾姐姐的姿色，再嫁不是问题。届时嫁人有了家，容身之处便也有了。求……求画皮娘娘放我们离去吧，求您了……”
话到最后，玉版泪如泉涌，哀求之色尽现，葛巾瞧见亦忍不住落泪跟着央求。
这下子，画皮鬼再也忍不住心底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凶相毕现，两只手分别掐住葛巾和玉版的下巴，狰狞地说：“放过你们也行，把你们皮子剥下来送我，一切自然好说。”
霎时，葛巾姐妹一身血液冰固，嫣红的嘴唇顷刻间褪尽了颜色，无比惨白。
画皮十分满意她们的反应，缓缓勾起嘴角，笑声阴恻恻使人胆颤骨寒。“舍不得你们的皮子，便休提离开之事。等哪天你们挖来的心脏，助我增长修为，完完全全修补了我皮子的伤口。不必你们提，我自放你们走。”
画皮鬼遇到葛巾姐妹之前，在成都一带犯案，不察被一道士伤到了。如果细心看，可以看到她用发丝遮住的左耳根处有一条割口。
割口起初有巴掌那么长，依靠葛巾姐妹挖来的心脏修补半年，现今只不到一寸长。再过数月，大约便能完全愈合了。
听闻画皮鬼之言，葛巾跟玉版在心里估计一番，觉得至多数月即可摆脱画皮鬼的控制。当下她们就不哭哭啼啼了，只满脑子思考着如何更快、更大量的挖取人心，提供给画皮鬼吃。
画皮鬼将葛巾姐妹的表情变幻纳入眼中，知悉她们已经上当，暗影下，她的嘴角勾勒出了狡诈的笑。
“柳兄，我小翠恩人有事儿找你，说你托付的事情有线索了。快快快，天福楼见面细谈。”
王南匆匆来访，一见柳青玉便拉着人出门。
导致如今这般场面的原因是，柳青玉此前委托辛十四娘、小翠和封三娘协助调查挖心案凶手，交代一旦发现了线索就去王家，让王南代为转告于他。
小翠废寝忘食，忙碌了好些天，总算在今晨寻到了蛛丝马迹。
乘车入城，天福楼前停落，柳青玉被王南拉着一路跑上雅间。里面吃着茶点的小翠三女见了，忙不迭招手唤来就坐。
柳青玉歇了两口气，缓和了呼吸就问：“有凶手踪迹了吗？”
小翠咽下嘴里的菊花糕，连点了三下脑袋。“她们能变幻样貌，却改变不了本体自带的妖气味道。三娘的一只犬妖朋友告诉她说，在东边护城河一带闻到过牡丹花的香味。”
“金华城里身具牡丹香的妖气，除了她们姐妹，再没别个精怪是这样的了。所以我敢断定，她们一定藏身在那一带。”小翠自信十足。
封三娘充满可惜地补充了一句，“只遗憾那妖气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犬妖不能找到她们具体的藏身之处。否则我们姐妹三个干脆就抓住她们，直接交到柳郎君你手中了。”
柳青玉的关注点有些偏，他眨了眨略发蒙的眸子，沉声问道：“等一等，牡丹香？不是狐狸味的吗？”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她们是狐妖的，不是吗？”而他本人也记得，在画皮电影里挖心的是个狐妖。
聊斋的所有小故事中，除却聂小倩之外，柳青玉唯一记得的便是画皮故事，他可以非常肯定的说自己没有记错。
小翠一副“我没说过这种话”的样子，瞅着柳青玉，眼神震惊中夹杂着些许疑问。“怎可能是我们的同类？！她们是牡丹花妖，我没告诉过你吗？”
柳青玉：“……”
合着不是狐妖吗？
怪不得他委托小倩、瓶儿她们找相熟的野鬼帮忙，结果一直毫无收获。
原来打一开始，他就调查错了方向。
封三娘对小翠了解至深，听完柳青玉和小翠的对话，转念便猜到了误会的缘由。她伸指一戳小翠的脑门，问道：“你是不是又骂人家骚狐狸了？”
小翠默默地垂下脑袋，默认了封三娘的问题。
柳青玉再度无言。
小翠干脆给了自己一个脑瓜子，窘迫地笑了笑，解释说：“其实作案的是牡丹花妖，我看不惯她们见天的勾搭男人，嘴中习惯那样骂她们。叫柳郎君误会了，真是不好意思，”
柳青玉无力地摆了摆手，“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岂能怪你？”事实不符合记忆，他不相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所以一定是乱改编的锅！
内心深处疯狂甩锅，柳青玉面上云淡风轻，半点不显。
他以茶代酒，向小翠、十四娘和封三娘致谢。“多谢相助，辛苦几位了。”
一口饮罢，搁下杯盏，柳青玉接着又道：“后面的事情我一人去办即可，你们最近莫要去东城河一带走动。如若不然惊动了二妖，她们生出警惕之心直接离开金华就不好办了。”
小翠原想说柳青玉独自对上二妖不安全，可转而回顾当日辛十四娘告知她的，柳青玉挥手一下拍废了黄九郎的武力值。从中记起了柳青玉虽是书生，却不文弱，她连忙闭上了自个儿嘴巴。
“郎君请小心行事。”封三娘笑容灿烂，一副你我好朋友的模样，豪迈道：“如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我们姐妹三人定当全力以赴。”
柳青玉颔首谢过，当天便从丁翁酒馆搬走了几十坛燎原酒送给她们。
其中一半是相助的谢礼，一半是给朋友的赠礼，算是认下了她们几个狐妖友人。
收到东西后，聪慧的三狐很快领会了柳青玉赠礼中蕴含的另一层意思，高兴得喝了一肚子烈酒，结果醉了一天一夜没醒来。
鉴于明目张胆的搜查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而一家一家的偷偷查找又过于浪费时间。于是柳青玉琢磨了半日，决定引蛇出洞。
跟小翠她们聊过的第二天，柳青玉开始有意无意的路过东城河一带。
时常满大街的闲逛，一逛便是大半日。
为了引出挖心妖精，素来讲究低调的柳青玉以自己为诱饵，稀罕的高调了一回。
他的功夫并没有白费，如此才两天，物色目标的画皮鬼就注意到了他。
“今日中午在乐器铺子里试琴的书生，我要他的心脏！”熟悉的农家土屋里，老妪样貌的画皮鬼目光灼热，充满了志在必得。
顿了顿，画皮鬼又道：“近些天你们动手太过频繁，金华城中动静不小。干完他这一单，我们马上离开。”
今日乐器铺子里的书生不少，然而葛巾、玉版却不问是哪个书生。
盖因她们都非常的清楚，画皮鬼看中的目标，才华越出色越好，相貌亦然。
而这般选择原因在于，画皮鬼觉得此类男子的心脏吃起来最是香甜可口，还能使皮子恢复得更加完美。
进过乐器铺的书生里，各项条件出色的非柳青玉莫属。
如此，画皮鬼口中的书生是谁，不言而喻。
又是一日，书塾下学的柳青玉乘车出城归家。
离城大概一刻多钟之后，突然两名女子从路道旁边的树林子里冲了出来。
她们手拉着手，神情惊恐，步伐匆乱地朝着柳青玉马车的方向奔跑，仿佛身后有猛兽恶鬼在追赶。
“救命！救救我们！”
“请停一下，带我们离开这儿！”
女子娇弱的嗓音因惶恐而微微发颤，无端地惹人怜惜。
柳青玉闻声掀开车帘子，遥望前方奔逃而来的两名女子，顷刻间已知悉是鱼儿主动入网了。
他无声一笑，吩咐车夫停车。

第45章
柳青玉翩然落地，面上漾开一笑。
他走至娇喘吁吁、香汗湿发的葛巾姐妹面前，故作不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二位何以如此慌恐？”
“有、有匪贼……求……求郎君帮帮忙……”
玉版长相清纯，此时瑟瑟发抖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吓坏的小兔子，尤为楚楚可怜。
葛巾扮演的是较为聪慧胆大的人设，固然同样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却能强自镇定下来，口齿清晰地同柳青玉解释因由。
“我们姐妹是绍兴来了，奉了家中腿脚不便的老母之命，跟着一支商队前往处州探望重病的外祖。熟知途经金华，便碰到了一帮打家劫舍的匪贼。我与妹子趁乱逃到了这儿，但行礼丢失，没有银子傍身，根本无法继续上路。求郎君收留我们姐妹几日，给您洗衣做饭，换取足够路费再走。”
她们身着粗布麻衣，乌发只用木簪子简单束起，脸上还有一些泥土的污脏。
尽管如此，却不能掩饰这对姐妹姿色出众的事实。
尤其是佳人还泫然欲泣，巴巴地瞅着你。
一般男子早就让迷惑住了，说什么就信什么，如何会去注意她们说的话中有没有破绽。实际上，此前受葛巾姐妹美色所惑，被挖走了心脏的男子便是如此。
然而葛巾和玉版此次诱惑的是柳青玉，一个早知道她们妖类的身份，能够完全无视她们美色的特殊男性。
面对柳青玉，画皮鬼传授给她们的色誘之术并没有卵用。
个鬼的贼匪哦！
金华城周围的贼匪，早千百年前，就让他和姥姥等鬼怪共同假扮的“无名侠士”捣毁了好不好？
这年头，外来妖精诓人都不带打听清楚实际情况的吗？
沉思之间，柳青玉垂眸摸了摸左臂，刚要有所动作，突然就因为葛巾姐妹的色誘之举萌生出了几分恶趣味，不觉间顿住了手势。
他眼珠子一转，决定让两妖进兰若寺受一受“惊喜”，然后再做处置。
于是柳青玉适时地流露出恻隐之情，将计就计道：“这样的话，你们便随我回府罢。”
语落，旋即转身上车。
以为柳青玉上当，俩牡丹妖在他身后交替了一个眼神，唇角微扬起，神色兴奋而得意。
毕竟柳青玉是葛巾与玉版自化形以来见过的最出色的男子，跟柳青玉一比，从前她们见过的就是次品、瑕疵品。同样是倾倒于她们美貌之下的男人，前后两者相较，自然是柳青玉这一种更能带给她们得意感和愉悦感。
但是骄傲之际，葛巾、玉版突然有些舍不得柳青玉去死了。
世间出色的男子不少，能达到柳青玉一般程度的却是凤毛麟角。一旦错过了他，葛巾姐妹觉得即便脱离了画皮鬼的控制，亦很难再遇见心动之人。
是的，在这个看脸的世界，看脸相人的姐妹二人在散发魅力迷惑柳青玉的同时，也被他的脸俘获了。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昨日惊鸿一瞥，她们就芳心颤动生出了感觉。只是迫于画皮鬼，她们不得不来害人。
思绪转动到这儿，玉版姐妹想到柳青玉的死，不禁神色凄楚，心痛蹙眉。压根不知道自己眼中的猎物，实际上是凶残的猎人，正带着她们赴往妖鬼满窝的兰若寺。
感应到葛巾和玉版的目光，柳青玉回望了一眼，瞧见二女脸上的哀戚之色，不晓得她们脑补了什么。他生怕玉版姐妹过来言语纠缠，连忙装作疲惫打盹。
身子刚往后边靠下，柳青玉就感觉了出来自己依靠的东西不对劲儿。
只顷刻，他便意识到是慕云行过来了。
近段时日神界好几处地方灵气震荡波及仙界，慕云行不时要抽空回去一趟处理，不能跟先前那般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跟着柳青玉了。
柳青玉早已习惯处处存在慕云行的气息，最近慕云行不时时刻刻粘着，他反倒不自在起来了。
如今觉察到慕云行回到自个儿身边，柳青玉一颗心立马安定了下来。身边还坐着两个不怀好意的妖精，他本来只不过想装睡避开跟葛巾姐妹的交流，现下却是心大的真睡了。
所以说，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一旁葛巾同玉版脑补结束，有心跟柳青玉交流一二，趁着他还没有死多相处一阵子。偏头却见柳青玉不知何时睡死了过去，玉版姐妹不可谓不失望。
“唉，柳郎君怎睡着了？时日不多，我还想抓紧时间，现下便同他成了好事及时行乐呢？”葛巾心里空落落的，小声埋怨。
女妖看中了人类男子，见面即自荐枕席的事情并不少见。
当年葛巾偶然一遇丈夫常大用，便是背着婆子，让常大用晚上爬墙来自己房间相会的，之后再见便亲热拥抱，解衣相待。
后来帮画皮鬼做事，姐妹二人与许多男子亦是这般发展神速。在她们看来，如此行事并没有什么不妥。
但如果她们只是在脑子里想想也就罢了，偏偏葛巾说了出口，还叫慕云行听了去。
继何子萧后，自家的道侣再一次被他人觊觎，慕云行甚是不悦。虽然不想因为出手制裁二女，导致柳青玉即将获得的功德受到破坏，但给对方一点小罪受还是不打紧的。
正当慕云行要略施手段教训葛巾之时，玉版突然开口了。
她无所谓地说：“无妨的，不着急。等柳郎君身死成鬼，一样可以同我们在一起。那样岂不是比做人相处得长久吗？”
葛巾小声回道：“我们挖他心脏，来日他一定恨死我们，如何还愿意同我们一块儿？”
“怎就不可以了？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存在。”玉版不赞同地说：“我们经过荆楚之地，听说过的水莽鬼寇三娘，不正是害死了祝书生之后嫁给了他的吗？”
倘使柳郎君真心爱慕她们，只要知道她们是受了画皮鬼的胁迫才挖他心脏的，相信定可理解她们的苦衷，从而谅解她们姐妹。
葛巾转念一想，觉得玉版的话不无道理。
殊不知，在寇三娘与祝书生的故事里，后者被前者暗害成了她的替死鬼。祝书生出于报复，不愿让寇三娘如愿投胎做人，最后才强娶了她的。
二女做白日梦想当然，慕云行听了一耳朵这些话，心中堵塞，不喜之情更甚。
他一改只教训一个的打算，直接弹指击中马车，让马车来了个大趔趄，将窃窃私语的两女抛飞了出去。
“砰砰”两声响，当即葛巾姐妹便跌出了青蛙趴地的姿势，吃了一嘴的泥巴。等抬头爬起来，一个磕断了门牙，一个险些咬掉了舌尖，满嘴的血。
车厢内被慕云行浮空抱起避开了马车震动的柳青玉，闻声揉眼醒来，离开慕云行怀抱凑头出去一看，好险没笑喷。
柳青玉可不清楚慕云行暗地里干的小动作，目光扫射发现了车轮子不远处躺着一块不小的石头，便以为是石头的锅。他嘱咐车夫放缓速度，才叫了葛巾姐妹重新上车。
出了一场意外，伤到了最不能伤的地方，葛巾跟玉版欲哭无泪，之后全程捂着嘴鼻，不敢露脸给人看。
而慕云行没再听到她们叽叽喳喳想入非非，发堵的胸口总算舒畅多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而过，不多时北郊半山腰上的“柳府”现出了隐隐的轮廓。
收养柳青玉以来，姥姥她们忙着修炼赚钱，在金华愈发的低调。现今如若不是姥姥本体所在的北郊山一片诞生的野鬼妖精，鲜少有知道金华有她这一号人物，以及兰若寺这个大型鬼怪集中营的。
何况，余德成了柳青玉先生的这些年间，也给兰若寺出力不少。阴气、怨气、鬼气……该遮掩的统统隐藏了起来。一般修道之人经过，不进兰若寺里头亲眼瞅一瞅，保准看不出这是一个鬼窝窝。
最后就是，数年来柳青玉的燎原酒产业红红火火，全金华的人都知道北郊山一带是柳家的府邸和酿酒厂产业所在地，下意识的不会觉得有问题。更遑论葛巾姐妹两个外地来金华的、一心盯着城中书生挖心不理外事的妖精呢？
因而，葛巾和玉版毫无防备地跟着柳青玉上山，直至来到了“柳府”门口也没有意识到问题。
下了车，柳青玉指着门口微笑客气道：“此处便是在下家宅，两位请进。”
这一抹笑，并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而是柳青玉由衷展露的笑容。
由衷的想要看好戏。
巧的是，今儿个出来接柳青玉的是姥姥，千年修为。俩不到百年的牡丹妖看不破姥姥的真身，以为是个普通老妪，冲她羞涩一笑，小媳妇一样跟着走进了“柳府”大门。
及大木门关闭的“哐当”声消失于耳，柳青玉指着葛巾姐妹，为姥姥介绍她们的身份。
姥姥昨晚已听柳青玉说过了他在查两个挖心的牡丹妖的事情，此时听着柳青玉充满了言外之音的话语，再看着他眼底夏促的笑意，她立马猜到了柳青玉在玩什么把戏。
姥姥素来是个宠孩子，很乐意满足柳青玉难得的乐趣，于是高声喊道：“小倩！瓶儿！有客到，都出来招待客人！”
只一声，姥姥的话音传遍整座“柳府”，旋即咻咻咻的破空声不断袭来。
眨眼间，葛巾跟玉版视线之中就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女鬼的身影了。
目睹此番景象，二女如遭雷击，一张脸刷的一下绿了彻底。
此时此刻，傻子都能明白过来是掉进了柳青玉的圈套。葛巾和玉版想要逃离，然而一转身面对的还是漫空满地的女鬼。
她们姐妹登时如坠冰窖，身子直接抖成了筛子。是气出来的，更是给吓成这样的。
漫天的鬼，上天下地，根本无处可逃，她们只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她们、她们究竟招惹了什么人！
一想到自己的下场，葛巾和玉版就浑身发软，汗不敢出。姐妹俩神经绷紧，偷偷转目去瞧柳青玉，却对上了他笑眯眯的笑脸，而后微启唇瓣，柔声轻吐出了令她们寒入骨髓，几乎魂飞魄散的话语。
“欢迎来到兰若寺！家里许久不曾来过客人，二位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别走了吧！”

第46章
葛巾、玉版浑身力气抽空，身子如一团烂泥软趴趴跌落于地。显然是被柳青玉充满恶趣味的话语误导吓到了，以为自己即将受到撕碎吞噬，沦为兰若寺一群女鬼的口中餐。
“你、你……怎、怎会……”心态已崩，葛巾颤抖的声音里满含哭腔，根本无力道出一句完整之言。
柳青玉看穿了她们姐妹心里的疑问，蹲下来笑盈盈问道：“你们是否觉得奇怪，我分明是个普通人类书生，为何家中却隐藏着数不清的鬼物？而且她们还不杀我呢？”
葛巾姐妹宛若陷入狼窝的小羊羔缩成一团。如果说刚才她们还余有几分残力发出丁点声响，现今已然完全哑巴了，只能不停地哆嗦流泪，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刻，她们真的后悔极了来招惹柳青玉。
“自然是因为，我本身便是她们养大的。我们，是一家人。”柳青玉笑靥更加好看，嗓音放柔到了极致，抚摸左臂准备抽出神位牌动手。“而今你们可以死得明白了吗？”
感知到了无边的危险，生死之际，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玉版挣脱群鬼带来的压力和恐惧，找回了自己丢失的声音。
她几乎是用出了嘶吼的姿态来央求，“不！别杀我们！只要你们饶了我和姐姐一命，我们愿意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任你们驱使！”
柳青玉尚未来得及启唇出言，瓶儿便自虚空落地，右手挥划过漫天彻地的女鬼，道：“瞧瞧这一大片，你觉得咱们家像是缺你们两个干活的吗？”
葛巾和玉版苍白着脸仰望天空，目光掠过密密麻麻挡住了大半天幕的女鬼，瞬间哑口无言。
柳青玉这时才慢悠悠地说：“做牛做马的话，到了阎王殿里，跟你们挖心害死的无辜之人说去，同我就不必了。似你们这般滥杀无辜的妖类，可不敢留于家中。”
闻之所言，葛巾姐妹脑海顿时轰隆巨响。
伴随着灼目电光划过，一道惊雷劈开她们塞满脑子的迷雾，所有疑问随之破解消散。
葛巾如梦初醒，愕然抬头指着柳青玉尖声道：“你是故意的，打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们姐妹！你故意出现在东城河各街道游逛，以自己为诱饵，处心积虑为的就是引我们现身，进入你所编制的罗网！”
柳青玉笑了笑，并不否认葛巾的指控，只不紧不慢道：“若非尔等满城挖心杀人，在下又岂会煞费苦心‘请’你们出来相见？”
说话间，他仰首瞟了眼天色，见日暮西垂，残晖将逝，便不愿再与二妖损耗光阴。“好了，废话不多说，在下这便送你们一程，去见那些枉死的鬼魂。”
不意话方离口，玉版又是一声高喊。“挖心一事，并非出自我等本意。实乃画皮鬼的逼迫，不得以而为之。求郎君看在我们是被逼害人的份上，饶我姐妹一死。来日，我与姐姐定修桥造路，积德行善，不再为恶。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为了以示诚心，她甚至割血发了毒誓。
柳青玉闻言却是一惊。
当然了，他并不是吃惊于玉版的毒誓，而是玉版交代了她和葛巾身后还隐藏着幕后指使画皮鬼。
画皮鬼，画皮。
纵然最大的罪魁祸首不是柳青玉印象中的狐妖，但“画皮”二字，显然证明了他最初的猜想并没有错，挖心案跟“画皮”故事脱不了干系。
思忖到此处，柳青玉不禁感到庆幸。
庆幸没有一开始就急急动手处置了葛巾、玉版二妖，不然杀了小的，跑了大的罪恶源头，说不定还要不断地有人受害丧命。
轻抬眼帘，乌眸掠过葛巾姐妹，电光火石之间，柳青玉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朗声问道：“画皮鬼藏身于何处？”
玉版正欲告知于柳青玉，葛巾忽然拉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出声。
“告诉你可以，前提是你必须放我们离开。”葛巾梗着脖子跟柳青玉讲条件，大有后者不答应，死也不说的架势。
葛巾与玉版受迫是事实，可杀人无数亦是事实，其罪行不是交代了画皮鬼所在就可以抵消的。柳青玉不想违背原则，当做她们什么也没做过的样子，随随便便松口放人。
“不可。”他沉声落下一语，转口又道：“不过，我可以设法让阎王知晓你们的将功折罪之举，以此减轻刑罚。”
葛巾不满意柳青玉给出的回应，一声不吭。
柳青玉见状，流淌在眼底的溪流凝固为冰。他冷哼一声，毅然说出了一个时限予二妖。“再给你们半刻钟考虑，时辰一过还不老实交代，便休怪我使用特殊手段了。”
而对上硬气十足的柳青玉，葛巾刚生出的底气很快消失大半，整个人又恢复了惴惴不安的状态。
恰此刻，一旁围观的姥姥眉梢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地侧身望向山下。
“有客自远方而来，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着身形一闪消失，等几十息后再出现在柳青玉眼前，姥姥身边多出了一名老妪，面容跟姥姥幻化出来的形象一样苍老。
柳青玉看着来人十分之陌生，不知对方身份，刚要问明姥姥，却猝不及防瞧见了旁边葛巾姐妹的异样反应。
只见二妖身体猛地一震，面颊血色尽褪，目中泛起了泪花儿。
而后反应过来，她们极快地撤掉了身上已经瞒不过鬼怪的幻化术，露出了真容，双双跪地给老妪磕头。
“母、母亲……”葛巾颤着声儿，难以置信道：“您怎成了这般模样？”
同常大用私奔离开曹州之前，她老人家的样貌看起来不超三十，至今才一两年的功夫，缘何就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六十老妪？
老妪眼睛看也不看她们姐妹一眼，只弯身问候主人家。“老身本体一牡丹，打山东曹州而来，得主家赐名曹国夫人，先在此处见过诸位了。”
耳闻葛巾对老妪的称呼，再听得老妪的身份介绍，柳青玉霍然睁大了双目。
曹国夫人！
竟然是胡孝先生说过的曹国夫人吗？
那么称之为母亲的牡丹妖，岂非就是家里牡丹妖宝宝的生母？！
这是什么魔鬼缘分啊……
柳青玉目光在葛巾和玉版脸上顿了顿，然后停留在了曹国夫人身上。只听得后者又道：“老身是收到了胡孝先生的来信知会，获悉两名小外孙流落至此，专诚前来带他们归家教养的。”
自个儿骨血相连的亲外孙，葛巾她们不要了，曹国夫人却狠不下心肠舍弃。而因为放心不下他人帮忙接送外孙返回曹州，曹国夫人决定亲自南下接人。
但是植物类的妖，本体越是庞大，根系越是发达，就越不能轻易远离本体出外行走。唯有似葛巾姐妹那样花龄小，根系浅短稀少的，移动起来方便，自由度才比较大。
譬如姥姥，就只能幻化人身在金华一带行走，再远就不行了。
而曹国夫人的根系遍布方圆十里，深入地底百丈深，如果要离开曹州，就只能一一斩断自身的根脉。
如此做法，也导致了她元气大伤，一夕之间苍老了三十多岁，方有了葛巾如今看见的六十老妪模样。
话间，曹国夫人的目光终于舍得投给了葛巾和玉版。“来时不知孽女亦在，不若等老身解决了她们之事，再与两个孙儿见面。”
原本二女与人私奔离家，曹国夫人只是愤怒。后来知悉她们姐妹狠心弃子，曹国夫人心头又添了几分失望。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对二女彻底绝望。此次出门远行，不乏有顺路打听葛巾和玉版消息，带回去严格教养的意思。
然而等到一路南下，偶然听说有两名牡丹妖跟着画皮鬼满天下挖心杀人，曹国夫人很快猜出了害人的是葛巾和玉版，心中悲痛万分，也终于完全心死了。
“什么孩子？什么外孙？”葛巾话虽如此问，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和常大用恩断义绝之日丢子的画面，心绪不安。
“问我？你们生的孩子，你们自己不清楚吗？”曹国夫人冷冷一笑，当下扬起拐杖分别敲在葛巾和玉版身上，气恼道：“自小我便教导你和玉版读书知礼，可你们倒好，学着外面的野妖精与人偷欢私奔，辜负了我的一番心血。”
“这倒也罢了，生子却弃之，任由人当商品买卖，我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说着，曹国夫人又是两拐杖捶下。
葛巾捂着痛处反驳道：“那是因为常家兄弟擅自调查我与玉版的身份，先辜负了我们的情义。”
曹国夫人闻其辩解，怒气更甚，高声呵斥道：“住口！此乃常家兄弟之错，孩子何其无辜，与他们何干？你们十月怀胎忍痛生下的，怎么狠得下心说丢就丢！”
话到这里，曹国夫人已然红眼哽咽，抡起拐杖不要钱似的往葛巾、玉版身上捶。
二女痛得瑟缩抽泣，赶忙连连认错。“母亲息怒，女儿知错了，真心知错了……”
少顷过后，曹国夫停手喘息，含着泪忍着悲意道：“既然知道错了，如何还不告知柳郎君画皮鬼的藏身之处？”
二女原就快抵挡不住柳青玉施下的压力，而今加上对曹国夫人的天然敬畏，眼泪来不及抹，便配合地说出了画皮鬼所藏身的农家。
见此，曹国夫人还算满意，青黑的脸色好了些许。“好了，如今该往地府偿还你们的罪孽去了！”
“什么！”葛巾姐妹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曹国夫人所言，拉着她的手哀声恳求，反被拐杖捶落。“不要啊，母亲，我们不要……”
“执迷不悟。”曹国夫人定定注视二女许久，倏尔闭目一叹道：“也罢，我亲自送你们下去。”
话落，她手中的拐杖立时化作一藤蔓，捆绑起了葛巾姐妹的双手。
冲柳青玉和姥姥她们微微颔首，曹国夫人牵着藤条，拉着摇首抽泣哀求的二女，转身下了阴间。

第47章
自北而来，一路丧命于葛巾、玉版之手的男子少说有三四百。
曹国夫人甫一绑着两姐妹进入阴间地界，便有呜呜鬼哭声汹涌而至。紧随着群鬼齐齐现身，推攘着害死自己的凶手去往阎王殿。
后方曹国夫人目视葛巾与玉版的身影渐行渐远，良久良久，眼泪落下。
亦是在此时，人间界中，柳青玉趁着天色还未彻底转为漆黑，飞速下山赶去了画皮鬼藏身的农家。
彼时画皮鬼正在做着自己的黄粱美梦，安闲自在地等着葛巾姐妹带着柳青玉的心脏回来。柳青玉找上门来的时候，她没有一丝丝的防备，听见敲门声去开门，还没看清柳青玉的样子，就让他快刀斩乱麻一牌子拍成了缕缕青烟。
在惨叫一命呜呼的那一刻，画皮鬼还是整个发蒙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殒命，又是具体怎么陨灭的。
可以说是死得非常憋屈了。
这时候，农家夫妇追着柳青玉进来了。他们看着萦绕屋中、徐徐消散的青烟，再低头凝望地下惊悚的人形皮子，不寒而栗的同时心中亦充斥着疑团。
“郎君，这、这……”吓坏了的农家夫妇相顾失色，呐呐张口。
柳青玉直视两人眼眸，扬声解释：“此妇人乃画皮恶鬼假扮而成，以人心为食，是近日城中多起挖心案的元凶。另外，假托其女的两名女妖在此之前已经伏诛，您二位自可安心。至于地上恶鬼留下的皮子，拿火烧了便是。”
从中知晓自己曾经无限接近危险，农家夫妇一身冷汗，心下后怕不已。妇人擦了擦额头，忙道：“小妇人这便取火源来。”
说着快步跑去厨房，从灶台下取来一根带火的木柴，点燃了人形皮子。
火舌舔动，不多一会儿整张皮子便叫烧成了一小撮烟灰。
唯余一股腥恶之臭残留在房中，久久不绝。
农家夫妇打开门窗，足足半旬，那股恶心的味道方彻底绝迹。
又说，那日农家妇人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柳青玉。隔了一天从害怕中缓了过来，夫妻二人逢人便提画皮鬼之事。
及后来，许多村人为了亲耳听当事人讲述个中惊险，甚至主动找上他家倾听。有一段时间，夫妇家中日日塞满了人。
至此不得不提一句的是，在农家夫妇的口中，柳青玉成了修为高深的诛妖真人，长得跟仙人似的。
由此，柳青玉的名声随着画皮鬼故事的广为流传，在金华城散播开了。
许多人慕名寻找，渴望一见。
万幸农家夫妇并不认得柳青玉，他当时也未多言自己姓甚名谁，什么身份。不然，他的耳根子定要很长一段时间不得清净。
除此之外，知府衙门也遣衙役张贴了相关公告，满城皆知画皮鬼的累累恶迹。
尤其是为了警示某些沉迷女色的男子，提醒世人克制色谷欠，不要为色所累，王知府专门叫顾师爷详细描述了画皮鬼用美人计设计男子犯案的过程。
一众书生墨客看得头皮发麻，纷纷克制收敛自己。
金华城风气随之转好。
“好热闹，今日大伙儿怎全聚在园子里？”
柳青玉探望伤势未愈的王南归来，路过花园，发现姥姥带着所有女鬼凑在一起。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脚步一顿，马上改道走了过去。
闻其声，曹国夫人脚下木盘里，正在抠脚脚泡温水澡的花妖宝宝率先挥手，咿呀咿呀叫了起来。
曹国夫人微笑给予回应，“你家姥姥今早一掷千金，将周遭其他几座山一并买了下来，眼下正和咱们商量着要如何处置呢。”
当日了结了女儿惹下的罪孽，曹国夫人原是要马上接走孙儿北上的。
但是姥姥念及她自伤本体，身子亏空太大，于是邀请她留在了兰若寺将养，等度过了虚弱期再说。
十数日修养下来，纯真可爱的牡丹宝宝相伴在侧，弥补了葛巾和玉版给曹国夫人带来的伤痛。再加上柳青玉赠予的玉液，迄今曹国夫人虽然看起来还是六十老妪，不过早已没有当日的日薄西山之象。
“修炼进入了瓶颈期，闲来无事，索性买几块山头找点事情做做。”姥姥招手，拉着柳青玉在身边坐下，笑着说道。
柳青玉面颊漾开一笑，宛如三月春风温柔吹拂而过。因陷入瓶颈而内心焦躁的姥姥目见此笑，瞬息平静了心绪。
而柳青玉凝神略微沉吟，脑筋一转，眨眼便琢磨出了三个想法。
“各处山头土地还算肥沃，用来开荒种田挺不错的。抑或我改良一些酿酒方子，再建几个酿酒处所。要不然姥姥您效仿四海鲛人建立罗刹海市，挑一座山修建鬼市。每月十五开启一回，吸引金华附近的鬼怪聚集来此做生意也是可以的。”
言罢，忽感衣襟一片湿凉。
柳青玉低头一瞅，两个鬼婴不晓得从何处钻了出来，抢过了姥姥与曹国夫人手中的澡巾，正有模有样地抓着帮俩花妖宝宝擦澡。
后者被洗得咯咯发笑，小肉掌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子洒了柳青玉一身。
他用指尖戳了戳两只宝宝肉嘟嘟的小脸蛋，宠溺地说了声小捣蛋，这才望向四周诸鬼道：“我之提议如何？”
“不成不成。”针对酿酒一项，瓶儿率先出言反对。“酿燎原酒数年下来，咱们连身上的阴气都带着一股子酒味，可别再扩大酿酒产业了。不过，开荒种田我没试过，听起来倒是挺有趣的。”
不同于她，聂小倩对鬼市更感兴趣，眼睛扑闪扑闪道：“组建鬼市貌似很有意思，但是可行吗？咱们的人手多半要忙于酿酒，抽不出多少空闲的，应该不足够吧？”
柳青玉不以为然，慢条斯理道：“要解决人手问题还不简单？且不说咱们山上不缺弱小精怪，金华他处生存艰难的也不少呢。提供吃用、支付工钱招来干活，大把愿意的。特别是一些植物成精的小妖，天生就是照顾植株的好手，真较量起来，只怕要比老农专业。”
“就这么定了！”姥姥听完柳青玉所言，直接拍案顶板。“招收人手，分出一座山组建鬼市，其他的土地用来开荒种田。”
此时柳青玉似乎记起了什么，马上又道：“当年从贼匪窝里跟着来的马群，这些年不断地扩大数量，兰若寺里快装不下了，不妨再分出一处地方建块牧场。”
“可！”姥姥想也不想就点头同意，还在柳青玉的基础上加以补充。“今岁初，咱们山头有只山羊成精了，另外再养些羊吧。届时从罗刹海市买些好的牧草栽种，又有羊妖在一旁看顾，羊崽子必然长得极好。”
柳青玉从姥姥的话中找到了灵感，眼瞳一下子大亮。
罗刹海市有上等牧草种子买卖，那么应该也能从四方十二国商人手中，买到兰朝现今还未拥有的番薯、玉米、土豆等产量优异的粮食。
整个兰朝温饱问题不小，若是自家栽种出来后，将此等食植扩散开给百姓种植。利国利民不说，还是大功德一件啊！
想着想着，柳青玉情不自禁笑弯了眸子。
“再过十余日，五湖四海各大儒将在西湖联合举办文会，时间持续一月。”考虑到空闲问题，柳青玉注视姥姥问：“宋举人要求整个书塾的人一同前往，到那时我恐怕很难帮到你们。干脆趁着现下闲暇马上行动起来，如何？”
闻言，姥姥马上吩咐了下去，分派人手到各山林招收弱小的精怪。
至于植物种子问题，柳青玉自动请缨前往罗刹海市采购。他记得同几位友人之间的约定，开市的那日特专诚带上了他们过去长见识。
置身于比过年更要热闹的气氛之中，目览海市种种奇特，汪可受、顾昉和冯灵萄的惊呼声全程没断过。
直至乘船归来，双脚站在了金华的土地上，三人方觉察到自个儿嗓子沙哑了。
倒霉催的伤员王南无缘同去，后听得汪可受他们凑在一起兴奋描述，不由羡慕红了眼眶。
另一方面，跟柳青玉所预料中的毫无二致，那些孤身生存艰难的弱小精怪，没有不乐意进入姥姥庇护之下的。
甚至于兰若寺招工的消息经由他妖之口传出去之后，好多距离遥远的精怪不惜翻山越岭，不远千里赶来。
一时间，兰若寺人如潮涌。
不过区区几日，开荒种田和组建鬼市所需的人手便招齐了。
接下来，整个兰若寺的“人”开始忙活起来，沸反盈天，热闹非凡。连曹国夫人看见了此番热火朝天的画面，亦忍不住凑热闹加入其中，要了一块土地带着鬼婴和花妖宝宝种植牡丹。
唯一令柳青玉觉得可惜的是，西湖文会召开在即，家中荒地尚未开垦完成，他就要跟随宋举人以及一众同窗出远门了。
临行的前一个晚上，柳青玉收拾妥当行礼上榻准备就寝，才闭目便听见了身边出现异动。他下意识转身，果然见到了来霸占床位的慕云行。
柳青玉心里“啧”了一下，旋即手戳慕云行肩头问道：“明日你跟着我去杭州吗？”
“嗯。”慕云行轻应一声，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醒来我同姥姥说一声，你欲同行前往参与盛会，明日你就不必隐身跟随了。日日隐，你不累，我可受不得你惊吓。”
听到早已不会被自己冷不丁出现吓到了的柳青玉这样说，慕云行眨了眨眼睛，很快领会到了什么，唇边不由自主展开一抹笑。
而柳青玉让他这般含笑目不转睛凝视着，愈发觉得不自在，轻咳一声，连忙拉起被子遮住了微热的半张脸，佯装淡定闭眼。

第48章
时近深秋，自金华出来，一路植景多已染黄。
但凡马车碾过的道路，均有枯叶清脆碎裂声响起。偶有凉风掠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纷飞，更增了几分萧瑟之感。
文人通常心思纤敏善感慨，每每从马车内远望此情此景，总要惆怅叹气。
不过，这也致使了众书生诗兴大发。马车一旦停下歇息，他们头一个要做的便是挥毫赋诗作词。
柳青玉路上听多了同窗们的愁诗，本来愉悦的心情受到了影响，时常抑郁蹙眉。
幸而他及时发觉了自己的异状，躲在马车内学习基础道术，或者看看闲书，说什么也不肯再出去跟他们一同悲秋。
“千步开外之处是一片果林，百果飘香。我与汪兄、冯兄使了银子，得了主人家准许进入摘取一二，柳兄你快些下来跟我们过去。”
书生队伍停留在路旁休憩，柳青玉捏捏发麻的双腿，正准备下车走动一会子，另一车的冯灵萄三人便敲响车框，伸脑袋进来，兴致冲冲的说了以上一席话。
之所以只有他们三人，还是老原因。王南因伤让王知府强留在了府邸，此次出行他仍旧不在其中。
柳青玉深深呼吸一口深秋的气息，温声拒绝道：“路途疲惫，我在附近走走即可，就不与你们同去了。”
现今的官道并不似前生所处时代的平整，他平生头一回长途乘马车，一路晃震下来，浑身骨头都要松了。真不明白王兄他们哪里来的如此之多精力，好不容易等来了平静的歇息，非要去上蹿下跳摘果子。
顾昉不肯不放弃，还在劝说。“去吧，你都不想体会其中的农趣吗？”
“要体会农趣还不简单？”柳青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发出邀请，道：“出门前家中正在开荒，待来年开春栽种庄稼，你随时可以过来体验感受。”累一天，保管什么“趣”都没了。
顾昉虽非穷苦人家出身，却也不是深宫皇子，到底还是知道真正的农活和闲趣摘果之间区别的。闻此一言，他无比快的放弃了坚持，虚咳两声，赶紧改口道：“咳咳，既然柳兄无甚兴趣，那便罢了。”
这时候，汪可受骤然往前站了一步，问柳青玉道：“待会儿重新上路，我可否过来和你同乘一车？顾兄和冯兄忒的可恶了，总趁我睡着拿我当枕头。”说完气呼呼瞪了冯灵萄和顾昉一眼。
车厢内尚有空余，多装两三人完全不是问题。
柳青玉转念想罢，便要张唇答应汪可受的请求。谁知，一道清冷缥缈的男音却快了一步出现。
“不行！”
伴随着金玉之音落下，车帘微动，慕云行的面容显现在了诸人目中。
长身玉立，萧萧肃肃。
他驻足在柳青玉身旁与之并肩而立，二人仿似两棵相依相生的灵松仙柏，亦是这寡淡秋日里最浓烈的一抹色彩，风采夺目，胜过千树万花点缀。
他们所站之处便是最好的风景，顷刻间吸引来了无数人的注视。
只是忌于慕云行凝霜聚雪般难以接近的气场，群人踟蹰不敢贸然接近。
“见过慕先生！”
汪可受、顾昉、冯灵萄三人下意识躬身行礼。
慕云行在他人眼中有多好看，三人就有多畏惧于他。
倒不是说慕云行为人恶劣，而是在汪可受他们心目中，前者严师的形象太过深刻了。见着慕云行，他们本能的发怂。
尽管，慕云行的外表跟他们差不多的年轻。
“为、为何不可？”汪可受怂嗒嗒小声的询问。
慕云行霜眸微转，淡淡瞥向汪可受。
沉默片刻，他从车厢暗格里取出来一沓三四寸厚的卷子，晃了晃，淡声道：“我要单独指导青玉功课，你若要上车加入其中也可。这一沓卷子今日内做完，明天拿来我批阅。”
汪可受的脸一刹绿成了阴山大草原。
冯灵萄和顾昉亦是惊得魂不附体，不由自主后腿一步，瑟瑟发抖。
行途中还要大量做卷子，慕先生是魔鬼吗？
是吧，绝对是的，没错了。
一边柳青玉端详慕云行冷肃的侧脸，面色古怪，似是想发笑，又给生生憋忍了下来。
想跟自己独处直说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吓唬汪兄？
这人、这人也真是的……
“上车，我替你揉揉身子。”
柳青玉闻声从愣怔中回神，方觉察身旁少了三人。他目光往四处一扫，立时看到了汪可受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
握住慕云行递过来的手掌，柳青玉顺着他输送而来的拉力上车，回到了私密的车厢里。
甫一坐下，慕云行便伸手过来按在了柳青玉肩头上。
肩腰腿背，凡是慕云行掌心所过之处，皆伴随有暖流萌生。缓缓流淌过柳青玉肢体，驱散了他身体的疲劳和酸痛。
这般感觉甚为舒爽，不知不觉间，柳青玉唇间溢出了低低的哼吟。
慕云行动作立顿，轻掀眼帘，露出了一双幽深似深谷的墨眸，深深凝视着柳青玉。
触及他的眸光，后者亦已意识到自己所发出的声音过于暧昧。玉白的脸颊爬上缕缕红霞，他忙不迭捂实嘴唇，而后为了掩饰内心的情绪，刻意催促道：“看什么看，快继续！”
片晌，慕云行才慢吞吞收回目光，继续未完成的任务。而柳青玉在此过程中通体舒缓，仿佛浸泡在温泉中，舒服得昏昏欲睡。
很快，他便支撑不住闭目，跌进了慕云行的怀里，香甜沉眠。
直至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粗暴地闯进耳朵，柳青玉方不情不愿的离开梦乡，神智重回现实。
感觉身下一团温热，他睁目一瞧，当即发现自己藤蔓一样缠在慕云行身上，神情不觉微滞。而在下一刻，柳青玉已若无其事的松开对方，镇定询问道：“我睡了多久，外头怎么了？”
慕云行摇了摇头，认真道：“光顾着看你，没注意其他。”
左胸口骤然一下剧烈跳动，“扑通”声传入大脑，柳青玉不可思议地望着慕云行，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了？”慕云行偏首不解问。
柳青玉只是定定看他，依然沉默不语。
因事实偶然造就出来的情话，比之刻意出口哄人高兴的情话，杀伤力一个天一个地。而正是由于心中清楚慕云行的话语出自前者，柳青玉的心脏才淡定不下来。
他将手心压在左胸处，试图平静几欲破胸而出的心脏。
好半天，心跳犹然难平。
柳青玉终于意识到只要慕云行在身边，自个儿就自己静不下心，于是连忙跳下了马车。
“无事，我下去看看。”
话音未散，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车厢内。
双腿落地，柳青玉循着吵闹声传来的方位放目远看，登时清楚了源头来自何处。
原本空无一物的道路边儿上，在他沉睡期间，搭起了简陋的凉棚，摆上了茶水买卖。并且，停在此处歇息的行人，除却金华书塾的一群书生，旁边还多出了一拨人。
观其衣饰穿扮，那方人也是赶去杭州参与文人盛会的同类。
只不知因何，两拨书生起了口角之争。
柳青玉一面观察，一边加快步伐走向群人聚集之处，甫一行至便见一老妪焦急劝慰双方。“贵客莫怒，这茶是极好的，请饮用消消火气。”
其音入耳，一容貌艳丽的少女立时怯生生捧着杯茶搁在桌上。她含羞偷瞄了眼其中某位书生，细声道：“客人请用。”
那书生姓焦，打绍兴而来。
他一见娇媚的少女亲自奉茶予自己，便满心着迷地盯着她打量，连自个儿什么时候接过茶水都不晓得。
跟焦书生一起的绍兴书生见状，纷纷嚷嚷道：“好香的茶，给我也来一杯！”
“各位请稍等，小女很快便端上来。”
老妪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马上催促少女斟茶捧来。
而那焦书生见美人离去，只得失落地端起茶碗饮用。
便在这时，柳青玉同书院的赵书生愤怒地冲过去，一巴掌拍掉了焦书生手中的茶碗。“不准喝！都说了越漂亮的女人越要小心！你也不想想，这般简陋的路边茶水摊子，如何来的一流好茶？”
“买得起此等好茶的，何必来路边摆摊子？”
焦书生眼睁睁看着佳人亲奉的好茶给人糟蹋了，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赵书生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小人之心！真真是小人之心！好端端的女郎，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居心叵测之徒，吾等羞于与你同为江浙人！”
骂人之际，焦书生望见少女又捧了碗茶过来，当下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夺过茶水一口闷了。
“便是你百般阻挠又如何，我还是喝到了。”他抹掉嘴角的茶渍，愤怒瞪着赵书生炫耀。
赵书生气结不已，话不能出。
其周围柳青玉的同窗纷纷上前，怒视焦书生道：“傻子！有你后悔的！”
听到此处，柳青玉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约莫是金华城画皮鬼为恶事件真相大白，王知府的让张贴的公告起了警醒作用，使得金华众书生对身份不明的貌美的女子分外警惕。
特别是当他们还从茶水中觉察到了古怪之处，顺其自然的就对少女与老妪产生了怀疑，疑心她们是画皮鬼那样以美色惑人，之后害人的精怪。
以焦书生为首的，非是金华人，不知金华事。见少女貌美，一群人蜂拥而至茶棚，要喝她家的茶水。
金华书生们好心提醒阻止，不想反倒惹怒了对方，被谴责为多疑小人。
于是，就发生了一场吵醒柳青玉的争执。

第49章
那厢焦书生自认为赢得了胜利，洋洋自得，冲少女一笑道：“再来一碗。”
少女羞涩应声，转身再去端茶。
而此时柳青玉已停步来到了焦书生旁边，与后者同一阵营的书生发现他的身影，又见其面无表情，眼底一片冰凉，以为是来帮赵书生出气的，立刻警惕起来。
“你要作甚！”
柳青玉不理会他们，只微眯双目打量碗中残茶。
少焉，他似有所获，移臂抓起了一小把茶叶。
当茶叶落到柳青玉掌心，马上开始发生了变化，煮开的叶面缓缓缩小拉长，最终形成了一截截蔓草。
旁观的焦书生等人目睹如此诡异一幕，纷纷张大嘴巴，神情呆滞，半晌不能说话。
“这是何物？”柳青玉的同窗赵书生凑上前来，代替那边哑巴了的焦书生众人问他。
“水莽草。”柳青玉从唇缝间淡淡吐出三个字音，目光兜了一圈，见群人神情或茫然，或惊疑不定，他自然接话，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传闻有鬼名水莽，乃人食毒草水莽身死后形成，魂不入阴间，不得轮回。唯有用水莽草毒死活人成为自己的替死鬼，方可重新投生。”
头一回听说水莽草，是初次进入罗刹海市之日。由于是和蛇女这种奇葩的东西一起进入柳青玉视线的，他印象相当深刻。
“不过据我所知，水莽鬼多出现在湘楚一带，不成想浙地亦有。”
言及此处，柳青玉眸光如箭射向一老一少两只被戳破身份的水莽鬼，整张脸已经冷得掉冰渣子了。两鬼阴谋败露，无法维持淡定，慌里慌张企图逃跑。
然而周遭的绍兴书生和金华书生，听完柳青玉口述之事实，不是还处于震惊之中，就是害怕得魂飞出窍。突发状况出现之时，唯有柳青玉快速反应过来，及时出手阻拦。
奈何柳青玉只是一个人，而水莽鬼有两只，且还分开成两个不同的方向逃跑，是以柳青玉仅仅逮住了年老的水莽鬼。小的那只跑得快，方位相反，柳青玉一时不察叫她溜出了茶棚疾奔远了。
万幸的是，少女水莽鬼的逃跑路线上巧合走来了几名男子，正是去果林摘果归来的汪可受三人。柳青玉注意到好友们的出现，立时喊道：“汪兄，冯兄，顾兄！拦住那名女子！她是害人的水莽鬼！”
经过了几件鬼怪为恶事件，后来更是了解到自家好友柳青玉是女鬼养大的，顾昉如今最恐惧的早非妖鬼，而是慕云行、余德几个魔鬼先生。
这当头，闻说迎面飞奔而来的少女是鬼类，他面不改容第一个冲了过去。
而汪可受和冯灵萄两个经历特殊之人，尽管行动力慢了顾昉一丝丝，但也没有任何犹豫地迎上了少女水莽鬼。
后者顿时花容失色，当机立断切换逃亡路线。可就在她刚掉头的那一瞬间，顾昉三人身后出现了一抹圆润的身影，扛着一把锄头，以风驰电掣之势超越了他们。
“好你个挨千刀的水莽鬼！又来我家果林外边害人，此次非打死你们不可！”
半路杀出来的是一名中年妇人，身形有两个柳青玉那般壮硕，跑动起来身上肥肉抖动，动作却格外的灵活敏捷。
听其所言，乃附近果林之主。
只见她举步生风，咻的一下奔至少女水莽鬼身后，挥落高高举起的锄头，一击即把对方砍倒在地，失了一条手臂。
随后，胖妇人再度举起锄头飞快砍向水莽鬼的脖子。
金属破肉声响起，头颅即落地。
很快，水莽鬼分成三块的尸身便在天穹璧日挥洒下的碎光中，寸寸化为黑烟。
柳青玉按在地面上不断挣扎的老鬼，目观同伴死得灰都不剩的全过程，被无边的恐惧吞噬了脑海，面如土色，身体本能蜷缩哆嗦。
而后注意到胖妇人喘息一声，扛着锄头，满身肃杀地朝着自身所在快步走来，她破胆尖叫：“该死的母猪！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便诅咒你碎尸万段，尸骨无存，不得好死！”
“呸！该死的老婆子，别以为你这般说我便不敢动你了。就是拼了下地狱，也不能放任你残害乡里！”
胖妇人对准老水莽鬼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话毕再现彪悍作风，动作利落的举起锄头，避开柳青玉精准地切断了老鬼的身首。
站在一旁，目击了胖妇人三下五除二就杀死两只水莽鬼，两地书生瞠目咂舌，各个化作了木头愣子，傻呆呆地盯着她，良久做不出其他动作。便是柳青玉也让胖妇人的彪悍勇猛震住了，语带敬佩道：“您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郎君过誉了！”胖妇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道：“这腌臜鬼婆子，原是为害湘楚的水莽鬼。只因那儿有个祝书生被害，死后专管水莽鬼害人之事。她在湘楚待不下去了便来咱们这儿干害人的勾当，其实没多大本事，倘使你们胆子大，要打死也简单。”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收敛了笑容，扫量诸人问道：“对了，你们之中可有谁喝了她们的茶水？”
柳青玉等人齐刷刷摇头，赵书生高兴地道：“她们害人的伎俩漏洞百出，一开始咱们便产生了怀疑，因而并未中计。”
胖妇人爽朗大笑，不吝夸赞道：“诸位俱是聪明之人。”
不期然，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插了进来。
“如、如果喝了又将怎样？”
胖妇人循声望去，看见了面色惨淡、惶恐不安的焦书生，一下子明了。
原来还是有上当的蠢货吗？
她挑了挑眉头，冷冷淡淡回答：“不怎样，交代家中人准备后事即可。又或趁着还能喘气，赶紧吃一顿丰富的宴席，之后好上路。”
焦书生如遭电击，只觉世界一片昏暗昏黑，掩面声泪俱下道：“我、我喝了茶……要死了……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救救我……”
他涕泗滂沱，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拽着胖夫人的裙角求救。
此时此刻焦书生仓皇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先时面对赵书生的硬气和倨傲。想起自己因女色非把好人当成小人，他不禁后悔青了肠子。
看他这般，再思及焦书生的下场，赵书生等人腹中怒火悉数转为了怜悯。只同情焦书生自己作死，却不再气恼他不识好人心了。
一旁焦书生的同伴满脸羞愧的同时，内心亦是后怕不已。皆因他们也受惑差点儿喝了水莽鬼的假茶，成了人家的替死鬼。
另一方面，又因柳青玉、赵书生一帮人的阻挠，他们惊险捡回了一条命，看向柳青玉他们的眼神不觉间充满了感激之情。
“我哪里晓得如何救你？”胖妇人皱眉扯回裙摆，口吻不悦道：“此处几十人，凭什么他们不喝，偏你一人喝了？可见你命中注定了有此一劫，合该今日身死。”
焦书生不肯相信，更不愿就此认命。他甩破浪鼓似的疯狂甩动脑袋，撕心裂肺道：“不！我不信！一定有办法的！”
嘶吼着，他用一双泪迹斑驳的眼睛张望四周，无声地向所有人求救。
当柳青玉的身影进入目中，焦书生顿时浑身一震，双眸大放光芒，连滚带爬来到前者面前，苦求道：“是你最先识破了水莽草的，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
“求你！求求你！我不要死！”
虽颇为不喜焦书生为人，还有他适才对赵书生的所作所为，不过柳青玉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作为惩罚稍微晾了焦书生一会儿，他便开口道：“我确实知道一个法子，然需两个条件。奉茶者之姓名，以及她生前穿过的裤子。”
“老的是湘楚过来的，我不清楚其姓名。但是另一个是村尾魏家二娘，由于行为不检点，叫家里人赶出了家门，半月前误食了水莽草而死。”胖妇人赶紧问焦书生道：“你喝的是谁的茶？”
“妙龄女郎的。”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焦书生跌落谷底的心情一下子飞上了云巅，他喜不自胜问柳青玉道：“拿到了裤子之后呢，又当如何做？”
柳青玉不疾不徐，简言道：“以裤子为药材煎水服用，过后自然性命无碍。”这方法，还是当初余先生详说水莽草厉害的同时告知于自己的，他记得十分清楚。
“煎水服用。”焦书生口中重复柳青玉的话语，旋即神色激动地跑到胖妇人跟前问：“魏二娘家在何处？”
胖妇人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村庄，直言道：“村尾那家就是了。”
焦书生得到了想要的，匆匆谢过，打着帮助讨“药”的旗号，拉上自己的一众同窗火急火燎奔向了林间村落。
而这会子柳青玉一行已歇息足够了时间，宋举人催促整装上路。
见乌云弥漫，天色昏黑，似有倾盆大雨降落，众人不再耽搁时间去想焦书生之事，急急与彪悍的胖妇人道别，登上马车离去。
但马儿只走了两里路程不到，天上突然雷鸣声轰响，风雨大作。
暴风骤雨，委实不宜赶路，兼前头一片山林，并无避雨之处。宋举人只得带着队伍折了回去，打算进入胖夫人的村落躲雨。
马车飞快疾驰，柳青玉一拨人极快抵达村庄。他们并不挑剔，就近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意欲借助一夜避雨。
常言有道：无巧不成书。
房舍的女主人不是旁人，恰恰就是众人不久前遇见过的胖妇人。她一见敲门的是柳青玉他们，二话不说就迎了进屋。
而更巧的是，入村讨魏二娘裤子的焦书生一伙人，亦在胖妇人家中。
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围着火堆烤火，火堆上架着个锅子，锅里头放着一半的水，正在煮着一堆裤子。不知因何变得鼻青脸肿的焦书生，捧着一个陶碗巴巴地盯着锅子，等待水沸。
胖妇人留意到柳青玉等人满脸古怪、好奇，小声解释了起来。
这时柳青玉方才知晓，原来魏家顾忌裤子是姑娘家的私密用物，不肯拿出来给焦书生。然而攸关性命，加之时间紧迫，焦书生见道理讲不通，于是直接带着人闯进去翻找魏二娘生前的裤子。
因不知道哪一件是她的，焦书生带走了魏家所有的。
所以柳青玉眼下看见的锅里，才塞满了各色裤子。
而焦书生那般做的后果就是被魏家人满村子追着打，直至大雨滂沱，让他们躲进了胖夫人家中，这才逃过了一难。
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柳青玉跟汪可受他们面面相觑。不过，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至多只在心中唏嘘感慨而已，之后就跟着胖夫人的丈夫进了空房舍休息。
鉴于农家房舍本就不多，空余的更是有限，柳青玉他们几十个人只能挤在了两间屋子里。
这般自然不可能睡得舒服。
半夜骤雨初歇，柳青玉与几个好友就全醒了过来。
“不如我们出去，回马车上睡吧？”挤得浑身酸痛的顾昉小声提议。
柳青玉一想慕云行在马车上不肯下来，想念他在身边的感觉，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四人就此达成共识，不欲吵醒已经熟睡的其他人，遂而轻手轻脚开门出屋。
只不过，刚离开没多少步，柳青玉便透过树叶缝隙瞧见了胖夫人拉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离开家门。
进门时柳青玉同胖妇人的丈夫打过招呼，那男人的身形一看就不是对方。
不单是他，实际上汪可受他们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时间，四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办。
可就在他们纠结的时间里，又一身影出现，偷偷尾随在胖妇人和陌生男子身后，跟着出去了。
柳青玉认得后来的身影，正是胖妇人的婆婆。
见状，他与三位好友又是一阵默然对视。
总感觉，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第50章
“……现下咱们是回车上，还是跟过去一探究竟？”
尽管顾昉脱口的是疑问语气，可他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好奇，便是晶闪闪的眼睛亦在讲述着自己一窥根底的渴望。
实则柳青玉内心同样怀有好奇心理。
他凝神斟酌一下，遥望几乎要消失在视线范围的几个身影，应机立断招呼了友人一声“走”，旋即带头跟随而去。
密雨方止，地上积水甚多。
幸而夜空乌云散去，皓月当空，皎皎柔光散落，方便了柳青玉几人分辨出哪些地方是积水，及时小心避开，这才没有弄出水声惊动前面的三个目标。
跟从着绕来绕去，不费多少功夫，柳青玉看见最前头的胖妇人和陌生男人停在了一处茅草屋前面。
由于他不熟悉村庄的布局，并不晓得茅草屋是什么地方，又是何人所有。但很快胖妇人与男人推门入内，随即屋子里亮光溢出，见此情形，柳青玉立即失去了想七想八的心思。
他与伙伴们互看一眼，又发现胖妇人婆母佝偻着身体，蹑手蹑脚挪到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偷听里头声音。垂眸一想，柳青玉亦带着伙伴们捻手捻脚绕过婆母，移动接近茅草屋，蹲在了另一面的窗户底下。
他们甫一藏好，屋里便传出了胖夫人和男人的说话声。
“潘大，你最近的技术可不太行。上回弄完，我回去后难受了好些日子。”胖妇人苦着脸抱怨道。
“胡说！这一手技术，十里八乡我潘屠夫称第二，就没有敢称第一的！”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横眉竖目反驳道：“前一次事后你难受，是因为我眼睛看不真切，那日夜晚忘记了燃灯造成的。这一回，我确保不会再那样了。”
说着，自称潘屠夫的骄傲男子话锋一转，不耐烦地催促胖妇人道：“快快解开衣裳，我干完活好走，别像上回一样磨磨蹭蹭耽搁到天亮。”
听着屋里一番充满歧义的对话，顾昉瞪大眼睛，一副震惊到了极点的神态。
他跟柳青玉耳语道：“事后？解衣？里面二人莫不是在私通？”
汪可受的脸色变来变去，捂着嘴咽下冲到嗓子眼的惊呼声，也低声道：“朱大姑婆母就在另一边蹲守着，这是要抓奸在床呀！”
其口中的朱大姑便是胖妇人，丈夫名唤贺冲，均是柳青玉一干人等借住他们家避雨后所获知的。
柳青玉神情严肃，紧抿薄唇，沉默许久方道：“朱大姑豪爽仗义，观其同丈夫相处情形，恩爱似漆，不像是做得出苟且之事的人。”
柳青玉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力还是挺不错的，相信朱大姑绝非行为不检点的女人。
他觉得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打算继续看看，之后再下结论不迟。
然柳青玉可以冷静分析，那边朱大姑的婆母却不能够。
对于朱大姑这位儿媳妇，婆母是非常不喜欢的。
无他，只两个原因。
一则朱大姑长得膘肥体壮，跟她长相斯文瘦削的儿子毫不相配。
二是朱大姑嫁入贺家十六年，如同一只不生蛋的母鸡，从来没怀过身孕。
个中种种，时常惹来村人的耻笑，令婆母倍感丢脸。
因此她早动了念头，让儿子休弃朱大姑另娶他人。
岂奈事不遂人愿，她三番五次勒令儿子休妻，时至今日，历经十年，却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直到最近一次婆母夜间如厕，发觉朱大姑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出门，怀疑她私底下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便自以为抓到了对方把柄，可令儿子失望休妻。
于是，她苦守许多日，终于如愿等到了今夜朱大姑跟一陌生男人鬼祟出门，准备来个抓奸在床，彻底定罪朱大姑。
不过而今听闻朱大姑与男人的对话，婆母满意找到证据的同时，却也因真正确定了对方背叛儿子，从而变成了一头暴怒的母狮。呼哧呼哧喷着粗气，面部青筋交错。
怒急了的婆母将双手按在门上，准备破门而入。
而就在她推开了一道缝隙之时，里面骇人的画面映在了她的双目中。瞬间吓得她浑身汗毛炸开，满心阴凉，仿佛泥塑木雕定在了原地。
只见朱大姑光着上身躺在木板床上，肥圆的肚子鼓成球，难受地哼哼着。自称潘屠夫的男人站在床边，手中抓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大刀，噗哧一下刺入朱大姑的胸口，一直往下剖到了肚脐眼下面。
接着，他左手直接从剖口处伸进了朱大姑的肚子里，扯起她的肠子便往外掏。
不一会儿，潘屠夫的一条胳膊就挂满了肠子。他举起右手的大刀，果断切断肠子，将左臂满满的一坨丢到了桌子上，然后伸手再进朱大姑的肚子使劲儿掏。
朱大姑痛苦地皱着眉头，哎哟哎哟痛叫。
而她的肚子却好似一个无底洞，长在里面的肠子无穷无尽。
潘屠夫掏出一坨又一坨，无限循环“掏”、“切”、“丢”三个动作，不多时就累得满头大汗了。
与此同时，他抽出的肠子很快堆满了桌子。
无奈之下，潘屠夫只得将新抽出的肠子直接丢往地面。
于是在柳青玉他们和朱大姑婆母的目视中，继桌子之后，肠子很快也占据了整间茅草屋的地面。
可屋子里潘屠夫仍在继续抽肠。
满地面的肠子开始堆积叠高，一直堆到了潘屠夫的小腿高，他还是没有抽完的迹象。
这一刻，嗅着冲鼻而来的腥味儿，柳青玉完全给所见的画面震惊到了。他身旁的顾昉三个，甚至于惊愕到忘记了呼吸。
若非柳青玉发现推了他们一下，只怕世间要出现几个憋死自个儿的奇葩。
但对同样见到这样一幕的朱大姑婆母而言，心中震惊之余，更多的还是恐惧和恶心。
她瞳孔收缩，体冰唇白，一颗心跳到嗓子眼，魂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屋子里的肠子堆积到了潘屠夫的腰部高。
柳青玉从窗子缝隙里瞧见他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还拼命抽肠的模样，不由得嘴角抽搐。
这时候，潘屠夫擦汗歇了一口气，嘟囔道：“哎哟，我说你这肠子是愈发的能长了，月前才帮你清理过，怎没多久就又如此长了。”
朱大姑唉声叹气，忧愁道：“没法子，吃得多一些就这样。可不吃吧，我又没气力干活。”
潘屠夫歇息够，再度伸手进朱大姑的肚子里忙活了起来。他一边抽肠一边道：“我虽做了鬼许多年，可每次给你清理肠子都要累得精疲力竭，你必须给我加工钱。”
“一定一定。”朱大姑自己清楚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不给潘屠夫涨酬劳。
潘屠夫得到保证，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
他加快速度，愈发卖力地抽肠，屋中肠子肉眼可见的叠高。
终于，小山一样多的肠子发现了朱大姑婆母推开的门缝，争先恐后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随着出缝的肠子越多，门缝越来越大，以致于露出了婆母的半张脸。
而在这时潘屠夫切断一圈肠子，头也不回就往身后扔，正中婆母的脸部。一半挂在了她的脑袋上，一半垂下到鼻子尖尖。
受此一击，吓傻了的婆母眼珠子微微一动，回过了神来。
当意识到挂在自己头脸上的是什么恶心东西，她尖叫一声，下意识转身奔逃。
“啊——！有鬼啊！！”
她心慌意乱，一心顾着逃回家中，压根儿没注意到有肠子挤出来，流淌团起了她的双脚。所以猛地一转身，一步尚未跨出成功，她便叫脚下的肠子绊住，直接摔到了地上。
祸不单行，鉴于她的动作过大，缝隙半脸宽的茅草门顷刻大开。
霎时间，堆挤在屋子里数不清的肠子宛如潮水破门而出，一下子淹没了婆母。
她被堆积如山的肠子压得喘不过气，憋紫着脸，鸭子似的扑腾。
如是折腾了好一会，婆母才离开了恐怖的肠子海洋。又吐又哭，满脸涕泪，尖叫着连滚带爬奔逃远去。
柳青玉捂住差点跟着尖叫出声的顾昉嘴巴，目往窗缝里瞧，便见朱大姑惊慌失措地跳下床，飞快用长布条裹住剖开的腹部，而后穿好衣裳下床。
“遭了！是我婆母！她看见了你给我抽肠，回去后一定会告诉我相公的。我、我……”她六神无主，一时间不知所从，急得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的滚下来。
潘屠夫淡定的很，收好了刀具，慢条斯理道：“慌什么？你抢在她前头回到房间躺下，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若你婆母闹起来，你定言她噩梦不就行了吗？”
闻他一言，慌乱的朱大姑恍若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镇定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只要若无其事，引人断定婆母所见皆出于噩梦，相公就不会怀疑我是妖，我就还能留在贺家。”
言语间，朱大姑匆忙丢下一块碎银子，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茅草屋。
而随着她的离去，遍地人肠统统化作猪下水。
潘屠夫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把所有猪下水团成一颗巨大的圆球，举在头上带走。
待到潘屠夫的身影消失在眼睛里，又再等了少顷，草丛里柳青玉这才放开顾昉的嘴巴。
“我们也快些离开此处。”
柳青玉碰了碰情况最好的汪可受肩膀，不等冯灵萄和顾昉回神，径直拉着他们就走了。
冯、顾二人脑海中塞满了抽肠的记忆，脸色格外的差，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还没走多远，他们就忍不住驻足大吐特吐起来。
汪可受见了，被二人所影响，也抑制不住胸口的恶心，蹲了下来呕吐。
柳青玉停步等待他们完事，忽然心生感应回头，便目睹了茅草屋由实转虚化为雾水，纷纷洒洒落到了周围的草叶上。
远处再无茅草屋，只余那股子腥气还萦绕在四处，依稀可闻。

第51章
吐到肚子里没了存货，顾昉虚弱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喘着气。“感觉就像在梦里一样，朱大姑竟、竟然不是人？！”
“柳兄可能看出大姑是何种妖物？”虚汗一身的汪可受，软着腿走到柳青玉跟前问。
他们三人俱是知晓柳青玉一路上忙着研习道术的，又考虑到他的情况特殊，见识比一般人广阔，便觉得柳青玉兴许能够看出来朱大姑的真身。
回首满屋肠子化作猪下水的情形，柳青玉想了一下，道：“大概猪妖吧？”第一眼没能认出朱大姑妖类的身份，看来他还得继续努力呢。
“猪、猪妖？这……倒是同朱大姑的身形十分贴切。”三人闻言一致怔忪，一小会后，冯灵萄露出踟蹰之色，问道：“那……柳兄你要去除妖吗？”
柳青玉递过去右掌，拉他起身，言辞温和道：“朱大姑又没有作恶害人，好端端的除人家干什么？”
正说着，天空又飘来了朵朵乌云，遮住一半皓月光辉。
昏暗了许多的夜幕之下，细密的毛毛雨淅淅沥沥的落下，很快便在柳青玉头上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摸了摸微湿的乌发，急言提醒诸人。“又下雨了，快走。”
秋凉易染风寒，赶路途中着凉病倒了可不是什么好事。眼瞧着夜雨愈下愈大，汪可受三人忙不迭清空脑海杂事，跟随柳青玉小跑踏上了归路。
他们本打算直接去停放马车的地方，在车厢里将就一宿。
不过考虑到朱大姑的婆母探悉到了她的身份，一家子兴许要大闹一场。柳青玉略一沉吟，还是领着伙伴们进了住宅。
四人落后朱大姑和婆母一些时间返来，到的时候，贺母已经堵在贺冲门前吵了起来，指着朱大姑念念叨叨着鬼怪，哭闹着让贺冲休弃她。
借住避雨的众书生被吵醒，纷纷走出屋子围了过来。
听着贺母满口的妖鬼，跟柳青玉一道的赵书生等人还好，没有偏听偏信，仅是轻拧双眉，不明所以。
倒是曾被水莽鬼害过的焦书生一方人，内心杯弓蛇影的，听什么信什么。此时，望着朱大姑的眼神充斥着恐惧和厌恶，满脸的警惕提防，把朱大姑曾经打死水莽鬼救过他们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其中有几个，更是左张有望寻找趁手的武器，似有动手之意。
贺冲泰然自若站到朱大姑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人夹带各种情绪的目光。
旋即，他向四方人群拱手致歉道：“不好意思，家母梦魇受惊，惊扰了诸位好梦。此处自有我夫妻抚慰，各位请回屋继续休息吧。”
一语解释完毕，他又转身温柔注视朱大姑，轻柔拍打后者手背，安其情绪。“没事的，你也回去歇着，我带母亲回屋安抚。”
“我……”朱大姑踌躇不动，心里还是慌得很。
贺冲神情是不变的柔和，温情一笑，目含鼓励道：“信为夫，无事的，回吧。”
面对丈夫柔情脉脉的模样和坚定的眼神，朱大姑慌乱的心跳有所平缓。她咬牙一点头，后退一步踏进了寝房。
贺冲投予柔和一笑，亲自关上了房门。这时他才侧身，两手搀扶情绪崩溃的贺母。“儿子送您回去，今夜守在榻前陪同，定保母亲一夜好梦。”
贺母挣扎着摇头，“不是梦，我没有做噩梦！我亲眼所见，她就是妖孽！”
贺冲始终不变的坚持贺母是梦魇了，分不清现实与梦幻，好声好气哄着说：“好了母亲，回房睡一觉，等明日醒来见到太阳就什么噩梦都忘了。”
其母依然挣扎说不，而贺冲的身子尽管看起来瘦弱不堪，却能拉动执拗的前者渐行渐远。
目视着母子二人远去，众人面面相觑，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柳青玉道了声告辞，偕同汪可受三人率先离开。
见他们如此，赵书生等金华书生亦如潮水退去。只是在路过焦书生一伙的时候，不屑地哼了哼，以此来表达看不起他们适才对待恩人的反应。
没多少步路，柳青玉就找到了自己所乘的那辆马车。只是因为跟汪、顾、冯三人讨论朱大姑之事，磨磨蹭蹭的，他站在下面许久不曾上去。
车厢内慕云行听着他们没完没了的，曲指轻扣木板，提醒道：“还不快上来我替你擦发？”
两眼阅览书页，不必看外面，他便了解到了柳青玉情况。
且他话中并未直接点名是谁，但汪可受他们心中清楚，慕云行定是独指柳青玉一人无疑。
顾昉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瞅着柳青玉，压低音量说：“慕先生居然要亲自替你擦发？他待你可真好啊！”
“真想不到，那般严厉的慕先生，私底下竟像个温和的兄长。”汪可受也低声感叹，略带羡慕地说：“一定可靠极了！”
他渴望着有个年长自己的兄弟依靠，但是一群好友中自己月份最大，所以连个可以视为兄长的都没有。
柳青玉轻轻一笑，颔首回应。“确实可靠。”
至于兄长？柳青玉就不置可否了。
就几人这三两句话的功夫里，慕云行又轻咳了一声，再度提醒柳青玉上车。
柳青玉忍笑指了指车厢，一跃而上，掀帘入内。
被人随手丢在一旁夜明珠，努力地散发光芒，照明车厢。
氤氲光辉之下，里面显得朦胧而梦幻。
柳青玉一进来便看到一幅如诗如画的景象。
但见慕云行单手支着侧额，卧靠在软垫上，另一只手举着一卷书册阅览。而软垫稍前一些的地方是一张小桌，桌上搁置着一盏清茶，茶雾缭绕，映衬得慕云行飘然出尘，好似要飞天抱揽星辰。
此番画面，不禁让柳青玉回想起魂入神界的记忆，愣神而不自知。
甚至连慕云行放下了书籍，拉着他靠在胸前，脱掉他外面湿脏的衣鞋子，柳青玉都没有任何感觉。
当他走出回忆，去簪散落的乌发在慕云行的手中已近半干，过去了不少时间。
“不知道贺家母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依照慕云行的身份本领，不出门便可知天下事。柳青玉敢肯定自己跟踪朱大姑他们的画面，慕云行必然看在眼中。于是他不解释自己今夜的见闻，就直接跟慕云行说起了贺家的话题。
“看刚才院里的情形，朱大姑是用噩梦说暂时糊弄过了贺冲。但贺母的存在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因素，难保贺冲日后还能信任如初。若当真有一日朱大姑真实身份暴露，贺冲会是如何反应呢？到时她还能维持住与贺冲之间的夫妻缘分吗？”
慕云行郑重其事地用布巾擦揉柳青玉长发，动作要多慢有多慢，仿佛担心一下子便擦完擦干了。闻柳青玉所问，他不答只道：“他们母子正在谈话，你想要听听吗？”
“可以吗？”柳青玉惊喜道。
慕云行笑而不语，指尖溢出一团光芒，宛如萤火虫落在杯盏里。
当下，茶水面上便显现出了贺冲母子的影像，以及二人的谈话内容。
“我是你的母亲，你岂能不相信我所言？那屋里的朱大姑根本不是人，再留她在家中，早晚有一日，要害死你我母子！”
贺母愤怒地捶打床沿，气得腮帮子青蛙似的一鼓一落，仿似要爆炸了一般。
“无论如何，您着实不该在外人面前闹起来。”贺冲眼神十分平静，顿了顿又说：“再有，今夜你是不是跟着大姑出去了？”
贺母怒不可遏，回道：“自然，否则我如何得知她是个鬼怪！”
贺冲叹了一口气，蹲下身认真注视贺母眼睛，请求道：“往后，还请母亲切莫如此了。”
“绝无可能！”气急败坏的贺母不假思索便拒绝了，话落，她突然反应过来儿子话中有异，嚯的一下跳了起来。“等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你……”
想到某一种可能，她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舌头打结，无法言语。
贺冲知她无法出口之言是什么，淡定回答：“不错，儿子早已知晓大姑是妖非人。”
贺母按着脑袋，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差点儿就要晕了过去。
她疾言厉色质问道：“你怎能这般冷静，如此的无所谓？而且此前我曾多次勒令你休弃她，你却无动于衷。”
贺冲温柔地笑着解释起来，“认识大姑的第一日，隔壁林婶忘魂便入梦提醒了儿子她的身份。所以，其实在娶她之前，儿子便清楚了一切。”
贺母气得直跳脚，死都不肯相信，自家儿子明知朱大姑是妖还乐意娶回家。“你、你糊涂啊！一定是让那个妖孽迷了心窍了！就她那母猪模样，只有眼瞎的才会爱慕！”
“大姑是长得不好看，性子不够温柔，看起来跟儿子的身形也不般配，而且还是个妖。可她贤惠心善，爱我如命。儿子很喜欢她，乐意当个眼瞎的。”
一段话真心话说完，贺冲不等贺母回应，连忙又道：“您因为偏见，挑剔大姑的种种不好，莫非已忘记了她对我们家的恩德吗？当年家里遭了难，穷得许多时候只能两日一餐。后来您重病不起，儿子又是个病虚的身子，日日躺在床上，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根本没有人愿意嫁到咱们家。”
“而就在咱们母子快要病死饿死的时候，是大姑不嫌弃所有，嫁给了儿子日夜操持家务，方置办下了如今的家业，有了现今的好日子。那几年咱们母子缠绵病榻，可以说，这个家完全是大姑一人支撑起来的。没有她，你我绝无可能活到如今。”
“所以，抛却您的偏见，大姑难道不是一个好儿媳吗？”
听完儿子的一席话，贺母回忆起了丈夫离世后的艰辛以及朱大姑的帮助，呜咽一声，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
她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儿子严肃恳切的神态，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话。
“可她是个妖精！是妖啊！”
贺冲握着贺母的手，柔声劝慰说：“那又如何？她虽为妖，却从不害人。只要她是我妻子，是我与您的家人，这不就足够了吗？您忘记了今夜所见，往后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好不好？”
贺母缄口不语，用力甩掉了贺冲的手，背过身不肯看他。
沉默半晌，等不到她回应，贺冲无奈道：“那儿子先出去了，您好好休息考虑。”
话落又等了一段时间，贺母依旧不愿回头，贺冲叹息一声，起身步向房门。

第52章
且说贺冲苦等不到贺母回应，失落出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一打开房门，便对上了一双泪水盈眶的眼眸。
那双眼睛说不上好看，可贺冲熟悉到了骨子里，盖因泪眸的主人是他日日夜夜相伴于侧的妻子。
陡然在贺母屋前见到朱大姑的身影，贺冲呆了一呆，愣愣问：“大姑，你不是休息去了吗？怎会在此？”
“我放心不下，睡不着，因而跟过来瞧瞧。”朱大姑因倾听了贺冲的剖心析肝之言，动容哭得满脸泪。
贺冲满腔怜惜地捧起她的脸，以袖为帕，温柔擦拭她眼角的泪水，问道：“你……都听见了？”
朱大姑点头如捣蒜，闻其柔音，簌簌落下的泪水愈渐汹涌，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哽咽道：“我乃粗鄙猪妖，即使同为妖类，大家也很是嫌弃我。唯有潘屠夫生前终日与猪为伍，愿意与我往来。故此，相识以来我一直苦苦隐瞒自己身份，害怕你知晓以后，亦会畏惧不喜于我。却不想你从头到尾统统心里有数，而明知如此，还愿意爱我娶我。此生能遇见你，我、我何其有幸！”
同类都说，终有一日，她身份暴露会遭到贺郎的唾弃，最终后悔莫及，惨淡收场。
她嘴上说着不会，实则内心常常感到惶恐。
可现今她终于可以坚定有声的说，天下薄情郎是多，可她的贺郎却是万中无一的良人，自己没有选错人！
“莫哭了。”贺冲凝望妻子的眼神，柔和得好像要滴出水来。“你又怎知，能娶到你不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朱大姑又哭又笑，倾身靠在了贺冲的肩膀上。
从茶水里观见此幅美好画卷，哪怕不是现场围观，柳青玉亦能感觉到二人之间甜腻腻的气氛。
乌眸笑弯弯，他欣慰道：“真好。”
柳青玉目不转睛盯着茶盏，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的瞳仁里闪着星光，无意识露出了祝福而向往的神情。
慕云行专注于端量他的脸庞，素来清醒得过分的眸子沾染了几分迷离，似在沉思，又仿佛沉浸于某样情绪之中。
倏地，那唯一被他纳入眼瞳的人，深深锁起了眉头。
慕云行视线微移，落在了茶水上。便见贺母怒气冲冲飞奔来到门前，蛮横地破坏了贺冲跟朱大姑之间的美好气氛。
“你来干什么？谁准许你这妖孽来我门前的？识相的话，尽早离开我儿，不然明日天亮便将你妖类的面目告诸全村！”贺母粗暴地推开朱大姑，发指眦裂指着她威胁。
“不可！”朱大姑还未如何，贺冲便着急喊了出声。他正色再道：“请母亲切莫随处同人说起大姑的身份，否则会给家中招来灾祸的。”
“灾祸也是她的灾祸，与我何干？”贺母扯起嘴角冷笑，斜眼冷冷一睨朱大姑，巴不得她就此死了算了。
贺冲顿时感到一股郁气冲上心头，堵在胸口处，差点儿呼吸不过来。他压下情绪，强忍不适，依旧好脾气地说：“失大姑如失心脏，支撑倾塌，嫣知儿子不会一病倒下，随之而去？”
贺母气闷不已，没好气地谴责道：“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竟要为一妖物弃我而去吗？！”
“儿并非此意，只要您一日活在世上，哪怕儿子做了鬼亦会全心全意奉养于您。”
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毕竟以他孱弱的身子，不能大喜大怒。一旦丧妻伤心过度，八成要倒下，九成得与世长辞。须知当年某次重病昏迷，他之所以可以挺过来，靠的不是凡间大夫，而是大姑的无私奉献。再一次重病，失了妻子的帮助，他不觉得能有大夫能把他拉回人间。
“你、你……你给我滚！”
贺母满肚子怒火，肝疼肺裂，压根儿听不进去贺冲的解释，盛怒之下拉着门扇，砰的一声巨响将他们夫妻关在了门外。
“相公……我……”
朱大姑忧心忡忡地瞅着贺冲，手足无措。
贺冲摇了摇头，牵起她的手缓缓离去，并道：“毋需忧虑，母亲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慢慢地她会考虑明白的。”
随着夫妻二人远去，柳青玉面前茶盏的水面影像雨消云散。
“世间总有些顽固不化的人喜欢棒打鸳鸯。”
一语评价过后，柳青玉打了一个哈欠，疲倦道：“好累，我要睡了。”
他揉揉发涩的双目，闭上沉重的眼皮，摸索到了慕云行的大腿所在，躺下就睡。
慕云行掰过柳青玉的脸庞，俯视着他的睡颜，道：“慢着，湿发还未擦干，且快起来。”
然而，此刻柳青玉大脑已经变得混沌不清了。
他迷迷糊糊寻找到慕云行的腰身，张开双臂圈抱住，咕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可以瞬息弄干的，只不过非要温温吞吞的来占我便宜。白日里替我推拿时候也是这般，我不拆穿你而已。”
“哼，心机。”话语一顿，柳青玉用脸颊蹭了蹭他身体，吃吃一笑，再度无意识地嘟哝。“当然了，我也很心机的故作不知，默默地享受着你的亲近。”
慕云行：“……”
柳青玉丢下一枚炸弾，傻乎乎笑着入睡，徒留被戳破了小心思的慕云行如木头无言。
须臾，他果断使用神力，眨眼烘干了柳青玉满头发丝。
及翌日柳青玉苏醒起身，看着他对昨夜记忆毫无印象的样子，慕云行只字不提某人意识模糊之际所做的傻事。
“怎么还在下雨？瞧着比昨日要猛烈许多。”
柳青玉毫无所觉自己昨夜做了什么，听着雨滴打在地面的吧嗒声响，他举止泰然的卷起一点儿车帘，观察外面大点大点的，打在人身上辣辣疼的雨势。
片刻再看积水泥泞的地面，他摇了摇头。“看来今日又走不成了。”
不远处屋檐下，汪可受晃了晃手中的油纸伞，喊话道：“柳兄，你终于醒了，可要下车过来？”
汪可受与顾昉、冯灵萄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到处是肠子。他们睡得极不安稳，早早便醒了过来，冒雨下车冲到屋里跟宋举人他们汇合。
唯独柳青玉没受到影响，睡得十分香甜，至今方醒。
闻言，柳青玉回首望向慕云行，询问：“先生，你进去吗？”
慕云行敛目回道：“我欲静坐，你自去即是。”
柳青玉料到他会这般说，点点头，招手唤了汪可受过来，当即钻入他的伞底之下，趟水走向房子。
进到里头，到处寻不见焦书生一行人的身影，柳青玉心生疑窦。一问方知，他们给了隔壁农户一些银子，过去了那边借住。
不过，汪可受他们也不如何清楚，焦书生等人突然冒雨离开的具体缘由。
只大概知晓，昨儿晚上焦书生他们的反应惹了贺冲不喜，早晨似乎又因旁的事情惹恼了后者，叫灰溜溜的赶了出去。
相比之下，柳青玉更加关心朱大姑的事情，问过焦书生一行的行踪就抛到脑后，反而凝神观察起了贺家三口。
经过了一夜思考，贺母看朱大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即便当着柳青玉这些外人的面也没有一丝丝好脸色。
可见她依旧固执己见，不肯接受朱大姑。
柳青玉特别欣赏贺冲的品性，对朱大姑的观感也很是不错。看着他们夫妻愁眉苦脸的模样，有心帮助一二，解决二人之烦恼。
不过他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好半天下来仍然拿不出好法子，让贺母心无芥蒂的改变主意。
直到冯灵萄发牢骚说自己嘴巴淡没滋味，向柳青玉讨要燎原酒喝。他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了塞在诸多行李中的某样东西——黄粱酒！
这是去罗刹海市买种子那日，柳青玉撞见了一个老和尚，用东西跟他交换而来的，只此一坛。
听老和尚说，此黄粱酒并非普通酒水，饮之可得黄粱一梦。
用此酒赠予贺母梦中一生，令其在梦中品尝赶走朱大姑之后的恶果，一梦醒来，她应该便可接受朱大姑，再无怨言了。
沉思之际，柳青玉笑逐颜开，连忙撑伞出屋，从车厢行李堆中翻出了黄粱酒。
“多谢您家的好心收留，让我等躲过大雨摧残，避免伤寒。作为感谢，在下敬您一杯。”随手给了冯灵萄他们燎原酒，柳青玉亲自斟了一杯黄粱酒，走近角落里兀自生闷气的贺母面前，微笑递送给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
兼之柳青玉言辞诚恳，行举有礼，刷脸成功，贺母自然不会拂他好意。
周遭其他人见此情形，纷至沓来。一部分热情的朝贺冲夫妻敬酒致谢，一部分过来柳青玉这边围住了贺母。
霎时间，沉寂的农家小屋就变得热火朝天了。
柳青玉站在一边静静旁观自个儿一杯酒引发的“血案”，望着房顶默默无言。
而在诸人的热情招待下，酒量不好的贺母很快败下阵来，醉晕晕的回到了房间休息。
她躺在床上，晕乎乎地看见儿子冲进门跪下跟自己道歉，说马上休弃朱大姑。
贺母喜不自胜，忙拉了贺冲起来，又亲自准备了纸笔，盯着他写下休书。
然后，她神气十足地来到朱大姑面前，直接把休书甩到了她的脸上。
看着朱大姑心如死灰的反应，目视她哭哭啼啼离开贺家，贺母神清气爽，没多久就张罗了起来，要给儿子娶个年轻漂亮好生养的妻子。
一切看起来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好景不长，贺冲突然重病不起，缠绵病榻。
贺母担心的寝食难安，也跟着病了。
见此，家中新娶的媳妇马上暴露了真面目，到处同男人勾勾搭搭。甚至后来直接无视他们母子，堂而皇之的把男人往家里带。
于是，病中的贺冲被活活气死了。
贺母伤心过度，气急攻心，与儿子同日离世。
紧跟着又是一个梦，开场与上一个梦境一般无二。
贺母喜滋滋的赶走了朱大姑之后，吸取了上回的教训，相看了别家的女子。
孰知那看起来温顺的女子，实际却是个暴脾气的母老虎。
她仗着自己年轻力壮，每日三餐的打骂贺母和贺冲。
母子二人一个病弱之身，一个年老，没过多久便让新媳虐待打死。
而虐待死他们的仇人，却兴高采烈地带着贺家的家产嫁给了另一人。
……
梦境循环往复，这般经历了一百个下场悲惨的梦后，贺母大哭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听着大雨哗啦啦的声音，看着眼泪完全浸湿的枕头，再触摸自己满脸的泪水，好半晌终于意识到了适才种种凄惨经历是虚梦一场，不禁如释重负。
但同时，她也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顾不得清理仪容，便十万火急冲去了贺冲住处。

第53章
贺冲与朱大姑夫妻坐在屋子里商讨如何说服梗顽不化的贺母，突然房门破开，瞧见后者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的身影，不觉一蒙。
贺冲担心贺母又是来寻朱大姑麻烦的，提着心准备接招。
谁知贺母冲过来就是一大段言辞恳切的言语，认错妥协道：“我儿，旧日是母亲的不是，给猪油蒙了心肝，忽略大姑的百般好，只一昧的挑剔她身上的毛病，钻牛角尖。昨夜听你一席劝言，今日我寻思一天整，而今已考虑明白了。日后咱们一家人还和往时一般好好过日子，再不提什么妖不妖的了。”
苏醒后，贺母固然认识到，那许多次和儿子惨死的人生结局，仅仅是虚幻之梦。
但梦境太过真实，贺母感觉自己好似真的经历过百种可怕的人生。哪怕醒来，她亦无法摆脱其中的痛苦、愤怒、悲愤、绝望……
因此，贺母万分笃定梦境是上天给予她的警醒。提醒她莫做忘恩负义的小人，怂恿儿子休弃糟糠之妻。不然，上天必定要降下惩罚，让他们母子如梦中一样以抱恨黄泉收场。
贺母是真的知道怕了，想着就算儿子此生无后，也总比失去一切、死不瞑目的好。
闻其所言，贺冲夫妇紧握彼此双手，笑不能抑，高兴得要像是成了仙。
几经周折，终于得偿所愿。此时此刻，他们心中有千言万语要对贺母说，可话到嘴边，通通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感谢。“母亲！谢谢您！”
喜极而泣片刻，朱大姑抹干喜泪，笑着走到贺母面前道：“请婆母放心，儿媳并非天生不能生养。之所以嫁给相公这些年未能怀孕，其实是因为十几年前相公重病危在旦夕，大夫回天乏术。无他法之下，儿媳便以自身精血为药引，舍去了半条命扭转乾坤。那时起，儿媳便伤了身体根底，始终未能受孕。”
“好在多年修养下来，儿媳身子渐渐痊愈，至多两三年便可恢复受孕能力了。到时候，必当给贺家诞下一个大胖小子。”
“果真？”来前贺母已做好了一生没有孙儿的心理准备，现今突然从朱大姑口中知悉并非如此，她喜得魂儿都要飘起来了。
朱大姑重重一点头，应道：“嗯！”
实际上，她舍身救回贺冲后的第二年，是怀过身孕的。
只不过刚发现喜讯，潘屠夫便断言她根底受损，怀的是猪胎。朱大姑惶恐不安，但毕竟是亲子，狠不下心肠打掉，便想着隐瞒所有人偷偷生下。
由于朱大姑身材圆润，那一阵子肚子圆滚，村人只以为她吃多变得更胖了，并未多想。
如此还真叫她隐瞒了下来，数月后在潘屠夫的帮助下诞下孩子。
结果如潘屠夫言说的一样，那孩子果然是小猪形态。
朱大姑无法将之带到人前言明身份，只得偷偷养在了自家猪圈里独自看顾着，希望有一天孩子能和自己一样修成人身，在恰当时机与贺家相认。
主动说起怀孕之事，朱大姑也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这个孩子的存在。
可她心中终究有所顾虑，生怕贺母那里因之又生波折，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思量着待会儿私底下跟贺冲提一提，让他拿主意。
“皆大欢喜！结局深得吾心！”
柳青玉笑若春风，曲指轻弹小坛，发出悦耳的脆响。
他面前同昨夜一样放着一盏清茶，水面上放映着的也是贺家三口影像。
“老和尚的黄粱酒真不错，若非量小，我都忍不住要饮一口，梦上一梦了。”柳青玉拔掉坛塞，深深嗅了一口黄粱酒香，感兴趣地喃喃自语。
慕云行淡淡瞟了他一眼，没吭声发表意见。
过了好半晌，柳青玉仍然趴在茶盏上方，盯着水面观看。便在慕云行忍不住要提醒柳青玉休息的那一刻，他手中突然一重，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坛子。
“拿去收好了，说不定往后还有派上大用场的时候。”
柳青玉飞快叮嘱一句话，等慕云行抬眸看过来，他已然离开桌面躺在了软垫上，嘴角弯弯的睡去。
慕云行哑然失笑，收好黄粱酒，便手脚利落地把柳青玉搬进了自个儿怀里。
怀中人顿时呼吸一变，但并未睁目避开，反而佯装已进入了梦乡之中，无意识地张臂回抱对方。
一系列动作后，细心一观察，还可以发现柳青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恰好，此一微小变化被慕云行收入了眼底。
他脑海中回荡着昨日柳青玉的“心机说”，忍俊不禁，眼底噙笑，看破不说破。
次日，双腿双手一齐缠住慕云行的柳青玉，是让一阵惨烈的猪叫声唤醒的。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眼睛尚未张开，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飘来。
紧随着还有朱大姑悲愤的痛哭声。
至此，柳青玉身上的瞌睡虫悉数跑光，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他摸了两把双眼坐起来，哑声问道：“外头什么情况？”
“贺家出事了。”
耳旁响起的，是慕云行有如冰泉干净清凉的声音。
一听，正在穿外袍的柳青玉立时愣住了。“什么？！”昨儿夜里不是才大团圆结局的吗？缘何又出事了？
慕云行趁着柳青玉怔忪，三两下熟练地打理好了他的长发。“不是贺母，是隔壁一拨书生寻性滋事。”
“朱大姑帮助他们良多，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岂可恩将仇报？”柳青玉一时气结，“我下去看看。”
柳青玉顺着哭声在猪圈寻到朱大姑之际，那儿已涌过来了不少人，汪可受三人亦在现场。他不必靠近，便可以听到众人愤愤不平的议论声。
“早知道焦书生他们不是甚好东西，不敢想竟然连以怨报德之事亦做得出来！”
“听说昨日他们聚在一块儿议论朱大姑的不是，言说她猪头熊身很是恶心，这才惹怒贺家郎君，遭到了驱逐。”
“真真是枉读圣贤书的狗东西！”
“气煞我也！待到杭州，某必当好好宣传他们的白眼狼行径！”
凭靠听来的三言两语，柳青玉脑子里，很快织造出了一个东郭先生与狼的现实版故事。
这时候冯灵萄发现了他身影，连忙挤出人群，拉着他过来。然后不等柳青玉开口，他便指着朱大姑怀中的死猪，义愤填膺地道：“可恶的焦书生，因为记恨昨儿被贺冲赶走一事，临走前出于报复，特地用棍子敲死了大姑家的猪。”
汪可受不忍心地说：“瞧大姑这可怜的……”
对于彼时的农人来说，一头猪算得上是一份很珍贵的财产了。
想到这儿他顿了顿，再度出声道：“幸而及时卖了，尚可挽回一些损失。”
柳青玉却不是这么想。
盖因他昨晚上从茶水影像中听到了朱大姑和贺冲密谈，清楚那惨死的大猪并非寻常家畜，实乃他们夫妇的亲生儿子。
望向死死搂抱着大猪，哭得几乎晕过去的朱大姑，柳青玉倍感怜悯。
她这是死了儿子啊！
岂可卖掉儿子的尸身？
“我的儿！你醒醒！你睁睁眼再看看母亲啊！”朱大姑大放悲声，双目猩红一片，仿佛要滴血。
凝望触目恸心的一幕，柳青玉心里沉甸甸的，十分不舒服。
而与之不同的是，周遭金华书生满脸的古怪，奇怪于朱大姑居然把猪当成了儿子，自称是猪的母亲。
贺冲与贺母追赶焦书生一行而去，并不在场，无法帮助极度悲伤失去理智的朱大姑解释。柳青玉觉察到这一点，不假思索挺身而出，为其解困。
“听闻贺家无子嗣，于是多年前大姑便将此猪当做慰藉，亲儿子一般养着至今。将近十年的感情，而今失猪对于大姑而言无异于丧子之痛，无怪乎她这般失态。”
诸人茅塞顿开，凑到朱大姑面前七嘴八舌地安慰。
唯有汪可受、顾昉和冯灵萄留在了柳青玉身边，追问他从何处了解到的此事。
被缠得实在没办法了，柳青玉只好拉着他们走远，悄悄告诉内情。“那猪实际是朱大姑与贺冲之子，大姑怀胎数月辛苦生下的。”
“什么？！”
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震惊到有片晌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顾昉用手托起自己快掉地上的下巴，忍住心中震惊，极限压低音量道：“猪是……的儿子？”
柳青玉颔首肯定，相当之气愤焦书生的所作所为，忽然有一些后悔那日挺身相救，救回来了一个小人。
“天杀的东西，真真想掐死他！”获悉真相的这一刻，于汪可受三人心目中，焦书生已然等同于杀人犯了。
柳青玉喟然叹息，交代说：“我去取样东西，希望能够帮到大姑。”
他三步并两步疾驰至马车边上，敲响一块木头，问里头的慕云行道：“云行，帮忙找一下我的鹿衔草，急用。”
自打柳青玉明白自己心意开始，心里头便不太想称呼慕云行为“先生”了，方今着急之下喊人，直接暴露了他的小心思。
其音初初消散，下一瞬一只找不出瑕疵的手已伸出了小窗。
随着一长条木盒落入柳青玉手中，还有一句话飘进了他的耳内。“以后也要这般唤我名字。”
他面颊微热，故作淡定地“哦”了一声，忙不迭转身离去。
至猪圈，跑得呼吸急促的柳青玉，来不及歇一口气便道：“在下家中善酿美酒，数年前曾有一高人为得佳酒，曾以一奇草作为交换。听说对牲畜具有起死回生之效，大姑可否愿意一试？”
这一番高调的话语是用来应付诸书生的，东西的来历并不是这样，效用亦不止如此。
末了，柳青玉又在朱大姑耳边轻吐三字。“鹿衔草。”
相传鹿群公少母多，往往公鹿交一配总要配遍千百头母鹿。
跟成百上千的母鹿干完活塞运动，公鹿也就累死了。
每当这时母鹿们便会跑到山谷中，寻觅某种携带异香之草，带回来放到公鹿鼻子跟前熏它。
一嗅到草的味道，死去的公鹿登时复活苏醒。
于是称草为鹿衔草，传闻有起死回生之效。
朱大姑并不是真的无知村姑，自然听说过鹿衔草的威名。猛地听见此物，她转瞬忘记了哭泣，嚯的一下站起来，激动看着柳青玉。
柳青玉微微一笑，打开木盒取出一棵枯草。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香味窜进诸人鼻子，说不上好闻，也不能说难闻。
但柳青玉捏起枯草，递到死猪鼻子前晃了晃，顷刻间它就哼唧哼唧的叫着站了起来。
人群哗然一片，神情惊奇地盯着鹿衔草。
不过很快他们的目光就淡了下来，只因柳青玉明言鹿衔草只对牲畜起效，不能作用在人的身上，令人起死回生，所以他们觉得鹿衔草再神奇也就那样。
“我的儿，你无事便好，险些吓死为娘了！”朱大姑喜极而泣，抱住大猪狂摸蹭。“来，这位是恩公，速速向他作揖致谢。”
说话间，她两手扣住大猪的两只前蹄交叠在一起，做成人类行礼的模样，朝着柳青玉拜了拜。
众书生瞧见了，口中噗嗤一声，纷纷背过身偷笑不已。
柳青玉也不恼，笑眯眯的品味着做好事之后诞生的愉悦感。
笑声中，有脚步声和骂骂咧咧声快速接近。
柳青玉转身定睛一看，却是追赶焦书生他们的贺冲母子互相搀扶着回来了。
二人猛地一看见朱大姑身边生龙活虎的大猪，均是一呆。
后听得朱大姑详说了事情的经过，知死猪复活乃柳青玉一人功劳，贺母感谢不断。
而知道猪是儿子的贺冲更是对柳青玉感激涕零，如非后者拦着，他就要下跪叩谢了。
然而就算如此，待到柳青玉一行辞别，贺冲也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统统塞进了柳青玉马车上，让儿子的救命恩人带走。
柳青玉见委实推辞不过，只好无奈接下。
好在谢礼大多是吃食，同窗们每个分一点，很快消耗干净了。
当然了，在柳青玉他们一伙人远去之后，差一点失去大儿子的贺冲选择了跟贺母开诚布公，毫无保留的把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贺母知道大孙子是一头猪，非常的难以接受。
但渐渐地，听着儿子的劝言，听闻猪孙子有机会跟他娘一样修成人身，又思及大孙子十年来只能委屈地住在猪圈里，她心中难受。
于是趁一日贺冲夫妻不在，她亲自准备了孙子房间，带它进了屋里居住。
此后，贺母更是日日帮着猪孙子洗澡喂食，天天念叨催促着它快快修成人身。
期间，村中有人发现贺母把猪当孙子养育，都笑话她想孙子想疯了。贺母对此置若罔闻，压根不搭理村人，依旧天天孙子长孙子短的。
终于在两年之后，她睁眼醒来，大猪变成了一白嫩的小子，脆生生地唤她祖母。

第54章
贺家之事翻过篇章。
便说柳青玉所在的书生队伍，出了村庄一路向北行进。
仅区区半日的路程，才晴朗不久的天空猝不及防又阴云层层，掩去日光，阴暗了下来。
鉴于接下来要走的是一段水路，柳青玉他们的车队停在了河边的船埠。宋举人率先下车，走至附近侯客的船家群体，与之交流，准备雇佣他们的篷船渡河过水。
双方交谈之际，柳青玉一群书生带着各自的行囊接踵落地。
多数时候宅在车内不愿露身的慕云行，此刻双脚罕见地站在了土地上。
而由于两日以来秋雨绵绵，气温低凉，所有书生身上均加厚了衣裳。方今只慕云行一人仍旧青衫轻薄，衣带翩跹。远远望去，飘飘似仙人即将翔飞去往天宫。
加之他又是那样的惹眼长相，四周的渔家女一经发现他之身影，便一个接一个红了脸颊，暗送秋波。
柳青玉的眉头，在他本人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紧紧蹙起。
然不等他有所动作，慕云行便背过身面对着他一人，吝啬地藏起了自己的脸，不给别人看。
见他这般动作，柳青玉先是微怔，紧接着就是心中一乐，脸上一派春光明媚。
旁边顾昉未能觉察到他们二人之间隐秘的小动作，他受够了这两日湿黏黏的天气，有一下没一下的踩着湿泥，口中嘟嘟囔囔发牢骚。“刚走了半日路，天就又暗了下来。今时又不是梅雨时节，怎这几日如此多的雨水。无穷无尽的下，真是烦死人了。”
汪可受深以为然，感慨说：“回回雨落俱是声势浩大，好似要把天河之水尽数倾倒而下一般，怪吓人的。”
“我就不同了。”冯灵萄笑呵呵的，指着柳青玉的侧脸调侃道：“只要看着柳兄明媚的脸庞，阴沉沉的天气根本无法影响我之心情。”
闻言，顾昉、汪可受对望一眼，忽地齐齐挑眉笑道：“此法甚妙！柳兄快过来给我们多瞅几眼，好让咱们的心情也明灿起来。”
柳青玉听了啼笑皆非，捶了他们一人一下。
几人笑闹间，已同各船家谈拢了的宋举人向着这边张口出声。登时高亢的喊声就穿插了进来，打断了学子们的谈笑。
“都别闲聊了！”他扬手招呼道：“趁着雨没下，速速随我动身渡河！”
“这便来！”
众学子扬声回应，赶忙托着行囊过去登船。
当最后一个学子站到了船上，十几艘篷船齐齐发动。目送船影走远，岸边诸多雇佣来的马车，络绎不绝的掉头折回金华。
河面上，为了避免中途天降大雨，众船划得飞快。宛如一只只飞鸟掠过水面，一次划动就是数丈远。
然行至河中央，一阵快而迅猛的大风不期而至，吹得河面波澜起伏，连载着人的重船亦轻摇摆动起来。柳青玉一伙人禁不住紧闭双目，用眼皮隔绝了疾风对眼珠的肆虐。
疾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感觉到它的消失，众人这才睁开双眸。
而这当头，他们前头的河面上却多出了一些朦胧的船影。
柳青玉凝眸而视，少顷指着其中一艘，问隔壁船的汪可受道：“你们看，前方船上的人像不像焦书生？”
汪可受翘首踮脚张望，稍后斩钉截铁道：“不错！就是那些个缺德的东西！”
两人交谈的音量不小，附近船只上的书生不少听见了二者对话的内容。一传二，二传十，非常快的，所有人皆知晓了前面的是焦书生一行。
当即，群人仿佛炸开的油锅，夹带着怒火的各式谴责声弥漫河面。
“你们几个斯文败类，有胆子背后下黑手，有本事别逃啊！”
“一群人面兽心的渣滓，尽给咱们读书人和孔圣人抹黑！上苍真该降下一道雷劈翻你们的船，让满河的清水洗一洗你们污秽漆黑的心肝！”
眼下无风河静，诸人的高喊声畅通无阻地飘到了前边。焦书生一帮人做贼心虚，不敢正面对上柳青玉他们，听见后方的斥言，忙命船夫加快行驶速度。
一眨眼，便和柳青玉一拨人拉来了距离。
目见这般状况，顾昉他们更是气上心头。
恰在此时，狂风再起，不知从何处来的雾气笼罩住了长河。
雾气愈来愈浓密，转眼间遮挡住了焦书生一方的船影，亦遮掩了河面。
柳青玉这边的船家看不见前路，忙不迭停船，不敢随意妄动。
浓雾委实来得古怪蹊跷，一干路遇过水莽鬼害人的书生提心吊胆。
“好奇怪的雾气，别是有水鬼妖孽出来害人吧？”有人惶惶不安地问船夫，道：“船家，这条河上，可曾有人因为一些古古怪怪的事情枉送了性命？”
跟他同一船的船主摇头，毫不犹豫道：“倒是不曾。”
柳青玉船上较为年老的船翁，听见了也解答说：“郎君尽管放心，老朽在此撑船载客三十余年，敢肯定的说，从未出现过鬼怪害人的怪事。眼下的浓雾，兴许是因这几日阴雨绵绵而起，被狂风从河下方带了过来，稍等几息自会散去。”
“如此便好。”
书生们安心定志，放松了紧绷的脑弦。
然而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武断。
这厢话刚消散，柳青玉便发现了上空雾气滚动。随后一条硕长有力的龙尾，从阴云浓雾中徐徐伸下，靠近河面。
柳青玉微张双唇，指着天际之上的阴影道：“船翁，你……适才说什么来着？”
顺着他手臂指引望去的船翁：“……！！！”
龙、龙尾？！！
船上众人瞥见船翁空白的表情，好奇之下齐刷刷地侧目看过去，瞬息集体失音。
眼看着龙尾越来越近，柳青玉本能摸向左臂，意欲取出神位牌正面刚。
而慕云行却在他伸手到一半的时候，摇头出言阻拦了他。“莫慌，那是雨龙，只是因为腹中存水耗尽，打算取河水降雨而已。”
柳青玉：“……”
操蛋的世界，连下个雨都搞得这么不科学！
合着他淋的雨全是龙吐出来的吗？
想一想，突然有些接受不能。
正想罢，那自天际而来的青色龙尾已长驱直入水中，微微翻转，便搅动了一河清水。
刹那间，波涛涌起，诸船剧烈起伏晃动。
慕云行顺势将柳青玉揽入怀中，一群摇来晃去的人中，唯有二人稳如泰山。
亦是在此刻，远方传来了焦书生他们惊慌失措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杀猪声也不过如此。
不过，柳青玉如今分不出注意力关注焦书生他们如何，全副心神尽数投在了突如其来的雨龙身上。
好在隐藏在云层里的雨龙好像只想探一探水深，不做他举，因而很快卷起了龙尾。
起伏的河水逐渐平静，柳青玉的同窗没有人因翻船落水。
但焦书生那边，他就不清楚了。
收起尾巴的雨龙并未就此离去，正当群人平定狂烈跳动的心脏，一颗小山大的龙头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雨龙青色的鳞片流光闪烁，细长龙须如丝带飘动，无一不昭示着它无与伦比的美丽。可一旦对上它巨大金黄的竖瞳，人们顿感寒冰冻体，头不能抬，完全被巨龙的气势所威慑，什么欣赏的心思都不复存在了。
待到雨龙的巨口触碰到了水面，柳青玉极力回神，立即发现水面在飞快下降。
整整一条大河的水，在弹指间被它饮尽入肚。
至此，河中再不剩一滴河水。柳青玉他们所乘的篷船卡在了厚厚的淤泥里，一动不可动。
更可怕的是，淤泥仿佛一片沼泽地，不断地吸着篷船下沉。
不一会儿其他书生也发觉了情况不妙，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顾昉着急跳脚，白着脸喊道：“柳兄，我们的船在往淤泥里陷，可怎么办呀？”
而今浓雾已随雨龙的飞空而散去，柳青玉放目望去，见船上所有人皆蹦来跳去的喊叫，简直想打断他们的双腿。
他高声道：“休要妄动！你们越是焦急乱跳，船身便会下陷越快！”
此语威力甚大，甫一响起，所有人都僵住身体不敢动了。
柳青玉松了一口大气，脑筋飞速转动起来，寻思着要如何脱困。
但很快，他就不用伤脑筋了。
皆因十数只庞大的乌龟拉着一艘大船，凭空一晃，出现在了他们的左方。
而后，只听得一爽朗的男音道：“诸位请上船！”
话罢，大船上面飞来了十几条白练，在触碰到柳青玉他们船身的一刻，化作了一条条长梯。
众人面面相觑，由于心中顾虑大船的种种奇异之处，担心是草莽鬼一样害人的妖物，不知该不该上去。
柳青玉直觉大船的主人没有恶意，兼清楚同窗们的忧虑，于是不加思虑便拉着慕云行踩着长梯登上了大船。
眼看着脚下的篷船就要完全陷落，又有柳青玉做表率，众人一咬牙，也跟着踩过长梯上了来历不明的大船。
这厢一群人方脱离了危险，倏地天穹一声巨响。
似雷鸣，又似龙吼。
柳青玉拍了拍发僵的面颊抬头，便见云雾间雨龙腾翔飞舞，张口倾吐出了一条水柱，划过天际，看不见尽头的长。
从柳青玉他们的角度，以肉眼向上看，横在天空的水柱像极了天河，格外的震撼人心！
令人遗憾的是，水柱只存在一息便寸寸点点碎裂，化作了滂沱大雨哗啦降落。
如此一刻，柳青玉听见了周围成片成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果他愿意抽离仰望苍穹的目光一扫周身，便可看见所有人均在快速吞咽口水，眼珠子几乎脱眶而落。

第55章
暴雨瓢泼，恍若长江之水滚滚奔腾沸响。
空空荡荡的河底下，一忽儿便有水流潺潺汇聚，形成了一袭水衣披在长河身上，掩去了黑糊糊的淤泥。
这会子，柳青玉一伙人已然携带行囊转移阵地，进入了船舱之中。
在他的旁边，十几名船夫通过窗格子遥望泥水中的船只，一脸的心痛。
“且携你们一程去往对岸，待到骤雨停歇，某便命众龟拉起诸船，物归原主。”
正此时，大船的主人的声音倏然飘入众人之耳。
柳青玉转身投以眸光，便见一身穿灰白布衣的青年信步走来。
与他平凡的衣饰迥异的是，其人气质风雅，眉宇坦率，很能令人心生好感。
船主眼眸噙笑，柔和的视线徐徐扫量众人。当拂过柳青玉和慕云行身上，他的目光不禁微微一凝，继而朗声赞叹道：“二位好风采！”
柳青玉还以一笑，有礼回道：“尊驾才是不同凡响，还未多谢您相救之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船主率性大笑，周身显得温雅的气质在此一瞬悉数转为爽朗。“鄙人姓彭，字海秋，祖籍广陵。不知诸位哪里人士，何方而来，欲往何处去？”
见到彭海秋本人，观其谈吐磊落，一众书生不再怀疑船主是阴邪鬼怪，马上放下了心中警惕。他们相继与彭海秋交换姓氏表字，直言是金华人士，今次出远门为的是参加九州大儒举办的西湖文会。
至此，双方对彼此都有了简单的了解。
很快有人忍不住好奇，指了指天上问道：“您与大船从天而降，又能差遣仙龟拉船，可是自那白玉京上下来的仙人？”
彭海秋哈哈大笑，摆手谦逊说：“不敢称仙，不过是海外仙人岛一普通修士耳。”
宋举人、学子和船夫统统没有见过真正的仙人，不知其与修士之间的差别。又闻彭海秋的师承之地带有“仙人”一词，便觉得他与真正的仙人差不了多少。
一时间，除开柳青玉和慕云行，船舱内所有人看着彭海秋的目光，均变为了深深的向往和敬仰。
饶是彭海秋见惯了风浪，亦有些受不住他们目中的火热。
少焉，彭海秋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避开几十人灼人肌肤火辣的视线。他遥望船外的迅猛暴雨，沉声道：“诸君请稍作休息，某这就下令行船，渡河靠岸。”
语落，河中众龟缓缓迈步，拉动大船前行。
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当。
而在这点子功夫里，暴雨不断，河道中已急流湍湍，冲击奔流涌向下游。
不同于柳青玉他们的幸运，焦书生一群人只能站在急流中，面色惨白地抱着深扎淤泥的船身，避免自个儿被急流冲走。
在此期间，他们叫飞溅的水花不断拍打脸面，狼狈万状，同时亦是害怕得几乎肝胆碎裂。
这般情况之下，当他们发现迎面而来的大船，瞬间有如看到了救命稻草，又惊又喜。
“船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停船帮我们一把！”
“船家！可曾听见我等呼救？只要你愿停船相救，助咱们脱险靠岸，少不了银子给你！”
急流冲击中的焦书生一行，又是招手，又是声嘶力竭呼喊。但是船主彭海秋不喜他们品性，完全不想搭理他们。
故此，彭海秋直接无视了快要喊破嗓子的焦书生与其同伴，仅仅是施展道法，甩出几根纸条，化作条条白练卷起了溺水的无辜船夫。
被救的船夫来不及细想获救方式的神奇之处，便因水面上还在继续的呼救声，一面咳水一面求助。“水……咳咳……水里还有人……”
彭海秋冷淡地摇了摇头，耿直道：“他们读圣贤书却不修品德，该有今日之难。况且，他们的死期并非今日。眼下这一遭，不过是受些罪难而已，根本不会丧命，且让他们受着罢。”
紧随着，听了这话的顾昉也开口道：“人在做天在看，上苍有眼，果然降下惩罚教训他们来了。”
言毕，他立即跟不明真相的船夫们，科普了焦书生他们的白眼狼行径。
接连听完彭海秋和顾昉的解释，所有船夫均知晓了焦书生等人品性败坏。他们担忧好心相救也要被后者下黑手捅一刀子，又想着焦书生他们只是遭些罪而已，横竖不会死。于是忙不迭闭上了嘴巴，不再提前事。
行船继续，柳青玉一方同焦书生一伙的距离越拉越大。
很快船上和水中两拨人便看不见了彼此的影子，徒留河中的无德书生扯着沙哑发疼的嗓子绝望大哭。
“世间的雨水，都是如此降下的吗？”
问出这一问题的是柳青玉，他真的很介意此种降雨方式。
不科学不算什么，关键是龙吐出来的，这就有点那什么了。
柳青玉的纠结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彭海秋很轻易便可看穿。许是第一次碰见有人在目睹了雨龙饮河降雨的壮观景象之后，不去震撼赞叹龙之神通，而是纠结于这般问题，他大笑了好一阵子方给出解释。
“寻常雨龙降雨并不如此，今次会出现尔等所见的一幕，许因上面的那头龙并未掌握好聚云凝雨的能力，所以才使用了此等无奈之法。”
柳青玉顿时如释重负，拱手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多谢尊驾解惑。”
还好还好，今日所见的龙饮河吐雨乃是一件罕见事，例子并不多。
不过，往后能不淋雨还是别淋了，谁知会不会碰巧的撞上第二次呢？
彭海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与人投入了新的交流。
谈笑期间，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船就停泊在了河岸边。
然而外面大雨犹然匆匆，丝毫没有休止的意思，这种时候柳青玉他们下船，必当要沦为落汤鸡。
彭海秋顺势提出邀请，道：“不妨留下用餐饱饭，边吃着边等候大雨歇止？”
做主的宋举人略微沉吟，点首默许了。
“甚好！”彭海秋愉快发笑，“某即刻请来宴席，同诸君痛快饮上一回！”
他快步走到船窗面前，打开菜盘子一样大的窗格子，往外面招了招手。
其余的也不见彭海秋做什么，忽然柳青玉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然后，他又瞧见彭海秋伸手出窗格，轻轻一拉，便拉出了一酒楼伙计穿扮，提着食盒的男人。
“劳烦你不远千里而来。”
彭海秋同来人打了声招呼，就又伸展了右手出去做后拉的动作。
如许重复了八下，到来的男人有八个。汪可受等人看得双目异彩连连，惊叹不已，跟着就见八人分别在桌面上摆上了各自带来的菜肴。
川菜、鲁菜、浙菜……整整好八个地方的特色佳肴，集齐了八大菜系。
“辛苦你们千里迢迢送菜前来，这是酒菜银钱，请收好了。”
彭海秋送上感谢和银子，当即一个个抓住送菜人的臂膀，让对方的身体在自己掌心渐渐缩小，最后将其举到窗格边缘。
八位送菜人鞠了鞠躬，犹如蛇一样钻进窗格，慢慢爬走。
众人旁观了整一过程，目瞪口呆，连连咂舌。
其中几个好奇心重的，霎时一个疾步冲到船窗处，脑袋挨着脑袋，争先恐后往窗外察看。
可惜除了河流雨水，窗外并无他物。
一时间，几人禁不住面面相觑。
“桌上都是川湘各地著名酒楼的拿手好菜，大伙儿请快快入座享用。”彭海秋拉着傻眼的几人回席，热络地招呼道。
闻其言，柳青玉眨巴一下眼眸，询问道：“尊驾的意思是，适才送菜之人，皆是您当场从八大菜肴诞生之地接引来的？”
彭海秋笑了笑，“不过雕虫小技，快吃菜，不然待会儿凉了便要失味了。”
此言虽未直接承认，却也是变相的肯定了柳青玉的问题。
“彭修士仙家手段，神乎其技啊！”从知道真相的怔愣中回神，在座之人誉不绝口，纷纷发言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
顷刻间，船舱内飘荡着各式各样的赞语。
彭海秋被夸的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口中一直道“不敢当”，费了好大劲儿，才使得一帮子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桌上佳肴。
吃到一半之际，半醉的彭海秋突然停杯投箸，从席上站了起身。
“光是吃喝过于单调了，无甚意思。某欲拔剑而舞，可有人高歌一曲相和之？”
岂料，半晌无人应答。
倒不是金华学子们不乐意做，而是他们不精通此道，唱不好。
柳青玉环视周围一圈，将同窗们窘迫的神情尽收眼底。为了不让彭海秋尴尬扫兴，他只好出言道：“吾辈并无通晓和歌之人，只能以箸击杯奏上一曲，望尊驾莫要嫌弃。”
“哈哈！无妨！”
彭海秋豪迈大笑，登时拔出了悬挂在船壁上的宝剑，忘我挥舞。
剑光剑影交错中，他高声吟唱李白的《侠客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一字一句，气势磅礴，豪情万丈。
船夫、书生直面感受其中迸泄而出的盎然侠气，莫不面色激红，抚掌赞好！
之后，柳青玉说累罢手，众人仍觉意犹未尽。
于是由顾昉带头，学子们纷纷要求彭海秋用接送酒楼伙计的法子，寻一精通曲艺的娇客在旁协助，再舞一曲。
彭海秋也还没有过足瘾，闻言马上说好，随即伸手出窗，从窗格子里牵进来了一名秦淮河畔来的琵琶女。
琵琶女十五六岁，娇花一样的年纪，皓齿红唇，云鬓散发着淡淡醉人的胭脂香，好不迷人！
一群金华学子为佳人失神，却并没有人失礼唐突，而是礼貌地请其上座。
少女怀抱琵琶屈膝福了一礼，承情就坐，遵照顾昉几个提出的要求，淋漓尽致地弹奏了一曲激荡人心的琵琶曲，以配合彭海秋的剑舞。
此次柳青玉不再参与其中，只是作为一个看客，偷溜到角落里依偎慕云行而坐，专注于观赏。

第56章
及彭海秋二度收剑舞罢，云上的雨龙终于完成了今日降雨的任务，隐没身形悄然退去。
与此同时，船外哗哗响闹人心烦的急雨声终于停息，只余淙淙流水声轻温柔抚过人耳。
柳青玉闲步走出船舱，仰起脸颊让柔风拂面，再看河面碧波荡漾，顿觉神清气爽。
他禁不住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而后深深呼吸一口雨后清新过人的空气，以此来洗濯驱散萦绕在心肺间的酒气。
“雨过天晴，诸般景色干净湛澈，四下气息沁人心脾。就是气温比较低，吹着风感觉凉了一些。”
柳青玉含笑评价，转身欲寻慕云行的身影。
他却不知身后的慕云行，此时距离自己非常的靠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半寸不到，肩与肩几乎挨在了一块儿。
是以，柳青玉这一回身，弯弯的唇瓣登时擦着慕云行的脸颊，落到了后者的下巴处。
意外出现得令人始料不及，两人俱是微微一愣，下意识看着彼此。
只不过不知是有意，还是因为惊愕忘记了移开，二者对视之际，柳青玉的唇瓣一直贴着慕云行的下巴尖尖，一动不动。
当然了，慕云行也始终不曾提醒柳青玉，更没有主动退开远离的自觉。
时间就在两人保持着亲昵姿势的无声对视中，一点儿一点儿悄然走过。
直至一阵煞风景的说话声响起，柳青玉才如梦初醒。他眼神躲闪地离开了慕云行深邃的眼眸，连忙后退两步同他拉开了少许距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一别，咱们有缘再会。”宋举人与彭海秋并肩走出，亲亲热热的样子，仿佛莫逆之交，完全看不出他们才认识了不足半日。
俩人身后跟着一干金华学子和船夫，他们嘴中亦在絮絮诉说着自己的不舍之情。
一群人步伐温吞，但到船面的距离就几十步远，不管他们怎样拖拉，还是一须臾便来到了柳青玉旁边。
面对柳青玉之外的人，慕云行很少有感情外泄的时候。可眼下，船舱里出来的所有人都能发现他心情不愉。
彭海秋不解问道：“慕郎君怎的不高兴了？”
心中依依不舍的宋举人，听了想也不想便出声道：“还能如何？定与我们一样因分离而伤感。”
说着，他忽然一叹道：“一路同行而来，因其不苟言笑，我便以为是个性子倨傲，不好相处的。未曾想他只是面冷心热，内里也是我辈性情中人。”
没想到，彭海秋居然信以为真了。赶忙对着慕云行滔滔不绝，好一阵宽慰。
知道真相是什么的柳青玉，凝望着慕云行冷意更甚的侧脸，紧抿着薄唇，忍笑忍得非常辛苦。
不多时，叙说完了离别愁绪，彭海秋指着岸边道：“此地离杭州有两日的脚程，彭某已在岸边准备了足够的马匹。各位下船后，径自牵走乘骑至杭州城即可。”
彭海秋精于许多神通，本领非凡。既然能轻而易举地请来千里之外的酒馆伙计和琵琶女，那么提前为柳青玉他们准备好马匹亦不奇怪。
宋举人他们惊奇虽有，却不如一开始目睹彭海秋施展道术那般浓烈，心中更多的是感激之情。
且由于一帮文弱书生，平日里甚为喜爱出门游玩，只有骑术不好的，倒是没有不会骑马的。
因而他们领受了彭海秋的情谊，纷纷表示谢意。
柳青玉却考虑到了另一个问题，“到时候我等该如何归还？”
彭海秋满不在意地回道：“马匹是野外山林擒获来的，非我所有。等到了地方，你们放生野外便是。”
柳青玉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时候，一干船夫靠近彭海秋，支支吾吾说：“仙长……那咱们的船……”
此前彭海秋曾经承诺过的，当停雨靠岸，他便会设法把他们的篷船弄上来。那可是他们吃饭养家的东西，不容有失啊！
彭海秋神秘地笑了笑，指着河面道：“这不是拉上来了吗？”
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只听着一阵划破水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柳青玉没忍住好奇，偏头侧目望去，便见十几只大龟叼着船夫们遗失的篷船，徐徐划向岸边。
不必多久，河边就整齐摆放好了一排的篷船。
船夫们欢天喜地，大步流星狂奔下船。
柳青玉一行人冲彭海秋微微颔首，也随之上岸。
待到船上再无一个外人，彭海秋的用来拉船的大龟，在眨眼之间悉数变为一个个翅膀，镶嵌在了船身上。
二者完美融为一体，便如同翅膀是大船本身生长出来的一般。
然后，翅膀如鸟类双翼轻轻扇动，托着大船飞空而去。一弹指便冲进了密云里，消失不见了。
河岸上的人见此一幕，心下怅然若失，仰扬遥望天际的头颅久久未能放下。
“有幸识得彭修士，即便无法参加文会，亦是不虚此行了。”
“是啊！途中固然有水莽鬼一出惊吓，但也有大惊喜不是？”
金华学子们一边儿感叹，一边随从宋举人移步，走向栓在不远处树下的马匹。
所有的马匹票肥体壮，柳青玉一众人虽不擅长于相马之道，可也能看得出，彭海秋为他们准备的皆是难得的宝马良驹。
学子们围着马群赞叹，有的甚至当场作起了诗词。
而慕云行在见到属下群马的那一刻，却是捡起了地面上的两片枯叶，幻化出了两匹新马。
随后趁着场面乱糟糟的，无人注意，他装作是从树下牵出来的，一匹自己留着，一匹给了柳青玉。
至于慕云行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很简单。
只因众人眼中的神气扬扬的骏马，在慕云行看来，却是一个个弯腰撑趴着地面的人类。
从中很自然的便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骏马，并非纯天然的马匹，而是彭海秋通过道术用人变化而成的。
如果此刻柳青玉可以看到慕云行所见的话，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那些变成了马的人，全是他所熟悉的焦书生一伙人。
慕云行本身便不喜品德败坏之人，自然不会拆穿彭海秋给焦书生他们的惩罚。
而且，若非觉得柳青玉两天骑着一匹人类变成的马匹过于亲密，他肯定不会用枯叶多变出两匹。
学子们各自挑选好了马匹，绑结实了行囊，在宋举人的催促声中上马启程。
他们不知座下良驹的另一层人类身份，喜气洋洋的驾驭着，一路跟同窗们说说笑笑。
如斯骑马走了两夜，中途停在客栈休息，柳青玉一行总算在第三天的上午，抵达了杭州城郊。
冯灵萄遥望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城门，兴奋道：“看，是杭州城！”
半数人跳下了马背，欣悦欢呼。柳青玉见状亦下马，动一动自个儿酸麻的身骨。“一路风尘仆仆，不能好眠，终于都到地方了。”
顾昉难受地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有气无力道：“你们怎都下来了？快快上马进城，找一家上好的客栈，然后咱们吃一顿好的，痛痛快快睡上一觉。”
柳青玉毫不留情的泼了他一脸的冷水，“文会就在几日之后开启，咱们来得不算早，想必略好一些的客栈均住满了各方文人。所以，咱们只能寻某些条件较差的入住了。”
顾昉好像被人戳漏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其余人同样蔫蔫的提不起劲头。
宋举人抚着自个儿的爱须，无奈笑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王太常，从前是在京都做御史的。如今虽为奸人所害人罢官回了这杭州城，可也是一方富户。我出门前便同他书信商定好了，文会期间吃住均在他家。”
“真不愧是先生，作甚都想得比我们周到。”
顾昉等人不要钱一样拍宋举人的马匹，说好话。
“好了，停一停。”宋举人根本不吃他们这一套，扬手制止众人的喧闹，旋即肃容正色，郑重提醒道：“咱们毕竟是借助在别人家中，故而有一点你们要格外注意。”
“王家的儿子王元丰，早些年是个傻子，没读过多少书。后来他好不容易娶到了一个媳妇，后者又负气跑了。到了人家府上，你们这些皮猴子千万要留心，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学子们乖嗒嗒地点头，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宋举人看得忍俊不禁，忙招手道：“上马！入城！”
但是，彭海秋留下来的道术效果恰在此刻消失，意外骤然发生。
一群用人变成的马，还未等到放归山林，便在声声闷响以及柳青玉他们惊愕的目光中，一个接着一个化作了满身泥泞的人类。
身上没坐着人的，叫背上沉重的行囊一下压倒。背上驮着人的，被人一屁股压在了地面上。他们有如死狗吐着舌头，除了喘气，连说话也做不到，动弹就更不可能了。
在此期间，柳青玉还亲眼目睹了自己身旁的马匹眨眼变成了一片枯叶。他望向慕云行身边，亦瞧不见马，映入黑瞳的只有慢悠悠飘落的枯黄的叶子。
柳青玉斜眼看向不动如山的某人，“……”
坏家伙！一定早看出来了马匹的秘密！还因为不想让自己骑，专门用枯叶子变出来俩不一样的。
而另一边的宋举人等人因这猝不及防的一幕，险些便发出了土拨鼠尖叫。“哎呀！吓死个人！马怎么变成人了？！！”
不过，等到快速退开看清那些人是谁，众人立时忘却了惊吓，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快瞧，是焦书生他们！”
“哈哈哈哈哈，活该！必是彭修士看不惯他们败德辱行，特地将他们变成了马，驮着我们一路到杭州！”
“哈哈！彭修士看起来直爽爱热闹，没想到还有这般促狭的一面！”

第57章
焦书生一干人，宛如一坨烂泥趴在泥土地面上。
等稍微从极度疲倦中缓回了些许力气，他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着沦落为牲畜，身不由己地被人骑乘的点点滴滴，身体本能地害怕发抖。
现今他们简直怕死彭海秋了，脑子里装满了因其而产生的恐惧与忌惮，反倒无法对“幸灾乐祸”的金华学子生出愤怒之情。
另一方面，经历过了此次化身为马的惊悚事件。他们担心再一次遇见类似于彭海秋替天行道的奇人异士，日后必当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无所顾忌的行小人作为。
旁边汪可受诸人，见他们形容凄惨如乞丐，并不得寸进尺。
为了避免失了读书人的风度，他们只各自刺了焦书生一方几句话出口恶气，便见好就收地闭上了嘴巴，俯身收捡掉落于地的行囊。
出于“报复”慕云行的知而不言，柳青玉故意塞了大半给他。他本人则提着小件的包袱，环视周围。
这一瞧，他便发觉到了，所有人均对着自身大批的行囊愁眉苦脸。
于是柳青玉放目远眺城门的方向，依稀望见了远处立着一长木杆子，杆上“茶”字旗随风飘扬。
他轻松一笑，遥指“茶”字旗所在方位，出言建议道：“前方似乎有家茶棚，咱们前往那处稍作休息，之后请个伙计帮忙跑腿进城，雇佣几辆马车接咱们去王家府邸。”
“宋先生以为如何？”末了，柳青玉看向宋举人问道。
“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柳青玉提出的主意十分适合他们现下的处境，宋举人甚为满意，笑呵呵道：“行，就这么办了。”
拿定主意，宋举人当下召集学子。无视仍旧趴在地面起不来的焦书生一群人，他们左抱右提着沉重的行囊，吃力地朝着茶棚位置挪动而去。
慢行抵达目的地，柳青玉为每个人点了碗温茶，顺带给了茶棚伙计一块碎银，请他帮忙进城雇车。
伙计与茶棚主人是一家人，旁边停置着一辆他家的驴车。他骑着来回一趟，根本不费多少时间。
而有了车马乘坐载物，半个时辰之后，柳青玉一伙人已然站在了王太常府邸门前。
先前跟宋举人通信，邀他们师生入府暂住，王太常便同照看大门的老仆打过了招呼。
这会子宋举人甫一报上自个儿姓名，那老仆立时迎了进府。
另还有一仆从脚下生风，疾奔入内禀告主家。
闻悉好消息，王太常大喜过望，不等宋举人、柳青玉一行走进厅堂，他就急急冲了出来迎接。
“自打收到了你之回信，我日等夜盼，而今总算盼得你到来了。”王太常握住宋举人的手臂，神色激动地说道。
故人相见，看着彼此苍老的面容，宋举人百感交集。“老友，多年不见，你身子骨可还健朗？”
王太常哈哈大笑，“再活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昔日因罢官免职，王太常曾经抑郁过一段时间。可脱离了阴谋算计，官场争斗，适应了单纯的富家翁闲适生活，他也就一天天的放松了下来。
撇开儿子王元丰的糟心事不提，王太常的日子确实过得还不错。
与老友略微寒暄过，他侧目打量旁边的柳青玉一干金华学子，笑道：“这些都是你的学生吗？果真是清新俊逸，气宇不凡啊！”
被点名的诸学子忙不迭拱手作揖。
问好之际，边儿上柳青玉悄悄抬眸，端详王太常的眉眼嘴面。
王太常对待他们的时候表现得很温和，可细观之下，柳青玉仍能觉察到他隐藏在眼底深处的鄙薄自负。
王太常虽是宋举人的旧友，但凭着观察所得，柳青玉却不能违心地说对方跟宋举人一样，是个好心性的。
在柳青玉琢磨王太常的时间里，后者又客套地夸赞了学子们好些话。
过后，王太常才指了指后头的丫鬟，道：“早几天前，我已交代拙荆打扫准备了干净院落。现下我欲与你们先生把酒叙旧，你等不妨先随丫鬟去住处放置行李，顺便也可洗漱睡上一觉。待接风宴准备好了，我再命丫鬟唤醒你们。”
柳青玉等人闻言，又是一礼谢过，随即在丫鬟们的指引下走向居住院落。
遥望他们的背影远去，王太常命仆从备下好酒，偕同宋举人慢步走往书房叙旧。
边走边聊闲谈间，话题谈及两人的后代，宋举人也就顺势问起了王太常之子王元丰。
王太常长叹了一口气，用遗憾的口吻说：“那孩子成日往外边跑，眼下不在家中，否则我定要他亲自招待你之学生，也好沾沾他们身上的才气。”
至于为何不在，王太常并未多言，只因缘由说起来有些丢脸。
自从他的儿媳小翠负气而走，儿子元丰便终日寝不安时，食不甘味。他不是每天对着小翠的画像发呆，便是天刚亮就出门到处晃荡，打听消息，寻找小翠的行踪。
长时间这般下来，王元丰虚弱得很是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同那重病在身的病秧子似的消瘦不堪。
想起往事，王太常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火气。他不满小翠害得他好好的儿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在懊悔着当日应下了让小翠做儿媳。
没心没肺的祸害，打骂两句就委屈地跑了。也不想想，哪家做媳妇的没受过公婆的责骂？
更何况，当日分明是她先做错了事，打烂了他准备用来贿赂大官的玉瓶。他与妻子能不火冒三丈吗？难道不该因此叱骂她吗？
不远处一树上，一双碧绿的狐狸眼盯着王太常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王太常与宋举人走远，看不见了，它才甩动蓬松的大尾巴灵活跃至墙头，旋即身体化作残影窜往了柳青玉住着的院子。
窗户吱呀一声响，伴随着一道风飘进来，一黑影悄然跳入了房内。
正在整理行李衣物的柳青玉闻声回身，便见一狐狸人性化地笑着，举起爪爪跟他打招呼。
注视狐狸好半晌，柳青玉张开双唇，不甚确定地问：“小翠？”
“是我哩。”小翠高兴地甩了甩尾巴，“而且不光是我，为了给郡君拜寿，今儿个十四娘和三娘也到了杭州城里。”
“郡君？”柳青玉感觉有些熟悉，沉思了片刻，终于记起了曾经在何处听过。“是薛巡使的那位夫人吗？”
所谓的薛巡使，实则是阴间的官员。
他受封两江巡环使，管江苏、浙江两地的鬼魂，连整一块吴越之地的狐狸也得听他的差遣。
柳青玉先前在阴间做阎王之时，那薛巡使恰好是归他调遣掌管的一员下属。
也是在那时，柳青玉听过阴间的小鬼尊称他夫人为郡君。
“你、你竟然识得郡君？！”小翠闻言惊讶得不行，大惊之下控制不当，一下子化出了人形。
然而才惊呼完，她突然就捂住嘴巴，恍然大悟道：“对了，你家满宅子的鬼魂，后来又雇佣了许多精怪干活，一定是从他们口中获悉的。”
相交之初，小翠压根儿不晓得柳青玉是一群鬼养大的神奇人类，只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书生。
直到听说了他的恐怖武力值，还有后来兰若寺为了开荒种田搞畜牧产业，大批量的招收精怪，小翠方知晓柳青玉哪里都不简单。
武力方面的问题倒也罢了，毕竟早早震惊过了。
只是了解到关于后头柳青玉的身世，小翠与辛十四娘、封三娘再度避免不开的吓了一大跳。
她们本人亲自跟柳青玉本人确认了事实，花了几乎一天时间，才消化掉这一大消息。
对于小翠的推测，柳青玉笑而不语，只问：“你如何知晓我在此处？”
小翠小孩儿似的玩着自个儿长发，笑嘻嘻道：“我原也不清楚的，只是来王家看望故人，恰巧发现了你在这儿。”
“故人？”柳青玉目露疑惑，一时想不出小翠和王家有什么旧情。
“王太常年少时对我母亲有恩，为了报答他，母亲便把我许给他的傻儿子王元丰做媳妇。”
说及往事，小翠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当年初初化成人形，性子不定，爱玩爱闹一些。可我到底为王家化解过许多次祸及全家的劫难，助王太常升官，其后更是治好了王元丰的傻症。而相反的是，王家夫妻一点儿不记我的付出和恩德，对我打骂嫌弃颇多。”
“这些我都忍了，忍了足足三年多。直到有一回，我无心之失打破了一个玉瓶，他们夫妻齐齐上阵，骂了我一脸的唾沫。我这才忍无可忍，离开了他们家。”尽管事情过去了许久，但小翠依然感觉牙痒痒的，心中相当火大。
柳青玉表情微讶，想不到小翠与王家还有这一层关系。
不过，这到底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柳青玉很快便敛去了讶色，温声询问：“既然不喜王家人，那你缘何还要回来看望他们？”
“我找的是王元丰，又不是他们夫妻。”小翠哼了哼，说：“听说那傻小子把自己折腾的不轻，我是专诚来劝说他的。”
照她说，她母亲当初就不该用嫁女儿的法子报恩。
当然了，她当年也是傻，母亲说什么就傻乎乎地应什么。
看着她气咻咻不知道气着谁的模样，柳青玉摇了摇头，不做评价。
这个时候，王府管家崩溃的喊叫声响破天际，飘进了柳青玉跟小翠的耳朵，无情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老爷！大事不妙了！”
“家里遭了贼！库房四壁萧然，空无一物！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小翠一愣，瞬息变回狐身跳窗而出。
柳青玉动作慢了一些，但也很快的跑向门外。
当他离开房间推门而出，才发现汪可受他们反应更快，此时已围成了团窃窃议论了起来。

第58章
柳青玉阔步走近，旁听了一会子众人的谈话内容。
见俱是在猜测何方窃贼所为，话题中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赶忙出言打断同窗们毫无意义的讨论。
“王家老爷毕竟帮助我们解决了吃住问题，如今他家中遭了灾，咱们置身事外不妥。诸位何不暂停猜度，随我一道过去瞧瞧，有否可以施以援手之处？”
“柳兄所言极是，咱们这便走罢。”顾昉头一个表示赞同，其余人在其之后亦纷纷响应。
当下，一伙人快步飞驰而出。
晃眼间整座院子就空荡荡的，失去了喧闹。除却片片枯黄秋叶落地细响，再无一丝旁的动静了。
当柳青玉他们赶到库房同王太常碰面，他刚好受激过度，如丧考妣地晕了过去，胖重的身体压得宋举人一个趔趄。幸而管家仆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帮忙搀扶，不然宋举人八成得扭到老腰。
这一幕刚好也落在了火急火燎赶来的王夫人目中，她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才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王太常跟前。“老爷，老爷你怎么了？来人，快请大夫入府！”
旁边的管家忙应是，点了一男仆出门请援医者，又用一双急红的眼睛看向王夫人。“夫人，您瞧瞧库房，还需再派一奴仆去知府衙门报案方是。”
得之提醒，为丈夫乱了心神的王夫人，立即偏首扫视空空如也的库房，尖声叫道：“库房！我的库房！这是谁干的！”
宅邸库房里存放着王家积攒下来的古董珍玩、白银名木……少说占据了王家财产的七成。一朝骤然失去，对王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巨大。
王夫人几乎也要同王太常一样晕厥倒下。
“王老爷已倒下，夫人应当保重身子，方可稳住府中上下不乱。”柳青玉温声劝慰，看着库房门口，话音一转又开口道：“就库房失窃一事，我等愿略尽绵薄之力。冒昧问一句，在下可否进入其中查探一番，保不准能寻到些许线索。”
“你爱进便进，官府都查不出什么，就凭你们几个小年轻也想成得了事？”王夫人语气不好，说完马上骂骂咧咧起来，诅咒贼子千刀万剐。
她瞧不起柳青玉一行人的意思非常明显，柳青玉好脾气，却不代表他愿意用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是以，下一刻柳青玉便毫不犹豫地转移了目标。他用疑问的眼神注视着管家，询问道：“官府也查不出盗贼的线索？此话怎讲？不是还未报官吗？”
管家直言不讳，将所知原委跟柳青玉和盘托出。
听全管家的一席话，柳青玉这才知道，杭州城内被盗空库房的竟不止王太常一家。
实则，早在上个月，城中就出现多起富户遭窃案件。
损失惨重的各家主人仿佛被人摧了心剖了肝，哭天抢地的上府衙报案，联合起来施压杭州知府尽快查明元凶，寻回他们的损失。
但是，哪怕杭州知府殚精竭虑，倾尽全衙门之人满城奔走调查，也都未能巡查到蛛丝马迹。
甚至于在官府调查期间，随着时间的加长，失窃的人家还在持续增长。闹得杭州知府焦头烂额，头疼欲死。
而更让杭州知府绝望的是，在这当头，一件令他头秃的事情发生了。
继诸家富户遭殃之后，官方府库亦遭到了不明盗贼的洗劫。今年一年的税收以及朝廷派下发展民生的官银，于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事情发生的时间，就柳青玉一伙书生抵达杭州的前一天。
因他们刚来便直接乘车入了王家，故而尚未来得及感受城内冷凝紧张的气氛。
把事情由头到尾细细捋顺，柳青玉微微皱了下眉头，沉声问：“既知贼人在城内兴风作浪，王家老爷难道未曾加派人手看守库房吗？”
“看了，如何能不看？”管家激动道：“日里夜间，家仆在库房外面站了几圈，密密实实的围着库房严加防备呢。”
纵使在盗贼没有偷到王家之前，王太常的态度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仍然增加了人手看护库房。
并且他还指定了，管家在每日太阳落山前必须开门检查一遍。
今日因为不想给人留下吝啬的印象，突然兴起要赠送诸位学子见面礼，王太常才提前命管家开启库房，取出一些名砚好墨。
孰不知，一打开库门，房内已空无一物。
周遭负责看守的家仆，也忍不住道：“数日以来，我们吃喝均在库房左右，寸步不离。可那盗贼仿佛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任由我们严盯死防，也还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倘若不是今儿个管家提前开了库门，咱们都不晓得里头已经叫贼人搬空了。”
“是啊！”
“没错，就是这样！”
看了眼他们，柳青玉综合几点信息，步入库房。
他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的查找观察了一遍里面，在跨步出门槛的一刹，一种强烈的预感由心底诞生。
柳青玉心想，他大概又遇见了非人类特殊事件了。
想着，柳青玉的眼角不禁一抽。面对群人“你查出了什么没有”的视线，他沉吟道：“窗门紧闭，四下还有无数家仆巡视看守。这般情况之下，还能悄无声息的盗空库房，难道你们不觉得诡异了一些吗？
让下人送走了王太常的王夫人，正准备跟着回屋，突然便让柳青玉的话吸引了注意。她脚步一顿，回头问抢道：“此话何意？你想表达什么？”
“郎君的意思是……”管家呼吸一滞，想到了某种可能。
其语脱口一半，突然汪可受等人异口同声道出了答案。“是妖鬼所为？！”
“八成如此。”柳青玉点了一下脑袋，叹气说：“这等诡秘莫测的盗窃手法，普通人绝对做不到。莫非你们就没怀疑过吗？”
今岁遇见的诡异之事一件接着一件，让柳青玉开始对自己的运气产生了疑心。他非常郁闷的感觉到，自己似乎获得了另类的死神小学生体质，身上携带着某种莫名的气场，不断地把怪吸引到身边来。
凭着此一认知，柳青玉可以相当肯定地说，洗劫杭州富户和官府一事，即便非鬼怪为之，也必然是修行过的，精通术法的，却又心术不正的僧道所为。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均不在一般人之列。
仔细一回想，“事故”高发期，似乎是在他的“慕先生”到来自己身边开始的。
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他新收获的特殊体质跟对方有关。
如果慕云行知道了柳青玉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因为突然背锅而沉默。
因为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
是柳青玉身为天道的亲儿子之一，天道为了帮他刷功德，使劲儿地把原在别处发生的诡事，拉动靠近了柳青玉身边。
不过柳青玉这不是不清楚嘛，所以慕云行还是要继续背锅的。
“如若犯案者当真如你所推测的一样，就怪不得知府衙门倾巢而出，却始终一无所得了。”
由于认识的非凡之人只有小翠一个，此刻王夫人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小翠的身影。思及小翠在王家为媳期间，做出的种种不平凡之事，又想到当初自己对小翠的那些挑剔责骂，她突然就疑心此次库房之祸，是小翠为了报复王家所做的。
可转念一想，王夫人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惹小翠生厌的只有他们夫妻，小翠若想报复，也只会报复她家一家，不可能满城生事。
再者距离当日的矛盾已经多去了许久，即便小翠要报复也不会等待至今。
突然，管家心有余悸地道：“幸好那妖孽没把本事用在杀人一途上，否则满城人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闻其言，许多人顿感有阴冷的气息从脚底产生，接着自背脊直蹿头顶，浑身一片冰凉。
真要那样，就太可怕了！
怕不是杭州城要成为一座死城啊！
王夫人不甘心地绞着手绢，“家中几代攒下来的身家，难道就放到妖物手中，拿不回来了吗？”
柳青玉不吭声。
事情不遇上还好，可既然碰上了，他肯定是要管一管的。
他终究也在担心着，有一天犯案之人不满足于钱财，下手的对象会变成人类。
不过，鉴于失窃案极有可能同妖鬼相关，柳青玉不欲张扬。为此他一改开始的正面相助，只打算默默地调查出幕后黑手。
是以这会子他沉默以对，并不想回应王夫人什么。
“或许咱们可以禀明官府，让知府大人从城内外的道观寺庙里请高僧羽士相助，铲除妖孽。”管家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主意。
王夫人不以为然，“高人皆是得道之辈，凤毛麟角，哪里是那么好找寻的。城内偷盗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乎无人不知。那些个寺庙道观里，若有真存有真本事的，只怕早就觉察到城中出现妖孽作恶，将之诛杀了。何须等到咱们去请？”
顿了顿，她又呢喃道：“我儿媳若在就好了，她定能原原本本的拿回来家中损失的财物。”
柳青玉距离得近，听见了王夫人的这一句低语。
他不由看向趴在屋顶上的狐狸，凭借着上好的眼神，真切地看见了小翠翻了个眼白，做出嗤之以鼻的样子。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也就只有遭难的时候，才会响起她的好，平日里便看什么都是毛病。
小翠远远的投给了柳青玉一个“待会儿见”的眼神，臭着脸返回了柳青玉的住屋等候。
大约半柱香之后，柳青玉方从外头回来。
从梁上看到他进屋关好了门扇，小翠轻轻一跃，从房梁跳下来落到了桌面上。
等不及柳青玉开口，她就先说了自己的收获。“我先你一步溜进了库房，一圈下来，倒是嗅到了同族残留下来的味道。”
说起正事，柳青玉一脸肃色。
他落座到小翠面前，指头搁在桌面，轻轻敲击。“你是说失窃案同杭州的狐狸有关？”
小翠摇了摇狐狸头，不敢肯定，狐狸嘴吐出人语道：“我不知道，但往杭州狐身上查一查，应当错不了。”
“趁着如今味道未彻底消散，我还可以追寻过去，找到味道的主人。”小翠问柳青玉的想法，“时间紧急，来不及寻十四娘和三娘协助。我修为低微恐不是对方对手，你可否陪同前往？”
小翠虽未亲眼见识过柳青玉的实力，却也是听辛十四娘大赞特赞过的。她眼里，柳青玉一人可以顶得上十个她娘。
“自然！”柳青玉回答的毫不犹豫。

第59章
在王家库房留下味道的狐狸，藏身之处距离王家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紧近。
柳青玉随从小翠靠着两条腿寻到地方，止步停在一处宅院门前，连半刻钟也不需要。
看着眼前朴素的宅门，柳青玉下意识抬手敲拍。然而小翠却迅速拦住他，带着拐路走到了背街的一处墙壁，攀墙而入。
从墙头跳下，越过一片小池塘，柳青玉就看到了目标狐狸在戏弄一名书生。
书生一看便是此间主人，孤身一人独居于此。只不知因何喝得酩酊大醉，直接躺在了池塘边的柳树下呼呼大睡。
而那可恶的狐狸，正趴在书生的耳边，装作官方报喜的差役说书生考中举人了，叫他给赏钱。
书生屡试不第，醉梦间听见这句话，欢喜若狂，止不住的大笑。
然后，他忙伸手摸向腰际的钱袋子，磕磕巴巴道：“赏你的！”
狐狸毫不迟疑地用嘴叼住钱袋，如人一般抱入怀中。
等醉糊涂的书生再度陷入梦乡，狐狸又立即道：“恭喜郎君高中状元！圣上有旨，召你入宫觐见！还不快随我而来！”
这一次，书生惊喜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口中连连催促道：“快走快走！”
狐狸看着书生的丑态吱吱乐笑，指了指池子道：“状元郎请这边走！”
在此过程中，书生的眼睛一直未睁开过。闻言，他咧嘴大笑，闭着眼睛却能直直向着池塘走去。
十余步，书生便走到了池塘边儿上，一只脚跨到了池水上空。
眼瞧着书生就要掉进了池塘里，隐蔽处观察的小翠当下如脱弦的箭矢飞出，以狐狸之身撞击书生，令其向后方倒下躲开了一劫。
随即，小翠飞速冲向旁边愣住的狐狸，一爪子将之掀倒，再飞身一脚踢飞。
飞到至高点，狐狸开始急速掉落。盯准了它的柳青玉马上跨出一脚，伸手正正好抓到了狐狸的脖子。
面对凶神恶煞的同类，还有掐住他脖子要害的人类，狐狸浑身的绒毛因惊恐而炸开。
它尖叫道：“饶命啊！我没想害人，只是看不惯这书生终日寻花问柳，想借用一下池子里的水叫他清醒清醒而已。我心中有分寸的，绝不让他淹死！”
小翠刷刷两爪子挠它头顶上，一下子把它挠成了一只秃头狐狸。“谁问你这个了。”
“说！你将偷盗来的财物藏在了何处？又何故要大费周章的大肆敛财？背后是否存在有阴谋？”柳青玉目中冷光闪动，晃了晃提在手中的狐狸，单刀直入质问。“你若老实交代了，我兴许还可以饶你不死，否则……”
柳青玉意味深长地瞥向狐狸的脖子，笑了笑，并未将话说尽。因为“未知”，最能激发人心底深处的恐惧。
狐狸忍着颤抖和害怕，佯装茫然道：“什么财物？我不是很明白您在说什么？”
狐狸的演技简直糟糕透顶了。不提柳青玉，但凡聪明点的孩子便可从他躲闪的眼神里，觉察到它的心虚，由此看出它在说假话装糊涂。
柳青玉怒极反笑，打量狐狸的身躯道：“挺肥的，不知道狐狸肉好不好吃？听说你们狐狸的肉是一种极好的药材，成精了的话，肉里蕴藏着许多天地精华，用来炖药膳应该相当滋补。”
猝不及防见到柳青玉凶残的一面，尽管明知他是故意装出来吓唬狐狸的，小翠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汗水浸湿了狐狸的里层毛发，它一颗心仿佛落到了冰雪里，颤栗而冰凉。
心防和理智，几欲崩溃。
柳青玉看出来了，笑容如曜日灿烂，再接再厉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既然你选择了后者，便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正好我嘴馋得慌，又懒得再去别的地方。索性借用一下这书生的厨房，宰杀了炖烹罢。届时留下一碗狐狸肉给他做报酬就是了。”话语间，他看向小翠，笑盈盈说：“小翠，能否跑一趟药铺，帮我买些补身子的药材回来。”
小翠咽了咽口水，僵身木脸，在柳青玉的目光之下，干巴巴且艰难地应了句好。
“且慢！”
“手下留情啊！！”
恰此关头，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叫喝声落下，咻咻两下破空声，书生家的阁楼里跳下两头狐狸，冲到了柳青玉面前哀哀央求。
“附近王家富庶，是老朽为了风光嫁女，支使的狐儿借用了王家的宝物装点门面。郎君若要怪罪，请处置老朽便是，千万莫要牵连我儿。”最先到达的一老狐狸，举着两只前蹄，不住地冲柳青玉作揖赔罪。
后老狐的妻子又哀求道：“我们狐狸嫁女，家境不丰者，常有借用人类富户财宝的习俗。昨夜是小女出嫁的大喜日子，然家中窘困，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女出嫁，这才借了王家的。请郎君看在我等已在月亮落下前尽数归还王家的份上，莫要伤我夫儿。”
老狐夫妻言语情真意切，不似作伪。柳青玉眉头立凝，投了个询问的眼神给身边小翠。
她点头回应道：“我们族里，确实有不少这般‘借’人东西，让女儿风风光光出嫁的习俗。也的确会在当日天亮之前，归还‘借’用财物。”
柳青玉紧锁在一起的双眉解不开，“可今日王家人发现库房空空，和你们归还的说法完全对不上。且库房中只有你家孩子留下的气味，这又当如何解释？”
狐狸一家三口这才明白，原来柳青玉不是来追究他们不问自取“借用”王家东西的。而是王家失窃，柳青玉通过小翠的鼻子追查到了他们儿子身上，怀疑是他们所盗。
狐狸焦急地为自己辩解，“我是清白的，我的的确确在天亮前，把所有东西完璧归赵了！”
这一回，狐狸眼中没有表演伪装出来的虚伪，再加上两只老狐狸的表现，此时柳青玉已有七成相信了他们的话。
不过，他还是让小翠出去跟杭州的狐妖打听了一下，昨晚狐狸一家是不是举办过婚礼。
小翠去返神速，很快给柳青玉带来了答案。
最后证明，狐狸一家并未撒谎。此外小翠还寻到了当夜的宾客作证，说婚宴散场归家时候，亲眼看见狐狸运送“借用物”回王家。
及此处，找到了证据，狐狸一家摆脱嫌疑，柳青玉终于放开了手中的年轻狐狸。
“下回切莫拿人命玩笑了。”柳青玉劝说狐狸道：“倘若一不小心真闹出了人命，等来日下了阴间，阎王爷定不会轻饶。”
狐狸躲到了父母身后，唯唯应是。
老狐连忙保证今后会对儿子严加管教，并承诺说：“近段时日，城中接连出现数十起失窃事件，王家库房失窃恐怕也是犯案者所为。我们一家尽量留意城中动静，如果找到了有用线索，立刻带消息予郎君你。”
柳青玉颔首致谢，不再逗留，偕同小翠离开了此方宅院。
如今看来，贼人是在狐狸送回王家财物之后到第二天晌午的时间内，盗走的东西。
可在王家唯一找到的线索就是狐狸的残留气味，旁的再也没有了。要想查出真正的犯案者，看来必须要想法子，进入其余失窃者家中探查一番。
唉，不容易啊！
走到一半，狐狸模样的小翠扫量四周，见附近无人，于是开口道：“我要前往同十四娘她们汇合，就不再去王家了。我这边如有线索，便叫十四娘和三娘带给你。”
“还有……信，请你转交王元丰。”小翠从软蓬蓬的肚皮毛里抓出一封信，交给柳青玉，也不知她如何藏在那儿的。
柳青玉并未对小翠的决定说什么，点点头，接下了信件，转身走向王家。
小翠目送他走远，也转瞬一窜消失在了原处。
王府失窃，她之所以表现得积极，一是为了帮助柳青玉这位朋友查明真相。第二就是，最后的帮王家一次。
今次事了，王家与自己再无干系。
当然了，她出手相助并不是为了报恩。毕竟她娘的那份恩情，她早些年便已还清了。现下再度相助，不过是为了偿还对王元丰的愧疚。
那傻子有一对不好的父母，但对于自己却是付出了真心的。她的到来虽然带给了对方快乐和智慧，可离去之事也伤了他的心，对此她难免生出愧疚之情。
另一边，柳青玉白忙活了半天，空手而归。他刚走进院子，就和顾昉、汪可受、冯灵萄三个来了面碰面。
“柳兄，你哪里去了？到处找不着你身影，险些担心坏了我们！”顾昉一蹦过来，关切问询。
柳青玉对几位友人没什么好隐瞒的，拉着他们到凉亭里坐下，告知了他和小翠所做的一切。
听到他半天功夫查无所获，三人颇为失落，幽幽叹息。“唉，真是烦人呐，到底是何方妖孽在作乱？”
柳青玉被他们一下接着一下的叹气声所传染，禁不住跟着叹起了气。
天穹似乎感应到他们愁闷的心情，陡然乌云聚拢，阴沉了下来。
柳青玉抬头遥望天际，见天阴欲雨，刚想提醒众人回屋，便突然听得一声闷响。
顷刻间，漫空乌云消散，屡屡金黄日光倾泻洒落大地。
“……这怪天气……”
无语的柳青玉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离开天空，回到了几位友人身上。
重新开始了西湖文会话题的他，压根儿不晓得，在云散的一刹那，更高空人眼所不能及的地方，一条疲劳至极的雨龙向着地面掉落而下。
雨龙山川大的躯体，眨眼间缩成手臂粗，又弹指间凝缩为蚯蚓大小。
最终，当它飘飘悠悠落到了王家的上空，就只余下了藕丝细小。
而由于雨龙的本性，它下意识寻水而去。
随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它于意识不清间，让自己掉进了婢女端去给王太常的药里。
婢女对此毫无所觉，将其喂进了王太常的肚子里。
一天，两天，王太常的身体无事发生，渐渐病愈。
可顾昉那儿，却发生了怪事。
同时亦是此桩怪事的出现，使得柳青玉获悉了盗窃案的元凶是谁。

第60章
住房书桌前，顾昉为了在西湖文会开启时不给自家先生丢脸，正低首写文作诗，积极地准备着。
笔走龙蛇，柳青玉赠送的龙须笔在他的手中飘然舞动。
眼看一篇文章就要完成，顾昉耳中倏地响起了接连几道微弱的人声。
“书生一天到晚躲在房间里面对着惹人眼晕的文字，实在无趣。”
“快别写了！”
“出去出去！该外出走动了！”
“赶紧的出门见光！”
声音异常的细小，感觉就好像有个蚊蝇大的人在同顾昉说话。他吓得一个激灵，快速搁下龙须笔，离开椅子，上下左右地打量四周。
“是谁！”
顾昉高喊出声，他充满了戒备的声音在房梁之间回荡。然那细小的人声却许久都没有出现，好似方才仅是顾昉的一场幻觉。
但他又可以很肯定那不是错觉。
于是，顾昉提着心脏，再度出声道：“是什么人在说话！”
此次他还是得不到回应。
顾昉眼睛骨碌碌转动不停，扫遍屋内的每一处角落，也同样不曾发现异样之处。
偏他心绪不安，心脏扑通扑通乱节奏跳动，心中总感觉不对。
因而顾昉垂眸略一寻思，马上推门离开了房间，奔向柳青玉住处。
他来的时候，柳青玉恰好拉着慕云行，在一棵樟树下低语交流一件喜事。
经过了柳青玉本人的不懈努力，对于基础道术的学习，他终于取得了跨越性的进步。
往常如果鬼怪不露出破绽，在柳青玉眼中，他们跟人完全没有什么分别。
可现今，他掌握了分辨妖气、人气、鬼气之间区别的能力。起码回到当日初识朱大姑那会子，柳青玉一定能观察得出她是妖非人。
只是有一点，以他初学者的能力，唯能“看”到修为低微小妖小鬼身上的气。至于那些修行了几百年、几千年的，道行高深的老妖老鬼，柳青玉就没辙了。
“有人找你来了。”
觉察到有人过来破坏他们夫夫独处，慕云行双眸不带任何感情地飘向狂奔接近的顾昉。
柳青玉全副心神放在慕云行身上，没有留意周围动静。听到慕云行的提醒，他当下止住话语，下意识侧身望向后方。
“顾兄因何脚步匆匆，神色惊惶？”等紧绷着脸的顾昉跑到面前，柳青玉目露关切询问。
顾昉蹦跳两下，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旋即紧紧抓住柳青玉手臂求助道：“柳兄，我遇上怪事了！适才在屋里写文章，忽然有蚊蝇细微的说话声传入我耳中。当我连番追问是谁，屋里却奇怪的没了声响。你给斟酌斟酌，这事儿是不是妖鬼作怪？”
未经查证，柳青玉并不能肯定。
他琢磨了一会子，沉声回应道：“我需要去你屋里瞧上一瞧。”
说着，柳青玉侧目看往慕云行，用眼神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结果不出意料的收获了对方摇头回应。
但意料之中，却不代表着柳青玉内心不失望，唇角弧度顿时变浅了下来。
慕云行发现了，目中划过一抹笑意。他轻轻扬唇，羽毛划过般拍了拍柳青玉的面颊，温声道：“去吧，我回屋里静修，等你归来。”
柳青玉点了点头，从速拉起顾昉大步流星朝外走。
即将拐弯的一刹，顾昉不经意间回了下头，正好把慕云行注视着柳青玉的背影，温暖宠溺浅笑的样子收入眼底。
他惊奇地低呼一声，跟柳青玉感叹道：“慕先生好宠你，汪兄说的果然不错，他完全将你当成了幼弟爱护。”
兄长？幼弟？
这简直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柳青玉一时没憋住，声音低低笑了起来。
顾昉满脸的莫名其妙，问柳青玉为什么无故发笑。后者并不回答，只张口催促他走快些。
举步生风，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柳青玉二人便来到了顾昉房间门前。
“你现在此处等着。”给顾昉留下一句话，柳青玉孤身一人进入了里边儿。
床、桌、地、墙、梁……柳青玉不放过一处地方，认真仔细地检查了足足三遍屋子，过去大半个时辰，这才带着一身的汗步出门外。
“没有什么发现。”柳青玉擦拭头上的汗珠子道：“不过无论是不是你多心了，以防万一，你即刻收拾衣物笔墨，去我如今的屋子住。我过去隔壁，和慕先生挤一挤便好。”
说罢，他挪开拂拭汗水的右手，轻抬眼皮凝睇顾昉，却见对方猴子似的抓耳挠腮，根本没注意自己讲了什么。
柳青玉无奈长叹，拍了下顾昉的肩膀问道：“顾兄，你干什么呢？”
“许久没掏过耳朵了，突然好痒。”顾昉嘿嘿一笑，龇了龇牙，忍耐着耳朵处一阵一阵的痒痒感，摆手表示无事。
“那待会儿得了空，你稍微清理一下。”
才说完，柳青玉忽然福至心灵，把顾昉刚刚听到的怪声，同他此刻耳朵痒痒的反应联系到了一块儿。
柳青玉眸光微沉，不言不语地走到顾昉适才挠过的左耳旁边，眯起眼睛往耳洞里打量。
“怎么了？”顾昉见他定定看着自己出神，大惑不解。
“无事，只不过突然记起有样东西落在了屋子里。”柳青玉若无其事地微笑，说着转身欲要折回自己住处。“稍等片刻，我回去拿过来再给你屋里检查一遍。”
在背对着顾昉的那一刹那，柳青玉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但是他的步伐是那么的从容自若。
所以从后面看来，柳青玉伪装得滴水不漏，无一丝破绽。
而唯独他自个儿知道，当发现顾昉耳朵确有“东西”，确证自身猜测的一瞬间，他的心绪波动有多大。
说是回住屋，实际上柳青玉走远后，却是喊住了一名路过的婢女，向她借了一枚绣花针。
不多时取得了绣花针，柳青玉返回之时，并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去，而是脱掉鞋袜，赤脚攀上了矮墙。
瞅见顾昉百无聊赖地倚靠廊道柱子走神，柳青玉从墙头慢慢吊了下来。双腿沾地之后，立刻悄无声息地从顾昉的后方，靠近他的左耳。
由于先时柳青玉伪装得完美，顾昉耳朵里的东西以为他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存在，眼下身心放松地趴在顾昉耳垂上一点的窝窝里，一面伸手接日光，一面欣赏院子里的景色。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东西”猝不及防地对上柳青玉的两只眼睛，顿时惊恐发懵。
待它从惊吓中回过神，企图爬进耳洞深处藏起来，柳青玉已经眼疾手快地用绣花针扎住它的衣裳后领，一下将它挑出了顾昉耳朵。
“东西”挥手蹬腿挣扎，惊恐尖叫。
打瞌睡的顾昉听见了它的叫声，立即吓得一身瞌睡虫跑光。
他慌忙一步蹦跳开，旋即扭头瞥目，瞅见离去多时的柳青玉立于自己身后，反射地愣了一愣。
但随着“东西”的尖叫声越来越大，顾昉瞬间丢开了柳青玉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反应飞快地道：“柳兄，你来得正好，那声音又出现了！它在尖叫，你听见了不曾？”
“你说的……是这个东西吗？”柳青玉举起手中绣花针挑着的“东西”，让顾昉瞧清楚。
那是一个半寸大小的人，面目丑陋的程度，比柳青玉在罗刹海市遇见过的夜叉国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另外让柳青玉感到奇怪的是，半寸人明明非常的弱小，身上却没有任何的“气”。
他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对面顾昉被半寸人丑得呼吸一凝，嫌弃地后退两步远，看不真切了半寸人的面容，才呼出一口气。他问柳青玉道：“这是什么东西？就是他在捣鬼吗？”
“无礼书生！你才是东西！”半寸人对顾昉呸了一声，又指着柳青玉的鼻子骂道：“还有你这混账小子，一声不吭就将从家里挑出来，实在过分！看甚看，还不赶紧放我归家！”
“家？哪里？”
顾昉疑惑又好奇，后知后觉地想起问柳青玉：“我都忘记问了，柳兄你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玩意儿？”
“你耳朵里。”柳青玉伸指点了点他耳朵，冷声道：“先前你觉得耳朵甚痒，我灵机一动观察了好一会，结果便发觉了他趴在你的耳洞内。”
说话间，他厉目射向半寸人，冷冷一笑，补充道：“只不过，我担心告诉你的话会引发他的警惕心，从而藏进了你耳洞深处，伤害你。因此，我便故作不知地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借到了一枚绣针回来对付他。”
顾昉听闻此番话语，整个人又惊又呆，慢了半拍吼出声：“我、我的耳朵？！！”
难怪房子里到处寻不到踪迹，原来、原来就藏在他的耳洞中。
真是……真是有够叫人头晕目眩的。
“那他口中的家，岂不就是我的耳朵？！苍天在上，这也忒的恐怖了！”顾昉一想到自个儿耳朵里，不知何时住进来了这么个恶心东西，不由头皮发麻，背脊阵阵发冷。“柳兄，快让我处置了他！”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过半寸人。
后者一看顾昉是来来真的，吓得登时闭上了瞎逼逼的嘴巴，一改盛气凌人、理所当然的态度，卑微哭求道：“饶命啊！我其实是一个人，只因吃了一种奇怪丹药，才变成如今半寸小。你不能杀我！不能啊！”
顾昉嗤笑一声，用指甲掐住半寸人的衣裳，提到眼前甩了甩。“听说妖鬼多狡猾，我可不信你。”
“不要！住手啊！”半寸人给甩得肚子翻江倒海，脑子眩晕。幸而在生死的压力下突破了，他灵光一闪，记起了“一块免死金牌”。
“我、我知道……我知道杭州城盗窃案是何人犯下的！”

第61章
半寸人早两天前就住进了顾昉的左耳里，把他与柳青玉等人的对话听了完完全全，自然也就了解到了他们为盗窃案愁眉不展。
巧的是，半寸人确确实实清楚犯案者是何人。
忽闻半寸人所言，顾昉瞬息停止了抛前者，刷的一下甩头往柳青玉看去。
柳青玉用绣花针戳住半寸人的发髻，将其提到了面前，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盯着他问：“你再说一遍，你知道什么？”
半寸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别、别杀我，我就告诉你们，是谁盗走了各家富户以及官府的钱财宝物。”
两日间案子毫无头绪进展，柳青玉为此烦恼不已。因而眼下，无论半寸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他都是要听上一听的。
“说！是谁！”此刻，慕云行的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在柳青玉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半寸人缩头耷耳，怂怂地说：“是侏儒。”
柳青玉一挑眉毛，未开口，那厢顾昉就不满地戳了一下半寸人，让他悬挂在半空的身体秋千一样晃荡起来。“什么侏儒，大点声，说清楚一些。”
顾昉把半寸人当成了害人妖怪，又生气他招呼不打一声就擅自住进了自己的耳朵里，故而模样横眉竖目的，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看起来很能吓唬人。
半寸人见状心中害怕，急急咽下了本能出口的哇哇叫声，闭着眼睛大声道：“侏儒就是我的同胞兄弟！六岁大就再也长不高了！”
“家里养他到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一群西域商队。我父母嫌弃他矮小丑陋，娶不了媳妇为家里开枝散叶，更干不了活计赚钱，便做主卖给了一个西域商人……”
侏儒跟随商人东一国西一国到处的跑，见到的人各式各样，什么的都有。
也因此，奔波的这些年里，侏儒亦遇见了不少的奇人异士，多多少少从他们那儿学到了一些修士本事。
西域商人死后，侏儒重新回到了中原故土。
他怀着憎恨归来，在家乡溪河水井里，倒下了一种用邪术炼出来的药粉。
村人吃下后，身体立马缩小成半寸，被侏儒一掌十几个抓起来，放进袋子里带到了西域卖掉。
西域人把买来的村人，当作稀罕物种一样使用，每日里在市集上摆摊子，让缩小的村人表演赚钱，大受欢迎。
因而缩小的村人在西域格外抢手，晃眼侏儒就卖完赚到手了万贯家财。
唯独侏儒的兄长，也就是柳青玉眼前的这个，由于实在太丑了没人愿意要，侥幸留了下来。
不过，侏儒非常厌恶他，拿他当成了奴隶使用，动辄打骂。
好在另一方面侏儒吃到了贩卖缩小村民的甜头，忙于制造了更多的邪药，没时间常常折磨他，给了他喘息之地活到了现在。
以邪术炼好了邪药，侏儒开始用各种法子让人吃进肚子里，待他们变小，就一一抓起来。
这般，侏儒便拥有了更多的半寸人货物。且因为他每到一座城镇，从苍茫人海里小小弄来几十个猎物就走，至今仍未有人发现他的恶行。
仅仅一年，侏儒便收获了其他商人几年十年方可赚得的利润。
然，急剧的富裕，使得侏儒渐渐的不再满足于现状，也厌倦了奔波之苦。
他希望后半生，过着西域诸国国王一样的人上人生活，又因不喜西域的漫天黄沙，遂而回到中原，选在了素有美名的杭州建立他的小人国。
侏儒的臣民，是他自西域归来，途经各地，偷偷地药倒了普通人之后，所变出来的半寸高小人。
抵达了杭州，受雇运输其钱财的镖师们也惨遭毒手，沦为了他的小人奴隶。
及侏儒从杭州山谷寻到了一处荒废的古墓，他马上用学来的术法，搬运了财宝进去。在古墓中，他自封为小人国国王，并分封了头一批臣服他的小人为官员，命令看管下面的小人奴隶，奴役他们修建小人国的皇宫，不许他们逃跑。
侏儒虽然身高不过成人的膝头高，但他要求奴隶往高大上面建筑宫殿，另还要求用自己的宝物银子装点修建，誓要建成天下最金碧辉煌、华丽珍贵的皇宫。
可想而知的，宫殿方修建了十分之一不到，侏儒的家当便花用光了。
为此，侏儒又气又烦，时常大发雷霆。不然就是盯着小人，考虑要不要卖掉了换取银子。
侏儒没有纠结很久，盖因几日之后，一群外出打猎的宅妖经过了古墓。
宅妖的外形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个缩小版的人类，身高方面较之侏儒造出来的小人，高了一两寸左右。但在正常的人类眼中，还是非常的小。
打头的宅妖，穿着黄色龙袍，头戴帝皇冠冕，他进来一眼就看中了侏儒金灿灿的半成品宫殿。
彼时侏儒在古墓别处休息，宅妖们看见的只有半寸小人，便以为宫殿是小人们的。
眼馋宫殿的宅妖大王，见半寸小人比自己的族群矮小许多，很容易能杀死，便下令随从抓起了他们，然后理直气壮地霸占了宫殿为己有。
侏儒睡醒归来，发现了宅妖鸠占鹊巢，一怒之下发威踩死了宅妖大王和他的半数随从。
剩下的宅妖吓坏了，纷伏在地上磕头求饶。
侏儒出过了气，看宅妖有一点妖精的小本事，顺势收下他们，并入了自己的小人国。
其后，侏儒从俘虏宅妖口中知道，古墓不远处的破庙里，还住着他们的几百只同族，当天便过去一网打尽，带回了古墓。
至此，侏儒就成了宅妖的新一任大王。而深入了解到宅妖具备穿墙、遁地、运物的能力，他开始把目光转移到了杭州城富商家中。
为了富户的宝物金银继续修建自己的宫殿，侏儒每天夜里差遣宅妖进城，盗取一空杭州富户的宝库。
每回小人们都是墙里来地里去的，现场鲜少有痕迹留下。就算有时候不谨慎留下了一点点，因之过于微小，也有昆虫蚂蚁给他们背锅。
如此这般，官府方面自然一无所获。
从侏儒兄长处了解到宅妖这种奇特的小妖，柳青玉面上露出了惊奇之色。
顾昉的反应就更加直接了，他干脆大声惊呼叫道：“宅妖！听起来可真有趣！”
当然，假若宅妖和半寸人一般大小，也能够爬不进他的耳朵。此刻顾昉用来评价宅妖的，便要换做和“有趣”全然想反的词语了。
“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现下可以放过我了吗？”半寸人小心翼翼地问。
“急甚？待我验明你所言非虚，再放你不迟。”柳青玉淡淡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再者，你是否应该交代一下，好端端的，你爬进顾兄耳朵里做甚？”
人的耳膜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耳聋。
总而言之，他擅自爬进顾昉耳朵里这件事，必须不能当小事看待。
“对！快说！”顾昉凶巴巴地瞪着他，追根究底。
半寸人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嗫嗫嚅嚅回答：“就……就是前些天，宅妖奉命来王家盗窃，我偷偷扒着宅妖的马尾巴逃出来的。我害怕侏儒找来抓我回去，就爬进顾书生的耳朵里藏了起来。”
宅妖族里养有一批小马做坐骑，马之身形堪比一只大蚱蜢。他才半寸小，攀着偷窃队伍末端宅妖坐骑的尾巴，吊了一路到王家，倒也未曾叫宅妖发现。
他生怕柳青玉和顾昉不信，忙又举着手起誓。“我着实没有害人的想法，不过是想借顾书生的耳朵躲一躲，小住个把月而已。”
“最好如此。”
柳青玉语气冷淡，准备进屋寻一小瓶装起半寸人，接着再前往城郊搜找一番，验证古墓、侏儒、宅妖、宫殿等等是否真实存在。
但是，他几步行至门口，一阵细语一般的狗吠声倏然而至。
半寸人仿佛听见了地狱恶鬼的狞叫声，神色惊悚，在柳青玉的手心上慌张乱跳，又喊又叫。
“小猎犬的叫声！是宅妖找来了！”
“一定是他！一定是侏儒发现了我逃跑，派他们来抓捕我了！”
饱含惊惧的喊声尚未飘落，柳青玉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团烟雾。
下一瞬，雾中飞出来十几只苍蝇大的猎鹰，盘旋在柳青玉手心上空，围绕着半寸人鸣叫。
紧随着，烟雾缓缓消散，两排骑着马的宅妖映入了柳青玉眼底。
他们手中各牵着一头猎犬，蚂蚁似的小只，冲着柳青玉汪汪汪叫。大抵便是半寸人口中叫喊的小猎犬了。
除此之外，骑马宅妖队伍的最后方，还站立着四个抬着小棺材的宅妖。
他们阴恻恻地盯着趴在柳青玉手心发抖的半寸人，那么小棺材是为谁准备的，便不言而喻了。
柳青玉和顾昉端详宅妖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他们两个“巨人”。
宅妖们好像非常惊讶柳青玉二人的存在，不安片刻，立即围起来嘀嘀咕咕的，不晓得在讨论着什么。
少焉，宅妖似讨论出了结果，当下止住蚊子叫一样的讨论声，动作整齐地分成两批，分别骑马来到了柳青玉和顾昉的脚下。

第62章
看着眼前轻轻一抬脚便可以踩成纸片的宅妖，目光掠过它们努力吧唧地做出来的杀气腾腾模样，柳青玉大概知道它们想要做什么了。
只不过，他本就打算去寻侏儒的窝藏之地。眼下索性将计就计，直接被宅妖带路过去，也好省下他翻山越岭翻找的功夫。
这般想着，柳青玉便淡定地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宅妖从小袋子抓出一捧粉末状的东西，往自己身上吹撒而来。
主动吸入粉末的时候，柳青玉还在冷静地想着：这大概就是半寸人所说的，侏儒用来使人变小的邪药吧？
事实证明，他没有推断错误。
不过片刻之后，柳青玉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火速缩小降低。
非常快的，他的身形便缩成了指甲多一点的小人。
此时柳青玉再一抬眼，院子里屋子树木等所有东西，在他眼中均放大了千万倍，看着令人眩晕不已。
而那些，先时在他来看只有拇指大小的宅妖，如今是他的两倍巨大，活脱脱的一个个“巨人”。
此般的感觉委实新鲜，柳青玉左右张望，不自觉间，他姣好的唇角弯弯翘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哇哇叫的声音响起，叫得柳青玉瞬间回神一看，却原来是缩小的顾昉在惊慌蹦跳。
懵逼了一下下，柳青玉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提醒顾昉离开。
思及自己的疏忽，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个儿脸腮，正欲安抚顾昉的情绪，那厢宅妖忽然齐齐下马，提着绳索过来绑起他们和半寸人丢进了小棺材里。
四名负责抬棺的宅妖见状，马上小跑过来扛起小棺，回到了骑马牵狗的宅妖队伍后方。
马鸣犬吠声中，熟悉的一团烟雾出现，笼罩起了宅妖们。
当烟消雾散，门口处已无一物。
“我要死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小棺里，半寸人哭得撕心裂肺。
一看柳青玉、顾昉变成了跟自己一个样子，他立马失却了对二人的恐惧之心，又不怂了。而且，他还以怨恨的眼神，恶狠狠地登视柳青玉他们，恨声骂道：“都怪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把我从耳朵里弄出来，我好好待在里面，宅妖如何能抓住我？”
“闭嘴！再哭骂一句，我现下便送你去见阎王爷！”顾昉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要不是顾忌着吐唾沫更加有失风度，他只怕要忍不住吐半寸人一脸唾沫。
什么东西！什么话！
翻脸比翻书快，形容的就是他吧！
“柳兄你瞅瞅，他这还算个人吗？”说着，顾昉对半寸人冷冷一瞪眼，扭头凝望柳青玉。
不想定睛一看，却看到了一个浑身自由，正盘膝坐在小棺一角淡然整理衣裳的柳青玉。在他位置的不远处，躺着一条弯弯曲曲散开的绳子。
见此情形，顾昉突然一下就哑巴了，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你低头看一看自己的双手，便知我为何能解绳了。”柳青玉瞧出来了顾昉的困惑和惊讶，觑了眼他胸前双手处的绳子提示。
“哎哟，要笑死我了！”顾昉按柳青玉所言，垂首一看，立时禁不住噗嗤噗嗤笑了起来。“笨东西，真是蠢透了！不过也真是多亏了它们的愚蠢！”
真真是一群傻妖精！
手绑在前，绳结也在前。这般绑着，不是给机会俘虏自己解绳吗？
不久前，见宅妖撒药粉，把自己和顾昉两个大家伙弄小了绑走，柳青玉还觉得它们有点儿小聪明。
岂料一个绑人的小细节，就彻底暴露了宅妖的脑容量，和它们的身体一样的小。
柳青玉一想，也有些想笑。
“啧，连绳结也是松垮垮的。”顾昉等不及柳青玉过来帮自己解绑，便低头用牙齿咬开了绳结，旋即站起来挣抖几下，绳子就掉下来了。
一系列动作，他完成得飞快。
之后，看见对面半寸人在仿照自己的方法解绳，顾昉也没说什么。只是等对方解开之际，马上丢了个白眼过去，冷哼以对。
“绳子解开了是好事，可棺材顶太高，就算你踩在我肩头上跳起来，亦够不着。”顾昉挪到柳青玉旁边坐下，同他说起了悄悄话。“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脱身才好呢？”
柳青玉压根儿没想过隐瞒顾昉自身的打算，见其愁眉苦恼，当即凑到他耳边，悄悄告知了计划。“我们不用脱身，也不能脱身。”
“实际上在王家的时候，我是故意让宅妖抓住带到侏儒藏身古墓的。届时，我便可打侏儒一个措手不及，把他和宅妖一锅端了。”
“可是半寸人说过，侏儒通晓许多邪门歪术。你姥姥她们如今又不在你身边，帮助不了你。单独对上了侏儒，你吃亏受伤了怎么办？”柳青玉的法子是好，但顾昉更担心好友因计划而遭遇危险，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信心不足，是因为还不够了解柳青玉的实力。同时，也有柳青玉不曾当着好友的面，展现过自身能力的问题。
柳青玉因好友的关切而高兴，微微一笑，他小声解释说：“你尽管放心，即使只有我自身一人，那侏儒亦不是我之对手。等一会我去对付他，你在边儿上看一看，便清楚我有否夸大其词了。”
说起来，几位好友里面，唯独张兄在地府目睹过他险些拍死了阎王。
顾兄几个始终不得机会见一见神位牌的威力，更未听其他知情人提过。也难怪他放心不下，自己单枪匹马去对付半寸人口中神通广大的侏儒。
顾昉点头应好，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到时候柳青玉力有不逮，哪怕拼着自己受伤亦要帮忙。
“启禀大王，臣等已将逃奴带回。之外，下臣们还用您赐下的神药，抓到了两名奴隶。”
“甚好！尔等通通有赏！”侏儒愉悦大笑，叫侍从赏过了立功的宅妖，马上又下令道：“来人，将棺材里的奴隶抓出来。逃奴处死，新来的奴隶则交到将军手下看管。”
宅妖和侏儒的交谈声传入小棺内，听见自己要被处死，半寸人惊恐哭叫。顾昉一瞬震醒，骤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古墓，连忙屏气凝神，耳朵贴着棺木板块倾听外面的动静。
柳青玉则是温温吞吞起身，抖了抖直身上的衣袍，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从左臂，摸出了跟着他一块儿缩小的神位牌。
顾昉虽然忙着听外面的谈话，却也分出了一两分心神留意棺内。他猛不丁见柳青玉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白长牌，下意识惊讶问询：“这是何物？”
“你可以看作是我用来除妖的法宝。”柳青玉抚摸神位牌柔和一笑，想了想，给了顾昉这么一个答案。
顾昉恍然大悟，不就是志怪话本里常提到的，除魔宝剑一类的法宝吗？
柳兄有法宝傍身，对战侏儒应当更加安全了吧？
正寻思着，顾昉忽看见柳青玉举起手中“法宝”，轻飘飘地敲击了一下棺木板。
此击落下，顷刻间，困住他们的棺材碎成粉末，如细雨洒落地面。
顾昉倒吸一口冷气，还未吐出来，眼睛里便映入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身体庞大如小山的侏儒。当然了，还有那金灿灿的半成品宫殿，以及周遭堆积成百余堆的金银财宝。
顿时他又“嘶”的一声，龇着牙吸了一口凉气入肚。
“是谁！”
侏儒敛笑警惕站起身，走向柳青玉这边。
鉴于柳青玉他们如今的身体过小，侏儒每走一步，他们均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好在，那并不足以让他们晃动跌倒。
柳青玉面无异色，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向着侏儒靠近，并道：“来抓捕你这窃贼归案之人。”
“好大的口气！”侏儒闻言大怒，加快步伐奔跑接近柳青玉，跟着不假思索就抬起巨石一样的脚踩往他。
后边顾昉看得心惊胆战，一身冷汗地喊道：“柳兄小心！”
而直面危险的柳青玉依然自若从容，目测到侏儒的脚面距离自己差不多的一刹，方飞快举臂，使了一些力气，以神位牌给予还击。
当一牌一脚两者相互接触到一起，接下来出现的情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柳青玉身上无事发生，该怎么站着仍是怎么站着。
反之侏儒痛苦大叫，同时宛一颗球倒飞了出去。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其身体深深地镶嵌进了山壁里，成为了山壁上的一个装饰品。就是丑了点，一张脸恶鬼似的狰狞，怪吓唬小娃娃的。
下方墓中目睹了此一幕的人和妖，尽数直了眼睛。
霎时间，整座古墓噤若寒蝉，只余柳青玉懊恼的自语声飘荡散开。“太生气了，不小心下手有些重，希望还有气在。”
他言罢抬首，锐利的目光如刀尖剑飞向四周。
宅妖与小人们对视一眼，下一刻，他们哗啦啦的一大片伏地叩拜柳青玉，非常识相地齐声大呼：“拜见大王！”
侏儒的半寸人兄长，看看山壁上的兄弟冷汗涔涔。他想起自己那些怪罪柳青玉的话，也赶忙哆哆嗦嗦跪倒，面朝柳青玉称呼大王。
准备问话宅妖，是投降还是抵抗的柳青玉：“……”
什么鬼哦，见过墙头草，没见过如此墙头的。
这求生欲，简直了！

第63章
心塞了一下下，柳青玉深呼吸一口气，向着宅妖、小人所在之处抬了抬手。
“起来罢！”
“谢大王！”墙头草们纷纷拜谢起身，默契地按照种族分成两大长列，站到柳青玉两旁。
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静候吩咐。
柳青玉头顶上空再度飘过了一排沉默的省略号，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别叫我大王，我不是。”
墙头草们开开心心应诺，“遵命，大王！”
柳青玉：“……”智障！
另一旁，顾昉却因此一境况，立马走出了“原来柳兄这么凶”的震惊状态，捂着肚子笑得好不欢快。“柳兄！我可以养它们吗？”
“它们”指代的自然是宅妖。
小小只的，不凶残不可怕，反倒还颇为可爱，养起来一定很有趣。并且养在家中的话，读书累了，亦或者感觉枯燥无聊了，随时可以找它们聊天，多好啊！
顾昉想着，双目一下子亮如繁星，满怀希冀地瞅着柳青玉，模样叫人不忍拒绝。
柳青玉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只是看着几百只的数量，他犹豫了片刻，皱眉问顾昉道：“你确定，你要养这么多吗？”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多一点才热闹不是？”顾昉相当肯定地说：“而且它们多是多了一些，可身体仅仅拇指大，一天一碗饭就可以喂饱它们全族了。左右不过家里多了一张嘴的小问题，便当做我养了个儿子呗。”
养儿子……这个比喻让人怎么说呢。
反正柳青玉是无话可说的。
而就在柳青玉沉默之际，全体宅妖已欢欢喜喜地朝着顾昉深深拜下了。“拜见大王！”
领头的那只，语气欢快地对它们的新大王顾昉说：“禀大王，我们族人从不吃人类的饭食，平日里只以虫豸为食，像是跳蚤、苍蝇、蚊子等等这些，全在我等最爱的美食食谱之内。大王如果养了我族，我等可以保您家中干干净净的，此后不再受虫子困扰。”
像它们这样的弱妖，能成为家养的，没有哪个愿意继续做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野生妖。
因此，听闻顾昉有饲养它们全族的念头，可把宅妖们高兴坏了！不带犹豫便马上给自己换了新大王，卯足了劲地推销自己。
旁边宅妖豢养的小猎鹰、小马、小猎犬闻言，当下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仿佛在应和着宅妖说：“不错！不错！”
柳青玉听得嘴角直抽搐，扭头厉目扫看过去，小猎犬它们立刻止住了声音。或飞或奔撒欢子捕捉墓中的虫蚊，抓到一个吞一个，和宅妖的食谱一个样。
柳青玉捂住眼睛，不再看一群令自己心塞塞的东西，回应顾昉先前的问题道：“随你，你喜欢就带回去养着吧。不过，我们如今住在王家，多有不便之处，回去后你仔细看着它们一些，别让到处乱跑吓着了主人家。”
“嗯嗯。”顾昉点头如小鸡啄米，高兴地指着宅妖群道：“你们过来我身边，跟我走！”
柳青玉见他急急哄哄的，恨不得立刻带宅妖离开，不得不出言提醒。“急甚急？你莫非忘了，你我如今还是半寸小的样子。就这般回去，保不准要吓坏先生他们。”
“我一高兴便什么都忘了。”顾昉的脸有点红，窘迫讪笑了两声，问计道：“那柳兄，方今我们该如何变回原样？”
能给自己带来泼天富贵的奇药，侏儒必然十分看重。
所以，破解之道不是藏起来了，就是随身携带着。
两者相较，考虑到从半寸人口中了解到的侏儒秉性，柳青玉感觉后面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兴许侏儒身上有解决之法，我弄他下来搜一搜身。”
柳青玉沉吟少顷，说话间，握着神位牌快步走向镶嵌着侏儒的山壁，敲了一小下。
为防止一不小心敲塌了整座山，将自个儿埋在了底下，柳青玉动作轻轻慢慢的，半点儿不敢使大劲。
但当此处山壁化为细尘，如潮水成片坍落，他仍旧被泥土潮水冲开了好一段距离，腰部以下的身体埋在了里面，一身的土灰。
“咳咳……咳咳……”
柳青玉一面咳嗽，一面挣扎着拔出双腿，意欲从土流里出来。
那边顾昉见了，忙不迭招呼刚成为自己家养宠物的宅妖。“柳兄被埋在土里了，你们随我去帮忙。”
言落，他尚未出步，有心讨好新主人的宅妖已命小猎鹰和小猎犬飞奔至柳青玉上空。
小猎犬们挥动两只前蹄呼哧呼哧地刨土，同时小猎鹰们用喙子衔住柳青玉的后领和左右衣袖，拔萝卜似的用力，一点儿一点儿拔了柳青玉出来。
原本可以依靠自身实力出来的柳青玉，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被当成了萝卜拔起来，心情一言难尽。
见他这般模样，怔住了的顾昉生怕好友恼羞成怒，想笑又不敢当着柳青玉的面笑。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赶忙冲到了侏儒面前，吩咐“闯祸”的宅妖随自己一起搜找侏儒的身体。
不到一会子，就有从缝隙里爬进了侏儒靴子的宅妖，大叫找着了两本书。
顾昉大喜过望，指挥它们齐心协力拔掉侏儒的靴子，而后看着几十个宅妖一齐搬运过来的两本册子，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宝贝宅妖，果然没有养错！
册子很薄，一本看着大概只有十几页。
柳青玉擦掉脸上泥尘，也不客套地叫宅妖帮忙翻开，一边挪动，一边一个字字地阅览纸上面的内容。
等两本看完，他找到了恢复的办法，但时间也过去了大半天，还累得不轻。
“原来用侏儒本人的血就可以解决问题了。”柳青玉盘膝坐在纸面上，喘了喘气，顺带擦干净了累出来的一头热汗，才指了一只小猎鹰问道：“烦请帮个忙，在他的手背啄开一道口子，可以做到吗？”
小猎鹰骄傲地仰头鸣叫了一声，扑扇翅膀飞来，立刻用喙子啄起了侏儒。
不过，它并没有如柳青玉所要求的一样动侏儒的手背，而是啄了他脸上最软的皮肤。
别看小猎鹰个头小，喙子却也锋利。没几下，侏儒脸庞便有血珠子渗了出来。
柳青玉盯着血珠两眼，强忍不适感用指腹沾了一点服用。只等了一小会，他就感觉到了视线在快速升高，身体在几个呼吸间得到了恢复。
验证破解方法无误，他忍不住展颜一笑，喊了顾昉和其他受邪药之害的人类过来，以侏儒之血解除药效。
近乎一千的受害者，柳青玉等了多时，方等到了全数人放大回原样。
“回来了，终于变回来了！”
他们欣喜若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脚，落泪欢呼。
顷刻间，人们充满了喜悦的叫声直冲云霄，也在墓中盘旋回荡，久久不绝。
柳青玉静静看着此般画面，不免受到了感染，唇边笑容渐渐扩大。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神就转为了复杂。
此次他救出来了近千人，可在此之前，更多被侏儒卖到各地的受害人，他却无能为力了。
心中叹息一声，柳青玉呼出一口浊气，看向旁边的金山银山，对受害者说道：“尔等过去各自取一锭银子，然后随我离开古墓下山。”
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里，多数是杭州富商的，但也有一部分是侏儒贩卖小人赚来的黑心钱。身为受害者，他们取一点儿作为归家的路费无可厚非。
看着所有人皆拿好了路费，柳青玉径自带着人和宅妖找到了古墓出口，往山下而去。
到了山地下，他目光扫过众人，浅笑道：“咱们就此分道，尔等该回何处便回何处去罢。”
晚霞的余晖洒落而下，给柳青玉镀上了一层霞光，令其看起来，越发显得如仙如神。
被救者们注视着他，目中染上了看神灵的崇敬。
“多谢郎君恩德，再造之恩，我等来世必定结草衔环相报。”他们恳切说着，弯身拜了一拜，方结伴离去。
目视他们走远不见了背影，柳青玉又稍微等了一刻钟，这才示意顾昉走人。
直至距离山体足够远，保证山坍塌伤害不了自己，柳青玉倏然驻足止步。在顾昉茫然的眼神下，他手握神位牌，对准山体所在的方向，稍微用力地击打地面。
“咔嚓”如巨雷劈开天空的响声入耳，顾昉惊愕地看到，一条裂缝从柳青玉脚下飞速向着山体满眼而去。
当裂缝抵达了山脚，忽然“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巍峨的山剥裂，山石草木瞬息之间滚滚落下。
这一刻，连天都让倒下的高山挡住了一半，光线倏尔阴暗了下来。
“柳、柳、柳……”目瞪口呆地盯着柳青玉的侧脸，顾昉感觉自己患上了结巴的病症，口中不住地重复着“柳”字。而后，他干脆直接变哑巴，发不出声音了。
“今日累了一天，实在不想伤脑筋用旁的法子通知官府了。”柳青玉收起碎山的的凶器，赖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这般直接而干脆，动静传到了城中，官府的人将会第一时间赶来查看。”
他指着远方渐渐变得金光闪闪的滑落物，又道：“届时，那边的滚流出来的金银珍宝，便交给官府处置去。”
至于侏儒修建了一半的宫殿，连整座山都塌毁了，岂有完存之理？自然是化作碎块，随着那些尚未来得及使用的财宝流淌而出。
寻思间，柳青玉微微一笑，侧目看向顾昉荷包里，被喂食了邪药变小的罪魁祸首侏儒。
官府看到杭州城诸多富户失窃的家当皆在此处之后，会如何脑洞大开猜想，就随他们去吧，横竖与自己无关。

第64章
柳青玉摧山造出来的巨响声，响彻全城，官府第一时间调派人手出城查看。
彼时山体一轰倾塌，浓尘滚滚冲天。
如云朵的尘烟一团接着一团，直接给一头雾水的差役指引了方向，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动静的源头所在。
策马焦急赶来的衙役抵达山脚之时，整座山已然夷为平地，但那些随着泥土滚流出来的金银财宝还在缓慢流淌。
远远望去，金晃晃亮闪闪的，仿佛是一条宽大的钱河，分外的震撼人心。
目睹此番惊人景象，前来的衙役心脏狂乱地撞击胸膛，全体血液沸腾翻滚，窒息眩晕。甚至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恍恍惚惚，难以置信。
不晓得过去了多长时间，他们才压下了心底飞速发芽的贪婪之心，揉了揉因刺激而通红的双目，两条腿软绵绵地上前查看。
凡是官银，底部均留有官方印记。
杭州知府衙门失窃的官银混在诸多财物中，不少明晃晃地躺在最上面。
一众衙役甫一靠近，马上便发现了这一重要线索，并顺之联想到了失窃案上面，怀疑此处漫地的财银，就是官府以及诸家富户遭窃的。
众衙役又惊又喜，立刻迈动发软的双腿上马，策马奔驰回衙门禀告杭州知府。
得了消息，因盗窃案焦头烂额的知府亲自率队，发动了衙门所有人手出城，另也差人去各家通知好消息。
官衙的人马以及各家的马车急哄哄冲出城门，马蹄声、疾跑声、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压下了城中所有的声音。
直至人马疾奔远了，方有吓坏的百姓走出家门，互相问询交流信息。
“适才好大一声响，惊得我以为天塌下来了，整个人藏在床底下不敢冒头。诸位可知发生了甚事不？”
“看官府的动作，大抵是城外出事了。”
“城外出事与那些富人何干？他们家的马车为何跟在官府的队伍后面？”
百姓们议论纷纷，问题一个个堆积起来。他们神色愈发的茫然，原本已一团浆糊的脑子就更加使不动了。
等到过去许久，出城的官府人马一车车地拉着金光耀目的钱银财宝回城，方有个衙役的熟人打听到了消息，跳出来给满城百姓解惑。
“我在知府衙门当衙役的侄儿说，城外某座山原因不明坍塌，那一片如今平坦一片，地面铺满了宝贝。放眼望去，金黄灿亮看不见尽头，比晌午天上的太阳更要逼得人睁不开眼睛。”
听着他的描述，人群哗然一片。
自百姓们口中溢出的抽气声，如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良久未断。
“莫非是山神仁慈，知悉咱们城中衙门和富户遭遇盗窃损失惨重，特地以这般的方式，赐下大笔银财作为弥补？”
知情人摆手又摇头，两连否认道：“不是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
“你就别卖关子看我们干着急了，快说出来！”见知情者磨磨唧唧的，急着了解内情的百姓浑身上下难受的不得了。
那人瞧着百姓们的急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听来的消息倒豆子似的说出。
“运回来的财物其实就是这一阵子城中失窃的，那贼人把赃物藏在了城外一座山中，惹恼了山神。故而山神一怒摧毁了整座山，让藏里面的宝贝流淌了出来，归还各失主。”
百姓们啧啧称奇，恍然道：“原来如此，那贼人呢？如今何在？”
被问的那人有些尴尬，想说自己不清楚，突然周围就有人替他想出了答案，大声喊道：“还能如何？必是已被山神处死了！”
“死得好！真是大快人心啊！”
“知府与失窃诸家应当合力修一座山神庙，好好感谢山神才是！”
“这个主意好，如果真建了山神庙宇，我们全家定时时去上香。”
最后一句话响起飘落，周遭之人纷纷给予响应附和，路过此地的“山神”柳青玉，脸色一点儿一点儿增红。
“山神，可否告诉在下，您方今心中是什么感受？”
顾昉捅了捅柳青玉手臂，揶揄笑着调侃，惹来柳青玉一记瞪视。
他没好气回道：“一个字，累！”疲惫得直想躺到床上睡一天一夜，什么都不管。
新收来饲养的宅妖正在自己脚底下，跟着自己的脚步遁地穿行，顾昉也急着回去安排好它们。闻柳青玉所言，他赶忙道：“那咱们走快些。”
“恐怕不行。”
柳青玉说着一顿步，看向某个方向。
顾昉迷糊之际，笑嘻嘻的小翠立即拉着辛十四娘和封三娘蹦跳到了他们面前。
“我们姐妹几个听城中百姓议论，刚才还在奇怪着，杭州城何时有了山神呢。合着城外的动静，是出自郎君的手笔呀！看来你已经查到窃贼身份，并处置妥当了。”小翠和顾昉也是认识的，同他打一声招呼，才笑盈盈和柳青玉说话。
“的确如此。”柳青玉微微点头，含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小翠。“此乃从贼人处收缴来的修炼秘籍，是你们一族的前辈结合佛家典籍编写而成的，你们拿去看一看对修行有没有帮助。”
他手中另外一本是侏儒本人多年所学精华，其中大多是害人邪术，但也有小部分有趣无害的小法术。
柳青玉撕毁了前面部分，留下好玩无害一类的，准备自己学来玩。
“修行秘籍吗？”小翠接过乐陶陶道：“我喜欢。”
封三娘敲了一下她脑袋道：“你个疯丫头，成日里想着玩耍，你的鬼话也就只能骗骗柳郎君而已。”
小翠哼了哼，回击道：“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修为低微，要开始努力了不行吗？况且十四娘一个人修炼太过孤单了，我自然要陪着她一起的。”
“陪我吗？好啊！”
辛十四娘高兴点头，瞬间把封三娘的话堵了回去。
她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良久才跺了跺脚对小翠道：“柳郎君可是说了，秘籍中参考了佛家典籍，你可想要好啦。莫要修得清心寡欲，往后再尝不到情的滋味。”
“你以为我是你呀，活到现在年纪，连情为何物亦不知？”小翠戳了戳封三娘脸颊，笑怼道：“情和嫁人其实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的。”
辛十四娘在一旁狂点头，那厢小翠见自身想法得到了小伙伴的认同，不禁乐得直笑。
一对二，输得一塌糊涂，封三娘无言以对。
她嗔声道：“懒得搭理你们两个，今儿晚上我自个儿去看灯会，不带你们玩了。”
柳青玉站在旁边乐呵呵地围观她们姐妹互怼，忽闻此言，不由一愣。他插话道：“原来今夜有灯会吗？”
“嗯，是为了明日的西湖文会热场而举办的。”辛十四娘点头道：“正好近日许多鬼狐汇聚来了杭州为郡君贺寿，晚上兴许比往日灯会热闹许多。”
柳青玉心里盘算着，晚上带慕云行出来感受人间烟火热闹。与小翠三人分开后，回到王家，他立刻就跟慕云行提了这件事。
慕云行自然百般乐意，只不过夜幕降临之前，王太常忽然派奴仆来请宋举人和所有学子前往大堂同用晚膳。
这令他与柳青玉比原定时间迟了一个时辰方出门。
膳时，经常不见人影的王元丰也到场了。
或许是因为柳青玉悄悄放进他屋里的小翠书信，他好像十多天未曾休息过似的神色恹恹，也不同柳青玉他们打招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反观王太常，想来是今日找回了所有家当之故，他连用了好几碗饭，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唉哟，有点痛。”饭后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王太常捂着腹部道。
“早不让你吃那么多，你偏拼命地往肚子里塞东西。”王夫人皱眉埋怨道：“前两日死活不肯吃，如今一吃过了，能不发胀遭罪吗？”
她到底不忍丈夫难受，抱怨过了一通，立马话锋一转叹气说：“倘使你委实难受得紧，不若寻个大夫诊治一下。”
王太常难受地吸呼气，满不在乎摆手回应：“今儿个大好日子看什么大夫，没得晦气。”
前些天食不下咽，还不是因为盗贼太气人了吗？
他一肚子的气，胀得难受，哪里吃得下？
正想着，王太常骤然感觉到了肚子的胀闷感剧增，紧随着针扎似的疼痛起来，还翻江倒海的想吐。
他一瞬间变得冷汗涔涔，不得不改口道：“还是叫大夫吧。”
王夫人甩了甩帕子，小声嘟嘟囔囔出门，吩咐下人出府请大夫。
大夫到来诊脉，只说是寻常吃多引发的胀痛，扎了几针，后交代王太常出外走动半个时辰便离去了。
宋举人与柳青玉一行闻听王太常并无大碍，安心告辞。唯独慕云行出门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太常肚子。
里面，一条淡青色的“细线”盘坐在王太常胃部，正不高兴地甩动尾巴挥开簌簌落下的饭食。
“你在看什么？”
走到门外，柳青玉发现慕云行没跟上来，当下调头进入屋里。
“无甚。”慕云行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不是要赏灯吗？再不走便要晚了。”
横竖过些时日他便知道了，不必自己提醒亦可。

第65章
时下仲秋过去不久，夜空明月尚圆。
淡淡柔软的月华笼罩着杭州上空，为此座美丽的江南名城裹上了一层纱衣。令喧闹的灯会在热如烈火的基础上，增添了几分朦胧感。
这样的盛景，虽不及仙宫超然缥缈，却充满了人间的喧热与生气，吸引了无数鬼妖沉浸其中。
柳青玉偕同慕云行在人海中穿梭，只半条街，便观测到了不下十道妖气。走到后面，他甚至还目睹了一女鬼同某出游的书生意外邂逅。
也不晓得，他们之间会发展出一段情缘还是孽缘。
柳青玉出神忖量，眼睛不留意四周，不知不觉间他本人被慕云行牵引脱离了人流，踱步到了河流下游。
水面遍是河灯，各式各样的，光芒明灭，轻轻晃荡流向城外，用“灯河”来形容此时的河流最是恰当不过了。更妙的是，灯河巧妙地对应了天幕之上的星河，互相映衬对比，让文人墨客浮想联翩，灵感涌现。
慕云行微垂头颅，清冷的乌眸专注地欣赏着河面的灯景。
本与他保持同样动作的柳青玉，看着河中属于对方的倒影，不由悄然抬头，改为观赏慕云行其人。
许是今夜的景色太过美好了，不自觉间，柳青玉抬手触摸慕云行仿佛光晕流转的侧脸。
虽是轻轻一触，似一团暖风抚过，但已足够拉过来了慕云行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对，任由微风拂发飞舞，却谁也没有出声打破此刻的静谧。又仿佛要一较高低，比一比谁的耐心更好，谁先忍不住开口。
依慕云行素日里寡言少语的风格，此番比拼的结果显而易见。比沉默，柳青玉是绝对胜不过他的。
所以不出人意料的，柳青玉首先开口出声了。
“你靠近过来一些。”
他“命令”的声音很低，神情迷离难辨，说话间手中微微使了点力道，拉着慕云行靠近自己。
慕云行毫不迟疑依言照做，顺着柳青玉的力道朝他靠近，并不去琢磨柳青玉叫他这么做的含义。
然后，他就感觉到道侣的脸庞在自己的眼中迅速放大，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触感宛如温水一样，柔软而温暖，是柳青玉的唇瓣。
感受着彼此气息亲密无间的交缠，慕云行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因为柳青玉的亲近来得猝不及防，他素来不起波动的眼眸如今波澜荡然，亦更显幽色深深。
过了好半晌，慕云行凝滞不动的眼珠才微微转了一下，旋即遵循本能抬手抚上柳青玉的背脊，意欲搂紧眼前之人，给予回应，加深此吻。
然而，柳青玉却在他倾身贴近的前一瞬，淡定自若地移开了唇。
倒也不是他故意这么做的，而是柳青玉被暂放在自己荷包里的侏儒，刚刚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大声嚷嚷着放他出去。
纵使侏儒极力喊出的声音只有蚊子细小，可柳青玉他们所在的地方宁静无杂声，兼之他和慕云行双耳敏锐非凡，自然便给打搅到了。
只是柳青玉觉得导致慕云行不能遂愿的原因，也有一部分自己的责任在其中。
盖因在古墓的时候，他一击重伤侏儒，并打断了对方全身的骨头。以致于现下侏儒双腿双脚均难以动弹，无法用术法脱离困境。
再加上白日里和小翠三人分别之前，他专诚让辛十四娘加持了一道封印给侏儒的牙齿，使得他不能咬舌饮血解除药效。
于是侏儒清醒后，唯能暴躁愤怒地用言语寻求脱困，并做了那煞风景的，搅了人好事。
“放开我！放我出去！”
“卑鄙小人！我要杀了你！”
恼人的叫嚣声仍在继续，并不因柳青玉的撤回而结束。
柳青玉好似自己什么也没干过的样子，若无其事的垂下眼帘，取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掏出了目眦尽裂的侏儒。
别看他表面一举一动淡定至极，但其实他脑子乱嗡嗡的，心跳也快乱不正常。
全因柳青玉有时候对于感情之事，特别的有贼心没贼胆，遣词好一些说就是矜持。是以一般情况之下，他断断然做不出主动亲吻慕云行之事，适才所为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鬼使神差。
等意识到自己的“色胆包天”，不止慕云行，实际上柳青玉本人亦狠狠惊了一下。只不过关键时候，他发挥出了超强演技，掩饰起了自己内心的波动。
“阴险鼠辈！总算敢露面了！”
将柳青玉视为仇恨，一看到他出现在眼前，侏儒瞬间忘记了自身处于弱势的境况，当下瞋目切齿地谩骂起来。
他骂的那些话不堪入耳，柳青玉一生气便直接把他脑袋按进了泥里。
扰人心烦的恶贼，果然还是送去阎王殿里算了。
念头自柳青玉脑海一闪而逝，几乎在同一时间，慕云行曲指弹出一团光，笼罩在侏儒身上，当即令其变成了一只蚊子。
“既然这般爱叫嚷，不如便成全了你，叫你做一回蚊虫。”
紧要当头被搅和了好事，又听闻侏儒污言秽语喷了柳青玉一身，二者效果相叠之下，慕云行罕见地动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冰冷，入耳即能将人冻成冰雕。
但当脑袋转向柳青玉，其音立刻回暖。
“横竖蚊虫的寿命极短，一两个月即要死亡。且先叫他体会一下为人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恐惧其所害之人所恐惧，再慢慢死去。届时他魂落地府，自有诸殿阎王审判，也省得你费心思去烦恼安排他的惩罚。”
作为被惩罚的侏儒，由于二次变化成了一只弱小的蚊子，身体再一次大缩水，从柳青玉指缝漏落于地。
这时候，侏儒再张口，唇间溢出的只有蚊子“嗡嗡嗡”闹人烦的叫声，已然说不出人话了。
刹那之间，他心崩肝裂，满心天塌地毁的末日绝望。
柳青玉看着脚下万念俱灰的蚊子侏儒，相当满意慕云行做出的处罚。
他腹中郁气顷刻散去，留下沦为蚊子的侏儒，拉着维护自己的慕云行离开河边，取道回王家宅子。
途中，经过一偏僻幽禁的小道，柳青玉发现了封三娘的身影。
他本想过去打一声招呼，不过一瞧跟她站在树底下说笑的是位陌生人类女郎，而非小翠和辛十四娘，他马上打消了念头。

第66章
梦境岚烟氤氲，犹如三月烟雾蒙蒙，江南微醺迷离的样子。
自外归来，柳青玉想着明日早晨还要随宋举人出门参与盛会，见时辰不早，便不做他事和衣歇下。
待到意识堕入梦乡，他却发现自己身处于眼下淡烟轻雾缥缈的场景之中。
四处空茫，除开自己之外，不见他人影迹。
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柳青玉就算想假装不知道是外物闯入自身梦境，制造了现今景象招待他都不成。
正当柳青玉观察四周，思忖是何方神圣莅临，他蓦地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微小的晃动。
其后须臾之间，周围层层叠叠缭绕的烟雾，仿佛严训过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往两边散开。此前显得朦胧不真切的物景，悉数清楚了然。
这是一座巍峨惊人的宫殿，超出常人想象的宏大高耸，宛如神人直接用东岳雕琢而成。
置身其中，柳青玉只感自身如同尘埃微小，内心无比震撼。
亦在此刻，他的身体陡然浮空飘起，落在了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掌心上。
柳青玉愕然惊醒，下意识抬头，明澈如水的目中登时映入了慕云行放大的面容。
梦中他的五官长相与凡尘行走时候的如出一辙，只那些让他特地收敛起来神尊光华，此刻尽显无遗，让他看起来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人心魄。
美色当前，然而柳青玉却无心欣赏，反木着一张脸仰天长叹。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心累地问道。
……才刚分开好不……有什么话不能在他醒着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说，一定要到梦里来？
而且招呼不打一声，没由来的突然入梦，他险些就误解成了敌袭。
慕云行避开了柳青玉问题不答，只笑容浅浅道：“你这样可爱极了。”
这样？可爱？
柳青玉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现今与往日有什么分别吗？
琢磨来琢磨去，他快速转动的思绪倏地一顿。
看了一眼脚下慕云行的手掌，再抬头望向头顶高到令人眩晕的宫殿，柳青玉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察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感情不是宫殿过分巍峨，是自己的身体缩小了！
用脚想都能知道，这事儿一定是慕云行干的。
柳青玉瞬间就牙痒痒了。
“我说你……唔……”
他眼睛转向慕云行，正打算“兴师问罪”，没想到刚张口起了个开头，慕云行就捧着他亲了个正着。
结结实实的一个亲吻，险些将小小只的柳青玉亲得一屁股跌倒，却也真真切切地亲懵了他。
及其回神，慕云行已溜之大吉，柳青玉到处寻不见他身影。
与此同时，梦中诸景亦片片化为碎光，飞舞盘旋至柳青玉身边，拥簇着他玉消散。
不一会儿，周遭就尽是雾蒙蒙、空荡荡的了。
柳青玉又气又好笑。
所以……搞了大半天，他煞费苦心的制造了梦中相见，就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变小的模样，然后亲一口，弥补灯会上的遗憾？！
扯了扯嘴角，柳青玉简直要“佩服”死慕云行了。
隔日睡醒，柳青玉回想昨夜之梦，心中只余下了好笑。也承认慕云行那般行为，其实颇为可爱。
于是他就大人有大量，决定不跟慕云行计较了。
简单用过早膳，辰时已近过去了两刻。
宋举人打头，率领众学子出门，赴往文会召开之地。
尽管柳青玉他们外出的时间还算早，但被盛会吸引来的文人、商人多不胜数，大早上晨雾尚未散尽，各条大街上便已经人山人海，车马难行了。
为此，柳青玉一行人不得不放弃乘车的打算，依靠双腿走往目的地。
幸而王家住宅离西湖不算太远，小半个时辰磨蹭着走过去，众人总算赶在开场前抵达。
文会连开许多日，头三天的情况，大儒当场开课，讲学指点。
只是大儒通常均是年纪过大之人，精力远远不如年轻人，因而连着讲学三天他们的身体便受不住要休息了。
文会后面大多的时间里，皆是书生文人互相交流心得。虽偶有发人深省之言出现，可更多的是酸儒腐生在大放厥词。
来了几次，柳青玉他们就不愿意参与了。除非那一日有大儒授课，众人才会专诚赶过去，否则他们宁愿不出门。
这一天，听说大儒又要集体休息，冯灵萄他们在王家坐不住，便拉着柳青玉说要出门游览名胜古迹。
那会子王太常与宋举人在逛园子，碰见了他们四人走过来，遂问了一句。
知晓柳青玉等人的打算，王太常想着宋举人来了杭州多日，他也没亲自招待赏玩过，不禁心念一动，加入了柳青玉他们的出行队伍。
于是，一行六人带足了银子，改为由最熟悉本地景观的王太常带队去了虎跑泉。赏景的同时还可以在那边的茶馆，品一品虎跑泉水泡出来的西湖龙井。
挑好茶馆，登上茶楼品茶的时候，他们的选位有些不好，下面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两人对坐饮酒。
光看表面并没有什么不妥，可问题在于，二人面前小桌上用来就酒的并不是什么小菜，而是装在篓子里的蛇。
那些蛇虽然死了，可只是简单的清洗过，远远望去，还如同活着一样。
二人之中，其中一个土匪似的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首先动作纯熟地伸手进篓子，一把抓出了五六条筷子粗细的小蛇，吃面条一样吸进嘴里，咕咚一下成条吞了下肚。
他满是享受地砸吧一下嘴，感叹道：“世间最美味之物，唯蛇而已。”
末了，大胡子再度伸手入篓，专门挑了一条婴儿小臂粗大的。然后用匕首切断，捧起来连皮带骨头一起津津有味地嚼动。
声音嘎嘣嘎嘣的，蛇血涂满了他的胡子和脸腮，模样看起来格外渗人。
茶楼上柳青玉等人不小心看到这一幕，转瞬胃口尽失，连茶水也无法入口饮下。
而大胡子对面的文人穿着的男人，近距离看着他吞吃血淋淋的蛇肉，不仅面不改色，还哈哈笑着抓起一块大胡子切好的蛇段，塞入嘴中大口品嚼了起来。
吃完整截生蛇肉之后，他抹道嘴角的血迹，说道：“你的蛇味道极好，可我还吃过一样更加美味的肉。等下回有机会捕捉到，我一定送来给你品尝。”

第67章
牙口甚好的吕大胡子咔嚓一口咬断蛇尾，正吃得高兴，却听闻新认的友人说旁的东西比蛇更美味，立刻就不服气了。
“是什么东西？”他带着点咄咄逼人的味道追问，并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比蛇肉还要的美味好吃。
“不可说，不可说。”文人穿扮的男子，也就是江西游学途径此地，偶然结识了吕大胡子的柯秀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吕大胡子有些不高兴，抓起一条长蛇凶残的一口咬断了蛇头，闷声道：“有甚不可说的，莫非你口中的美食是传闻中的龙肝凤髓不成？”
柯秀才闻听此话微微一怔，旋即拍桌大笑了起来。吕大胡子不明其意，问其笑甚，柯秀才抽空摇了摇头，除此之外愣是不说。
好在吕大胡子只是心中有些好奇，并不执意刨根问底，感觉到柯秀才实在不愿深谈，便掀过了话题，一心招呼他多吃蛇肉。
茶楼上，柳青玉看着二人一口接着一口，三下五除二吃完一篓子的生蛇，表情空白地别过脸。
蛇鳞缝隙里面塞满了寄生虫和细菌，生吃又腥又恶心，那两人能够吃得有滋有味也可以算是身怀“大本事”的奇人了。
不过，该说他们不挑剔，还是为人奇葩呢？
这般吃法，也不怕吃出病，吃送了命！
其他人情况比柳青玉糟糕十倍，只看了个开头便冷汗漱漱了。
如今柳青玉别头看向桌面，还可以看到众人一脸青色，捂着嘴要吐不吐，迄今未能缓过来。
奉茶的伙计端着新取的泉水走过来，目见诸人蔫嗒嗒的场景，机灵地探头看向窗外，立马明白发生了何事。
他一边烹煮泉水，一边低声跟柳青玉他们解释。“那个大胡子，是附近的一家住户。他生性喜爱吃蛇，终日以蛇为饭。有时候换季蛇缩进洞里冬眠，他寻不到来吃就浑身难受发狂，仿佛患上了癫狂症一样抓挠着自己的喉咙，鲜血横流。有好几次，他几乎挠破了喉管子，把自己抓死了。”
“后来他家里人不忍看他受罪，干脆在家中养蛇，这才让他日日有得吃嚼。”
“因着吕大胡子的吃蛇癖好，周围的人都不爱与他往来。他旁边那位男子瞧着眼生，应该是与诸位一样打外面来的。不想他一读书斯文人，竟也学那吕大胡子进嘴不挑。”
话了，茶楼伙计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一副接受不良的模样。
柳青玉好奇之下，起身站到窗外。
他观察了几眼吕大胡子的脖子，果然纵横交错的，许多指甲挠出来的旧伤疤。
能为一条蛇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这人兴许真的身怀重病，一种吃蛇成瘾的怪病。
王太常捶了捶心口，忍着恶心道：“我回来杭州许久，从未曾听闻过此号人物。今日兴之所至出门饮杯茶，不料却遇见这等事情，真是糟糕透了。”
若换了他做杭州知府，非得将此人赶出杭州地界不可。
还有那书生，身为读书人却如市井莽夫一样令人恶心，真该革除了他的功名。
恨恨想着，王太常的肚子骤然一阵绞痛，忍不住趴在桌上，“唉哟唉哟”地叫了起来。
“王兄，你怎了？”宋举人担忧问道：“可是叫下面二人惊吓到，引起了腹痛？”
王太常有气无力，一口气一个字道：“有可能。”不过他最近除了喝水，一吃其他东西肚子便开始胀气恶心，并隐隐作痛，他觉得还有此前吃了茶楼点心的缘故在内。
“看你样子有些不好，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宋举人放心不下，要去扶他站起来，反被霍然面色大变的王太常用力挥开了。
这一回，他彻底趴在了地面上死命干呕，偏吐了半天吐不出东西，累得气喘吁吁。
好在王太常也因此消除了腹中的钝痛，脸色好看了许多。
他摸摸脖子，语气奇异，气息不匀道：“好奇怪……刚才……好像有东西顺着肠子往喉咙上涌……是今晨吃的早膳吗？”
这样的言语形容，瞬间让柳青玉想起了小时候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酒虫，不舒服地清了清嗓子。
而也是这会子，楼下吕大胡子二人分吃完蛇后，又饮尽了酒，大脑熏醉，身体软绵。
吕大胡子见柯秀才有些走不动，顺势邀请了他入家中小憩，待酒意消散。
柯秀才点了点头，撑着石桌站起。
吕大胡子提着篓子走在前头带路，谁知一步刚走出去，他就突然痉挛倒下，面部扭曲地抓着左胸的衣裳，惨叫连连。
“好痛！我的心口好痛！”
“啊——！肚子也是！要痛死我了！好、好像有东西在咬我的肠子！”
“救我！柯兄台救我！”吕大胡子就近抓住了柯秀才的衣袍下摆，冲他求救。
几句话的功夫里，他的双目变得有如金鱼眼高高凸起，眼球红血丝密布。
同时，吕大胡子脸色由青到红，最终凝结成了深深的紫黑色。在紫黑色脸庞上，是一条条拱起的，宛如老树根茎的血管。
柯秀才瞅见他骇人至极的样子，吓得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附近的行人高声惊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想帮也没法子帮，只好喊年轻跑得快的男子赶紧去叫大夫过来诊看。
柳青玉他们自然听到了下面的大动静，因着茶楼伙计的站位就在窗户边上，他张头一看，当即观察到了混乱的由来。“是吕大胡子出事了！”
“就是吃蛇的那位吗？”
冯灵萄讶异不已，赶忙拉着身边的柳青玉凑到了窗口俯视下方。
二人时机正正好，凑巧目睹到了，喊痛的吕大胡子肚子一下子炸开的景象。
衣裳连同赤红的血肉飞溅散开，若雨水吧嗒吧嗒掉落。
眨眼间，吕大胡子的肚子就消失了，从肋骨往下，形成了一个西瓜大的血洞。
站在他身边的柯秀才惊悚不能动弹，被淋了一身的血肉，好似刚从杀人现场逃出来。
四下百姓发出的惊叫声形成了一片浪潮，滚滚朝外冲击荡开。
冯灵萄哆嗦一下，差一些就后跳远离了窗口。“柳兄，你适才可曾看清发生了什么？缘何吕大胡子的肚子，突然的就炸开了一个大洞？”
柳青玉摆头表示不知，而后马上发现，已咽气死亡的吕大胡子肚子出现了异动。
他心中一紧，高声提醒下面的人群。“小心！都走开！他肚子里有东西在爬动，就要出来了！”
“啊——！有蛇！是蛇！”
“是蛇！好多的蛇！”
柳青玉的话语甫一飘响，便有浑身沾血的小蛇从肚洞里钻了出来。
一条，十条，百条……不断地从吕大胡子破洞的肚子涌出。
一眨眼，地面已是赤红色的一大片，柳青玉压根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条蛇。
“老天爷啊！吕大胡子的肚子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生出了满地的小蛇，蛇窝都没他的肚洞厉害吧！”
柳青玉没有听清是谁喊出的这句话，但不得不说的是，恰好说中了他心中的想法。

第68章
蛇群的出现引得街巷鸡飞狗跳，人们心惊胆战地躲避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让蛇咬中。毕竟蛇群诞生出现的方式怪诞骇人，叫咬伤了，指不定就要送掉了性命。
幸运的是，众人的担忧是多余的。
蛇群根本视而不见人群，不必人群去闪躲，它们便主动绕开人游爬而走。
在爬动的过程中，群蛇的身体渐渐虚化，眨眼化为幻影消失，无踪无迹。
柳青玉在楼上目见此番景象，确定蛇群并无攻击意向，心中松了一口气，旁观人群亦然。
等到蛇群停止涌出，从地面消失一空，王太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受不了地抖了抖身体，道：“糟心，不喝了不喝了，赶紧回家去。”
话了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自顾自的便跑向了楼下。
柳青玉几个此时亦失去了品尝的兴致，见状纷纷跟上，下楼结账离开。
只不过，他们一行人若想离开这片地方，必须要从吕大胡子尸体旁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其他人不是闭上眼睛，就是别过脑袋避开视线，只柳青玉往那边看了一眼。
恰是这一眼，柳青玉发现了吕大胡子破洞的肚子里面干干净净的，不剩下一滴红色血液。是以，他清晰地看见了腹洞里的内脏。
里面产生的异状，让他忍不住停下步伐，驻足观察了起来。
旁的内脏倒是没什么好说，只吕大胡子的肠子，单从表面上看，完完全全变异成了一条蛇。
在肠子外表，蛇的斑纹，蛇的细鳞一一俱全。
除此以外，在他胃部左方的位置，还长出一颗蛇头。嘴巴是张开的，蛇信子吐向的位置正是吕大胡子的心脏，根本无法用科学去解释。
越是细看，越去细想，吕大胡子暴毙的真相就愈发的惊悚。
柳青玉感觉自己快要触摸到了真相。
别是吕大胡子嗜好吃蛇，吃多了之后，这些年来丧命的蛇，怨气或者灵魂在他体内堆积。积少成多，自然而然地便引起了吕大胡子肠子的变异，故于今朝骤然爆发，一下子夺走了他的性命。
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
吕大胡子没有节制地日日吃蛇，看他的胃口一日应该能吃掉百余条。
如此这般，一年年下来，他杀死的蛇至少二十万往上数。一人所犯下的杀孽就是几千人几万人那样多，岂能不遭到反噬呢？
“哎呀！好吓人呐！吕大胡子的肠子居然变成了蛇的身体！柳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吃蛇过多，已经成半个蛇妖了吗？所以他刚刚才‘生’出了数不清的小蛇？”
柳青玉听见好友汪可受的惊吓呼声和连连疑问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因为自己的停留，其他人一致止住了步伐。
王太常面色极度难看，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儿上。宋举人以及汪可受几人却是过来了柳青玉身边，注意到他怔怔盯着吕大胡子的破洞肚子，一动不动，不由得忍住恶心、壮着胆子跟着瞟了一瞟。
“成蛇妖倒不至于，大概是受到了惨死蛇群阴魂的影响，肠子蛇化，被报复暴死而已。”柳青玉斟酌了一下，开口说。
宋举人眉头深锁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吕大胡子就真的是死有余辜了。他的惨死，完全是他自己造孽所至，怪不得他人。”
缩在远一些地方的人群，听见柳青玉诸人之间的对话，短暂性地遗忘了恐惧，议论炸开。
“这都是报应啊！”
“作孽太多的下场就是这样，人果然还是积德向善比较好。”
“活生生的例子躺在那儿，大伙儿以后切记不可乱吃东西！否则就等着跟吕大胡子一个下场吧！”
满身血沫的柯秀才，风头抢不过吕大胡子，遭到了人们的统一忽视。
他听着不断钻进耳朵里的百姓讨论声，脸色死人一样白，浑身内外哪里都是冷冰冰的，不住地发抖。
吕大胡子吃蛇无度，致使自己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惨死。连死后，亦要备受他人指点议论，留下了污名。
那如果，大肆捕捉另一种比蛇更有灵的东西，几乎将它们吃到灭族，又当如何？
窒息感涌上心头，柯秀才脑子一团浆糊，心绪前所未有的纷乱，又怕又慌又无措。
“这位郎君，我想知道，倘若吃其他有灵之物过量，是否亦同吕兄一般下场？”经过先时柳青玉和汪可受的对话，瞧着他冷静自信的神情，柯秀才感觉柳青玉像是话本里写着的那些，隐藏在市井中的高人。心慌不知道该怎么好的时候，他下意识选择了向柳青玉求助。
有灵？
不是什么生命都可以用得上“有灵”二字来形容的，起码吕大胡子吃的那些蛇就称不上。
除非是生出了灵智，修炼成了半只妖精的。又或者是已经修成妖，修成了仙的。
所以，柯秀才提出的问题，就显得很有问题了。
看他的慌张样子，至少也是吃过大量精怪的，并且还是刻意捕捉来吃的。
如果真如猜想一般，吕大胡子拍马也赶不上此人的罪孽。
思绪走到此处，柳青玉眸光一闪，脸上绽放出一抹最能获取他人信任和好感的笑容。他带有诱导性的套话道：“那就要看是何等生灵了。”
所吃物种不好说出来给外人知道，柯秀才费了好一阵工夫，做足心理准备才靠近柳青玉，压低音量问道：“你可听说过猪婆龙？”
“猪婆龙”这一种族名称听起来十分的低级，或许还会令人联想到猪身上，但其实是龙的一种。
尽管猪婆龙在龙族里的地位最低，能力最次，却仍有一些受封了的仙职，管理大地上的江河湖泊。
所以，吃了猪婆龙也就差不多相当于吃了仙。
假若柯秀才所言为真，那他可就真“不得了”了。
“数年之前，曾听一位授业先生简单提过一两句。怎么？莫非你吃过猪婆龙？”先生指的是余德，柳青玉也的确是通过他之口知晓的猪婆龙，并没有忽悠柯秀才。
“是有这回事。”柯秀才身体僵硬，勉强点了一下头回应柳青玉。
顿了顿，他嗓子沙哑地说明道：“我家在山西，那一带也是猪婆龙的家乡。我家自祖上起始，就有了吃猪婆龙的传统。及近几年，猪婆龙甚少出没，已经快叫我家捕捉吃绝种了。”
特别是他们家吃猪婆龙，尤为喜欢在猪婆龙活着的时候，剥其皮，片其肉，新鲜生吃。
这般做法之下，猪婆龙通常是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死去的。
柯秀才用手触摸自个儿腹部，回忆自己从小到大究竟吃过多少猪婆龙，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数字，立刻让他双手颤抖了起来。“看见吕兄的下场，我害怕……害怕……郎君你觉得我如今后悔还来得及吗？可有什么办法挽救？”
假如真有解救之法，他就是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狗胆包天吃龙，更是几乎吃灭族了人家，到了这般程度还想有办法挽救，柳青玉简直想呵呵他一脸。
“灭族之祸不远矣。”
面对眼巴巴求助自己的柯秀才，柳青玉冰着脸语气冷淡地吐出一句话，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得到答案，柯秀才如遭雷劈，身体摇晃欲倒。
这时候，一声愤怒的龙吼从王太常肚子里冲了出来，震得人耳朵欲聋，脑袋发晕。
随后，吓傻了的王太常体内骤然剧痛，蜷缩倒地，本能地张开嘴。
异物上涌，呕吐感强烈。
正当王太常以为自己会吐出呕吐物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自己嘴巴里伸出来了一个“蛇”头。
受惊过度，他白眼一翻，登时惊吓晕厥了过去。

第69章
“什么东西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这人是谁，怎突然的就倒下了！”
放下捂耳的双手，人们从震耳欲聋的响声中回神，却发现王太常昏死倒地。
有人蹲下翻起他趴地的身体一看，顿时吓得三魂七魄不见了一半。
“啊——！是蛇！又是蛇！”
“刚刚消失不见的蛇，从他嘴巴里爬出来了！”
“跑呀！蛇妖寄身了！大家快跑啊！”
错把龙缩小的脑袋看作蛇头，人群再一次的一团乱，惊慌作鸟兽散开。
宋举人闻声看过去，直面发生在老友身上的恐怖事件，腿一下子就软了。“王兄！他、他、他嘴巴……蛇……”
柳青玉比较冷静，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所以非常地确定王太常口中的并非蛇类，实乃那日机缘所见雨龙的缩小版。
他望见自家先生几乎要晕，忙不迭道：“先生请冷静，您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小龙。”
“您仔细观察一下，再回想咱们来杭州途中遇见的饮河降雨之龙，两者是不是很像？”
闻言，汪可受、冯灵萄、顾昉从柳青玉身后小心探头出来端详，确证柳青玉之言属实，心中恐惧立时大减。“先生快瞧，好像真的是一条小龙！”
又听得另外三名学生亦是这般说法，原不信柳青玉所言的宋举人内心动摇，僵硬地抬起头颅，强忍害怕睁大眼睛直视而去。
此番观察下来，他总算看清了好友口中挣扎爬出的东西是长有须角的。
只是，哪怕王太常口中之物由蛇变成了龙，那样的画面也仍然令人发怵。
“龙、龙缘何会跑到王兄肚子里？”宋举人心惊胆战，声音颤抖说道：“如今该怎么办？王兄不会因此身亡吧？”
“可能还小的时候不小心爬进了王太常肚子里，又或者被王太常吃进去的，谁知道呢？”柳青玉当然不清楚内因，随口一猜，同时跨步出去，走到了王太常身边蹲下。
雨龙看到柳青玉的脸，微微一呆，随即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用小小只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凝视柳青玉，无声求助。
汪可受几人在后面看着，焦急不安道：“柳、柳兄，你小心一些……”
柳青玉眼睛不离雨龙，背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片晌观察，他感觉有点儿了解了小龙的情况。
堂堂一条龙，怎活像小可怜似的，看起来就好像……好像被卡住了身体，兼之没有力气了才久久出不来的。
想着，柳青玉禁不住嘴角一抽，既感到无语，又觉得啼笑皆非。
……他人生头一回遇见这么没用的龙……
话说回来，它究竟是怎么跑进王太常肚子里的？能进居然不能出？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了，保不准要笑死人！
柳青玉满头黑线，回头看向汪可受他们解释道：“这条龙好像自己出不来了，我帮他一把，免得弄坏了王太常的喉咙，导致他走上死路。”
话罢，不等听众们反应过来，他当即抓住了小龙头颅下面的身体，谨慎小心地慢慢抽拔出。
宋举人、汪可受几人，还有少许胆大过人并未吓跑的百姓，两眼死死盯着柳青玉的动作，忘记了呼吸。柳青玉还没怎么样，他们这些旁观的反倒先冒了一身的汗，紧张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紧张的时候，人一向觉得时间过得非常之慢。
旁观的一干人等感觉好似过去了一千年那般漫长，柳青玉才拔出了一整条龙。
他两手捋直龙的身体，轻轻把它放到地面上，龙立时愤怒地冲柯秀才吼了一声。
吼声仍旧响亮如雷，可等到雨龙扭动身体充满渴望地爬往池塘之际，它却几乎在原地打转。那速度，甭说乌龟了，连蜗牛见了都能鄙视之。
好、好废柴啊！
这真的是一条龙，而不是蚯蚓吗？
柳青玉抚了抚额头，满心无奈地捡起雨龙，亲自送了它进池塘里。
后者甫一进入水中，池子里的鱼虾龟蟹当下浮上水面，层层聚集过来，众星拱月般将雨龙围在最中心。
雨龙旁若无人地在池塘里打滚翻腾，欢快地掀起一片片晶莹水帘，亲身演绎出了龙戏水的如画美景。
围观者们屏气凝神，入迷沉醉。唯有柯秀才一人，神情仿佛活见了鬼，僵身一点点往远处挪动。
然而，他刚动一步，池中雨龙便发觉了他的逃跑举动，龙身吸水似的急速膨胀涨大。
弹指之间，身体从手臂粗细长大成了井口宽，雨龙夹带着无数水珠腾飞上天，亮相在了城内无数百姓眼中。
“看！天上的是什么！”
“龙！是龙！”
“祥龙在咱们杭州城现世，定是大吉之兆啊！”
霎时间，那些兴奋的、激动的、震惊的叫嚷声汇聚成一片，压倒性地击败了群蛇带起的恐惧之风。
此类闹声连续不断地翻涌传散出城，又被城墙挡了回来，在上空回荡盘旋。
一时间，柳青玉满耳朵塞满了喧闹的杂声，不过他却如没听见一般，专注地仰望天空。
凝望雨龙双目中有如熊熊烈火的敌意，柳青玉原本以为，它会生生吞下柯秀才，为死去的猪婆龙报仇。
可是，雨龙并未如此做法，仅仅甩尾打晕了柯秀才便飞空而去了。
起初柳青玉不能明白雨龙的想法。
带着不省人事的王太常回到王家之后，他静心一想，得出的结论就是雨龙碍于天宫规矩，不方便对柯秀才下死手。
后来，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蛇和龙事件降下了热度。某一日晚上，一名美衣华服的美貌女郎带着两列侍女，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进入王家，敲响了柳青玉的房门，他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你们是……”
柳青玉看到半夜敲响自己屋门的是一群不明女客，当下便知晓了她们并非凡人。他深皱眉头，随即发现整座府邸寂静异常，心中更是警惕提防。
为首的锦衣女子温婉有礼地笑了笑，和气解释说：“我乃西湖之主，父亲是掌管八百里洞庭水域的洞庭湖君，母亲真身是一条猪婆龙，乃扬子江王之女。”
“一月之前，她回娘家探亲，在江水中戏水被箭矢射中身亡，尸骨无存。可恨我那糊涂外祖，明知是柯家害死的我母亲，偏因为事不关己，跟从前寻常猪婆龙丧命一样无动于衷，放任柯家继续为害族群。于是，我一怒之下，亲身上阵率领一众西湖部下杀到了过去为母复仇。”
“一月之前，整个江西柯家便已经不复存在，仅有一名在外游学、行踪不定的秀才侥幸活了下来。我虽尽力着人探查去了，然运气使然，一直未有所获。好在前些天，负责在这一片行雨的雨龙，入我西湖水宫，告知于我仇人就在城中，母亲的大仇方得以报全。”
柯家灭亡之日，柯秀才还在岭南那边，没有收到一丁点的消息。直至西湖主寻仇来到了他面前，他才了解到自己是柯家唯一仅存的血脉。
可随着他的殒命，柯家血脉彻底断绝，正好应了柳青玉的那一句灭族之祸。
柳青玉听完西湖主的解释，知不是来找茬的，已不再对她提防，可眉头还是没解开。
他疑惑问：“那与我有什么干系吗？”
在这件事情里，他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所以大晚上的来找他做什么？
隔壁慕某人一定睁着清冷的眼睛看着这里，可千万别惹他乱吃飞醋，晚上进自己梦里折腾人。
“你是大功臣，如何与你无关了？”西湖主微笑道：“如果不是你，柯秀才可不会说出自己吃过猪婆龙，以致于在雨龙面前暴露了身份。另外，假如不是你亲手帮助雨龙脱困，它无力离开，可能会卡死在那人的喉咙里也说不定。死了，岂不就带不来消息予我了吗？”
“少了你，今日的这一切就可能往相反的方向发展。如此你还不明白吗？你在其中至关重要。”
“……”柳青玉觉得这位西湖之主说的全是歪理，不过思及不同意西湖主的说法，她们有可能会纠缠不休。于是想了想，他选择了默认。“所以？尊驾深夜前来是为了道谢？”
“此为其一，此外也受了雨龙的嘱托，给你带来了一份谢礼。”西湖主说着，稍稍挪开身体，示意柳青玉看身后侍女手中的托盘。“俱是明珠珊瑚之类的寻常之物，郎君还请莫要嫌弃。”都说了是明珠珊瑚，如何还能普通，此话不过是谦辞罢了。
柳青玉淡淡瞥了一眼，收回眼神道：“我不缺这些东西，你若当真有心，便换成粮食布施给城中乞儿罢。”
他完全不给西湖主驳回的机会，一句话落下，马上又接话问道：“雨龙呢？它可还好？”
那日看见放大版的雨龙，柳青玉便怀疑它是饮河的那一条。加之，适才又闻西湖主言其负责在此方地界兴云布雨，于是先时六成的猜测立马转为了十成。
柳青玉认为雨龙与自己缘分不浅，尽管废柴了一点，但身上有着一种废柴式的可爱，蠢萌蠢萌的，故而生出了几分喜爱之心。
提及雨龙，西湖主果然被引开了话题。
她幽幽叹气道：“雨龙布雨失误，早两日便回天宫请罪去了。天庭降罪，它做不成龙，必然要来人间经历苦难。倘若有缘，你们还有机会相见。只不知道那日，你们可还能认得出彼此。”
大抵是能的吧！
柳青玉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第70章
一番谈话之后，柳青玉目送走了西湖主，拖着发困的身体进屋，睡了一个轻松的好觉。
由于龙蛇风波，书生们的视线也转移到了两件奇诡事件上面，分去了心神，几乎无心继续参与文会。
为首举办的一众大儒见此情形，索性暂停了文会。
及一月之期将满的前际，他们才重新开启，顺便做一下回顾归纳。
最重要的是，要在结束之日公布文会的最终目的——诸位大儒携手在京都开了一间书院，欢迎天下读书人前往就读。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入就读的。只有通过了学院的小考，以及有功名在身的书生方可成为大儒书院的学子。
然即便要求不低，此事一经公布出来，仍然轰动了满城的读书人。
毕竟书院由一群闻名天下的大儒做讲师，条件这般好，连国子监也不过如此，简直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试问哪个能不心向往之？
好吧，或许柳青玉是个例外。
身边的所有人均在欣喜欢呼，便连宋举人亦说出了要关闭金华书院，赴京进入大儒书院就读的话，就柳青玉一个面上总是淡淡的，不感兴趣。
不过柳青玉觉得，一旦消息传回了金华，就是他不想上京也得去。
小时候，他对此间世界满是好奇心，总想要四处走动了解。
但如今长大成人开始恋家，又发现世界对自己的深深恶意，柳青玉的性格反而染上了宅属性。姥姥的态度却恰恰相反，幼时将柳青玉裹在羽翼中，孩子长大拥有了自保能力便拼命往外赶，迫使他成长起来。
是以，柳青玉相当的清楚，倘使叫姥姥她们知道了大儒书院消息，八成要赶他去京城就读。
至多过度过今岁冬天，他就要被赶出金华，离开自小长大的家园了。
思及此，柳青玉心情登时低落了下来。
“什么声音？”
闲庭信步散心之际，柳青玉隐隐约约听见有女子声音响起，寻找一圈没找到任何一个人影，不禁疑惑自问。
正满头雾水，那哀哀颤颤的女音又一次地飘了过来。
“救命……救救我……”
很轻很轻，如一缕轻烟，风微微一吹便要消散。
柳青玉闭目凝神，刚要仔细倾听再度寻找，倏尔一阵蚊子细小的犬吠声插了进来。
轻轻挑动眉头，柳青玉睁开双眸一瞧，果不其然见到了一条小猎犬。
它身后拖着线条细的烟尘尾巴，匆匆从柳青玉脚边疾奔而过。一看便知是趁着顾昉不在，偷溜出来玩耍觅食的。
因其稍微晃了一晃神，柳青玉再次垂首看向地面，却发现小猎犬已奔跑走远。他心知小猎犬是顺着那道微弱女音找来的，忙不迭抬步跟上。
“……呜呜……救我……呜……”
许真是面临着性命之危，那女音夹带上了哭腔，惊恐而绝望。
“汪汪汪！”
片刻后，小猎犬停刹步在了庭院的一面墙壁前。
墙角下是一簇枯黄的野草，野草和墙之间被蜘蛛织出了一张蛛网，中间网住了一只绿蜂。
而蛛网的主人，一只肥大的蜘蛛，八条腿按在猎物绿蜂身上，仿佛在考虑从绿蜂的哪一个部位下嘴开吃。
柳青玉跟着小猎犬来到此方小世界，惊异地发现，求救的女音正是这只落入蛛网的绿蜂所发出的。
他观察到绿蜂命悬一线，不假思索捡起一根小棍。
孰料，柳青玉刚想用棍子挑开蜘蛛救下绿蜂，突然地面满眼馋意瞅着蛛网所在的小猎犬，兴奋汪叫一声，滋溜的一下爬到了蜘蛛网上。
见此一幕，柳青玉动作立时顿住了。
他目光移到了小猎犬身上，看着它来到了蜘蛛身后，张开嘴，以蚂蚁一样小的嘴巴，一样小的身体，一口吞下了比自己大数千倍的蜘蛛。
蜘蛛满心满眼均是网中猎物，压根不晓得自个儿成了小猎犬的猎物，毫无提防之心。等意识到自己遭遇危险，它已落入了小猎犬的异次元肚子，彻底沦为了食物。
蛛网上的绿蜂，全然被小猎犬的神操作惊住了，傻呆呆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见。
恕她一只野蜂妖孤陋寡闻，这是什么可怕妖怪？
半晌，惊呆的绿蜂才回魂，扭头对柳青玉道：“蛛网黏住了我的身体，我无法脱身，求恩人再帮我一回，助我破网而出。”
绿蜂说罢，陡然见到柳青玉双目微张，高声喝止道：“住嘴！这个不能吃！”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绿蜂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危险压迫而来，令她浑身警铃作响。
绿蜂遵循本能转头，便见适才吃了大蜘蛛的小猎犬嘴巴半张，用一种垂涎欲滴的眼神盯着她。
面对着一双充满食欲的眼睛，傻子都知道对方是想吃了自己。绿蜂的反应好比被上百只大蜘蛛围攻，立刻发出了海豚女高音，尖叫道：“郎。郎君！快救命啊！”
许是它身体太小声音也小，尖锐的声音并不显得刺耳。柳青玉用手中没来得及对付蜘蛛的小木棍，轻轻敲了下小猎犬脑袋，沉声道：“听话，换个别的吃去。”
其音温温和和的，充斥着家长对于自家调皮孩子的宠溺味道。
小猎犬汪汪两声，从异次元肚子里吐出一根蜘蛛腿送给柳青玉，这才乖嗒嗒地跑到了别处觅食。
柳青玉满头黑线盯着那根蜘蛛腿，太阳穴熟悉地突突跳动。
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他忍着心塞抬头，注视心有余悸的绿蜂道：“那是小猎犬送你的歉礼，吃了吧！”
绿蜂满心的感激顿时烟消云散，“……”逼蜂吃蜘蛛，这位恩人是什么魔鬼呀！
她用和柳青玉如出一辙的心塞眼神瞪着那根蜘蛛腿，沉默半晌，吞了吞口水，为难道：“我是蜂，只吃花粉花蜜，不、不吃荤肉的……”
柳青玉挑破蛛网救下绿蜂，口中想也不想就道：“你既成妖，难道不是已经荤素不忌口了吗？”
绿蜂见糊弄不过去，四脚落地的踏实感顷刻消失。她小声呐呐，委婉地拒绝道：“可这是蜘蛛腿……它并不在小女的食谱之内。”
柳青玉淡淡“哦”了一声，拍掉手中的尘土起身。
尽管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得很明显，好在绿蜂还是看出了他“此事就此翻过”的意思，终于能如释重负地变成了一个水绿长裙、蜂腰纤细的娇俏女郎。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她屈膝一礼，垂首道：“然我一只野蜂，身无旁物，看来只能给恩人为婢相报了。”
绿衣女刚发表完自己的报答感言，柳青玉身后猛不丁轰隆巨响，一排的房子尽数坍塌。
柳青玉猛地一回头，眼瞳里，一条熟悉无比的雨龙躺在房屋废墟上面。也不知是否和王家杠上了，回回来他家。

第71章
翻了翻身，眨眼间，雨龙水桶大的身体缩成了棍棒粗细。
柳青玉回想先时所见雨龙的种种废柴行径，不加思索便要过去抢救它。
恰在此刻，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声，打断了柳青玉的动作。
“是什么东西砸塌了我的房屋？”
柳青玉转身循声望去，从浓郁的尘灰中，依稀瞧见了王太常气急败坏的身影。
那日被自己口吐生“蛇”的恐怖场面吓得魂飞天外，王太常昏迷了几日方才得以睁开眼睛。
醒来后，王太常也听得众人的解释，了解到了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是龙非蛇，但他的内心仍然存在着巨大的恶心感，一直无法正常用膳，以致吓出了毛病的身体许久不得痊愈。
直至今日，王太常恢复了一些力气，可以自己离榻站起来走动。他看着窗外秋色迷眼，心念一动，在两名仆从的陪同之下，踏出房门走至花园庭院踱步，打算散一散淤积心中的郁闷。
谁成想，心情刚逛园子把心情弄好了一些，便冷不丁地发现自家一排房屋塌毁。王太常顿时怒上心头，又因散步的地方距离柳青玉这边挺近，故而塌毁发生之后，却是他最先赶到了现场。
“屋子怎么塌的？”
人从柳青玉身边经过，王太常一步不停，不等柳青玉回答，径自冲向尘土弥漫的废墟。等柳青玉考虑到他的情况，反应过来要开口阻止，他已和扭动身体爬出来的雨龙来了个四目相对。
瞧见他们“深情款款”对望的一幕，柳青玉反射抬手，极有先见之明地捂实了自个儿两只耳朵。
果然就在他做出此一举动的下一刻，一声杀猪式的尖叫直冲九霄。
“啊——！蛇！”
王太常重拾当日吐“蛇”噩梦，一颗心蒙上了灰黑色的阴影，满身怒火瞬间熄灭，软趴趴的跌坐地上干呕。
这时候，柳青玉才有机会道出了自己原本要回答他的话语。“在下适才就想说了，可您跑得太快没来得及。毁坏房子的乃是当日不小心进了你肚中小住的雨龙，只不知为何自天宫掉落而下，毁了那一片房屋。”
意外里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雨龙掉下来的速度极其之快，且身形并没有那天的巨大显眼。假如有人瞧见了，也不过是感觉到一道残影从眼前划过罢了。所以，光凭一下轰响声，还不至于引来满城人流围观拜访。
如若不然，他们就要再王家住不下去了。而今西湖文会已经结束，他们至多两日便要收拾行囊离开杭州，这当头还换住处，可是非常麻烦累人的。
“呕……呕呕……”王太常浑身虚软，口中络绎不绝地发出呕吐声，脑袋晕晕沉沉的，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话。
对于他而言，不管是蛇是龙，只要一想到对方曾经活在自己的肚子里，又在那天顺着自己喉咙爬出，他就恶心得要死。
二人交谈的时候，导致坍塌发生的罪魁祸首雨龙已经爬出了废墟。
它左右扭动脑袋，视线定格在了柳青玉身上，双目亮晶晶地瞄准他的肚子，身体化作一道青光，咻的一下如流星飞来。
事情发生得突然迅速，柳青玉注意力还放在王太常身上没有收回，因而不曾觉察道雨龙的所作所为。
电光火石之间，眼看着雨龙青光就要触碰到柳青玉身体了，忽地慕云行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一把拉过柳青玉抱住。
雨龙始料不及柳青玉会叫人拉开，又由于冲的太快，赶不及拐弯便直面原本站在柳青玉身后的绿蜂。
结果，雨龙顷刻没入绿蜂的腹部，彻底地失去了踪影。
“……什么情况。”柳青玉蒙圈地打量绿蜂的肚子，“莫非上一回，雨龙便是这般住进王老爷的肚子？”
被雨龙撞入身体的当事人绿蜂，此刻比柳青玉更要懵逼。
与此同时，旁边仿佛孕妇一样呕吐的王太常，亦让这样的发展惊住。他呆呆楞楞盯着绿蜂的肚子，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呕吐。
“不是。”
耳旁蓦地飘入俩清淡字眼，柳青玉微仰头颅，凝望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然后，他慢半拍地意识到，素来不管这些杂事，主张他自食其力寻求答案的慕云行，极稀罕地开了一回口。
“不是。”慕云行以为柳青玉没听清，重复一次，而后又语气淡淡地说：“那不是雨龙，是它魂魄……”
说着，他霍然一顿，垂目瞟了柳青玉腹部一眼，又冷淡瞥了下绿蜂的，这才补充完上一句未尽之言。
“受天宫责罚，要在人间经历苦劫，特地挑人投胎来了。”
柳青玉心里顿时就是一声“卧槽”，貌似雨龙最先看中的是他，倘使云行没拉开得及时，那雨龙岂不就……
好险！
好想锤爆它！
纵使对雨龙的不靠谱有了心理准备，可不敢想，它居然能坑到此等程度！
“等等！”没有存在感的绿蜂，一张脸铁青铁青的，惊愕地指着自个儿肚子，大声道：“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怀孕了？！！
“我、我、我还未成婚！还是处子之身的！就……就怀上了？！！”
她大受打击地抓着自己心口，宛若哮喘病患者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难以置信地问着。
慕云行以沉默作答，柳青玉一看他的态度就知道没错了。
他在心里面为绿蜂默哀一秒，随即轻咳一声，帮着开口回应说：“估计是的。”
“我、我……”闻其言，绿蜂顿时如遭雷劈，思绪一团乱，整个人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
此等境况之下，绿蜂的肚子开始发生变化，仿佛吹了气的球一样鼓了起来。
柳青玉看得一清二楚，张了张嘴，用一种怪异的眼神凝望绿蜂，然后指着她的肚子道：“你的……嗯……”
其实不用柳青玉提醒，绿蜂本人也感受到了腹部的快速膨胀和陡然产生的沉重感。
她连忙低头一瞧，猝不及防对上一个几乎要撑破肚皮的大肚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的肚子！！”
一时间，柳青玉不晓得是应该先同情她，还是先安慰她。
没等他做好决定，汪可受、王夫人、宋举人一干人等齐刷刷到来。他们看到混乱的场面，心头上冒出各种疑团，迟疑问道：“发生了何事？”
“房子怎塌了？孕妇又是从何而来？”
“孕妇”两字直戳绿蜂的心窝子，她崩溃地在心里问着老天爷，自己究竟做过了什么。
今天接连经历两次生死之危，险险捡回了一条性命，马上就被恩人“请”吃蜘蛛腿。好不容易避开了蛛腿之危，又以处子之身怀孕了！
越是想着，绿蜂的心绪越是波动。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羊水当即破开，蜿蜒流淌而下。
有经验的王夫人见状，顾不得满心疑惑，忙吩咐下人道：“哎呀！羊水破开，始要生了！快叫稳婆，烧热水！”
要、要生了？
这就要生了？！！
绿蜂两眼一黑，当下便想晕过去算了。

第72章
想不出解决之道，下腹的坠痛感反而加倍增强，绿蜂明显地感觉到腹中孩子急切出世的意愿。
她左看右望，直觉柳青玉最适合求助，忙哭丧着脸道：“我不要生孩子，快帮我想个办法，把它从肚子里弄出来！”
如有好法子，柳青玉早拿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无能为力地回道：“你生了，它不就出来了吗？”
此语是那么的有道理，令人无言以对。
绿蜂听完他的回答，直接表现出了一副想死的样子。
柳青玉当下话音一转又道：“先前你不是想要报答我的恩情吗？索性便将此次生产看作是报恩吧。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一些的话。”
柳青玉的话大概没能安慰到绿蜂，因为此时绿蜂的表情是……嗯嗯……她已经完全没有表情了。
不过，绿蜂的石化状态并没有保持多久，就突然恢复了之前的天崩地裂。
她紧张地揪着腹部处的衣裳，边哭边惊恐叫嚷道：“啊啊啊啊啊！我憋着没用力气，它自己拼命地往外挤，马上就要出来了！怎么办！要怎么办！”
早知道有今日一遭，她当初就不应该修成人形！
“什么！羊水不是刚破吗？怎如此之快就要出来？”王夫人不清楚绿蜂是妖，更不晓得她肚子里的孩子以何种方式怀上，因而乍地一听绿蜂的嚷叫，她立马就呆了。
“看来等不及稳婆了！快快搀她进屋里躺下，让府里的婆子帮着接生。”
绿蜂捂着肚子不断地吸气痛呼，仿佛认命一般，睁着一双死鱼眼，任由王家的婢女婆子簇拥搀扶进离此处最近的空屋。
柳青玉身为男子进不得产房，陪同他人在外静等，无法知悉绿蜂进屋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一声声催生声中，绿蜂的身下钻出来了一颗龙头。
头瞧见围在床边的王夫人一干人等，当下害羞地缩了回去。
而目睹它出现的所有人却是受惊不小，连滚带爬，尖叫破门而出。
“啊——！不是人的脑袋，这是什么怪物！”
“妖怪！有妖怪！”
“老爷！那女子生出了一颗兽类的脑袋，好吓人呐！”
周遭众人纷纷被她们口出之言吓到了，感觉背脊发凉，内心发慌。
柳青玉一看情势要乱，赶忙出言安抚道：“那是龙头！适才你们到来之前，有一条龙魂从天而降，投胎进入了里面女子身体。龙为祥瑞，尔等毋需大惊小怪。”
“方才害怕没敢细看，不过如今回想起来，那颗兽头的确与龙的十分相似。”王夫人捂着胸口喘息，想了想道。
闻言，婆子们看着开着的屋内，目露迟疑。“那、那咱们回去继续接生？”
话音才响起，里面绿蜂扶着门一拐一拐地走了出来。
见状，所有人均投去了惊疑的目光。绿蜂忽视不得，顿时黑透了一张脸，用没有波动起伏的声音说道：“不必，已经生出来了。”
柳青玉等人默契一致地望向她的肚子，果然已经瘪了下来，平坦一片。
“孩子呢？”气氛古怪，过了好一阵子，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问出了第一句话。
绿蜂露出了肖似死鱼的表情，言简意赅吐出俩字眼。“里面。”
听罢，王夫人立即差使了一名婆子进屋抱了孩子出来。
柳青玉他们刚刚听王夫人嚷嚷着“妖怪”之类的话，本以为绿蜂生出来的会是一条小龙，不想抱出来一看，却是人类婴儿的模样。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婴儿一身肌肤透明晶莹，宛若龙宫水晶。透过一层水晶皮肤，居然可以把其身的内脏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
婆子抱着孩子在全数人面前，给诸人各自看了一眼。但看过之后，他们却不知该用何种语言评价。
说好看，是有好看之处。说恐怖，也是真的给人一种惊悚的感觉。
是以，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纠结着要怎么开口。
而新生的婴儿仿似从周围的沉寂中，感觉到了自身外表与正常人类的不同之处，晶莹的肌肤外表长出来了片片龙鳞。
等长遍了全身，龙鳞马上由实转虚，似消散于天地，又似融入了婴儿体内。
经过此番变化的婴儿，一身水晶肌肤已然转变为了正常。除开白中透粉，完全不像刚出生的，一切与常人无异。
抱着婴儿的婆子当即松了一口气，走到绿蜂面前递给她。“恭贺夫人喜得千金！”
听见婴儿的性别，柳青玉颇为讶异，自语道：“嗯？原来是龙女吗？”好吧，看在是个玉雪可爱女娃娃的份儿上，他原谅她之前试图从自己肚子诞生的坑逼行径。
绿蜂不文雅地翻了个白眼，“什么夫人，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是那龙不长眼睛往我身上撞过来，才害得我未经人事便先怀孕生产了！”
说起这个绿蜂就气得要爆炸，不过她还是接过了女婴，两手生硬地抱在怀里。
“什么？！！”
“额……竟还能这般？”
骤然闻悉真相，顾昉一众书生满眼难以置信地打量绿蜂。王夫人与婆子、婢女知晓内情，在震惊之余，纷纷给绿蜂投去了同情怜悯的眼神。
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却未破身先产子，亏得她现下还能站得住。
要换做遇上这种事情的是她们自己，保不准已经悬梁自尽去了。
绿蜂僵着脸扯了扯嘴角，并不搭话，且之后立刻垂低脑袋，眼神杀气腾腾地瞪着怀中女婴，和她大眼瞪小眼较量了起来。
变成了面瘫脸了吗？
看来打击真不小呢。
柳青玉心里如是想着的同时双腿靠近绿竹，轻声问询：“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绿蜂下意识想说谁要送谁，可话将脱口而出之际，她却哑巴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传达出去。
于是沉默良久，她别别扭扭地说：“我……我怕养不活。”
自己毕竟只是个修为低微的野蜂精，身无分文，平日里孤身一人野外随处找口吃的倒还好，可一旦身边带着一个小婴儿，问题就多了。
考虑到王太常跟雨龙投胎前的“仇怨”，柳青玉不用脑子想亦知道，他必然不同意绿蜂留在王家。
因而略微沉吟，他压低音量说：“我家中有许多你的同类，你可愿移居金华？”反正家里漫山遍野的精怪，多收留绿蜂一个也没什么。
绿蜂一愣，旋即快速点头回应。有地方管吃管喝养孩子，傻子才不去。
柳青玉轻轻“嗯”了一声，再次用低微的声音交代绿蜂，叫她出去王家之后往城外南边走，寻叫辛十四娘、小翠或者封三娘的狐精。带话给三狐，请她们照看绿蜂几日，顺便帮忙带她回金华。
绿蜂的心态似是破罐子破摔了，答应的非常爽快，走得更是干净利落。
听得嘱咐，她越过柳青玉走到人群面前，张口打了一声招呼，快速告辞离去。一群人呆的呆，茫然的茫然，没有一个去阻拦的，以致绿蜂离开的特别顺利。
至于绿蜂离开后，余留在王家的问题和疑团，柳青玉表示他也不清楚。
他自己只不过是在散步期间撞见雨龙摔落，然后王太常就赶到了。绿蜂是谁他不知道，绿蜂怎么进来的王家他也不知道。

第73章
绿蜂诞下龙女之事过去，柳青玉留在杭州的时间只剩下了最后一天了。
这一日里，所有的人忙着收拾行囊，无人出门闲逛。
柳青玉以为今日一整天均会在平淡和忙碌中度过，但是当太阳挪动至西边天际缓缓落下，小翠与辛十四娘却出现在了柳青玉眼前。
她们的神色看起来焦灼不安，柳青玉只瞧上一眼，便意识到她们遇上了不妙之事。
他双眉皱成一团，沉声问道：“怎的，是绿蜂和孩子出事了吗？”
柳青玉日前才托付了绿蜂母女给辛十四娘她们照看，无怪乎他思考问题首先想到她们母女身上。
“并非如此，她们挺好的。”小翠摇了两下脑袋，拉起辛十四娘的手同柳青玉解释原因。“数日之前，一名为冯广平的书生偶然瞥见十四娘从跟前经过，对她一见钟情，百般纠缠。”
“如果他是一般书生那倒好办，十四娘直接明言拒绝即可。然冯广平偏是郡君的娘家亲戚，还让郡君知晓了他恋慕十四娘的事情，于昨儿夜里召了十四娘过去，意图强行许配十四娘给那冯广平。”
气愤加上激动，一口气说到此处，小翠突然岔气咳嗽了起来。
她歇息了一会子，方接着补充道：“还好十四娘当时机智，借由父母在金华，要回去禀告为由，暂时躲了过去。要不然昨日晚上，她就要被郡君强压跟那冯广平成婚圆房了。”
郡君平日里看着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不想却还隐藏着险恶的一面，居然仗势欺人，不顾十四娘的意愿，硬是逼迫她嫁予自家亲戚，实在可恶！
小翠与辛十四娘情同姐妹，一想到对方险些羊入虎口，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听起来几乎要碎裂。
“天下蠹虫果然不竭不尽。”柳青玉针对那位郡君的行事作风冷冷一哼，目光在小翠与辛十四娘脸上扫了扫，再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庇护十四娘？”
“可以吗？”小翠紧张地点头问道：“十四娘只能躲开一时不能躲开一世，只怕返回金华的头一日，郡君就会找上门来。郡君势大，我们认识的人里唯有郎君的能力足够护住十四娘，所以只能来求助于你了。”
柳青玉真心拿小翠她们当朋友，朋友遇上麻烦，无论如何，他都会伸出援助之手。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本就该互相帮忙的。”语气掷地有声，柳青玉保证道：“今日十四娘留在王家，明日随我同归金华，其后便住在我家山上静心修炼即是。我保证那位郡君，绝对无法从我手中带走十四娘。”
郡君不来还好，若胆敢来犯，就要小心她的地位和她丈夫薛巡使头上的官帽了。
“另外，绿蜂母女劳烦你和三娘多加看顾了。”柳青玉收起思绪展颜一笑，说起来才发觉封三娘不在，忙问：“三娘呢？”
她们三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今日是事关十四娘终生的大事，三娘不在很不正常。
辛十四娘与小翠互看了一眼，无奈叹气道：“在前段时间的灯会上，三娘认识了范祭酒家的女儿十一娘，喜欢上了人家。自打那起，三娘便三天两头的不着家，同那范十一娘厮混在一块儿。”
“前日晚上她出去了一趟就没有回来过，这会子还不晓得郡君强迫十四娘之事呢。”小翠气哼哼道：“倘若今儿太阳下山还见不着她人，我便亲自去范家逮她回来。”
辛十四娘有感而发，“话说回来，我和小翠还未见过那位范家十一娘呢。”
“那么咱们今夜便去偷偷瞧上一眼，也好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美人，迷得三娘神魂颠倒的。”小翠想了一下，拍掌决定道。
柳青玉：“……！！”
意思是，三娘爱慕上了一名女子？
好吧，他自己都搅基了，三娘百合恋也没什么。只不过内心略微有些吃惊而已，毕竟在此之前，封三娘可从来没表露出自己偏爱女子。
“郎君，今夜你要来吗？看一看三娘爱上的女子？”
柳青玉被小翠的一句询问叫了回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话语内容，想也不想就摆手拒绝了。“你们去就好，我就不了。”
“去吧去吧，悄悄瞅一眼，给三娘辨一辨是不是她的良人。”小翠直接拍板定案，完全不给柳青玉再度拒绝出口的机会，丢下话立时不见了踪影。“我去打听一下范家家宅所在，天黑过来寻你们同去。”
柳青玉“……”真是个风一样的女子。
小翠雷厉风行说做就做，急匆匆地跑出去没看路，以致于在巷道的拐角处，一不小心撞进了归家的王元丰怀中。
一眼看出了怀里人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妻子，王元丰登时喜疯了。他紧紧抓住小翠双手，狂喜叫道：“小翠！是你！你终于都回来！”
拖拖拉拉不是小翠的作风，她既然举行要断情，便会断得干干净净，是以压根没想过和王元丰再见面。
此刻发现自己一时不注意撞到了人是旧时丈夫，她拧紧眉头，拉平唇弧，与王元丰的惊喜反应恰好相反。
“我是来见朋友的，不过偶然经过此处而已，并没有要重做王家媳妇的意思。”
小翠挣开王元丰双手，远离到两步开外，肃色说：“我本以为信中已经跟你说得非常清楚了，可依如今情形，你仍执念未消。看来，我势必亲口跟你讲明白才行。”
王元丰闻言，眼底泄出了不安情绪。
他张开口，似欲要抢在小翠出声前说些什么，但小翠看出了王元丰的意图，更快的一步地说了出来。
“你且听好了，你很好很好，只不过你父母的性子我委实无法忍受。你如今脑子聪明了，也知道在你家的三年间我受过多少委屈。而且我是不能给你生孩子的，即便今日因你一时恳求回去了王家，可时日长了，我与你父母总要矛盾不断，届时你帮谁？”
说实在的，她根本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性子，也不想做那种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如若当年自家母亲的恩情未报，她一定不会生生忍了那三年，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我……我……”面对父母和妻子的选择问题，王元丰说不出一定站在小翠身边的话，他不想欺骗人。
见他如此反应，小翠了然一笑，一脸“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所以，为了避免来日你在我与父母之间左右为难，消磨殆尽你我之间的最后一丝感情，硬生生闹成仇人，倒不如趁现今分开。”
“那么……再也不见了。”
她深深看了王元丰一眼，话音落下的瞬间推开王元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巷道里，同时也是永远消失在了王元丰眼中。
今日一别，此后一生，再未进入过他的视线。

第74章
在小翠和王元丰断情的同一时间段，杭州城郊外的一座山村里，封三娘被其倾心之人范十一娘拉到房间里，展开了以下一段对话。
“三娘，你过来，我有事与你相谈。”范十一娘拍拍床沿，示意封三娘坐下，然后自己紧紧挨着封三娘的身体坐在了她身旁。
封三娘微微侧头，脑袋轻轻靠着范十一娘香肩，满脸春光明媚地冲她笑。“怎了？如果是担心范家那一边的话，完全没有必要。”
范十一娘跟封三娘邂逅于灯会，双方对彼此一见钟情，当天夜里灯会散场，便互赠钗簪作为信物。
相交之始，封三娘每日夜里都会溜进范家与十一娘谈笑，直至后者入睡她才离去。然随着相处时日的加长，封三娘对范十一娘的迷恋愈发的深，后来干脆应了十一娘的要求，同她结拜为姐妹，隔几日便来她家小住。
二人同吃同睡，总喜欢腻在一块儿，比一般的同胞姐妹还要亲密，也
怎奈好景不长。
忽有一日，封三娘偶然间听见范家夫妇提起了范十一娘的婚事，自知与十一娘的缘分将尽，便想着在那之前，帮对方相看一下丈夫人选。
于是，封三娘趁着当初西湖文会未结束，暗自前往甄选。
最后她看中了本地一秀才孟安仁。
他十七八岁，相貌堂堂，尽管眼下家境贫困，但博学多才，有为官之相。封三娘把孟安仁的情况跟范十一娘详细分析过，经范十一娘同意，便带了消息给孟安仁，叫他请媒人来范家提亲。
封三娘原本打算等范十一娘的亲事定下便偕同小翠她们离开，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范父和范母是一对势利眼，嫌贫爱富，一经了解孟安仁家贫如洗，说什么也不答应范十一娘同他的婚事，并要将女儿嫁给家财万贯的乡绅之子。
那乡绅的儿子是杭州城有名的浪荡子，范十一娘不肯，遂于出嫁的前一晚自杀。是封三娘设法救下了她，将她与孟安仁安置在了城外的山村里，也就是如今她们呆着的地方。
此时间隔范十一娘自杀已过去了好些天，在范家那儿她是已死之人，兼之范十一娘本人根本不想回去，便在封三娘的见证之下同孟安仁完婚了。
到昨日，她知道封三娘很快要走，一夜不得安眠，思来想去就想到了让封三娘也嫁给孟安仁。
而她现今要与封三娘要商量的，正是这件事儿。
“你说你过些时候便要离开杭州了，我舍不得你，不想同你分开。所以三娘，你我姐妹效仿娥皇女英，一同伺候相公可好？”
“不行。”封三娘不假思索地拒绝，并郑重道：“此事你切莫再提，他是你丈夫，我再嫁给他又算怎么回事？”
范十一娘抱住封三娘的手臂，有些委屈地说：“可你要走，我想你留下来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才提议你我共侍一夫的。”
封三娘决心不变，拒不答应道：“总而言之就是不行，说过不要再提了。”
见她脸上露出了几分不高兴，范十一娘担心惹怒了她吵起来，于是假意应下，转换了别的话题。
观察范十一娘表现出来的态度，封三娘真以为她忘却了此事，当下高高兴兴地分享起了自己遇见过的有趣经历。
笑得春花烂漫的封三娘，满心地琢磨着，要如何跟范十一娘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做结局。压根儿不知晓，自己对面的女子心里却在暗暗打主意，要使出“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令她成为孟安仁的女人。
待到那时事成定局，身为破身的女子，她不嫁也得嫁，不管同不同意都已经不重要了。
打着这样的小算盘，范十一娘瞒着封三娘，私底下悄悄找孟安仁商量了计划。
于是当日晚上，孟安仁便假装受到了友人的邀请出门。范十一娘则拉着封三娘饮酒，借机灌醉她，而后再让孟安仁和她同床，发展出实际关系。
便在范十一娘开始计划之际，获悉封三娘因范十一娘自杀已不在范家的小翠，心中断定，封三娘必然救下自己的心上人，将之安置在杭州附近。
故而，她继续打听封三娘行踪，终于在天空落下帷幕之前，探知到封三娘在城外某座山村出现过。
然后小翠马上前往王宅，拉着柳青玉和辛十四娘过来了山村。
封三娘的酒量还算不错，可范十一娘一坛连着一坛，有意图地灌她喝入腹中。
可想而知的，在柳青玉他们循着封三娘余留在空气里的气息赶来的途中，她如范十一娘计划中的一般醉倒了。
“三娘，醒醒！”看着封三娘双目紧闭，一脸醉态，意识不清地趴在了桌面上，范十一娘摇了摇她肩膀，轻声试探唤道：“陪我喝完最后一杯，以后分别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封三娘彻底醉死，自然听不见范十一娘的声音，因而不作回应。
见状，范十一娘已知自身目的达成，当下笑容满面地跑出门外，招呼事先躲藏起来的孟安仁现身入房。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事后三娘醒来，如果生气了该如何是好？”抱着醉死过去的封三娘上榻，伸手解开她腰带的时候，孟安仁有些犹豫了。
“气是一定的，但木已成舟，她也无可奈何不是？届时想明白了这点，她自然的便消气了。”范十一娘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说着直接上手替孟安仁解开了封三娘的衣裳，一面解还一面催促道：“你动作快一些，三娘酒量好，虽然醉了，但酒醒得也快。倘使中途醒来没成事，事情就不好办了。”
“嗯，知道了。”孟安仁点点头，认为妻子言之有理，登时扬起笑脸去解自个儿身上的衣衫。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很快孟安仁与封三娘均赤一条条的，身上一丝不挂了。
范十一娘摸了摸封三娘醉红的脸，柔声交代丈夫：“我在外面等着，你快些完事。记得动作轻一些，不要弄疼了三娘。”
话毕，她欲要出屋。
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房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踹了开。
屋里清醒的夫妻二人吓得一个激灵，慌忙看向门口，直接对上了柳青玉冷光凛凛的眼睛。
浑身发寒，孟安仁忍住发抖的反应，忐忑喊道：“你是何人！”
“封三娘之友！”柳青玉寒冰利刃一样的视线打在孟安仁身上，话语间，当下一个箭步冲过去，狠狠用力将他踹了下床。
“啊——！”
此一瞬，孟安仁的痛叫声与范十一娘的重叠在了一起。
却原来在柳青玉向前者动手之时，小翠亦怒不可遏地扇了范十一娘一巴掌，把她直接扇倒在了地上。

第75章
“十四娘，去帮三娘穿好衣裳，将她弄醒过来。”
听见柳青玉的提醒声，辛十四娘脑中崩断的一根弦重新续了起来。她连忙移开落在范十一娘身上杀气四溢的眼神，快步冲到榻上捡起封三娘的衣裳披在她身上。
好险！
假如他们来迟一步，三娘便要遭了那对夫妻的算计，失身给了孟安仁。
幸好，幸好一切还没有不可挽回。
辛十四娘心怀后怕地抱住封三娘，施法驱除了她身体的酒气，令其清醒睁眼。
“我这是怎么了？”封三娘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单手撑床缓缓自辛十四娘怀中坐起，茫然看她问道：“十四娘，你为何在此？”
“你还说呢，倘若不是我们赶来及时，你已经被这人给侵犯了。”柳青玉说着气急，又踢了赤身果体蜷缩着自己的孟安仁一脚。
封三娘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愕然打量四周，发现不仅是辛十四娘，居然连柳青玉和小翠也来了山村。
但更让她惊愕的还是小翠身边肿了一边脸的范十一娘，还有柳青玉脚下赤条条、辣眼睛的孟安仁。
“十一娘你怎么样了？”封三娘霍然起身，推开辛十四娘三步并两步跑到了范十一娘面前，心疼地扶着她起身，抚摸她红肿的脸问道：“好重的手，谁打的你？”
范十一娘哭得梨花带雨，战巍巍地觑一眼小翠。
自心上人的动作中，获悉了是小翠所为，封三娘的怒火一下子就点燃了。她火冒三丈地对着小翠吼道：“小翠！你凭什么打十一娘！就算我喜欢的是个女子，你也用不着如此对她吧！”
“你个傻子，不识好人心！什么都不知道就冲着我开骂了，你怎不瞧瞧周围是甚情况？”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小翠也是气得肝疼。
“什么什么情况，我只知道你无缘无故的打了十一娘。”封三娘没有深思就直接和小翠怼上了起来，话出之后，余光方重新觉察到了另一个角落里的孟安仁。
她深吸一口气，赶忙别过头，又道：“孟秀才不是出门去了吗？缘何以这般不堪入目的姿态躺在地上？是不是又是小翠你的恶作剧！”
小翠几乎气出了眼泪，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封三娘此人。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嘴唇抖了抖，她指着封三娘红着眼眶，径自跑出了门外。
柳青玉叫封三娘的风骚操作闹得满心火气乱蹿，为小翠鸣不平道：“你不必什么都往小翠想，那姓孟的是我踢的，你说骂尽管说我便是！”
他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封三娘的脑子，怀疑她脑子是不是突然变异成了恋爱脑，遍地是坑。
“你……岂会是你？”封三娘满脸震惊，下一刻回神，下意识加大了声量去指责。“柳郎君你端方君子，何必也跟着小翠胡闹！”
“真是够了！你脑子喝酒喝傻了吗？还是酒醉没有醒？”柳青玉强忍住使出毒舌技能喷人的冲动，用冰冷的语气表达自己的不满。“小翠固然爱玩闹了一些，可当真是不知轻重、莫名其妙整人的脾性吗？”
辛十四娘亦忍无可忍的插口出声，气咻咻地说：“适才柳郎君都说了，你险些失身给了孟安仁！你就不能好好看着周围去思考一下，或者静静听咱们讲述清楚经过吗？”
“哎呀！你最近变得好奇怪，也好气人呐！”如今看着封三娘的脸她心里就来气，撇头气恼一跺脚，转身出门去了。“不想跟你说话了，我出去安慰小翠去！”
辛十四娘脾性柔和，姐妹们之间相处，甚少有生气的时候。是以此刻陡然面对她的指责，封三娘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怔愣。
她神情茫然无措又带着点慌乱地扫视四周，眸光在范十一娘和孟安仁脸上来回转换。“我、我……十一娘，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叫她如何同心上人说，自己为了留下她，特地设计灌醉她，好让丈夫下手夺走她的身子呢？范十一娘尚存有一些羞耻之心，羞愧地低头，紧咬双唇说不出口。
边儿上孟安仁反应更明显，别过眼睛，不敢正对封三娘的视线。
瞧着他们心虚的表现，封三娘有种不妙的预感。她白着脸捏紧拳头，眼神不安地注视着柳青玉，涩声询问：“郎君，可是我错怪了小翠？”
柳青玉按了按眉心，恨铁不成钢定定瞪了她一小会，才把从简单听来的对话中分析出来的真相，告知于封三娘。“他们夫妻合伙算计你，利用灌醉你的时机，企图夺取你的清白之身。”
“是小翠辛苦一天寻你行踪，今夜拉着我们过来，方才恰巧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救下了你。否则你如今已姓孟的畜生侮辱了。”
封三娘两耳嗡鸣不止，喉头干苦涩干疼，蹲下来托起范十一娘的脸，认真问：“十一娘，是这么一回事吗？事实……当真如柳郎君所言？”
范十一娘回答不出来，用缄口不言应对。
这般态度，在封三娘看来，无疑是一种无言的肯定。
刹那间，她面无血色，心脏一阵接着一阵地刺痛。
柳青玉旁观片刻，推测他们之间的问题一时半会还解决不了，边说边往外走。“这二人你自己解决，我出外面等你。再者，待会儿别忘了跟小翠道歉。”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双脚迈出门槛，柳青玉身后立马响起了封三娘怒火翻腾的质问声。
紧接着，属于范十一娘撕心裂肺的哭声飘响于空。
柳青玉脚步一顿，旋即头也不回，继续朝着小翠和辛十四娘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里面封三娘他们谈了些什么，柳青玉和辛十四娘安抚好了小翠的情绪，过后靠着树木干等了半个多时辰，封三娘也没有出来。
之后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道大哭后沙哑的声音在小翠旁边响起。“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打瞌睡的柳青玉转眼清醒，揉搓眼睛问道：“处理出结果了吗？”
“嗯。”封三娘双目红肿，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却不提自己的处理之法是什么。“我们走吧，再不来此处了，只当没认识过他们。”
柳青玉三人见她蔫黄瓜似的，自然不会去戳她痛处，因而也并未多问。
只是没想到，前脚刚离开村子，后脚封三娘却主动说起了自己同范十一娘之间的点滴。
从她的口述中，柳青玉三人知晓她给范十一娘找了一个丈夫，而且十一娘算计她的原因是为了永远和她在一起。
沉默在无限曼延。
三个你看我，我看你，均觉得封三娘和范十一娘的脑子有坑，也不知道是谁传染谁的。

第76章
“话说……你也真是的。若当真喜欢那范十一娘，为何不借着她‘死’的机会直接带她离开杭州，去往金华同你一块儿生活，偏要费力不讨好地帮她找丈夫。”
柳青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黯然神伤的封三娘眼神一呆，抬头有点懵地瞅着柳青玉，呐呐回道：“我……可人间……凡人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柳青玉看着封三娘的眼神，仿似在看自家不争气的孩子。
他瞬间代入了心累的老家长角色，怒其不争道：“你又不是人，管世俗凡人的做法干什么？遵照本心，从心做事不就可以了吗？”
“我、我……我也不知道。”封三娘骤然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感知到有什么缠在身上的东西缓缓消散，沉重的脑子转为轻快。
走着走着，她的双脚宛如绑上了巨石，速度越来越慢。
到后来，封三娘干脆蹲在路中央抱住自己的头，用黑暗藏起脸上的后悔和悲戚。“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已经……跟十一娘已经没可能了！”
她承认，之所以有今夜的这场荒唐算计，也有自己的错误。
错在她脑子抽筋，想错了办法。而且一开始就没想到过，要带范十一娘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如果当初如柳家郎君所说的一般做了，便不会叫十一娘生出不安，以致于相处了这等偏激的法子留下她。
……算了，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无用，就这样吧……
抹掉眼角溢出来的泪珠，封三娘霍地一下起身，喊道：“我不跟你们回金华了，准备到处走一走散心。”
“什么！”小翠和辛十四娘的惊讶同步响起。
“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不必劝我，而且在外面待厌了，我总会再回到你们身边的。”封三娘脸上颓丧的神色被坚决取而代之。我们妖类只要和人扯上关系，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我跟小翠命不好，幸而还有十四娘不曾受过伤害。”
话及此处，她紧紧握着辛十四娘柔荑，神情恳切中夹带着祝福。“请你，一直这样下去。一直的，不被世俗所染，不为情所困。”
话毕，发现柳青玉的眼神有些怪异，封三娘登时一个激灵，忙不迭补充说明道：“当然了，柳郎君是除外的。在我们眼里，你早已不在凡人之例了。”
语落音止，封三娘扯起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而后带起了一道风快速转身，晃眼间已跑不见了人影，只有她的声音远远飘过来。“那就这样了，今天谢谢你们！”
“什么嘛！”小翠不满地嘟囔一声，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叉着腰说：“我总感觉三娘念着旧情，没教训那对贱人夫妻。十四娘你同郎君回王家，我折回去教一教他们做人。”
说话间，她用出了封三娘相同的速度离开。
“这两个……真叫人头痛。”柳青玉目送小翠消失，摇头一叹气，老父亲一般慈爱地拍了拍辛十四娘脑袋。“还是你乖。”
“回吧，夜深该休息了。”
慕某人一定还在等着他回去，要走快点才行。
事实也的确如此，待到辛十四娘变回狐狸原形，跟随柳青玉进入王家宅邸，慕云行仍保持着柳青玉出门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柳青玉小心推开门扇，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累紧绷的身体登时一松。“好累，让你久等了。”
与之四目相对，慕云行起身相迎，观察到柳青玉满脸疲惫，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伸手帮他宽衣，然后把他往床上带去。“再耽搁天就要亮了，快睡。”
柳青玉乖顺地任他推倒，熟练地翻身睡到里侧，安心地闭上了双眸。
料想是来回两趟路，柳青玉走得满身疲惫，他的意识非常快的就三分清醒七分迷糊了。
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柳青玉模糊感觉到，有什么轻柔地咬了一口自个儿耳朵。
当此一信息传达进了脑海深处，柳青玉冷不丁张开眼睛，刷的一下坐了起来。
他摸着耳垂，难以置信地瞪着慕云行。“咬、咬我耳朵？”
“你居然偷袭我。”惊愕消退，柳青玉双颊染上了丝丝火热，沉默片刻，又往被窝里轻轻踢了慕云行一脚。
“并非偷袭，而是从心。从心所为，突然想这么做于是便做了。”慕云行面色淡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口气却充满了天经地义的味道。
“从心？”柳青玉觉得二字甚为熟耳，喃喃念了几遍，在记忆片段中拉出了自己对封三娘所说的话语，明悟道：“你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被戳破了事实，慕云行依然气定神闲。
他“嗯”了一声，轻飘飘地说：“还看了。”不光承认的干脆，而且主动补充了柳青玉没说到的，可以说是非常的真诚实了。
诚实到让人感觉牙痒痒的，很想狠狠咬他一口。
而柳青玉也确实那么做了。
张唇一口咬在慕云行耳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以牙还牙。”
末了，柳青玉移开脑袋，眸光挑衅地冲慕云行扬了扬下颌。然后忽略砰砰加大的心跳声，面上一派从容地躺下，用手指勾住被子往上拉。
岂料不到片刻，一道黑影罩在了柳青玉身上。
他亲眼目睹了慕云行是如何撑在自个儿上方，又是怎样的啃了他另一只耳朵。
柳青玉：“……”
他张嘴似欲说些什么，可是到底没有说出口。在踌躇少顷之后，以气势汹汹的姿态将牙印留在了慕云行另一耳“报仇雪恨”。
真可爱！
低沉的笑声自慕云行胸腔中传出，只一瞬便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再度俯身，轻轻一下啃在了柳青玉下巴尖，笑容浅浅吐字道：“以牙还牙，还要继续吗？”
柳青玉斜眼睨他，压根儿不上当。“……幼稚。”
亏得还是个神尊呢！
别以为不知道，只要自己接着还牙，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的嘴唇。
最近愈发的老流氓了，果然灯会那晚就不该启发他的！
越想越觉得当初行为有误，柳青玉把脑袋塞进被窝里，瓮声瓮气给予警告。“明日要赶路，我休息了，不许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做坏事。”
“言外之意是，醒着的时候是可以的……吗？”
以狐狸形态趴在屋顶屋上晒月亮，辛十四娘一不小心就听全了屋里柳青玉他们的对话内容。结果，还不知不觉地说了出口心中所想。
出言之后，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又赶忙捂住了嘴巴。
原来柳郎君和那位先生是一对吗？还真够叫人惊讶的！
不过，衷心的希望他们好好的，别闹得跟三娘她们一样。
房内柳青玉跟慕云行皆听见了辛十四娘的自语声。后者目中笑意明显加深，而藏在被窝里的柳青玉却是眉心一跳，欲言又止。
只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假装没听见。

第77章
次日来临，柳青玉一行人向王太常一家辞别，提着笨重的行囊径直奔向门前租来的马车。
柳青玉甫一掀开车帘，辛十四的原形红狐立即以优美的身姿跳了进去。由于柳青玉已经提醒同大伙儿打过了招呼，言明自己昨日里买了一只狐狸当宠物养，这会子众人瞧见了辛十四娘的狐身倒也不怎么惊奇。
顾昉独自一人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里头装着他豢养的宝贝宅妖，走在最后面，磨蹭的不得了。
眼看着所有人皆坐好在了车厢里，只他一人仍在地面温温吞吞挪动，急性子的冯灵萄忍不住连连催促。“顾兄走快些，就等你一个了。”
顾昉低头小心看地面，步伐磨磨叽叽的走向马车，瞧也不瞧冯灵萄一眼，淡声道：“不行，里面装着我的无价之宝，万一伤了我的宝贝们怎生是好？”
冯灵萄听得满头黑线，好不容易等到顾昉上车，又目睹了对方打开木箱，猫奴似的沉迷地盯着箱内的宅妖。
对此，冯灵萄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一副没眼看的样子别过脑袋。
一群丑巴巴的小妖，完全不晓得有甚好看的，真亏顾兄日日里盯着不厌烦，还能无聊地看上大半天不眨眼睛。
腹诽之际，车帘微动，柳青玉眼眸弯弯的笑靥映入了冯灵萄眼中。
他恍然回神，口吻疑惑道：“怎了柳兄？”
“十四娘想要坐你们这辆车，同宅妖一块儿有伴。”柳青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移开位置让狐狸跳上车厢。“那么，就劳烦你们多加看顾了。”
说完朝冯灵萄他们挥挥手，柳青玉放下车帘挡住了自己的身影，快不如风返回慕云行身旁。
冯灵萄双目无神地注视辛十四娘，沉默许久，指着箱内宅妖幽幽开口问道：“你也喜欢那些小妖？小小丑丑的，究竟有何种魅力，招得你和顾兄爱不忍释？”
辛十四娘尴尬不已，稍稍移开目光，小声解释：“其实……我是被慕先生嫌弃了，然后赶过来这边的。”
冯灵萄：“……”
汪可受深感同情，以为辛十四娘心灵受到了伤害，便温声安慰道：“你别介意，实际上慕先生也分外的嫌弃我们。除了柳兄能入得他眼，在慕先生眼中，咱们其实和路边的花花草草差不了多少。”
“汪兄所言甚是，柳兄和慕先生好比手足兄弟，就喜欢黏黏糊糊的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冯灵萄也宽慰道。
沉迷于妖宠的顾昉闻言却是一个抬头，哈哈大笑说：“黏糊？叫冯兄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更像是夫妻了。”
辛十四娘用看真相帝的眼神凝望顾昉笑得蠢兮兮的脸，少焉默默垂下了脑袋。
说是夫妻，好像也没错呢。
马车队伍一经离开杭州城，马上开始了加速飞驰。
历时两日，柳青玉他们抵达先前雨龙饮尽河水的长河，带着行李改乘了篷船渡河。
跟来时不一样，没有惹人厌烦的焦书生，没有风雨袭击、雨龙吞河，也没有奇人彭海秋。柳青玉一干人等就这般平平静静地抵达了河对岸，又换上了车马继续赶路。
此时初冬已然来临，天空偶有雪花飘落。
幸而只是鹅毛小雪，稀稀落落的，小片刻就没有了，对柳青玉的归途造不成阻碍。
一天天的，距离家越近，诸学子脸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容，期盼着快些再快些。
哪怕外面天寒地冷，也冷不灭他们心中的火热。
只可惜的是，柳青玉的平静并没有一直保持到金华。
便在离金华城还有一日多路程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那之前柳青玉一行人暂停赶路，在路边的烧热水准备吃干粮。
突然之间，一名穿着儒生衣饰的青年，单个儿骑着一匹老马出现在了柳青玉等人视线。
他面庞冷硬，身材较之一般书生高大许多，所以即便一身文人穿扮也更像是个武人。
柳青玉偏首望去，注意到来人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审视目光，打量顾昉几人所乘坐的那辆马车。
过了一会儿，他神情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转移到了人群这边。一个个端详过后，最终停滞在了并肩而坐的顾昉、汪可受、冯灵萄三人身上。
柳青玉略微走了一下神，琢磨青年的身份。
当他再度抬头，便瞧见青年下马，背起包袱，大步流星的走向着自己身旁的好友们。
“鄙姓燕，字赤霞，因某些际遇，略通晓一些道术。”不等柳青玉开口，青年已抱拳自报姓名身份。“因在下途径此处隐约发现几位身存有妖气，是以冒昧前来一问，尔等可以捡了甚腌臜东西放在马车内。”
说是略通，实则是精通。
别看燕赤霞全身上下处处书生行头，可真实身份却是一名修为高深的修士。
他之所以这身穿扮，完全是因为许多鬼怪喜欢向书生下手。他以自身为诱饵，比较容易引来心怀叵测妖鬼主动接近，也方便借机斩妖除魔。
虽说燕赤霞的书生扮得不是很像，但天南地北到处走动，还是有不少眼瞎的妖怪撞了上来，被他收拾掉了。
这也极大地激励了燕赤霞。
“腌臜？绝对没有！”顾昉三人用狐疑的目光瞅了瞅燕赤霞，当即异口同声否认道：“咱们车厢之内可干净了，你休要胡说八道。”
好气哦，居然说他的宝贝宠物是脏东西。
燕赤霞浪迹天涯这些年，见多了不相信自己招惹到鬼怪的人。面对顾昉几个的回答，他表情平静，并不如何意外。
“诸位身上的妖气虽似有若无，但气息驳杂，可见妖物数量不少。”他好言好语地跟众人说明情况，“人命关天，不可轻视。倘使你们不信，不若允许鄙人查看一番马车，亲手揪出那妖物。”
燕赤霞？名字好耳熟……咦，等等，这不是小倩姐故事里的那位除魔卫道的修士吗？
柳青玉端详燕赤霞的脸庞，翻阅自个儿记忆，很快就找到了对方的相关信息。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眼面前熟悉的陌生人，同时微笑着替好友回应道：“不必了，车内是养有一些宠物，但并不是你口中不干净的东西，多谢阁下好意，但你还是请回罢。”
里头是自己的好友十四娘和顾兄的妖宠们，断断然不能叫他降妖除了去的。
所以，只能辜负他的一番好心了。
燕赤霞不死心，继续尝试说服柳青玉他们。然而自知“妖邪”身份的柳青玉几人，也是打死不肯松口的坚定态度。
顾昉甚至立刻跑到了马车旁边，严防燕赤霞趁自己不注意，擅闯了进去。
双方你劝我，我拒绝，时间飞快流逝而过。直至宋举人带着学子们重新启程，燕赤霞仍然未能成功。
燕赤霞不能说服柳青玉几人，加上也不好硬上手。
故此无奈之下，他只得骑马跟在柳青玉他们队伍后面，就这样一路跟到了金华城郊之外。

第78章
鉴于柳青玉家住城外，当车队抵达北郊山下，他马上喊停搬了行囊下车。
站在熟悉的土地上，遥望结界笼罩之下兰若寺所在的山头，柳青玉转身远远瞟了一眼车队后面的燕赤霞，神色难懂，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一旁下车帮忙的顾昉觉察到他的举动，也跟着伸头一看，不禁感叹道：“怎还在后面跟着？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他的毅力，假如不是盯上了我的宝贝，我是十分乐意同他交个朋友的。”
“如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任由他尾随到顾兄家门前吧？”汪可受皱了皱眉说：“那样的话，他知晓了顾兄住处，早晚有一日会得手。”
顾昉苦着脸唉声叹气，“唉，这可怎么办呀？”
柳青玉寻思片霎，微扬下颌眺望自家所在方位，轻声建议道：“你把宅妖交给我，届时看着妖气随我移动，他必只会跟着我上山。”
说着轻笑一声，他意味深长继续往下说。“若他当真尾随而来，我也正好请他入家门坐一坐，谈一谈。”
如若能够和谐商谈，友好解决自然最好，假使不能便只能动用武力去处理了。
当然了，若非迫不得已，柳青玉还是不希望用到暴力的。
倒不是害怕什么，只不过是觉得那样带来的后续麻烦比较多。毕竟他家里少说几百只鬼怪，真打起来，发憷的只有燕赤霞。
“这样好吗？”顾昉迟疑不决，刚说完便记起了柳青玉的家中情况，嘿嘿傻笑道：“险些忘记了你家里上下皆非凡人，应付一个燕赤霞大抵易如反掌。既然如此，那么便麻烦柳兄了。”
他抱起地上暂作宅妖家园的木箱，郑重其事地递到了柳青玉怀中。
柳青玉回以一笑，下意识向慕云行伸出双臂，示意他帮忙托住木箱。
及沉重的手臂恢复了轻松，而后柳青玉才交代顾昉说：“三日之内我一定解决麻烦，到时你过来一趟带走宅妖即可。另外，我也正好借着这几日，叫人调制一些祛阴气的药茶予你。”
“好了，回头再见！”
告别之言落下，柳青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下燕赤霞，提起脚下的包裹偕同慕云行上山。
寒冬时节，许多动物均冬眠而去，或者集体迁徙至更南方以度严冬。故此四季之中，属冬日最为寂静。
再加上茂密山林间原就幽静，柳青玉走在山径小道上，可以清晰地听到绝大多数的声音。因而燕赤霞跟上来，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脆响声，根本逃不开他之双耳。
半山腰上，柳青玉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直视燕赤霞毫不闪躲的眼睛，笑着邀请道：“阁下大老远的跟了一路，想来早已满身疲倦。在下家住山上，你若不嫌弃，不如随同前往饮一杯热茶罢。”
“恭敬不如从命。”燕赤霞心中一万个愿意，立时拱手应下，光明正大地靠近柳青玉。
当站在柳青玉和慕云行旁边，浓郁的妖气当下如流水涌入燕赤霞鼻子。
燕赤霞压平唇线，目光扫过木箱以及柳青玉脚边的狐狸，忍了忍，没忍住道：“恕在下直言，这狐狸和木箱问题甚大，你着实不该带回家中。”
柳青玉只笑了笑未开口出声，燕赤霞倒不因为他的“冥顽不灵”而生气，依旧好声劝说。
眼见耳朵都快被对方念叨得起茧子了，沉默不言的柳青玉不得不还以回应，边走边道：“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原本就知晓它们是妖。可即便如此，我也自信它们不会伤人，阁下委实多虑了。”
燕赤霞脸色登时一变，凝望柳青玉的时候，神情完全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言辞犀利道：“你既知是妖，便更应该远离才是。妖气易伤人，哪怕它们没有坏心眼，你带回家中也还是害人害己。”
“唉，我知晓燕侠士你是一番好意，不是那等一见到鬼怪就喊打喊杀的迂腐修士。然我之情况颇为复杂，一时半会儿的恐怕难以说全。”柳青玉喟然叹气，恰此刻目中映入了远处大片小路交错的农田。
正愁着如何与燕赤霞解释的他，反射展颜一笑，如释重负地遥指远方说：“也罢，横竖快到家了，待你见到我之家人不用我费口舌便可明白一切。”
燕赤霞闻言心中生出某种古怪的感觉。
他眉头微凝，刚想转身看一看柳青玉所指之处，却感知到了身后骤然爆开了一阵强烈的妖鬼之气。来势凶猛，冲天而起，瞬息间淹没了他。
“不好！”燕赤霞心里咯噔一声，浑身汗毛直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包裹里的小剑，严阵以待。
他对敌的架势是摆得极好的，只可惜维持了不到几个呼吸，甚至还未能转过身去瞧一眼敌人的真面目，便叫柳青玉眼疾手快地夺走了宝剑。
燕赤霞当下一愣，来不及伸手抢夺回来，马上就又感应到妖鬼之气的源头到达了自己身后。
他内心一凛，认定了自己即将要受伤。
但事实却是，蜂拥而至的妖鬼纷纷涌来柳青玉周围，将燕赤霞冲刷得左摇右摆。除此之外，并不曾伤他毫毛。
而且柳青玉留意到燕赤霞状况不妙，立刻伸手拉了他一把，成功避免开了他沦为泥土被踩得满身脚印的命运。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今儿个姥姥还同咱们说起，算一算日子，你马上就要到家了。不敢想早上刚提完，你便于同日抵达了家门前。”
“哎哟哟，瞧这小脸瘦的，姥姥见了必要心疼坏了！”
“郎君累了吧，是要吃些饭食，还是先睡一觉？”
“呀！怎还提着行囊？快给我，我帮忙提着就可以了。”
小倩、瓶儿一众女鬼，还有雇佣来兰若寺干活的所有精怪，把柳青玉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全体化身老母亲，一副自家孩子吃了大苦，心疼的不得了的样子，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的。
此一幕场景格外出乎燕赤霞意料，一时间他双目呆滞，宛若钉子钉在了地面上。
不是敌人吗？
现下是什么情况？
柳青玉极力安抚激动不已的人群，静候嘈杂声过去，才拉过了瞠目结舌的燕赤霞，给他介绍道：“这边是照顾我长大的姐姐们，也就是我所说的家人。外面一些的精怪，是受雇佣来我家干农活的帮工。”
到此处，笑眯眯的柳青玉话语一顿，又指着燕赤霞道：“这位是燕赤霞燕修士，乃我归途之中结识，今日来咱们家做客。”
“那么如今燕侠士可否相信在下，狐狸和箱子里小妖伤害不到我了吗？”话及最后，柳青玉特地拍了拍燕赤霞的肩膀询问。
瞅着他木然的表情，柳青玉依稀间仿佛听见了咔嚓一声响，是燕赤霞的世界观碎裂了。
没由来的，他突然很想发笑。
而燕赤霞此时已经石化了。
他一脸便秘的表情，时间过去许久，僵硬的舌头仍然无法发出声音。
女鬼抚养长大的……雇佣精怪干活……看情况这一大帮子妖妖鬼鬼的还买了几座山头开荒当起了地主。
此情此景完全推翻了他昔日的认知，是在做梦吗？
是的吧！一定是的吧！

第79章
柳青玉见燕赤霞精神恍惚，一时半会的叫不回魂，便挪开注意力嘱咐周遭的鬼妖。
“劳烦你们帮忙招待一下燕侠士，我与慕先生满身尘土，清理换身干净衣裳后再出来。”余光瞥见一旁辛十四娘的身影，话语微顿，他又面带微笑补充说：“除此之外，还需你们准备几间空房子。我好友辛十四娘要在此住一段时间避难，再者不日之后，将有蜂妖母女和另一狐妖到来。”
小翠最不喜孤单了，她的两位好姐妹俱不在身边，回到金华不到两天她一定忍不住跑来兰若寺。所以，还是提前准备她的住房为好。
“郎君尽管将客人交给我们，放心的去洗漱吧。”聂小倩笑容满面地保证，而后冲瓶儿眨了眨眼睛，跟她一人一边抓住犹然发愣的燕赤霞手臂，拉着他往宅邸客厅走去。
一群妖鬼见了不约而同地跟过去，嘻嘻发笑，热情围着燕赤霞叽叽喳喳说不停。
“燕侠士，请这边走！”
“燕侠士你今年贵庚，娶妻生子没有？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识过哪些新鲜事儿？”
“燕侠士，你爱喝酒吗？咱们家里酿造的燎原酒闻名天下，你一定要尝一尝！”
忽闻此言，两眼晕乎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的燕赤霞即刻魂魄归壳，但同时也遭到了另一种眩晕的袭击。
什么？！
遐迩著闻，引得无数人追逐的燎原酒，竟是这群鬼怪酿造出来的？！
看来，她们在人间混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如鱼得水啊！
如此的堂而皇之，如此的风生水起，在妖鬼里可谓是绝无仅有的了吧！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被数百妖精女鬼簇拥在中间，燕赤霞被迫接受无数争先恐后涌进耳朵的声音，感觉有如万万头蜜蜂在耳边嗡嗡叫。
闹得他心烦意乱倒是小事，要紧的是，“蜂群”危险性极大，面对他们随时可能露出来的尾后针，孤身一人的燕赤霞，提心吊胆的，心里虚得慌。
况且，满鼻子皆是妖气阴气还有各种味道的脂粉气，燕赤霞呼吸十分的不顺畅，几十步的路途，生生憋出了一身的汗水。
早知如此，他就不多管闲事了！
不过，谁又能想到姓柳的柔弱书生，居然是这种特殊的身世呢？
该说不愧是妖鬼养育长大的吗？忒的坏心眼了，刚才的邀请一定是为了看自己笑话。
好后悔，悔得直想抽自己两巴掌！
但很快燕赤霞就被动地进入了待客厅，让群妖群鬼的热情淹没，身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再也无暇去瞎想，去懊悔。
柳青玉洗沐结束，一身清爽地出来，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当他心情轻松地过来客厅，尚未入门，便听见了一阵引人无限遐想的销魂叫声。
“等……唔……等等……不要了……唔……真的够了……”
“啊……肚子……唔……肚子好胀……”
这充满了暧昧味道，听起来好似自带波浪线的叫声，出自燕赤霞之口。
柳青玉回想他正气凛凛的模样，身体猛然一抖，顿时就停步在了门前，踌躇着要不要踏进去。
迟疑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好奇心以绝对的优势占据上风，柳青玉虽未跨身步入，却也伸进去了半颗脑袋观察。
只见燕赤霞好像个小媳妇，被“恶霸”妖鬼们团团围住，连续不断地灌酒。此时已喝得双颊眼红，双目迷离，用坚强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份神智，有气无力地拒绝大伙儿的敬酒。
而辛十四娘与一干宅妖则齐聚于墙角，笑吟吟地看燕赤霞好戏。
柳青玉连忙张口咬紧下唇吞下笑声，然后快速一缩脑袋，用手掌使劲儿抹平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这才一脸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的表情举步进入厅堂。
他表面惊讶地问：“好热闹，你们这就喝起来了吗？”好惨，希望小倩她们的热情没给燕赤霞留下心理阴影。
“都、都快喝……喝完了你才来……你、你故意的……一定是……”
燕赤霞闻听柳青玉声音，在醉酒的眩晕感中，充满怨念地抬起头颅。磕磕绊绊，艰难地发完了一句柳青玉的牢骚，他终于支撑不住“咚”的一声倒在了酒桌上。
瓶儿戳了戳燕赤霞腹部，哼声道：“才喝到肚子微微鼓起就醉死了，真没用！”
“燎原酒炎烈，你们此般灌法，似他坚持到如今的已是极其少有的了。”柳青玉无奈发笑，不解问道：“对了，适才我离去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我不在一会儿，你们便一改前态，故意作弄灌他醉酒了？”
瓶儿摆摆手，打哈哈道：“哪有的事情？只不过家里难得来一个客人，咱们自然得热情一些。”
柳青玉才不信她的鬼话，毕竟先时王南、顾昉等人过来做客，也没见她们如此对待。
于是他想了想，目光再度纳入辛十四娘同宅妖群体的身影，转念便推测出的原因。大概是聂小倩她们听说了燕赤霞原本是要除妖的，故而用酒小小戏耍了一下燕赤霞。
思考透彻了前因，柳青玉眸光掠过周围一张张神情无辜的脸，到底只是叹了一口气，并未深究。“唉，他终究是出于好心，并非不分好坏见妖就杀的人，你们下回切莫如此了。”
一众女鬼精怪纷纷笑着说知道，旋即端来新做好的饭菜上桌，叫柳青玉饱餐一顿好去休息。
做这些杂事之时，聂小倩也没有忘记把醉死的燕赤霞，安排到了余德的隔壁屋子住下。
“地府薛巡使的夫人，欲以权势逼人，迫使十四娘嫁予她在人间的一门亲戚。今日十四娘回到金华地界的消息，她恐怕已经收到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她将于今明两夜寻上门来讨人。”饭饱之后，柳青玉记起险些忘记说的正事，索性趁着大伙儿均在场，赶忙说了明白。
“我一人足以应付，届时你们无需慌张，也不必插手，该睡睡该玩玩。”
尽管柳青玉觉得，凭姥姥千年修为，单她自个儿便可击退郡君。只是那郡君跟地府牵扯颇深，相比于姥姥，还是同样和地府有关系的自己出手比较好。
但这么做的话，今日就必须与姥姥讲明白自己的那些小秘密了。以及自己的能力和慕先生脱不开干系，只怕主动交代之际，还得顺便表明自己跟他的关系。
希望姥姥知道真相，不要爆发才好！
聂小倩他们是知道柳青玉在地府做过阎王爷的，不清楚柳青玉打算武力对敌，而是以为到时候他会用当初的身份说服郡君走人，所以没有纠结便应下了。
而等到她们全体散去，柳青玉摸摸心脏，深呼吸一口气，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步向姥姥住处。

第80章
“姥姥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几件事情要同你说。”柳青玉敲响姥姥房门，手心微微湿，表面表现得很是平静，实际上还是有点小紧张的。
听见问声，姥姥中断修炼下榻道：“进来吧！”
柳青玉擦掉手掌心的汗水，扬笑推门而入。姥姥满脸慈笑的叫他在自个儿对面坐下，以玩笑的口吻问道：“是什么重要事，让你头一天归家未休息便急巴巴地跑过来跟我说了。”
“我……就是……西湖文会结束后，十几位大儒宣布联手在京都创建一间书院，明年宋举人有意关闭金华书塾，赴京进学以备科考。”原本做好心理准备想说的是关于慕云行之事，偏出口就变成了书院相关，柳青玉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
“大儒学院？！”闻悉此消息，姥姥分外惊讶，她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严肃道：“事关你之学业，此事的确十分重要。”
“金华其他书院水平一般，即便宋举人上京我也是不愿你将就进去的。而大儒俱是饱学之士，博古通今，便连而今家中几位先生比之亦恐有不如。左右这些年来你已将他们的本事学了七七八八的，到时不妨同你宋先生一道儿北上。”
话至此，姥姥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沉吟了少顷，马上又说：“嗯……我得挑几个人手保护你上京。另外，早些年来家里教导你的许多先生都在京城为官，或者备考。去之前，你再去一趟罗刹海市，购置一些礼物带过去拜访你的那些先生。”
那时狠心抛弃青玉的状元夫人，应该还在京城里。
十多年过去，她的状元夫君大抵已经身居高位了，而她本人也如愿过上了风风光光的生活了吧？
只不知，她是否已经遗忘了青玉这个“傻子”污点了呢？
当年之事，由于青玉年纪过小，傻里傻气的，又加上自己十几年间从未提及过他的生父生母，他对此没有半点的记忆。
说不准此次一去京城，青玉就要与当年的狠心人碰面了。
那么该不该告诉他呢？
倘若言明了，青玉这孩子约莫要伤心许久。
可如今孩子已经长大，一直隐瞒着也不是办法。而且若说了出来，也许能更大程度地激发青玉的上进之心，好叫他一举得魁，完成属于自己的“复仇”之路，重重地扇那抛弃她女人的耳光。
为了这个目的，一直以来她都在不断地督促青玉读书，尽最大的努力给他找来最好的先生。幸而青玉亦是极为优秀争气的，令自己心中欣慰，看到了那一天即将不远。
唉，说是一定要说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让青玉无思无虑一段时日，待到他启程之前再挑明罢。
此时此刻，柳青玉并未注意到姥姥脸上复杂的神色，满脑子都在想着早些年的先生们见到他登门拜访，集体吓得魂飞魄散的精彩画面。
因而，他错过了一次提前知晓身世的好机会。
抹掉脑海的纠结，柳青玉清了清嗓子，轻声说：“还有件事，我隐瞒了你很久。那什么……其实我是有实力保护自己的。所以您不必专诚让人陪同保护亦可。”
姥姥听见这话一瞬间回神，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柳青玉的脸，狐疑道：“实力？根本没有接触过修行方面的事情，你有什么本事我还不清楚吗？别觉得麻烦就找借口拒绝。”
“不是这样的。”柳青玉第一时间进行否认。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考虑到姥姥的火气可能更多的集中到慕云行身上，又想着对方比自己皮厚抗压，柳青玉一闭眼扬声说：“慕先生是上界之神，同我是命定的道侣。感知到了我之所在，他便在梦中召我魂至上界，与我结了契。”
“亦是在那时，他给了我神位牌护身。当时的黄九郎、画皮鬼皆是我用神位牌解决的。并且代职阎王的十日，我还以此来过修理过一个前任阎王，差一点就打散了他的魂魄。”
说话间，柳青玉当着姥姥的面儿抽出了神位牌，握在手中道：“就是这个了。”
言罢，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眉垂首，乖巧地等着“宣判”。
姥姥满脑子回荡着慕云行跟柳青玉结成道侣契约的话语，她仿佛被一只被大灰狼拐走了崽子的鸡妈妈，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布满了冰霜结成的刀子，特别的凶神恶煞。
妖气四散，无形的风暴以姥姥为中心爆发，整个兰若寺的上空乌云密布，花草树木无风自动摇摆。
众多精怪感觉到了她的暴怒，被压得喘不过气，络绎不绝地冲出了屋子。
“怎么回事？姥姥缘何发怒？是谁惹怒了她老人家？”
“好像郎君适才过去见她来着。”
“不可能！姥姥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对郎君生出如此之大的怒火。”
他们正议论纷纷，为此忐忑不安。
忽然之间，因姥姥的怒火而产生的暴动异象悉数消散，到处恢复了前不久的宁静。
骚乱的妖鬼群体顿时安心了下来，但内心疑窦丛生，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姥姥的怒火来得快，去得更快。
但事实却是，姥姥的怒火根本没有消失，而是被慕云行镇压了下来。
“慕云行，我杀了你！”姥姥两眼喷火地瞪着出现在自己屋里，拐走了她养大的眼珠子的男人。她下意识的想动手，却发下自个儿被不知名的力量困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于是，姥姥只得利用一张嘴宣泄自己的满腹怒气。“身为人师，却对自己的学生下手，你枉为人！”
心好痛，一想到自家水嫩嫩的孩子被臭男人拱了，就控制不住地想破戒杀生！！
“嗯，我的确不是人。”慕云行点头，淡定回应。末了，他还扫了眼姥姥补充道：“暴怒容易引起走火入魔，你的心境还不够，尚需努力完善。”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姥姥郁闷不已，后再听闻慕云行的另一句话，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咬牙切齿的，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慕云行站在一旁任由姥姥使眼刀子剜，神情依然如同白水一般淡淡的。
如此过了片刻，慕云行以理所当然的姿态从后面抱住了柳青玉的腰身，首度表现出了占有欲，宣布主权。“青玉很累，若无它事，我便带他回屋就寝了。”
一句话说完，压根不给姥姥阻止的缝隙，他眨眼抱着柳青玉消失在了姥姥屋子。
而随着慕云行的离开，姥姥亦是恢复了行动力。
她恶狠狠地磨牙，忍着追过去的冲动，举起桌子，将之视为慕云行一点儿一点儿的掰碎。
打不过，骂了没用处，好气啊！！

第81章
慕云行带着柳青玉离去之后，余德、胡孝、叶阳是第一批耳闻动静赶到的。
“方才什么情况？”三者身影刚一出现，便异口同声询问究竟，然后看清楚了姥姥在掰桌子，不禁同步愣了一愣。
下一刻，叶阳就改口讷讷地问道：“你……走火入魔了吗？”姥姥又是百年一见的发怒，又是反常地把桌子当仇人掰碎，由不得他不如此怀疑。
余德警惕往前站了一步，将修为较低的男鬼叶阳与男狐胡孝挡在身后。如果姥姥当真走火入魔，此处有一抗之力的，唯他一人而已。
姥姥揉碎最后一块桌子的尸体，黑着脸瞪了他们一眼，心塞塞切齿道：“我正常得很，是慕云行那小人，从来就不是一个凡人。最可恶的是，他以美色诱拐了青玉，如今以青玉的道侣自称，真真是气死老身了！”
说话时候，她体内怒火再度迸发而出，洒落在脚下的木块因之尽数化为粉末。
姥姥嫌弃地挥散地面的木粉，本以为余德他们会表现出震怒的神色，与自己同口出气。谁知抬首凝望胡孝三个，却看到了他们无比风平浪静的脸庞。
叶阳挠了挠头，尴尬地看着姥姥，首先打破沉默道：“打慕先生一来，青玉便表现出了异样的态度。随后不久更是见缝插针地粘着他，你……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胡孝眼神没有波动，声音亦无起伏，满脸无语地说：“这不是很久之前大伙儿就知道的事情了吗？你为甚到了今日才生气？”
“不过没想到他居然不是人类，能瞒过我的眼睛，确实出人意料。”余德留意到姥姥脸上已经布满了阴云，沉吟一小下，友情从另一个角度奉献出了自己的惊讶安慰她。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姥姥内心的怒火已经积蓄到了爆炸边缘，
混账东西！
早早发现了苗头，竟瞒着自己，且如今还说风凉话，笑话她迟钝。果真是讨打！
姥姥怒极反笑，声音放低，温柔到了极致。“青玉累了需要休息，我们挑个远些的地方较量一场，如何？”打不过慕云行，还对付不了你们三个？
余德他们扯着嘴角牵强笑了笑，果断而快速转身，溜得贼快
今日的引发的风暴并未因他们的消失而就此结束，姥姥接连两度产生的郁气得不到倾泻，于是将根系扎到了隔壁山头，漫山遍野的拔草挖土开荒。
不多时聂小倩她们到来，意欲询问姥姥发怒的原因，在她常待的房中见不到人，寻找之下这才发现了姥姥开荒的疯狂举动。
尽管莫名其妙，但全数妖鬼均自主地扛着锄头过去帮忙，直至黄昏精疲力竭地回来，倒头睡下。
唯一没被这场风波席卷到的，只有醉死听不见外面动静的燕赤霞。
他一睡，直接睡到了漫天星斗。
梦里不断地重复着白日被灌酒的场景，一醒来，留下满心阴影的燕赤霞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去。
怎奈他酒意尚未彻底散去，加之夜色漆黑，燕赤霞视线模糊，走路摇摇晃晃的，一不小心便整个人栽进了水缸里。
“咳咳……”他吃了几口水，屏住呼吸，本能地蓄力一掌击在水缸上。
刹那间水缸碎裂成几十块，碎片堆叠落在地面上，燕赤霞从水里爬了出来，以此来脱离窒息。
至于为何水缸分明已碎，他还要爬出水中，原因在于水缸破碎之后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缸里装着的水，仍保持着此前装在里面的样子，呈缸形立于地面。水面小荷漂浮，水中群鲤游弋，整一缸的水丝毫没有要散的意思。
“你杀了缸。”
悦耳的女音传来，燕赤霞呆了片刻，满身湿淋淋地看向树顶上毫不掩饰谴责之意的辛十四娘。
辛十四娘也住在附近，由于高处利于吸收月华，天幕刚降下她便盘膝坐在了此处树顶修炼，不想却撞见了燕赤霞“行凶”的过程。
“什么？我杀了缸？”在脑海之中细细品味了一番辛十四娘的话，燕赤霞一脸懵逼地指着自个儿鼻子。“我说，有你这么栽赃陷害的吗？”
辛十四娘好脾气地点明道：“你擦擦眼睛看清楚了，那水缸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放置于灵气充裕之处，今已生出了魂魄。你没瞧见即使水缸身体破碎了，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缸在装着水、花、鱼吗？那是水缸的魂。”
燕赤霞这才抹掉脸上的水珠，机械地转过身去。他睁大眼睛盯着保持缸形态的清水，突然说不出话来。
好像、好像真的是缸魂……
他一不小心弄死了一只水缸？
不过，水缸真的适合用“死”来形容吗？
“看起来真像是一个巨大的果冻。”忽然间柳青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直勾勾盯着“果冻”，喉结可疑地滚动了一下。
原来他白天睡太足，到了夜里完全没有睡意，心中思及今夜郡君有可能到来，于是出门散步欣赏夜景，顺便等待不速之客。
燕赤霞碎缸之时，柳青玉恰好踱步到附近，听见辛十四娘同他之间的谈话，不假思索便走了进来。
接下来，他就看见了冲击力强大的可口“水缸果冻”。
“果冻”感觉到了柳青玉强烈的视线，以及目光中蕴含的食欲，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柳青玉看得手心痒痒的，带着玩史莱姆的心情，一面伸手抓玩“鱼缸果冻”的身体，一面低头着燕赤霞说：“见你大半夜满身是水的离去，我本来是想挽留的。可这鱼缸是余先生的喜爱之物，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我觉得还是忍痛打消原本的念头比较妥当。”
“夜里山路难走，你又仿佛醉晕晕的并未彻底酒醒，要我十四娘送你下山吗？”一长段话至此，柳青玉凝望燕赤霞闪躲的眼睛，吸入一口空气，继续接下一句道：“打碎什么不要紧，我主要担心你掉进山沟里，去下面见阎王爷的时候被公开处刑自己的死因，羞愤得无地自容。”
柳青玉道出口的是问句，但是其口吻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坚定，完全不像是在询问商量，而仅仅是为了告诉燕赤霞自己的决定，让他遵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燕赤霞听出来了柳青玉的弦外之音，也不太放心得下如今状态糟糕的自己，无声地同意了柳青玉送自己一程的提议。
他们二人，一个步伐稳当走在前头带路，一左摇右晃地跟在后面行走。辛十四娘看着燕赤霞那随时要倒下的走路姿势，心有忧虑，遂而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只是非常不巧的，柳青玉三人方离开了兰若寺几百丈远，郡君便率领一众下属不请自来，现身在了柳青玉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下山之路。

第82章
左右站立着两列鬼狐，郡君拄着拐杖，目光锐利地射向辛十四娘。
她恶语相向，夹带着深深的不满以及愤怒诘问。“十四娘，当日在杭州你承诺于我，一旦回到金华便会请示父母婚事。可我收到消息，却得知你并未如承诺中一样行事，反而来到此地，同一凡人男子举止亲昵。”
“你可知蒙骗于本君，辜负我之信任的后果是什么？”
话及末尾，郡君她冷冷拉动嘴角，扯出一抹诡谲的笑。
辛十四娘反应从容，没有表现出敌人所希望看到的恐惧。
她认真而老实地回答说：“也不算蒙骗吧，委婉些说，那日所言其实是我的缓兵之策。要知道我本没有嫁人的心思，也不喜你家的那门亲戚。但你言语中，偏偏无处不流露着权势迫人，逼我点头嫁给你那冯姓亲戚的意思。为了不让你按着脑袋，当场与其结拜洞房，不得以之下，我当时只好说出了那样的答案。”
“不识好歹！”郡君的面色格外的难看，露出了几分杀意。
辛十四娘不受影响，依然坚持自身的诚实，想了想，憨憨笑着说：“关于不识好歹这一点，我姐姐们也是这般认为的，实在不好意思。”
郡君不了解辛十四娘的本性，觉得她在刻意挑衅，心中怒火更甚。便在她要忍不住出手之际，柳青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插进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之中，引来了郡君的仇恨值，也顺带的割断了她动手的打算。
该怎么说十四娘呢，无形怼人最伤人，一刀更比一刀准。
天然黑什么的，果然最强大了。
而原本面无好色的燕赤霞，此刻同样憋不住露出了一抹笑，眼珠子微微一动转向辛十四娘，目光别有深意。“小狐妖……颇为可爱呀！”
是个开心果大宝贝，幸亏因为柳书生的搅和，自己未能收妖成功，不然真是一个天大的损失。
与柳青玉他们相反的是，郡君目见此幕，眼瞳里冰火两重天。
她阴鸷地来回打量柳青玉跟燕赤霞，首先排除了浑身湿脏的燕赤霞，最终视线落至柳青玉身上，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冰成一片片，而后烧得连灰都不剩。
“此人便是让你胆敢欺骗于我的首恶元凶吗？果然长了一张勾人的脸。不过今日落在我手上，他的人生也就到这儿了。”
郡君斜眼睨着辛十四娘，冷冷一哼，说着眼神示意旁边的小鬼去取柳青玉性命。
燕赤霞战斗经历最丰实，是以反应速度也是最快的。当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拔剑挑飞了一闪闪到柳青玉身边的小鬼。
“难怪你突然胆大包天，不惧于我，原来是找到了一名修士做靠山。”郡君盯着倒在地面的小鬼，又是一冷笑从唇间溢出。她马上皱眉命令所有属下道：“你们一起上，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长时间。”
“许久不曾动过剑了，正好拿你们来练练手。”燕赤霞扬眉大笑，闪电般提剑迎上去应敌。
跟人命比起来，他完全不介意先时柳青玉对他所做的小小恶趣味，一言一行充满了侠客义气，让柳青玉看了眼中划过一丝欣赏。
辛十四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叫燕赤霞一人对敌，而自个儿站着什么也不干，坐享其成。又因知晓柳青玉武力强于自己，辛十四娘不必分心担忧，所以她二话不说也冲了上去。
郡君身为地府薛巡使的妻子，地位倒也算高，有资格作为仆从下属为其所用的妖鬼，实力一般不会太低。
但对上辛十四娘和燕赤霞，他们的那点子实力就拿不出手了。即使在数量上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交手之后，还是处于下风。
郡君凝神观战，很快便觉察到了己方被压着打。她思绪一转，登时决定召唤更多的鬼狐过来做打手。
对方只有两人，而整一片浙地的鬼狐都听从她的驱使。纵然召唤来的仍旧实力不敌对面，但凭着络绎不绝到来的人手，用车轮战消耗他二人的体力，总会战胜的，只是费时间长了一点儿而已。
思忖间，郡君遥望战场不屑地笑了一声，旋即喃喃自语道：“真是大意了，不过谁又能想到，辛十四娘一只狐妖，居然和一名专门除妖的修士搅和在了一起呢。”
“其实，你还有更大意的。”
倏尔，一极轻极柔的男音在耳旁响起。郡君回神一看，眼睛里顿时撞入了柳青玉那张出色得过分的脸庞。
却原来，柳青玉在郡君一心观战期间，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什么！”郡君反射性一惊，马上心情就转为了大喜。“你个书生好自不量力，别是看我表面上像是一个年迈老妪，便以为我不堪一击，凭你一双无缚鸡之力的双手就可以对付了吧？真是可笑，我堂堂地府巡使夫人，岂容你区区一凡人书生看轻？”
顿了顿，郡君注视柳青玉无声发笑，笑容看不出喜怒，只言语没有波动地说：“也罢，你既然自个儿送上门来找死，我不如你所愿都不好意思了。待你死后，许你投生做一个瞎眼癞皮狗。”
柳青玉轻柔地抚摸着手中神位牌，加大了脸上的笑意，柔中带刺地回击。“你的脸真大，料想再大一些你也不介意的。既如此，我便来帮你整整脸罢。”
话语未落，柳青玉就已经举起了武器，瞄准郡君无耻的老脸招呼而去。
后者看着神位牌，虽然没眼力看出是甚东西，但是从中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她反射性要闪躲，避开柳青玉的攻击，然而她的身体却仿佛遭到了千万条铁索的禁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亦无法挪动一丝一毫，唯能眼睁睁看着玉色长牌拍到了自己脸上。
“轰隆——！”
柳青玉一击落下，巨响在刚好解决敌人的燕赤霞、辛十四娘耳边回荡。二者神速回身看去，恰好目睹了郡君的身体被柳青玉钉进了地里，只留有一个脑袋露出来。
紧接着，柳青玉再一次的扬起神位牌，往惨叫的郡君头顶来一下，叫她弹指间消失在了人间。
而郡君适才所站之处，只余下一个深深看不见尽头的黑洞。
燕赤霞眼珠子几乎脱框掉落，于心间，用上自身所通晓的十种方言骂脏话，以表达自己的震惊之情。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如若一路上跟着柳青玉过来金华的时候，他一意孤行除妖，是否也要落得所见的境地。
想着想着，只在一瞬之间，燕赤霞浑身上下皆让汗水淋湿。
谁又能想得到，看起来最弱的，才是最深藏不露的？
扮猪吃老虎，是不是很好玩啊？
燕赤霞用幽怨的眼神无声地控诉着柳青玉。
柳青玉对此看似毫无所觉，只轻声嘱咐说：“她还没死，只是让我打落到了阴间。我去下面一趟处理后续，你们自便。”
他说完抬起右脚欲下洞口，可刚起步却猛然回味过来了什么。
等等，如今情况不同昔日代理阎王之时，那么……是要从洞口走到地府吗？那要走多久？
一天？一百天？还是……
意识到此路不痛，柳青玉不动声色地站回原地，笑吟吟厚着脸皮问燕赤霞道：“忽然想起尚未学到通往阴间的道术，不知燕侠士可否送在下一程？”
听闻其要求，燕赤霞定定注视着柳青玉，好一阵子又慢悠悠地低头打量他抓着神位牌的右手，沉默不语。
柳青玉见他如此反应，垂眸一瞧，当下明白燕赤霞的意思。
他弯眸浅笑，解释说：“此为他人所赠护身聘礼，实际上方才一击并非在下本身的实力，只不过是仗着此物所为。”
燕赤霞满头问号和省略号。
聘、聘礼？什么鬼？

第83章
阴间某殿，一李姓判官正忙于处理政务。
忽感觉殿堂微微晃动，随后殿外马上传来一声闷响，他忙不迭唤来殿内的小鬼，吩咐道：“你出去看一看，外面缘何有震响出现？”
小鬼飞快应诺，待再回到殿内，身后多出了几名同伴，以及他们合力抬进来的郡君。
将人置放于地面，小鬼蹲下翻过郡君的身体，让她的脸露出来，这才恭敬回禀道：“禀判官，是薛巡使的夫人。半死不活的，看情况是叫人从阳间径自打回地府的。”
最后一个字音消失，昏厥的郡君眼皮微动，似被小鬼吵醒一般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她双唇无色，忍耐着全身仿佛遭到千百雷电劈过的剧痛，艰难抬头打量周围环境。
视线一开始是模糊摇晃的，过了好久她才看清了自己在阴间某一殿堂之内，目光所及性之处，是熟悉的判官和阴间鬼差。
看见他们，郡君宛如看见了家人。
又思及在柳青玉手头上所受到的伤害，她瞬息间悲从中来，悲愤指责道：“有尘世凡人仗着自身具备几分道行，便戏耍于我，羞辱我堂堂巡使夫人。那人所为，非但使我重伤，还严重伤害了地府的脸面。请判官助我一臂之力，以报此仇。”
前些日子，柳青玉来地府代理阎王一职，李判官刚好在他手底下干了一阵子活。十日下来，目睹了柳青玉凶残让鬼差、判官、阎王倒台换批的能力，后者灵魂得到了“升华”。
哪怕柳青玉今已不在地府，可其曾经做下的壮举仍留在李判官心中。
受其影响，李判官立志要以魏判为榜样，绝不官官相护，贪污受贿。免得十八层地狱来回折腾，轮流投胎做各种畜生。
好吧，其实说白了他就是怂，生怕一不小心犯到柳阎王手上，所以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以身试法。郡君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她恃势凌人，先得罪了人家，结果遭到了报复的。
他才不要听信一言之词。
心中如是想着，李判官为难地说：“这个……本判尚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委实挤不出时间，还请见谅。不过本判可以叫差役请薛巡使过来，你们夫妻商量着报仇。”
郡君听了内心大为不满，可判官的职位高于巡使，她不能硬逼，只好一副为对方好的样子，言辞赤诚地说：“事关地府名声，判官看着不管，上面知晓了怪罪于你可怎生是好？”
李判官心里呵呵冷笑，心道：地府早就没有名声可言了，败坏的源头就是你这一类的货色。
对于郡君的话，他置若罔闻，只笑眯眯的，命人抬了张椅子过来给郡君坐下，又差人去叫了薛巡使，转而便掉头处理自个儿公务去了。
面对李判官突然无视的态度，郡君内心止不住地尴尬，感觉周围的鬼役均在嘲笑自己。但其实一切皆是郡君的心理作用，鬼役们忙得团团转，实在没心情多加关注她。
薛巡使与李判官同属一阎罗殿，办公之处离这儿很近。奉命前去的鬼役离开没多久，薛巡使匆忙的身影便跨步进入此地。
他目见老妻狼狈虚弱之态，怒火一下子便爆发而出。“夫人！是何人伤了你！”
“老爷！”郡君瞧见了丈夫，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抓住薛巡使伸过来的手掌，她泪盈满眶地告知丈夫，辛十四娘是如何如何欺骗她的，某不知名的书生和修士又是怎样联手打伤侮辱了她。
“岂有此理！”薛巡使气不打一处来，黑脸厉声道：“无知凡人，竟胆大妄为伤我老妻！来人，速速随我上阳间抓捕凶犯！”
“不劳薛巡使惦记，在下这不就来了吗？”
前脚薛巡使的怒言脱口而出，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笑声，后脚一令人熟悉的嗓音悠悠飘入众鬼之耳。
来人乃是柳青玉。
他将名为“聘礼”的炸弾丢到燕赤霞脸上，炸得人家一脸懵逼疑惑，却不解释。只是不断催促燕赤霞施法，通过洞口带他快速进入地府。
燕赤霞得不到柳青玉的解释，浑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痒痒的，十分难受。但他仍是毫不犹豫地带了柳青玉下来，盖因就算没有他，辛十四娘也是可以做到的，倒不如接受柳青玉的请求，挽回一些自己的形象。
完全无视薛巡使夫妇的李判官，陡然听到记忆中独属柳青玉的声音，手中公文“啪嗒”一声径直掉落到了桌面。
他愕然抬起头颅，注视着郡君夫妻身旁柳青玉的身影，激动得浑身血液沸腾。
“柳阎王！多日不见，您近来可好！”李判官滋溜一下狂奔至柳青玉面前，殷勤道：“您请上座！”
这位可是能够一牌子拍死阎王的存在，别说是自己一个判官了，即使是上头的四位大判官还有十位阎王爷，也不愿意得罪对方。
薛巡使他们，这回是踢倒铁板了。
此时此刻，李判官特别的庆幸自己的“怂”。如若不然，而今成了倒霉催被算账的，恐怕还要再加上他一个。
不同于李判官的惊喜。
一样在柳青玉手底下做过事，见证了他凶残一面的薛巡使，在知道自家老妻杠上的凡人是柳青玉的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能干脆死了的话，倒还能落得一身轻松。
可据方今形势来看，此事极有可能惊动上面，而他自己则大抵要下场惨淡了。
薛巡使想罢，冰凉感从脚底直冲大脑，触及柳青玉的目光变得颤颤的，连忙低下，不敢直视他。
尽管仅与柳青玉相处了十天，十日算短，可也足够薛巡使了解其为人了。因此薛巡使万分的断定，柳青玉绝无可能做出郡君口中的桩桩件件恶事。
那么只能是另一种可能，他的妻子在他面前颠倒了是非黑白。
事实上，恐怕是她狐假虎威，借自己之势恃强凌弱，结果好死不死的撞倒了这位的手上。
边儿上郡君看着丈夫大惊失色的模样，又回想李判官对柳青玉的称呼，脑子里轰的一声雷响，记起了一位相传中的大人物——那位只在地府暂代了十日阎王，却留下了赫赫凶名的人间书生。
在柳青玉和柳阎王之间划伤了等号，郡君有如凡人碰见了狼虎一般，瞬息吓成了鹌鹑。
可恨的辛十四娘，攀上了这位的高枝，居然闭口不谈。否则，若知晓她是柳阎王手底下的，自己哪里会胁迫她？
还有老爷，每每只跟她提柳阎王的事迹，偏不引荐自己与之相见。这才害得自己跟对方见面不识，以致于对上了不能得罪的强敌而不自知。
柳青玉似笑非笑地观赏着薛巡使跟郡君面色反复变幻，片刻，稍稍侧身面向李判官，温文有礼地婉拒了他的好意。“多谢，但不必了。”
“再者在下代理阎王是昔日往事，早已不是什么阎王了，判官直称我表字青玉便是。”话说回来，当初那十日，他入夜一过来就忙成了无头苍蝇，并无太多时间与众阴官交流。除开魏判和张兄少数几个，貌似李判官他们都不清楚自己的名字。
“青玉郎君！”李判官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收获了柳青玉一抹友好的微笑。
至于燕赤霞，在地上被“聘礼”炸了一回，一到地下又给“阎王”轰炸，早让炸得满脑子空白，化作了木头桩子。
他呆若木鸡地指着柳青玉，结结巴巴道：“你、你……阎、阎王？！！”
……他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东西？能不能一下子全抛出来？就算正直壮年，自己的心脏也经不起一次接着一次的“摧残”。
柳青玉无奈地按下燕赤霞的手指头解释，“是曾经的。”
都卸任退休很长时间了。

第84章
“好了，此事暂放一边，现下我们来讨论讨论关于你二位的事情。”
摆平了燕赤霞，柳青玉收敛思绪，集中目光至薛巡使和郡君身上。
眸子黑沉沉的，一言不发，柳青玉于眨眼间酝酿出来的气势，给敌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他神色漠然到地往前一步，靠近薛巡使沉声诘问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自认脾气不算坏，能动口绝不动手。对于你妻子一事，我不曾觉得自己有错。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抓捕我问罪，那么我们双方便当场对峙，论个是非对错！”
虽然这些年里，郡君给底下的小妖小鬼捧得飘飘然，自以为是。但并非那种事到临头还看不清情势的瞎子蠢货。
柳青玉甫一现出另一层身份，形势刹那就朝着他那边一面倒了。
眼下境况分明对己方不妙，不乖乖认罪，争取减缓罪行，难不成还要梗着脖子继续跟人家杠到底，结果自寻死路吗？
以上想法回荡在心房，郡君不等满脸尴尬惶恐的薛巡使给自己使眼色，便快速地反应过来，拖着疲痛的身子向柳青玉俯首认错。
“不必对峙了，我承认此次争端是我先挑起的。您之所以出手伤我，也是我欺人太甚，自作自受。”不管郡君内心如何作想，反正她表面功夫做得诚心诚意。“我已经知错了，对天发誓日后绝不再犯。请您看在我迷途知返的份上，从轻处置。”
郡君倒是更倾向于干脆的让柳青玉原谅自己，不置处罚。
可抬眸对上柳青玉一对儿冰凌凌的眼睛，她便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气入侵体内，虎视眈眈地盯着各处内脏，随时准备冰固碎裂之。
所以话到嘴边，郡君便说不出那得寸进尺的请求了，只得违愿改口。
柳青玉紧闭双唇，沉默不语。
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直把看得郡君忐忑不宁，虚汗如雨，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我个人是无所谓的。”柳青玉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轻笑一声启唇开口道：“不过阎王爷是怎么想的，在下便不清楚了。”
一句话刚说罢，柳青玉迤迤然转身看向身后某处。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本殿阎王爷的身影映入了众人乌瞳。料想是柳青玉他们谈话期间，外面的鬼役上禀了消息，叫阎王知晓了此处境况，专诚放下公务赶了过来。
听闻柳青玉所言，阎王爽朗大笑，加快脚步靠近，好兄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多日不见，郎君风采依旧呀！大伙儿怪想你的，你难得下来一回，今夜索性多留一会儿。”
“也好。”柳青玉略微一沉吟便答应了下来，旋即指着身边燕赤霞介绍道：“这位是燕侠士，别瞧他此时呆呆傻傻的，其实侠肝义胆，心肠极好，是一个十分值得相交之人。”
燕赤霞被柳青玉吹得有点脸热，却也总算走出了炸弾的余波，得以恢复正常的表现向阎王问好。
此殿阎王微微颔首，面挂友好笑容跟燕赤霞打过招呼，转头就冰固了双眸，将锋利的眸光掷往冲自己行礼的薛巡使夫妻身上。
“你们……”
心知阎王即将说及关于自身问题，自己来日是风光还是落魄，全由他一句话决定，薛巡使与郡君不由得紧了紧心脏，紧张地捏紧拳头。
“事情经过仔细讲述一遍我听。”想到自个儿刚到，尚未了解所有事情经过，阎王突然止住了话语，两只眼眸犀利地扫视着薛巡使夫妻，嘴中改为询问李判官。
然而后者所知也不过六七分，下意识地看向当事人之一的柳青玉。
接受到他的眸光，柳青玉轻描淡写，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来龙去脉。
“其实并非什么大事，只不过是郡君以薛巡使之势，强迫我一心求仙的好友十四娘放弃此生追求，嫁给她在人间的近亲，一个轻薄张狂之人。”
到这儿，柳青玉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不知是嘲讽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约莫停顿了五六息，他口吻轻飘飘，听不出情绪地接话说起了重点。“十四娘不愿就范，因而转投到了我身边寻求一席之地栖身。便在今儿晚上，郡君得知消息，带着人手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不仅想强抓十四娘去完婚，还要夺走我的性命，叫我投胎做瞎眼狗。结果我稍稍还手，事情便发展到了如今诸位所见。”
“原来如此。”阎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审视郡君道：“倚官仗势残害他人之事，你未必只犯下了这一件吧？”
何止一件，只怕连百件都不止。郡君面色难堪，低头跟地面较量，一心将沉默进行到底。
阎王只当她默认了此事，转而偏头注视薛巡使。“她是你妻，所作所为你不可能不心里有数。然多年下来，你却从未开口制止过其行为。可以说她如今的胡作非为，是你纵容所导致的，此中罪行免不了你的一部分。”
“不过追根究底，还是你的官职给了她妄为的底气。”阎王话音一转，又道：“本王自来喜欢从根源解决事情，既如此，便取回授予你的官位，将你贬谪为阴间庶民。”
说着，阎王又问柳青玉。“郎君以为如何？”
“甚好！”柳青玉舍弃了对待郡君夫妻的皮笑肉不笑，笑进了眼底，可见确实是很满意的。
薛巡使面无血色，获悉自己的处置结果，他身体站立不稳，摇晃了两下。
尽管早在阎王出现之时，薛巡使便萌生了不祥预感。可责罚落到头上，他仍然有种被锤子砸到头上的眩晕感，仿佛让人活生生挖掉了心头肉一般的难受。
相比之下，郡君反应更加强烈。
她本以为阎王至多只是口头斥责，或者罚俸禄、杖责什么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一出手就夺走了属于丈夫百余年的官位，打碎了自己的倚仗。
闻此噩耗，郡君心底天翻地覆，无异于直面巨灾，绝望无比。
她满心接受不能，大受打击之下，受伤的躯体气血上涌，当即连呕出了三大口血。而后整一个宛如一滩烂泥跌倒于地，无力爬起。
常言道：恶有恶报。
她沦落至此，不过是咎由自取而已。
在场的诸位，连带郡君的丈夫在内，均不觉得她可怜。尤其是素来接触各式各样重口味刑罚的阎王，对比他的前任下场以及经手的恶魂，认为自己已经十分的手下留情了。
事情至此看似已经收场了，可薛巡使心底清楚，更大的影响还在后面。
失去官位，在地府里，他们夫妻便等同于丧失了赖以生存的东西。做巡使的百多年来，他获益的同时，也“收获”了许多政敌。
加之自家老妻同样树敌不少，今夜之后，他们已经无法留在地府了。
而且为了避开旧敌背地里的报复，他们必须逃到了凡间，度过不知多久的东躲西藏日子。这必然会使得一直以来顺风顺水，过惯了风光、高水准生活的他们备尝艰苦。
考虑到这儿，薛巡使对老妻悔恨交加。心里埋怨她，也后悔自个儿当初视而不见老妻的行为，过分纵容。
但是事到如今，他们必须承受自己种下的恶果，后悔亦无甚用。
在此一瞬，薛巡使好像苍老了许多岁，驼背耷肩，又似背负着一座高山艰难前行，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
而解决了一件烦恼事，柳青玉一身轻松。
他目送鬼差带走郡君夫妇，接受阎王的邀请，留下来同诸位旧交叙了一会儿旧。
只不过阎王一众公务繁忙，再者地面上辛十四娘仍在等着柳青玉和燕赤霞回去，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柳青玉二人就沐浴着一双双不舍的目光，回到了地面上。
身体甫一落地，不待柳青玉告诉辛十四娘好消息，一黑影便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燕赤霞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柳青玉定晴一看，见是余德，立马松下了心防。
随后观察到自家先生怨念冲天，处于黑化的边缘，柳青玉转念明白他是知道燕赤霞弄死了水缸之事，秋后算账来了。
他抛给燕赤霞一个多加保重的眼神，施施而行，带着辛十四娘离开，很是大方地把场地留给了他们。

第85章
这一夜，不知道燕赤霞和余德之间发生了什么。
反正等柳青玉第二天醒来，燕赤霞已经成为了他家先生的“鱼缸”，一脸郁闷，心塞塞地蹲在“果冻”面前喂鱼。
柳青玉心中惊奇，在上余德课的时候悄悄问了个中内因，得到了燕赤霞留下来以劳还债的回答。还债的具体期限由余德界定，燕赤霞对此即使颇有意见，但打不过余德，结果只得从之。
看着燕赤霞自闭的背影，柳青玉友情贡献了一秒的同情，转头就因为危机解除带着宅妖出门访友，交还给了顾昉。
此事之后没过几天，迟了柳青玉他们数天离开杭州的小翠，领着绿蜂母女上门，完成了柳青玉交付的重任。
当柳青玉将两名新成员的复杂情况讲述而出，妖鬼们啧啧称奇。其中，养娃经验丰富的瓶儿等女鬼，主动伸出援手帮忙照看。叫孩子搞得焦头烂额、怀疑妖生的绿蜂，顿时感动落泪，投注在她们身上的眼神，似乎在看自个儿的再生父母。
因为有了聂小倩她们帮衬分担，绿蜂的肩膀轻松了不少，终于有空闲出门走走，了解兰若寺的环境。
此处风景优美，尽管很大一部分是处于空无一物状态的，刚开荒好的田地，但影响并不大。而绿蜂觉得最满意，或者说意料之外中意的是，兰若寺误打误撞的交织成了一个独特的小世界。这里气氛祥和，人妖鬼之间没有一丝隔阂，一切仿佛理所当然一样的和谐，让绿蜂意外的感到惊喜。
一想自己今后生活在此种特殊的人间仙境里，她既欢喜又庆幸，很快把自己当成了兰若寺的一份子，一有空便宛如小尾巴似的，跟在妖鬼们的屁股后面，扛着小锄头出门干活。
另一方面，亦如柳青玉预测中的一般，小翠回家一趟同其母打过招呼，便占领了兰若寺的一间住屋，陪同辛十四娘长住于此。
大抵是被兰若寺认真的氛围所感染，小翠跳脱的性子减弱了不少，多数时候都能坚持安静的拿着柳青玉所赠之战利品秘籍，陪伴在辛十四娘身边修炼，修为一日千里的增长。
一切均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无糟心事烦神，柳青玉过了挺长一段时间的清净悠闲日子。
此等前提之下，兰若寺由姥姥主持，开启了今岁的第二场鬼市。
没错，在柳青玉出门的时日里，鬼市便已组建而成，并且圆满举办了一回。只是柳青玉当时不在家中，因此错过了。
这一日夜晚，飘雪轻盈飞落，万籁俱寂，兰若寺山脚下村庄沉睡得香甜。
结界之内，兰若寺附近的一座山头整一个被装扮成了市集，徜徉在有如月华的柔光之中。虽名为鬼市，却并不显得阴森，反而让人觉得温暖舒心。
收到开市消息的鬼魂精怪，在夜色的遮掩下络绎不绝地赶来。
它们或是熟识或是陌生，负背篓提包裹，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而去，营造出了与结界之外世界全然相反的热闹的景象。
自打公开了与慕云行之间的关系，柳青玉便日渐放飞自我，鬼市期间大摇大摆地领着慕云行，于来往不绝的非人类中间穿梭闲逛。
“有些冷，给我暖暖手。”
从某一摊子抽身，柳青玉感觉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自然而然地伸往慕云行。
他顺势包裹住柳青玉双手，驱散后者身上的寒冷。
之后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慕云行一直牵着柳青玉一手行走。
兰若寺内把柳青玉当儿子的一众女鬼，路过撞见了这一幕，纷纷用鼻孔对着慕云行哼了哼，跟着冷漠地别过脸。
而拐跑了人家儿子给女鬼们针对的慕云行，好像一无所觉，不管收到多少眼刀子，也都自在如常。
忽地，柳青玉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地方，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他驻足观察远处男子的侧面，不确定地自语道：“那人，看起来好像马掌柜……只他一个人类，按理说应当不该在此方是？莫非仅是一个长得像马掌柜的鬼怪？”
鬼市刚开，姥姥暂时还没有接受人类进入的打算，故而今夜鬼市中的纯人类唯有柳青玉跟燕赤霞两个。
而柳青玉口中的马掌柜则是他常年光顾的一间书铺主人的儿子，少时曾与柳青玉在宋举人书塾读过一年书。后因他本人委实没有读书的资质，便放弃了从文，于去年接管家中书铺，成为了新一任主人。
“马掌柜。”柳青玉心有疑惑，拉着慕云行接近目标，于其身后试探地唤了一声。
对方反射性回头，柳青玉与之四目相对，从其反应中瞬间确定了他就是自己所认识的书铺掌柜。
他当即一惊，禁不住问道：“真的是马掌柜你！你怎会在此？”
马掌柜一副人类活见鬼的惊恐模样，眼神躲躲闪闪的。“你、你认错人了！”
下意识驳回柳青玉的话，他仿似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扯着迎面走来的一只小妖推向柳青玉，然后扬袖遮脸宛如兔子利落窜入人流，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马宜，你跑甚跑？”
蹲在一处建筑后面，马宜后怕地抚着心口，猝不及防脑袋被人拍了一下，他以为是柳青追了过来，本能惊叫一声弹起身来。
当看到是带自己过来的鬼亲戚，惊恐万状的马宜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你呀，吓我一跳！”
鬼亲戚奇怪地问：“发生了何事？竟叫你这般失态？”
马宜一副别提了的神情，摆手说：“没什么，只是遇见了一位长相奇特的妖怪，有些被吓到了。”
奇怪，来前不是说鬼市没有人类吗？适才见着的是柳青玉没错吧，他身为人类是如何进来的？
不过还好自己跑得快，不然就被抓住露馅了。
陷入了沉思的马宜并不知道，此时柳青玉亦在奇怪他的出现。
尤其是柳青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相见之时，没有从他身上“看”到人该有的气息，反而闻到了一股子泥土的气味。

第86章
新建立的鬼市，面向的目标至多只是金华一带的妖鬼，不及历史悠久的罗刹海市人流拥挤、包罗万象。
但扔持续到了日出的前一个时辰方结束。
至离去，一干妖鬼们犹然意犹未尽。满载而归的途中，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日的收获，以及对下个月的鬼市表示期待。
柳青玉没有它们的精力，逛了个新鲜，便在遇见马宜的半个多时辰之后早早的与慕云行回到了房中，带着对马宜的一肚子疑惑入眠。
而马宜那儿，为了避开柳青玉，比后者离开鬼市还要早。
匆匆挑了两件祛阴气易受孕的药材，他便辞别了自家身为鬼类的叔公，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怕东西似的，绷着脸神速消失于鬼市。
悄无声息地返回家中，马宜进入妻子的睡处，接下来不应该发生在人类身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马宜成年男子高大的身体，眨眼缩小成半条手臂高。
如此还不算。
缩小的马宜一身血肉尽数化作泥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泥塑。
泥塑浮空飘上桌子，一动不动的立于桌面，眉目活灵活现的。虽然，因为材料和工艺之故，它身体表面看起来颇为粗糙。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柳青玉从马宜身上观察不出活人该有的人之气息，反而嗅到了泥土味道的缘由了。
合着马宜早非柳青玉所熟识的那位人类马掌柜了，而是一座由泥土塑成的土偶。
不过此般情况，要单纯的说土偶成精也不怎么准确。
原因无他，只因住在这副泥土壳子里面的，还是马宜本尊的灵魂。
柳青玉刚回金华也许不清楚，马宜实际上已死去多时，日期就在他赶赴杭州的不久。
丧夫后，马宜之妻王氏不愿改嫁，遂请了一位泥土匠工，特地按照丈夫的样子塑制了一座小土偶。
平日里吃饭，王氏便将丈夫的土偶置于自身对面，准备两人份的碗筷饭菜摆放上桌。便连睡觉就寝，她也抱着土偶在怀里躺同一榻上，事事皆好像马宜仍旧在世一样。
闻其举，感其深情。
加之王氏孤身替马宜尽孝伺候他的老母亲，身旁却无子傍身，恐后半生辛苦难过活。
于是，原本要去投胎的马宜求得阎王同意，重回凡间给王氏一个孩子。
除此之外，阎王特许了马宜在阴间为民的叔公，也就是晚上领马宜去姥姥鬼市的鬼亲戚，陪同他一块儿上来地面。
自那时起，马宜便寄魂在了妻子特制的土偶里面，瞒着外人每日夜里行夫妻之事。今夜马宜外出替王氏挑选药材，是个例外，亦因此才与柳青玉撞见了。
是夜，马宜就这样维持着土偶形态到次日天亮。
妻子王氏起身，桌上的土偶宛如刚睡醒一般，人性化地伸了一个懒腰跳到地面，猛长成八尺高。
王氏对眼前的一幕早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地唤马宜相公。
指着桌面的两包药材，马宜道：“阎王爷给的期限快到了，可你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所以昨儿晚上我与叔公一齐去了金华鬼市，买回来一些补身的药物。等一下做饭，你熬着吃了。”
王氏笑着应了下来，观察到丈夫眼神不及以往有光彩，神情关切而困惑地问道：“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马宜敲了下自个儿发疼的脑壳，长长叹息一声，解释说：“怪我运气不好，在鬼市里被从前的一位同窗堵了个正着，险些露馅败露了身份。还好我当时反应快，跑得快。”
至今马宜依然想不明白，柳青玉为何会在鬼市中出现。
“你是得到了阴间之主的允许上来使我怀孕的，名正言顺。又不是干杀人放火那起子见不得人的坏事，你何惧之有？又有甚不可见人的？”
王氏百思不得其解，嗔了自家丈夫一眼，再道：“再者那位郎君大半夜的既然敢进鬼市，可见也不是忌鬼神如猛兽洪水的胆小鬼。你正大光明地站在他面前，告知他事实便是，何必似做贼般落荒而逃？”
道理马宜都懂，但条件不允许他那么做。
他面色惆怅，沉声道：“你有所不知，上来阳间之前，阎王爷曾经千叮万嘱我，只能让母亲同你知晓我之存在，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现身，跟他们接触。免得破坏阴阳秩序，害死不必要丧命的人。”
王氏听了原因，这才恍然大悟。“幸亏有惊无险，不然就有违阎王爷的命令了。”
她说着目光扫视四周，没看到叔公的阴魂，心中有些奇怪。要知道往常这个时候一打开门，王氏便可以看到对方宛如护卫站在门口了。然而今日门扇打开了好一会子，却始终未见其踪影。
情理之中的，王氏问起了鬼叔公的动向。“缘何不见叔公？”
马宜缓了缓昨晚紧张过火的神经，随口一答：“昨夜回来的路上，有一同叔公相熟的老鬼邀请了他去喝酒。想来是夜里喝得太晚，耽误了回家的时间。不碍事的，再等等他老人家便会归来了。”
王氏闻言点点头，提着马宜买回来的药材出门走往厨房，开火煮粥。
另一边，马宜提到的柳青玉，因为难得空闲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
尽管他在意马宜身上的古怪情况，但没有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无缘无故调查别人隐私的癖好。
而且柳青玉一面忙于应付慕云行和姥姥她们之间的“斗争”，一面还要接受王南天天不落的邀请，跟汪、顾、冯三人陪同他一个无缘前去杭州的可怜人吃喝玩聊，挤不出多少时间继续去想马宜的事情。
因而很快的，柳青玉便将马宜抛到了脑后，不再分神关注。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又或者是上苍的故意捉弄。暂时遗忘的时候，柳青玉却再一次的和马宜意外产生了交集。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天空飘着鹅毛细雪。
片片点点的，别有一种温柔的美。
柳青玉被王南拖曳着到王家别庄看梅赏雪，猝不及防一阵妇人的啼哭声闯了过来，随同飘入的还有男人粗鲁的骂声。
一般人碰见了这等动静，不用多想都会循声而去瞧上一眼。
尤其是身边还围着一帮子好奇心膨胀的好友，柳青玉没想法过去，结果也得被他们一左一右的拉走。

第87章
入耳的声音是移动着的，柳青玉他们不得不一路跟着声响变换位置。
等见到哭声与骂声的两位主人，柳青玉等人已然离开王家别庄，来到了山上的某一处地方。
透过重重叠叠的树木枝丫，素白雪地上，一妇人泪迹斑斑地瘫坐在那儿。她身上裹着粗布冬衣，脸上沾着些许污脏，却丝毫无损她的好容色。
而在美妇人的对面，乃一名歪鼻子斜嘴巴的男人，长相十分之辣眼睛。
观其装束，是和柳青玉他们一样的读书人。
也不知是他面目原本就丑陋之故，还是他此刻手持棍棒神情狰狞欲的原因，即便身上穿着儒服，也看不出丝毫读书人该有的气质。
“贱人！”歪鼻书生一面对待仇人似的用力棒打妇人，一面恶声恶气的唾骂：“你还敢不敢逃？敢不敢闹？可别忘记了，你如今已是一个脏了身子的人，早就没资格仰着头颅对我自视甚高了！今日之事再有下一回，休怪我不念旧情，将你和野男人私通的事情宣扬出去，叫你乃至你娘家满门名誉扫地！”
恶书生骂完还嫌不够，重重踹了美妇人一脚，当下令得她倒下，整张脸埋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尾随而来的柳青玉一干人等，听得恶书生此番话语，下意识地以为是美妇人犯了苟合之罪，才引得丈夫大怒，以致于招来对方毒打。
真要这样，那么这便是他人的绿帽子私事了，并非普通类型的夫妻矛盾，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是以，柳青玉他们前行的脚步突然就顿在了树后。
但便在他们止步的一刹，颠覆式的大转折出现了。
只见妇人咬牙忍着钝痛，气喘吁吁地把头从雪里抬起来，怨恨地瞪着书生道：“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不是人！”
“明知是那老畜生侮辱的我，你却将所有责任归咎在我身上，而自己却为了所谓的不死之身，同辱妻者称兄道弟，甚至、甚至于迫我日日夜夜委身于他！”
话至最后，美妇人眼睛里的怨恨好似要实质化为利刃，扎德书生身躯千疮万孔。
“你怎么不去死！”她泄愤似的抓起地上碎雪砸到丈夫的冬袍上，然除却留下点点湿痕，压根对他造不成伤害。
“要叫你知道！我虽身为女子，却也是有脾气的！你倘若再将我作为谋利工具，届时我大不了一死了之！”美妇人并不泄气，眼睛里充斥着无畏精神。她仿似为了护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强忍寒冷与疼痛起身，高高仰着下巴骄傲地登视书生。
书生彻底的被激怒了，黑眼瞳逐渐浮现丝丝缕缕的血红。他冷笑掐着妻子脖子，恶声威胁道：“异想天开！你以为一死了之便可解脱了吗？妄想！”
“我也不妨告诉你，你若胆敢自裁，今夜我便去你娘家造访你妹妹、外甥女，让她们痛失清白之身，名誉尽毁。”像极了一个变态，书生越说脸上的笑容越大，就连眼神亦一瞬兴奋了起来。“你知我如今本事，说到做到。若不怕你娘家人受你连累，你现下即可从这山上跳下去，了却你之性命！”
书生欣赏着妇人面部顷刻消退的血色，顿感快意充斥心头。他不晓得又想到了什么，骤然笑出声道：“对了，待你死亡的那一刻，我必定绑着你的阴魂献给那位。”
进退维谷，横竖左右均逃不掉被老畜生亵玩的命运，美妇人情绪彻底崩溃。
她绝望到泪如雨下，只机械的掉泪珠，却始终哭不出声音。
过去了很久，美妇人才恢复了一些力气，涩声说道：“我们两家自小定下的婚事，偏生你长成眼下此副歪瓜裂枣模样，而我恰恰相反。当初周围所有人都嚷嚷我们两家退婚，是我不嫌弃你面目丑陋，相信你的人品，坚信你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方不顾所有反对之声守住的你我婚约，嫁到了你家。”
“两年以来，我自认为真心真意待你，照顾得你周周到到的。你说，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叫你视为血海深仇？”这一点正是美妇人搜肠刮肚、想破脑子也想不明白的。
末了，她含泪再加指摘。“你比蛆虫恶心，比蛇蝎狠毒！跟你扯上关系，算我造了八辈子的孽！”
听夫妻二人说及此处，柳青玉大略了解了他们之间的问题。
凑合着来说就是，恶书生撞破了妻子被人强迫侮辱的现场，然后为了谋取长生之类的大利，非但不计较那人的罪过，反而主动绑着妻子送上去给人糟蹋。
分明是他个人造出来的难堪局面，他还一副嫌弃妻子污脏的样子。妻子受不了那般对待，动身逃离魔窟。
只是天寒地冻的，她运气不怎么好，逃到王家别院的附近便给丈夫追到，受了一顿毒打、言语凌、辱和威胁。
实情跟柳青玉所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事实上书生名为罗川，附近一座村子里的以丑陋闻名的读书人。美妇人姓杨，是罗川的妻子也是他的表亲。
正如美妇人杨氏所言，他们二人尚在襁褓之期便定下了婚事。
只不过罗川自小面丑，杨氏貌美。尽管杨氏看人不看外表，遵守婚约与之完婚，但罗川多年来受人指指点点，心态早已扭曲。
加之他疑心病过重，便时常的怀疑杨氏和外人有染，动辄没有好脸色。
前一阵子，马宜同他的阴鬼叔公出鬼市分开，后者喝得醉醺醺的，返回马家途中飘过罗家，偶然瞥见了杨氏起夜如厕，登时色上心头轻薄于她。
罗川听到动静清醒，推门而出看到画面不堪入目，没经脑子思考便认定自己是撞破了杨氏与人私通的现场。他愤而欲取老鬼性命，孰料反被老鬼一击打死。
事后老鬼酒醒，觉察到自己犯下了杀人大罪，连忙进行补救。
他害怕受罚，自不敢让地府知道罗川之事。
于是，老鬼从自个儿侄孙马宜的身上获得了灵感，挖了一小堆的泥土捏成一个土偶人。接着，再施法活动一下土偶放入罗川的灵魂，把他“复活”了过来。
面对“复活”盛怒的罗川，老鬼舌绽莲花满嘴忽悠。半天的功夫，他不仅浇灭了罗川的怒火，还令其坚信自己如今的土偶之身能够长生不老。
后来罗川还发现自己换了泥土身躯之后，同时也具备着鬼魂的能力，有时候无意识的能够穿墙而过。
那日始，罗川每日夜里总带着老鬼到自己家，任其对妻子杨氏上下其手，以此换取老鬼教授自己本事。
不用两天，罗川就掌握了几门鬼类通用的技巧，出入各家各户如无人之境。
费大代价换来的本领，他当然不会白白浪费，藏起来不用。所以，罗川挑选在夜里人们熟睡之后出门，穿墙进入看中的人家偷香窃玉，发泄自己的变态欲。
头一回他就尝到了甜头，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从有时候夜间出门，快速升级为一夜进入两三户人家。
到如今，受其害者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也就是那些受害者家里没脸宣扬家中妇女失却清白的丑事，忍着不报官，柳青玉他们才不知道这件事儿。
否则此时金华已经闹得满城风波，人心惶惶，掀起的风浪不比当初杭州城诸家失窃事件小。
杨氏和罗川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很是清楚罗川恶行。
她此次冒险出逃，虽有自身无法忍受之缘故。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想要去知府衙门告发罗川，寻求官府的帮助请来修士高人铲除他和老鬼。

第88章
身边的王南几个，尽管脑子没有柳青玉转得快，不过好歹不是傻子。
稍微花了一点儿时间整理脑中信息，在柳青玉之后，他们也迅速地猜出来了，杨氏跟她丈夫罗川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利用自己的妻子，以那样一种侮辱、糟践人的方式换取利益，不可谓不丧心病狂。远远看着罗川的丑恶嘴脸，一股恶心感直涌而上，柳青玉几位好友产生了极大的呕吐冲动。
王南这个暴脾气的，当下便呼哧呼哧地撸起袖子，一马当先冲出去准备揍罗川一顿狠的。
许是因为心中太过愤怒，王南的脚步声也变沉重了许多。罗川的注意力大多放到杨氏身上，却不代表着他完全忽略了周围的环境。是以王南甫一冲出树丛，他便已经觉察到并且嗅到了此前忽略的生魂气息。
罗川视线忙不迭离开杨氏转向后面，恰好迎来王南的攻击，反射性举手抵挡。
霎时间，两人的手臂撞击在了一起，空气中响起“咚”的一声低响。
如此时刻，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
后面现身的柳青玉和顾昉、汪可受，真切地目睹到王南的面部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手断般的剧痛感一波接着一波，王南睫毛上沾上了几滴生理性盐水。他抽回自个儿疼到失去知觉的手臂，慢半拍地“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嘶……好痛好痛！我打的不是人，而是一颗石头吧！痛死我了！”
目见王南反应，前一刻发现敌人人数过多而面色铁青的罗川得意大笑。“凭你们几个文弱书生也想伤我？”
柳青玉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迈步上前扶起王南。
他注视着王南的时候就像看着自家的熊孩子，语气宠中夹带着无奈，慢条斯理道：“王兄你太冲动了，此人并非正常人类，你以肉身凡体同他硬碰硬，不吃亏才怪了。”
“哦，原来不是人呐，难怪如此。”
王南、顾昉和汪可受反应仿佛白开水一样的平淡。
近来一年见多了怪事，他们的心境转变，又有柳青玉家里的一大群鬼怪对他们热情如火，无怪乎他们知晓罗川身份的反应这般冷淡。
讲真，现下如不是那种十分惊人的灵异事件，他们听到妖鬼二字，心绪很难产生大波动。
嗯，这大概就是吓着吓着就麻木习惯了吧。
“你倒有几分眼光。”罗川冷冷一笑，阴阳怪气道。来者知晓了自身的秘密，他根本不打算放过。刚好荒山雪地的，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去处，可以省去了自己不少功夫。
脑中思索着，罗川的眸光转动到了柳青玉脸上，登时妒色浮现。
老天爷真不厚道，赏赐了别人一张可与月争辉的脸，却给自己鸡嫌狗厌的。
两眼紧盯柳青玉，他面部抽搐了一下，闪烁的双眼中装载着狼的贪婪。晚上找老色鬼问问看，能否用此人的样貌为模板，再制一副长生不死的土偶身予自己使用？
“你莫不是看中了我的脸？”柳青玉神情似笑非笑，打量罗川的眸光，仿佛能透过他的肉身直观其灵魂。
前话落下，下一瞬柳青玉突然弯下了眸子，马上又道：“这可不行，在下家中有个人格外小气，他知道了是会生气的。”
“所以为了他的心情，恕在下不能容许你怀有此般想法。”
“容不容许可由不得你说了算。”罗川一朝获得力量，对自己自信过了头，全然不把柳青玉一伙人放在眼中。他倨傲又得意地笑着，口吻满是恶意。“尔等可能不知道，你们的性命尽掌握于我之双手，是生是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而眼下，我只想让你们葬身于此山之中。”
杨氏闻言心知罗川起了杀心，顿时色变。她想也不想就朝柳青玉那边喊道：“快跑！”
“夫人大可放心，我们柳兄最是擅长斩妖除魔了。”顾昉扬手安抚杨氏，一结束立刻扭头凝望柳青玉，开口催促说：“山上风大，怪冷的，柳兄快别和畜生废话了！”
汪可受和王南默契十足地伸手指向罗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兄，下面便交给你了，请吧！”
然后二人同步跨步出去，大跨步走到忧心的杨氏面前，将人带离走到安全地方。
柳青玉：“……”你们看戏的心思能不能不要那么明显？
面对不靠谱的友人们，柳青玉吐槽欲大涨，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倒不是柳青玉不想开口，而是他们这边一而再再而三的，有意或者无意的发动了多次嘴炮攻击，终于对罗川的心灵造成了伤害。
他被激怒，怒火喷薄而出，举起木棒便向着柳青玉的头部攻击而来。
柳青玉凭靠战斗本能闪身躲开，当罗川第二此冲过来，熟悉的神位牌也握于他之手中。
柳青玉反手回击过去，与敌人的武器相撞的一刹那，罗川手中的木棒不止断裂，更是整一条化作细粉飘散。
罗川始料不及，神情非常明显的呆了一呆。
柳青玉眼睛微眯，看到机会，赶忙下移武器直击对方手腕。
在一声宛如陶器落地碎裂的声音之中，罗川口中发出杀猪惨叫，右臂肉眼可见地化为粒粒微尘。
风一吹，直接糊了惊恐万状的罗川一脸。
按理说，以他如今鬼术加持过的土偶之身，是感受不到任何肉体上的疼痛的。
只可惜来自柳青玉神位牌的攻击，粉碎罗川身躯的同时，亦对他的灵魂造成了很大程度的伤害。
罗川所感受到的疼痛，是直接来源于他魂魄的。
他失去了魂体的一臂，且不可再生。
到了阴间，对于受尽地府各种重口味刑罚，哪怕变成了肉泥也能恢复完全的鬼魂而言，罗川就是个凤毛麟角的断臂残疾人。
只不过，柳青玉并不打算就此放罗川去地府报到。
唇角上扬，他缓缓绽放笑颜，加快动手速度，哐哐哐接连不断的击打罗川身体各部位。
后者仗着来作恶的土偶身躯，在柳青玉密密麻麻的攻击之下一截截的消失，最终只悲惨地剩下了一颗脑袋。
柳青玉这才噙着浅笑罢手，蹲到雪地上嗷嗷叫的罗川头颅面前发表感谢。“果然你的身体是泥巴做的，轻轻一敲便碎了。”
他老早就闻到了罗川躯体散发出的浓烈泥土味，并且确定和当日鬼市马宜身上的一模一样。
对此，柳青玉不得不怀疑，罗川和马宜两人之间存在某种隐秘的关系。

第89章
心中有所怀疑，柳青玉打定主意问个清楚。
他眸色沉沉，轻轻挥去飘落身上的雪花，垂首问罗川残留下来的土偶脑袋道：“说一说，你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缘何一具泥土之身？可识得一位名唤马宜的金华书生？”
自得了副不会随着时光苍老的泥身，罗川行事开始变得自傲张狂，掩饰不住的一副天下老子最大的嘴脸。
今次柳青玉路见不平出手，三下五除二便将之收拾，无疑给自命不凡的罗川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令其自以为是的强大破碎成灰。
罗川胸藏小人之心，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了一颗脑袋，恨透了害他至此的柳青玉，又哪里肯配合后者交代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结果可想而知，柳青玉耐心问了好几回，始终等不到一个答复。
好在罗川之妻杨氏很快从柳青玉带来的震惊中回神，这位品性出众却又遭遇凄惨的妇人，稍稍抹掉脸上的污脏，忍着自揭伤疤的痛苦，飞快说明了马宜叔公和罗川相识的全部过程。
其中，包括了罗川成为泥人的因由，亦有他和马宜叔公狼狈为奸所犯下的诸多罪行。
听闻种种，知悉受害者竟不止杨氏一人，还有好些个无辜妇人，柳青玉一干人等方清晰地意识到，罗川此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的丧心病狂。
柳青玉身后不远处，顾昉诸人听罢，两只眼珠子怒火沸腾。王南头一个忍不下去，左右张望两眼，拾起一硬石块便冲到柳青玉身侧，猛地一用力径自砸向罗川的泥脑袋。
被柳青玉打成破泥一块，罗川由鬼力加持过的泥身早不复先前强大。因而此刻遭受王南石击，他的泥脑袋在咔嚓咔嚓的碎声中裂成片片，躺在冰冷冷的雪地里。
几人目睹此番画面，以为罗川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然出乎意料的是，不多时之后，泥脑袋碎裂的地方漂浮起了一团黑漆漆的不明物。
柳青玉眼疾手快，不假思索便伸手捏住了那物要害，眼神淡漠地注视着，任由那东西在自个儿的掌心里挣扎。
“此乃何物？！”顾昉他们皆是一惊，后知后觉愕然出声。
柳青玉捏着黑漆漆站起身，视线转向几位好友，却是不答，反而浅浅一笑问道：“人死为鬼，你们可知鬼死了之后是什么？”
周围的人一听，立马呆了呆。
但在下一刻，撇开杨氏不提，清楚汪可受带有前几生记忆的其他人，反射性移目望向汪可受本人。
汪可受承受不了他们热切的目光，连忙摆手摇头。
他每回死后如地府都是快速进入投胎阶段，其实对地府、鬼类知之甚少。纵然经历离奇，亦无法回答出柳青玉的问题。
“从未听说过鬼同人一般，死后居然会成为另一种存在？通常鬼死了，不是意味着魂飞魄散的吗？”汪可受疑惑询问。
柳青玉摇摇头为众人解惑，他沉声说：“若非遭遇了魂飞魄散的毁灭性死亡，鬼死之后将为聻，实则我亦是知悉此事不久。”
的确是不久。
多年以来，柳青玉思考事情，许许多多方面仍旧带有上一世之观念，故而他一开始也是认为鬼的死亡意味着魂飞魄散，从来没有就此一问题询问过身边的女鬼们。
直至前一段时间到了地府代职阎王，柳青玉才知道，假如并非魂飞魄散，那么人死后为鬼，鬼死则为聻。
“鬼死为聻？聻？”
“柳兄是说，此不明之物是聻？”
王南满脸好奇，折了根细木枝戳着黑漆漆一团的聻，静谧的雪地里立时响起了一阵吱吱叫声。
顾昉一副无语极了的模样，默默瞅着柳青玉，片刻之后呐呐道：“……柳兄，聻便是此般如同小老鼠似的吗？”
“按理说，聻亦是具有形态能言语的，只是形性比之厉鬼更为狰狞凶恶。”柳青玉轻咳一声，“兴许是我方才杀得太狠，毁坏了罗川魂体不少部位。他鬼身伤太重，以致于化身为聻，方如现今这般残缺过多。”
听柳青玉解释完毕，友人纷纷表示明白，旋即围起了柳青玉，有样学样地跟同王南用木枝死戳着聻。
霎时间，漫山回响着肖似老鼠的吱吱声。
旁观仇人的悲惨境况，杨氏丝毫没有同情。看了一会子，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犹犹豫豫地挪步靠近柳青玉，想开口却又面色为难。
柳青玉留意到了身旁多出了一抹影子，慧眼一瞟，立即看穿了杨氏的纠结。他低声询问道：“你有何事要说，尽管开口便是，无需顾忌。”
杨氏听了一咬牙，被冻得微微发紫的双唇随即分开。“恩人是有大本领的，不知可否救人救到底，再伸出援手一次除了那恶鬼。”
罪魁祸首有两个，罗川虽已不足为惧，可老鬼却仍好端端的。
如若后者不除，哪怕她自杀身亡，自身鬼魂亦不得安宁。
只恨她生了个柔弱女子之身，没法子以己身之力脱困，不得不寻求外力帮助。
嘴上说着心内思索着，杨氏咚的一声跪在雪地里，一面磕头一面恳求柳青玉。“小妇人身无旁物，好在还有一些首饰银钱，事成之后，必当尽数奉上。还请恩人救救我，也救救金华周遭无辜受辱的妇人！不然，任由那老鬼继续作恶，金华还不晓得有多少人遭其毒手！”
起先杨氏是打算请求金华城中有名的高僧出手除鬼的，然而她适才亲眼目见了柳青玉处理罗川的全过程，直觉柳青玉比道观寺庙里的道士和尚靠谱，于是顺其自然的，杨氏心中最合适的求助者就变成了柳青玉。
柳青玉观其情绪不稳，以微笑安抚，同时给予保证。“钱财就不必了。你自回家去，毋需忧心其他。在下保证，那恶鬼活不过今夜。”
马老鬼违反了阴间律例，非但瞒着地府私自以鬼术帮助罗川塑造泥土之身，瞒过了阴差之眼试图长久存活于人间。而且与罗川狼狈为奸，女干害妇人，类同牲畜。
是以，即便杨氏不提，柳青玉也绝不会就此放过马老鬼。
目送满心感激的杨氏顺着下山的雪道远去，柳青玉忽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杨氏说那老鬼姓马，罗川的情又与马宜一模一样，结合两者深想，马老鬼和马宜之间必定有所关系。
只希望马宜莫要与之勾结为恶才好。

第90章
柳青玉琢磨马宜之事，一时出神，没有注意到旁边友人喊了他好几声。
直到王南抓住他手臂摇晃了一下，柳青玉的眸子才重新汇聚起了焦点。
不凑巧的是，正当柳青玉张口欲问何事，便有冬风吹拂而过，席卷半空尚未落下的飘雪调皮地扫向山上的人群。
柳青玉飞快扬起手臂，以宽袖遮挡外露的脸部，待到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雪过去了，这才放下手臂开口。“怎的了？”
“我等是问，柳兄你打算怎样对付那老鬼？”
柳青玉没有隐瞒的打算，举起被戳成蔫黄瓜的聻，晃了晃手臂。
顾昉等人不明所以，两眼布满了茫然。柳青玉瞧着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解释说：“别看这聻身有残缺，但是该有聻功能还是有的。人怕鬼，鬼惧聻。今夜我便设法驱使此聻入恶鬼梦中，看不把他吓死！”
鬼对聻的恐惧就如同人对鬼的惧怕，鬼吓死人是常有之事，聻吓死鬼也不是什么难事。
“吓死鬼”计划，听起来既令人惊奇又新鲜。王南等人闻所未闻，陡然听柳青玉那么一说，禁不住萌生出了好奇之心。
他们有心旁观夜间“聻吓鬼”的场面，挨挨挤挤地堵在柳青玉面前，纷纷要求后者今夜实施计划之际带上自己。
柳青玉叫他们嚷嚷得耳朵疼，瞧着一张比一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十分冷漠且无情地拒绝了他们。
另见有起大雪的趋势，柳青玉赶忙催促着友人们回城归家。
傍晚时分。
金华城一角某间寻常屋舍大门紧闭，沿着泥土屋道向前进入屋内，可见一妇人、老妪偕同两名男子正围着木桌而坐。
桌面上摆法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烟气缕缕，飘香阵阵。
此情此景，看起来像极了尘世间寻常人家一家四口享用晚膳的温暖画卷。
但“像”终究只是“像”，事实上相围而坐的乃是二人二鬼。
二鬼不是旁的，正正是柳青玉欲对付的恶鬼和怀疑对象马宜。至于余下的老妪与年轻妇人，则是马宜的老母以及其妻室王氏。
“叔公，今夜风雪大，便不出门与你鬼友饮酒了吧？”饭间，听着寒风呼啸声，马宜瞧了眼外间簌簌落下的飘雪说道。
自从跟罗川搅和到了一块儿，马老鬼每逢夜里便打着与鬼友饮酒的由头出门前往罗家，每每总在夜尽天明时分方回归马家。
马宜一家三口对马老鬼从未产生过怀疑，至今仍未知晓后者借口背后的所犯下罪孽。
闻言，马老鬼浑浊的双目闪了闪，稍一思索，感觉自己最近出门确实过于频繁，于是点头答允了马宜。
一顿晚饭很快过去，马宜唤王氏搀扶着年老的母亲回房就寝，夫妻二人随后也入屋进行造人大业去了。
马老鬼最近每日夜里神仙快活，听着夫妻俩造出来的动静辗转反侧。半天下来，隔壁屋诸声总算在他忍不住起身的当头尽数消散。
马老鬼也就吐出一口浊气，断了去往罗家的念头，顺势入睡。
罢了罢了，夜已深，今日且睡下。横竖杨氏跑不了，明日再去也无妨。
由于罗川一次又一次的把杨氏让献给马老鬼，时日一长，他便自顾自地觉得杨氏是自己的所有物了。
故此，马老鬼也就觉得，他对杨氏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马老鬼却不知晓，跟他朋比为奸的罗川已然丧命于柳青玉之手，并且将在成为让他自个儿也活不到天明的利器。
说曹操曹操就到。
马老鬼入睡不久，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床榻边儿上。反观马老鬼，敞开嘴打着呼噜，一副死猪睡相，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柳青玉眸光淡淡注视榻上老鬼，目下双唇却紧紧抿着。
他此行前来马家，本打算先问证一番马宜是否清白，待到确定之后，迟一点儿再去寻马老鬼。然不想，他甫一到来就在马家遇到了后一个目标。
这一发现，无疑加深了柳青玉的怀疑，而他并不希望怀疑成真。
柳青玉侧目凝视墙壁，目光仿佛要透过土墙看隔壁的马宜。
但顷刻之后，他就收回了视线，转而将抓在手中的聻丢到了马老鬼脸上。
而今柳青玉道法小有所成，早非昔日吴下阿蒙，即使不请动他人出手相助，他本人亦具备了驱使手中之聻为自己办事的实力。
故而丢出了聻后，不必柳青玉再有其他动作，却见聻乖顺地按照他的心思，展开自己一团黑的身体，黑布似的笼罩住马老鬼，渗入其身。
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幕，沉浸在美梦之中的马老鬼全然没有感觉，只是在咧嘴笑。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啊！”
“啊……呃呃……啊啊啊！！”
化身除鬼武器的聻，拼尽全力织造着马老鬼本人最恐惧的噩梦。
噩梦见效格外之快，柳青玉一百下尚且没有默数到，马老鬼口中溢出的笑声便转变成了惊恐的叫声。
起初仅是细微的一点点，不甚明显。
不过须臾，那叫声马上转大，一声声宛如利器尖锐，好似要捅穿夜空。
于是意料之中的，恐惧声惊醒了隔壁屋子的马宜夫妻，鞋子来不及穿就破门而出匆匆赶来。
此间唯有马宜老母耳朵不好，对马老鬼的叫声恍若未闻，依然睡容安稳。
“叔公！叔公！你此处发生了甚事？！”
焦灼喊声飘入柳青玉耳内，随之而来的是急切的脚步声和推门声。马宜和王氏举烛而入，柳青玉始终头也不回一下，只一心盯着榻上承受噩梦的马老鬼。
入了屋，马宜夫妻一眼注意到柳青玉的背影，俱是大惊，忙问：“你是何人？何故在我家中？”
柳青玉不语，马宜等不到他回应，忌惮犹豫着，不晓得该不该举步过去看柳青玉正脸。
这时，属于马老鬼的惊叫声再度来袭，立马转移了马宜夫妇注意力。
他们反射扭头看向声音传来处，烛光映照之下，但见马老鬼的面部肌肉因极度的惊恐而一抖一抖的，冷汗如溪流滑落，身躯整一个扭曲成了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
在昏暗的屋子里，就着一晃一晃微弱的烛光看着，马老鬼的身体有如会蠕动的老树根，给人一种说不出是恶心还是可怕的感觉。
仅仅一眼，王氏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过头不敢再看。
马宜的情况对比王氏好一点儿，却也看得骇然变色，双腿发软。
“我叔公是阴间之鬼，今遭特奉阎王爷之命送我回人间与妻延绵子嗣！你如此折磨于他，就、就不怕阎王爷怪罪？！”猜到马老鬼的惨状跟柳青玉脱不了干系，甚至乃他本人所为，马宜强忍着恐惧望向柳青玉后背，用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颤抖声音喝道。
兴许是马宜口中的“阎王爷”三字给了王氏力量，她猛地直起身子，附和丈夫对柳青玉道：“你这凶徒，还不快快住手！不然阎王爷定饶不了你！”
身后夫妻言语信誓旦旦，柳青玉听不出虚假作伪的痕迹。
沉吟少顷，他旋身打量马宜和王氏的神色，复又仔细观察二者双目，仍旧不见谎言迹象。
柳青玉垂目心想：看来确有其事。
倘使是受了阎王爷的恩典，那么马宜这般样子，又与马老鬼住在一起也就说得过去了。
除此之外，恶事极有可能只是马老鬼所为，无关马宜？
柳青玉思考的同时，因其转身，马宜瞧清楚了他的面貌认出了他是谁，顿时脑海遭受到新一轮的冲击，一下子成了结巴。“柳、柳……怎、怎么可能是你！”
柳青玉不管马宜差不多瞪掉眼珠子的模样，试探性问道：“那你可知，你叔公给人塑造泥土之身，和对方同流合污欺辱清白妇人。”
闻此一言，马宜还没能从柳青玉带来的惊愕回神，就又让再度袭上的错愕冲刷了大脑。他想也不想就回道：“绝无可能！”
“我家叔公生前可是人人称赞有加的，哪怕身在阴间也是赞誉加身，如若不然阎王爷也不会钦点他老人家陪同我上来人间。”
柳青玉叹气，“可他偏偏就是做了。”
看反应，观神色，惊愕做不得假，也看不出演戏的成分，马宜果然是不清楚呢。
不过，也还好是这样。
马宜加大声量，再度否认。“不可能！”
马宜无比信重马老鬼，在柳青玉没有给出证据之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柳青玉看出来了这点，不欲与之争辩。
而后，他瞟了眼处于聻折磨之中的马老鬼，感觉一晚上还吓不死对方，起码要连续两三天，便同马宜道：“既如此，等白日里他醒来，你寻他当面对质便是。”
言落，柳青玉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结束了对话，这才留心到慕云行不知何时来到了自个儿身边。
长时间的相处下来，柳青玉早已习惯了慕云行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风格，相当顺其自然的就拉了拉慕云行尾指，示意对方带自己离开。
那边马宜还想为马老鬼争辩，怎奈才张嘴，视线里便找不到了柳青玉的身影，不得不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同窗数载，虽未深交，但马宜还是知道柳青玉为人的。
他确信柳青玉不至于欺骗自己，也相信自家叔公不可能作恶。柳青玉离去之后，他稍微冷静了一些，开始寻思着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于是马宜便坐在屋里，等候马老鬼醒来询问个明白。
聻附于马老鬼身躯，并未因柳青玉的离去而脱离，因此马宜等待的时间里，房间里照旧充斥着马老鬼惊恐痛苦的喊叫，持续到了鸡鸣声响起，这才沙哑停歇。
马老鬼惊醒扫视四周，来不及高兴就发觉自己浑身剧痛，满床血汗，脱力起不来身。
再回想噩梦里经历的堪比地狱十大重刑的场景，惊恐地明白过来事情败露了。最可怕的是，聻缠上了他，再有两三日他就要死了。
他不该以为过一段时日，侄孙媳妇怀了身孕，和侄孙儿重归阴间便可瞒天过海的。
更不该心存侥幸，一错再错。
以致于死了还不算，累得自个儿晚节不保，毁去了生前死后多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
越想越悲痛，不知不觉间马老鬼泪流满面。
“叔公，您看看我们，已经没事了。”一旁马宜不了解内情，误以为马老鬼还没有摆脱噩梦，忙出声安抚。
马老鬼看着一心关切自己的侄孙儿，内心更是羞愧。他没等马宜问起，就张开颤抖的双唇，主动交代这些天里借着饮酒的借口出门犯下的错事。
“头一回，我是真的喝多了，一时糊涂。谁知打一开了头就再也止不住了，后来仿佛猪油蒙了心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叔公我是悔不当初……呜呜……”末了，马老鬼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马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见的事实，脑筋都冰固了，直愣愣瞪着马老鬼，呆滞空白的脸上，做不出一丝丝反应。
晚间柳青玉再来，他羞于见人，躲着不敢出门。
等到又两天，马老鬼终于坚持不住，在梦里活活被聻吓死了。
马宜看着空下来的房子，好长一阵子提不起精神。
所幸他并未忘却传宗接代的大事，辛苦耕耘了小半月，好歹让妻子怀了身孕，终得功成身退。

第91章
深冬酷寒，许多人宁可窝在家中冬睡也不愿冒冷出门。相较于往常时节，金华街道着实冷清了不少。
与街相反的是丁翁酒馆内的人流不减反增，远近许多人均聚集在此点一壶温酒，小酌闲谈。
气氛一派火热。
柳青玉跟着兰若寺送燎原酒的车队过来，入门放目一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挤满了各处角落。瞧见这幅画面，他脚步一顿，顿时打消了今日和慕云行在酒肆消磨时间的计划，只是问候丁翁身体，寒暄一二便离开了。
“唉！”打着墨竹油纸伞走上石桥，遥望远处飞雪落河，柳青玉略感无聊地叹了一口气。“往日总和王兄他们在一块儿，身边闹腾腾的，这两日没他们在反倒不习惯起来了。”
前两日大雪天，王南拉着汪可受疯玩，结果两只一齐感染了风寒不方便出门。而顾昉又沉迷宅妖，最近尤喜窝宅在家里玩他的小妖怪。等到柳青玉窝冬枯燥，起兴出门走动一二，便发现找不到友人作陪了。
“不过……”停顿少顷，看着远方的柳青玉忽而一笑，又轻声说：“只有咱们两个人也很不错。”
这话出口比雪落音还轻，以普通人的耳力指不定就错过了。亏得慕云行不是一般人，这才完整无缺地收了入耳。
他如墨湖的眼底荡漾开一缕波澜，有浅笑一闪而逝。下一瞬，已然收拢自己的纸伞，挤进了柳青玉伞底下。
水面映照出两人紧紧挨着的影子，恍惚间乍一看，犹并蒂双莲。
维持此般亲昵姿势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子，柳青玉只感心头恬淡，忽有种俩人进入老夫老妻模式之感。
当回味过来自己适才想了什么东西，柳青玉莫名觉得好笑，没由来的就轻笑了出声。
一侧慕云行见他没头没脑地笑不停，不由感到莫名其妙，问柳青玉笑什么，结果被回送了两轮弯弯月眸。
“我们来数雪吧！一起！”
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自己与人约会时干了什么，好歹有个答案给人。
柳青玉话落，完全没感觉到自个儿的提议有多么无聊，反而认为与四周景色相衬相配，心里暗自给自己点了个头。
而慕云行也表现得无比配合，毕竟论起纵容柳青玉这一点，他并不比姥姥差多少。
不过话又说回来，料想只要同柳青玉在一起，甭说是数雪了，即使是柳青玉抱来一只猫，叫慕云行一根一根地数猫毛，他兴许都是享受着的。
四五个妇人提着竹篮经过，目见寒风之中两人倚着桥栏垂首数落雪的一幕，打算看上一眼是哪两个傻子大寒天里傻站在桥上吹冷风。
视线掠过，等发觉瞧见的只有柳青玉他们背影，她们立马不感兴趣地挪开，转而叽里咕噜地说起了其他。
“城西马家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那死了丈夫的王氏近来叫人发现怀了身孕，是马秀才死后才怀上的。”
柳青玉耳朵微动，低声数数的唇瓣微微一顿，旋即相叠合拢在了一起。
他回身看去，只听得位于中间的妇人接话道：“不改嫁给马家婆子养老，先时那王氏说得多好听啊！然而这还几月不到，非但找到了姘头，便连孩子都怀上了。啧啧，真真是羞死人了！”
“可不是吗？偏王氏还不要脸的说孩子是马秀才的，他得了阎王爷的恩准，以鬼魂之身返回阳间夫妻重聚。这话傻子都不信！”
“话不能说死，马家婆子不是信了吗？”
“那是她傻，不单耳朵不好使，脑子也坏掉了。”
妇人们谈论的是马宜一家之事，而马老鬼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柳青玉记忆清晰。
回忆当初马宜所言上来阳间的目的，又听着耳边妇人们充满鄙夷的言语，柳青玉双眉微皱。
于常人而言，同鬼魂结合生子，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只怕王氏有十张嘴解释了亦无人相信，无怪乎流言蜚语满天飞。
柳青玉琢磨着王氏的日子大约不好过，顾念着跟马宜的几分同窗情谊，便打算回去兰若之后，唤小倩明儿过去马家代为照看些许。
柳青玉存有相助之心，遗憾的是小倩迟了一步。
她过去那日，王氏已经受不了周围的风言风语，收拾行囊带着马宜老母离去。大抵是搬离金华，寻一无人相识之地诞下孩子安静生活。
柳青玉了解到具体情况长长叹出一口气，默默给王氏婆媳送上祝福。
……
冬去春来。
时间一眨眼过去两月，兰若寺诸山青衣裹身，随处可闻飞鸟翠鸣。
说来也是奇怪。
自今年柳青玉体质发生变化，生活难见平静，通常隔个三两日就要遇见事儿。
但是马老鬼那件事过去之后，时至今日，柳青玉亦未曾吸引奇奇怪怪的事情到来，得以很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安稳度过长冬。
“郎君！”
四下满是忙于耕种的妖鬼，柳青玉置身于热火朝天的氛围里，不住掏出种子往坑里放。就是在这般的情景之中，他听见了瓶儿的呼唤声，下意识起身回应。“我在这儿。”
“怪不得到处找不到人，原是跑地里来了。”瓶儿打量柳青玉上下，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口吻无奈地念叨说：“真是的，才一个冬天性子就野了。”
瓶儿说着发现慕云行也在，忙不迭瞪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改口埋怨说：“都是你给惯的。”
慕云行面无表情。
从柳青玉和他的关系曝光以来，以姥姥为首的一群养大柳青玉的妖鬼，有事没事就要扯慕云行出来当背锅侠。至今柳青玉已不记得类似的情况发生了多少次，却仍忍不住因此发笑。
“你还未说寻我何事呢？”柳青玉把慕云行救出火海。
瓶儿果不其然给带偏了注意力，转移视线注视柳青玉道：“姥姥唤你过去，想来是为了你上京求学一事，有话要交代。”
柳暖花春，一众鬼妖准备种子春耕之际，柳青玉被“赶”去京城求学的日子逐日接近。
再过几日，他就要与姥姥她们分别了。
另外，柳青玉几位好友那边，唯独拥有几世学识积累的汪可受一人陪其前往。
至于余下的顾昉、汪可受、冯灵萄三人，他们自知自己是个什么料子，清楚哪怕上京也一样考不上。诸多考虑之下，三人决定留在金华。
横竖原本柳青玉的四位非人先生，除却慕云行之外，其余三位依旧留在兰若寺。王南他们三天两头往兰若寺跑，没少和这儿的妖鬼打交道，双方早就混熟了，平日里遇上了不懂的，大可随时上山请教。
“我知了，现下便过去。”
柳青玉颔首应答，把怀里一包种子塞给慕云行，径自去往姥姥住处。

第92章
“姥姥，我进来了。”
从地里返回兰若寺，换掉身上沾了泥土的春衣，柳青玉来到了姥姥房外轻叩门扇。
听见里面回应声飘出，他面挂浅笑，轻柔推门跨步进入。
“孩子你过来这边坐下，我有件事要同你说。”姥姥朝柳青玉招招手，沉声说。
柳青玉习惯性看过去的时候，察觉到姥姥神情不同于平常，眉宇间浮动着几分凝重，隐约有些不太妙的预感，迈出去的脚步不由重了重。
看情况，似乎姥姥要讲的不是小事。
略走了下神，柳青玉拿出慎重以待的态度就坐。
姥姥半垂眼皮沉吟，似不知如何开口。
约莫过了一小会，她整理思绪组织好了言语，才出声说：“这件事情我藏在心里头好些年了，因着先时你年纪小怕惹你伤心，所以一直瞒着没说。”
“但如今你马上要北上京都，我就不得不讲开来了。”
“莫非……事关我的身世？”柳青玉脑子灵光，根据姥姥透露出的只字片语以及她身上少见的微妙感，脑海中霎时浮现出了一种猜想，而且一猜即中。
姥姥见他如此机敏，眼神微讶。
不过很快她的双目中便换上了另一种情绪，是愤怒。
“多年之前，我曾对你说过，是从拐子手中救下的你，其实还有一半内情没有讲述予你知晓。”姥姥瞳孔含着两簇火焰，磨牙继续诉说：“当年你生父高中状元留居京城，后去信你生母苏氏带着孩子上京。岂料苏氏一见自己成了状元夫人、官家太太，便嫌弃你是个傻子，带到京城丢人。于是途径金华碰上了上巳节，趁着节庆混乱故意丢弃了你。”
狗屁的傻子，定是苏氏毒妇照顾不周，才导致的青玉头脑生长缓慢。
姥姥心里重重一哼，又道：“后来我还无意间听到苏氏同奶娘密谋，若有人不小心把你找回去，她竟然还要手弑亲子。当时气狠之下，我直接送了苏氏脑袋几棒槌，也是那时候开始，我下定决心要养你成才，等你有大出息了把苏氏气断肠子。”
初初来到聊斋世界遇见姥姥的记忆，柳青玉自然是还记着的，不过在那之前的记忆，就没有了。而且这些年来，他只隐约知道自己是给人遗弃的，具体怎么个情况不甚清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怪不得姥姥一直以来都执着于让他努力读书求取功名，合着原因在此。
“总而言之，你到了京里极有可能会撞见苏氏毒妇一家，一定要多多注意姓柳姓苏的，别和他们搅和在一块儿。等哪天功成名就了再到苏氏面前道明身世，狠狠打她脸面，叫她无地自容。”
姥姥双手死死握住木杖激动地敲打地面，戳下了一个个小坑。柳青玉一见，来不及完全消化，赶忙应承安抚。
“我省得了，您别太激动，房子快要被戳烂了。”
姥姥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柳青玉留在屋里看她老人家施法填补好地面坑洞，陪着闲话家常半天，方离开姥姥住处整理今日听来的诸多信息。
不过没多久兰若寺里的几只胖娃娃就寻了过来，柳青玉被声声脆嫩软糯的声音包围，马上将烦恼抛到了一边儿。
……
几天的时间过得飞快，柳青玉站在山脚下抬首遥看兰若寺的方向，内心充满了不舍之情。
汪可受放置好最后一件行李，伸脑袋出车厢道：“时间不早，咱们该启程了。”
柳青玉点点头登上马车，在慕云行身旁坐好，吩咐外面一声，马妖立刻在山道上飞驰了起来。
马妖的真身是匹千里马，疾奔的速度飞快，小半日已出了金华地界。
一路上商队络绎不绝，罕见贼匪骚扰，路道两旁不乏吃茶歇脚之处，柳青玉一车人倒不必吃住在荒郊野外。
当斜阳西下，黑幕将临，柳青玉指向一家干净的客栈，唤充当车夫的书童停在那儿。
要说从前，柳青玉是没有书童的。
眼下这一位其实是聻，十几天前追求心爱的女鬼来到兰若寺。
只不过鬼与聻隐隐肖似天敌，女鬼们见着他直接吓成了炸毛的猫儿，聻自然不可能追求成功。
昨儿不知谁忽然说起外面多得是放蕩的野鬼，见着经过的男人长相俊俏便要占便宜。瓶儿和聂小倩一听，那还得了，急忙忙揪着窝在兰若寺里的聻跟着柳青玉上路，省得他没事干尽到处吓唬自家的鬼。
柳青玉拒绝无用，于是乎身边多出了一名聻书童。
当然，书童并不是罗川那等残缺的黑漆漆一团，而是拥有着完整的人形。外表看起来十三四岁，一张圆润稚嫩的脸，相当能骗人眼睛，不知情的任哪个见了都猜不到是个死了百多年的老东西。
周遭意欲与人类男子发展一段露水姻缘的野女鬼如传言中的一般多，晚上常成群结队的出来“猎食”，三五个一齐盯上一个的情形亦是不少。
柳青玉与慕云行那等相貌，打一来都“幸运”的让盯上了。
一行在外的头一个晚上宿下，聂小倩和瓶儿的未雨绸缪就起了大效。
深夜，聻宛若大宅邸门前的石狮子一动不动守在门外。虽隐没了身形，普通人看不见，但却不包括鬼类。
打扮得花枝招展，散发出脂粉香气的女鬼们说说笑笑走过客栈廊道，正想入门与少年书生春风、一度，谁成想竟在门前碰见了一只瞪着死鱼眼的聻。
双方四目相对，一群女鬼顿时笑容凝固，身体僵硬。
下一刻，女鬼们破嗓子的尖叫声冲天而起，夹杂着颤抖的哭声，几乎要掀翻了客栈的房顶。
“啊啊啊！有聻啊！！救命！！”
“好可怕啊啊！快跑快跑！！”
“都别挤，让我先！”
“呜哇！别踩我！”
睡得正香的客人们纷纷惊醒，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披头散发慌忙冲出门查看。女鬼们没有显出身形，所以他们什么都瞧不见，唯有空荡荡的廊道回荡着女鬼们的花式尖哭叫。
这就显得相当灵异了。
结果可想而知，客栈里的人以为撞鬼相顾失色，热锅蚂蚁一般，叫喊的叫喊，逃跑的逃跑。
客栈乱成一团。
慕云行的结界里柳青玉依旧安然酣睡，独汪可受感受到了夜的精彩，次日撑着一对儿熊猫眼，脑子晕乎乎的，左摇右晃走不稳路。

第93章
野鬼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圈子，聻吓跑了她们几次之后，女鬼圈开始流传起了一位少年书生使用聻做护卫的传说。
为此，她们瑟瑟发抖之余纷纷龟缩了起来，避开来往官道的人类，生怕碰见了柳青玉他们一伙人。
当然了，身为聻之主的柳青玉，亦少不得被恼怒的女鬼们暗骂，甚至在背地里多了个“鬼见愁”的别名。
“啊切！”
草木稀疏的野道上，忽地响起一记喷嚏声。
车轱辘滚动的马车里，柳青玉捏了捏发痒的鼻子，呢喃低语道：“总感觉有人在骂我？”
“大概是那群不安分的野鬼吧，你的书童吓坏她们了。”走着后面的汪可受听见了张口就说：“幸而阿聻跟来了，不然看她们的数量，我一准要给逼得精尽人亡。”言罢，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
柳青玉哑然失笑，摇头道：“不会的。”
要真发展成那样的场面，他不介意直接动手打死。
不过，届时他未必有自己动手的机会。
思及此，柳青玉不禁侧目瞟了慕云行一眼。这人从前冷冷清清的，少有情绪波动之时，然近日以来占有欲愈发强烈，大概忍不了那等场景。
柳青玉想着就是一乐，笑声当下从喉咙溢出双唇。
途中汪可受没少见柳青玉无缘无故突然发笑，按照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即便问了也到答案，他横竖当做没看见。“瞧车外天色，再不久太阳就要西落了，咱们需尽早寻一处地方落脚。”
外面聻听闻此言，当下观察起了周围环境。“前面有炊烟，料想不是店肆便是有人家居住。”
离开金华的第五日，与柳青玉同路的商人开始减少。后面道路越走越僻静，途经之地只有虫鸣鸟叫声少有人声，一行人歇脚点也跟着愈发差了起来。
及第九日，也就是前天，柳青玉等人只能宿在林子里。因而一听今夜有像样的地儿歇息，他和汪可受具露出了笑意。
尽管落脚的客栈看起来破旧又窄小，离废屋只差了几步的距离。
“客人里面请，小店条件简陋万望勿嫌。”方圆十里唯有这一家客栈，薄暮时辰，不用问来客也是要住下的，店主立刻殷勤地招呼了柳青玉诸人进去。
“说起来实在不巧，小店偏僻往常一两天才接到几个客人，如今一来就来了你们这许多，倒有些住不下了。”
“还有几间空房？”柳青玉一面听店家说，一面扫量四周。原来除却他们四个以外，窄小的空间里尚其他人在。
一衙役，一秀气书生，最后是一支小商队。
看情形也是刚来不久，由于行路的方向不同，柳青玉一路均未碰见他们影迹。
“余下两间，恐怕要委屈四位挤一挤。”店主语带歉意道。
柳青玉摆摆手，“无妨。”云行本就要同他住在一处，阿聻根本不必休息，两间刚好凑数。
双方低声交流期间，另外一群人亦是注意到了柳青玉等人，齐刷刷投来视线。他们见柳青玉与慕云行衣着不俗，兼之长相拔萃、气度不凡，均有结交之心。
对面的书生最先行动，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作揖道：“雪融冰消，开春以来各地学子为进大儒书院络绎赶往京都，几位兄台亦是如此的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柳青玉礼貌性颔了颔首。冷不防，那厢慕云行打出一道起劲，汪可受感觉背后传来一股推力，人往前跌了两步，巧妙地插到柳青玉跟金史两人中间。
汪可受：“……”
对面书生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妥，以为是汪可受自己站出来的，自然地向后者施了一礼，再度说道：“在下诸位目的相同，恐怕来日还有一段同窗之谊，不若彼此通报姓名交个朋友。”
嘴上留着两撇胡子的商队领头人豪爽热情，平素最喜交友，闻言立时插嘴道：“是极是极，金秀才言之有理。几位郎君若不嫌弃，请来这边就坐，一齐饮杯水酒。”
柳青玉等人应了商人的邀请，同诸人一番交流，获悉了书生名唤金史，商人姓徐。
而衙役自称姓张，受县令差遣出门办差至此。
“这般喝着不痛快！咱来个好玩的！”酒到一半，张衙役骤然起身，满脸的不过瘾。
他擦了擦嘴角，从怀中取出一枚骰子嘿嘿笑道：“掷骰子行酒令，也顺便赌几钱银子，今夜不醉不休！”
“有幸结识诸位，吾心甚悦。”金史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朗声道：“也罢，今日在下便舍命陪君子了！”
徐商人有点儿犹豫，左看一眼张衙役，右看一眼金史，考虑了一会子到底还是同意了。
柳青玉这边无人点头，只道是身体疲倦力有不逮，要去休息。
张衙役三人目露遗憾，目送柳青玉他们远去，随即便带上酒和骰子入了徐商人的住房耍玩。
徐商人今日的运气似乎不如何好，玩骰子十把便有九把是输。酒量再好的人也经不起一直喝一直喝，一个多时辰下来他已然烂醉如泥。
这时，张衙役居然还在笑着怂恿徐商人继续玩继续喝。不晓得是不是光线之故，其面部多出了几分阴暗感，给人的感觉相当不舒服。
坐在徐商人另一边的金史对此一幕恍若未见，抖了抖袖子站起身，径自步往徐商人置床头的一个大木盒。
木盒有两尺之高，徐商人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抱进客栈，然后不肯假他人之手亲自置放进了客房里。那会子柳青玉尚未抵达店肆，故而未曾目睹，但金史和张衙役每个字节均看得一清二楚。
眼瞧着金史就要打开木盒了，张衙役终于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撞开金史，先一步打开了木盒。
根据当时徐商人的态度，他以为盒子装的是某种无价之宝。然而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花盆，盘里栽种着棵随处可见的野菜。
满心期待落空，张衙役感觉自己被耍了，瞬间被气得两眼通红，七窍冒烟。
金史爬起身本欲争夺，见张衙役这幅模样反倒停下了攻势慢慢走过去瞅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野菜也值得你这般抢？稀罕的话不仅可以让给你，替你摘一篮子都行……哈哈哈……”
张衙役本就又气又恼，再被金史明里暗里嘲讽一顿，当下忍不住拔掉野草，恨恨甩到了金史脸上。

第94章
金史也不生气，拍干净身上的泥土，抬了抬下巴道：“别闹了，即使没有你我预想中的绝世珍宝，姓徐所带的财物亦是不少。你速速包好值钱东西带走，别闹出大动静叫其他人发现了。”
张衙役脸色仍旧不甚好看，他不悦地哼了两声，却也没有继续与金史纠缠下去，听话地转身翻找徐商人的财物。
两人合作，速度极快，没费多长时间张衙役脚下便摆好了俩沉重的大包裹。“今夜收获还算丰富，只可惜商队那儿的许多商品不能一块儿带走。另外，另一伙儿书生瞧着也是身家丰厚的，今儿个没上套真是可惜了。”
不同于贪心的张衙役，金史脸上无甚遗憾，自信说：“明日我同他们一齐启程，路还很长，不怕没机会下手。更何况前头二叔一家在盯着，他家的‘驴子药’最是好用，无论是书生还是商队，谅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也是。”张衙役赞同地点点头，话音一转，又遗憾出声。“但那样到手的钱财全是二叔家的，咱家捡不到好处。”
“那我便在书生一群人抵达二叔地界之前，尽快套走他们的银钱。”金史想了想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姓柳和姓慕的皮相真是好极了。这两人价值堪比古董玉石，往海外一卖，绝对大赚。只可惜咱们家没有二叔家的宝贝‘驴子药’，如若不然，必当能一网打尽这往来过路的。”
张衙役冷冷睨了金史一眼，“可别做梦了，你忘记二叔的‘驴子药’是怎样来的吗？”
是一个路过家乡的乞丐，自称自己有一种神奇的药，要人用肉来换。当年闹饥荒，有吃的就不错的，更遑论肉？
村人们认定了乞丐是骗吃骗喝的，不搭理乞丐，偏金史二叔仿佛失了智，对乞丐的话深信不疑。
他着魔一样想要得到神药，又因寻不到肉食，所以狠心烹饪自个儿两岁大的儿子，也就是金史的小堂弟，招待了乞丐，最后如愿得到了神奇的“驴子药”。
当日金史和张衙役恰好目睹他家二叔丢小堂弟下锅的一幕，那时的场面，金史一辈子不敢忘记。
一时间金史面如土色，张衙役见这般，忍不住出言嘲讽。“呵！真换得了‘驴子药’的是咱父亲，今日咱们兄弟二人指不定只剩下一个了。”
“够了，快闭嘴，赶紧的带着包裹滚！”
至此，金史再升不起一点儿羡慕嫉妒的情绪，忙不迭推攘着张衙役赶人。
随着张衙役扛包离去，屋内转为寂然无声，金史驾轻就熟地趴倒在徐商人旁边，佯扮成同被灌醉的受害者。
事情发展到此处，许多东西已经明了。
今天巧遇汇聚于此的张衙役和金史，真实身份是两兄弟，这间野外小客栈店主的儿子。所以，他们衙役和秀才的身份亦是捏造出来的，为的不过是方便下套行骗，坑人钱财。
如今东南西北，行骗害人的事儿并不罕见。
但北边一带有一种公认最为厉害的，北话里叫做“念秧。”
这些念秧人通常团伙联合作恶，男女老幼皆有，也许是一家子，也许是同村人。
他们出现得巧合，尤精于使用甜言蜜语跟人亲近。一旦和路人交上了朋友，便会展开变化多端的陷阱下套害人。
屡屡有人某天夜里一醒来，便发现自个儿囊中空空的。
此等念秧的手段令人防不胜防，休要说不常出远门的年轻人，即使经验老到的老江湖都提防不过，上了当。
金史一家常年在这儿一带流动作案，下作的手段可谓是花样百出。
金史就曾经做过利用自家年轻貌美的媳妇，夜里潜入寂寞旅人房中色誘云雨，第二天堵着人抓女干在床，讹人钱财的事儿。也自己干过夜间敲响某位书生才子的房门，说仰慕对方才华，然后同人欢好。一等到目标熟睡了，他便起身窃取银钱，溜之大吉。
除此之外，誘人赌博也是常见的一种伎俩。
今回针对徐商人，金史兄弟便有心以“赌”成事，连带把柳青玉他们也设计进来。
只是柳青玉不配合，加之后来金史兄弟突然意识到光靠赌的话，赌不走徐商人所有财物。于是，兄弟二人便临时改变原定计划，转而协力灌醉徐商人，由张衙役夺财溜走潜藏。
而金史则留下伪装受害人，明日借口银钱尽失蹭柳青玉的车，好跟随柳青玉等人，继续寻找机会下手。
环环相扣，金史兄弟二人考虑周密盘算甚好，可却不知道自个儿面对的不是一群普通人。他们的计策注定要失败，而且全军覆没。
次日天光大白，柳青玉睡眼惺忪，刚坐起垂下腿，地上的鞋子便咻的一下飞来套住了自己双脚。
他薄雾蒙蒙眼珠子微微转动，着鞋的双脚甫一落地，马上衣裳、腰带、发带又陆续飘了过来。
几息之后，柳青玉已然是个神采奕奕、风度卓绝的儒林君子。
“我新学的法术怎么样？”柳青玉注视着慕云行笑问道。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
自度过初学入门阶段，他的道术修行一日千里，兼最近路上无事，他熟用了好些道术。
“嗯。”慕云行挥手撤去房间结界，赞许地点了点头。
话虽不多，眼神中却充满了真诚的肯定。
柳青玉和他四目相对片刻，心念一动，想着两人相处间已经老夫老妻了但行动上还没有进入下一个阶段，便壮起胆子准备亲他一下。
然而刚预备踏脚过去，骤然门外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哭嚎浪潮。
柳青玉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忙若无其事退了回来，而后刻意转身看向门口处，避免和慕云行对视。
行动快过大脑，背过了身他才懊恼地想到：自己没做坏事，为什么要心虚？
没给柳青玉继续自问自己的时间，这时住在隔壁的汪可受听见哭声，拉着聻冲到了他们房外。“柳兄！慕先生！你们起了吗？金兄和徐兄那儿貌似出事了。”
柳青玉闻声回神，赶忙收拢思绪开门徐步出去。
“起了，咱们一道过去瞧瞧。”
说着，走在前头朝向声音飘来处而去。
没几步，他突然感觉到什么，立时止步停下。
回头果然见慕云行站在屋内没跟上，柳青玉连忙冲对方招手，等到人过来了自己身边，他才心满意足的重新抬起双脚。

第95章
柳青玉赶到现场之时，许多人已经先来一步把门口堵得密密实实的，看不见屋内的具体情形。
汪可受示意堵门的人让一下路，一面走在前头开道，一面口中呼唤金史和徐商人的名字，问道：“你们怎么了？情况可还好？”
“汪兄！柳兄！我等受骗了！”住房内部凌乱不堪，金史颓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见柳青玉跟着汪可受来到近前，其哭声愈加凄厉。
“那张衙役是个骗子小人，昨日夜里拉着我与徐兄拼酒，不想待我二人喝到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他便趁机夺走了我们身上的所有钱财。我家境不甚富裕，此次上京求学，银子是家中砸锅卖铁挤出来的，如今遭人窃走，即便我愿意一路乞讨上京，在那之后恐怕也无法拿出束脩。我、我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金史满脸涕泪，神情变来变去，一会子懊悔，一会儿委屈，活脱脱一个上当受骗的受害人形象。
汪可受有时候总是过分单纯，见金史这般可怜相，只一心同情安慰，压根儿没想过要怀疑其言语的真实性。
而且同汪可受一样心理的还不止他一人，基本在现场的皆是如此。
真不晓得该不该赞一声金史演技过人，伪情可比肩真情。
“柳兄，不然咱们带金兄一程吧？”
汪可受一听金史因失银产生了寻死之心，忙不迭出声。他话语甫一出口，金史黯淡的眼睛一瞬间点亮，期盼又夹杂着些许哀求，一眨不眨瞅着柳青玉。
“徐兄还未醒来，此事等会儿再说。”柳青玉定定看着金史，少顷，脸上绽放出令人沐如春风、寻不出错的微笑，温声回应。
说罢，他礼貌而不失优雅地冲金史微微颔首，这才扭头移目滑向徐商人。
徐商人双目紧闭，先前金史哭嚎那般大声也不见他酒醒过来。眼下徐商人的一位仆从正抓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口中焦急呼喊：“东家您快醒醒，您所携带的财物让贼人窃走了！”
“用凉水泼泼看吧！”柳青玉凝视一旁架子上的洗漱盆，给出建议。
徐家仆从听从柳青玉的意见行事，当然，他并不敢使用这等粗暴的方法冒犯雇主，只是用巾帕沾了凉水打湿，接着置于徐商人脸上揉擦。
如此大概过了片刻，久久不醒的徐商人便幽幽睁开了目。
“大伙儿围在此处是怎么了？”徐商人尚不知晓财物失窃，醒来看见四处一片片人头顿时满脸茫然。
柳青玉徐徐陈述说：“听闻张衙役是窃贼，趁你与金秀才醉死偷走了你等钱财。你起来看看，究竟损失了多少。”
闻言，徐商人揉捏太阳穴的双手猛然僵硬顿住。
下一刻，只见他大惊失色地推开身边的仆从，慌慌张张跑向床边，跟着抱住一空荡的木箱“砰”的一声整个人无力跌倒。
与刚刚金史不顾形象扯喉大哭的模样不同，徐商人不过是在无声落泪，偏偏任谁都能感觉得到他此刻心中天柱倾塌、世界毁灭的绝望感。
金史不解拧眉，箱里的分明是一棵野草，为何他一脸悲痛欲绝的神色，莫非那野菜只是看起来寻常，其实是某种珍稀仙草之类的东西？
正琢磨着，忽然间听到柳青玉问徐商人道：“怎么？难不成丢失的是你家传重宝？”
“重宝？是无价之宝没错。但是……”徐商人抬头看柳青玉，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但是没有了……不见了……”
金史一听，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中大呼看走了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回忆起昨晚张衙役恼羞成怒拔“野菜”砸向自己，然后“野菜”被自己踢到了一旁，下意识用目光搜寻四周。
柳青玉眼角余光注意到金史一改前面悲态东张西望的异样举动，不由侧目。而在柳青玉对面的徐商人同样因为他本人的突然动作转移目光，那么自然的，金史所见之物便出现在了徐商人视线范围当中。
霎时间，他死水死寂的双目出现波动，想要站起来飞奔过去，却因宿醉状态未消而跌落。
徐商人并未再次尝试起身，反而在所有人讶异的眼神下，刷的一下爬了过去，抱住一棵软蔫蔫肖似野菜的东西失声痛哭。
众人目见这一幕不禁面面相觑，就在诸人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原因之际，徐商人忽然喊出了一声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岳母！岳母！”
一声接着一声，其中蕴藏着的情感不可谓不催人泪下。但前提是……他不是冲着一棵蔫野菜呼喊。
于是乎，人们注视着徐商人的眼神愈发古怪，好似在看一个疯子，亦或者是一个没有清醒的醉鬼。
倒是柳青玉沉吟少焉，面上顿时浮现出茅塞顿开的轻松之色，继而转身提袖，斟了一杯水快步走去倒在了野菜上面。
接下来难以置信的画面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水汽蒸腾，如雾浮空，然后瘦瘦细细的野菜根枝扭曲了一下，变成了颗老妪头颅。
老妪的面皮宛如包子的褶皱，色如枯草之黄，瞧着是颇有些惊悚。不过如果仅仅是这等程度，诸人倒不至于连连抽气后退，甚至有的鬼叫着直接飞奔到了楼下。
最大的问题在于，一杯水还不足够野菜通身化为人之形态，以致于人们直面的是由细细枝条支撑着头颅。
看起来就如同草植开花结果，最终结出来的是一颗人头！
这就、这就相当骇人了。
便连见惯“世面”的柳青玉猝不及防望见了都有点儿失态，更遑论一群压根儿没遇见过诡异事件的普通人。
柳青玉尴尬轻咳一声，旋即以最快速度取来桌面茶壶，对准人头野菜倒尽了里头的茶水。
当下又是一阵水汽腾空，稍待片刻，“野菜”总算化出了几乎完整的人形。
之所以说几乎而不是彻底，是因为老妪双臂和其中一条腿仍是菜叶子，绿色的三片叶吊在肩臀下面，分外刺激人的心脏。
这下子除开柳青玉一伙人以及吓傻眼忘记了逃路的金史，房间中再无其他人。
汪可受嘴角疯狂抽搐，默默无声地偏头注视柳青玉。柳青玉心累至极，一言难尽地转过身取来客栈供人洗漱的水盆，第三次浇落。
此次之后，老妪终于！
终于正常了！！！
柳青玉登时感觉身体一阵轻松。

第96章
俄而，百般艰辛化出人形的野菜妖老太睁开了眼睛。
徐姓商人喜不自禁，登时激动大叫。“岳母！您醒了！”
他的叫唤声让一旁惊掉下巴的金史抢先回过神来，金史立刻意识到“野菜”绝非他所以为的奇珍异草而可能是妖类。与此同时他，也猜测到了自己昨日晚上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落入了对方眼中。
思及此，金史顷刻间陷入了做贼心虚的心理，心脏猛地一下收缩，旋即转为急剧慌跳。
身体突如其来的反应，使得金史大脑出现了片刻晕眩。
他使劲儿咬了下自己舌尖，强令眩晕感消退，然后偷偷摸摸往门外挪动，试图在真相曝光之前脱身离开。
柳青玉的直觉告诉他，金史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并不无辜，加之从金史身上觉察到了某些可疑之处，便疑心他可能也是幕后推手。
故而哪怕是在帮助野菜老太的过程当中，柳青玉的注意力亦未曾离开过金史一刻，始终都分出了几分注意力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于是乎，当金史紧张盯着地面企图逃跑，才走没两步，前路便出现了一双鞋子。
鞋子很是干净，整一鞋面不见一点儿污脏，金史两眼直勾勾盯着，却恨不得盯出几十个窟窿来，最好能把那双鞋盯消失。
思绪纷杂，警铃大作。
金史咽了咽唾沫，僵硬如木头人一般抬起脑袋。
他首先看见的是文人学子常着的襕衫，接着才是柳青玉一张叫人赞不绝口的脸。
“金秀才这是要去哪儿去呢？”柳青玉笑吟吟，语调温和地询问。
此笑极给人冲击力，寻常姑娘家见之必当神思恍惚，然金史见了却只感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心头，忍不住浑身一抖。
他口干喉涩，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答不出话儿。
不过金史终究是经验有道的行骗高手，此前经历过不少突发事态，硬是挤出了几丝理智，于弹指间想出了应对之法。
他做出惊恐的样子，结结巴巴道：“有、有妖……我害怕……”边说边在心底恶骂柳青玉。
柳青玉欣赏着金史的卖力表演，唇角的笑意愈发见深，而后瞟了他背后一眼，下一瞬突然飞速往旁边退开些许距离。
金史见此一幕，以为柳青玉相信了他之借口，当下双目大亮，拔腿就想跑。
不料破空声倏尔响起，一只天外飞鞋砸到了他头上。金史脑子一懵，随后又感觉到自己后背被大力撞击，控制不住咚的一声躺倒在地。
意外接二连三，一波接着一波，金史心里那叫一个气呀！
他难受地撑着腰爬起来，忍着愤怒和咒骂的冲动回头瞪视罪魁祸首，却见面前咫尺之处，一张放大的脸更加凶狠地怒瞪着他。
是野菜老妖怪！
瞬息之间，金史整一片背部全湿透了，面部下意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此，野菜老太的反应相当直接，扬手拍拍拍地扇打金史，直把他扇得眼冒金星，险些牙齿脱落。
好半晌，边儿上的徐商人总算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冲过去抱住野菜老太的大腿。“岳母！您在干什么？请速速住手！那是金秀才，是小婿的好友啊！”
“柳兄，你过来帮忙瞧瞧，我岳母是否神智没恢复？该如何是好？”野菜老太冷不防暴打金史，徐商人觉得她可能哪里还存在毛病，又由于刚刚柳青玉机敏地用水救术救回了野菜老太，今次徐商人便本能地再度向他求助。
柳青玉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回应：“不，这恰恰证明她没问题。”
徐商人不明其意，正当茫然不知作何反应的时候，那厢野菜老太本要扇往金史脸上的手巴掌忽然一折，击中了他后脑勺。
“你才脑子不清醒！”暴打似乎用光了野菜老太所有的力气，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道：“就是这个合该千刀万剐的东西差点儿害死了老婆子，还伙同他兄弟张衙役窃你钱财！”
话末，她猛地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说：“对了对了，他二人还提到了姓柳的书生，说要用什么药药倒他卖到海外，那种药好像是他们家烹了亲儿子换回来的。”
“老婆子年纪大了耳力不甚好，加之昨儿夜里被该死的贼人强拔离土，又是摔又是踢的，只隐约听到这些话便失去了意识。但是老婆子可以肯定的说，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听错！”说着怒火腾地一下又燃烧了起来，野菜老太没力气用巴掌掴人，干脆竖起爪子狂挠起了金史脸部解恨。
烹亲子换药！
此举已然不是一般的丧心病狂了！
那人简直畜生不如！轮遍十八层地狱都不足够的！
柳青玉眉心紧皱，几欲夹死蚊子。
另一边徐商人也是因之恶心直呕吐，只不过他更关心野菜老太的生死，闻悉是金史伙同张衙役硬生生拔起的野菜老太，害得后者险险丧命，他心情急转，肚子里的火气腾腾腾上涨。
瞧那狰狞恨不得锤爆金史脑袋的模样，竟是比野菜婆子这位受害人还要憎恨他。
不过也情有可原。
须知徐商人原是个乡下穷放牛的，除了伺候老牛再没别的本事，而且他当时只能同牛一块儿住在牛棚里，连个像样居住的地方也没有。甭说娶妻成家了，偶尔养活自个儿都成问题。
多亏了昔时村子里的野菜妖也就是眼前的野菜老太，喜爱他性子老实敦厚，做主嫁了女儿给他，并想办法弄到本金手把手教导着做生意，这才有了徐商人如今的富裕。
只是妻子怀孕那一年，偶有一回化回植身扎根专属花盆休息，有那无法无天的孩子偷溜了进来，动什么不好，偏生手贱拔掉妻子的植身。
似野菜这等小妖是极为弱小的，尤其是怀有身孕的死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所以等傍晚徐商人与野菜老太归来，已经回天乏力。
两条命，其中一条才娘胎里七月大，甚至来不及出生看一眼世间光景就这样没了。
后来又有一年徐商人出门走商，路过一处，无意间获知一菊妖因为酒醉化出原形被自己的人类朋友拔掉害死。
由菊妖思及妻子，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杵在那儿，于是“拔”这个字成了徐商人心中的阴影，亦是他最恐惧的东西。生怕野菜老太步他们后尘，亦会因“拔”而死。
可偏偏！
因为他的疏忽大意，因为他轻信外人，噩梦险些成真了！
如今了解到真相，再回想起把金史当友人的自己，徐商人心有余悸之外也是恨不得甩自己几巴掌。
当然，他更恨不得掐死元凶金史就是了。
“都是小婿不好，岳母您老人家好好歇息，小婿替您打死这混账玩意儿。”眼下气上心头，徐商人直接暴露了自己放牛娃的本性，二话不说抓着金史衣襟便直接提了起来。
金史吓得暂时忘记了脸上的痛，忙大声喊：“徐兄！”
“可闭嘴吧！谁是你兄了！”
徐商人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愈加暴怒，开餐就揍了金史一顿狠的，待到对方痛到说不出话了，才换法子扯起了人的手脚。
虽然扯不断，但好歹能叫对方品一品被人拔的滋味儿。
金史纯靠骗术过日子，身子和大多文弱书生一般无二，经不起摧残。
不多时，他已然整个人虚脱，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
柳青玉看着感觉差不多了，适时走过去，蹲在金史面前低声说道：“你老实交代出你的同伙以及你所知的其他行骗人，或许我可以劝徐兄台饶你一命。”
既知是合伙作案，那么金史的帮手兴许不止张衙役一人。如此，与其揪着金史一个不放，不如问出来一窝全端了以绝后患，造福一方土地。
“我说。”金史白眼一翻一翻的，像条死鱼，有气无力地回答。
被徐商人热情“招待”了一番，金史的身体和精神均达到了极限。当柳青玉使出利诱计，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配合了起来，柳青玉问什么他就乖乖回答什么，包括客栈里他们一家子同伙、张衙役和财物藏身点，还有使用“驴子药”的二叔一家，一点儿不敢耍心眼。
稍费了一些时间书写，柳青玉整理出了一堆名单。
名字密密麻麻的，几十张纸写不完，以行骗为生的村庄不下于两个巴掌，光是看着就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柳青玉神色冷凝，与其余主人一同释放低气压，金史憋得脸面青紫，大气不敢喘一口。

第97章
“小的平生只行骗求财，从未杀人夺命。且凡是知道的，小的统统交代了，求大爷们饶命啊！”
不清楚过去了多长时间，冷凝的气氛依然没有消散的趋势，已经出现了窒息之感的金史，不得不顶着压力，战战兢兢地打破沉寂。
“急甚？说不杀你就不杀你。”柳青玉斜目瞟金史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话语刚落下，后面马上传来咚咚几声闷响。
他反射回头看去，便见聻手里拉着三根绳索徐徐飘来，每条绳索后面紧捆着张衙役、店主和金史媳妇三人。
再后面还有诡异漂浮着的包裹和箱子，是聻抓人时候搜找出来的金史一家骗取来的赃物。其中不止徐商人一人的，还有好些受害者被骗的，加起来数目不小。
幸而客栈里其他人全让野菜老太吓跑了，不然见到此番诡异景象还得受一回惊吓。
“郎君，人和财物都带过来了。”
聻说着一把甩丢俘虏落地，店主三人仿佛小老鼠一样瑟缩着，牙齿嗒嗒嗒打着打架，看起来被聻吓得不轻！
“辛苦你了！”柳青玉柔和一笑，温声道了声谢。
旋即他抖了抖手中的一叠纸，声音里加入了几分寒气，又道：“接下来得想法子抓住余下名单上的念秧人才行。”
“名单加起来有上千人，咱们要报官吗？”话出口一半汪可受便拧起了眉头，同时语调立转为纠结。“但是念秧人分布之处不一，且有许多人行踪不明，即使上报官府恐怕也只能让一小部分人落入法网吧？”
“汪兄所言不错。”柳青玉与其一般想法，点头以示赞同，之后眸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金史身上，唇隙飘出意味深长的笑声。“再者，难保有人官匪勾结，地牢里走一遭第二天就出来了。”
金史浑身猛地一震，只感寒气一阵阵袭上心头，又不清楚是何处被柳青玉慧眼看出了破绽，只能忙不迭冲着柳青玉讨好地笑。旁边野菜老太瞧见他这样，冷哼一声，冲上去就是拍拍的两巴掌，扇得金史眼冒金星。
鉴于自家岳母险些受念秧之害惨死，徐商人恶心透了金史一类的念秧人，是以而今听闻可能拿对方无可奈何，他急得直抓耳挠腮，忍不住跺脚道：“那岂不是只能任由那群可恨的骗子继续为恶一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汪可受忙不迭按住他加以安抚，“徐兄莫急，柳兄看起来成竹在胸，想必早想出了旁的法子解决难题。”
“柳兄，我说的可对？”话末，他饱含自信地凝视柳青玉问道。
柳青玉从容微笑，如汪可受所猜测的一般，他心中早有成算。“有一样东西遍野皆是，可为你我帮手，汪兄可知晓是何物不曾？”
汪可受闻言陷入了沉思，半晌想不出答案，唯能摇头。
“孤魂野鬼。”
此话非柳青玉所说，而是出自于同他心有灵犀的慕云行之口。此乃进屋以来他所说的第一句话，亦是最后一句。
闻声，汪可受下意识看向柳青玉，当看到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立时便知道慕云行说对了。
而得到了提示，汪可受脑筋一转，很快地从”孤魂野鬼”和“帮手”二字中品味出了柳青玉的妙计，不由拍掌大笑。“那群女鬼虽说喜欢没事尽瞎胡玩，但好在本事胜过人类，说动她们帮忙抓念秧人简直不能更妙了。不得不说柳兄你这法子绝了！”
柳青玉也情不自禁笑出声来，愉悦地补充道：“我非但要她们协助抓人，还要将后续处置的重任一起托付过去。由众鬼作为狱卒看管着，念秧人定然乖乖‘服刑’。”
都已经看出了此地有官匪勾结的嫌疑，岂有再把行骗的念秧人交由官府处置一法之理？那么就近的选择山野女鬼充当“官府”来管理犯人，如此是最好不过的了。
毕竟说来她们之中大多数只是单纯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并非本性有多坏。
汪可受再度忍俊不禁，听完又是一声笑蹦出了喉咙。“柳兄你可真是有够坏心眼的。”
届时那些念秧人知道真相，知晓自个儿被鬼看管了起来劳改，想必会抱住柳兄的大腿哭爹喊祖宗求放过吧！
数千人的哭求声，那得有多大呀！
真想瞧瞧那等壮观场面，不过大家赶时间上京，恐怕没那等机会了。
好在想一想那等场景也是能捧腹大笑一场的。
“汪兄谬赞了。”
柳青玉只当汪可受是在夸赞自己，面含浅笑，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赞誉，并谦虚地给予回应。
这时候，旁听已久的野菜老太突然开口了。“既如此，老婆子与我那傻女婿也留下来帮忙好了。横竖跟在他手底下做生意的那帮子胆小鬼俱已因我之故跑光，家乡恐怕也不能回去了。与其到处找寻容身之地，不如留在此处省心自在。”
野菜老太非常的有见地，而徐商人素来都是听老太太的，而今闻悉她老人家的打算，想也不想就发声表示支持。
多出两名帮手柳青玉自然没有意见，见状马上欢迎二人加入。
他们在这边说说笑笑好不和乐，那边金史一家子听完柳青玉的计划都快哭了。
哦，不！是已经哭成狗了！
只是惧于柳青玉的威慑，他们没胆子哭出声音而已。
同鬼打交道，居然还可以把请鬼相助的话说得云淡风轻至极，那必然是比鬼还恐怖的存在。
他们招惹谁不好，怎生就眼瞎惹到了这群煞星呢？
听情况，他们往后是要活在鬼的监狱里了，那样子就算活着，日子也得如同活在地狱里一般生不如死吧！
一瞬间，金史一家动了死念。
然而转念一想，即便死了成鬼也不一定逃脱得了柳青玉和众鬼的手掌心，他们立刻为难了起来。
柳青玉不管金史一家内心的百虑千愁，招来聻，捏了捏他婴儿肥的小脸蛋，交代说：“阿聻，联系众鬼一事我便交付予你了。现下咱们先乘车赶往‘驴子药’那儿去会一会他，路程短则两日快则三日。在此期间，你可于夜间去那些小姐姐们梦里走上一遭，传信她们过来一叙。”
“晓得哩！一晚上，只需一晚上我便能叫来她们！”瞬息之间，聻的声音就变了，充满了雀跃之情。
柳青玉用脚底板去想也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无外乎寻一美艳女鬼谈情说爱。
只可惜鬼天生惧聻，很少有鬼魂能够克服对天敌的恐惧之心和聻走到一块儿的。
此次聻大概又要以失败告终了。
……
两辆马车在野道上奔驰而过，其中一辆载着柳青玉、慕云行和汪可受，另一辆较宽敞的，里面则是被绑成粽子的金史一家四口，以及负责看守他们的野菜婆子媪婿二人。
他们正在赶往金史二叔——那位念秧群体之中知名“驴子药”持有者的客栈。
途中第一夜，夜幕才落下，聻便兴致冲冲地去阴间联系了自己的友人们，发动了数百只聻施以援手，在一夜之间入了方圆千里女鬼的梦中，传达了柳青玉的邀请。
于是第二天日落黄昏，天空尚未彻底染上墨色，成千上万只女鬼就蹦跶了出来，拦在柳青玉一行的去路之上。
放眼远眺，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她们有的披头散发，有的满面憔悴，有的额爆青筋面容凶狞……总之，看起来压根儿没有光鲜亮丽可言，倒像是刚逃难出来的，狼狈不堪。
再加上不断从女鬼们身上溢出的黑气，几乎能把人活生生吓晕。
柳青玉见了却毫不受到影响，反而跳下马车欢欢喜喜迎了上去。“诸位来的可真够快，在下还以为你们还有两三日才能来齐呢。”
女鬼们谁都没有被美色迷惑，在柳青玉出现在面前的一刹那，她们顷刻失去了维持凶狠的力量，默默流下了泪水。
“书生，求求你做个人吧！”
“老娘受够了！不就是觊觎你美色，想要睡一睡你吗？结果咱们也没睡成不是？你至于叫那些个聻入我们的梦折腾我们吗？”
“呜呜！书生你既然是人，就好好做个人行不？养聻就算了，能别丧心病狂让他们出来吓人吗？你知不知道，昨儿夜里，我们姐妹差点儿就让吓得对雄性失去兴致了！！”
“书生！你根本不是人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是人！！老娘我绝不承认你是个人！！”
夹哭带喊，控诉柳青玉“恶行”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上千女鬼悉数情绪崩溃。
汪可受这位旁观者瞅着昔日一群温柔多情的女鬼生生沦为了泼妇，表情一下子就裂开了。
自然，野菜婆子与徐商人同样一副受到了大惊吓的木然样子，看来亦是未曾想到会撞见此等震撼人心的壮阔画面。

第98章
崩溃的女鬼大军的悲痛控诉声汇聚成一片海洋，惊得方圆之处虫兽皆寂。
柳青玉全然插不进去话，等了又等，等到夜月高悬，方盼到了鬼声消停下来的趋势。
终于，女鬼大军哭累了，改为瞪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和柳青玉对视。如此，汪可受两人一妖饱受摧残的耳朵好歹得到了解放，只不过他们被刺激的有些过头了，神情依旧恍如梦游，一副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的模样，恐怕一时间无法恢复神智。
那厢柳青玉面对女鬼大军的视线攻击，尴尬得要命。他垂眸摸了摸脸颊，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其实在下并未有报复之意。只是有事相求，却又因苦恼于寻找诸位，无可奈何之下这才用了特殊手段。”
女鬼大军集体沉默：“……”
谁特喵求人这么个求法的？！！
让天敌入梦吓人，这是必须是寻仇才对吧？！
因着柳青玉这话，女鬼大军脸色变来变去，身上溢出的黑气简直要凝为实体。
话虽如此，不过她们到底是畏惧着柳青玉的，不敢闹得太过分。于是过了片刻，前排队伍里的一美艳女鬼绫娘，就让推了出来同柳青玉交涉。
“有事快说！不过我可警告你了，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就等着我们一路尾随在后，日夜不停的哭到京城里去吧！”绫娘听姐妹们的话，装作一副凶狠的样子冲着柳青玉放狠话。但她的胆气已在方才用尽了，此刻面对柳青玉实在强硬不起来，于是将一句本该气势汹汹的警告说得颤声颤气的，要多没底气有多没底气。
柳青玉别过脸不忍直视，而聻却不知被绫娘哪处戳到，突然从隐藏之处冒了出来，脸上染着两团红晕，扭扭捏捏地瞅着绫娘，欲语还羞。
柳青玉眼快注意到聻的出现，赶忙闪身挡在他面前。然而为时已晚，女鬼们到底是看到了聻，并且给吓得宛如炸毛的猫儿。
而在下一刻，柳青玉只感觉面前一道疾风划破夜空吹过，眼前已失去了女鬼大军的踪迹。
实在不能怪她们胆子小，毕竟任谁三番五次的遭受天敌的惊吓，都得这般反应。
心累的柳青玉似乎想说点什么，然一旦目注视着羞涩样的聻，就又找不到语言了。最终他只得长叹息一声，捏了把聻的脸颊，示意他上去马车里，减少一些女鬼的压力，以免双方磋商失败。
当看着车帘落下，柳青玉终于松了一口气，把眸光扫向四下草丛树林。
他笑容和煦，尽量用最温和的语调安抚受惊女鬼。“家里的孩子有些淘气，抱歉吓到了你们。”尽管清楚聻高龄百岁，但他天生长了一副孩子样，脾性什么的亦是充满了孩子气，因此柳青玉总忍不住用人类的眼光看待聻，有时说话便不免将自个儿摆在了家长的位置上。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柳青玉的家长式态度还是挺让女鬼受用的。其话音落下，丛林里便传出窸窸窣窣的碎声，似在交谈。
不多时，伴随着窸窣声消散，女鬼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了成片。
柳青玉见此情形心下大定，赶紧抓住机会言明己方目的。“此地念秧骗术成恶风，多年无数行人遭受其害。我等有意除去此害，然因人数有限，无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齐全成百上千的念秧人。故此，便想到了诸位，这方有了昨夜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女鬼们面面相觑，讶然之余，心中还有些受到柳青玉认同的小窃喜。
她们交头接耳，低声私语，商量了约莫一会子，绫娘便再度被推举出来答允了柳青玉。“省得了，我等帮你就是。”
许是出于畏惧，女鬼们没有提出任何条件。
好在柳青玉并非那等让人干白活的吝啬鬼，主动提出了给予报酬。“届时还须诸位看管念秧人，在下抵达京城之后，每月会按时烧送香烛纸钱。”
一众女鬼做了几年、几十年的孤魂野鬼，绝大多数是没有享用过香烛滋味的，即便少数例外的，也不过是早些年刚死的时候吃过几回而已，多了就没了。
如今陡然听闻柳青玉月月发香烛给她们吃，可不把女鬼们惊喜坏了吗？
绫娘瞬间忘记了害怕，想也不想就拍胸膛大声保证道：“您请放心，咱们姐妹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
其余女鬼同样满心欢喜，纷纷欢声附和绫娘向柳青玉表决心。
见她们眨眼换了一副面孔，变脸飞快，柳青玉不禁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心道：吃的力量果真不可小觑。
“这是好事，你们好好干。一旦成了，上天还会降下功德的。再有就是，大家伙抓到了人就在前头的客栈集合，我即将去往那处，并停留几日。”
柳青玉给出念秧人名单，交代完最后一句话，漫山遍野的女鬼顷刻消失无踪。
她们浩浩荡荡宛如大军出战，又如饥饿的蝗虫掠过林间，直奔念秧人村庄而去。
但凡女鬼队伍所过之处，万物皆寂。
而她们一旦认真起来，行动速度堪比疾风暴雨。当天夜里许多念秧人村庄便迎来了女鬼大军，村民们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到处奔逃。
尽管此时女鬼大军已分成诸多队伍分开行动，在人数上有所分散，但一队最少仍有几百人之多。在她们的眼皮底子下，连苍蝇都难以逃出去，是以无论村民们是逃是躲，皆是白费徒劳。
当日晚上，隔着几座山头远的鸟兽均能听见村民惊惧到了极点的悲惨叫声，纷纷连夜搬家。
及女鬼利落地捆着村民离开，几处念秧人村庄悉数变成了空无人气的“鬼”村，附近山岭亦然。
久而久之的，念秧骗术便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与之相反的是，有关“鬼村”、“鬼岭”的传闻随着来往的商队传遍世间。
当然，流传更加广泛、受人欢迎的还是“驴仙子”的传闻。
传言“驴仙子”居住在仙山深处，每逢朝日未升雾气漫天之时，便会成群结队的骑着驴子出现在丛林绿谷。
若有相貌姣好、才华出众的男子被看上了，即可与“仙子们”一度椿风。如若运气更好的话，还能获得“仙子”所赠的仙浆玉液。
先不说传闻靠不靠谱，也不说有多少没脑子的深信不疑。只说如今的“仙子”们正满脸郁闷地围着柳青玉，叽叽喳喳地抱怨着念秧人人数太少，不够她们一鬼一个，强烈要求柳青玉再给一批名单她们抓。
没错，由于女鬼大军仿佛吃了兴奋药似的积极，柳青玉一干人等尚未抵达目的客栈，就又一次的让她们拦了下来。
柳青玉摊手叹气，“人就那么多，在下实在拿不出旁的名单了，总不能为了满足你们愿望随意捏造一批不是？”
闻言，几百一无所获的女鬼颓然垂首，你唉声罢我叹气。
柳青玉无可奈何，只得话锋一转，指向远方金史二叔的客栈又道：“不过那儿还有个丧心病狂的，我本想留着自己处理，如果你们实在想要动手，便交予你们吧！”
尾音落下，此前没有收获的女鬼当即化作狂风一哄而上，有收获的则提着人粽子跟在柳青玉马车后面向着客栈赶去。
而此时此刻的客栈里，一满脸大胡腮的中年男人正在霍霍磨刀，不时的嘴唇开开合合，对着旁边两头惊恐的驴子念念叨叨。
“快了快了，等我一刀下去，你们就能找一户好人家投胎去了。我老金做了这么许多年的驴子生意，就属你们两个肉最鲜嫩。可惜老乞丐已经不在了，不然一定能用你们换来更好的药方子，而不是卖给镇子上的大户。虽说人家出的价钱不低，但和老乞丐给的好处天壤之别，是完全不能比的。”
此人不是别人，恰是柳青玉标志为“灭绝人性”的金二叔。
两头驴子仿佛听得懂人语，一只身体抖成筛子，一只不住地翻白眼，疯狂地在被活生生吓死的边缘试探。
前者口中发出“呃啊呃啊”的驴语，喊道：“安兄，坚持住！不到最后关头，千万不能放弃！”
“宁兄，贼人过于骇人，小弟大概真的撑不住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鼓励，若有来世，我一定要与你做同胞兄弟。”安驴子翻着白眼奄奄一息说完，立马发现面前多出了一抹黑影。
他抬头看见金二叔笑容阴森，手中刀寒光闪烁，立即条件反射扯着驴嗓子嘶鸣。“呃啊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面对着磨好刀具的金二叔，适才劝人的宁驴子亦是激动地踢踹驴蹄子，撕心裂肺地叫嚷了起来。“呃啊！呃啊！”杀人啦！！救命！！！
仿佛听见了他们的求救声，一道暴风倏尔席卷而来，房顶上的瓦片齐刷刷倒飞上空，墙壁与横梁一齐剧烈摇晃，然后仿佛巨雷劈落的一声巨响出现，整一间客栈炸裂了！
霎时间，驴叫声戛然而止，满脸懵逼地瞅着一群出现在眼前的娇俏女子。
“咳咳……哪里来的怪风……咳咳……”金二叔呸呸吐着口中灰尘，手中的刀已不知去向。他骂骂咧咧爬起身来，一看四面八方围满了笑靥如花的佳人，不由愣在了原处。
“你们是何人？”
话才脱口而出，他立刻觉察到了巨大的违和感。
大晚上的，约莫没有哪家女郎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更遑论是数百名俏丽动人的女子？
除非、除非她们压根儿不是人！
好似看出了金二叔内心的想法，女鬼们无视他脸上的惊恐，相继掩唇媚笑。
有些个促狭的，鼓起腮帮子朝金二叔所在之处轻轻一吹，后者顿时感觉阴风袭身，确定自己猜想，心一下沉入谷底。
他满身冷汗，脑筋飞速转动思考，企图逃脱。
然而女鬼并不给他机会，为首的径直一声令下，命令众鬼抓住他。“姐妹们，拿下此人！”
如此，金二叔的身份转换，猛地一下从猎人沦为了任人宰割的猎物。
想来是亏心事做多了，金二叔平生视人如畜，不惧猛虎蛇蝎，却偏见不得鬼怪。
此时见不计其数的鬼类扑过来，不知多少只鬼手抓着自己的四肢，他吓得一口气吸入胸口，吐出去的反倒成了自个儿的魂魄。
“哎呀不好！吐魂了！”
“快快快！快塞回去！”
女鬼吓了一大跳，忙不迭七手八脚的按住魂往金二叔嘴里塞。
柳青玉温温吞吞赶到现场，所见的便是如上一番景象，嘴角连抽搐了两下。
“别白忙活了，人已死，塞是塞不回去的。”看了一小会，他回过神来，连忙出言提醒。
专注于塞魂的女鬼们陡然闻悉柳青玉声音，哗啦一下全体散开，离得金二叔的尸身远远，表明自己是无辜的。
而少了她们的阻碍，金二叔的鬼魂终于获得了自由。为防其狠性苏醒变为厉鬼，柳青玉干脆吩咐聻，将之带往下面。
这时，他才有空看向众鬼。“怎么回事？”
“不怪我们，怪他自己！”
“听说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谁能想到胆子竟如此之小？我们姐妹不过轻轻一碰，什么也没做，他就吓死了！”
“摸都摸不得，真真比豆腐还脆弱！”
一众当事人女鬼七嘴八舌，吵是吵了些，好在交代的足够清晰，柳青玉很轻易的就了解到了金二叔之死的来龙去脉。
他颇感好笑，又觉得对方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柳青玉翻过此事，目光转向死撑着不肯晕过去的两头驴子，微微一顿，马上又落到了女鬼抓来的念秧人身上，淡淡道：“找出‘驴子药’给那些念秧人服用。这般既易于尔等看管，亦不失为一条妙刑。”
一众女鬼深感有理，立时分批搜寻四周，不费多久，便有女鬼在金二叔身上翻出了药与药方。
然后，她们拿着现成的药，在念秧人惊恐的神情之下塞入了他们口中，给众人表演了一场活人大变驴子的大戏。
柳青玉见那边事情差不多了，于是徐步走向安、宁两头驴，施道术解除他们身上的药效。
过了片刻，看着两驴恢复人身，他沉声问道：“你们有何打算？”
瞅了瞅柳青玉身后人变驴、鬼训驴的离谱景象，安幼舆和宁采臣收回目光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晕”死了过去。
场面过激，他们乡下书生没见识，更吃不消！
所以，他们的打算就是装晕避一避风头！
柳青玉：“……”

第99章
先不提安幼舆跟宁采臣俩被柳青玉同女鬼大军刺激大发，怀疑人生，从而下意识装晕逃避现实。
且说柳青玉巧用金二叔的“驴子药”将念秧人尽数转变为驴子，不久后女鬼大军便在他的示意之下，选定附近一处少为人知的深谷作为牧场，带着“驴子们”进入其间劳改。
与此同时，当日夜里地下世界的鬼差亦接收到死了又死的金二叔，几位阎王爷因此获悉柳青玉又在人间铲恶锄奸大干一场，甚至联合诸多荒野女鬼建立深谷驴子牧场惩戒恶人的壮举。
对此，阎王、判官们无不感叹昔日柳阎王斩恶之风采不减当年。
然后经过一番磋商，他们一致决定把女鬼大军和驴子牧场编入地府体制之内，组建成一处游离于十八层地狱之外，置于人间，专惩生魂的特殊牢狱。并时常派遣鬼差，每日夜里拉一些在阳间作恶多端，却因阳寿未尽之故暂不能入地府的恶人，至谷底化身驴子劳改游。
直到恶人真正生出改邪归正之心方终止此举，允其解脱。
不过，地府的决定以及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均发生在柳青玉与女鬼们分别之后，柳青玉本人当时并不知晓。是即将天亮的时候，在阴间当差的好友张子意突然出现告知，他才了解到昔日同僚阎王们的神来之笔。
特别是张子意还无意间透露了，诸位阎王不久前也在姥姥的金华鬼市掺了一脚，柳青玉那真叫一个无言以对，险些忍不住写几个六六六叫张子意带回去给他们。
毕竟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如此脑筋灵活的“人才”！
送走张子意，柳青玉百感交集地走至躺在废墟一角的安、宁两人身旁。
他们俩内心惊涛骇浪了整整一夜，自昨儿晚上装晕到如今天光大亮，硬是死撑着不敢真睡一下，就怕一个没注意睡着了，叫柳青玉这“恶鬼”啃得骨头都不剩下。
“天已大亮，我等即将离去，请问二位仁兄还欲昏迷到何时？”
柳青玉相继拍了拍宁采臣与安幼舆的肩膀，回应他的是两人抖成筛子的身体。
见他们如此，柳青玉心中无奈一叹，只得温声和气地解释说：“在下是人非鬼，只是略懂一些道法，又恰好交有几位鬼友而已，两位委实不必害怕。”
宁采臣和安幼舆：“……”几位鬼友？这话真亏你说的出口！
瞧昨日夜里的情形，四面八方的女鬼多如过江之卿，满目皆是。那数量没有一万也得有几千，足以媲美一小支军队了，是区区几位的事情吗？！！
真不心虚！！
内心疯狂唾弃柳青玉的言实不一，面儿上安幼舆他们仍旧紧闭双目，恍若木头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点，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柳青玉瞧着他们这般反应，心中无奈到了最极处反倒有些想笑了。“好吧，倘使你们实在想晕着在下便不打搅了。此乃从贼人处缴获来的一些银钱，你们且拿去做盘缠，还有外头的马车，也一并送予你们了。”
留下给宁采臣、安幼舆的盘缠，送出野草婆婆留下的多余马车，柳青玉轻声道了句“告辞”，折身走出客栈废墟，被慕云行拉着登车远去。
废墟之内过去了一刻多钟，确定四下再无他人，扮了一晚上尸体的宁采臣和安幼舆终于舍得张开了双目。
他们撑着疲软的身体起身，看着脚下的盘缠，再举头望向外面的马车，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我们好像误会那位兄台了，他似乎真不是鬼，而是位与众不同的高人。”宁采臣小声说道。
“可也不能怪咱们不是？实乃昨日接连两件事请过于匪夷所思，且你我深陷险境，随时有被吃掉的危险。那位却与鬼类为伍，委实惹人误会。”安幼舆不好意思地说着，话音一转，突然正色道：“不过既是我等之错，便合该速速追上去道歉方是。对了，宁兄可知那位义士往哪边走的吗？”
宁采臣尴尬摇头，停顿片刻，也问道：“安兄……你……看清了恩人长什么样儿吗？”
安幼舆脸上的窘迫之色不下于他，干巴巴回答说：“周围都是鬼，我……没敢细看。”
“……”
沉默再度笼罩了二人。
无法，他们只好默默于心中铭记柳青玉的恩情，而后带上他的馈赠朝着京城方向而去，盼望着来日功成名就与之再遇以报救命之恩。
此刻柳青玉的注意力集中在慕云行身上，未曾感应到来自后方的惦记。
他盯着慕云行若有所思的脸低声询问：“你想什么如此出神？”
慕云行轻抬眼眸，锁定柳青玉弥漫着茫然的双目，以问相答。“你那日早晨打算对我做些什么？”
问的自然是金史自导自演的好戏开场的那日，柳青玉被打断的亲吻。
柳青玉瞪着他，“……没有的事。”早不问晚不问，偏偏抓住了汪兄在场的时候问，他除了否认还能如何？
慕云行微眯双眸，挪过去贴住柳青玉身体，一眨不眨盯着他。
便是在此等境况之下，柳青玉感受到了来自汪可受的强烈视线，他唇角微僵，飞快用眼神警告慕云行在外人面前注意一点。
然不想慕云行却是直接抓起柳青玉的手，瞬息间消失在了马车上。
汪可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拉车的马妖已咻的一下偏离了大道，溜到溪边吃起了肥美的水草。
等大半个时辰过去，汪可受百无聊赖打起了瞌睡，总算等到了柳青玉他们归来。
“你们干什么去了？”一个激灵清醒，汪可受下意识去问柳青玉跟慕云行的去向，然而一看柳青玉双眸水润、唇瓣薄红的模样，他一句话到了嘴边，硬是无法脱口而出。
“……”
“……”
“……”
汪可受沉默沉默再沉默，最终捂住眼睛，艰难地背过了身。
这俩人……
罢了罢了，还是当个瞎子，权当什么也没瞧见吧。
柳青玉目见好友这样，忙不迭摇晃手中的白兔，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咳……途中觉察到一只兔子不一般，我与云行逮兔子去了。”
“原来如此。”
汪可受点头扯着嘴角干笑，接过柳青玉递来的兔子提醒启程，没有戳破他破绽百出的藉词。
然而没等他们走到马车旁边，柳青玉“天选之子”体质就不甘寂寞地发作了。
意外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原定计划。
只见远处两名书生驾车慌不择路地跑向柳青玉这边，不是旁的，恰是安幼舆和宁采臣两人。
他们跟柳青玉同一个方向，尽管柳青玉一众先行一步，但他中途因某件不可言说的事情停了许久，故而反叫后行的安、宁二人超过走到了前头。
只不知二人遇见了何事，竟边往回跑边扯着嗓子惊惧呼喊：“妖怪！腿妖啊！！腿妖吃人了！！”
闻言，柳青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腿妖？
居然有腿妖这种东西？！
到底是蒲松龄脑洞太大，还是这个世界太有容乃大了！

第100章
当柳青玉注意到宁采臣与安幼舆宛若无头苍蝇情形的同时，迎面冲来的两人亦在此刻发现了柳青玉一行人。
仿佛溺水遇见浮木之人，他们布满惊惶的眼瞳中立时泛起了激动的泪光，喜不自禁喊道：“后面有腿妖作乱害人！高人行行好，再救我二人一次！”
柳青玉正欲问个详细，谁知便在此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紧随着晃动袭来，天空暗下了一角。
诸人不由转移视线，一齐望向不明巨影。
只见某坐山岭后面出现了一条巨腿，山峰般高，夹带着漫天尘土飞速而来。遍野挺拔树木在其脚下悉数化为柔弱小草，一碰便倒。
随后林中万鸟齐齐飞鸣，刺耳欲聋。
举目观天穹，尽是惊慌鸟影，将场面衬托的越发肖似地狱恐怖。无怪乎安幼舆和宁采臣三魂七魄小跑了七七八八，大呼妖怪。
忽地，远处安、宁二人的马车碾过一大石块，剧烈震晃，两人一时不察，双双被从车上甩了下来，吃了一嘴的灰。
突遭事故，来不及察看自身擦伤，他们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目睹到腿妖大肆破坏山林宛如小儿逗弄蚂蚁，霎时间心脏蹦到了嗓子眼，顾不得擦掉满脸土黄灰尘，忙不迭爬起再跑。
反观柳青玉这边，原本因突发状况而皱起的眉头却已松开。
他一派从容淡定，注视着形态颇为渗人的“腿妖”道：“细观之下，此‘腿妖’并未怀有妖气，应该不是妖之一类。”
“我说没错吧？”说话间，柳青玉不自觉望向慕云行。
依照所学，他心中对“腿妖”的身份已有九成的把握，但还是想要向慕云行问个确确的答案。
慕云行轻颔首，低声回道：“是山神。”
“山神”乃众多仙职之一，职称里虽带了个“神”字，跟神之间的距离却如同仙凡一般隔着天堑。不过，那巨腿也绝非妖类就是了。
闻言，柳青玉面上显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而后他缓缓笑开了颜，面朝身侧汪可受道：“近段时日路途匆匆，你我二人许久未曾作过诗词。再者，此番偶遇山神亦不失为奇遇一件，不如若我等就此赋诗一首，以作纪念。汪兄以为如何？”
汪可受不动如山的功夫日渐精深，微微一愣，马上欣然应了下来。“好极好极。”
山神看着来势汹汹，粗暴破坏，其实仔细观察一下便可发现他的怒火并未针对宁采臣两人乃至柳青玉他们一行，而是别有目标，且意在驱赶，并无伤人性命之心。
柳青玉小试牛刀，使了门眼力道术观察了山神那边儿一圈，正是看出来了这一点，知道安幼舆和宁采臣纯粹是给“腿妖”吓坏了，根本性命无忧，无需自己相救。
然后，望着魂不附体疾驰接近的宁采臣、安幼舆，柳青玉又突然回想起不久前两人的装死行径，心念一动，不禁皮了那么一下，才在这会子要求同汪可受吟诗作赋，逗弄宁采臣他们。
汪可受虽不知内因，不过他了解柳青玉绝非见死不救之人，亦十分相信后者的实力能够护佑大诸人安全。于是，汪可受也就安心地撇开内心疑问，拿出了从容态度，认认真真地思考起要如何赞颂这位长相奇特的山神。
“柳兄，你这个用词有些不妥，看看我这个。”
“你这个不够雅致，还是我的比较好。”
“不，你听我说……”
等宁采臣和安幼舆好不容易跑到了柳青玉身边，便是听见他们在争论用哪个哪个字词作诗更好。
二人一口气没接上，气得差点儿瞪眼升天！
他们几近丧命，跑得肺都裂开了，结果人家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谈诗作赋。
听听这诗词里的意思，竟还是称颂腿妖的！
简直丧心病狂！
就不是个人！！
“高、高人……腿妖来了……我等性命有危，还请速速降妖退敌。”宁采臣心里又是怕又是急，等了片刻，见柳青玉与汪可受那边一时半会的还争论不出结果，只得强忍崩溃，在一旁出声提醒。
柳青玉仿佛一心沉浸和汪可受争辩，两耳听不到周遭声音动静，始终没有回应宁采臣。
宁、安两人对视一眼，真心想哭。
他们不过是想去京城求学，怎生就这么难啊！先是遭了歹人下药暗算不说，后又遇见妖怪作乱。危急关头好不容易再遇高人，不成想人家还是个诗痴，性命都快没有了，仍顾着与人争辩字词好坏。
这般多灾多难，莫非老天爷是在变着法儿告诉他们不适合科举一道？
“高人！高人！”抹掉两把伤心泪，安幼舆打起精神，再次呼喊柳青玉。“妖孽作恶，情势危机，您就别顾着作诗了，否则我等便要同去地府面见阎王爷了！”
这一回，他们的救命浮木柳青玉总算闻声看了过去。
见状，灰头土脸的俩书生不由大喜。不料这时候却听得柳青玉扬笑谦虚道：“高人不敢当，在下同二位兄台一样，不过芸芸众生间一普通书生而已。对了，你我两度相逢，也算有些缘分。兄台不如为我两人做个评判，究竟是谁的用词更好。”
安幼舆、宁采臣本以为有救了，突然听柳青玉这么一说，瞬间泪奔。
斜方传来巨响，一听便知，又是某处的山地叫“腿妖”踩没了。安幼舆吓得浑身一抖，仿佛可以预想到自己在妖孽脚下化为一团烂泥的画面。于是他也顾不上自己被王元弄欲碎的玻璃心，连忙抖着手指向“腿妖”处，带着哭腔道：“您瞧瞧那只穷凶极恶的妖物，不可再由着它作乱下去了。”
作的是不是歌咏腿妖的诗已经无所谓了，能否先杀了救个命先。
等除了妖，让他们怎么样都行。
柳青玉看安幼舆和宁采臣一人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瞅了瞅自个儿怀中的兔子，对比了一下两者，几欲发笑。
“说什么妖孽，冒犯神灵可就不妥了。那位乃是此间山神，只是模样有些与众不同罢了。”柳青玉忍下了笑意，肃着脸，正气凛然地说：“为你们适才的口无禁忌，便更应当作好诗一首，同山神致歉。”
柳青玉这是要将自己诗痴的角色扮演到底。
一听又是诗，安幼舆和宁采臣脸庞扭曲，已然彻底没了脾气，转而考虑起如何让自己死得更加体面，没有痛苦。
没过多久，蓦地俩人眼角急抽搐了一下，终于回味过来柳青玉话中除却诗之外的其他内容。
二人异口同声，大惊道：“山神？！！”
一条腿模样的山神？？？
“确定是山神？可无论怎样看，那都是妖孽无疑吧！”惊异过甚，安幼舆一时不会用嘴，咬了好几下自个儿舌头，才终于顺利地把心中疑问说了出口。
“凭柳兄之能，绝不会错认！”汪可受掷地有声道，目光不赞同地注视二人，又说：“正如娶妻娶贤一样的道理，我等读书人研学圣贤书，不该如此以貌取人。”
汪可受板着脸的模样很能唬人，一时间竟震慑到了安幼舆他们。
宁采臣讪讪看着安幼舆，小声道：“那、那我们作一首歌咏诗，全当是赔罪。”
安幼舆被汪可受说得满脸通红，羞愧难掩，自是二话不说同意了下来。
“你们用心作，山神看了高兴，一准不怪罪你们方才的冒犯之举。”柳青玉摸着兔子，满脸孺子可教的的神色，颔首欣慰地拍拍他们肩膀。
后者听罢，立马摆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样子，蹲在地上皱眉思索，时不时的用手指头写写划划。
而在他们看不到之处，柳青玉和汪可受心照不宣，无声发笑。
“既如此，我亦不同汪兄争论高下了。咱们各写各的，写完叫云行来评比。”
慕云行的面上浅笑有如昙花一现，“或许当事人更适合。”
柳青玉立时心领意会，抱兔偏首凝望河上游。
原来山林间的“闹剧”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而山神与众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直立在河中央，巨大的脚掌如同宽阔的堤岸阻隔了河水流通。
它分明只是一条人腿的样子，上面眼睛、嘴巴什么的一个没有，偏生柳青玉却从它身上看出了眼巴巴的意思。

第101章
柳青玉的目光停留在山神身上时间不短，后者想忽视都难。
它“回望”柳青玉，飞快道：“写，你也写。”
其言语之间，柳青玉面前的土地骤然隆起，形成了几张桌椅。
并且山神还不知从何处弄出来了笔墨纸砚，一样样整齐地放置在桌面上。
“请请请！您请这边坐！”山神又一次地对柳青玉说，姿态十分谦虚。
尽管只有一条腿模样的山神没长有脸，然单从其语气便可听出他心中的急切难耐。
莫非这位山神是个真诗痴？
如是想着，假诗痴柳青玉取过山神提供的纸笔坐下。
而宁采臣和安幼舆原本蹲着写划，猝不及防听见山神说话，猛抬头却见河中央停着一条巨腿，立时变得战战兢兢，紧张到手脚不知道怎样放。
山神发现他们木头人似的傻站着，连忙也道：“纸笔都准备好了，两位也请就坐吧。”
两人浑身紧绷，虽通过柳青玉的解释“知晓”腿妖实际是山神，可看着它的巨腿身体，仍免不了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求助地望向柳青玉，却见柳青玉一笔一划尽是从容，汪可受亦是埋头挥毫。两人互看一眼，咽了咽唾沫，到底是鼓起勇气，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
待到柳青玉四人诗成之时，早前受惊四处飞散的鸟群尽已归林。
清风徐徐，温柔拂过。
柳青玉握着成诗才起身，宁采臣和安幼舆便迫切捧着自己的过来递给他，然后又马上缩到了一边。绞着手，说不清是拘谨还是紧张。
柳青玉没说什么，快速扫了几眼他们诗作，暗自点了点头。
文笔斐然，看来十年寒窗没白读。二人身上固然有些小毛病，但自身才情还是值得称赞的。
这般想着，柳青玉带着四张纸步往河中山神。
不等他走近，等候多时的山神便弯“腰”卷走了四人所做之诗。
嗯，如果一条腿有腰的话。
“您看看喜欢哪一首。”似乎看不见山神的冒失之举，柳青玉温声说道。
将四张纸当成了稀世珍宝，山神好似孩童吃了糖一般欢喜，傻乐着回道：“都好都好，我都喜欢。”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当然是都要了。
话罢，山神整条腿左摇右晃起来，模仿人类书生诵读时候摇头晃脑的样子低吟浅诵。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起码五、六十次之后，它才想起冷落了赠诗人，紧张兮兮藏起赠诗，急忙忙抬脚上岸。
受堵多时的河水找到了缺口，湍急涌向下游，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某为附近一山山神，因这番天生天长的模样常受同僚排挤，只能枯守这荒僻之地。偶有遇见凡人时候，也让当成妖魔鬼怪恐惧，无一人愿意与我交流，更遑论作诗相赠了。”
“说实话，数百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与我这般友好亲近。我心中好生感动，还请诸位原谅我之失态。”
山神挥洒泪水，由于其体型过大，泪水便如小溪蜿蜒流下。
不一会儿，地面已似下过了场小雨一样湿润。
宁采臣和安幼舆听着山神的遭遇，意识到自己也是山神口中视之为妖魔的凡人之一，给对方带来了伤害，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极了。
不过也因此，对着山神畸形的外表，他们再也不会恐惧了。
同时，他们也下定决心改一改自己看中外相的毛病，为免日后再一次的因此无形伤人。
“如此说来，山神方才驱赶的便是因之惹怒了您的人吗？”柳青玉指代的是他刚刚用道术观察到的那群人。
“并非如此。”山神连忙否认，并解释道：“此地人烟稀少，并无我之信众，于是只得常年沉睡打发时间。往常都是睡得极好的，可近些年耳边总能听到一些敲敲打打的闹声，吵得我不能安睡。今日我实在受不了苏醒，发现居然有一群山贼在我山上建了寨子，哪里还能容忍？”
“一时忍不住火气，驱赶贼人的动作粗暴了些，惊扰诸位，是我不是。”
也就是说，假如不是山神醒来驱赶山贼，那么他们再走一段路程，便极有可能落入山贼手中。如此说来，先前山神不仅没想杀他们，反倒还可能救了他们一命。
宁采臣与安幼舆闻悉此事，心中越发愧疚。
便在他们恨不得把自个儿塞进泥缝里之际，山神又道：“这样吧，为表歉意，亦为致谢，某住处几件东西赠予众位。”
宁采臣两人早已无地自容，此时哪里肯收山神赠礼，一听立马连连摆手说不要。
“请随我来。”
山神充耳不闻，径自招来山风，带着柳青玉一众人飘到自己的脚面上，随后一步便跨过了几座山岭，可比之前驱赶山贼的步伐大了去了。
才十步不到，柳青玉等人只感觉眼睛花了几下，自己就来到了一处万丈高峰之下。
抬首一看，峰高处云雾漫漫，高壁上悬挂着零零散散许多烂木头，蜿蜿蜒蜒自山脚到峰腰。看样子，约莫是一条栈道。
只是不知因何，栈道修至一半便遭到毁坏四散崩裂，成了如今这般。
留意到柳青玉打量了山壁好几眼，山神看出了他的疑惑，出声解释说：“山顶是我安寝之处，许是有时候翻身动静大，时常踢碎些石头掉落，叫那些可恶山贼见了心生贪念，造了条栈道企图上去。前边儿提起过的闹醒我的响动，就是他们修栈道弄出来的。”
柳青玉点点头，注视着山壁心想：修栈道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容易事，看眼前破木延绵的高度，山贼修了有一两年不止。
宁肯花费数年毅力修栈道也要登上顶端，看来山神口中的石头应该不是普通石头。
才一想，柳青玉眼睛又是一花。
微微一阵晕眩感过去之后，山神已将其带至山贼觊觎渴望的山顶。
而脚下整一块看不见尽头的玉石地面，也证实了柳青玉的猜测。
水灵通透，温润细腻，敲下一小碎块便可价值千金。倘使能拥有这一片玉地，说是富可敌国亦不为过。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难怪山贼绞尽脑汁铁了心的要登上山顶。
柳青玉不禁看了山神一眼，合着这位因为长相饱受鄙视的山神大可怜，还是个隐形大土豪啊！
“喜欢吗？我给诸位挖几块做玉床可好？”山神打量着玉地，打算挖最好的送人。
宁采臣他们一上来就看傻了眼，连嘴巴都惊得张不开了，听了下意识回道：“好好好……”
等说完他们才反应过来山神说了什么，连忙心惊胆战地改口拒绝。“不不不，我等心领了，心领了。”
睡玉床的，哪个不是权贵。
即使拥有了，他们一定也保不住，说不准还会惹人眼红招来杀身之祸。
这点自知之明他们还是有的。
山神转而问柳青玉和汪可受他们是否需要，得到了自然也是礼貌婉拒。毕竟燎原酒名动天下，兰若寺富甲一方，柳青玉早已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山神一瞬间变得蔫嗒嗒的，情绪低落。
聻见了忍不住道：“我能否要一块做个玉枕头，将来娶媳妇也要用来当聘礼。”
“聘礼得成双成对，我给你做两个。”山神一下子有了精神，刷刷两下挖出玉块制成了俩大小合适的玉枕给聻，生怕给迟了聻会反悔。
而聻也是乐呵呵一脸满足的收下，身为鬼都怕的东西，它完全没有宁采臣等人类的顾忌。
到这儿，柳青玉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可以辞别山神启程上京了。不料他刚准备张嘴，周围环境又是一变，山神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峭壁面前。
峭壁上点缀着金色的星河，第一眼看去以为是崖壁上到处长着小金桔。
第二眼再细看，方惊愕发觉，哪里是什么金桔，分明是金元宝。
数不胜数，镶嵌在崖壁上。
尽管已经被山神的玉地震撼过了心神，但见到眼前金元宝的世界，安幼舆和宁采臣仍然心跳加速，挪不开眼睛。
“众位要多少直接用手摘就行了。”山神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元宝山，热情地招呼众人。
二次被无形炫富，身为穷书生的宁采臣跟安幼舆心神震撼，虽然有心婉拒，怎奈这会儿嘴巴不利索，还说不了话。
“挺有意思的，我摘一个留作纪念吧。”柳青玉对长出元宝的山崖很感兴趣，闻言他倒是笑了笑，带头走近崖壁伸手摘取了一个。
在柳青玉摘下元宝的那一刻，原来的地方又眨眼长出了一个新的。
安幼舆、宁采臣见柳青玉动手了，各自跟着摘了一个，也出现了般景象。
摘多少，长多少，可见元宝崖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两人惊奇不已，满脑子晕乎乎的，有种做梦的错觉。
直到两只无形的手撕开元宝崖，露出了一个几丈高的洞口，二人恍惚这才减少了些许。
山洞黑不见底，隐约能听见里面涓涓流水声。
“这是？”柳青玉出言询问，好奇山神这里还有什么清奇玩意儿。
“此乃砚泥洞，里面长出来的泥可用来制砚台，比世人追捧的端砚、歙砚都好。几位不喜金玉俗物，这文人必备的砚台必定能叫你们满意。”
山神自信十足，而从汪可受、宁采臣以及安幼舆的反应看来，他的自信是对的。
柳青玉一想自己京中师长甚多，其中绝大部分见到自个儿兴许想哭的心都有了，觉得带点山神的特产砚台给他们当安慰品也好，于是等汪可受几人大步流星进入其间，他也跟着进去了。
一群人走了百余步，发现洞中黑色水流缓缓流淌，于是小心避开，摸着洞壁挑着泥土干地行进。
片刻之后，柳青玉发现手里摸着的洞壁突然变得湿湿软软的，就像是湿面团。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举起照明物一看，发现从此处开始的洞壁由土黄变成了黑炭一样的颜色。
柳青玉用手按了按，出声道：“想必这就是山神所说的砚泥了。”
其余三书生听罢，立即挖出一团黑泥，果然如山神所说的一般，能任由他们的心意，随心所欲的捏成各种模样的砚台。
他们兴致盎然，捏了好一些，带到洞口外面山风一吹，新捏的砚台登时就干了。
柳青玉举起一个敲打山石，等一会山石缺了一点边角，砚台仍是完好无缺。

第102章
在山神的泥洞里捏了好些砚台，待几人罢手看天，已是日落黄昏。
于是山神顺势挽留众人小住一晚，及次日清晨，柳青玉一行方辞别离去。
接下来的路途里，宁采臣与安幼舆俩倒霉鬼忧心后面还会遇见危险，一路化身柳青玉的小尾巴。
而由于柳青玉的特殊体质不断发挥作用，他们相继遇见了许多诡事。虽然每回皆因为柳青玉而转危为安，但安幼舆两人却也因此认定了自个儿霉神附身，一路上见庙就进，遇佛便拜。
直至抵达了京都，他们认为天子脚下诸邪不侵，这才恋恋不舍地与柳青玉分开。
遥望二人的背影从人海中消失，汪可受松了口气，抹汗小声念叨说：“总算走了，若非这一路，我竟不知堂堂大丈夫能比女子还粘人。”思及近日以来宁兄和安兄好比粘糖的行径，委实无法想象当初客栈初见对自己与柳兄恐惧如虎狼，吓到装死的也是他们两位。
想了想，汪可受又有些伤感地开口，沉声道：“不过两位兄台为人学识都挺不错的，只是京都地广人众，不知何时方能再遇。”
“有缘自见。”慕云行淡淡道。
柳青玉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下车沐浴暖阳，感受着京都热闹的气息。
“快到晌午了，我等腹中空空，索性先满足口腹之欲，再去寻找栖身之地。”片晌之后，柳青玉一边说着一边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中搜寻目标。不大一会儿他便选好了去处，指着某家酒楼说道：“斜面酒楼客似云来，定有佳肴美馔，咱们便去那儿吧！”
一行都听柳青玉的，他说好，自然没人有意见。
所以，一众人和非人便进酒楼里对着满桌京城名菜吃吃喝喝了小半个时辰。等出来之时，柳青玉不仅从说书先生口中听了好几位京都名人的风流韵事，还找酒楼伙计打听好了京都的大体形势状况，觅到了合适的住所。
由于接近春闱，加之有大儒书院甄选学子在即，有功名的、没功名的书生络绎不绝赶来京都，眼下京都不光所有客栈爆满，就连许多百姓空宅都叫人租买了去。
幸而寻常书生一般家境不算富裕，城中尚有些价高的宽宅大院空着。
之前入城时候，柳青玉观察到盛况书生遍地走的现象，极有先见之明地预想到了这种可能，专诚向伙计打听了此类宅院。
正正好距离酒楼不远之处便有好几家空宅无人租买，柳青玉想着既然要长居京都，不如干脆买下一间小院。
马妖载着柳青玉一行不紧不慢穿梭于人海，根据酒楼伙计所指引的方位前行。
才进巷口，一位中年人便急不可待地冲了过来拦车。
对方两眼闪烁着商人精明的光芒，身材肥圆，想来是此处某间宅子的主人。
书童聻一脸不悦地瞪着来人，骂道：“你这人怎如此冒失，马车还未停下便直冲了来，撞上了是不是还要赖我家郎君不是？”
“误会误会！小郎君莫恼，误会一场！”男人看向随后下车的柳青玉，观其澜衫衣料不俗，心中更喜，连忙赔笑致歉。
柳青玉脑中思索男人目的，面上温雅和气问道：“在下初至京都，应是不识得尊驾，不知尊驾突然而至所谓何事？”
“是这么回事，鄙人前些日子生意出了差错，资金周转不来，故而急于变卖些家产填补。良田商铺的倒还好出，只是有一处大宅放出消息许久，始终等不到买主。这不，梁某就有些急了。”自称梁某的男人一瞬敛了笑，紧握了握手，愁眉苦脸地解释为柳青玉解释个中缘由。
“郎君请看前头最大的屋宅，就是那处了。我观郎君应是来此处置办屋舍的，不妨瞧瞧我家的？梁某摸着自个儿良心保证，整一条巷子里的空宅再没有比我家宽敞雅致的了。”
梁姓男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就差指天发誓了。
但他眼神虚晃，焦急的神情之下深藏着莫名恐惧，柳青玉一个偏旁部首都不相信他的话。
宅子不是有问题就是有问题，绝非对方所说那般缘故才着急卖人。
不过艺高人胆大，柳青玉根本不惧魑魅魍魉。他远远瞧着宅子合乎心意，只要价格适当，倒是不介意接手，于是询问道：“价钱几何？”
梁姓人立刻笑成了一朵花，脸颊的肥肉将两只眼睛挤成了两条缝隙。“梁某急于脱手，吃些亏，价钱低些无妨，郎君看三千两可否？实在不行，您说个价。”
聻一副纯然无害的样子插口道：“此话当真？那我家郎君予你十两，你可愿卖？”
梁姓人笑脸明显一僵，柳青玉见状暗自好笑，很快就露出了诚恳之色道：“莫怪，我家书童玩笑话而已。皇城之中，寸土寸金，尊驾宅院出价三千是个实在价，不过在下进京统共只带了一千余两，您看可否再降低些许价钱？”
柳青玉出价虽不及聻的十两荒唐，可一口杀价两千，也是个狠人。
梁姓人刚恢复的笑容一刹又凝滞了。
恰此时有人从旁边经过，目见这边情形，一眼便知晓发生了什么，好心跑来提醒柳青玉道：“他家宅子风水不好，从前住里头的人非伤即病，请了道士开坛施法亦是无用，书生切勿上当。”
说完，不等梁姓人开骂，立马便溜之大吉了。
梁姓人拿捣乱的人没法子，只得暗恨咬了咬牙，又怕柳青玉这冤大头跑掉了，急哄哄开口解释。“那人素来与我不和，郎君甭信他小人之言。我家宅子绝对没问题，家中人生病亦无非是先时寒冬引起的。”
“这样吧，一千两，我卖了！咱们当下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他满脸肉疼，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嘴巴不住地念念叨叨：“这价钱在京都皇城根本买不到一间柴房，若非急着用钱，我是断断然不愿的……”
柳青玉才不管他是装样子耍激将法，还是真肉疼，相当愉悦地完成了这一桩买卖，入住了新家。
宅舍前院后院，荷塘花园，凉亭假山，一一皆有。
只是大概多时无人进出居住，积攒灰尘颇多，看起来有些荒凉。
以柳青玉的眼力看，此地风水是没问题的，先前住的人之所以会出事，约莫是主人家造孽招惹了鬼怪。
那些鬼怪若已离去便罢，假如还出来惹是生非，扰人清净，他这儿刚好缺少几个干活打扫的。

第103章
柳青玉琢磨之际，诸人均选好了寝房，就连马妖亦寻了一好住处。待他回神一看，整座宅子已然不知是被慕云行还是聻清理一新。
柳青玉不假思索地走到慕云行身边，二者旁若无人的进入正屋，身体挨得近近的，低语商量着何处要用何物装点住处。
汪可受看着眼前这一幕瞬间无言。
这、这就公然住在一屋了？
以后日日夜夜寝于一床，这与夫妻有何分别？
好吧，虽然你俩似乎已经是类似那般的关系了，但如此的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当真没问题吗？！！
聻拽着汪可受的行囊走过来，见他呆呆盯着柳青玉和慕云行一动不动，拍了他一下道：“羡慕吗？不如改日得了空，你我一同外出寻佳妇？若有幸娶到了一对姐妹还能做连襟，多好呀！”
深知聻的毕生之愿是娶到一名美丽的女鬼为妻，对于他口中的“佳妇”汪可受用脚指头去想都能知道是什么。
他二话不说，果断拒绝了聻的安利。“多谢好意，在下恐怕无福消受。”
末了，汪可受拱了拱手，而后又道：“况且在下方才呆立不动，并不是在羡慕柳兄他们，只不过觉得此地乃是京都，并非金陵家中，倘若柳兄来日在书院里交了新友，约请来此聚玩，岂不是要暴露？那样的话，传出闲言碎语，恐对柳兄不好。”
“你这书生纯属没事瞎想过多。人间断袖风气由来已久，古来多少帝皇名士有此喜好，只要才华横溢、品行端正，不也照样受后人称颂？再者我家郎君和慕先生这般荟聚天地精华而成的样貌，天生一对，根本与性别无关，只怕那些傻书生知道了也会觉得理所应当。”是郎君身边的女鬼们不可怕，还是他阿聻不够吓人，胆敢闲话郎君，怕是不想活命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女鬼的胆子真是小，一见我便只会尖叫，这般如何做夫妻？你说我是否也应该考虑一下男鬼呢？可是男鬼仿佛大多长得不怎样……唉，我太难了！”聻唉声叹气，好不忧郁。
汪可受：“……”
你难？听你乱叨叨的我更难好不好！
唉，我真是太难了！
是夜。
几间屋子里燃起烛灯，荒凉许久的宅子添上了几分暖色。
舟车劳顿，汪可受用过晚膳读了两页书便睡去了。
聻则在天幕转黑之际兴致冲冲出门找媳妇。
现下只有柳青玉屋里还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暖红的烛光映衬着白玉侧脸，柳青玉正在对比自家十几位先生的名单挑捡分配拜礼。
然而片刻之后，他就紧皱眉头一动不动了。
慕云行缓缓走过来，指尖点在柳青玉眉心的褶皱上。“为何突然愁眉锁眼？”
“一点小烦恼，不碍事。”
柳青玉自然地拿下慕云行手指握在手心，言出之际愁绪已然消散。“只是猛然想起，除了葛先生与我保持书信联系之外，其余诸位先生一律没有。我不知晓他们住址，即便挑拣好了拜礼，明日亦无法登门拜访。”
“但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京都繁华，人多，小鬼小妖的更多。它们消息灵通，大不了我明日找几个托请帮忙寻一下先生们的住址便是了。”京都魑魅魍魉满地走，也就只要宁兄和安兄为人天真，才会觉得天子脚下诸邪避退。
“如此，今夜便放下手中杂事，你我早些歇息。等养好精神，散去肉骨疲惫，过几日再去不迟。”
慕云行淡声说着，拉起柳青玉的手走向床榻。
烛影摇曳，庭外竹叶沙沙。
几只竹鼠从洞里钻出，黑影一闪，便在朦胧月色中失去了影迹。
京都某处宅宇，灯笼如星，明光烁亮。
几十侍女穿扮的丽人或弹，或吹，或舞。
轻缓绕梁的靡靡之音中隐约飘出女子娇笑与男子调晴的甜腻声。
少焉，数只竹鼠从狗洞爬进古宅，于树木暗影之下幻化成了几名娇俏少女，衣着穿扮与里宅起舞抚乐的侍女一般无二。
她们莲步娉婷，袅袅娜娜地走进屋内，对着榻上半解香衣的女子低声禀报：“仙子，小婢有要事相禀。”
女子闻言不悦地拧紧眉头，纵然不愿，却到底还是和耳鬓厮磨的男子分开，玉臂搭上披子，与几女走到了偏处。
“到底何事？”女子不甚耐烦地开口。
鼠女盈盈下腰一礼，回道：“今儿府里来了几名客人，您是否回去瞧一瞧？”
“又是打哪儿来的肥头大耳市侩商人、大字不识的武夫粗人。我那宅子好不容易干净了数月，又叫那些臭人弄脏了，真是晦气。”
女子冷哼一声，厌烦不已地说：“办法用不着我教你们，往常是如何打发的便如何打发。下回若还是在我与人行乐时，便不能再拿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搅我了。真是的，适才刚起的兴致，又淡下去了。”
鼠女并不唯唯应诺，只是又道：“今日来的并非往日所见粗鄙丑陋之人，而是外地来的书生。尤其是其中一位年轻郎君，长得那叫一个无与伦比。里面那位被誉京都第一的韩郎，输他多矣！”
“此话当真？”韩郎已是她平生见过最貌美的男子了，胜他许多的，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女子听了心头一片火热，恨不得立即飞过去一睹庐山真面目。
她快步回到男子也就是鼠女口中的韩郎身边，幽幽叹气：“家中有贵客来访，需回去招待，今夜怕是不能同韩郎共赴云雨了。”
已显醉态的韩郎踉跄一下起身，握住女子的柔荑，忍着失落道：“仙子家事要紧，你我将来长长久久的，不差这一夜。”
“多谢韩郎体贴。”她娇羞掩唇一笑，随手拉来两名奏乐的侍女，柔情满面地注视着韩郎双目。“这两名侍女留下来陪你，妾定尽快赶回来与韩郎相会。”
醉醺醺的韩郎点点应好，女子跟他又腻歪了一会子，这才带着鼠女与其他侍女离去。
看着云雾聚拢而来，笼罩诸女一瞬消失于眼前，韩郎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转身便拉着侍女滚到了一块儿。
俄而之后，柳青玉寝居里，桌上一支烛火仿佛受到了夜风的肆虐，开始剧烈晃动。
约莫两三个呼吸，晃动停止，烛芯弥漫开缕缕轻烟。一名华丽宫装、翠围珠绕，好似天宫仙妃的女子，自烛火里走出，落到了地面上。
她身旁站着两排侍女，手提小巧宫灯，浅笑盈盈。
正当女子准备走向床榻之际，却见烛光照出了帘内俩交叠的人影。
女子顿时变色，嘴角扭抽。
哪里来的野妖精！竟跑到了她的地盘上，赶在了她前头抢了她看上的男人！
找死！
女子气得七窍生烟，一条大尾巴从她裙底窜出，携以怒火之势，闪电扫向床榻。

第104章
这位被称为仙子的女子，原是此方土地娶来的狐夫人。
只是她本性不安分，总趁土地出门办公，到处招惹年轻人类年男子。
后来事发暴露，土地顾念夫妻情分未将其斩杀，却也因之休弃对方，负气调离了京都之地。
自那以后狐夫人无家可归，便招揽了一些鸟鼠小妖为婢，自称是仙宫天仙，专寻一些相貌俊美有才气的男子巫山云雨。
由于她只在夜间出没，白日少不得要有一休憩之处，故而狐夫人到处霸占人宅屋。
达官显贵的总是比寻常之家难以应付，她出于顾忌没有下手，平民百姓的稻草土屋她嫌弃粗陋，结果商贾之家就倒大霉了。
风水好的，景筑别致的，她只要瞧上了眼，便会施妖邪之术作怪，赶走原主人强占。譬如今儿主动找上柳青玉卖宅的那位商人，就是受害者之一。
狐夫人性喜新厌旧，虽说多年来住地占了一处又换一处，哪儿有出名的俊俏男子专往哪儿跑，可因为毕竟没有害过人性命，她在京都这一片混得倒还行，也没遇见什么高人收了她。
只可惜今夜狐夫人打了错注意，遇见柳青玉，她风流快活的日子注定即将一去不复返了。
妖风大作，空气震荡，桌椅杯瓶哐哐晃响。
眼看着狐夫人用来攻击的尾巴将要触及帘帐，忽地一道白芒从天而下，斩向狐尾。
白芒来得迅猛，去的也快。
自始至终，气昏了头的狐夫人都未曾觉察。
直至失尾之痛席卷全身，她目见落地狐尾寸寸化为灰烬，才意识到自个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说不清是恨愤还是痛楚更多，狐夫人美丽的脸庞一瞬扭成狰狞恶鬼，然而她痛叫还未能出口，又一道力量挥击而来。
顷刻间，狐夫人的身体向着门口倒飞出去，砰的一声，带着两张脱框的门扇眨眼消失。
狐夫人带来的侍女们完全懵了，等帘内柳青玉黑着脸拢起散落的墨发，披衣下榻，她们才后知后觉的回神反应，像那被打碎了巢穴的蜂群，嗡嗡乱叫乱跳。
有震惊的，有忧心的，亦有那惊愕过头气急败坏跳脚大骂的，却无一个要追出去的。
“哎呀！仙子！仙子被打了！”
“被打去了何处，可还好？”
“客人上门，居然一言不说便大打出手，你这书生好生粗鄙。亏得我家仙子以为是位端方君子，愿忽略仙凡之别，委身与你，同你做一夜夫妻。不成想，却是她看错人了！”
“不识好歹，真真气煞我也！”
一个个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不知反省，反责怪起了人家无端被打搅了的。一群野妖，装了一些时日天宫仙婢，还真就把自个儿当成了真仙了。
柳青玉凝目观察面前一众恶客，轻而易举即看破对方身上非但没有山神那样的仙气，倒是带着令人忽视不掉的妖气。
若所料不错，这些就是作乱此宅，闹得原主商人一家弃宅逃离的妖物了。
已识破真相，再瞅瞅群雌粥粥的场面，柳青玉气急反笑。
他负手而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我为人确实有些不识好歹。所以承蒙‘仙子’错爱，我这不识抬举的，注定是要辜负了。”
这算哪门子的客人？谁又稀罕她的身子了。她愿意委，也得问问人愿不愿意要！
“交给你了。”在柳青玉之后，床账内飘出慕云行的声音。对比往日的清清淡淡的感觉，此时多了一丝波动，只是太过微弱，不熟悉的人不易觉察。
听到是男音，众女面色古怪。先前到来之时，观映在床帐上的两个影子亲昵如一体，她们下意识断定了是个女子，不想结果竟是个男子。
回想柳青玉对她们和狐夫人的不假辞色，这一刻，众女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是不等她们体会完个中滋味，一声惊呼便唤回了她们的心神，转眸刚好目睹伙伴被打飞，如同狐夫人一般自门而出，消失不见。
“书生你在作甚？”鼠女变色道。
柳青玉摩挲着许久没使用过的神位长牌，眼皮也不抬地说：“看不出来吗？送你们与‘仙子’重聚，成全你们主仆情深。”
“且去吧，都去陪你们的仙子。”他的声音不含火气，也无冰冷感，只是轻轻平平，由于唇角的一丝笑意，看起来有几分柔和的错觉。
而在话音飘落的下一刻，神光大作，满室生辉。
众女不由自主紧闭双目，避开光芒带来的刺痛感，却在同时感知到身体遭受禁锢，睁开一道眼缝，只隐约瞧见柳青玉执牌挥抽过来的身影，避不能避。
咚咚咚，十几声木瓜落地声后，室内恢复了安静。
月光映照下，能够看见庭院一面墙壁上绘制着一副“仕女图”。而这“画”中的美人不是别人，正是让慕云行“请”走的狐夫人。
当柳青玉拍飞的众女撞来，那墙面仿似活了过来，吸着她们的身体下陷。
待到墙壁将女妖全数吞没，“仕女图”也转变成了“群美图”。狐夫人与一群侍女立于壁中，好像是丹青妙手以极精巧的手法绘画上去的，栩栩如生的壁画。
晚风轻柔，万籁俱静，好似从未有煞风景的不速之客闯入过。
汪可受睡得死死的，一觉到天明，根本不知道晚上的插曲。
次日起床艳阳已高挂多时，他看着天气不错，有心寻一处景致好的角落，一边感受微风吹拂，一边喝茶看书。
步至花园，汪可受立马发现了柳青玉和慕云行的身影。
柳青玉站在一面墙前涂涂画画，身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各色颜料齐全。慕云行则坐在一边品茶，时不时地给柳青玉递送其所需颜料。
汪可受加快脚步走去，靠近才看清柳青玉所绘是什么。
“祥云、霞光、宫殿……柳兄画的是天宫飞仙的壁画吗？众多仙娥栩栩欲活，呼之欲出，你的画技又进步了许多啊！”汪可受赞叹着，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话语一顿，不解问道：“只是为何各个仙娥都捂着脸颊，你这般画法，莫非有什么深意吗？”
柳青玉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特别含义，她们讨打，我打的。现下约莫是没脸见人，等过几天脸伤痊愈便好了。”
不是自称天仙吗？让你们在墙壁里面当个够！柳青玉冲着壁中妖笑了起来，笑得一群“美仙娥”泪流满面。
“？？”
汪可受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正想叫柳青玉说明白一些，突然就听见了女子嘤嘤哭泣声。
他循声望去，视线对上了壁画，上面的仙娥已经变换姿势，缩成了一团蘑菇，眼泪滴滴答答掉在了画里的云上。
慕云行手指叩打了下桌面，“吵。”
一字出口，画中诸妖立时双手捂嘴，哭声瞬息消散，汪可受这才看到了她们印着一道红痕的脸颊。
“……”
柳青玉解释：“如你所见，这些都是妖物，作怪吓跑昨日卖宅人一家的亦是她们。不过汪兄大可放心，她们如今困在了里头根本出不来。”
“我房里还有些东西需要整理，便同云行先走了，你慢慢欣赏。画笔、颜料均留于此处，你看着喜欢什么，随意添加即是。”
言罢，柳青玉擦干净双手，拉上慕云行转身远去。
汪可受：“……”
这消息量是不是有点大，还可以这般玩的吗？

第105章
被留下的汪可受看看“壁画”又瞧了瞧面前的颜料画笔，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感觉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空飘荡着不明怨气。
他有心要跟着柳青玉一起离去，不过一想起他那张和风细雨却比狂风暴雨还可怕的脸，汪可受这会子又不敢往柳青玉面前凑了。
盘算着等一会子柳青玉那边消气了再过去，汪可受叹了一口气，索性走到了不远处凉亭里打盹。
片刻之后，一声音飘了过来。
“你们在玩什么，这些个姐姐怎生融进墙里了？好玩吗？”
汪可受听见问话，迷迷糊糊下意识以为是聻回来了，不假思索便答：“似是惹恼了柳兄，具体是什么我也没有细问，不过看她们几位此时处境，事情多半不轻。”
回完话，汪可受方察觉不对。
聻是男子，而飘入耳内的问语却是轻灵柔美的女音。
汪可受完全清醒，刷的一下睁开眼睛，站起身看向话音源头。
二八少女立于墙下，左手抱着一块玉枕，右掌两根纤长细白的手指捏着一枝早晨刚开放的桃花，露珠点缀的花芯，飘出淡淡的桃花香。
此情此景，如诗如画，竟是比壁上的“天宫美人图”还美三分。
只是诗画中的主人性子淘气，竟用花枝一点一戳逗弄“壁画”上无颜见人的“美人”，见诸女捂着脸左闪右躲气愤怒瞪，不住地痴笑。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汪可受思及少女出现得无声无息，目光不由一变，瞄了眼壁画里的诸女不由大胆推测道：“莫非你与她们是同类？”平凡人绝对做不到来去无声，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少女还有其他的身份。
少女闻声止住淘气行径，歪头瞅着汪可受片刻，竟认真点了点自个儿脑袋，笑道：“是哩，我与其中一位确为同族，不过并不认识就是了。”
她满面笑容，笑里流露着天真烂漫，乌云见了亦要因之消散几分。
见少女笑靥如同稚子纯真，一派的天真烂漫，汪可受的提防之心不免松了几分，他好心提醒道：“壁上的几位昨夜于宅中生事，结局你也看见了。若不想同她们一般下场，女郎还是速速离去吧。”
少女却不害怕，摇了摇头，仍是笑盈盈的对着人。
汪可受以为她不信，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爱笑的少女眨了眨眼睛，憨态可爱指着汪可受身后说：“他带进来的，不是擅自闯入。”
汪可受赶忙回头看去，双目映入聻放大的脸，吓得连忙一个激灵后退。
聻背负双手走到少女身边，“这是我妻婴宁。”
妻？！！
汪可受惊了！
他难能一见的张大嘴，许久才能讷讷出语。“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鬼妻吗？怎和狐女好上了？况且你我昨日才到京都，一夜之间你居然就、就……”
一夜！就一夜的功夫！聻你不觉得发展太快了吗？！！
聻不以为意道：“我对婴宁一见钟情，是鬼女或是狐女已经不重要了。且我已带玉枕前往婴宁家中求亲，取得长辈应允。对于我等鬼物精怪来说，这便足够了。今日她随我回这边同住同为郎君效力解忧，无可非议。”
汪可受：“……”
话虽如此，但家里头都是成双成对的，孤家寡人便只剩下自己一个了，想想难免有些郁闷。
“我还要带婴宁去拜见郎君，这便走了，你继续与她们玩耍吧。”聻牵起婴宁的手，瞥了眼墙里捂着脸臊于见人的狐夫人一众，甩甩袖子，仰着头，似一只大公鸡快步走向柳青玉同慕云行的住所。
早春的风还有些凉，汪可受孤零零一人吹着，耳边尽是扰人的嘤嘤哭泣声，实在受不了，接着也跟着离开了。
他到柳青玉那儿的时候，无论是聻还是婴宁都不见踪迹，唯有柳青玉一本书一盏茶，慢慢悠悠地阅读品茗。
“聻和婴宁呢？”汪可受奇怪地问，他与前者踏进屋子不过差了片刻的功夫，按理说应当还在才是。
柳青玉盖住茶，将手中书籍翻过一页，轻解释道：“婴宁虽为狐女，但自小由鬼母养育成长。鬼母底下有些人手，于京中寻人不是问题。他们夫妻得知我为众多师长住址发愁，于是自告奋勇相助。你来前他们便出去了，快的话日落之后可归来。”
柳青玉所料无误。
诸人用过晚饭，柳青玉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消食观星，新晋升为“夫君”的聻不久就带着满脸甜笑的婴宁出现在了他面前。
“郎君，事情已经办妥当了，家里姐妹们说明儿一早便有消息。”婴宁笑唇弯弯，脆生生说道。
柳青玉微笑颔首回应：“劳烦你们了。”
婴宁性子纯真，又爱笑，与被柳青玉关在墙壁里的狐夫人全然相反，很得人喜欢。柳青玉必须承认，往常诸多方面不靠谱的聻此次确实眼光独到，挑了这么个好伴侣。
看着她，柳青玉不由想起了远在金华的小翠、辛十四娘、聂小倩等亲友。思乡之余，柳青玉心中对婴宁亦是多了几分亲切感，笑容温和地与之交谈了起来。
“咱们在金华有许多关系好的鬼女、狐女，有机会叫你们见面认识，她们定然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这可不是什么客气、玩笑话，似婴宁这般讨喜，给人妹妹一般感觉的，人妖鬼里柳青玉是头一回见到。
他可以断然肯定，来日婴宁去了兰若寺必定是个团宠。
三只聊得开心，葡萄架下热闹非凡，枝叶里休息的蝴蝶纷纷惊醒。
蝶群本该因受惊飞远，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它们就像好奇的邻家孩童成群结队靠近，趴在翠绿的葡萄叶面上，似模似样的听着柳青玉他们说笑交谈，翅膀时开时合轻轻煽动。
不多时，悠然入神的蝶群忽然飞快散去。
柳青玉似有所感，转身凝望长廊，霎时间他的双目便仿佛沁上了月光，明亮柔和。
原来是慕云行端着什么缓步行来。
他神色清清淡淡的，可与柳青玉对视的一刹那，眼神中却染上了别样的颜色。
来前婴宁已从聻口中了解到柳青玉和慕云行的亲密关系，见二人如此，婴宁掩唇一笑，识趣的拉上聻悄然退下。
一夜安宁。
隔天日光舒朗，风柔天净，一看一整天都能有个好天气。
就是这般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里，散居于都城各街巷的户部员外郎、大理寺卿、太常寺博士、翰林院庶吉士、编修、侍书……以及数名备考举人统统收到一份特殊的拜帖。

第106章
今日恰逢朝廷休沐，大理寺卿府上，主人家拉着俩新纳的美妾坐在观景楼上行交流感情之事。
中年男人的笑声断了又续，看样子被娇妾哄得甚为高兴。
正当如此之际，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穿门而入，大理寺卿的笑声戛然而止，脸拉得老长老长的，心里暗骂这没眼色的下人在不该来的时候到来，破坏了满室的好气氛。
“什么事？”大理寺头也不回，拔高音调没好气发问。
下人此时亦知晓自个儿不小心坏了主人的好心情，内心瑟瑟，弯着腰小心翼翼进门解释：“老爷，适才有人投了拜贴，言说是您的学生，将于两日后前来拜访。小的不敢耽搁，得了消息立马赶了来回禀，是以这才……”
岂料大理寺卿一听此话却是笑了。
寒窗苦读，家徒四壁的时候，没见有什么亲朋好友的来走动，而今登上高位，凡是沾点儿亲缘关系却百八十年没见过的，就都从疙瘩角落蹦跶出来了。
从前还好，那些讨好攀亲戚的，虽关系十万八千里远，但追究起来也能算是远亲。
如今倒好，连学生都有人冒认了。
更可笑的是，他本人都不知自己是何时收的学生。
“帖子拿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胆敢冒充本老爷学生。”大理寺卿怒而起身，拍桌大声道。
下人一听，以为受骗，脸色愈发不好了。
他紧缩着身体，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更加渺小，然后低头垂眉恭敬地呈上拜帖。
之后是良久沉默。
内心惊慌等着主人责备的下人对此感到奇怪。
下一刻他就听见吧嗒一声，拜帖落地，翻个身滚到了自个儿脚边。
至此，下人再也忍不住好奇，偷偷抬起脑袋窥视主人。
结果发现大理寺卿血色尽失，面比纸白。仿佛陷入了什么恐怖回忆，又好似隐藏的某种怪病病发，整个人哆嗦痉挛，且似抽筋歪斜的嘴上还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词句。
“是、是他……竟然、竟然会是他……”
“怎会是他……怎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当年途径金华，受鬼怪蛊惑进了鬼窝，短暂教过的小恶鬼居然追到京都来了！
这是要取走他的老命不成？！
他的人生还没享受足够，莫非就要到这儿了？
嘴中重复他人无法理解的话语，须臾之后大理寺卿突然呼吸不上来，白眼翻了几翻，人突然便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观景楼中下人和妾室吓得不行，手忙脚乱的对着楼下呼喊：“不好了！大人晕倒了！快来人呐！”
类似的情况还接连发生在许多地方，宛如十八级地震发生，收到柳青玉拜帖的各家充斥着各种难以置信夹杂着恐惧的声音。
“那恶鬼来了！吾命危矣！”
“京中哪里有高人术士，尔等快去寻来除鬼！”
“夫人！不得了了！要命的来了！这官我不做了，咱们速速收拾行囊，即刻离开京城！”
“老夫的心脏哟，那煞星怎的来了！他怎会知我在此？！！”
“斗不过的，斗不过的……夫人记得在我死后，让孩子们选一处风水好地给为夫修墓。陪葬品为夫多拿点，死后为鬼，也许要拿来讨好那姓柳的一大家子……不妥不妥，他们人多，咱家这点家财可能不够……我想想……田庄地契你与孩子拿着，金银玉器之类的还是统统让我带去阴间吧。”
“这般，你还不如拿银钱去贿赂判官阎王，告那群无法无天的恶鬼一状，说不定还能将他们一举惩处消灭了去。”
“有道理，有道理！吾妻聪慧，就这么办了！为夫现下便书写状纸，你且先藏起来，待为夫遇害了，你立即焚烧予我。”
“妾身记住了，夫君你放心的去罢。”
……
远处，柳青玉居所内。
从慕云行施法造出的水镜里看到收到拜帖一伙人“各显神通”，柳青玉既是无语，又是好笑。
他起先还能忍着，后面乐得不行，实在憋不住便直接笑的趴在了慕云行的颈窝里。
“想不到诸位先生的阴影这般严重，是我误估了。眼下反倒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见面，或者干脆悄悄送上赠礼就好？” 笑了一会儿，柳青玉摇头叹气。
刚才所有人里就属聻笑得最是夸张，摇头抖手的，好像整一只都要坏掉了。听柳青玉这般说，聻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出声反驳道：“别呀，这不是还有一位反应欢喜的吗？”
聻说的是兰若寺请来的最后一位人类举人葛先生，胆色还算不错，亦是真心的看重柳青玉这位学生，当初便是因为他辞行而去，位置空了下来，才叫慕云行趁机补上了他的位置。做柳青玉的先生，还做人家的道侣。
柳青玉看着水镜里欢喜不已的葛先生思索片刻，点头笑道：“那便照常吧，只不过可不能让先生们真找了术士来。虽然不惧那些人，可毕竟我是来京求学的，这等不疼不痒的小麻烦多了也怪烦人，能免则免。”
低语罢了，柳青玉阔步行至桌前，于脑海之中梳理了一遍所学道诀，他便提笔沾墨通过水镜画面，依次在水镜中各家住宅外画上了术。
片时之后，柳青玉唇噙淡笑收起笔墨，顷刻可见水镜里映出来的那些吵吵嚷嚷的宅居里发生了变化。
几家里受了主人命令急匆匆出门的仆人，一出门便好像失了智，不断地在附近来绕来绕去。偏偏他们还有知有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腿不受控制的走动却毫无办法。
直至家里各主人等到油煎火燎了，他们才得以满头大汗的返回。不待主人发问，忙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解释起了自身出门遇见的邪门事件。
后者一听，转念就猜到这么干的必是柳青玉，亦明白在柳青玉的关注之下自个儿干不了什么小动作，只能干等着柳青玉过来。
一想到后日鬼怪上门，满门上下不知会遭到何种悲惨对待，几家主仆不禁抱头痛哭。
场面一度混乱。
反倒是一小拨思想奇葩的，处境好一些没遇到以上情况，只一心忙着写遗书、分家产，与妻儿讨论自己魂归阴间之后要带走哪些哪些陪葬品。
此番场面，整得聻都乐坏了。
这群人是来搞笑的吗？
不愧是郎君的先生，都是人才呀！
而且郎君是故意的吧，表面上一本正经的，君子得很，其实心里皮皮的，也想看这“热闹”景象。

第107章
两天的时间眨眼即逝。
因柳青玉施术无法与外界透露消息而惶惶不可终日一众人士，尽管不愿，却仍是等来了双方见面的日子。
柳青玉依照众人任兰若寺先生的先后顺序一一登门。
他头一个拜访的就是大理寺卿，被战战兢兢的下人迎进待客大堂，柳青玉见到对方的时候，身材略显丰圆的大理寺卿看起来却像是重盐淹过的脱水黄瓜，皱巴巴蔫嗒嗒的，浑身上下全然看不出一点儿那日面对下人的威风，瑟瑟乖巧的像只见了大灰狼的小兔子，瞅着人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外面认识的下属见着了他此番模样，绝对不敢认。
柳青玉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脑海中冒出来自家所养小兔与大理寺卿的对比图，上前拱手作揖。“先生安好，多年不见您身子可还硬朗？”
大理寺卿目光看地，臀部只有一小片轻轻碰着椅子，小心翼翼的模样，比面对皇帝更紧张。闻言，他扯着僵硬的笑，大舌头语气干巴巴道：“挺、挺好的。”
接下来的对话里，只有柳青玉说话的时候，大理寺卿才会回一句两句，不然就是看似小媳妇见公婆，两眼注释自己脚尖。
柳青玉知晓他心里紧张不安，于是专诚挑拣了一些容易缓和对方心情的话题聊谈。
譬如，继大理寺卿之后有过多少位先生，兰若寺上下记挂着他的好，感激他的悉心教导、自己在外游览所见所闻风俗景色等等。
尤其重点重复提及对大理寺卿的感激。
在柳青玉的有意为之之下，一段时间过后，虽仍对柳青玉表现出来的友好保持怀疑，但大理寺卿紧张的面色确实稍有缓和。
当然，更多的是他意识到跳进兰若寺鬼窝受害的不知自己一个，心中想着独哀哀不如众哀哀，这才是导致他心情诡异愉快起来的真实原因。
就算是被鬼弄死，也有一群一起的，黄泉路上不孤单啊！
大理寺卿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龇着牙露出了狼狗一样凶残的笑意，而后骤然意识到柳青玉还在身边坐着，马上又收敛了起来，旋即大口大口喝着茶水，一杯接着一杯，补充先前被吓流失的水分，滋润干疼的嗓子。
柳青玉见状，记起大理寺卿昔日在兰若寺时相当喜爱饮茶，于是看着带来摆放在桌上的赠礼说道：“学生这儿有些金华带来的茶叶，味道十分的好。先生品着觉得好，下回学生再叫人送上几盒过来。”
兰若寺在他出远门前不久方开始多方面发展农业，新栽种的茶水尚未长成，柳青玉手中的这些，乃是一名新投靠兰若寺的老茶树精贡献的，饱受灵气浸染。
香气味道方面不说，光祛除病邪、安定静心之效便不是各地上供入宫最好的贡茶可比的。
言语间目光纳入桌面其他礼盒，柳青玉话语刚顿住，立即又接着开口：“另外这几个盒子里是路上机缘巧合得来的趣物，先生看看可还喜欢？”
大理寺卿下意识想说不必了，话未出口便因柳青玉打开其中一盒的动作吞了下去。
里面装着的是柳青玉自山神处得来的神奇砚台，大理寺卿一看见，眼睛就挪不开了。
又是茶又是砚的，柳青玉真可谓每一样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茶没品过大理寺卿不清楚好坏，可砚台才露面，他的一颗文人之心立即咚咚跳动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取来细细赏析。
可一思及柳青玉的身份，他终究心怀顾忌，琢磨个中是否存在某种算计，最后关头急忙收回了手，宛如偷吃被发现了的小孩缩藏在身后，只不过一双眼睛总忍不住朝砚台打量。
今天说的已经足够了，柳青玉看情况适时起身，提出离去。
“学生虽还想与先生交谈，怎奈今日尚需前往多位先生府中拜见，今日便不多加叨扰了。改日家中备上好酒，再邀各位先生相聚一堂。大伙儿见见面，认识认识，日后有甚涉及妖鬼方面，您诸位无法解决的事情，大可来寻学生。”
“另外，学生亦要介绍几位相识与先生们认识，倘若哪日学生不在京都了，先生们遇上了某些难题，也可向他们求助。”
柳青玉指的是婴宁的狐姐姐鬼妹妹，昨儿结伴来的柳青玉家中，一则探望新婚的婴宁，二则认门。
除却知晓柳青玉和慕云行的内在关系，偶尔打趣一两句，其他时候都规规矩矩的，还热心的帮忙处理杂物，是一群值得认识的。
大理寺卿满脑子砚台，等回味过来柳青玉后半段话语中所提及的“相识”可能是什么东西，大理寺卿满脸扭曲。
他急得用哭腔道：“这就大可不必了！”
然而他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门口，视线里已经见不到柳青玉的影子了。
结识妖鬼鬼什么的，真的大可不必。
收回那句话可以不？相信你没恶意还不行吗？
另一方面，柳青玉一经离开，府里上到妻妾儿女，下到老仆丫鬟，躲起来的这会子皆跑来了大堂，哭哭啼啼抹着眼泪，准备为大理寺卿哭丧，不曾想目睹的却是他一边哽咽流泪，一边抱着几块砚台胡喝海喝茶水的景象。
众人蒙了一下，面面相觑，半晌才大喜一哄而上团团围住大理寺卿，七口八舌开口：“老天爷保佑，恭喜老爷逃过了一劫！”
“哎呀，这些莫非是那妖邪送的东西，老爷你怎敢收下？得快快拿去烧掉才行！”
大理寺卿拍掉下人伸过来的手，“不行，都走开！休要吵吵嚷嚷的挡我品茶赏砚！”
说完，他继续一边哭，一边吃，还不忘吩咐人取来笔墨好纸用一用砚台。
即将被迫与鬼类交友同行，没个保障，指不定哪天就没命了。倒不如趁着如今有命在，赶紧把好东西吃了用了，好好享受。
岂料府中上下见此情形，都以为大理寺卿给柳青玉迷去了心神，背地里商量着还是得去外面找高人大师降妖除魔。
只是柳青玉当日画下的术依旧在起作用，他们无论使用何种方法，亦无法与外界传递不利于柳青玉的消息。
时间有些赶，离开大理寺卿府邸，柳青玉马不停蹄的赶往了下一家。
位于桃李街的宅邸主人复姓闻人，为人心态消极，脑回路奇葩，虽学识有余、满腹笔墨，至今却仍在翰林院挂着小小的闲职。
也是他，听闻柳青玉登门的消息第一时间，不假思索就让妻儿为自己准备后事。
柳青玉甫一踏入闻人家，第一眼就对上了放置在院子里一口大棺材。
而留着山羊须的闻人先生正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舍身饲鬼的样子站在侧边。
看起来，相当的有英雄慷慨捐躯的感觉。
只不过前提是不要看他红通通的眼睛，要哭不哭的神情，活像被登徒子欺负狠的良家小姑娘。
柳青玉无语望天，倘若接下来都是这种的待遇，他今天走完一圈回家，肚腹必然不好受。
忍笑忍得甚是痛苦啊！
默默地和闻人先生的兔子眼对视，柳青玉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晌，发现即使是形式上的客套话到了嘴边都无法顺利出口，闻人先生眼眶里的泪花更有掉下来的趋势，柳青玉赶忙放下礼盒道：“今日登门主要是为了赠送先生几件吃用之物，感激您当年谆谆教导。至于师生体己之话，可等来日你我空闲再聚，再细细详谈。”
先生太可爱，不忍心真欺负哭了。
话虽如此，不过后来跟柳青玉见面的一众人里面，还真有几个碰面即哭，均是那日水镜里看到对柳青玉喊打喊杀的。
其中一位裹着被子缩在被窝里偷偷小声的哭，生怕柳青玉索命不敢冒头出来见人的，令柳青玉最为印象深刻。
这个、这个反差有点大啊！

第108章
人间四月芳菲，春色满园，到处一派红情绿意。
柳青玉园子里环绕围墙栽种的梨花盛放，纷纷簌簌，似雪纷飞。青瓦绿湖点缀上了片片雪白，还有的伴风飘过飞檐高墙洒落街巷或行人衣发。
这眼瞧着学院开学日期将至，日后进学忙起来空闲时间很少，于是柳青玉选了一个春风和煦、花香扑鼻的好日子，如约请了一众先生过来聚面。
鉴于上回柳青玉给人留下了术法莫测的印象，兼之怀柔策略效果不错，纵然受邀者迟疑纠结，不过好在最终大伙儿都来了。
碧玉池塘边垂柳依依，阴凉处有序摆放食案竹垫。
脸颊上挂着俩笑窝儿，婴宁发髻上蝴蝶步摇轻晃慢摇的，身后整齐飘着各类瓜果茶点徐徐走来。
聻一会儿走在婴宁前面，一会儿走在她左右，老母鸡护崽子般守着。
看着此番景象，众人觉得奇妙，再加上婴宁看起来纯真可爱，一时间心里的紧张感倒是少了些。
但是四下仍然安静如鸡，本该热闹的场合里，十几个人端身正坐轻轻呼吸，谁也没吱声。
观察完了柳宅的环境，他们便开始偷偷打量彼此。
前阵子见面，虽听柳青玉提过他师长不少，可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对方的身份竟是这般，不由俱是一阵惊愕。
诸人里除却寥寥几人，余下的居然全是在朝官吏。而除外的那几人也并非白身，而是已经考得功名的举人，入朝为官只怕也是早晚的事情。
说一句阵容强大，绝对不过分。
拉出去转一圈广而告之，多半会在京都引起话题。
在座官吏官职大小不一，说很熟悉自不可能。好在诸官吏同朝共事，有过数面之缘，对彼此之间姓氏、官位什么的还算心里有数。
故而震惊过后，户部员外郎、太常寺博士、翰林院编修等官吏，皆心照不宣地将目光偷偷落在官职最大的大理寺卿身上。
大理寺卿意识到以上情况，感受到压力的同时亦产生了类似于领头羊万众瞩目的兴奋感，不禁肃脸直身，试图在下职面前维护好上官的威严。
妻儿奴仆面前把里子面子统统丢光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情了，但在外面，一定不能露怯！
猝不及防的，牙齿咬碎卷酥所发出的咯吱脆，打破了良久的沉寂。
各有所思的人们陡然打了个激灵，本能望向声音所在，便见因为不够胆小而跟众人格格不入的葛先生正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地吃着食案上的点心。
他桌面上的瓷碗空空如也，乳白色仿似羊乳，却溢满不知名芳香的液体早已被他喝光。几个点心碟子上各少了一部分，可见他已经吃喝了不短时间。
其他人脑海中顿时冒出同一个念头：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他们面部微微发僵，继而含怒瞪视葛先生。
葛先生满脸茫然，愣了下，想了想，继而露笑指着大碗说：“此物非比寻常，味如传闻中的仙露，葛某强烈推荐众位品尝。”
食案上用来招待他们的，大半是柳青玉从罗刹海市里搜刮来的珍品，葛先生此言虽不言中，亦相差不远。
众人暗自攥紧拳头，忍住一拳打上去的冲动，一回神又见葛先生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他们绷着脸你看我我看你，过了片刻，早已破罐子破摔决定享受为首的大理寺卿，以及在家里备好棺材的闻人先生，带头拿起就吃。
剩下的人：“……？？”
说好的同进同出呢？
也罢，既然那么他们也只能放弃抵抗，那加入其中了。
正当“遭到背叛”的其余人士下定决心，他们耳边突然飘来了娇滴滴令人柔肠百转的女子声音。
“各位大人，妾身已然许久不成吃喝，不知道食物滋味。妾身亦知晓当初自个儿干的事情很不人道，不求大人们帮着求情，只求分些糕点予我们尝尝。”言及末尾，女音夹带上了哽咽，更添可怜之感。
大理寺卿等人下意识闻声寻人，到处看不见人影。
“这里这里，大人看这里。” 被关不可怕，不给吃的，还要日日看着别人，这种折磨，谁尝谁知道！
总之，再不给吃的，她们就要馋死了！
于女音的焦急提示之下，他们发现出声的是……是院墙上的美人图。
？！！！！！
来时画上的仕女是静止的，即使均是只看得见后脑勺的背影，瞧着有点儿古怪，但他们只是以为那是宅主喜好特殊，实际上那还是一张普通壁画。
事实证明，他们错的离谱！
哪里是什么壁画，分明是一群女妖！
骤然获知噩梦真相，先生们吓得纷纷远离，有的夸张跳脚惊叫道：“园子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成精了！碟碗上的仕女不会也是女妖吧！老夫的心脏，这可太吓人了！！”
“怎会呢？”
“人物画像成精之例固然有之，然柳郎君家中并无此存在，大人们委实过虑了。至于我等只不过是做了错事，叫柳郎君关在此处受罚思过，是出不去这墙壁，也做不了什么的。”
“现如今今妾身已经改过自新了，在这墙壁里无聊得紧。实在不行，您几位看着给画上些花草猫鸟的聊以慰藉也好。” 狐夫人柔声细语解释，温顺的仿佛真已改过。
狐夫人身边的某一小妖忍不住跟着插话，“假若大人觉得麻烦，给画些河流溪水亦可。我们所求不多，不敢贪求大人们向柳郎君求情，单此一物便已满足，感激不尽。”
上言落下，突然狐夫人一众异口同声，急急齐齐哀求道： “对对对！有水就够了！一定要有水！”
不知原因的，竟让人听出了几分救命稻草的味道。
不得不承认的是，狐夫人几百年来诱哄人的功夫不是虚的。连哄带哭，再做几番哀哀戚戚、可怜兮兮的姿态，费了一番功夫，真就成功说动了恐妖鬼如猛虎的先生们，同情心泛滥地拿起笔墨，给她们在院墙上添池加溪。
“画好了，你们瞧瞧可还喜欢。”作画的几位先生手笔看向壁画，自个儿先满意地点了点头，发觉狐夫人众女自始至终都以背对人，于是好奇问道：“你们应该能在壁画里移动，可为何至今背着身？”
墙壁那侧沉默了。
“……人多，妾身羞怯。” 良久，狐夫人捏着嗓子羞声羞气道。
中间离席去取东西的柳青玉回来途中碰见了刚进门的婴宁娘家姐妹，双方一起走到花园便听到了狐夫人所言，知道真相的狐妖、鬼女顿时大笑不止。
柳青玉看向狐夫人那儿，沉声问：“你们又在做什么妖？莫非是教训的还不够？”
被柳青玉花样百出变着法子的折腾，气焰嚣张的狐夫人早已不复当初。现如今在柳青玉面前她就是只小鹌鹑，一听见声音就条件反射瑟瑟发抖。
“没有没有，妾身不敢的，只是想要些水洁面。” 生怕柳青玉再下毒手对自己的爱脸做什么，狐夫人紧张转身否认，不料这一转，却将之苦苦隐藏的脸庞暴露在了众人眼皮底下。
“啊！”大理寺卿一众人士瞳孔地震，失声大叫。
差点儿吓裂了先生们眼睛审美观破碎的，自不是最开始那张简单的红肿脸，而是后来柳青玉改良，专门为狐夫人她们涂抹的“黑美人”造型。
从额头鬓角到下巴，精细到眼白和牙齿都是统一的墨黑色。
几张脸，天黑看不见，丢到炭筐里和黑炭没什么两样，分不出真假赝品。
柳青玉这一手踩在了狐夫人她们最痛的地方，太狠了！
哪怕他长了一张令人心动至极的脸，狐夫人亦无法不把他当做最恐惧的男人。
“太吓人了，这是什么妖怪！黑炭精吗？到底还有什么不可以成精的？！我们平日里吃的用的，还有没有是安全的？”先生们紧紧缩成一团，形象生动地表演了什么叫做互相劝暖的小叽崽。
狐夫人脸一下子就黑透了，可惜因为已经是一张黑炭脸，没法子看见。
她咬唇磨牙，瞪着喊她黑炭精的人群连发眼刀。
双方视线对上，人群才平静下来的瞳孔迎来二度地震，挨着挤着缩成更小一团。“天呐，太丑了！”
狐夫人都快气哭了，干脆转身整个脑袋泡进了新画上的流水里用力搓洗。
奈何特质墨汁涂在脸上时间太久，一时半会的洗不彻底，结果众女脸上东一块黑斑，西一块黑斑，从黑炭精变种成了斑点狗。
狗夫人蹲在溪边嘤嘤哭泣，“妾身已然知错改过了，日后必当洁身自好，好好作妖。恳求郎君手下留情，别再对妾身的脸下手了。妾身愿为牛为马，任你差遣。”
“这话你自己相信不？”本性难移，反正柳青玉是不信她短短时间便狗改了吃屎。
果不其然，狐夫人两眼闪烁，开始支支吾吾了。
最终在柳青玉的眼神威压之下，她含泪卑微说道： “妾身爱美色的毛病一时难改，大不了以后不找男人就是了，顶多跟一些好看的小姐妹玩耍。”
横竖她怀疑自己因为柳青玉都快患上恐男之症，不找男人她也乐意。
她真的太难了！
柳青玉：“……”
众人：“……”

第109章
杯盘狼藉，宴饮末了，所有人都染上了几分醉意。
此时壁画上亦是一片杂乱，醉酒的先生们一改清醒时候的胆怯顾忌，释放天性，发挥自己的文人专长，争相挥笔在壁画上增景添诗。及最后，反倒与他们畏惧胜毒蛇猛兽的妖妖鬼鬼玩闹成了一团。
事情至今，柳青玉被撞破私密之事的羞恼已然差不多消散干净。于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狐夫人她们趁机要先生们画这画那。
汪可受脸上两坨醉红，左摇右晃地走动着，帮先生们递取画笔颜料。
有宴饮之际通过言谈知晓他人类身份的先生突然抓住他，趁醉意问：“你成日跟鬼、妖住在一起，不害怕嘛？”
汪可受甩甩脑袋，让视线清晰一些注视那人。
他耿直回答：“如何可能？起初，我也是吓得七荤八素，傻态百出，不比大人好多少。其后跟随柳兄见识得多了，心脏历经千锤百炼，方练就如今的天塌不惊。”
“况且人心黑白，鬼怪亦有善恶之别。大人您不妨抛掉异类眼光，趁而今机会难得交几个特殊友人。毕竟人类与另一个世界的缘分非常浅淡，并非人人有这般奇遇。”
“好好好，交朋、朋友……”那人醉醺醺的，一边呵呵傻笑，一边到处拉着人说：“来、来来，大伙儿有缘相遇……都交、交个朋友……”
一帮子醉鬼跟风行事，刚有平静趋向的氛围再度走向喧闹。
狐夫人眼巴巴瞅着墙外混成了一路的人、鬼、妖，心里羡慕，又无法加入，心里不知道多难受。
她试图加入，不断挥舞双手高声喊道：“大人，今日起咱们就是好友了！壁画里的风景总是一成不变的话，看久了要惹人厌烦，您要记得常来换画呀！”
“记、记得的，狐友请尽、尽管放心！”
才说罢，突然就被汪可受造出来的动静吸引去了心神。
原来是大理寺卿询问汪可受在柳青玉身边都经历过哪些奇事，成功激发了汪可受的诉说欲。
后者模仿说书先生，拿起桌边不知谁落下的折扇，当做醒木往桌面大力拍下，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炯亮地开说了。
鳖精、画皮鬼、狐女、猪妖、宅妖……
梦考阴官、道士奇人、怪异蛇祸、人变驴子、山神雨龙……
好的坏的，奇的妙的，有情的无义的，轮番登场，精彩纷呈。
听众们思绪情感跟随汪可受的讲述而动，时而激动，时而紧张，仿佛置身其中经历了柳青玉、汪可受他们的精彩。
婴宁一帮子小姐妹年纪都不大，几乎窝在京城没挪过地方。更小一些的那几个更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顶多在自家山头玩耍，出过最长的远门无非是到附近走亲戚。生活平静简单，尚未有机会认识外面世界的多姿多彩。
目下听着柳青玉、汪可受的丰富历程，她们一个个的小脸兴奋。
此外就连狐夫人亦听得入神，因为她的妖生虽然精彩，但全都精彩在了收集裙底之臣之上。
……
花园静悄悄的，唯有汪可受口若悬河，高亢的声音飘荡不断，把每一件经历说得高潮迭起。
待到故事迎来结尾，汪可受口干舌燥停嘴呼吸，听众们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们才大力拍手叫绝，惊呼称赞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响飘上空，许久不绝于耳。
更有心潮澎湃到面红耳赤的醉鬼，随手从身上掏出钱袋、玉佩等物往草地上抛，活生生一个大型说书现场。
故事里人间地府大杀四方的柳青玉：“……”
开头他还能静观不语，淡定围观醉鬼们的交流。然而随着汪可受愈发激情，吹得越来越过，他……渐渐失去笑容。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
柳青玉想了想，干脆趴到食案上装醉。
汪兄如此口才，很有当言官的天分！
忽有人道：“原来青玉所赠良砚是山神恩赐的，这孩子没详说，险些叫本官拿来当凡物研墨用了。如此神物，该当合家供奉！”
善变的男人，宴前还心里骂着人恶鬼，一段“说书”之后就亲昵的喊着人青玉了。
人间真实，太真实了！
柳青玉心想：早知这般简单便消除了先生们的戒心恐惧，他何必苦思冥想？
人群继续拉着汪可受议论。
“你说你金华有一名姓顾的同窗在家中养小妖为宠，且数目众多？！这可彻底震到老夫了，前所未闻，简直是陛下都不敢想的事情！”
“还有那名张姓少年，考中了阴间官吏，实在是值得传扬的奇事一件啊！也着实令人羡慕！”
“最为了得的还是青玉，曾经人鬼敬畏的阴间君王，统管诸魂。人间地府，生杀予夺。本官这脑袋晕乎乎的，听起来仍感觉在做梦。”
自个儿教过的学生曾是阎王爷，如此算来，他们也是帝师了。
嘿嘿！
更古通今，每朝每代这才多少个帝师？有几人能做到？
思及此，以大理寺卿为首的全数先生望着柳青玉的目光亮晶晶的，既与有荣焉，又小眼神崇拜。
看情况，是将柳青玉看做皇帝了。
不，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太上皇。
就这时，“太上皇”柳青玉明显感觉有谁来到自己身边坐下，沉默不语，光看他。
单凭对方的视线，柳青玉不睁眼便认出来人是谁，不禁一笑，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掺和这热闹嘛？”
“嗯，不凑热闹，看你。”依旧是惜字如金的熟悉风格，只是无形中比之旧日多了几分撩人心弦的情味。
慕云行轻触柳青玉脸颊，指腹摩挲，道：“红了，好看。”
柳青玉：“……”瞧！这人愈发的会撩了！
偏生说的还是大实话，天然而撩之。
“青玉已醉，我先带走了。稍后你与婴宁代为把诸客送归。” 慕云行抱起柳青玉淡声对聻交代一声，路都不走，径自用神术闪身消失。
聻：“……”
醉了？骗鬼呢！

第110章
这方柳青玉宴饮罢了，大理寺卿一干人等次日迟迟酒醒，回想起有关自家地下“太上皇”弟子的记忆，心绪沸腾，浑身一团热，忍不住腾地一下跳下了床榻。
然后他们咧着嘴，像个小傻子，晕陶陶地绕着圆桌转起了圈圈。
一圈又一圈，欢腾的情绪不减反增，身体叫嚣着要散发出去，一群小傻子终于记起要与忧心忡忡的府里人分享喜事。
从低谷深渊到九霄重天，说的便是十几户人家的心情转换历程。
自家老爷的学生是凶恶的鬼物还是阴间君王，完全是两个概念，所代表的的意味更是不同。围聚一屋的人群无声片刻，跟着便炸开了锅。
如若眼前有杯有酒，他们都要忍不住举杯欢庆了。
不过欢庆归欢庆，为了显摆炫耀往外面大肆宣扬此事却绝无可能。柳郎君不乐意不说，他们也不是真傻子，连什么东西该藏着掖着都不晓得。
这下子，无需柳青玉专门施术，所有人已不会再说什么找道士高人的，给他的求学之路添麻烦了。
此事过去不多日，大儒学院开放，柳青玉顺遂地成为了此中一员，有闲心便围观来自各地的学子文斗口争。
又过不久，迎娶黄山山神之女的长江水君，于成婚百年后终得子嗣。
为此，长江水君邀约天下青山川流大大小小全体山神水君齐聚庆贺，此前柳青玉偶然识得的长腿无名山神亦在受邀之列。
大宴之日，云霞明媚。
滚滚江水中，各色珍鱼整齐成队，于水面跳跃、盘旋、舞动。
打渔人见之心喜，纷纷撒网捕捉，结果被层层金光弹回，直呼神迹，不敢再动贪念。
在他们人眼看不见的地方，受邀前来赴宴的众仙，腾雾驾兽接连不断抵达，进入了江底气派的水宫之中。
山神水君外相不一，有白眉长须的老者形态，亦有俊朗青年、雍容妇人、出尘妙女。
他们无一例外皆是人之形态。
唯独柳青玉的新友无名山神，以一硕脚的形象突兀的出现在里面。
有自诩斯文之士看不惯，面色嫌弃远离，窃窃私语道：“即便长江水君弄璋之喜，因夫人之故，不计来历高低广邀山神赴宴，也不应当放这等形貌粗鄙未开化之辈入内。”
“仙友言之有理，此辈看见了便觉奇臭难闻，熏坏了满宫美酒佳人。可惜！可悲！”旁边的附和点头。
“水君如何是水君之事，吾等不该背后议论。不过那东西确乎倒胃口，我们远着些。”
无名山神对于他人冷嘲热讽一无所知，独占一角傻乐呵，时不时的令几张纸浮现在自己面前，用它不知长在何处的眼睛品读。
鉴于它独特的形貌，关注无名山神的目光其实并不少，虽然那些视线大多不含善意，但也因之发现了无名山神举动古怪。
见此情形，众仙以为它随身携带了什么稀罕宝贝，内心好奇不已。
然而好奇者甚众，愿意靠近的寥寥无几，只有几名女仙走过去交谈。
“尊驾所观何物？能否借我们姐妹一阅？”
山神没有想到会被搭话，抬头发现几个华贵女仙站在自己身旁，微微一愣，友善回道：“早前偶遇几位人类小友，得赠几首诗词，不胜欢喜，是以常常不由自主取出来赏析。”
话了，它见女仙们的兴趣不减反增，有心替小友们在仙界宣扬一下文名，干脆地让诗作漂浮至对方面前。
不清楚从何时开始的，不管是女鬼女妖，还是女仙，似乎都格外青睐人间书生。女仙姐妹几个眼瞳晶亮如同宫殿里的放光石，一一传递分别品读，最后两手攥紧诗稿，模样宝贝的不得了。
观望的众仙目见女仙此番反应，不再犹豫地蜂拥而上。
此举立即惊动了上席的高阶山神水君，甚至连宫殿之主长江水君亦加入了进来，结果将一个好端端的庆贺宴席发展成了品诗大会。
“第一首写得好，第二首也不错，后几首稍显失色，不过亦是上好佳作。”
“此句用词精妙至极，妙啊！”
“妙哉！妙哉！”
……
长江水君迫切地询问无名山神：“不知都是哪方大才所作啊？”
万众瞩目，无名山神身上聚集着无数视线，不是白眼，反是夹带热意的期待。
它一脸懵逼，平生头一回品味到了受欢迎是何等感觉，震惊又高兴。
长江水君向它问话，无名山神仍表情空白，未能回神。
……
柳青玉并不清楚自己又小小扬名了一次，很有童趣的蹲在花园里挑选肥沃的泥地挖蚯蚓，准备待会儿偕同宁采臣、安幼舆以及几个新结交的同窗出门垂钓。
入学不久，柳青玉便与他们二人机缘重逢了。
慕云行偶尔返回神界处理事务不在身边，柳青玉有时也会抽空出门走动，去多了热闹的地方，近日更加钟情于幽静之处。
提着鱼竿出门，柳青玉步行去约好之地同约好的几人汇合。
聻被柳青玉打发陪同婴宁回娘家去了，今儿个只有他与汪可受两人外出。
半道上，汪可受瞧见了熟人，指着让柳青玉看。“那不是大理寺卿吗？满脸愁绪，穿着常服独自一人坐在酒肆饮酒，难不成是后宅不顺？”
“过去问问。”柳青玉望向坐在窗口附近唉声叹气的大理寺卿，快步行去敲了敲窗框，问道：“先生遇见了难事？”
大理寺卿看见“太上皇”有些激动，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要多加注意，只得按捺心情起身招呼人进来。
“别提了，还不是那柳少詹事，忒的烦人了。”重新就坐，大理寺卿摇头长叹一声，低声解释起缘由。
闻言，柳青玉放下手中杂物，疑惑问道：“此事从何说起？”
“两年前，他的独子无故失踪，多方久寻不得，那之后隔段时间便要去刑部催促。刑部尚书嫌烦推脱，他就赖上了我不放，堪比苍蝇甚是烦人。现下他堵我府中，我没法子，只能在酒肆里消磨时间。”
大理寺卿嘟嘟囔囔抱怨，说着说着，愁苦的脸上忽然自得的笑开了颜。
“听闻昔年状元及第，也曾是轰动一时的人物。只可惜而今‘年老色衰’，泯然众官了。恐怕是当年状元风光，耗尽了他的气运，大半生下来只混到了四品少詹事之位。两面而言，其人不如老夫多矣。”
柳少詹事？
柳青玉眉头一动，突然心有触动，垂眸若有所思。

第111章
那厢大理寺坐在柳青玉对面，当下觉察到他走神不在状况，以为柳青玉对柳少詹事之事不感兴趣，小声咕哝了后者一句，转而改换话题。
“得亏少詹事还与你是本姓。”
“唉，不说他了。桌上酒还多着，一同饮上几杯？”
柳青玉闻声回神，压下多余的思绪，摇头笑了笑婉拒大理寺卿的邀请。“我和汪兄与几名同窗约好了去附近湖泊垂钓，路过碰见您愁眉苦脸，以为遇上了棘手大事，这才过来一问。现如今知您无碍，学生便放心了。”
大理寺卿眉宇之间流露出遗憾之色，“既如此，只能他日再同聚共饮了。”
“学生失陪。”
柳青玉微笑颔首，起身拱手施礼远去。
到达与众人相约之地，安幼舆他们已经来齐了，就等着柳青玉、汪可受二人。
远远望见柳青玉他们身影，性子最跳脱的某个赶忙一蹦一跳招手叫唤。“柳兄！汪兄！快来！”
京都之内湖泊众多，他们挑选的并不出众，素日鲜少有争相涌来的游人。好在胜于环境清幽，少人打搅，柳青玉他们独占偌大一处湖边无人争抢。
找一棵高大的古柳，到阴凉的树荫底下席地而坐，书生们各自取出自带的鱼饵。
其中一身锦衣的，是柳青玉前阵子新结交认识的肖庭。他见柳青玉等人小娄里均是蚯蚓，立即瑟瑟往远处缩，小可怜样儿特别可爱。“果然你们都带了蚯蚓来，脏兮兮、黏糊糊的，不觉得反胃嘛？我昨日吩咐人挖了一些，一看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今儿个便没敢带。”
肖庭出身京都高官世家，身为幼子被家里宠得有些娇气，只有些富贵家的小毛病，为人不坏。
汪可受淡定地捏着蚯蚓挂上鱼钩，“小场面而已，如若你见过满屋子肥肠涌动，而今便只会觉得蚯蚓可爱非凡了。何况蚯蚓更为吸引肥鱼，肖兄别过脑袋，做一回那掩耳盗铃之人自欺欺人，便不觉恶心了。”
“听汪兄的语气，似是过来人。可否详细一说？”问话的是个好奇心旺盛的。
肖庭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警告他绝不许让汪可受说出口。他哇哇叫着，飞快捂住汪可受的嘴巴，警告道：“不许说！可恶汪可受，若我今夜睡不着，定上你家敲门去。”
汪可受笑着说了声：“欢迎之至。”
看着这笑，同行过一段路程，知道点什么的安幼舆和宁采臣面色微变，小心翼翼的看向柳青玉，用只有两方才可听见的小音量开口：“柳、柳兄家中……养、养了肠妖吗？”不然汪兄怎会面对满屋肥肠涌动而习以为常。
柳青玉但笑不语，笑得安幼舆两人寒毛直竖，心知他家中必然存有古怪，即便不是肠妖也可能是其他的，登时打消了之前计划化好的去柳青玉家做客的念头。
柳青玉见状放下钓竿，转而问起了肖庭。“肖兄眼底青黑，可是近几天睡得不好？”
“也不是，就是昨儿夜里做了个怪梦，梦见了一妙丽女子。”不提起还好，一提肖庭就感觉一阵困意袭来，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他这么一说，几个损友当下大笑出声，打趣道：“肖兄也是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赶紧叫你家长辈相看贤惠女子，好叫你脱离舂梦苦海。”
“不过似你这般出身，家中不早该安排专人教导你人事了吗？何至于此？”
肖庭生气地舀水泼到宁采臣几人身上，赶走了游来咬他们鱼饵的鱼。“就会笑话我，柳兄也是独身一人，怎不去说他？我不该，他那般才华相貌就更不该了！”
岂知柳青玉也不是绵软可欺的，立时一句话堵了去。“此言差矣，在下家有贤妻。夜里贴心人相伴于侧，不同你枕冷衾寒被孤单，只能以梦相慰之。”
友人错愕，纷纷问柳青玉为甚从未提及过自己已婚一事，唯独宁采臣同安幼舆满头雾水。
“我们同路来京时，柳兄身边不是没有女子相伴吗？缘何眼下夜里便有妻衾被暖了？才娶的？不大可能吧？”
“你忘了从前之事了？以柳兄之能，保不准艺高人大胆，日日夜夜的美妖艳鬼温床。虽未婚，可佳丽无数，亦与成婚无差。”
“言之有理。”
两只背着人以唇语交流，结束回身，发现众人不知何时已经被柳青玉打发掉，又回到了肖庭身边，将他逗弄成了一只炸毛的猫儿。
“休要胡说八道，我一心考取功名，梦中女子不知羞耻再三说要与我圆房做她驸马，都叫我婉拒了。是她一直纠缠不休，扰我清眠，我是清白的。”
“你都想着尚公主做驸马了，我看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半天下来，旁边吵吵嚷嚷的声音不曾停歇，柳青玉鱼钩丢水里，一条上钩的也没有。
他放弃地叹了一口气，拉起鱼钩，把小娄里辛苦挖来的蚯蚓统统倒进水里。
“说此处清净，谁想竟是你们几个最吵闹，把我的鱼儿都吵走了。有你们在，看来今日注定空手而归。横竖天色近午，一起去附近酒家吃顿简单的，然后各回各家。”
柳青玉起身拍干净身上的草屑，领先离开。
“半日不到便没兴致了，可不像柳兄风格，看起来他今日心情似乎有些不佳呀。”
“约莫想他家贤妻了。”
跟在后面的友人低声交流，肖庭才不管那么多，只知道自己得救了，滋溜一下跑到柳青玉身边不理那群揪着他逗趣的损友。
原本以为那日之梦只是偶然，孰知接连数日肖庭梦里俱出现了那自称是公主的女子。
肖庭因之失眠多日，竟在某一日昏迷倒下了。
柳青玉一众好友听说此事，出于担忧，特向先生请了半日假前往肖家府邸探看。
“大夫怎么个说法，肖兄身体如何？”跟随下仆进来，汪可受打量床上面色疲倦的肖庭，忍不住忧心问。
“大夫说缺少睡眠，睡足即安，烦你们担心了。”肖庭刚昏睡了一觉，醒来仍旧一张困倦至极的睡脸，半点好转也无，反而愈加严重了，日日沉睡便跟没睡一个样。
他随即打发书童丫鬟出去，敲打几下自个儿沉重的脑袋，又道：“房中没有外人，有件事儿要与几位仁兄诉说，望你等千万信我。”
说着肖庭不等友人回答，便肃起了脸说：“上回出外垂钓，我曾言说梦中见一自称为公主的女子。本以为只是个寻常梦境，岂料那日回来之后又连续数日梦见了她。比之第一回 说要招我为驸马，她还透露了许多信息，我怀疑梦非虚梦，而她也不是凡人。”
闻言柳青玉收回飘到窗外的目光，斟了杯水递给肖庭后，感兴趣地问道：“后还说了些甚？”
肖庭神秘兮兮的说明道：“她说自己乃是玄驹国大公主，数日前有妖物袭击其国，险些身亡，是我救了她一命。为了报恩，愿意委身下嫁于我。”
“后来还生气的提起，将来玄驹国女皇之位本该是她的，但因几年前女皇小女招了个人类秀才做驸马，愈发的受宠爱，威胁到了她。又不知听谁说的我满腹经纶，让我成为驸马之后多加展现才华助她争宠。他日事成，则她为女皇，我为皇夫。我……这……因而我才认为她不是凡人。”
言及此，肖庭的语气便急了起来。“只是我怎不记得自己曾经除过妖救过她。难道是在梦中，可我也没做过类似的梦呀！”
兴许因为没有遇上过这般充满奇幻色彩的真事，汪可受之外的其余人士听得一愣一愣的，傻眼了。
而由于此事涉及皇室、报恩与招婚，不甚掺杂有恐怖因素，顶多离奇玄幻了些，故宁采臣和安幼舆两个吃过教训的亦听得入了神。
又是女皇，又是妖物的。他们均于心中猜测，纠缠肖庭成婚的神秘公主，是不是话本中常有提及的某处神国的神女。
正当他们发挥想象，想入非非之际，柳青玉突然大笑不止。
“肖兄心动否？”柳青玉正面迎着众人的视线，瞧见肖庭犹豫不定垂眸沉思，不疾不徐又加上了一句。“若有则最好听在下一言，尽快打消念头，否则你将后悔莫及。”
肖庭愕然抬头，“柳兄知晓怎么回事？”
“如所料不错，应是这般的。”
柳青玉微微弯唇，唇角勾勒出一抹神秘微笑。

第112章
柳青玉并不多加解释，反而叫肖庭起身穿好外衫鞋袜，引着他与其余人走向屋外。
“柳兄这是要带我等去往何处？”跟着柳青玉身后的一行人茫然费解，前脚才跨出肖庭的住所，便不能忍受地追问起了柳青玉。
柳青玉笑了笑，依然不语，只管往一个方向走。
出了游廊，转弯经过一道月洞门，他遥遥指着肖府花园依稀可见的花树影子，出声问了肖庭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前些时日咱们约好出外垂钓，肖兄曾言下人挖的蚯蚓你看了觉得受不了，因而带了面团饲料做的饵料。那些蚯蚓可是在花园里挖的？”
肖庭虽不解其何意，但还是放下心中疑问，先回应了柳青玉的问题。“花园土肥，养出的东西都好，若要挖蚯蚓自然要去那儿。这……并无不妥不是？”
“的确没有问题。” 柳青玉脸上笑意加深，脚步不疾不徐向花园行进。“反是有你这番话确证想法，眼下我已然把握十足了。”
“我钓鱼挖蚯蚓应与玄驹国公主分明两码事儿，怎就联系在一起了？还请柳兄快快解惑释疑，莫再卖关子了。”肖庭抓心挠肺，十分难受。
你问我答之间，一行人正正好来到花园入口。
柳青玉终于停下了自个儿脚步。
他收起笑容，严肃道：“适才入府，我觉察到你家中有飘荡着一股妖气。初时以为是某些妖精偶然路过不经意留下的。后来仔细一瞧，却是从你家花园散发飘出……”
“稍等！”
听到一半，肖庭骤然惊愕失声，叫停柳青玉。“……依柳兄之说，有妖物盘旋在下家中？！”
“可、不对……不是……你……”妖怪带来的惊讶还没过去，肖庭马上又意识到了什么，半张着嘴盯着柳青玉，满目难以置信。“你通晓识妖辨鬼之术？！！”
“是的。”
说出肯定之言的并非柳青玉，而是一旁汪可受、宁采臣和安幼舆。三人异口同声，看着肖庭齐刷刷点头。
“……”肖庭噎了一下，“你、你们都知道？”
“是的。”三人再度整齐点头，说完立即默契一致地闪到柳青玉身后，把他当做保护墙，然后谨慎伸出脑袋左右探看，以防妖物突然蹦出来。
肖庭：“……”
这时，柳青玉拍了下肖庭肩膀，继续说完未尽之语。“妖气极淡，亦未在你身上留下气息，可见妖物才搬来你家住下没几日。”如若不然，期间他虽在琢磨身世之事，也应当能够提前觉察得到出肖庭身上出了问题。
“咱们进去里面，往玄驹国走一趟，请‘大公主’出来一见。”语毕，柳青玉领着一群缩成鸡崽的友人来到了花园西边的墙角处。
角落一地的杂草，墙壁上几簇绿意盎然的爬山虎垂落，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无论怎么看，都没道理是玄驹国所在之地，偏偏柳青玉笃定在此。
众人只得奇怪地望着柳青玉，看他如何弄出来一个神秘妖国。
正当此时，神秘的玄驹国中，御花园里二公主伴乐而舞，驸马爷饮酒欣赏，两眼痴迷。
倏地，服侍女皇的宫女面色土白地跑了过来。“有妖物来袭！玄驹国危在旦夕，女皇下令举国上下各自奔逃，等此劫过后再聚重建国都！请公主驸马尽快带上小殿下们逃离！”
驸马陡闻噩耗，惊得整个人激灵酒醒，惊恐失措道：“妖物来袭？前几日不才来袭过，叫人半道上截杀了吗？这一回又是何处来的？”
“母皇呢？缘何不派遣士兵军队出城除妖？神国的神兵，都是无用之辈，白养的吗？叫我等弃过奔逃，堂堂玄驹神国！脸面何存啊！”
宫女慌里慌张解释：“女皇还有朝廷官员们都在士兵的掩护之下逃亡去了，驸马有所不知，来袭的妖物恐怖非凡，远非神国能匹敌。若不避而逃之，只怕臣民所剩无几，公主驸马亦要葬身其口。”
猝不及防之下，远处传来声声巨响。
“不好！妖物到了！快逃！”
二公主面色巨变，拉着驸马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驸马住在玄驹国五年，是最近才知道有妖物胆敢袭击神国的。
不久前第一次妖物来袭，他醉死不醒，被二公主带着避过了危险。事后醒来听说此事，新的国都已然搬迁新建完成，后来他就不在意了。
数日之前又听说妖物的消息，驸马尚未体会到惊恐之情，下一刻便听宫人通传有侠士半途截杀了妖物，危险解除。
所以说，连着两次驸马均无缘得见妖物的真身。
不过，第三次，他终于有幸见到了。
驸马感觉到头上阴影一片，遮挡了日光，跌跌撞撞跑着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身后。
只见几条褐色的长条状怪物飞快拱动，比山更高，比江流身长，一路前行来一路吞泥吃土，身后留下一条条痕迹，长长深深的如同深渊。
但凡巨怪的身体碾过，玄驹国的高楼墙壁必然坍塌，它们张开腥气冲天的口器，亭台楼阁就要被一口吞没。
二驸马亲眼目睹此番地狱景象，腿软眼翻，直想晕厥。
不过他到底没能晕成功，盖因比巨妖带来的天摇地动还要剧烈的动静突然闯入。
二驸马瞪大成铜铃的眼睛里看见了天空裂开成一条条缝隙，仿佛要破裂。
天！
天要塌了！
世界毁灭般的景象令二驸马脚绊脚跌倒，一下子趴在了地上，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正在以狂风骤雨之势吞噬毁坏玄驹国的几条巨妖，也感应到了突变来临，纷纷停止动作。
然后便见堪比擎天柱的手指从天空裂缝中伸了进来，整一个将天空抬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目强光。
二驸马等适应了光芒偷偷再看。
一个大的无比形容，看上去像是开天盘古的身影站在天空的缺口，俯身看着玄驹国的一切。
“兄台你好。”柳青玉轻声问好。
可柳青玉发出的声音在二驸马听来响彻九霄，耳朵都要聋了。
他心颤胆裂，整个脑子已让恐惧占据，压根没听清柳青玉说什么，只本能寻找二公主和宫女的身影，想要跑到她们之中躲藏起来。
却不想回头一看，放眼看去皆是硕大如人的蚂蚁，面目狞恶。
二驸马瞳孔震动收缩，口中顿时发出杀猪惨叫，整个人抱成团抖成筛子。

第113章
“这、这……柳兄……”
人变蚂蚁的场面非但将二驸马吓得不轻，跟在柳青玉身后亲眼目睹了的肖庭，也禁不住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短暂性无法言语。
柳青玉弯腰放下手中土块，移开落在一旁的花锄，蹲身下来捡起一根细小草杆，然后伸去蚁洞里将几条吃得太好肥胖过度扭动的蚯蚓挑起丢在一旁的草地上。
“玄驹玄驹，可不就是蚂蚁吗？哪里来的什么神国神女啊！”他声音淡淡说道。
“蚁群里的青年约莫便是大公主提过的二驸马，他看起来似乎不太妙。”汪可受用尽毕生的眼力去打量蚁窝，才得以看清里面那位同蚂蚁般微小的二驸马什么反应。
之后柳青玉二度动作，用草杆子挑起二驸马。
后者本能用力攀抓草杆子表面的绒毛，害怕到哭叫不休，直至柳青玉把他放到了一片草叶子上，他甚至哭泣到全身痉挛抽筋。
只是二驸马人如今只有蚂蚁大小，声音亦然，于柳青玉一群“巨人”听来几乎没有。
很快的，离开蚁穴的二驸马身体渐渐升涨。
他目光里山高的怪花怪草逐渐变小，不一会儿便发现自个儿的身体变得跟恐怖的“巨人”一半巨大。
他一下子愣住了，忘记了大哭。下意识惊慌地去打量四周，结果目瞪口呆的发现自己居然身在别人家的后花园里。
所谓的巨人、参天巨植 、狰狞怪物，不过是几名书生、一地的杂草以及几条不如尾指大的蚯蚓。
二驸马瞪大眼睛，看看自己，又瞅瞅周围。
傻了！
肖庭回神，眼珠子僵硬地定格在二驸马身上，喉咙发干道：“据大公主所言，二驸马原是一名秀才，与我等一般的人类。换言之就是说，他、他一个人与一只蚂蚁成婚生子了……假若我被那所谓的大公主说服心动，岂不是、岂不是就差一点儿就跟他一样了！”
想象那般景象，肖庭打了一个寒颤，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心有余悸地狂吞口水。“神女什么的，果然没有这种好事。”
“过于美丽的女子叫人分不清是人还是精怪，实在危险，我要与家里人说，日后要娶个相貌平平的。”这可怜孩子，显然是叫今日的一出闹出了心理阴影。
那厢傻眼的二驸马脑子一团浆糊，尚未理清思绪，便猛地听见了肖庭的一席话。他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得出了真相。
他意识到，自己这五年来所谓的神仙日子，是在一处蚁窝里度过的。
与他朝夕相处，日日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不过是区区一只蚂蚁。
渺小，肮脏，人路过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玄驹国是蚁窝，妻子是蚂蚁。
他堂堂圣人子弟，居然做了蝼蚁家的女婿！成何体统！
“荒唐！荒唐之至！什么神国，什么神女，根本不存在！”
二驸马失色大吼，想到多年来睡的是个什么东西，他胃部一阵不适，突然就吐了，根本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
于是，落下的脏污险些溅到了肖庭鞋面上，害他反胃不已。
“妖物骗我！实在可恨！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二驸马吐着喊着。
柳青玉只看了一眼癫狂混乱的二驸马便挪开了视线，看到这儿他就知道而今后果绝不仅是蚁妖一方造成。
与此同时，蚁窝里的蚂蚁趁机逃跑，眼下能看见的只有适才跟二驸马靠得最近的三两只。
二驸马发狂中赤红的双目望向蚁洞，突然做出来一个惊人举动。
他冲过来，狠厉的抬起脚要踩毁蚁穴，并将余下的蚂蚁统统踩成肉酱。
柳青玉眉头紧锁，当机立断伸腿绊了二驸马一下，让其摔倒。蚁妖虽然犯了一些小错，然终归不曾害死过人，无需以命偿命，柳青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踩死。
蚁洞里的蚂蚁顺利躲过死劫，眨眼间妖雾忽起，遮掩了人眼。
待众人再看清四周环境，眼前已多出蚁妖幻化成了年轻美妇和宫装俏丽女子。
美妇手中牵着一小童，三四岁大小，眼角含着泪害怕地抱着美妇的大腿。宫装女子怀里抱着一女婴，含着手指头，小嘴砸吧砸吧，睡得一脸香甜。
“驸马，你该当知道此种危险境况之下，愿意留下的只会是我们几个。你明知如此、明知如此却还要下脚！五年夫妻情分，还有我们的孩儿，你莫非没有一点儿留恋吗？当真狠心至此，要将我们都杀死！”美妇也就是二公主，双眸垂泪，拉着狠心人二驸马的衣袖，字字泣血控诉。
美人哭起来也是美的，且更有一番别样风情。然而望着眼前这副往日痴迷不已的俏脸，二驸马根本无心欣赏，反而惊叫连连地甩开了二公主的手，惊恐避开。
见昔日亲密的夫君对自己这般反应，二公主心中更添伤感，忍不住哽咽高喊：“驸马！”
“呸！”二驸马又慌又怂，强装硬气朝二公主吐了一口唾沫，唾弃骂道：“休要叫我驸马！不知羞的妖物，冒充神女骗婚！也不知你一区区蝼蚁，哪里来的勇气，也不脸红？快滚！”
二公主泪如雨下，擦了一次又一次，脸上依然一片泪湿。“自相识以来，我只说自己是玄驹国公主，从未言说过是什么神国神女，亦是今日才晓得原来你是这般作想的。”
“当初街角偶然对视，是你追着我不放，我信你一片真心被你打动，后才愿意与你完婚，如何能说我骗你。今日一知我真身便翻脸无情，你当初图的什么呀！”
自是图你美色。
原本只是想骗个一夕欢愉，不成想竟被你以疑似仙人之手段带回了玄驹国，地位一下子从小小秀才变为了高高在上的驸马，结果被此处权势富贵所迷，自然舍不得离开了。
直到如今发现了玄驹国的秘密和美人真身，知所见权势富贵虚幻，自当断干净关系，回归人间正途。
二驸马脑中转过诸多想法，现实只过了刹那。
他忍着心虚，冷笑一声，大义凛然说：“妖物！看在过去的份上，今日我不杀你。但你我恩断义绝，来日莫要早叫我看见你，否则定让你们举国尽毁。”
话音落下，男童哭着喊父亲，女婴亦仿佛有所感觉，倏然醒来哇哇大哭。
柳青玉现今看人心越发通透，七七八八猜中了二驸马的阴暗心思，看他的目光冷淡极了。另外，肖庭几人观二驸马完全一副无情小人嘴脸，很是失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不太友好。
二驸马毫无所觉，转而恶劣地骂起了无辜的孩子。
肖庭看不下去了，习惯性呼唤下人。“来人，将此人丢出府外！”
言罢回想起他们是背着人来花园的，周围没有伺候的人，也不能喊他们过来，不然二驸马一家子的来历解释不清。
不得已，肖庭只能看向柳青玉求助，却见他拿着花锄一笔一画的在地上画了一个框。
“门。”
面对满头雾水的肖庭，柳青玉简短吐出一个字，旋即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当过柳青玉道术试验品的汪可受瞬间即明，过去拍了下二驸马的肩膀，制止了他喋喋不休的谩骂。“你该离开了。”
说完，在二驸马懵逼的目光中，汪可受伸手触碰“门”上的拉环，用力往外一拉“门”就打开了一个口子，对面漆黑一片。
“请吧！”发现二驸马的视线变为惊恐，柳青玉轻轻一推，他就掉进了“门”里被黑暗吞没，转瞬消失。
解决了一个碍眼的存在，接下来还有 “玄驹国”待处理。
面对柳青玉的查问，二公主老老实实的一一回答了。
众人这方了解，他们一窝蚁妖，原本一直住在几条街外柳家处。二驸马便是柳家府上的子嗣，五年前二公主贪玩跑到外面，回家途中不小心撞见他，被他甜言蜜语说动，故带回了蚁窝里入赘成婚。
五年间，他们一窝在柳家住得好好的，直至半月前他们巢穴一带的土地被挖空改建成了池塘，“玄驹国”不得不搬迁离开柳家。
当时他们寻遍了周围几条街道，因属肖家风水最好，更未让旁的精怪住下，是以便定居在了肖府花园。
至于大公主引诱肖庭一事，二公主自言是不清楚的，跟柳青玉一干人等保证之后会禀告女皇看管好对方，不再让她纠缠肖庭。
二公主指天为誓，众人信之。
肖庭又见玄驹国毁于一旦，她们母子还被负心人抛弃，心中甚感同情。
加之知晓玄驹国无害，他便给出了一个允诺。
允许女皇在他书房的花盆里建国居住，日常他空闲，会帮着清理蚯蚓杂虫，不让玄驹国再受虫害毁灭。
只有一点，他们不许害人。
二公主找到了奔逃的女皇一说，女皇当即连连点头承诺，更保证不再给肖家添麻烦，日后肖家有难亦会相助回护。
至于适才让柳青玉丢走的二驸马，二公主言说她本不是个爱纠缠不休的，只是突然遭受嫌弃断情一时无法接受。走了便走了，她以后绝不去找那负心人，等哪日养好情伤，蚂蚁窝里再招一个夫婿就是。
柳青玉等人见她看得开，放手潇洒，心中敬佩。
当诸事皆定送柳青玉他们出府的时候，肖庭忽然一惊一乍道：“哎呀！我想起来了！”
“还有何事？”柳青玉回头问。
肖庭懊恼地拍打自个儿脑袋，解释道：“那二驸马我从前见过，不就是少詹事府上失踪了五年之久的嫡子柳珀吗？二公主也说了他是柳家子来着，我这脑子可真是的，怎这会子才想起来。”
“柳珀过河拆桥的本事一绝，记仇得很。咱们知晓他的过往，方才又目睹他抛妻弃子的场面，指不定要被记恨。”肖庭赶紧提醒，“大伙儿记住他家，须远着些，少来往。”
柳青玉心道：这可真是太巧了。

第114章
那荣华富贵甫一化作虚无便抛妻弃子的柳珀，返回柳家之后造成何种后续暂且不说。
且说这桩奇事过去不多日，某个夜里，柳青玉家中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确定是此处？”说话者黄衣黑发，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却怪异的拄着一根葫芦拐杖。
他站在柳青玉家门前，低声询问身旁的几位同伴。
不同于他的男性形象，其数名同伴均为妙龄女子，且环肥燕瘦，各有美好。
气质淡雅的女子颔首回道：“是了是了。”
“我来前特地询问过此地城隍，道近来上京学子里就读于大儒学院，且自金陵而来姓柳的，唯独这一户，仙君安心，错不了的。”另一女子跟着补充说明，忍不住快声催促了起来。“且快进去罢，我都快等不及要见柳郎君了。”
被称为仙君的同样一副迫不及待的神色，闻言立即走在了最前头，对着一面墙打算穿墙而入。
然不想，身体刚接触到墙面，一众来客皆让一股力量阻拦弹开。
“这……”来客人不由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片晌，有女出声推测：“莫不是哪一处上仙走在我等前头，已经进去和柳家郎君谈诗论赋，以防受扰，是以特地摆下此术阻挠我等？”
仙君左思右想，琢磨不出其他结论，最终点头表示赞同。“大抵如是。”
“天命如此，我等终究是迟来了一步。如此看来，唯有在外等候，待到前头上仙离去，我等再入内拜访了。”
众女气馁地点了点头，不住幽幽叹气。
一群神秘来客，实则具来自天上。
唯一的仙君是葫芦仙，其余女仙则是百花仙子座下花仙。
葫芦仙人是个感性的，鉴于葫芦雌雄同株的特殊属性，葫芦仙人继承而来，也可以说是雌雄同体了。因此，一众花仙都把葫芦仙人当成了自己人，双方处得十分不错，很有人间闺中密友的风格。
他们之所以突兀前来柳青玉这儿，还要回头说那日长江水君大宴，巨腿山神巧合之下，将随身携带的柳青玉几人诗作传遍宴席，愣是把好好一场喜宴玩成了诗会。
甭管是客人还是主人，统统下场，没一个逃得开。
因着这个，饱受嫌弃的巨腿山神反倒成了席间最受欢迎的。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都把山神弄傻愣了。
等大宴一散，成百上千的山神水君归去，忍不住拉着与各自的治下、亲属、好友一说，后果可想而知。
没多久的功夫，天宫地府里但凡爱诗词歌赋的，九成都在传读柳青玉等人的几篇诗作。
葫芦仙人是神仙里出了名的老诗痴，花仙们一样如此，双方拍手即合，加之关系本就亲密，索性结伴而行，寻至柳青玉家宅，欲一睹作者本人风采。
当然，倘若能额外收获几首诗作，那就更好不过了。
然而柳青玉家宅设下结界的并非什么上位仙神，而是慕云行吸取上回狐夫人带来的教训所设下的屏障，他们今夜恐怕不会顺利见到柳青玉。
咳咳……旧事不提，旧事不提。
视线重回当下。
安静等候之时，辈分最小的花仙忽然觉察到远方天际有仙驾云接近，赶忙提醒身旁众女与葫芦仙君。
“姐姐们快瞧，又有仙友慕名而来了。”
花仙话音刚落，那厢两位仙官已然飘落至身边。
“见过几位仙友，我与兄长们还要拜访柳郎君，不方便叙旧，还请见谅。”
“失陪，失陪了。”
双方打了个照面，对面的匆匆打过一声招呼，便要冲着柳青玉家门而去，葫芦仙人见状忙冲上前拦了下来。“且慢！内有上仙设下结界，吾等皆无法入内，仙友还是与我等一般静侯此处为好。”
“我奇怪你们缘何不进，原来如此。”后来者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花仙们默契统一挤到他们前头排排站好，葫芦仙君马上指着她们身后的地面点了点，笑眯眯补充说：“何况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先到，仙友后至，所以还请后方排队。”
一个时辰之后。
“后来的，休想插队，后面排队去！”
身高是寻常男子两倍的高大山神揪着意欲插队的小仙领子，一甩便丢到了队伍末尾。
是的，今夜的访客不是一拨两拨，而是三四五六七……很多拨。
多到足够柳青玉家门前摆起了弯弯折折的长蛇阵。
偏生即便排成了长队，却还是谁也不愿走。柳青玉一拨一拨的见，只怕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见完。
对此，队伍众仙自然不可能不知。
但看他们的神色，竟给人固执等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结果明月悄然落下，东方露出鱼肚白，柳青玉家门前一整条长巷就被长队堵住了。
“天杀的东西，一夜过去了还未走，要叫我知道是谁，定要联合一众仙友去套麻袋。”
众仙明面未言，实则此时此刻心底都在暗骂霸占了柳青玉一夜时间的混账东西。
昨夜才得空从神界下来的混账东西只当不知门外“盛况”，见被窝里柳青玉要起身，马上抬手按下人的肩膀道：“今天学院休息，再睡一会。”
柳青玉迷迷糊糊一想也是，立时又躺了下去，缩在“混账东西”怀里好眠。
外面人们从睡梦中醒来，路经此处，陡一目见塞满巷道的队伍，纷纷驻足围观。
其中不乏有人好奇询问队伍末尾的仙官他们在做甚，可惜的是众仙等了一晚上，心里憋着一股气，都不愿吭声，百姓们当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古小老百姓都有喜欢占小便宜、凑热闹的心理。
闹不明白没关系，这并不妨碍有的小机灵鬼试图混入其中，跟着排队。
有一就有二，人都有从众之心，有人看见别人去排队以为有好东西，想也不想也跟着去了。
渐渐的，加入队伍普通人越来越多，将本就拥挤的巷道挤得水泄不通。
随着太阳升高，甚至有人打起了油纸伞，搬来小板凳，还有人吆喝贩卖起了小吃食。
汪可受听见嘈杂声开门一出来，眼底映入这一幅肖似清明山河图一角的画面，眼睛都直了。
“是柳郎君否？”
让耳边传来的询问声叫回神，汪可受抬目对上众仙热辣辣的目光，吓得小退半步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连否认。
而后汪可受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反手关上了宅门。
他满头大汗，一边跑向柳青玉屋子，一边焦急呼喊：“柳兄！快起身！不知发生了何事，咱门前人山人海，似乎都是来找你的。”
屡受打扰，慕云行略有不满，柳青玉抚平了他眉头上的褶皱，安抚性的拍了拍慕云行手臂，起身穿衣洗漱。“无事，日头高升，是时候该起身了，汪兄也并未打搅到什么。”
若非他事先在宅子四周设下了结界，昨日夜里就该重演当初狐夫人夜闯打搅那一幕了。
慕云行微微摇了摇头，并未说明真相，重提旧事，让柳青玉陷入难为情的境地。
等柳青玉满头雾水的随着汪可受出门，一看门外比肩继踵的人群，差点儿下意识就做出了跟汪可受一样的反应——后退！关门！
好在他及时冷静了下来，作揖一礼，温声道：“行人商贩还需使用路道，诸位请入内，有甚事可里面说来。”
“打搅了。”
柳青玉一让开道路，死守最前位的葫芦仙与花仙们立刻就跨了进去。
后方众位仙人紧随其后，一步也不肯落下。
只是这些仙客倒也罢了，更后的一大批不明情况纯凑热闹的百姓要再加进来，柳青玉买下的这宅子可装不下。
无奈之下，柳青玉只好让汪可受去同外面的人说一声，请他们在外稍等候些时间。
柳青玉不明究竟，已经如愿进来的全体仙客却是知道那些普通人的。他们关门拦下汪可受道：“不必管后头的人，我们目的不一，他们排队不是为了凑热闹就是纯闲没事干。”
适才人多没功夫仔细观察，这会子经提醒，柳青玉也瞧出来了面前这些目光热情似火的并非凡人。
刚跑了妖，又来了仙，明日是否又该遇鬼了？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柳青玉无奈至极，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表面神色不变，温声询问道：“在下名声平平，才至京都不久所识不多，不知众位从何知道在下，又是因何来此？”
往常那些个神仙鬼怪哪个不是直冲直闯，不然就是入梦，还没见过有序排队等候的。
如是这般想，柳青玉对一群仙客多了几分兴趣。
众仙乃仙群里的诗痴，为着柳青玉今儿个来得齐齐全全的，一个不少。
他们素日里一天到晚的不干其他事，就专一心的痴迷于诗词歌赋，性子并不同主流神仙那般的骄矜。
因而他们个个对柳青玉热情得紧，闻言纷纷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来处。
等最后众仙七嘴八舌停下讲话，了解到他们具体仙职的柳青玉只觉得懵。
他何时何地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怎天上地下水里的，全来找他了？
？？
“所以，听闻柳郎君诗词卓绝，先前偶识一山神，特赋诗词相赠。数日前长江水君宴席之上，我等有缘品阅赏析，爱不释手。故今日专程登门拜访，一为亲眼见一见柳郎君庐山真面，与你结交为诗友，互相往来。第二也是想有所收获，向你讨首诗词，不拘种类，闲时随手而作亦可，好叫我们带回去诗词会上交流品读。”
见柳青玉良久未语，葫芦仙他们等不及，干脆直说了来这儿的意图。话语末了，他们也自知冒昧，冲柳青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完缘由，柳青玉简直哭笑不得。
原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为的不过是区区一些诗词。而且不是别人，还是他自己招来的。
遇上了一众诗痴，一脸要不到诗打死不走的表情看着你，柳青玉能怎么着，当然是给了。
当然了，柳青玉不可能现作，只能拿出日常书写收集起来的。其中大多是他课业要求所作，少许有感而发。
幸而众仙客说不挑新作旧作便是不挑，一看柳青玉拿出的俱是好诗作，当下便你一首我一首原地分赃了。
汪可受看得目瞪口呆，生怕后面还发生什么，把自己对仙人的美好幻想打得更碎，他自请去和门外的百姓解释原因。
待汪可受和百姓说明众仙只是来求诗来的，后者陆陆续续的便散去了。
如此，柳青玉家门前总算恢复了往日清净。
只不过，今日之事经过百姓们的口嘴自然而然的传散开了，很快半个京都的人都知道有个姓柳的书生诗才了得，引得无数同好争相登门，于门前排队苦等只为其一诗作。
传着传着，便有千金难求柳青玉一诗的流言出现了。
文人书生对这等事情十分敏感。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别以为书生就不爱争强斗胜了。
京城因为大儒学院，五湖四海的年轻书生聚拢而来，前所未有的多。
他们年轻气盛，以地域为区分组成了各种文人小团体，为争高低经常举办文会，彼此斗诗比赋，较量琴棋书画。
柳青玉只与几位好友往来，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争斗，故此前他在京都并不显名。
可想而知，他的突然出名引来了各书生团体的视线。
料想战帖不日将至。

第115章
汪可受打发围观百姓，刻意又在外多逗留了一段时间，掂量着时间差不多，仙客们该离开了，才缓步往内走去。
果不其然，堵塞在庭院客厅的仙人已经不见了。
“好可怕，吓死妾身了。”
这时幽幽颤颤的女音在耳边响起，汪可受吓得一个激灵跳远。看清是墙壁里狐夫人在说话，他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狐夫人幽怨地注释汪可受，“宅子里突然塞满了仙人，又何止吓了妾身一跳？当时妾身吓得直装死，这会子才敢出来喘口气。”
狐夫人身边的几个侍女拍打心口，异口同声的附和：“是呀是呀，可太吓人了！”
“天宫仙友、地府鬼友、人间官师。天上地下人间，柳郎君的关系圈真真令人佩服到无话可说，妾身都怀疑他是天道宠儿了。”狐夫人揪扯着帕子，羡慕得掉泪。“此等人生赢家，世间谁人胆敢招惹？若有，定是不晓得‘死’字该怎么写的！”
汪可受点点头先是认同狐夫人之言，紧跟着马上就笑了。“那你知道该怎么写吗？”
汪可受堵得狐夫人说不出啊。
狐夫人脸庞扭曲了一下，捂着脸难受地蹲下来抽泣，心塞得说不出话。
“色字头上一把刀，妾身要戒色！”她苦着脸发誓。
信了你的邪！
汪可受嗤之以鼻，耳边依稀还环绕着昨日狐夫人哀求他在壁画里画上俩美男子给她当男宠的话语。
“已经亥时已过半，该上榻就寝了。你明日要交课业这般繁多，还未完成？”
慕云行从屋外进来，发现柳青玉坐在书案前挑灯埋头苦写，不由一问。
柳青玉微微摇头，手下书写的动作未见停止。“我在写诗。”
慕云行听罢，思绪一转来到了白日的诗痴仙人们身上，不悦他们占据柳青玉时间，顺嘴淡声说了一句：“不必为他们劳神苦思。”
听出了其中隐藏深意，柳青玉笑得如同夏花绚烂。“在我身边待久，你越发的有人气了。”
感觉还不错，他喜欢对方的占有欲。
“不过不是他们，是他，只有他一个。”笑过之后，柳青玉把手中羊毫放好在案头笔架，吹干纸上墨迹，然后拿起书案右方一叠写满新诗的纸张走向慕云行。
“此乃在下倾情之作，准备赠予我道侣之情诗，请阳尊指教一二。”
慕云行双手微微一紧，接过纸张的时候顺带抓住了柳青玉的双手。
慕云行的肌肤偏凉，此刻柳青玉通过双手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肌肤已经热了起来。
他抬眸与慕云行四目相对，被那双莫名光亮的双眼看得有点脸热。“早上得知众仙前来求诗，当时便有个念头很想送你一首情诗。不成想午间歇息过坐下便情难自禁，不舍停笔，一下子写了这般多。”
“看看吗？”柳青玉凝视着慕云行轻声说。
慕云行摇头，“明日再看，眼下我也情难自禁了。”
话音落下，没等柳青玉反应过来，他便放下一叠情诗，拉着柳青玉的手日常灵修去了。
过了一夜，柳青玉醒来忽然有感功德大增，赶紧内视一番，结果发现今日的增长量加之先时诸多积累，将他内里九成皆染上了功德金光。
柳青玉感到莫名其妙，把发现跟慕云行一说，问了他才知道，原来南方多地发生洪灾，朝廷腐败救灾不利，数十万百姓受难被迫离乡北上求生。
第一批灾民抵达金陵的时候，以姥姥为代表的兰若寺、金华鬼市妖鬼势力见官府无可奈何，于是在姥姥的提议之下，纷纷加入了救灾之列。
靠着闻名天下的燎原多年以来兰若寺积攒下了不菲财富，后来鬼市开展顺利可谓日进斗金，再加上兰若寺的农业发展虽然开始不久，却也成果不俗。
靠着这些，兰若寺一众鬼妖联合柳青玉在金华的友人同窗，与他们家族一齐努力，结果还真让他们解决了金华一带的灾民问题。
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姥姥他们的所作所为挽救了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的命运，收获海量功德，理所应当。
而无论燎原酒、鬼市、兰若寺农业均与柳青玉脱不了干系，更可况姥姥会下决心做出此种颠覆世俗对妖鬼认知的举动，脱离不了柳青玉的影响。
倘若无柳青玉此人，姥姥他们绝不会这么干，甚至脑海中都不会出现这般想法。他们的命运、思想因柳青玉而改变，是在双方相遇的前提之下，今日这一切才会发生。
如果没有柳青玉一切就都不存在。
人不在金华，功劳却是实打实的，可以说此次破灾之功柳青玉起码要占一半。
是巧合亦是命运使然，柳青玉收到了天道奖励的巨额功德。
“那么，倘若姥姥吸收了功德，是否便可脱离真身限制来京与我同聚了？”柳青玉喜不自胜。
讲真，分别良久，他连兰若寺外的一棵小草都格外想念。
一想到很快便可到姥姥和小倩、瓶儿她们，柳青玉路过画壁的时候难得没给狐夫人黑脸看。
但是远在金华的姥姥就面如黑炭了。
曹国夫人家的俩孩子在外面玩耍，一个自称黑山老妖憨批外地妖带着几十个虾兵蟹将来到金华，见二子长得团团粉嫩被喂养得灵气充裕，把他们兄弟抓了去。
若非全金华都是兰若寺的势力，见俩小花妖危险，一面通知姥姥，一面出手阻拦黑山老妖，他们好险就给吃了。
“站住！放下你手里的孩子！”聂小倩跳出来杀气腾腾的瞪着黑山老妖。
黑山打量聂小倩片刻，动了色心，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说道：“你这女鬼长得甚好，本尊的小妾都让那群道士斩杀了，正好拿你来伺候。”
聂小倩冷冷一笑，“不知死活的东西，哪里来的，到了金华也不打听打听此地什么情况。”
“我家黑山老爷在两湖一带称王多年，所向无敌。此次若非一伙道士偷袭势力受损，须择选他地东山再起，如何会屈尊降贵来你们这犄角疙瘩。以我家黑山老爷的身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小女鬼休要仗着几分姿色不识好歹！”一颇受黑山倚重的小妖在那儿大放厥词。
“是吗？”聂小倩似乎被对方说动了，突然一改刚才冷脸，笑得十分温柔。“可妾家里人不同意怎么办？”
黑山见聂小倩放柔了态度，以为她屈从就范了，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不同意？叫他们出来，本尊与他们讲讲道理。”
不同意便打到同意。
他盘踞一方称王称霸数百年，撇开此次不小心吃了道士的亏就没输过。
他不信小小金华还有是自己对手的，即便有老妖老鬼，能在他手上撑过半刻钟就不错了。
兰若寺一方势力聚拢凝结在江浙尤其是金华附近，由于处事低调，外面暂时还没有知晓其恐怖能量的。
兼之黑山一路逃亡匆匆，顾不上探听金华妖鬼状况，这下子都不晓得自己碰到了硬钉子，犹在自负不凡，洋洋自得。
聂小倩抬手收拢轻风拂乱的乌发，低首羞涩一笑，温柔呼唤：“黑山老爷有请，诸位还不速速现身相见？”
“在这儿呢，我出来了，你想怎么讲道理？”
“还有我！”
“还有我！”
“我也是！”
“这里也是！”
“还有这里！”
……
聂小倩一句话脱口而出，刹那之间周围响起了无数道声音。
散布在附近伪装成人类的妖鬼精怪一个接着一个站了出来，浩如烟海，密密麻麻的站到一块，气势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总而言之，绝非黑山带来的寥寥几十人可比。
觉察到自己陷入了敌人的层层包围圈里，黑山老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同时感觉头顶痒痒的，头皮发麻。
周、周围竟然都是鬼和妖！
伪装的太好了，他居然完全没觉察出来！
小小金华，怎可能隐藏有如斯庞然大物？！！
黑山属下瞪大铜铃眼盯着面前黑压压一片敌人，只觉脑子眩晕缺氧，喘不过气。对比之下，思及方才遍地小看的发言，他们抽了抽鼻子。
想哭，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聂小倩保持着羞怯的笑容，柔声说： “不好意思，家里人有些多，诸位见笑了。”
“黑山老爷一方霸主，实力高强，我等莫敢相比，只能依靠一众兄弟姐妹与你讲道理了。万望海涵，莫要觉得咱们仗着人多势众，以多欺少。”
黑山冷汗掉了下来。
他妖力高强是不错，可也撑不住千妖百鬼加起来群殴啊！
“拔刀！上！”
未等他想好退路，聂小倩猛然高喝一声，已经饥渴难耐的兰若寺群妖群鬼一哄而上。
顿时妖法鬼术令人眼花缭乱，宛如烟花爆开。
黑山还手抵挡前面的，左右两侧和后方的数百道攻击就落了下来，花样百出，叫人防不胜防。
黑山下属一息没能坚持下来，秒躺倒下。
靠着妖力过硬，黑山虽然受了些伤，但起初还是应对有当的。
但耐不住妖鬼里有小部分擅长猥琐流的，精准攻击他男人的弱点。加之滴水穿石的道理，聂小倩他们凭靠数量，每轮攻击总能在黑山身上留下上百道伤口，积少成多，他再强也撑不住。
交战时间一长，他便失去优势，沦落成单方面被群殴，嗷嗷猪叫。
待到姥姥赶到之时，黑山老妖已经不成人形了，软趴趴倒地上，像极了刚从池塘里挖出来的烂泥。
“无、无耻……从未、未见过如此无耻……”黑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悲愤地瞪着聂小倩一方口齿不清的吐出半句话，然后身体抽搐几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嗯，从双方交战的结果来看，任你单体再强在群殴面前只能是纸老虎。
当然了，这一单体只指代黑山，群殴也只指代兰若寺势力。
……
“李师叔，金华与外地境况略有不同，大伙儿最好低调行事，只追踪黑山残部斩杀，不牵连金华本地鬼怪妖类。”眼看着便要进入金华地界了，燕赤霞打了冷禅有感而发，好意提醒周围的同门。
数月前他从兰若寺脱身重回师门，此后一直绕开江浙行走，今日如非为了追踪黑山，打死他也不回这个伤心之地。
“懂的，咱们都懂。”同门的道士早便听过燕赤霞的悲惨遭遇，知道柳青玉深入到地府的势力，发誓绝不摸老虎屁股。
“我去城里寻百姓探听看是否有黑山消息，劳烦师叔周围找一找小妖小鬼打探。”
分配好任务，其余人留在原地休息，燕赤霞与李姓道士前往探听。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带着怀疑人生的神色返回，你看看我的蚊香眼，我瞧瞧你的蚊香眼，对视之间，双方都明了。
“如何？有消息了吗？”
“师兄师叔遇见了什么，为何神色如此古怪？”
燕赤霞深吸一口气，说出探知到的有关姥姥他们拯救灾民的丰功伟绩。
将当年还是人类幼儿的柳青玉视为亲子无私培育成才，道士们还能接受，可拼着散尽家财也要买粮救人，亲自带着小鬼、小妖怪去给灾民施粥，还参与各种生意行当雇佣灾民做事等等……这些连一般豪强巨富都不会做的，燕赤霞和同门们了解到之后就要惊破三观了。
一时间，周遭只有风吹过的细微声音，连呼吸声都轻得难以发觉。
“奇葩的鬼，奇葩的妖，千年不遇，说出去天下人谁信呢？” 好半天，终于有人出了声。
“黑山真不懂做妖啊！瞧瞧兰若寺的，都混成了一地首富人生赢家了，再瞅瞅他，丧家之犬！”再给些时间，兰若寺是不是还能混成天下首富！
“不是犬，是牛。”听到此处李姓道士突然出声插嘴。
众道士包括燕赤霞一头雾水，不明其意。
李道士压下复杂的情绪，咽了咽口水道：“听一小妖所言，黑山逮了兰若寺的小花妖意欲吞食，被上千个妖鬼围殴打得猪都嫌弃。早些天他便已被抓到兰若寺里，现如今正被那俩遭罪的小花妖当牛使唤犁地耕田。”
道士们面面相觑，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上千个围殴，凶残，太凶残了！
惹不起，惹不起！
“横竖落到兰若寺手里头黑山已经废了，咱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燕赤霞等人闻言想都不想，点头如捣蒜，收好行囊就走。
远处兰若寺群山，花妖俩小团子拿着鞭子抽打黑山拉犁松地，周围均是勤勤恳恳的好牛，只有他一头伪牛。
聂小倩在旁边盯着喝闲茶，偶尔抬头望望蓝天白云。
天高气清，晴空万里，今儿天气真真好呀！

第116章
随着去寻柳青玉索诗的众仙满载而归，原本属于他们小圈子热闹，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扩散到了阴间地府。
或许更多参与进来的并非由心喜欢此道，无非就是随俗浮沉，但切实掀起了一股文风。
大批阴官鬼差们效仿众仙索诗，鉴于柳青玉在地府立过危，还当过一阵子阎王，余威仍在，他们自不敢骚扰柳青玉本人。
故此阴官鬼差目光统统挪到了汪可受、宁采臣和安幼舆三者身上。
三人曾与柳青玉一块儿赠诗山神，名声虽不及柳青玉显扬，可也在仙鬼之间传扬开引来了许多追捧。
一旦汪可受三人夜里入睡，便总会有许多阴官鬼差入他们梦里。
最初宁采臣跟安幼舆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获悉他们真实目的紧接着就变得受宠若惊了。不过天天不是梦里写诗就是梦里参加阴官们开办的诗会，任谁都受不过，到最后宁采臣他们已经麻木了。
“地府最近鬼心浮动啊！”
处理完公文，魏判带着阴官出外巡视，见地府种种不由叹气。
“托柳大郎君昔日于地府所为之福，大人与我等整治了一番地府风气，较之从前一团乌烟瘴气，现如今可算大好了。”下属微笑回道。
又一阴官说：“何况现今浮躁乃由诗文引起，他们不过多了一项向书生讨要诗词的小小爱好，实在算不得什么坏事。总好过收受贿赂、贪墨败度，做出许多有违阴间律法铁条之事。”
“此言有理。”魏判寻思片刻，赞同点了点头，顿了顿又低语道：“近段时间时常无故心绪如麻，恐怕天地将有大变。地府安宁维持不易，他们有事可做也好，免得清闲过头不知死活陷进什么事情，害己又连累地府。”
在地府高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之下，鬼差阴官没有拘束，等柳青玉有机会再与几人同聚，便见到了三双一模一样的熊猫眼。
柳青玉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宁采臣委委屈屈道：“快莫笑了，地府的客人们太过热情，来时路上遇见几位师长，见我仨脸色如此以为我们夜里生活过度，个个苦口婆心的劝说注意影响，简直要羞死人。”
安幼舆一副快哭的表情说：“天一黑便要‘接客’，天放明才可放松。同样是‘接客’，可跟秦楼楚馆里的一比，咱们都是被白嫖的，太心酸了。”
看起来快要升天的汪可受，微微撑开无神的死鱼眼艰涩吐字。“卑微如我，不想说话。”
慕云行的结界被他从整宅缩小到只有柳青玉寝屋一处，汪可受不在保护之内，又因与柳青玉关系更好，三人中他才是最难的。
柳青玉强忍笑意，“对不住了诸位，是在下连累了你们。”
“正好近日不知因何，接连不断地有上仙送来许多滋补仙草，你们带些回去好好补一补。”
众仙赠药的原因柳青玉不是不清楚，只不过说起来颇为尴尬，于是面对宁采臣几人他索性权当不知。
其实事由说起来也简单。
那日上门拜访柳青玉之后众仙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次，每回夜里都发现有结界笼罩着柳青玉寝屋，不到天亮不撤走。
有那么几个小机灵就笃定有仙人夜里跟柳青玉幽会。
想到凡人体力远远不及仙家，柳青玉更是个人类瘦弱书生，身体可能吃不太消，于是小机灵仙们便开始变着法子的来给柳青玉送滋阴补阳的药材了。
柳青玉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然后转头全送给了他那些老当益壮，家里几个十几个妾室的先生们。
接着尴尬的事情又发生了。
先生们用了后效果太好，一个两个纷纷偷偷摸摸上门找柳青玉讨要。
结果他们均选择同一天差不多的时辰上门，全体碰到了一块儿。
大理寺卿等人你看我我看你，发现彼此目的相同，于是破罐子破摔干脆就都舍弃了老脸。
他们围着柳青玉吃饭喝茶，聚众滔滔不绝讨论哪一种药材的效用更加强久，感觉更好，对话尺度突破天际，节操全无。
果然，骚起来还是老姜们骚。
自打那时起柳青玉便惧怕先生们如虎，时时避开躲着他们走。这与当初先生们视柳青玉如豺狼虎豹东躲西藏的情形多么相似。
区区滋补药材居然比他从山神、罗刹海市得来的笔砚更受喜爱欢迎。
你们还是个合格的文人吗？！！
下回药材一律送给玄驹国二公主，人家现今登基为皇新纳了几十个皇夫更需要使用。
当时柳青玉那样想，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玄驹国二公主没瞧见药材影子，反倒先便宜了宁采臣三人。
“外面到处传扬柳兄你是百年一见的诗才，据我所知，已经有十数个书生结社准备给你下文会帖子了。柳兄早日做好准备，如若推想不错，没两日便该你辛苦了。”宁采臣满脸同情，拍了两下柳青玉肩膀安慰。
文人之间的争斗不见硝烟，有时候却难应付过鬼神。有了第一次便会有许多次，要想停止可不见得容易。
柳青玉拿起茶盖拨开杯中茶叶，云淡风轻道：“不去，没空搭理。”
功德即将足够，遇事只会愈发频繁，他不认为自己能有多少闲工夫。
“私以为如此多有不妥，柳兄可以不全接帖，但最好莫要尽数拒绝。”
安幼舆按揉自个儿酸涩的双目，接话道：“不然得罪了一些心胸狭窄的结社成员，届时对方必然散播你胆小如鼠，不战而屈。他们那些人的嘴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编排贬低你徒有虚名算是轻的，就怕有的人用下作手段对付于你。”
“安兄言之有理。”宁采臣、汪可受满脸认同。
柳青玉半点不感到担心，眉眼一派的悠然平静。
他扬头望天深吸一口混满花香的空气，对着五彩斑斓的蝶群微笑吐语：“那便叫他们试试吧，看看究竟是他们的嘴巴厉害，还是我更胜一筹。”
距离四人对话结束不足两日，帝都名声最显的书生结社首个差人送来帖子，紧随着其余文社亦不甘落后跟上。
柳宅来客络绎不绝，等最后一人离开，请帖已摆满整张书案，堆叠半指高。
柳青玉一如前日回应安幼舆，无一例外，一律婉拒。
诸家文社雄心勃勃，早已痴想击败柳青玉多时，结果获知柳青玉推辞不来，暴跳如雷的不在少数。
正如今，有结队来柳青玉家门堵人问究竟的，亦有心思卑鄙的召集文社成员磋商对付柳青玉的。

第117章
“那柳青玉摆明了对我等不屑一顾，实在可恶。什么百年诗才，到如今没有一首诗作流出，谁知道是不是他收买人手故意造势，弄虚作假以显其名。”
“张狂小儿，真当我等是无能小兔了！信不信我等能叫他身败名裂，一辈子失去科考资格！”
“不给他一个深刻教训，许某咽不下这口气！”
群人中林姓长脸书生眼珠子不怀好意打转，突然高声插口道：“小的认得一人，因偶得机缘会些奇妙法术，寻他相助使些手段，必可叫柳氏小儿声名狼藉。”
此话一出，室内立静，为首的深思熟虑一番，感觉林书生所出主意不错，便拿出几锭银元宝交代说：“此计甚妙，既然你与那人熟识，便由你请托他出手吧！此乃酬劳，其中一锭你拿着，余下代为转交对方。”
林书生喜得直乐，合不拢牙，罕见的在外头打了一壶好酒归家。
他就着小菜喝了小半壶，一身材矮小的同岁男子红光满面的开门进屋，正是林书生同人所说的奇人，亦是林书生表叔独子。
书生表叔家中本无子，唯有一独女。
所以表叔时常唉声叹气，哭诉无后。
林书生表姐因而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不能传宗接代抑郁寡欢。
一次偶然间她从外地商贩口中听说，苏州木渎镇有一女子被天上落下的陨石砸中，死而复生之后便由女子转变为了男子。
表姐信传言为真，认定陨石乃是神人所化，每日夜里都要打开窗户凝望夜空，跪求神人实现她所愿，将她变成男子，任由家人如何劝说也不肯放弃。
此前有五通淫神在南方各地作恶，一时不妨大意之下被人五去其四，只侥幸剩下最后一个重伤带着半副身体慌忙北蹿以求保命。
他途经村庄，碰见林书生表姐求神的画面，看着自个儿残缺一半的身躯，灵机一动，用巨石砸碎了对方脑袋，然后将半副残躯与女子尸首融合唯一。
翌日，那家父母醒来，见一男子从女儿房中走出唤自己爹娘，屋内横躺一块从未见过的巨石，居然不以为对方是妖怪，反而轻易相信女儿作为感动上天由男变女，欢天喜地逢人便说自家有后了。
林书生表姐变为表兄，瞿家女变为瞿家子，为纪念残缺余一的五通改名瞿五通。
瞿五通表现出了不少奇妙之处，旁人不以为疑，只当他得神人所赐。
后来大儒学院的消息传遍天下，其父望子成龙，当掉家中所有值钱之物换取银钱，叫瞿五通跟随林书生前往京都求学。
然而瞿五通银性不改，脑子里塞满了银虫，到京之后终日流连勾栏瓦舍，没多久便败光了钱财。好在他虽融合了凡人之躯，实力削弱许多，但大多凡人依然拿他无可奈何。
于是瞿五通重操旧业，夜里用诡术潜入百姓家宅寻那貌美妇人泄古欠。偶尔他也会带上林书生一同行事，换取银钱再去青楼换换口味。
“表兄，你回来的正好，小弟此处有一份差事。事成之后，这几锭银元将归你所有。”林书生一看瞿五通满脸餍足立刻明白他又去外面找妇人行事去了，见他越自己要进里屋，忙喊住了瞿五通。
瞿五通不假思索道：“无甚兴趣，不干。”外面强扭的野花比较香，他最近不想换口味，不需求银子。
“莫急，待我细说。”林书生明白他所想，赶忙又道：“我们文社成员欲请你去教训一狂妄书生，他家中有一女郎有沉鱼落雁之姿，你当真不去？”
柳青玉刚传出诗名，林书生便偷偷前去探听虚实。
他在宅子外面转了一圈，柳青玉没瞧见，反而越过墙头目见了婴宁爬上枝头摘花的身姿，从此魂牵梦萦日夜惦记。
文社商议讨伐柳青玉让他看到了机会，故而积极表现身先士卒拿出了建议。
瞿五通一听到美貌女郎登时眼睛就绿了，吞咽口水急切追问：“女郎身在何处？”
林书生见他上钩立刻就笑了，跟他讲条件说：“首回你可独享，可你要承诺于我，日后再去柳宅寻那女郎定要带上我一起，不然我可不说。”
瞿五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林书生欣喜的告知他柳青玉的住址。
女色可谓是五通生命的头等大事，叫他们禁欲比让他们去死更难以接受，当天夜里，瞿五通就急不可忍的冲向了柳青玉住所。
今夜慕云行不在，柳青玉晚睡，折了枝花月下游园。
由于月色明亮可见道路，他便没有提灯出来。
闲庭漫步至花树之下，柳青玉刚要坐到石凳上休憩片刻，一抹黑影便如大鸟跃过墙头跳了进来。好巧不巧的，正正落到了柳青玉面前。
黑影背对着柳青玉，趴在地上专心致志翕动鼻翼寻找女儿香，并未发现咫尺身后有一人单手撑着侧脸，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奇怪怎么嗅不出来，莫非鼻子不灵了？”黑影也即是瞿五通捏了捏鼻头奇怪道。
柳青玉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出声问：“敢问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瞿五通吓了一跳，回头与柳青玉闪着亮光的眸子四目相对，下意识就要展开攻击放倒柳青玉。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之人莫说是他了，即使仙界之主来了也万万不能对付的。
金光闪过，划破夜空。
瞿五通只觉眼前一花，连恐惧的情绪都没机会出现，自个儿已倒着飞出去。
接着浑身剧痛迷迷糊糊之际，他感觉到背后一软，整一个身躯没入了不知名空间。
“哎呀，哪里来的坏东西，把我家鸡崽砸死了一圈，不想活了是吗？”尖锐的女声倏地穿破耳膜，狐夫人惊醒过来发现小鸡惨死，气得直跳脚。
她真身是狐狸，天性馋鸡，央求汪可受画烧鸡不成，反叫婴宁淘气画了一群鹅黄毛绒鸡崽进壁画里，名曰：叫狐夫人辅以养鸡之法修身养性，同时鸡生蛋蛋生鸡，她自给自足吃鸡去。
狐夫人起初颇为嫌弃，后来无事可做盯着养久了，也就当成了宝贝。
北狐南五通，二者齐名，谁还不认识谁？
狐夫人揪着领子将人从鸡窝里提出来打量，片刻便看破了瞿五通的身份情况，嘲讽道：“我当是谁？这不是五通之一吗？你那几位兄弟何在，竟看着你落得这般田地，借着人身苟活于世。”
五通之恶名柳青玉自然听姥姥讲述过，不知道对方身份还好，而今既然了解到，那么他便不心慈手软了。
柳青玉一看夜色，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交代狐夫人说：“时辰不早我要回屋休息，此人送你玩去，明儿早晨我要知道他深夜来访的原因。”
狐夫人一听此话嘴脸立时大变，像极了千百年没吃过肉的饿狼，两眼光绿莹莹径直扑向瞿五通。
银狐对银魔，恶人自有恶人磨，就看谁吸得过谁了。

第118章
隔天清晨，柳青玉神清气爽的托着一壶茶来找狐夫人。
他坐在壁画前面一边倒茶一边问道：“问出个什么究竟没有？”
饱餐一顿，神清气爽到灵魂都快飘出来的狐夫人立时狗腿回答：“问出来了，是受了一文社书生的雇佣来给郎君您下黑手的。”
柳青玉“哦”了一声，皱眉思索。“他们如何扯上的关系？”
狐夫人把瞿五通怎样失去四兄弟，逃生途中施展诡计夺取了瞿姓女子身体活命，然后到京都继续作恶的始末详细道来。
末了，狐夫人还充满鄙夷的“呸”了一声。“非但不自量力欲害郎君，还打起了婴宁的主意，欲强行霸占她。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呢！”
聻刚巧来给柳青玉送婴宁新做好的点心，闻言顿时便炸了。
他杀气腾腾，一副誓要把对方千刀万剐的凶恶架势问：“贼子何在！出来受死！”
柳青玉望向壁中狐夫人用眼神询问瞿五通下落，狐夫人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晌承受不住柳青玉的眼神压力才嘿嘿笑了两声，尴尬道：“妾身这不是久旱逢甘露吗？所以一时控制不住忘情了些许，谁成想他如此不经用，才一个晚上就不行了。”
柳青玉眼角抽了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吞吞开口：“……你将他……”
狐夫人扭着身子满脸红意，一副小女儿娇羞姿态，未等柳青玉说完便精准概括瞿五通的状况。 “精尽，没了。”
预感成真的柳青玉， “……”
狠！太狠了！
真猛狐啊！
聻愣了愣下意识回嘴道：“你这久旱看起来可是够久的呀！”
“可不就是嘛？”也不瞧瞧她被困在墙壁里多长时间了，唯一触碰过的雄性还是婴宁近来画上的一只出壳不久的雄性鸡崽。
聻半晌无言。
呸，要点脸吧，你是什么样的狐狸，心里没点数吗？
“对了，瞿五通消失后留下了一副女躯，应是那受害的瞿家女郎。”狐夫人讨好地看向沉默不语的柳青玉，“郎君您看要如何处理？”
言语之间，壁画里狐夫人的侍女从画中房子抬出瞿家女郎躯体。
柳青玉交代聻说：“也是个可怜女子，去外头寻快，风水好地好生埋葬了。”
聻口中应是，投给狐夫人一个鄙视的眼神，从壁画内取出瞿女尸身带瞿安葬。
林书生苦等瞿五通一夜不见人影。
次日听同文社的书生说柳青玉那边风平浪静，还有闲情逸致出城游玩，并催促他快些动手，林书生便预感不妙。
猜到瞿五通在柳青玉那边出了什么意外，生怕牵连到自己身上，他当机立断，带上行李钱财毫不犹豫地跑路离开了京都。
过了几天，文社书生到处找不到林书生影子，惊觉不对。很快反应过来纠集人手上门，然而林书生已经人去楼空，他们自无收获，因此生了好大一顿气，并将之一股脑转移到了柳青玉身上，认为他是罪魁祸首。
“走！我等上门讨个说法去！”
书生们怒气填胸，七嘴八舌地讨伐柳青玉，拿扇带仆成群结队的涌往柳青玉住处。
他们来得不巧，柳青玉师长家中出现怪事。
他书房一盆兰花枯萎，叫下人拔了丢弃，因一时决定不了新种上什么花，便留了个空花盆在房中。
昨儿夜里他正准备熄灯休息，空花盘里忽然冒出一颗美人头，凤髻金钗，还会冲着人娇笑。柳青玉师长下意识把烛台砸过去，突然美人头便消失，留下了一滩黑红色臭水，散发出腐肉烂化似的腥臭味。
但很快柱子、墙壁、横梁、地面各处又立刻长出了美人头，绕着人旋转不停，陆陆续续闹到半夜才停歇。
一家子惊吓过度，整夜不敢闭上眼睛，天一亮马上向柳青玉求助来了。
且聻又带着婴宁回娘家去了，是以当一群气势汹汹的书生抵达目的地，面对的便是只有汪可受一人的宅子。
可是汪可受近来夜间饱受阴差摧残，一副快被女票干的样子，自然要趁白日多睡。
眼下他躺在自个儿屋子里睡得死沉死沉的，耳朵仿佛聋了一般，听不见外界一丝一毫的响动。
来找茬的书生们敲了许久大门毫无回应，想当然的以为柳青玉做贼心虚藏了起来，更加坚定了他是沽名钓誉之徒的猜想。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们守在门外，不信他一辈子不出来！”
那厢柳青玉解决完美人头盛情难却留在先生家中用了午饭，后出门又与碰见了旁的小妖作怪，恰如他数日前预料那般频繁遇怪，因而又在外头耽搁了许久。
汪可受午后睡饱醒来，柳青玉仍旧未归。
他迷迷糊糊洗脸填饱肚子终于完全清醒了，打算看看景赏赏花什么的洗掉满脑子字词。
门外日头正高，一帮子书生在日头下干站热得门头大汗焦躁难安，闭上嘴巴没一会子便又不耐烦的开始吵吵嚷嚷叫嚣起来了。
这一回汪可受终于听见了声响，心中奇怪又迷惑，忍不住出门查看。
“躲于家中算什么儒家子弟，有本事出来堂堂正正与我等一战！”
“才疏学浅变便以金钱收买，利用无知百姓扬名，你不亏心吗？对得起先贤圣人？”
“无耻鼠辈！只会以手段卑鄙下作名声，丢尽了我等文人脸面！”
“胆小如鼠、避而不战你也配被称作诗才？”
“诳时惑众、欺世盗名之徒，待我等秉明学院师长，定剥夺你学子资格，赶出学院，还我儒林清朗风气！”
他们一大群人堵在柳青玉家宅门前，极吸人眼球。
起先还有人以为是和众仙客一样来求诗，后来观察发现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更像来讨债的，人们便远远躲着打量，一边低语揣测。
待众书生再度叫嚣，聚集靠拢的人群已然扩大数倍，窃窃私语之声宛如蜂群嗡嗡，有在议论书生无毫无文人风度的，更多是怀疑柳青玉的。
书生听见人群声音不由得意，愈发说得起劲，话语越发不堪入耳。
汪可受与柳青玉相交多年，对他才华如何是最了解不过的了，听见众书生对他种种贬低之言，忍不住心中愤怒，双目赤红。
“休要寻事生非，以为柳兄皆与尔等一般阿世媚俗，见什么都要好斗逞凶吗？不应尔等邀战便是徒有虚名了？我看正是因尔等俗物存在，而今儒林之中方充斥污浊之气，不复纯粹！”
书生气得发抖，“你含血喷人！”
汪可受以一对十毫不让步，冷笑质问：“说我血口喷人，那你们空口白牙断定柳兄庸才欺世可有凭据？”
“藏而不出，不是徒有虚名心虚畏惧还能是甚？”
“他柳青玉就是蝇营狗苟、阴险龌龊！”
……
众书生十几张嘴硬扛汪可受都不带怕的，你接完我继续，喷得十分舒爽，完全不给汪可受插半个字的机会，
但马上令人惊悚的画面就出现了。
他们说着说着嘴中红色的舌头突然长出了嘴巴。
赤红色的舌头一眨眼就要拉长一大段，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长到了脚下拖曳地面。
适才还慷慨激昂、意气风发的书生每个人口中拖着一条几尺长的舌头，想闭嘴都闭不上。
只能“呜呜”发出声音，抖成了筛子，恐惧落泪。
人群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目睹了这一幕，双目惊惧放大，扯着喉咙发出阵阵尖叫声。
汪可受见惯了“大场面，迅速后退抬头观察四周，果然在人群的最后面发现了柳青玉的身影一闪而逝。
他一瞬间恢复了冷静自信，“不做人非要学那市井妇人搬弄是非，这会子报应来了罢！上天看不过眼你们所作所为，长舌是警告，再错而不该、执迷不悟便该进拔舌地狱了！”
书生们现如今都说不了话。
即便能说，此时惊慌失措的他们也无心去听去说什么。
他们用手去撕扯长舌，越扯自个儿喉咙、脖子到整颗脑袋都越痛不可忍，眼泪鼻涕受到刺激不住直掉，混杂着嘴角唾液满满一地都是，好不恶心。
缓过了心神留下来的人们对着面目吓人的书生指指点点，大叫道： “长舌妇！是长舌妇！”
“如今真相大白了，必定是这帮书生诬陷柳郎君。”
“可不，连上天都看不过眼把他们变成了长舌妇！”
“搬口弄舌，挑拨是非，这便是下场！家中妇人有此恶习的，需以此为戒，管好自个儿嘴巴，免得哪一天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在拔舌地狱了！”
“活该呀！”
“丑态百出，令人反胃，大伙儿都散开些避着。”

第119章
听到消息赶来的另一波书生望见诸位“勇士”的凄惨境遇，纷纷面色如土的捂住自个儿嘴巴，反胃欲吐。
在此之前，他们自然也是心存某些阴暗想法的，好在并未急躁冒进，如若不然眼前受到天罚变成长舌妇，受人嫌弃指点的对象便要是他们了。
只要想到这一可能，他们便不由打心底发寒，后怕哆嗦。
“此地不妙，咱、咱们快些离开罢。”
突然出声的是柳青玉的“熟人”柳珀。
他消失人间数年，京都文人中的毫无存在感，所以加入了一家文社，跟着到处参加文会刷名气，怎奈出头的机会极少。
知悉文社邀战柳青玉，他看到了希望。可结果却收到了回拒的消息，打碎了他的幻想。
柳珀岂能甘心，于是上蹿下跳的怂恿文会成员算计柳青玉，然而尚未说服所有人，他们便听说有同道中人汇聚在了柳青玉家门前，顺势都过来一探究竟。
这当头听到柳珀的声音，与他一道前来的诸人顿时回神冲他怒目而视。 “幸亏没听你的，否则眼下已让你害得与他们一般下场。今日之后，你不必再来文社了。”
柳珀脑子里“嗡”的一声，腹中顿时冒气一股火气。
但一想起适才偶然瞥见的身影，对上视线的深不可测眼神，柳珀心里不免回忆起不日之前从蚁妖巢穴逃脱的可怖景象，浑身一阵阵发冷。
他恨极那人打碎自己的美梦，却更惧怕于对方诡谲莫测的手段。
他毫不怀疑“长舌妇”的出现与那人有关，生怕自己成为对方下一个下手的目标，一时间脑海中的恐惧压过怒火，口中诺诺应着“知了”，掩藏在人群里瑟瑟缩缩快步走远。
“柳兄今日这一招杀鸡儆猴当真是高妙啊！长舌一出，一劳永逸的便绝了后续麻烦，日后看谁还敢质疑你的真假，来门前挑事。”
书生脱下外袍包裹长舌，低头狼狈逃跑，渐渐的门前人散去，汪可受反手关上大门终于忍不住痛快笑了出来。“我也真是的，庸人自扰，白担心一场！”
笑罢，汪可受饮了半杯水润喉，接着又问：“你是如何想出这般促狭法子的。”
柳青玉笑着说：“回来路上偶见一妇人背后说人坏话，结果被正主遇见了正着，两人大街上吵了起来。我临近家门，远远瞧见他们与你争执颇有几分泼妇姿态，于是灵机一动，索性叫他们当一回长舌妇。”
汪可受忍俊不禁，拍掌称赞道：“你这灵机动得好极了！”
可不就是好极了吗？
经过此事，十几名书生如愿以偿的名满京都。
上大街上一瞧，聊着天的几乎人人都在谈论长舌妇的话题。
素日尤爱挑事生非的纷纷管好自个儿，连带京都的治安风气亦好了不少。
至于长舌书生们，回去之后又是烧香又是拜佛的，但长到地面的舌头丝毫未见缩短。
不能吃，不能见人，只能躲在被子里哭，甚至由于心理作用更是做了一夜被拔舌的噩梦。
虽在一夜之后他们长舌消失，可因着心理作用一直不敢张口，只会“呜呜呜”的叫。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彻底放下了心里阴影，整个人却也因此一改昔日冲动、争强好斗的作风，老实的不得了。
这一日，好不容易等外头风波平静，阴间客人们的热情消退，汪可受见日头正好，抱着藏书出来晒晒，结果发现好多书上都布满了齿印。
他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瞪着在花丛里蹿来跑去的兔群道：“你们祸害花花草草便罢了，竟然对我的藏书下手。从今日开始，我们就是仇人了，不共戴天！”
说着，汪可受见柳青玉从对面走了过来，赶紧又喊：“柳兄，该管管家里的兔子了。自打春天里生了几窝小的，这些家伙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柳青玉听了脑壳立时发疼，苦恼道：“别提了，我今日发现，自己几支好笔都被它们一家子咬得只剩下了笔杆一根。”
“你说这白软软的一小团，怎就见东西就咬呢？它们当真是兔子不是老鼠？”汪可受发出质疑的声音。
柳青玉抓起一只跑到跟前的小兔，惩罚地揪了揪兔耳朵。“自然是的，不过可能咱们这宅子风水太好，以至于养出的小兔铁齿铜牙，见着好东西不是咬就是吞。”
母兔是柳青玉来京路上捡的，看着颇有眼缘便一路带到了京都。
柳青玉忙起来没空闲，干脆丢于家中放养。谁料母兔竟暗地里和外面的雄兔好上，不久生下了一大窝小兔。
“就是它们专挑好东西祸害才最可恶。”汪可受咬牙切齿。
柳青玉叹气不已，同汪可受道了声出门办事，眼不见为净地离开了。
汪可受目送他远去，转身回头就发现先前分散在花丛各处撒欢的兔子，不知何时一窝蜂跑到了书堆里啃咬。
他气得抓起旁边的扫帚追着兔子一决生死。
安幼舆带着书童进来，所见便是汪可受满头花叶，大汗淋漓追兔的狼狈画面。
“你是提前知道我要来，专程抓兔子来招待我吗？”安幼舆大笑调侃道。
汪可受停了下来，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道：“来得正好，快帮我赶走这些可恨的东西，我实在不行了，坐下歇一会。”
话毕一屁股坐到书堆旁边，像条死鱼一动不动。
安幼舆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将扫帚丢给书童叫他去赶兔，旋即转身进了屋子倒了杯水出来。
“来得不巧，柳兄刚出门。”汪可受连喝了两杯才恢复了点力气。
“我知他不在，宁兄亦有事外出，我今儿不想看书作画，家中呆得实在无聊，想着你也是独自一人，干脆过来陪你看有无趣事发生。”不日前发生的“长舌妇”奇事，汪可受转述的妙趣横生，他十分后悔当日不在现场没能见一见那场面。
“那今日你定要白跑一趟了。”汪可受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忽然想起安幼舆带来的书童不曾见过，于是马上话锋一转询问道：“你怎有兴致收起书童来了？”
“说是南方逃难来的，有个叔叔在京都讨生活。我瞧他骨瘦如柴饿晕在房子外面，便带回去供他吃喝，随我做几天书童。待其寻到了亲戚，自放他离去。”
安幼舆说解释之际，目光环顾四周搜寻书童的身影，发现他追着兔子不晓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摇了摇头蹲下来帮汪可受整理藏书，摊开放到青石地板上翻晒，却不知自家书童已经双目赤红，腿软得已经站不住了。
事情还要从他追赶兔子，一路从前院跑到后院说起。
体型最大的母兔逃到一棵柳树下突然倒下，身体痉挛抽搐。书童见状心里顿时大喜，大步流星跑过去正想逮住母兔，后者突然张开兔嘴从里面吐出了一块金子。
金子是当初盛情难却，从山神手中收下的。
柳青玉、汪可受、安幼舆和宁采臣四人每人手中都有一小块。
眼下这块乃是属于汪可受，和他的爱书藏在一块儿。
母兔带着小兔祸害汪可受藏书的时候，将这小块金子吞进了肚子里，适才发生了一些意外，就又吐了出来。
金子顺着道儿滚到了池子边上，停下之时，正正巧一半落在岸上，一半沾到了水面。
而后仿佛神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小池底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金子，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越堆积越高。
直到溢满水面，把整一个池塘变成了金池这方停下。
书童目瞪口呆地凝望刺痛双目的金光，脸庞因贪婪而急剧扭曲，半晌才咽了咽口水反应过来探看周围。
见四下无人，他飞一般冲向金池，试探性往池子里摸了一下，真切地触摸到了金子的实感。
“是真的金子！”验证了真假，书童贪婪毕现，大口喘着气拼命往身上各处塞金子。
满心沉浸在即将暴富的快感里，他并未发现晕厥过去的母兔醒了过来，径直蹦跳到丢失的小金块面前。
这时书童感觉自个儿装满金块沉甸甸的衣兜骤然一空，紧跟着的是金池的消失。
他愣了一下，抬头刚好望见母兔嘴里叼着最初的小金块，不假思索就要去抢。
金池是由这块金子触水生出的，拿到手，他要多少金子便有多少金子，富可敌国更非白日做梦。
贪婪之心急剧膨胀，书童扑向母兔。
母兔灵活躲避成功，速即纵身跳进不远处竹丛，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子！我的金子！”
书童急的大喊大叫，循着竹丛追去，翻遍后院每个角落，却连根兔毛都找不到。
他不顾一切，意欲闯进房子里寻找，未曾意识到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安幼舆呼唤着他的名字寻了过来。
不得已，书童停下了来。

第120章
安幼舆瞧书童满头大汗一身尘泥，不由皱眉叹气。
“你为何地里滚过似的，瞧这一身新买的衣裳，才穿在身上没几天便脏了破了，怪可惜的。”
安幼舆一介清贫书生，自小习惯了节俭，连自己穿在身上的衣裳也是洗得脱色发白的。
何况京城物价极高，他平日里吃喝读书样样要银子，本就多有不易，兼之如今一时好心收留了书童，家中多了一张嘴，因而他兜里的银子便有些紧张了。
可是书童并不这么看。
他淡忘安幼舆的救命之恩，拒绝去考虑安幼舆的难处，眼里只看得见对方为了区区一件麻布衣裳怪罪他。
典型记仇不记恩，气性短小。
而且他能够千里迢迢独自一人活着来到京城，本不就不是纯白之人。安幼舆为人过于单纯，阅历浅薄，对人性的黑白认识不够，所以只看到了书童的可怜，无法在第一时间认清他的卑劣本性。
这一刻，书童心底恶意增生，已然悄悄恨上安幼舆。
那厢见书童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安幼舆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下回注意点，眼下咱们该回去了。”
“可是……”书童一听回去心里一万个的不乐意。
再给他一点儿时间，他一定逮到那只可恶的兔子拿到神奇金子。
安幼舆不解问：“可是什么？”
书童马上反应过来神奇金子的事情不能让安幼舆知道，否则他必定要灭口独吞。
心里阴暗的人看什么都阴暗，把自己的位置和安幼舆调换，书童一定会杀人灭口独享富贵，是以便觉得安幼舆也是这般想的。
他摇头说没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随在安幼舆身后离开。
步出柳家大门的一刹，书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希望宅子的主人永远不会发现，下一回再来，他一定要得到神奇金子。
话虽如此，但令其遗憾的是，后来几次安幼舆与汪可受见面俱约在外头茶楼，书童急得嘴里起了几颗水疱也未能有机会再进柳家。
便是在这般情况之下，书童寻了半个多月踪迹的小叔终于有了消息传来。
书童欣喜如狂，当天便急不可待地辞别安幼舆投奔亲戚去了。
当然，叔侄两人有三年五载未曾见面，说情感深厚如何信重自不可能。书童只不过是出于担忧，生怕柳青玉家中有人发觉遇水生金的奇金，着急寻找帮手去了。
既然常规的道路走不通，他唯有剑走偏锋另择手段。
他小叔在京讨生活至今已有数年，人脉大抵积攒有一些，加之打小脑子灵活转得快，或许能琢磨出什么法子。
“小叔，事情的由来的便是如此，侄儿人小力微，只能依靠您成事了。”
叔侄重逢，照例寒暄。
寄希望于小叔，很快书童便调转话锋，一脸神秘地进入正题，将当日在柳青玉家中的见闻讲述而出。
没有人能够在滔天财富面前保持冷静，书童小叔的呼吸变得粗重，眼里流露出的贪婪几欲化为实质。
他一副十拿九稳的架势，自信开口道：“我如今是顺天府捕头，妻与顺天府尹爱妾更是姐妹，奇金一事交予为叔，不需几日保证手到擒来。”
他一个外地来的，一开始在京都生活极为不易，好在老天赐了一张不错的脸，勾搭上了布庄家的大女儿，与之结为夫妻。
后来妻妹攀上了顺天府尹这棵大树，成了对方宠妾，他也跟着喝汤，靠着小姨子的枕头风当上了顺天府的总捕头。
因本家姓蔡，熟悉的人都称他为蔡捕头。
蔡捕头在屋子一边转圈一边思索，“恰好不久前城中发生了多起采花贼事件，府尹大人焦头烂额，才派出所有捕快暗中搜查，贼人与共犯突然便没了消息。料想是见着风头紧，暗中藏身在了某处。”
“明儿个朝晨我便禀告府尹大人，言说已查到肖似贼子之人与柳宅主人有所往来，其后便可顺其自然的以窝藏采花贼甚至疑似共犯的罪名，拿他下狱。”
“届时我等捕快必然要对柳宅进行搜查，杀几只兔子带走没人会说什么。等回到家中一只一只剖开兔腹，总能找出金子的。”
蔡书童弯着腰谄笑拍马屁，“好计谋，真不愧是小叔。”
蔡捕头洋洋自得，拍拍侄儿的肩膀说：“你放心，小叔忘不了你的功劳。待奇金到手，定分你万两黄金。”
只要将奇金置于水中，便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万两虽是常人想不都敢想的大数目，但同源源不尽根本没有相比较的资格。
以书童自私吝啬的本性，怎能心甘？
蔡书童低头掩饰眼中的狠厉，嘴中连声诉说感激之情，实则已在心里盘算着利用完蔡捕头之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铲除对方。
他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忙又说：“只不过，之前收留小侄的安秀才偶然提起过，柳宅的主人有些才名，不久前似乎才大出风头。这可会有碍于您的计划？”
蔡捕头想了想才回想起柳青玉是谁，满不在乎地回道：“我倒也听说过，此前有几名是书生寻他麻烦不成，还闹出了长舌妇的风波。什么天罚恶报之说，不过是糊弄平头百姓的罢了。照我看来，不过是恰好有道门子弟路过，看不惯那些个书生牙尖嘴毒施以小惩。”
“且咱们如今处于天子脚下，三天两头的便有新鲜大事奇事发生。百姓都是善忘的，而今人们的口中谈资早不知换了几轮，还有几个记得姓柳的外来之人？”
“再者，咱们身后还有府尹大人，何惧之有？”
蔡捕头旧时亦收受贿赂陷害过几名秀才，从未出过问题，他完全有恃无恐。
蔡书童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如此侄儿便放心了。”
至此，叔侄两人表面上打成了共识。
至于被他们谈论算计的柳青玉，此时却身在神界，早不在凡间了。
“一晃竟然已经过了这么许久，初见时的光景似还宛在昨日。”在人间集满功德的一瞬间，柳青玉灵魂一轻，接着一股亲近的力量传来，他不由自主地跟随飘入了神界。
慕云行自云端而下缓缓走来，与柳青玉并肩而立，二者周围的灵气开始褪去焦躁和排斥转为温和包容。
它们孩子般的撩动柳青玉与慕云行的衣袍，似在欢喜，又似在欢迎。
在此一瞬，但凡为神者，无论深处何界皆心脏一颤，感到内心圆，有种满落泪的冲动。但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诸神尚未回味过来便已无处追寻，仅少许高位神隐约觉得与神界有关。
慕云行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凝视柳青玉道：“功德已成，是时候转化回归阴尊神位，让神界完整了。”
柳青玉微微垂眸，视线穿过底下仙界看向人间，一一掠夺京都、金华各地，最终定格在了赶路多日即将抵达京都的姥姥、聂小倩、瓶儿、小翠、辛十四娘一行身上。
他沉思片刻，摇头说：“我于人间尚有些琐事未完，你帮我压制些许时日，待诸事尘埃落定，我再正式接下阴尊神位。”
神界百废待兴，一旦回归，要处理的事物岂止一星半点。他好长一段时间不得空闲，乃至无缘于凡间。
故此，还是在回归之前安排妥当凡间事为好。
神界缺少半主已非一日两日之事，不在乎稍迟一会，慕云行微微颔首应下柳青玉之要求，颇为可惜道：“明日是你生辰，原本想让你归位之后在神界庆贺一番，不过眼下看情况是不成了。”
幸而往后在神界的日子不计其数，多得是机会。
他如是想，柳青玉亦是这般说。
他们相视一笑，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第121章
顺天府尹老迈昏庸，多数时间脑袋里均在想着纵情声色，一心沉溺于温柔乡。
隔日，蔡捕头与侄儿的计划到他面前大说一通，顺天府尹问都不问蔡捕头是怎么查出来的，可有具体证据，便盖上官印给了对方抓捕柳青玉的文书。
蔡捕头假公济私的活儿干得那叫一个溜，给侄儿安排上一套捕快衣具，点齐手下，便堂而皇之的让侄子混在一干捕快中，跟着前往了柳青玉暂居京都的居所。
时值柳青玉生辰。
汪可受、肖庭、安幼舆、宁采臣等一众好友联手画了一幅巨作，携以作贺。
随着肖庭来的还有玄驹国女王，她家园重建穷得响叮当的，所以一经得知柳青玉寿辰的消息，便连夜派遣蚁兵蚁将去城外山上挖掘，总算挖出了一些拿得出手的药材。
婴宁与聻天初亮便出门采买了新鲜家禽、鱼虾、蔬果。
迎客进门，他们窝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埋头烹饪。
柳青玉他们一块儿品茗谈天，不多一会儿，婴宁两只精心准备的菜肴便端上了食案。
再取出燎原酒与婴宁去年闲时酿造的梅花酒，一众人与妖上桌，宴席便要开始了。
当然了，园子壁画里，狐夫人众女亦欢天喜地的杀了鸡，摘了树上桃子，后又央宁采臣几人画了几坛酒，也似模似样的摆开了酒席。
庭园深处一派喜气洋洋的画面。
然总有些煞风景的不速之客，喜欢在人兴致正好的时候来打搅。
这不，酒方下肚，筷子还未拿起，外面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一声一声的好似用锤子在捶打，响得让人耳膜不适。
聻起身轻声说：“诸位先用着，我去外面瞧瞧是甚情况。”
“听这敲门声，似乎来者不善呀。”柳青玉眼底划过一抹沉思，也离开了席位对聻说：“我随你出去。”
寿星公既然都离席了，其他人自然不可能干坐着等。
于是除了不能离开墙壁的狐夫人几女之外，一干人和妖纷纷放下酒杯跟随柳青玉而出。
开门见是一群横眉怒目、咄咄逼人的捕快，柳青玉眉头微微一皱。
“阁下有事？”柳青玉有礼询问，目光漫不经心扫遍四周，巷子里还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什么阁下不阁下的，唤我蔡捕头。”为首的蔡捕头不满地喝道，接着从袖中取出逮捕文书，抬着下巴高声问话道：“柳青玉何在？经调查发现，此人与采花大盗案有关，疑似为主谋共犯，府尹大人着令立即带回府衙问审！”
身处京都，采花大盗案柳青玉自是听说过的。
不过自从范五通在狐夫人手里没了的同时，再不曾在外听说采过花贼子作恶，柳青玉便知晓那定是范五通无疑。
耳闻蔡捕头义正辞严地怀疑他去采花，柳青玉带着疑问“嗯”了一声，倏尔便情不自控唇角上扬，闷笑出声。
“放肆，有甚可笑的？”蔡捕头对柳青玉怒目而视，深深的感觉到自个人被冒犯了。
柳青玉摇了摇头，噙笑从容回答：“我便是柳青玉本人。”
话音落下，寒光闪过。
已见蔡捕头拔刀指向柳青玉，扯着嗓子呼喊下属：“来人呐，拿下！”
先有动作的是柳青玉，在一众捕快反应过来之前，他伸掌拍了拍蔡捕头手中刀刃，唇角仍旧弯弯的，沉声询问：“且慢动手，横竖我人在此处，跑是跑不掉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可否请蔡捕头代为解惑？”
“若是想狡辩那就不必了。”蔡捕头哼了哼，将刀刃横在柳青玉脖子上。没有人比他这个亲自构陷的更清楚柳青玉是无辜的了。
“您觉得以我这般相貌，还略通文墨诗书，看对象的眼光如何？能有几个女子见了不动心？如若有心引诱哪位共赴云雨，可有不应的？”不是柳青玉想自恋，都是把人给当傻子的蔡捕头逼他自恋的。
“就是就是。”汪可受笑站出来附和，还不忘补上一刀。“柳兄身家亦是十分不错，不说娶贤妻纳美妾，便说往那风月街烟柳巷去，要什么样温柔貌美的女子找不到偏要去采歪瓜裂枣。”
不说凡间女子了，即使林中女妖、阴间鬼女、天宫仙女加起来，恐怕都比不过慕先生一根手指头。
那所谓的柳兄的罪名简直是天大笑话！
百姓们看着柳青玉那张世间罕见的脸一哄而笑，大喊道：“郎君说得极有理，大人再去查一查，莫要冤枉了号人哩。”
瞧，长脑子的还是大有人在的。
“诸位明智。”柳青玉冲着人群微笑，就差没直接给他们竖起大拇指了。
蔡捕头恼羞成怒，气得青筋都鼓出来了。“都闭嘴！官府办案，尔等无关人士少插嘴妨碍，不然以妨碍公务为名将一同下狱。”是他事前不知柳青玉此番相貌有所疏忽了，不过强权之下，任他们如何说理亦是无用。
人群出于畏惧很快安静了下来，见状蔡捕头得意地扬了扬下。
“好大的威风呀，怎的，还不许人说实话了？”
娇滴滴的女音猝不及防飘来，听得好多人骨头都酥了，伴随着扑鼻而来的还有芬芳的女儿香。
众人忍不住循着声音偏头望去，但见明艳、高雅、雍容、妩媚、娇俏、纤弱、出尘……各种风格的绝色佳人袅袅向着这边走来，加起来约莫六七十个。
满天下，约莫只有帝皇后宫方能拿出同等风格齐全的佳人，蔡捕头等人眼睛都看直了。
唯有柳青玉欣喜地迎了上去，“姥姥，各位姐姐你们来了！”比他推测的还要早上两天，看来姥姥她们一定是连夜赶路了，特地敢再来他生辰这日抵达。
“郎君快让我瞧瞧瘦了没有？”
“长高了，也更加俊俏了！看来聻把你照顾的还算好。”
小翠、瓶儿、聂小倩等诸女围着柳青玉擦汗的擦汗，拍衣裳的拍衣裳，整理头发的整理头发……
可让人见识什么叫做娇宠。
肖庭、宁采臣、安幼舆以及其余几个柳青玉来京路上或者在学院里认识的新友，将这番画面看在目中，瞠目结舌之余，便只剩下满心艳羡了。
柳兄可从未提过他家中原是这般的！

第122章
眼见着丽人团团围住柳青玉，嘘寒问暖，殷勤备至，对她们垂涎欲滴的蔡捕头总算清醒过来，走出了臆想美梦。
正对面的瓶儿睨了他一眼，“我家郎君由小到大，身边可都是咱们这般姿色的陪伴在侧，眼光可高着呢。说他行那采花之举，是在瞧不起我等吗？”
旁观人群此时回神，他们才被蔡捕头警告威胁一通，虽认同瓶儿说得理儿，却未敢再与先前那般仗义多言。
不过他们瞅着蔡捕头的眼神里，多多少少流露出了些许不敢苟同的情绪。
“兴许是他品味奇特，不爱那美的，偏喜欢吃次等的。又或者看惯了牡丹国色，贪新鲜想尝一尝路边杂草。谁又说得准呢？”
美人虽好，但钱财更重。
待他得到奇金成为首富，也学着皇帝三宫六院，纳更多比她们更漂亮的女子。
一边又陷入了臆想，蔡捕头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做那无理反驳。“有甚问题届时公堂之上你们自与府尹大人说去，如今我等之任便是要将他带走，你们且让开，否则休怪本捕头不怜香惜玉了。”
说毕，他扬手一挥，身后几十个捕快当下拔出刀刃，将锐利的刀口对准柳青玉与瓶儿、聂小倩众女，一面往她们位置推进。
聂小倩诸女有些恼了，想象当日对付黑山老妖那色胚一样，给蔡捕头等一干捕快一些教训。
闹大了、闹成怎样都好，反正今日谁也别想碰她们家的郎君！
聂小倩她们愤愤然想着，眼瞧着就要动真格了，忽然十几道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且慢！”
乘着官轿的，刚下朝官服未换便打马来给柳青玉庆贺生辰的大理寺卿等官员，以及几个雇车而来的举人，浩浩荡荡一大波，决堤潮水似的冲开外层围观人群闯了进来。
蔡捕头做捕快的几年里养出一些眼力，搭眼一瞧，立时从官袍特点上认出了大理寺卿。
他与顺天府尹一般皆是正三品官员，后面的官员虽然官职比之小许多，但官职均在品阶之上，大过他一个捕头不知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们人数众多，如若合起伙来，再各自寻一些官场好友连同上书，别说他们了，就连顺天府尹也得应付够呛的。
是以，深谙欺软怕硬之道的蔡捕头忙不迭收起手中刀刃，低头弯腰拜见。“拜见诸位大人……”
只要不是柳青玉面前，大理寺卿还是很有威严样子的。
他凛若冰霜，冷冷的目光紧盯蔡捕头，不悦道：“便是你这不长眼的东西，要对本官的学生动粗？”
其音落地，柳青玉刚好走至他们身边作揖问候：“学生见过众位先生。”
学生？先生？！
等等！还是众位先生！！
也就是说来人们，一伙儿当官的，统统是他的老师？
蔡捕头“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为此心惊之余，不免心脏紧张到发紧。
他只知这名为柳青玉的书生自金华而来，以为对方除却小有身家这一优势之外，无甚雄厚背景，可以任由欺压。
不敢想，事实上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不仅拜得朝中正三品大官为师，还同时是另外十几名官员的门生。
他不知道本朝之前的朝代有无这般奇事，但本朝建立数百年至今从无此列。
倘若等到其他官员也升职到了大理寺卿这般品阶，哪怕次一等，身为他们共同学生的柳青玉，虽比不上王孙天骄，但要横着走绝对没问题。
蔡捕头偷偷瞥向柳青玉的目光总算露出了一丝害怕。
但还好，如今许多人的官职还小，不顾忌顺天府尹官威权势的大概只有大理寺卿一人。
何况常言有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小数目也就罢了，偏生是一块遇水无限生金的奇宝，绝对值得他以身冒险。
大不了这小小捕快不干了，拿到了东西立即离开京城，待到日后富可敌国大肆收买朝中官员，又何须惧怕大理寺卿秋后问罪？
被巨大的富贵迷住了双眼，蔡捕头心下一狠，抗住了来自大理寺卿的压力。
于是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充满歉意的回话道：“这个……据查证柳郎君确有嫌疑……”
“若我等入内搜查无果，再待府尹大人按例问询柳郎君，确证是下边人查错了，必将柳郎君完璧归赵。公务为重，眼下小的们只好多有得罪了，还请原谅则个。”
他这般一番舍己为公、义正辞严的话说下来，再闹就变成大理寺卿这边仗势欺人了。
柳青玉冲大理寺卿一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旁边则好。
“诸位勿怪，今日乃是在下生辰，众师长亲友为之而来，在下不好叫他们扫兴而归。那么如若在下有证据证实自身清白，今日是否便不必随蔡捕头走一趟了。”柳青玉处之泰然面向蔡捕头，微笑问。
“自然。”蔡捕头想了想，终究是点了点头。
除非此时此刻采花贼子以及其共犯又在他处犯案被抓了正着，又或柳青玉脱衣自证身有缺陷，不能人道。如若不然，采花贼的嫌疑，只要自己一口咬定，任他巧舌如簧光也无法凭口舌辩解出个结果。
蔡捕头自信十足，也便不惧给柳青玉一次机会。
“那么敢问证据何在？”
“证据？证据便在蔡捕头身上不是？请蔡捕头一答，你是出于何种目的，不惜得罪上官断送前途的风险硬要陷害于我？”
柳青玉脸上似笑非笑，正打算暗自施用真言术，好叫蔡捕头于大庭广众之下自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道不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谁，是谁要陷害柳郎君！问过咱们没有？想过作恶之后，身后后果不曾？”
一听这话，都不用看，柳青玉已知晓来者是什么人了。
果不其然，汪可受惊喜的声音，捕快百姓们惊慌恐惧吓坏的尖叫声，相继响炸耳边。
“张兄！魏判官！还有诸位！你们也来啦！”汪可受冲向许久不见的好友张子意，因着对方只有一颗脑袋从地里冒了出来，脖子以下还在地下，汪可受没能第一时间抱住他。
张子意哈哈大笑，与魏判还有上百名阴官魂体尽出站在了地面上，手里拿着一个装着贺礼的锦盒。
“今逢柳兄生辰，魏判特与在下以及诸位同僚前来一贺！”

第123章
与柳青玉这边气氛融洽相反，另一边的百姓捕快已然被恐惧所支配。
阴差虽有张子意、魏判这般保持正常人之形态的。
但许是为了在面貌上增加威慑力，阴间官员里也不乏像牛头马面那样，身体多多少少喜欢带上些兽类特征，青面獠牙，亦有一些喜欢用其他方式将自个儿弄得鬼气森森。
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让人见到便吓破胆。
以至于，阴差们从地下冒出来，地面一排排奇形怪状的脑袋。
对人们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自不必多说。
百姓以及捕快惊恐地把眼睛瞪得凸凸的，一副魂飞九天的模样。就好像马上就要被生吞活吃了似的，扯着喉咙撕心裂肺地叫喊妖呀鬼。
他们被刺激的两耳出现了短暂的失聪现象，适才压根儿无法接收外头的声音，自然也就没有听得到汪可受和张子意的对话，从而知道阴差们的身份，而非他们所以为的吃人妖魔。
不过百姓和捕快们也就嘴上叫喊着，并无一人做出逃跑的举动。
当然并不是他们不想逃，而是都被吓得浑身力气全失，甭说跑了，甚至连动一动都难以做到。
“放肆！嚷嚷什么嚷嚷，此阎王坐下，为地府办事的一众阴官，乃鬼仙是也！岂视之为害人鬼妖？”汪可受故意看着蔡捕头喝斥，享受了一回狐假虎威的快乐。
转头他的脸色立刻转阴为晴，温和地望向周遭百姓，缓缓解释安抚。“魏判与诸位鬼差大人莅临于此，只是因与我友青玉相识，特来庆贺其生辰。大伙儿非那等作恶多端的小人，完全无需恐慌。”
言及“小人”二字，汪可受有意无意地瞥向心怀不轨的蔡捕头。后者对上他的视线，本就因阴官鬼差们出现而惨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灰败了。
人间有句话叫做“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即是说人能活到哪一天，全由阎王爷说了算。
凭柳青玉与阴间的交情，想要他的命，不过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划几笔的事情。
再者人死后若想投胎必要到地府走一遭，传说十八层地狱的刑罚层出不穷，样样叫人闻之变色。届时到了阴间，他能不被好好“招待”吗？
光想想蔡捕头就觉得遍体生寒，脑袋要爆炸。
假如今日他与侄儿的计划侥幸成功，害到了柳郎君，只怕自个儿拿到奇金还来不及享受，魂魄便叫勾魂使者够下地狱了。
如若早知道柳郎君交友交到了阴间，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只敢在心里眼馋奇金罢了，根本没胆子更兴不起恶念招惹柳郎君。
是了！都怪那不是东西的侄儿，是他害了自己！
倘若他没找上门认亲，故意利诱自己心生歹意，自己又怎会得罪柳郎君、得罪地府？
冰冷的汗水嗒嗒嗒的掉，被财富蒙住的双眼终于睁开了。蔡捕头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招惹到的柳青玉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得罪皇帝被判处极刑都没现下来得心惊肉跳。
隐藏在捕快身后蔡捕头的侄儿书童，此刻也是如他一般感受，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抖动。
尤其是不知道自己即将落得什么下场，等待的每一刻每一个瞬间，心脏一直吊在嗓子眼上，而且身体由内到外都觉得疼，似火烤油煎，片刻难以忍受。
蔡捕头脑子快速转动，绞尽脑汁亦无法思考出脱身之计。然而跟人斗他尚还能狠心一搏，但面对一众能勾魂轻易夺他性命的地府鬼神，阴谋诡计全无用处。
蔡捕头只得破罐子破摔主动招供，期望柳青玉能够看在他知错能改及时回头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
只要能保住性命，失去在京都经营过年的一切都没关系。
遗憾的是，老天爷今日似要跟蔡捕头作对到底。
继出现了姥姥、大理寺卿、魏判为首的三批干扰者之后，在他刚想求饶认罪的前一刻，今日的第四批意外来客也抵达了此地。
“稍等！诸位稍等，且慢动手！”
听传来的头一句话，不知情的可能以为是来当说客，帮蔡捕头求情的。不过来客接下来的话，顿时又把刚生出侥幸之心的蔡捕头叔侄双双打入地狱。
“竟然在柳郎君生辰日闹事，令他不愉，要处置祸首岂能少得了我等？”
“哎呀！来迟一步，风头都让旁人抢尽了。都怪你们这些女仙，打扮来打扮去耽搁了许多时间。”
话至此，大抵都应猜到来者身份了。
不错，正是带头引发了天宫地府论诗狂潮，亦让柳青玉曾经名誉满京都的诗痴仙人们。
地上没得空间，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飘在半空。
这下子好了，远处各街的人一准都瞧见仙人下凡之景，说不准很快便沸沸扬扬传得城内人尽皆知。
此后要还想在京都过清净日子恐是不能的了。
“……”柳青玉抬头望着一群乐呵呵的痴神仙，感觉两边脑仁一跳一跳的。
他张了张嘴意欲说点儿什么，结果发现自己已经无奈到无话可说了。
汪可受悄悄扯了扯柳青玉袖子，小声问道：“连仙人们都到了，他们如此张扬，柳兄你确定今日之后，咱们还能安安静静地呆在京都进学吗？”
汪可受甚至有点儿担心柳青玉要怎样收场。
“问得好。”柳青玉扶额长长叹出一口气，“约莫是不能了。”
好在他早晚也是要走的，提前一些亦无甚干系。只不过无法亲眼看到他金榜题名，姥姥怕是要失望了。
“神、神仙！”
“是仙人呐！真仙下凡啦！”
百姓们根本看不见柳青玉的小烦恼，他们两眼放光地仰望天上仙人，感受到了和此前鬼差们带来全然相反的震撼。
现场宛如水落油锅，沸腾炸裂，哗然声一波接着一波。
人们胸膛满满充斥的皆是见到真仙的荣幸和兴奋，激动得满脸通红。
柳郎君究竟是怎样一个绝世大妙人呀！
天地人三界！
今儿个全来齐了！目的只为一人贺寿！
此等盛况，从古至今数千年来，多少人多少帝皇亦无法做到。
偏生柳郎君做到了！
他这般人物，试问世间能有几人？
说不羡慕柳郎君那是假，但柳郎君这份交友能力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真真令人佩服至死！

第124章
沉浸于亢奋情绪之中的人群里，唯独蔡捕头叔侄是例外。
仙人出现的一刹，对于蔡捕头叔侄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绝境之上再添一层绝境。
他们只感觉天塌地陷，脑子里轰隆隆作响，情绪一度崩溃到双目宛若失明，看什么都是一片昏暗。
蔡捕头膝盖咚一声砸地上，一边磕头认罪，一边指着藏身后面的蔡书童推脱求饶。
“仙人饶命，鬼差大人饶命，柳郎君饶命！是他，是我这包藏祸心的侄儿，告密说柳郎君家中有只兔子口藏奇金，遇水则无穷无尽生金。他眼馋奇金，然人小力微夺取无门，这才怂恿小人构陷柳郎君，趁机窃取奇金。”
“小人一时财迷心窍，现已知错，还望柳郎君以及诸位真仙鬼神从轻责罚。”说着说着，蔡捕头嘴角尝到了一丝腥味的苦涩，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满脸血泪。
人群闻知真相，顿时又是一阵哗然。
蔡捕头果然用心险恶，若非人间地府这些个大人们阻拦及时，险些便让他阴谋得逞，害到柳郎君了！真不是个东西！
倒是那遇水无穷生金的至宝，世间当真有之？！
他们光是听着便忍不住心荡神摇、口干舌燥，倒似乎有些能够理解蔡捕头为何要心生歹意了。
不过转念一想，柳郎君交友遍及三界，家中没几个奇珍仙宝那才叫人惊奇。
人们有些麻木地发出感慨，深感经过今日多次震惊，往后即便突然爆出后妃们全给皇帝戴了绿帽子，都不能叫他们愕然大惊了。
柳郎君呀柳郎君，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我说数日前山神所赠的金块怎无故失踪了，果然是那顽兔趁我不注意叼了去玩。”对面汪可受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了一巴掌自个儿脑门，说道：“合着发生今日这出闹剧，还是我一时疏忽所致呀！”
险些搞砸了柳兄寿宴，他真是该打。
言语间，汪可受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目光因此瞥到蔡捕头手指之人的脸，他眼神顿时凝固，变了脸色。
“那不是你之前的书童吗？”汪可受望向安幼舆大惊道。
安幼舆微微一愣，循汪可受视线看去，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瞬息之间黑成了锅底。“是你！原来我好心收留你一场，却是让你恩将仇报，差点儿害到了我同窗挚友！早知今日，当初真该对你视而不见！”
“哪里是汪兄之过？分明是我烂好心又眼瞎识人不清，以至于引狼入室。柳兄今日之祸，全因我而起。”他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书童，气得浑身发抖。
伴随着汪、安两人的话语飘落，周遭人的、鬼的、仙的目光尽数转移到了书童身上。
书童恍若置身于刀山之中，被众多目光刮得脸皮寸寸发疼。
这般强压之下，他坚持不了一个呼吸已涕泗横流，身如抖筛，怂得直接跪下对柳青玉喊大爷。
“求郎君宽恕，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生出邪念，看在您如今还好好的并未让我害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人一条贱命，小人愿做牛做马供你使唤。”
诸人闻言，当场就气笑了。
明明做下了恶事，却因受阻没害到人就变得有理起来了？
柳青玉冲他微微一笑，点头轻声回应说：“好啊，既如此便如你所愿，将你变作牛马拉车耕地去。”
蔡书童似不敢相信柳青玉会这般回答，瞠目结舌地与柳青玉对视，脸色如同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柳青玉说完寻思片刻，感觉有些欠妥当，立即摇头又道：“牛朴实，马忠诚，你却忘恩负义，与它们品性着实不般配，不可将你们归之一道。”
“如此你这小人便做猪畜好了。”站在柳青玉身边的瓶儿与聂小倩异口同声。
“不！我不做猪！”蔡书童狼嚎鬼叫，见一团诡异的绿光从瓶儿指尖直冲自己飞来，吓得飞快往人群里爬。
然而在他做出逃跑动作的一瞬间，天上的仙、地下的鬼、兰若寺诸多女子纷纷默契瞄准蔡书童施术，顷刻间数百个光团追上蔡书童。
众目睽睽之下，蔡书童惨叫一声，变成一头邋遢的猪猡。
两条腿变成四条腿，蔡书童不会使用，猪叫着原地打转，不多时便给瓶儿一张网网住丢到了一边。
“也不知往常造了多少孽。”柳青玉喃喃轻语，目光一一缓缓扫过猪猡还有瑟瑟发抖的蔡捕头，他沉声对后者说道：“你若想由我处置便留下，若想按当朝律法判罪，可自寻你们家府尹认罪，把你叔侄往日犯下的罪过悉数交代清楚……”
“我选律法！”柳青玉话尚未说全，那厢让侄儿下场吓破胆的蔡捕头便迫不及待地拉住身旁一捕快，连声催促道：“快把我抓起来，带到府尹大人面前，我要认罪！快些！快呀！”
他固然罪行累累，但好在从未伤过人命，应该罪不至死。
即使下半生都要在牢中苟延残喘，也总好过人魂猪身，做一头畜生，屎里尿里打滚不知哪天便被人抓去宰了，又或被勾魂下阴间受十八层地狱酷刑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捕快任由蔡捕头拉扯衣袍不敢妄动，抬头战战惶惶瞅柳青玉何种反应。
柳青玉微垂眼帘，淡淡道：“依他说的，带走。”他十分的放心，蔡捕头将比任何人都老实地呆在牢狱之中，且料定顺天府尹根本不敢徇私枉法。
“是！遵命！”
捕快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慌慌忙忙把带来本要用在柳青玉身上的枷锁用到了蔡捕头身上，锁住他呼哧呼哧地向着顺天府的方向跑去，生怕稍有耽搁触怒神灵，却是遗忘了一边满口猪叫的蔡书童。
柳青玉目送他们走远，目光这才转向围满四面八方的看客。“此处已无事，在下还需招待客人，诸位热闹瞧够了便都散了吧。”
好歹是一番诚心来为自己庆贺生辰的，总不好一杯酒水都不给人喝便让人回去了。是以园子里进行一半便因意外停下的宴席还得重开。
闻言，小部分人很是听话，立马改往顺天府看蔡捕头热闹去了。余下之人心有不舍，恭敬地请柳青玉继续他们的宴会，不必管他们。
柳青玉对此并不强求，交代一声他们小心日头，莫要久留中暑，转身欲偕同众亲友客人进门。
倏尔，人群中一六七岁的男童壮胆出声，脆生生地冲柳青玉的背影喊道：“大郎君，我家里缺一头公猪配种，网里的猪您若不要，可否允我带回去。来日家里母猪下了猪崽，我叫家里人送您一半。”
“……”
正跨过门槛准备入内的人和鬼齐刷刷停下脚下，僵硬地转过身，神色古怪地瞅着男童，眼神无比一言难尽。
“郎君？”小童有些被吓到了，缩了缩肩膀，小声再问。
柳青玉清了清嗓子说：“你随意，至于猪崽……那就大可不必了。”
“谢谢郎君！”得到了准许，小童欢呼一声，往身后招手道：“叔伯大哥，郎君同意了，你们快来把种猪抬回家！”
话刚响起，四个壮汉当即飞奔而出，利索用两根扁担穿过网洞，齐喝一声扛起了猪猡，口中还不断地向柳青玉表示感谢。
汪可受一众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不愧是天子脚下，能人辈出，连小娃娃都这般与众不同。
倒是百姓们一愣过后发出了一面倒的称赞声。
“小娃娃真会精打细算，长大后说不准能带着一家跻身京城富户。”
如果无视了叫得撕心裂肺，仿佛在说自己不要做种猪的猪叫声，一切显得是那么的和谐。
“小娃娃不错，像你当年小小年纪为挣钱养家挖空心思的模样。” 姥姥也赞了一句，笑眯眯满脸慈爱地摸摸柳青玉脑袋。
柳青玉：“……”
他当年可做不出这样的事。
配种，真亏那孩子想得出来。
不过……如果当年燎原酒酿造不成，兰若寺改成养猪起家，他当年小脾气那般皮，好像……似乎……可能真做得出来。
想着，柳青玉不由低了低头，心虚轻咳。

第125章
柳青玉一众回到园子添酒重开宴，不多时，京都城中其他各处，无论布衣平民还是达官显贵，络绎不绝地赶到。
不仅柳青玉家宅所在的小巷，就连附近的大街，凡是能站个人的空处，都让赶来的后来者们堵得水泄不通。
然此时柳青玉以及一干仙、鬼皆已入内，留在外面的只剩下些流连不去的普通人。后来的跟他们一打听，纷纷知晓柳青玉师长好友遍及三界，为其仗义出头的事迹。
甫一听罢，迟来的人们满心震撼，浑身血液澎湃，久久不能平静，恨不得自个儿便是人们口中的柳郎君，同一众仙、鬼茶余饭后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然，臆想终归是虚幻一场。
事实上，他们不光不是人们口中风采倾世的柳青玉，而且因为他们自个儿脚慢晚到，甚至无缘一睹鬼神畏畏、仙人风姿。
思及此，众人思绪回归现实，不由气得捶胸跺足。
即便知道鬼、仙均于柳宅之内给柳青玉庆贺生辰，他们亦不敢冒昧敲门打搅。
于是只得争抢着踩在高处拉脖子踮脚，眼巴巴朝墙内张望，心存侥幸之念，盼着哪位仙人的身影偶然掠过，哪怕仅是一刹那也好。
结果盼到脚疼脖子酸了，还是没有哪个走动经过。
也不知是否倾听到外面人失落的心声，不大一会儿，袅袅仙乐悠悠飘过墙头，温柔落在众人耳边。
这一刻，街巷之间的喧闹之音尽数消失，所有人一致闭上双目，侧耳专注倾听。
笛声落，筝音起。
箜篌远，琵琶语。
琴瑟相和，笙箫相绕。
丝竹声声，仙乐盈空。
一仙接着一仙，一曲接着一曲，不知不觉间人们心中各种浮躁情绪尽去，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恬然微笑。
于是出现了以下奇特的一幅画卷。
三街六巷，廊桥河道……数以万计的人静站不动，脸上荡漾开暖暖微笑，眉宇安适，神态一派无忧恬静。
后来在场诸人每每回忆今日一幕，皆以为荣。
京都几十位名家画师甚至为此联手，画下了长达千米的长卷画作，被后人选为十大传世名画之一。
不过那都是后来之事了。
接着说眼下的，待到人们脱离仙乐带来的仿似入定开悟之状态，睁开双目，方觉察到不知何时天色已然暗下。
明月高悬，星河点点，整座柳宅寂然无声。
原来早已客散筵空，而他们闻仙乐好梦一场，竟在此静站了半天不知。
人们默默望了一眼柳青玉住宅，不愿扰他好眠，放轻脚步踏上归途。纵然双腿因久站不动又麻又疼，他们却丝毫不觉酸麻痛苦，反觉满心舒畅，说不出的欢喜。
次日，当人们再度寻来柳青玉住处，却发现早已人去宅空。书院不见柳青玉去，京城每一寸地上也找不到他与家中数目众多之佳人身影。
而如果柳青玉拖家带口一大拨人出城不可能连守城门的都没瞧见，最终人们只能得出他们被仙人带离的结论。
百姓们大失所望之下，将长在柳宅墙根下的野花野草全数拔走，视为吉祥之物带回家中栽种，抢不到花草的便捡宅子里飘出来的落叶花瓣，再不然就是抓一把泥土，总而言之，就是不能空手而归。
好在，他们打心底里敬畏着仙鬼和柳青玉，心中有分寸，并未将手伸向柳宅一砖一瓦。
毕竟宅子是柳青玉当初真金白银买下的，他人虽不在，但宅子名义上仍属柳青玉所有。柳青玉天宫阴间那般多的助力，就算皇族贪图垂涎，亦不敢强占破坏。
不过，京中权贵们始终不同于寻常百姓，拾一片叶片便能知足。
他们纷纷调转目光，转向了柳青玉的授业先生，还有宁采臣、安幼舆等几位柳青玉好友身上，花样百出的试图找出柳青玉的行踪，然后通过他与仙人攀上关系，说不定有幸就被哪位仙人瞧上了眼，带入仙途。
退一步说，纵使无缘长生仙道，他们亦可向真仙求来一些灵丹仙果，延长寿命，永葆青春。
权贵们妙想天开，心怀如此目的，络绎不绝寻找各种理由上门，堵得人压根儿出不了门，乃至于皇帝都一天三回地召见大理寺卿等官员。
因着柳青玉宴后送走仙友、鬼友，便跟人间师长好友道别，言说自己要上天去了，大理寺卿、安幼舆他们不知柳青玉其实是神尊归位，以为是哪位真仙看不过尘世浑浊，引柳青玉成仙登天，故此面对皇帝权贵的询问，他们一概回应柳青玉已成仙而去。
这一说法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相信，于是他们讨好的目标，立时换成了大理寺卿这些柳青玉的师长同窗。
直至数日之后，柳青玉的至交好友汪可受重新现身大儒学院，权贵们认为汪可受更有分量，大理寺卿等人的压力才有所减轻，脱离了叫他们痛苦又甜蜜的磨人境况。
“姥姥，各位姐姐，我有一事与你们相谈。”实际上来了婴宁娘家做客的柳青玉，在姥姥她们与鬼母外出游玩归来后，喊住了她们。
姥姥亲自将柳青玉长大，一瞅他那神情便知他要谈何事。
她坐下便直说道：“是想谈你与你友人们提过的登天一事？不必顾忌我等，前些时日我与小倩、瓶儿她们有幸沐浴功德，现如今距离蜕变仙身不过一步之遥。你先行一步，待过段时日，我们自寻去天宫与你作伴。”
“只可惜督促你苦读诗书十数载，结果未能亲眼见到你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幸而你有成仙机缘，另一面而言也算是有出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柳青玉摸了摸额角，到如今还对他考取功名一事念念不忘，姥姥的执念真够深的。
“虽是登天却不是去往仙界。”柳青玉走神一瞬，回过神来立即摇头否认说。
姥姥与诸女对天上的事情一知半解，多是道听途说，闻柳青玉所言，不由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色。
“天有九重，仙界之上还有神界。”柳青玉简单解释了一下，而后指着身侧慕云行道：“云行他其实是神界至尊之一阳尊，我为天道所择阴尊，因意外今世才得以归来，积聚功德回归神位。你们要与我一道？还是有别的计划？”
柳青玉话音消失，一室无声。
他朝左右一看，一张张熟悉的脸犹笑眯眯慈爱地看着他，但浑身上下安静到连头发丝都一不动，与蜡像毫无二致。
“姥姥？你们还好嘛？”柳青玉小心地开口询问。
姥姥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眼珠子不动，人也不动，笑眯眯回道：“嗯，很好。”
聂小倩诸女亦同姥姥那般笑眯眯的，齐刷刷点头，异口同声说：“咱们家郎君真有出息呀。”
姥姥继续笑眯眯说：“从前不得自由，去不了许多地方，而今没了束缚，我们原本打算陪你过完生辰后，五洲四海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便不同你一道了。你给留下个信物，什么时候咱们想你了，随时去看你。”
柳青玉点了点头，当下让慕云行弄了个方便姥姥她们出入神界的信物。
末了，柳青玉端详一番她们的状态，仍旧不放心地问：“你们……当真无事？”
姥姥她们一致笑眯眯点头，摆手说：“行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柳青玉盯着她们瞅了小会，耐不过姥姥的催促，终究是牵着慕云行的手跨出了门口。
二者尚未走远，身后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整间屋子瞬间炸开了。
瓦片、木块、碎石刷拉拉的掉，姥姥她们被砸了满身灰尘，木石碎片都插发髻里了，仍是那般一动不动的眯眯眼满脸笑。
柳青玉：“……”
果然还是有事的。

第126章
给柳青玉透露出的真相震到懵，姥姥缓了两日心情方得以平静，混乱的脑子终于有时间思考别的事情。
于是抵达京都数日，她终于想起了当年遗弃柳青玉的苏氏，还有多日以来柳青玉与她说了许多事情许多话，却绝口不提柳家人的态度。
心有疑虑，姥姥吩咐聂小倩和瓶儿寻聻过来。
不多时之后，聻被聂小倩二女带到姥姥面前，见姥姥板着脸，双目含煞，以为自个儿在不知道的时候犯了错，不禁有些发怂。
他小心翼翼瞄了眼姥姥，低头恭敬问道：“敢问姥姥有何吩咐？”
“这般紧张做甚，又不是找你麻烦。”姥姥斜眼睨他，“青玉那孩子幼年受人遗弃，侥幸被我捡了回来教养。那心肠狠辣的一家子就在京中，青玉北上求学之前，我曾叮嘱他找到柳家人具体何在，最好能给他们一个令人终身难忘的教训。”
“然我来京多日，他始终不曾提及柳家只言片语，你可知他查到消息没有？”
聻一听事不关己，紧提的心脏立刻舒缓了下来。
他垂目沉思，努力回忆柳青玉入京以来的反常，片刻之后回话道：“早些时候，是有两三日郎君看起来似有心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我不能肯定是否与柳家有关。”
姥姥坐直了身体，肃色道：“你说具体一些，再仔细回想那会子青玉碰见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
人？事？
作为一个聻，他的记忆力相当出色，对入京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记忆犹新。是以聻很容易的在脑海中翻找出了姥姥想要的记忆。
“当时肖郎君家中有蚁妖作怪，郎君设法相助，回来后神色便有些不大对。”
说着说着，聻忽然两眼一亮，情绪激动道：“对了，听汪郎君说，当时他们在蚁妖巢穴中翻出了一名男子，其人贪图富贵美色，以为蚁巢里的二公主是天仙，抛弃了人间的家巴巴跟去做了人家驸马。当日发现二公主实则是蚁妖，转身又毫不犹豫地抛妻弃子，无情离去。”
“那名男子正好也姓柳，似乎是什么少詹事家的……”
未及聻说完，姥姥一巴掌拍在桌面，直接把桌子拍成了粉末。“不用再说了，一定就是他们！想来青玉觉得与柳家如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对他们无爱，便并不会感到怨憎。所以才不按照我嘱咐那般，让柳家人看到他的优秀，叫他们悔断肠子，反而只是对他们视若无睹。”
不过，以如今青玉神尊之身份，与他们计较太多，一则有失身份，二则大题小做，三则他们不配。姥姥寻思片刻，觉得不该让这般事拉低柳青玉的眼界，决定自个儿去会一会柳家人。
“我小气得紧，不替青玉出一口恶气，心里一直有根刺似的不痛快。”姥姥问聻道：“少詹事府邸在何处？姥姥我去与旧人一叙。”
“不太清楚。” 聻摇了摇头，赶忙又道：“姥姥请容我出外稍加探听，之后回禀。”
“不必，我自寻便是。”姥姥摆手拒绝，等不及，转身一眨眼消失在了聻眼前。
……
少詹事府邸。
柳珀失踪数年，柳少詹事与其妻苏氏深感其功课落下别人许多，压根儿没底气跟左邻右居家的孩子攀比，是以夫妻二人一旦有空闲便亲自督促柳珀读书。
自上回长舌妇那件事出过门，之后柳珀被夫妇二人看管得严严实实，除了寝屋便是书房，就连自个儿家里的花园都很少能够踏足，更甭说出去与人喝酒玩乐谈古论今了。
但柳少詹事与苏氏着急，柳珀心里更急于成名，为此柳珀日夜神经紧绷，精神愈发的憔悴。
苏氏拿他当命根子疼，下了血本重金买入许多补药，丝毫不见柳珀有起色，恰好听说外面真仙下凡，看上了位文采了得的书生，特地带上天宫为仙作伴，平民权贵都争抢着他家的一花一草、一泥一沙带回家中供奉，以求能沾些他的文气好运。
因此，苏氏也吩咐人悄悄挖了一大桶的泥回来，洒在柳珀屋里屋外。
“干什么呀！到处泼泥弄得一片肮脏，是嫌日子过得太平静清闲了？”柳珀看见书房满地的泥，全无下脚之地，回寝屋亦是如此，不禁有些气恼地质问苏氏。
苏氏慌忙用帕子捂住柳珀的嘴，“休要吵闹，免得冒犯仙人，恼了你，不分你文气运道了。”
“什么仙人？泥与仙人何干？”柳珀挣脱禁锢，不悦道。
“这阵子你专心读书，消息不灵通不晓得，日前有真仙下凡，渡了一书生成仙。”苏氏神神秘秘的解释：“这泥土便是从他家宅外边儿取来的，听闻皇子皇孙都稀罕，我唤人撒一些在你枕头下，你睡一觉看醒来之后脑子有没有伶俐一些，读书有无更多感悟。”
“此话当真！”柳珀一会儿震惊，一会儿不信，到最后只剩下满心的嫉妒。
想他身为状元子，天资聪颖，博古通今，自认年岁稍加也是七步之才。可结果他让一卑劣蚁妖骗入妖穴，而京中另一书生却得遇上真仙，成仙飞升。
同人不同命，只要多想片刻，他便觉得要窒息而亡。
“当真当真，当时许多人亲眼目睹的，眼下满京都传遍了。” 苏氏不清楚柳珀内心屈辱不甘，怕柳珀不信，嘴中喋喋不休地强调，同时把人床上推去，叫柳珀躺下午休。
纵然内心不愿，可柳珀身体十分诚实，一副被侮辱的良家妇女样子，顺着苏氏的意思躺倒到了床榻上。
这一日午间，柳府一家三口均做了一个离奇之梦。
醒来，柳少詹事夫妻二人同去书房查看柳珀读书进度，苏氏看柳珀埋头对着宣纸挥笔如风，不由喜上眉梢。“我儿状态看起来格外之好，看来那泥甚有效果，明儿个使唤仆从再取一桶回来。”
柳珀只字不语，依旧埋头不知苦写什么。
柳少詹事踱步过去瞧了一眼，瞬间双目生火。“不争气的东西！你写的什么鬼画符！”
苏氏急忙忙走近一看，纸上被画得乌黑一片，一个字没瞧清。
柳珀将笔杆子抓得咯咯作响，咬着牙齿愤恨道：“为何仙人看上的不是我？”
闻言，少詹事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柳珀一眼，气得直想打人。“心思多放在读书上，少白日做梦！”
“老爷莫恼。”苏氏见气氛冷凝，忙不迭插科打诨。“说来好笑，妾身午间歇息，梦里竟梦见那位有幸受仙人接引成仙的吉人成了自家孩儿，不知可是一种祥瑞之兆，意味着咱们珀儿亦有那份机缘。”
柳少詹事果不其然被转移了目光，吃惊地抬高眉头，道：“巧了，我亦做了同样的梦。”
倏尔“哐当”一声响起，夫妻二人偏头一看，原来是柳珀起身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把椅子踢倒了。
只听得柳珀愕然道：“儿亦然，不同的只是梦中人成了我兄长”
他没看见苏氏一下子变了脸色，激动不能自抑，自顾自继续说：“莫非此乃预兆，意味我当真有仙缘？”
“呵！”
忽然，不知谁的嘲笑声从远方飘来。
“也不照照镜子瞅瞅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也敢做梦为仙？”
“什么人！”
三人警惕打量屋内，下一刻，恢复了年轻样貌、一袭红衣的姥姥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苏氏害怕地躲到柳少詹事身后，后者畏惧地看着姥姥，颤声弱气的问：“你、你是妖是鬼？”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此为的是与诸位分享一喜讯。”姥姥未等他们做出反应，又道：“我家孩子姓柳，名青玉，诸位可觉得熟悉？”
苏氏满眼茫然之态，柳珀突然拉下了脸，柳少詹事想了想，犹豫回道：“可是现如今盛传京都，得真仙青睐，转化为仙的柳仙人？”
姥姥淡淡“嗯”了声，误会便误会，才不让他们知道青玉登天即为神尊，并非成仙那般简单。
那厢柳珀闻言，下意识高喊出声。“什么，竟然是他！”
苏氏这般内宅妇人根本不清楚柳青玉大名，只知道对方也是姓柳，与柳珀讲述时不是用“仙人”就是用“书生”和“他”指代，柳珀直至如今方才知道那好运过头的书生是柳青玉本人。
他难以接受，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怎么？你认得柳仙人？”柳少詹事沉声问。
“偶有听闻，此人诗才了得。” 柳珀张了张嘴，心不在焉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没承认认识柳青玉，对他心里有怨。
柳少詹事失落地点了点头，转而面向姥姥，小心翼翼问询：“既然你与柳仙人一家人，应当也是仙，不会随意害人的对吧？”
“少自作多情，害你们我还嫌脏了自己的手呢。”姥姥睥睨着三人，冷脸冰声。
苏氏冲姥姥讨好地笑着，“说起来，咱们府上也姓柳，与尊驾算是一个本家的。难不成……正是因为如此，您才莅临寒舍与我家分享喜讯？”
此亦不失为一个与柳仙人攀上关系的好路子，届时老爷加官进爵，爱子前途，自都不在话下。
却不想姥姥听了面色更加冰冷，若视线能杀人，他们已碎尸万段不下百遍。
“从前自是你们家的，不过青玉那孩子有些晚慧，二三岁时候被你当成傻子，视作耻辱，故意设计遗弃在金华，之后被我捡到，打那时起他便是我家孩子了，与你们再无干系。”
“不过念在你们曾经的亲缘，方今孩子有大出息了，仔细思考了几日，我决定还是来与你们分享一下喜讯。”
姥姥无情地打碎了苏氏的异想天开，更是直接揭穿她隐瞒十几年的谎言。
苏氏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傻子”、“金华”两词，多年前故意遗忘的记忆一股脑涌出，她整个人如遭雷劈，看着姥姥的眼神活像来索她命的阎王。
“是他！他没死，还成仙了！不可能！不可能！”苏氏口中发出反映过大的尖叫，宛若置身于寒潭，浑身冰冷，整个人怪异的哆嗦着。
柳少詹事脑子里闪过一道微光，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他慌乱地问姥姥，瞪大的眼睛仿佛在期待她的否认。“你究竟什么意思？”
“委实难以想象，你们竟都把长子忘得一干二净，听着自己当年给他取的名字，只当陌生人，毫无熟悉感，实在……令人敬佩。”姥姥身为阴间人，理所当然的说着阴间话。
自己还有一个兄长？他是我兄长？外面传闻成仙的是自家兄长？
柳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被雷电击中，身体弹抖一下，痴痴呆呆的钉在地上。
“看情形，柳大人与苏夫人终于想起来了？” 姥姥皮笑肉不笑，故意阴阳怪气炫耀道：“青玉福缘深厚，生在哪家，哪家便能沾其福分受益无穷。他本是上天赐予你们柳家的福宝，却不想有人睁眼瞎将宝当废，生生舍弃，这才便宜了我。”
“倘若你当初不因浅见势力嫌弃亲子，而今未尝不可全家沾光跟着升天，被人人艳羡，传为佳话。” 姥姥目光瞥向苏氏，满意地看到了她悔惊交加、五官扭曲的神情。
她停下话语，好生欣赏了一番。
“可惜呀，而今你们梦寐以求的一切皆属于我了。从此我随青玉高居天宫，你们凡间碌碌，寿命弹指即逝。”
以此话作为本次交谈的终结，身影消失之前，姥姥留给他们一副人生赢家的得意姿态，狠狠地在每个人的心间插满了刀子。
之后良久，三人均如同木头戳在那儿。
从他们呆滞无神的双目，可以猜到此时此刻他们内心是如何的波涛汹涌、天昏地暗。
等苏氏从冰冷彻骨的恐惧中回魂，对上的便是柳少詹事杀人般目光。
她抖着不见一丝血色的唇，什么话也说不出。
下一刻，书房之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杂音，紧随其后苏氏破喉爆哭，听得人心发慌。
这一日，柳家三口之间爆发了一场极大的争吵，互相埋怨、怪罪，彼此之间怨恨滋生。
此后，三人看着不像亲人，反向仇人。
柳少詹事与苏氏互相折磨，柳珀总是抱怨二人连累他也不被柳青玉认可，白白失去了成仙名传天下的机会，习惯于借愁消愁。
每当喝醉，逢人他便自称柳青玉是自己兄长，引来诸多嘲笑。人们背后指指点点，都在议论柳珀想成名想疯了，满口胡言乱语。
此种境况之下，柳家愈发不成样子。
有一日，柳少詹事在圣前心不在焉犯了过错，终被罢职免官，一家子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第127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阴阳交感，化生万物。”
诸界灵气汇聚，于神界最高之处，凝聚出了两樽至尊宝座。
此时此刻，分布各界的诸神，已不止隐约感应，而是清晰地听见神界的声音在告知他们，神界失落已久的阴尊即将归位。
阴阳聚会，神界重生。
苦等无数春秋的诸神今可无忧归来了。
站在慕云行身旁的柳青玉感觉身后有异，回身已见原本只有少量神将的场合，汇聚来了形形色色的神明。
空灵威严的天道钟声，仿佛从远古传来。
九霄神雷鸣以为鼓，伴而协奏。
九九八十一声，九九八十一响。
响彻人间九州，响彻十八层地狱，响彻九重天。
人间日月同出，整片天穹的颜色随之发生变换，淡淡的碧蓝化为黑白阴阳二色，缓缓融作混沌一体。
各种属于传闻中的吉象频繁交替出现。
这一刻，神州大地之下。
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忙于何事，无论男女老幼，统统失去了语言与思考的能力。
他们只有一个动作，静立抬头，呆若木鸡地遥望天际。
很快，同样发现了天地异象的仙界众仙、地府鬼仙、人间地仙亦抵达了神界。
神界充斥神力，非神不可承受。
原本他们是入不了神界的，然今日天地大喜，天道格外破例屏蔽了神力冲击，允其前来观礼瞻拜。
花仙、葫芦仙、十殿阎王、魏判……等等与柳青玉相识的天仙、鬼仙，目见神辉笼罩下的不可逼视的阴尊，皆不由面面想看，目瞪口呆。
“那不是柳兄和慕先生……”
张子意激动地左右跺脚，两只手死死的在同僚的腰间掐出了一团肉。痛得那位鬼兄龇牙咧嘴，偏生不敢在此等庄重场合大声痛呼。
魏判赶在第一时间捂住了张子意的嘴，用眼神警告对方，张口无声言道：“注意场合，谨慎开口。”
张子意这才回过神来自个儿身在神界，赶忙冲魏判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神界，柳兄，阴尊，慕先生，阳尊……
他们竟然是统领神界的两位至尊！！
自己究竟积了几世的福德，这辈子才有机会认识柳兄与慕先生，与柳兄莫逆之交！
张子意越想越激动，其双手在无意识之下，越发用力地掐着隔壁同僚，直把一个牛高马大的大汉泪眼汪汪，猛男落泪。
好在对方的情绪同样不能自控，正好需要以此加以抑制。
与地府一众一般，不远处跟天庭诸仙站在一块儿的花仙等仙痴们，当发现柳青玉神界身份，好似有几百个棒槌迎头而来，把他们砸得满眼金星，震惊到蒙圈。
为了压制内心沸腾的情绪，他们咬紧牙关，狠狠地掐自个儿的大腿肉，眼睛完全刺激红了。
那是柳郎君啊！
不久前才给他在人间过完生辰，即便砍掉了他们的脑袋，他们也不可能忘记那张脸！
这才转眼多久，柳郎君便成了神界至尊！
不不不，生辰那日他身旁阳尊也是在的，想来柳郎君一直都是阴尊，只是出了某些意外投身成为凡人这才回归。
记忆里他们在柳宅与之几面之缘，偏一直印象模糊，这会子才清晰起来。
如今仔细回想，当初阻拦他们的结界定是阳尊所设。
也是他在许多个夜晚，与柳郎君神交双修。
幸好当初没有莽撞打搅到，不然今日怕要被阳尊穿小鞋。
思及此，他们后怕不已，忍不住给自己抹把汗。
钟雷之声缓缓消散，天道之力降落于柳青玉身上，将他浅色常服替换为了至尊冕服。
紧跟着，天道又将至尊冕冠凝聚而出，亲自送至柳青玉头上，为其加冕。
慕云行牵起了柳青玉的手，偕其蹬着天梯徐徐走向至尊之位落座。
道钟神雷再度飘响。
下首一众神、仙浩浩荡荡行礼，齐声高喝：“恭迎神尊归位！”
花卉草树，万千灵兽……神界之中万物俱在挥洒灵气，用最高的礼仪欢迎柳青玉归来，生生让神界后来的三日下起了灵气雨。
盛典结束，天道隐去。
众神、仙载歌载舞，设宴欢饮。
碍于慕云行冷冽的眼神，虽然他们有心借宴接近柳青玉，但都不敢靠近，只远远朝着上座敬酒，口中滔滔不绝地诉说讨好之言。
从头到尾，柳青玉含笑以对，唇角笑容的弧度却从未有过变化。而慕云行则是不喜不怒地看着他们，未发一言。
在座诸神诸仙看不清他们的情绪态度，表面笑得花儿一样灿烂，实则心里七上八下的。
尤其是其中一部分的神，趁着神界缺失一主，慕云行全副精力放在压制神界崩溃上面，在外干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生怕被揪出来清算。
好在直至大宴结束，柳青玉与慕云行亦做出他们担忧之事，他们高提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慢！”
忽然慕云行微微启唇出声，喊住了本要离去的神与仙。
后者立即停下脚步，将视线集中到柳青玉和慕云行身上，紧张地等待着他们后面的话。
柳青玉和慕云行对视一眼，缓缓起身，沉声言道：“趁着今日尔等皆在，有些事索性趁此一次性解决了，免得届时还要费工夫一个个唤你们前来……”
柳青玉停顿片刻，目光一一划过那些心有鬼祟的神和仙，方接上前言，一字一字道出未完之语。 “一个个的问罪！”
此话一出，顷刻击碎了其乐融融的表象，诸神众仙忙不迭惶惶下跪。
柳青玉冷声道：“尔等身为仙神，应当比凡人更该清楚，万物的所作所为皆瞒不过天道之眼。既然如此，便不该明知不可错而犯错，更不该存有侥幸之心，以为能够掩盖下一身孽力，试图欺瞒过本尊法眼。”
自知自己不干净的纷纷哐哐磕头求饶，“下神知罪！求神尊宽恕！”
不是他们软弱经不起压力，而是他们心中万分清楚柳青玉话说的对，神尊真有心要查，他们一个也瞒不住。
所以与其挣扎做无用功，不如干脆认罪，争取从轻发落。
审判的事物柳青玉在地府干过，熟悉程序。
很快结果出来，罪轻的降职，或判往地府服劳役五百年，罪重的一律削去神籍，打入人间，永世不能再入天界。
旁观的大气不敢喘一口，低着头听判，眼珠子都不敢斜一下去看周围。
等最后一个满脸颓丧地受罚离去，众仙神以为漫长的等待终于要过去之际，柳青玉却把眸光投向了仙帝。
“你本为人间忠贤，因贤举得天喜爱方被选为天帝。本望你作为表率带领仙界更好，不成想你登上帝位之后却渐渐被权势迷了眼失去本心，任人唯亲，行事一日比一日荒唐，只知享乐不干实事。就连一众仙臣亦在你的纵容之下，效仿而为之，不单天宫地府贪污腐败成常事，便是适才问罪的数百堕神也有九成是因你之故业力缠身。”
“身为罪魁祸首，你是想保留着意识百世投生为奴仆，还是经历百年雷罚之痛重入轮回，或者生生世世只能为野草荒木，受风吹雨打、霜欺雪冰之苦。”
习惯了仙帝高高在上，让他卑躬屈膝、任人践踏做奴做草，仙帝万万不肯。
迎着柳青玉和慕云行不容置喙的眼神，他万念俱灰地选了雷劫。但他在天宫享乐多年，没吃过一点儿苦头，早忘记了什么叫做痛。
雷罚落在身上，他一下都没挨住，便翻来滚起鬼哭狼嚎了，莫说还要持续十年了。
仙界要审的可不是神界小小的几百个，连着地府的，只怕得从十万往上数。
柳青玉自不可能还是一个个的处置，故而分发了任务给下面的，让他们查证审判之后，把名单交上来再以神尊法眼差错找漏。
怕极了柳青玉、慕云行的神尊之火烧到自个儿身上，分配到任务的一个不敢懈怠搞小动作，日夜不歇用最快的速度把结果呈到了神尊桌案上。
地府阎王殿里，内魏判看过看着自己多年努力无用，却因柳青玉神尊之威三两日便风气肃然一清的地府，由内到外的感到舒坦。
“亏得魏判前段时日预感的不错，这不，阴尊归位，波涛汹涌，天都给掀开了几层。”
他身边某位阴差后怕地说：“幸而经您提醒，咱们这一殿少有生事的，如今大伙儿看着其余九殿焦头烂额，人手直接被清理的一半，纷纷庆幸不已。”当然，其中也不乏他们一殿早早在阴尊还是金华书生那会清算过一场，又有魏判盯得紧的缘故。
阎王回想仙帝他们的下场，不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闻此言，他深以为然，带着满殿不敢踏出殿门的一帮子阴差点头如捣蒜，不要钱似的夸魏判。
柳郎君！
不，现下应该称神尊了！
神尊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天地泣鬼神啊！
吓死鬼了！！！

第128章
天上人间的时间流逝不同，待到柳青玉他们审阅过后，给各处缺失的职位换上了新的仙神，地上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当初一群与柳青玉同代的少年们，而今皆已成为续上了胡须美中年，儿女成群，有的甚至已经为人祖父了。
托柳青玉闻名在外的仙人名气，故人们在官场上混的相当顺利，常人轻易不敢招惹陷害他们，官场上的明争暗斗牵连不到他们身上，皇帝也对他们高看一眼。
柳青玉离开的第一年，大理寺卿等人的官职便水涨船高，后面几年一路直上，翰林院里熬资历的几个顺利进入了内阁，还有两个五六品的小官最后官至六部尚书。
当时聻和婴宁是留在京城里的，盯着大理寺卿他们随时提醒，因而他们并没有因一朝得势心态巨变、行事出格。
反倒是渐渐变得爱惜羽毛，改去了以往的许多恶习，当起了务实的好官，多年间实实在在的给百姓们带来了好处，因此还在民间有了几分美名。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与另一个世界接触交流多了，又或者是随着年龄增长权势之心淡去，另一方面职位越高公务越重，别人含饴弄孙，他们却要为着公务累死累活的，比地里耕作的老牛还不得清闲。
明明他们向往升官加爵是为了让自己生活更好，可结果反让生活更苦。如此，高官显爵又有什么意思？
于是一众先生经过商量，决定告老辞官。
现如今，柳青玉这些故人们少有还留在京城的。
若想寻他们踪迹，须得往金华兰若寺而去。
没错，先生们辞官之后并未归乡，而是带上一家子回到了当年怕得要死的兰若寺，过上了田园生活。
没事喝喝闲茶，看看妖鬼种地，逗逗小曾孙。
逢鬼市开张，便约上几个老友去逛上半天。
若是遇见地府来鬼市采购的阴差，还能拉上闲聊片刻阴间的生活，想想自个儿死后在阴间哪里买间房子生活，或者也跟兰若寺的女鬼一样留在兰若寺，等哪天觉得无趣了排队去投胎。
小日子美丽滋润的不得了，柳青玉听了都羡慕。
和风习习。
几只新来的蛙妖活跃在稻田里抓虫子草蜢，水田里稻谷一穗一穗沉甸甸的，青中露出点点金黄，用不了多久便能丰收了。
不远处的菜园瓜蔬各色鲜艳，花田芳香飘远十里，蜂蝶成群结队，在绿蜂女的指挥下勤劳的采集花蜜来回飞入蜂箱。
团子大的小妖们总爱趁着绿蜂不注意淘气，偷挖蜜吃，让她十分头疼。
再远一些，过了大片芳香果林，是一片肥沃的草场。公马成群结队奔驰比拼，母马带着小马在河边啃食青草。
隔了一条河的地方，是兰若寺扩大修建出来的宅区。
大榕树下，几十个老头带来了点心、瓜果、好酒，一边哼哼唱唱着江南小调，一边吃吃喝喝，不时的下几盘棋，就连偶尔有之的争执也是快乐的。
他们正是柳青玉的颐养天年的先生们。
“连续下了两天的雨，今日总算天晴了。”
“可惜葛兄今日负责学堂授课，没有口福尝到老夫从鬼市里千辛万苦淘来的好酒。”
鬓发夹白的老人们顽童似的笑闹。
辞官之后，他们的空闲不是一般的多，有时候他们也想干点正事，索性教教小妖小鬼还有家里的小曾孙们，渐渐地便发展成了山上的小学堂。
他们几十个老家伙轮流过去授课，一人半天，讲半天的课，休息半个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不多时，一群道士跟和尚从河边走了过来。
他们各拽着一根绳子，绳子后端绑着几只恶鬼恶妖。
先生们见怪不见地看着这一幕，熟稔地开口和他们打招呼。“诸位道长大师今次收获不小了，竟抓到了七只。”
“诸老安好，请问狐大姐在吗？”
如今江浙一带降妖除魔的僧道，每回在外头逮着作恶的妖鬼，皆习惯送来兰若寺这里处置。一开始是聂小倩管这事，后来她与一棒子姐妹们跟着姥姥一起周游天下去了，便交由了聻与婴宁去管。
柳青玉当时把狐夫人她们忘在了宅子里，聻与婴宁在离京之前终于记起了她们，于是整块墙壁挖出来带到了兰若寺，平时就安置在大榕树的后面。
一开始只是燕赤霞带着几个头铁的师兄弟暗搓搓来鬼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多的僧道加入了其中，发现兰若寺并不驱赶，后来更是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走，有时候还开坛讲经讲道，全然不把自个儿当外人。
一来二去的，来的次数多了，便知道了狐夫人，从其口中了解到壁画之内一片荒芜自成一界。宁燕赤霞听完转念一想，里面正是个关押邪妖恶鬼的好地方，立即和聻商量达成协定，把抓到的罪不至死的邪祟往壁画一塞，一劳永逸。
这几年来，狐夫人这个牢头当得风生水起，困在壁画里所有的男妖男鬼都是伺候她的，现下狐夫人已经完全不想从壁画里出来的。
“小狐，睡醒了没有？客人送货来了，赶紧出来接受。”
先生们吃酒的空余捡起拐杖咚咚咚敲响后面的墙壁。
片刻之后，壁画上富丽堂皇的宫殿大门敞开，春光满面的狐夫人扇着团扇，扭着细腰从里面踏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排男子，直将狐夫人映衬成了女皇。只是他们的看起来蔫蔫巴巴的，眼睛红红，一副被欺负狠的模样。
“燕兄，千盼万盼可把你们盼来了，一月未见，奴家可谓是度日如年呐！”狐夫人和燕赤霞打招呼，看着他身后的俘虏笑成了一朵花。
“少来这一套。”燕赤霞没眼看的捂住眼睛，“你适可而止一些，虽说他们并不无辜，可也别对人家太过分了。”
狐夫人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道：“我可是很疼爱他们的，是他们不经用，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众男整齐划一点头，抹泪道：“都是我们没用，不怪夫人。”
燕赤霞嘴角抽搐，脸色发青，背过身无法直视这番画面。
此等场面，在燕赤霞发现狐夫人真面目之后，没回来都要上演一遍。
但先生们总是百看不厌，见燕赤霞又败了，纷纷抚掌大笑。
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大声拍打桌子叫喊燕赤霞真男人不怕失败，和狐夫人真刀真枪一决胜负，吓得燕赤霞一身冷汗，二话不说直接掉头跑路。
“哈哈哈哈哈！”
一群糟老头子们笑得前俯后仰。
丢下慕云行偷溜出来柳青玉，在云上望见这一幕，无奈失笑。
倏地其中某个先生“唉哟”大叫了声，引来了周围视线。“怎么了，是不是笑得太快，气岔着胸口了？”
“似乎看见了青玉的身影。”他一边说一边搓眼睛遥望天空。
闻言，其他人立刻顾不得笑了，狐夫人更是变得安静如鸡，适才面对燕赤霞有多么意气风发，现下便有多怂。“哪儿呢？”
没找着人，先生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一闪而逝，瞧不真切，好像又不是他，只是一团飘过的云。”
“去去去，老眼昏花的老东西，白叫我们高兴一场。”
诸人嫌弃地挥手撵人，回身却见树下多出了一抹身影。
柳青玉本人就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侧额，笑盈盈地注释着他们。暖阳照在他的脸上，如梦似幻，美得如同画一般。
只一眼，便能迷得外面小姑娘丢魂失魄，嚷嚷着一见误终身，非君不嫁之类的。
简短的沉默之后，是一阵阵波浪般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惊喜太过突然，众人脑子里空空白白的，想不起言语，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叫声传达自己的激动的心情。
牧场、果林、菜园、花田、屋子、稻田……各处的妖、鬼听到喜讯，不假思索丢掉手头上的活儿，如潮水涌向柳青玉。
阵风忽来，视线里一切的绿均在摇曳，似也在热烈的招手欢迎柳青玉归来。

第129章 番外
顾惜朝此人琴棋书画、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奇门八卦、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如此惊才艳艳的人物，黄药师称第一，顾惜朝可称第二。
但是不同于黄药师的避世之心，顾惜朝自小便有青云之志，有心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他年纪轻轻，首度科考便轻松取得探花功名。然而却因是女支女之子，父不详，被朝廷革除功名，让他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化作虚无。
顾惜朝虽然心中悲愤，却并不因此而轻易放弃理想抱负。
文途不成，他就走武道，一路风尘仆仆前往边关投军。
可是当今朝廷奸臣当道，腐败成风。即使是远离汴京城的偏远边域，武官们亦在勾心斗角互相抢夺功劳。
官大的欺压官小的，无论顾惜朝在战场上取得多大功绩，最后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无法出人头地。
认清了边关武官的面目，顾惜朝离开军营，闭关呕心沥血写出了兵书《七略》，满天下寻找官员将领自荐。
可叹无人赏识，顾惜朝屡吃闭门羹，沦为权贵笑柄。
“本官稳坐兵部尚书十余载，也不敢自言能著写兵书。就凭你贱籍之身也敢大言不惭自称写成兵书？当真以为自己是兵圣武圣在世不成？”
顾惜朝当街拦下兵部尚书官轿自荐，对方看也不看，垃圾一般随手丢弃于地，满脸嫌弃嘲讽一通。
四面八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半嘲笑出声，冲着顾惜朝指指点点。
顾惜朝捏紧拳头，咽下苦涩，弯身捡起心血《七略》。
兜里的盘缠快花光了，下午得找快热闹的街市卖艺。明日再去找别的官员自荐，他相信世间一定有人能够欣赏他的才华。
怀着这般想法，顾惜朝在人群的嘲笑声中转过身。
然在此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稀疏散布在青空之上的白云被不知名的力量聚拢到了一起，组成一朵巨大的云莲花，漂浮在汴京城的上空。
感觉到地上光线瞬间变暗，顾惜朝、兵部尚书、围观百姓们纷纷下意识抬头望天。
一众人尚来不及惊叹天空巨大的云莲，便看见有淡紫色的光芒自莲心深处向各片花瓣蔓延。
几个呼吸，云莲已紫光成烟。
在其下方，汴京城许多西方亦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而此时此刻，朝廷各部，甚至于身处皇城之中的皇帝赵佶也已被异象惊动，纷纷跑出门观看，有的派遣手下前往异象中心查探，但更多的是忍不住带着下属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这这这……云莲紫光，大吉之象呀！天佑大宋啊！”
兵部尚书呼吸加快，肾上激素上升，说话磕磕绊绊。周遭诸人与他想法一般无二，就连神色也是一模一样的激动。
“听闻凡间有顾姓少年棋艺高深，有棋圣资质，本尊特来一会。”
不待他们激动完，一道缥缈的男音响彻天际。
紧接着，呦呦鹿鸣声传来，天际远处有身影骑着白鹿落到了云莲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发出各种羡慕、嫉妒声音。
“仙人！是仙人！”
“仙人下凡啦！”
“顾姓少年是谁？竟惊动了仙人为之下凡会面！”
“大伙儿谁姓顾？”
“我我我！可惜我年近中年，丝毫不懂下棋，不然今日有幸与仙人会面的便该是我了！”
“呸！不要脸！仙人所言的定是哪位世家公子！你一粗鄙庸人也真是敢想？”
兵部尚书余光瞥见顾惜朝的身影，扯着嘴角冷笑，再度痛踩一脚。“巧了，你也姓顾，可惜贱籍之身，千万别污了仙人眼睛。”
顾惜朝一言不发，对之视而不见，眼中只容得下天际尊贵高洁的存在。
并且，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狠狠打了兵部尚书的脸。
同样叫他半生后悔，心痛欲哭。
只见“仙人”柔和的眼神落在了顾惜朝身上，淡笑缓缓招了招手，哪位屡次遭到兵部尚书唾弃的顾惜朝倏尔腾空，一朵白云凭空出现，载着他飞向了云莲。
兵部尚书讽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很多认出顾惜朝并在此前对他多有嘲笑的人们纷纷僵化。
此时此刻，他们脑海中响起同一个声音——怎会是他！
柳青玉偶然路过此界，见不得有才少年受人欺凌，故而出手。
当然，他说的要比拼棋艺亦并非作假。毕竟他会偶然经过此界，也是因为到处找人下棋，只是通常以凡人身份会见，并不像今日心血来潮，闹出得惊天动地。
他虽不知顾惜朝的棋功如何，但棋盘如战场，能够著写兵书的人必然棋艺不俗。
料想今日一战，绝不会让他失望。
于是等帝皇车架带着长长的宫人侍卫驾驶至此，奸臣傅宗书蔡京一流来到附近，周围针落可闻，连喘气声都几乎听不见，所有人均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云莲上执棋厮杀的一人一神。
“具体什么情况？”
发现了熟悉的身影，赵佶、傅宗书、蔡京三人异口同声的问在场的兵部尚书。
后者忙不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而出。
艺术造诣极高，自创书法“瘦金体”以及花鸟作画自成“院体”的皇帝赵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遥望顾惜朝的身影，目中的艳羡浓郁到化成了嫉妒。
早知有真仙喜爱棋之一道至此，他便应该一心专研棋技。凭他的天分，莫非还比不上一介白衣书生？
真仙降世呀！
汴京城上，与仙人对弈！
前无古人，想来亦后无来者！
万人传颂、写入史书、流芳千古的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说不准还能受真仙看重，点化成仙！长生不死！做到了秦始皇亦无法实现的长生之梦！
试问谁能甘心！
柳青玉可不知下方之人所思所想，今日这一局他下得酣畅淋漓，非常尽兴。
顾惜朝果然不负他所期望。
于是在半个汴京城的人，上到皇帝文武百官，下到黎民百姓的围观当中，柳青玉大喜而笑。
“本尊数百年方有此造诣，你不过十数年功底，仅数本尊半招，果真不负其名。”
顾惜朝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心中充满了有人欣赏的喜悦，有得到仙人青睐的荣幸，亦有对功名利禄的释然。
柳青玉看着他眼中情绪百转千换，微笑又道：“另还有一言，世俗不适合你，不如入我神道，逍遥自在，飞山跃川，任行天地。”
“送你一门修仙功法，他日再见，希望已是同道仙友。”
柳青玉说着不等顾惜朝反应过来，也不管旁人什么心情，右指弹出一道金光飞入顾惜朝额心，飘然离去。
“真仙！请稍等！”
赵佶一看柳青玉的身影飘远，急得大喊。
同样指望着柳青玉留下点什么好处，或者指点一二成仙之道的群人亦是齐声大叫挽留。
然而始终未能换到柳青玉一个回眸。
“顾惜朝！棋圣！他有修仙之法！”
等兵部尚书出声提醒，诸人想起柳青玉送给顾惜朝的大礼，转移视线一看，祥云已载着后者飘离了汴京城。
至此，汴京城里只有半月不散的祥云仙光云莲证明有仙来过，留下了仙人对弈的传说。
那日起，顾惜朝有了棋圣的名头。
官府民间无数人寻找顾惜朝的踪迹，许久，始终无所得。
有人说，他遁入山林修炼仙法去了。
有人说他得道成仙，早已不在人间。
唯有经历了当日一切的人，但凡一想起顾惜朝便要颓然捶地，亦或哭诉有眼不识泰山。
当然，顾惜朝被革除功名以及自荐等事迹传出去之后，赵佶以及朝廷百官少不得被人背地里暗骂昏庸眼瞎。
一年之后，连云寨大当家九现神龙戚少商受李龄所托护送宝剑逆水寒前往京都，却一路遭到了官兵围剿。
生死关头，有青年御剑而来，唤来疾风，转瞬吹翻了围剿的万千官兵。
在敌对双方惊愕的目光中，青年落地回首凝望戚少商。“戚少商。”
昨日他做了一个梦，梦尽了另一个顾惜朝充满悲情的一生，醒来看着天地，想起哪位不知名的上仙。
原来上仙的馈赠竟是如此之多！
“一顾惜朝误终身，不顾惜朝终身误。青衫长袍，你是传闻中的棋仙顾惜朝！”戚少商一愣，反应过来连忙道。
顾惜朝微微一笑，戚少商一阵恍惚，感觉眼前之人竟似上一辈子便相识了。

第130章 番外 三国篇
功德圆满，柳青玉返回神界继承阴尊神位，但因诸界因其归位，补全缺失，发生了重大革新变迁，在那一段时间之内柳青玉忙得不可开交。
他时常怀念昔日凡间悠闲怡然的生活。
念的多了，柳青玉还没得空如愿去凡间某个小世界小住，他的三魂七魄反倒轮番“离家出走”了。
每当柳青玉休息深眠，三魂七魄总有一个偷偷摸摸的离体，随机溜到某个小世界玩耍，等到神界柳青玉神体即将醒来这才回归。
东汉末年。
十常侍之乱后，董卓入京掌权，自封司空，先废少帝刘辨改立陈留王刘协为献帝，后又于初平元年毒杀刘辨与其母何太后，以至于东汉名存实亡。
困于冰冷汉宫，年近九岁，饱受董卓欺压的小刘协，于兄受难之日只能将小小的身躯团缩于衾被之内，背着人无声哭泣。
此后，董卓气焰愈发嚣张，威胁恐吓小刘协是常有之事。另还纵容手下军队于洛阳劫掠财富，煎银妇女。
非但平民百姓之家饱受迫害，宫女妃嫔甚至于尊贵如汉室公主亦不能幸免。
受罪者不计其数，洛阳城怨气冲天。
不久之后，诸侯会盟，推举袁绍为盟主，联合各地群雄，起兵发起讨伐董卓之战。
豫州、荆州、兖州、冀州……各路人马分路逼攻洛阳。
董卓迫于压力，挟天子意欲迁都长安。
董卓下此命令之时，小刘协还一无所知。
他怀抱冕冠坐着，愁眉锁眼，看起来很是郁郁。
贴身伺候的小黄门见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四周，看到四周董卓的眼线隔着段距离，遂谨慎小声地附身提醒：“陛下且忍着些，不然这般模样落到董侯耳中，您又要受责备了。”
小刘协摇了摇头，双手抱着冕冠掂量，一边奇怪道：“并非如此，吾只是觉得今日这冕冠尤为沉重，心中疑，百思不得其解。”
小黄门不觉得好好的冕冠今晨戴着还没事，午时无缘无故便突然重了，低声安慰小刘协道：“恐是陛下心情沉重，错觉而已。”
小刘协没有叫人拿冕冠去称量过，并无实据，对于冕冠忽然加重一事，只是他个人感觉罢了。听小黄门这般说，他想了想，觉着有理，索性放下了疑惑。
忽然殿门外飘来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小刘协正欲放下冕冠，问外面发生何事，便目见一队身着甲胄的士兵径直冲进了宫殿。
无视帝皇威严，行事如此嚣张，不用想，必然出自董卓军下，受其命而来无疑。
小刘协见他们气势汹汹，似来者不善，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董卓废除杀害刘辨时候的情形，以为董卓已容不下自己，一瞬间面白手冰，冷汗浸湿了內衫。
忠于刘协的小黄门不假思索就冲到了他面前，张手拦住士兵。“大胆，尔等意欲何为！”
董卓女婿牛辅斧后一步入殿，见状一步向前，一脚将小黄门踹倒在地，抓起小刘协的领子便往外走。
“乱臣袁绍等人起兵造反，现如今正围攻洛阳而来，为保陛下与洛阳百姓性命，董侯命我等即刻迁都长安。”
慌乱无措的小刘协被拖拉到了外面，粗暴地丢进了马车上，去和董卓大部队汇合。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的官宅，甚至于附近帝王公卿的陵墓，亦受到董卓军队的闯入破坏，金银珍宝尽数被掠夺搜刮一空。
出城一路，刘辨目睹了宫殿、庙宇、民房火势冲天。
是董卓命军队在纵火焚烧都城，强迫洛阳百姓迁都，违令不从者一律格杀。
满城都是百姓凄厉的哀嚎哭叫声，尸骨遍地，亡者的鲜血流染红了路道。
不过短短半日，往日繁华辉煌的东汉都城已伤痕累累，沦为了人间地狱。滚滚飘荡在上空的黑灰浓烟，像极了洛阳百万人的怨恨悲痛。
小刘协看着外面乱象，哭不能自已，如雨的泪水打湿了怀中的冕冠。
“天地诸神，列祖列宗，不管是谁，请帮帮我。”人小力微，身为傀儡的小刘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祈求有神迹出现。
不晓得刘家的各位祖宗听没听见小刘协的祈求，不过意外落入此界，暂时沉眠于小刘协冕冠里的柳青玉的确因小刘协之故得以清醒。
可以说，小刘协确实呼唤来了神明没错了。
只见刹那之间，董卓军队里还在奔跑疾驰的军马，突然刷的一下统统停了下来。骑兵不管如何动作，军马始终一动不动。
“这……这……”
如此诡异的一幕，叫罪孽深重的董军寒毛直竖，冷汗涔涔。
跋扈不可一世，俨然比皇帝更像皇帝的董卓同样慌了神，下意识呼喊吕布过来身边保护。“奉先我儿，速来护吾！”
赤兔不听使唤，吕布只得下马提着方天画戟走向董卓。
然不想，吕布才经过小刘协马车边，马车骤然炸裂而来。
飞射而出的木块，打到吕布身上，将他整一个扇得倒飞而出。
董卓与士兵闻声看来，满脸泪痕的小刘协立刻暴露在了众人目光之下，心里害怕，身体反射团成一团，缩了缩肩膀。
董卓见此一幕，直觉眼下离奇之事与小刘协脱不了干系，怀疑是他背后联合朝中哪方保皇势力设计而成。
亦或者说，他打心底里期盼着最好是人为的，而非同神仙鬼怪扯上关系。
只可惜，事情偏偏不如董卓所愿。
“呵！”
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声，出现的令人猝不及防。飘飘渺渺找不到源头所在，好像从天际而来，又好似近在耳边。
“谁！”董卓狰狞地瞪大双目四下张望，试图找出笑声之主。“是谁在装神弄鬼？”
董卓虽然极力忍耐心中恐慌，可颤抖的脸部肌肉、止不住的虚汗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惧怕不安。
色厉内荏，说到底，他心里还是怂的。
“何须大吵大闹，这不是出来了吗？”
缥缈的男音再度响起，下一刻，董卓内心便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瞳孔地震。
只见小刘协怀中的冕冠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宛如烈日，无人能直视。
爆发散开的光芒转瞬遍及全城，城中所有人本能闭上双眼避开光芒的照射，正在发生的打杀抢掠种种恶行因之纷纷停止。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等到金光消逝，人们重新张眼，便见天际之上，一蓝衣男子飘然立于云端。
小刘协呆呆傻傻的盯着柳青玉，用尽全身力气死紧死紧的抱着冕冠，双手因心情极度激动而不住颤抖。
他嘴里喃喃道：“原来不是错觉，是有仙人居于其内。”
柳青玉微微垂眸，目光穿过烈火浓烟落到洛阳城各处，随即轻轻招手，一条冰晶剔透，山脉江河般巨大的水龙凭空生成。
“去吧！”
随着柳青玉一声令下，水龙仰天嘶吼一声，在震天慑地的龙吟声中倏地俯身而下，冲向炎炎烈火。
但凡水龙所过之处，烈火尽灭，血腥尽散。
董军和百姓们呆若木鸡，傻乎乎的没有任何反应。
直至飞舞的水龙任务结束，折回了柳青玉身边，盘旋其左右。满鼻都是清新的水气的人们方回过神来，然后被董军砍打伤的的百姓发现，不止大火灭消，连自己身上伤口也已不治而痊愈了。
“仙人！是仙人呐！”
“仙人仙灵了！仙人仙灵了啊！”
“拜谢仙人现世相救！”
“谢仙人！”
“谢仙人大恩！”
“谢仙人垂怜！”
“请仙人赐下神名尊号，凡俗之民无以为报，愿散尽家财建庙立像，子孙世代日夜供奉！”
百姓们又哭又笑，纷纷激动落泪叩拜。
就连小刘辨也不顾忌自己还在董卓军队的包围圈里，身下是一辆破烂到只剩下车板的马车，满脸激动的冲着柳青玉虔诚下拜。
与之相反的是，作恶的董卓军队一方惊恐万状，浑身冰冷。
柳青玉并未多加关注已然吓到脑僵的董卓等人，关于神名尊号什么的，柳青玉亦并未言语回应百姓。
他望着大地空空无人之处，那儿密密麻麻的许多普通人看不见的魂灵，用充满希冀、渴望救赎的的眼神看着柳青玉。
跟着千千万万的百姓就瞧见柳青玉莫名挥袖往地面一指，漆黑旋涡旋转出现，缓缓显现出了巍峨的古关。
“入鬼门关，过黄泉路，轮回转世去罢！”
伴随着柳青玉的声音落下，百姓们恍然大悟，又奇怪柳青玉唤何人入地府轮回。
不过马上他们的疑惑便解开了。
百姓们的身边无数魂灵显现出了身影，他们和人群里的人间亲属对视，在亲属们既喜悦惊讶又伤心不舍的复杂眼神下，带着满足的笑容如潮水涌入鬼门关。
顷刻间，洛阳城哭声一片，哭声里充满了惆怅忧伤，却也带着深深的美好祝愿。
“仙人，这帮乱臣贼子该如何处置？”小刘协发现董卓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走，立即高呼出声。
柳青玉的注意力投注到董卓大军这边，眸子深处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尔等罪孽深重之人，还不速速入十八层地狱？”
柳青玉言语之间，已经收拢了万千魂灵的鬼门关虚影淡去，转而显出的是十八层地令人触目心惊的景象。
油炸的，水滚的，锅煎的，刀剁的，磨研的……
诸多地狱刑罚，一一清晰地在人们眼前掠过。
于种种可怖画面的刺激之下，自知自身将要被柳青玉投放进入地府的董卓大军，顿时破胆散魂。
有瘫软成烂泥尿裤子的，有就地晕厥的，有跪地大哭大叫求饶的，更多的却是下意识往四面八方奔跑逃命的。
但是，十八层地狱的虚影无处不在，他们绝望的发现自己无论逃往何处，最终都会自投罗网，主动冲进森然地狱。
“啊——！饶命！！仙人饶命呐！”
“我不入地狱！救命！救救我！！”
“我知错了，放过我！我不要被油炸！不要被磨成肉泥！陛下！陛下你帮帮我向仙人求情，我什么都不要了，都给你！”
“啊——！好疼！疼死我了！”
遥望董卓一干恶人落入火海刀山，像被宰家禽一样的鬼叫狼嚎，饱受其害的洛阳百姓痛快无比，纷纷高声叫好。
声潮响彻全城，回荡不绝。
“嗯？”
感应到了什么，柳青玉墨黑色的眼瞳里划过一道细小的流光。
“本体这就要醒了？”柳青玉双唇微动，用只能自己听见的音量自语道：“时间过得真快，要回去了呢。”
他垂首俯看地面，正巧对上了小刘协亮晶晶的偷看他的小眼神，不由一笑。
“与你有缘，临别前赠你一物。”
说着，柳青玉抬手指向小刘协缩在，盘旋飞舞在他身边的水龙改变方向飞身而下。
接近地面，巨龙的身体由大转小，浑身晶白转为明亮的黄，最终化作一道金光刷的一下飞入了小刘协眼瞳。
从此以后，小刘协眼睛内宿着一条龙，靠近的人可以看见一金黄围绕着棕黑色的瞳孔缓缓游动。
百姓们看傻了眼，连连吸气，一口接着一口堵在胸膛都忘记了呼出去，直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
真龙天子！
仙人亲赐神龙护身，这是他们的陛下！这是他们的真龙天子！
在陛下的统治之下，定很快便能结束乱象，大汉将再次迎来盛世。
好日子不远了！
人人热烈地凝视着小刘协激动得热泪盈眶。
而事实也正如人们所思所想那样，今日之后，此前许多新生的瞄准大汉蠢蠢欲动的野心，被柳青玉玩的这一手一把掐死了。
小刘协虽小，却无人胆敢再如董卓那般冒犯天子威严，将之捏在手中，视为傀儡。
忠臣能臣辈出，加之小刘协也自身努力，本快要消亡的大汉王朝继续延绵了五百多年，成为中华史册上寿命最长的王朝。其繁盛空前绝后，于后世留下了无数传说。
“做个好皇帝，兴许来日有缘天宫可再相见。”
柳青玉的声音还在空中飘荡，天际之上却再无他的身影。
小刘协抚摸自己藏有龙的眼睛，哭着向天大喊：“仙人！我一定修德齐身、仁厚爱民，做个英明的君主！”
不久之后，仙人降临洛阳亲救百姓、重惩恶臣董卓、地府现世、授神龙刘协等等事件，以洛阳为中心飞一般辐射散开，传遍中原大地。
打着讨董旗号的各州联盟半信半疑入洛，见城中百姓人人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容，且刘协眼真藏有金龙，忠君的自然万般欢喜，已生出不臣之心的，譬如袁绍等人就幻灭了。
后有史料记载，献帝刘协呕心沥血一生为国为民，为帝期间各地风调雨顺，洪旱之灾绝迹。
其晚年寿尽之时，魂自体出，驭金龙飞天而去。
世人都道成仙去了。
由于时代久远，是真是假后世无人得知，到了现代人们也只当是个故事，并不较真。

第131章 番外三
当下江湖，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半分天下，各江湖帮派九成依附于两大势力。
后六分半堂堂主雷损丧命，由其女雷纯接任其位，投入奸臣蔡京门下，认贼作父。
至此，金风细雨楼于双方较量中略占上风。
然好景不长，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以病身长大成人本就艰难，不久前又被六分半堂暗算，不得已截去一腿，身体彻底垮掉，缠绵病榻，没有多余精力主持金风细雨楼事物，因而将金风细雨楼交予义弟白愁飞掌管。
白愁飞此人心机深沉，尤擅伪装，表面正道实则阴险多变，乃利欲熏心为权不择手段之人。
接掌金风细雨楼不久，他很快暴露了自己野心，先是设计逼迫义弟王小石远走金风细雨楼，之后又在暗处试图杀害苏梦枕，全方面的取而代之。
好在苏梦枕棋高一着，逃离了白愁飞的暗算，躲入敌对势力六分半堂，暂时避开白愁飞追杀取得喘息空间。
但雷纯一直因雷损之死，对苏梦枕恨之入骨。即便出于利益暂时收留了苏梦枕，也不忘给他下毒加以折磨。
只要雷纯开口唱歌，苏梦枕便会成为她的一条狗，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全无自主意识。
终于，先前被设计远走的王小石终于发现了白愁飞狼子野心，重返汴京城与之决一死战。
大战正式来临前的几天，六分半堂内，雷纯带着狄飞惊前往苏梦枕所在之地。
她奉奸臣蔡京之命需要利用苏梦枕铲除白愁飞，苏梦枕要复仇手刃白愁飞，这是二人早先约定好的。白愁飞与王小石决战之日，正是雷纯带苏梦枕出场的好时机。
不同以往的是，今日面对曾定下婚约爱慕过的女子雷纯，苏梦枕却恍若未闻，只一眨不眨盯着桌脚。
“苏梦枕，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屡次问话得不到回应，雷纯不悦地皱起眉头，说到底苏梦枕身为苏轼后人，书礼深入骨髓。哪怕与雷纯从未婚夫妻成为敌人，受她下毒暗害，亦能有礼相待。
今日苏梦枕态度一改从前，对她熟视无睹。
尽管雷纯不承认，但事实上她确实因被苏梦枕忽视而心生不满。当然，还夹杂着些许不甘、委屈、不服气的情绪。
苏梦枕仍旧低头专注地看桌脚，未发一言。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听见雷纯的声音，而非雷纯所想的那般出于抗议，故意对她视而不见，给她难堪。
此时苏梦枕所有的心神都让躲在桌脚之后，拇指大小的“小人”占据了。
“小人”一边鼓着腮帮子努力地啃咬着比自个儿脑袋还大的馒头块，一边努力地睁大眼睛与苏梦枕大眼瞪小眼。
而“小人”的位置切好被桌脚挡了去，正好避开了雷纯与狄飞惊视线。
后者瞧不见屋子里多出来的小客人，自然将苏梦枕的行举视作挑衅。
雷纯心一狠，张嘴开始唱歌激发苏梦枕身体里的毒素。“丧家之犬便要有丧家之犬的样子，给我跪下！狠狠地扇自己一百个巴掌！”
歌声响起的一瞬间，苏梦枕的满脸发绿，瞳孔骤然失去亮光，渐渐涣散。他死捏着拳头去抵抗雷纯的羞辱，怎奈久经剧毒和病痛残害的身躯不由他的意识控制。
雷纯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挣扎的狼狈相，觉得一阵快意涌上心头。
眼看着苏梦枕就要屈膝跪在了雷纯面前，后者仿佛受到电击，嘴里的歌声突然变成惨叫，整个人倒在了地上痉挛抽搐翻白眼，口中还不住溢出白沫，就好似某种疯病发作。
狄飞惊大惊失色，顾不得其他，着急地把晕厥的雷纯抱离诊治。
动手的是来历成谜不似凡人的小客人，人间大夫自然诊治不出什么，最后看了又看，不是中毒，只得出了雷纯心绪起伏太大从而引发了癫狂之症的结果，对雷纯造成了巨大打击。
不过那都是后事了。
眼下苏梦枕保住了尊严，大汗淋漓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半晌，他恢复了深知，看向小客人道：“多谢了。”
小客人也就是拇指大的柳青玉，并不否认是自己干的。
他小口小口吃完馒头，突然开口对苏梦枕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是好事不是坏事。”
苏梦枕表面清冷，实则真诚大方。
当日才与白愁飞相识不久便能一口应下让对方成为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今日面对柳青玉，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他亦能一如往昔，虽然柳青玉此时状态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人类。
“自然。”
尽管此时是一生之中最狼狈的时刻，但苏梦枕只是露出一个微笑，世人便能遗忘他身上所有的残缺污脏，所见到的只有那名闻名天下、风采卓绝的侠骨君子。
柳青玉昂着头说：“现在不着急，待过几日你便能帮到了。”
“好，不过你需尽快，毕竟我可能活不了多少天了。”说起自己的生死，苏梦枕的口吻云淡风轻，仿佛是吃饭睡觉一般的小事。
柳青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只道：“那我先行准备去了，你且等着我来寻你。”
苏梦枕再度回了一声“好”，亦未询问柳青玉是什么东西，去准备什么，仅仅是含笑目送他化作小小一个光团融进地里消失无踪。
至此，各位看客约莫已经看出来了。
柳大神尊的三魂七魄，一个一样脾性，这会子又出现了“离家出走”的小淘气，因着体型甚小，暂且便称其为小青玉罢。
小青玉嗜吃，本想寻个去处吃到本尊一觉苏醒。
岂料途中听到此界意识急切呼唤，感应到此界因为缺少轮回，千百年来数不可数的灵魂只能徘徊人间，干等着时候到了魂飞魄散，再无往生可能。
如此久而久之下去，再过数千年，人类将绝，世界将死。
小青玉素是做不到见死不救的，登时便修改了行程，顺着世界意识来到了此界。
因着陡一落地便碰见了苏梦枕，又得了他的吃食，小青玉以神眼观其内在，见苏梦枕世间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加之精明强干又不乏悲天悯人之情怀，更有领袖风范，当下便决定在此界成立阴间轮回之后，让苏梦枕来统领地府。
至于小青玉的准备，便是去助此界建立十八层地狱、六道轮回等等，集合成一个完整的地府体系。
除此之外，他还要给苏梦枕挑选出几个秉性忠良、沉稳干练的辅佐人才作其判官，若有时间另还可以择挑出阴间诸部其余职位人选，譬如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孟婆等等。
好不让苏梦枕甫一上任，面对偌大一个地府、万万等候轮回转世的灵魂，却无下属可用。
苏梦枕自别小青玉，一等便是六天。
直至雷纯如约带他去截杀白愁飞，他都未能等来与小青玉再见。
按照苏梦枕的计划，在铲除白愁飞、金风细雨楼交托给义弟王小石之后，他将自尽。绝不能被投靠奸臣蔡京的雷纯继续控制利用，助纣为虐，危害苍生。
哎，看来要失约了。
苏梦枕内心有些失落，但赴死之心一如既往的坚定如磐。
他看着白愁飞惨笑倒下，平静地托付王小石后事，而后在雷纯又一次的用歌声控制他不让他自尽的瞬间，大喊：“杀！”
只听得一声响，苏梦枕的天灵盖被亲信杨无邪武器击碎，满脸紫色的毒血。
回光返照之际，他微笑注视着杨无邪，温声道：“做得好，要你下这手，为难你了。”
杨无邪苦涩地跪在了苏梦枕面前，苏梦枕又招来了王小石，小声交代要他小心雷纯、蔡京之流的遗言，视线模糊地望天青空宇渐渐笑开。
他活过，但世间大多数人只是生存！
杨无邪默默念经，王小石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那边雷纯见状，与狄飞惊低声商量要不要趁此时对王小石下手。
正当此时，突变发生。
只见王小石怀里苏梦枕的尸身缓缓浮出一道虚影。
王小石哭着哭着突然呛住了自己，杨无邪嘴唇颤了颤，默默停下了念经，雷纯直接就是面色大变。
就连传闻中因颈骨断裂而永远抬不起头的“低首神龙”狄飞惊此刻亦抬起了他的那颗脑袋，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群人目瞪口呆，震惊石化。
“苏公子……”
“大哥？！！”
苏梦枕也被自个儿现如今的境况搞蒙了，脑子里除了惊愕、茫然之外就是空茫茫的了。
“抓不着，大哥你难道……莫非……好像……似乎变成鬼了……”王小石伸手去抓苏梦枕，抓到一手的空气，最后傻呆呆地说道。
苏梦枕：“……”
杨无邪：“……”
其余人：“……！！！”
“奇怪，怎么白愁飞没有？”王小石又去检查了一遍白愁飞的尸体，什么都没有发现。
何止白愁飞没有，除了苏梦枕，他们见过的死人里就没有还能变成鬼的！
奇怪的不是白愁飞，而是他苏梦枕才对吧！
这一刻许多人想要咆哮一声，对王小石狂喷一脸。
话说，世间原真的存在鬼之一物啊！
那么地府轮回的各种传说亦是真实的？
才想着，众人感觉视线一变，原先王小石说没有变成鬼的白愁飞忽然就鬼化出现了。
他咬着牙龈，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苏梦枕，忽然下跪低头，高声喊道：“请阎王爷登位！”
于是周围群人还来不及茫然，顷刻间便听到耳旁一声声连绵不断，携带地鸣海啸的气势，直冲云霄的高喊。
“请阎王爷登位！”
“请阎王爷登位！”
“请阎王爷登位！”
……
震天撼地的声响还未消散，浩如烟海的鬼魂显出较之人类浅淡虚幻的身影，他们低垂头颅下跪，将苏梦枕围在了最中心，形成众星拱月的浩大景象。
万鬼朝拜！
面对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众人头一回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而且这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大场面，竟只是为了请求苏梦枕就任阴间掌管者之位！
面对群人或是崇敬或是复杂或是难以置信的目光，苏梦枕本人更迷茫。好在他聪慧过人，很快就想到了小青玉身上，想起了自己曾经承诺过的帮对方一个忙。
不、不会就是这个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没错，惊不惊喜鸭？”小青玉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他坐在了苏梦枕的肩膀上，小小的身影此刻只让苏梦枕看见。“请你帮忙管理地府，是不是一点都不伤天害理？”
苏梦枕：“……”
是啊，可真是“惊喜”过头了。
小青玉摇头叹息，“哎，你若是早死几日，我还可传授你一些经验，可惜你死的太慢，我时间已到这就要走了，是以地府诸事只能依靠自己摸索。”
苏梦枕：“……”所以都怪他死得太迟了？
“所幸判官都给你选好了，他们生前皆是忠臣良将，有他们辅佐你我便放心了。”小青玉说着目光落在前方四大判官的位置，旋即又拍拍苏梦枕的肩膀叮咛道：“你要记住，地府轮回毁则人类灭绝世界不存，你要好好干。”
苏梦枕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低头肩膀的小青玉已然悄然离去。
若当真如小青玉所说事关人类世界存亡，苏梦枕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苏梦枕认命的想法才出现，他脚下忽然金光大盛。
等王小石、雷纯诸人再看清苏梦枕，他已穿上了阎王袍，戴上了阎王冕冠，左手托着一本生死簿，威严如山，气势逼人。
他冲着王小石和杨无邪微微颔首，率领万万阴魂遁入地府。
在那些鬼魂中，雷纯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不仅有她养父雷损的，还有许多为了六分半堂战死的帮众。
雷纯激动地喊道：“父亲！”
雷损也看到了她，在入地前抢时间匆忙告诫。“我生前作恶太多，经由阎王爷审判，大概会在经受刀山火海之刑之后，转世投入畜生道做几世猪羊。你好好积德向善，争取来世投个好人家，莫要做那驴子骡马受人奴役。”
！！！
雷损的一番话可谓是吓到了许多人。
蔡京安插在此的奸细面色灰白的悄悄溜走，不晓得听到消息后是生不如死还是死不如生？
反正身为他的手中利刃，残害过不少忠臣贤良的雷纯是两者皆有。
而且可想而知的，一旦今日消息传遍天下，距离六分半堂崩溃的时日亦不太远了。
思及此，再思及苏梦枕如今非凡地位，雷纯失魂落魄，机械地回了六分半堂。
与之心情全然相反的是王小石一众。
“所以，咱们是该办丧事还是办喜事？”王小石问杨无邪。
杨无邪看了看被苏梦枕丢下的尸体，又想了想已至地府成为阴间之主的苏梦枕，真被王小石这一问给问住了。
这到底算死还是没死呢？
他沉思半晌，讷讷道：“不如都办吧，一起办了。布置得一半白一半红，大伙儿左边屋里祭拜哭上一场，然后再去右边屋子吃喜宴。”
王小石这个憨憨立即拍掌，“好主意！”
金风细雨楼其余人：“……”

第132章 番外四 红楼篇（上）
“贾家的下人真是嘴脸丑陋，背地里说三道四的，没少骂我家林妹妹尖酸刻薄，短命相，吃白食的，也不想想他贾家吞下的林家几百万两银子，没那份钱财，他贾家还能维持如今风光体面？”
“也不一概而论，例如紫鹃等一些小姐姐就挺好的。”
“哎呀，林妹妹听见了。这会儿回去又该生闷气了。前儿风寒刚好，不会又给他们气病了吧？”
“大胆怀疑贾家下人就是故意的，王氏那女人看林妹妹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不准就是知道林妹妹身子骨不好，暗处吩咐这些个嘴碎的婆子丫鬟故意气她，好让林妹妹早死，没了贾老太太成日里惦记着木石前盟，好成全了她的金玉良缘梦。”
“赞同！”
“我家林妹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心疼死我啦！狗币主播！你说要打赏多少钱，才能给林妹妹买外挂！”
主播：“大伙儿都是林妹妹的死忠，我当然是想你们氪金的，但是我们旁观系统，除了看什么就没别的功能了。所以主播我在红楼世界里只是一团人行空气，别说外挂了，凭我着原著人物看不见摸不着的身体，我便是想帮帮忙都不行。”
“废物系统！菜比主播要你们何用！”
……
看着被称为主播的人身体被各种文字淹没，昨日因意外掉进此界，外加变成猫猫失了智的，被林黛玉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柳青玉，歪了歪毛茸茸的猫头软软地“喵”了一声。
原来被人欺负了吗？
青玉猫看着背着下人偷偷流泪的林黛玉，跳上桌面，伸出肉垫可可爱爱地拍了拍她的头。
林黛玉微微一愣，意识到猫儿在安慰自己，心中郁气顿时消散，扑哧一声笑开了颜。“还是你好。”
弹幕爆炸，可怜的主播再一次文字淹没了。
“菜比主播！快瞧瞧，连猫咪都比你有用！”
“好可爱贴心的猫儿，爱了爱了！”
“垃圾系统快开通开挂服务！我要氪金养可可爱爱女儿和喵喵！”
开挂？
青玉猫虽然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心智还变成了孩童一般，不过因为屡次看见蹦跶在主播身上的“开挂”二字，隐隐约约地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瞅瞅主播和跳脱的文字，再看着林黛玉，心中很快有了想法。
那就让他来给妹妹开挂吧！
青玉猫暗自点了点猫头。
次日，探春、惜春、迎春三姊妹披斗篷握手炉，冒着风雪一路说说笑笑的进了林黛玉屋。
林黛玉赶紧唤雪雁端来热茶给三女暖身，问道：“外头正下着雪呢，你们仨怎来了？”
“林姐姐，听闻昨儿个宝姐姐家庄子里送来了几盆海棠，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培育出能够在寒冬里开出花儿的，咱们一道过去瞧瞧吧。”探春做到林黛玉身边，亲昵地抱着她的的手臂说话。
林黛玉低头扯着手绢玩，“不过是几盆海棠花，又不是什么没见过的奇珍异草，哪里便需冒着寒风大雪的特地跑去看了？园子里的梅花没几天便要开了，你们若想赏花，还不如等过几日天气好转改去赏梅。”
昨日才偶然听到丫鬟婆子们拿她与宝姐姐作比较，她样样不是，宝姐姐却万般皆好。虽知此事无关宝姐姐，她还是决定要一天不见宝姐姐。
三春面面相觑，迎春摸了摸林黛玉额头，关切问：“你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仔细瞧着脸色是有些差，眼睛也略有浮肿的。”惜春靠近仔细打量林黛玉脸色，突然皱眉问旁边的紫鹃。“是不是有不长眼的东西惹你家姑娘哭过？”
昨日碰见下人闲话的只有林黛玉一个，那会子她钗子不知落在了何处，紫鹃和雪雁帮她找去了。是以，三春根本无法从紫鹃她们口中问出究竟。
这时林黛玉娇憨地歪了歪头，乌溜溜的眼眸瞅着三春嗔道：“老太太嫂子们爱护我，姐姐妹妹们疼惜我，谁敢招我哭？不过昨晚睡得不好，使得眼睛不好看，待明日我又是漂亮的了。”
寄人篱下，毕竟不是自个儿家，免不了受人闲话。林黛玉认识透彻，习惯把委屈都憋在心里。
况且人活在世上，各有的难，惜春、迎春和探春在荣国府里也有许多不好过的地方，她不想她们还要为自己伤神。
“这话我们爱听。”三春一听林黛玉这话，纷纷笑着把林黛玉搂在了中间。惜春撒娇道：“好妹妹，既知晓咱们疼你，那便与我们去看花儿吧。
林黛玉可爱又不失娇俏的应了一声，吩咐紫鹃拿来斗篷暖炉。
今儿为着姐姐妹妹便算了，改为明天一天不见宝姐姐。
“哎呀，姐姐妹妹的好甜呀！”
“情不自禁露出了姨母笑，突然想嗑姐姐妹妹的西皮了。”
“连发脾气使小性子都这么可爱！林妹妹是吃可爱多长的吗？”
“三春小姐姐也好可爱啊！姐妹四人都是些什么小天使！”
“垃圾系统，垃圾主播，垃圾海棠花！快出开挂功能，我要送小天使们一片玫瑰花田！”
“来个空投，我要空投花花送给小天使，淹没荣国府！淹没整个北京城！”
在一堆“小天使”、“小可爱”、“甜甜甜”、“快开挂”以及骂系统、主播，甚至连海棠花也被地图炮到的文字中。
青玉猫趴在桌上，眯着眼看着被自己开了挂的林黛玉和三春笑笑闹闹的走出门。
当林黛玉的双脚踩在雪地上，众人脚下雪白冰凉的雪花瞬息消融变成了一条五彩缤纷的花路，周围本只剩下光秃秃枝条的树木，几个眨眼的功夫便长得绿叶茂盛，有的还在开花结果。
很快，花草的芬芳以及果香溢满了整个空间。
三春的笑容固化在了脸上，瞬间呆滞不会动了。
她们身边的丫鬟险些没把眼睛瞪得直接掉到地上。
然后远处未起变化的地方，寒风吹拂碎雪扑了过来，刺激得林黛玉的一阵酸涩，生理掉下了几颗晶亮的泪珠。
泪珠落地的刹那，变成了几颗颜色各异的宝石珍珠，一滚滚到泥地里又仿佛种子一般生根发芽，顷刻间长成了房顶高的蟠桃树，枝头累累，挂满了粉色的大桃子。
三春等人机械地扭动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黛玉看。
被十几双是眼睛直勾勾盯着的林黛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愣着愣着，突然就吓得像个小兔子一样蹦回了屋子里。
“天呐，这是什么玛丽苏外挂！垃圾系统，垃圾主播，请不要荼毒林妹妹好吗？”
“虽然略显玛丽苏，可是不过但是必须得承认外挂开得好！哈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凡人，傻眼了吧！”
“我倒觉得还行，像个花仙子。”
“如果没有吓到林妹妹就更好了，话说林妹妹的兔子跳真可爱，想撸她头头。”
主播呐喊：“不是我干的！”
系统咆哮：“我只是个纯直播系统，开不了挂，不要冤枉我！”

第133章 番外五 红楼（下）
三春满脸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儿？
傻站着老半天，等不知不觉双手失了力量，手中暖炉掉落砸在了脚尖上，狠狠一疼，这才回过魂来。
迎春吞下痛呜，结结巴巴地问：“我的天爷，这是……林妹妹干的？”
惜春和探春机械点动脑袋，据她们目见的情况来看，是如此没错的。
林妹妹脚踏土地，便春回大地，遍庭花草。
林妹妹一落泪，泪珠儿掉地上便成了宝石珍珠似的东西，后一滚着沾了泥，突然又化作了种子，生出了几株蟠桃树。
因着她们与林妹妹站得近，蟠桃树结的果子有几颗差点儿怼在了她们脸上，连桃子上的一根根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哦……”迎春呆呆点点头，一时词穷，不知说什么，看了看四周不见林黛玉身影，才捋直了舌头问：“林妹妹呢？”
惜春也呆呆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的指着门口道：“叫吓飞回屋里了。”
然后，三姐妹又呆呆地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突然都捂着嘴小声惊叫着冲了进屋。“林妹妹！变冬为春，化腐朽为神奇！你是转世投胎来咱们家的仙女吗？！”
她们进来的时候林黛玉正坐在床榻上，抓着被子把自个儿包成了一个大团子。不等她回答，探春便抢着先开了口，“是了是了，肯定是了。平日相处之时，我便总觉得林妹妹天上来的神仙人物。”
说着把林黛玉憋得通红的小脸从被窝里捧出来。
她捂着心口道：“我亦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的发生，可把我吓坏了。”
“哪有自个儿吓着自个儿的？”迎春宠溺地点了点黛玉的鼻子，“何况改换四季，化死为生，非神力所不能。外面一派生机勃勃的祥瑞之象，满院的丫头婆子谁不视为神圣？瞧，都跪着在那儿念叨着仙人保佑呢。”
“可我怎么就能这样的，从前从没有的。”林黛玉瞅着外面神迹般的景象怔怔出神，她盯着自己的双手，仍旧十分的怀疑，不敢相信。“我真是仙子？觉醒了仙力？”
怎么越想越觉得像是做梦。
趴在桌上甩尾巴的青玉猫闻言深深看了一眼，看进了她的灵魂深处。连灵魂都是仙魂，不是仙是什么？
不过，这仙魂是有些弱。
看来只点醒了她魂里封印的力量，是他开的挂还不够大。
青玉猫歪了歪猫头，眨动圆溜溜过于可爱的猫眼想了想，当即把一股神力送入林黛玉体内，后者仿佛吃了什么仙草神芝，脸瞬间红得仿佛补过了头。
等林黛玉体内的力量饱和，剩下的零星些许神力溢散而出。
一部分当场化作各种瑞鸟，仿佛百鸟朝凤般飞舞盘旋在林黛玉四周，向她婉转啼叫，且不见有消散的势头。
另一部分转为浓郁的灵气，然后向四面八方飘散开。门外的几颗桃树首先将灵气吸收而去，抢占了九成。
桃树的枝干飞快的向天空拔高，不一会儿便如大伞般遮盖了林黛玉住处。
等它们停下了生长，已然高得直冲云霄，像极了神话传说中千年万年高龄蟠桃仙树，挂在枝干上的桃子最小的也有西瓜那样大。
荣国府、隔壁宁国府，还有两府之外的半条街，全部被宛如洪荒巨兽的蟠桃树群笼罩在下方。
人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高不可想的蟠桃树群。
好了，这会子不用三春、仆从等人想起要回禀家中长辈们，他们已被遮天盖地的蟠桃树群惊动，好似身后有狼群追赶，急哄哄冲着蟠桃树群的扎根之处狂奔而来。
“林、林妹妹！”
“林、林姐姐！”
三春再一次瞳孔地震，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连连喊着林黛玉。
林黛玉按着胃部，一副吃撑的样子。“……我感觉自己好像吃了什么……好饱好饱……”
仿佛一个“好饱”不足以形容她此刻有多撑，林黛玉连用了两个。
恰此时，林黛玉身边的数百瑞鸟衔她飞了出门，直把她带到了高高蟠桃枝干上坐下。
外面一众素日里多林黛玉多有意见怠慢的下人，纷纷诚惶诚恐地喊起了：“林姑娘。”
“妹妹！迎春姐姐！”
林黛玉下意识呼唤三春。
瑞鸟们反应极快的，集体飞掠而下，把三春也衔上了宽大的树干上，与林黛玉坐一起。
狂奔未至，远远瞧见这一幕，贾母、王夫人、贾政、贾赦、薛姨妈、薛宝钗、邢夫人……还有各自屋里的丫鬟婆子呼吸凝滞，没看路，有的直接脸撞墙壁，或者栽进了雪里。
“玉儿！”
“探丫头！”
“惜春！”
“迎春！”
他们高喊三春和林黛玉，嗓子都叫破音了，但被叫的似乎都没听见，他们懊恼地跺了跺脚，再度踩雪飞奔。
寒冬天里，出了一身的热汗，里外几件衣裳全让汗水浸湿了。
从飞到高空的直播镜头里目睹他们此般事态的画面，主播的世界又是另一番热闹。
“爽呀！一个林妹妹的日常直播节目，竟然被我看成了热血漫，热血上头！”
“上头！太上头了！比我家的二锅头还过瘾！”
“这个剧情可以的，拍拍拍打脸，看以后还有谁敢欺负咱们的林妹妹！非议她一介孤女，吃白食！”
“垃圾主播干得不错！下次一定打赏你！”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主播继续！咱也下次一定！”
“强烈要求主播开挂修个天空之城给林妹妹，现在事情闹大发，贾家瞒不住，老皇帝恐怕要来抢人！下次一定！”
“对对对，就怕老皇帝强抢林妹妹入宫，要不换个永久武力外挂？下次一定！”
主播抓狂大叫：“滚你们的下次一定，说了多少遍，咱们系统和直播间没得外挂！现今根本就没有外挂技术，有本事你们这群挂比现在就发明出来！”
“菜比主播，那你要怎么解释林妹妹身上发生的一切！”
主播咆哮：“人家不仅是林妹妹还是绛珠仙子，她自己干的不行吗？”
“是我做的，我不太懂，请问除了皇帝，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主播的咆哮声响起的刹那，青玉猫毛茸茸的小脚脚踩在了主播脸上，礼貌的对着直播器。
被按在爪下的主播哆哆嗦嗦，“猫、猫说话了！猫妖啊！！”
青玉猫拍拍他的脸，一本正经地强调说：“虽然我不太记得了，但我知道自己是神仙，请叫我猫仙人。”
“好哒猫仙人！只要你给亲亲，你卑微的铲屎官什么都愿意给你！”
“卑微如我只要捏捏猫耳朵就满足了！”
“您的信徒这里新充值了供奉一千万，求您给蹭蹭撸一下毛毛可以吗？”
“猫仙人你威武霸气，求给一摸！”
“猫仙人你威猛雄壮，但求猫爪爪一按！”
在猫控们丢掉节操哭着嚷着求青玉猫“怜惜”的时候，主播哭着嚷着：“猫奴够了！这猫邪门，我一动不能动，连系统的紧急退出也用不了，快想办法救救主播我！”
“不要在我耳边吼那么大声。”
青玉猫揉揉耳朵，不高兴地甩尾巴拍拍主播的脸。
没两下，忽然感觉尾巴被人抓在了手里。
“原在此处，真叫我好找。”
青玉猫瞪着那人，心中陡然生出的一股欣喜和亲切，忍不住软软地冲他喵了一声。“你是谁呀？”
“你道侣。”
寻来的慕云行把道侣抱于怀中，看着他身形变换，恢复成了往日模样。
直播间群众们看着被慕云行打横抱在怀中的柳青玉，被强行为了一波狗粮。
但是在看清两人面貌的瞬间，热闹直播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全员集体无声。
慕云行视而不见旁边的主播和主播系统，仔细检查柳青玉的情况，很快松了一口气。“好在只是记忆出了点问题，待回去再给你恢复。”
柳青玉点点头，不仅温顺地给慕云行摸摸，还反搂住他的脖子蹭他的脸。
接着他指着林黛玉说：“道侣，小姑娘于我有恩，报答她。”
这时，集体陷入了男一色，呆滞失神的直播观众，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
消失的文字轰炸式弹出，系统竟然出现了卡顿现象。
“这是什么人间绝色！谁给叫个救护车，感觉自己要没了！”
“神仙绝配！此生无憾了！”
“神仙哥哥你们打哪儿来的呀！建议出道，我想换爱豆了！”
“天呐，我平时追的几百个偶像都是什么俗气玩意儿，看见了你们两个，拔高了我的眼光，我觉得以后自己嫁不出去了！”
“人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看男人会看得流鼻血！说好的只是影视里的剧情呢。”
“对不起，我道歉，我没忍住，真伸舌头舔了屏幕。”
“对不起，我弯了，林妹妹也没办法重新把我变回直的。”
“男人！你们真是罪孽深重！”
慕云行眉头一皱，很干脆的把到处挥洒不文明弹幕的系统和主播一同扫除了此界。
周围总算清净了下来。
但是，画面突然变黑，然后发现主播和系统回到他们世界的观众们纷纷要死要活。
“不要啊！！我的神仙哥哥！我要看神仙！”
“菜比主播快回去，刚给冲的一千万，回去就打赏你！这次一定！”
“这次一定！快回去！！”
“这次一定，球你了！”
面对他们的哭嚎，错过了发财机会的主播也想哭。“你以为我不想，系统反应空间被封锁，回不去了。”
“你们不是闹着要去看什么天外飞仙叶孤城、侠气云天南乔峰、风流香帅楚留香吗？这么多的男神你们都忘了，别闹了，我马上带你们去看！”
“忘了忘了！不去不去！我们变心了！”
……
暂别观众和主播，另一头在柳青玉和慕云行交谈之时，荣国府一大群人总算跑到了蟠桃树群之下。
他们气喘吁吁地看着树上林黛玉和三春合力摘下了一个大蟠桃，兴致勃勃地讨论了起来。
“桃子可是能吃的？
“好香，我感觉是能的。”
“会不会像神丹妙药那样吃了长生不老？”
“又或者吃了直接飞升成仙？”
“你们想试试吗？”
“要不咱们尝一口？一口应该没问题的。”
姐妹四个商量好了就低头咬住了桃肉，根本没给下方人反应过来的时间，等贾家几人大喊“住手”，她们已经一口吞了下肚。
惜春根据自己的感受推测，“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昨日手背上碰伤的淤痕也消失，看来大桃子虽不能使人成仙，但有灵药之奇效，兴许还能延年益寿。”
言落，马上又笑着冲树下的长辈们说道：“老祖宗大可放心，林妹妹是天宫神女投胎在咱们家的，这些都是因她展现神迹长出的，没有问题，老祖宗你们也快摘几个吃。”
闻此言，树下人有的欣喜如狂，有的譬如王夫人一伙儿，掩饰不住的脸色奇差，另一面又不由自主的感到畏怯。
他们既不希望林黛玉好，又因面对传说之仙自觉渺小，惶恐遭受报复。
因而当贾母、贾政、邢夫人等人都颤抖着一双手，激动的瞿摘蟠桃之际，王夫人、周瑞家的这些人却站着一动不动，眼神充满了焦虑。
但林黛玉不是她们，从来不会想着报复，也不屑那般做。
倏尔，林黛玉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她下意识感到惊慌，直到柳青玉出现在她面前，同她解释了是他不懂事送了些许神力给她，闹得有些不好收场。
“也就是说我不是仙？”林黛玉倒是没有多失望。
柳青玉摇头否认，“除我之力外，你原也绛珠草成仙，如今投胎为人不错。待走完这一遭轮回，你约莫还是要回去的。”
“因我考虑不周，现下有些麻烦，我道侣说有办法可以令你此刻回归天宫，但你似乎不得自由受控于人。还是说你想留在人间？如今你得我神力，也算我后辈，我予你一信物，来日遇上解决不了之事，可唤我前来相助。”
“多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呀！或者你随我们走，我们那儿可多好玩的了，还没有世俗的拘束。”
含笑的女声陡然闯入，不知何时，柳青玉身后多出了十几个仙气缭绕的倾城佳人。是那边世界姥姥等人担忧，即便慕云行传回消息言说柳青玉安然无恙，她们仍然不放心，催促着慕云行打通两界通道过来了。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诸位神通广大，可知我父母亲今何在？”
若说林黛玉一生中有什么心结和遗憾，那就是林如海跟贾敏了。自打他们离了身边，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
这个倒是容易，柳青玉这边很快就给出了回答。“他们此世已经投胎转世，是你窗前的两棵小树，酷暑寒冬、风里雨里默默守候了你无数日夜。”
林黛玉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停都不停不下来。
“我想好了。”黛玉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黛玉愿随仙子们走，但求指点我双亲修成正道。既然我一颗绛珠草能成仙，我相信父亲和母亲亦可。无论千年万年，我等着与他们重聚。”
“至于这蟠桃树群，便留予老祖宗、宝玉还有迎春几个姐姐妹妹。他们护我良多，来日黛玉不在身边，希望凭靠此物能让他们无灾无难、富贵顺遂一生。”
聂小倩与瓶儿一人握住黛玉的一只手，“好姑娘，咱们现下便陪你出去取树，顺道你也与亲友旧识道别。”
消失的林黛玉再度出现在诸人眼前，她凭空而立，身边是一群衣袂飘飘的女仙。
因为林黛玉突然消失而不知所措的一干人等，见到真有仙人出现，更加的震惊且不知所措了。
“玉儿有幸得仙人们指点，晓得双亲已转世为树，现要带他们二位跟随仙人修炼，往后恐不能陪侍您左右了。”林黛玉被聂小倩带着飘了落地，同贾母道别。
话语之间，众人便见瓶儿抬手间挖走了两颗绿树。
贾母虽有私心，但本质上仍是疼爱林黛玉的。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跟随仙人离开对林黛玉更好，而且又听她说自己的独女也可因此由树修成真仙，所以纵然心中万般不舍，她最终还是含泪选择放黛玉离去。
她这位老祖宗都发话了，其他人不敢有意见，只贾宝玉哭着嚷着不许林黛玉走。
尽管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几年，与贾宝玉、贾母感情深厚，但相对而言林如海、贾敏更加重要。
二者选其一，林黛玉只能忍痛舍了前者选择后者。
……
等到皇宫出来御驾破开人山人海的包围抵达宁荣街，皇帝侍卫太监宫女们，正好看到林黛玉登天而去，彩霞相随，百鸟齐声鸣的如仙如画景象。
这一刻，宁荣街上甚至更远目的了此番现象的人们纷纷虔诚朝拜。
而错过了与真仙会面的帝皇，锤得车辇哐哐作响，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家惧于真仙之威，不敢强占宁荣二府，仍留两家人居住于此，却把周围的民居商铺改为了皇家别院，皇帝渴求长生，虽拐弯抹角从贾家处得了许多大蟠桃，但一年除却几个特殊的时间，他多数时间居住在皇家别院。
而但凡吃过蟠桃或者长居桃树附近的人，寿命大多过百，甚至有的一生都未患过大病小病。
而之所以说是大多而非全部，则是因为不知为何王夫人还有周瑞家等好一些下人只活到了常人的随龄，寿命比其他人短了一半不止，而且也如同外面的普通人一半经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人到中年更是一年大病几次。
后来皇帝为了弄清楚原因派遣几大部门合查，这才知道是因据这帮人平日慢待林黛玉，经常闲话作践她之故，不被福地眷顾。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悔断肠子。
不过他们的存在只是给后来市井之人添加了最终话题，半点影响不到这一方面土地愈发珍贵。
很长一段时间内，即便王朝灭绝换了新朝，宁荣街、皇家别院这一片被蟠桃巨大树笼罩于内的地方，都是天下心目中的求仙圣地。
只是因为长时间被皇家重兵垄断，直至步入新社会，开明的新国将之开放与民众，圣地才算是真正的与世人见面。
在成为网红打卡圣地的今天，忽有一夜附近的人们隐隐约约瞧见枝头出现了女子的身影。
隔日，已经九百多年没有开花结果的蟠桃树，一夜之间落花缤纷，再隔一日来看，树上的花朵已经结成了上千个粉色的大蟠桃，轰动国内外，震惊世人。
真仙的传说占据各头条一个多月，寻仙热潮再起。
不同的是，这一次席卷了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