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娇和病美人[互穿]
作者：一丛音
内容简介
 相府公子晏行昱一身病骨，惊才绝艳，却是个一心向佛、逆来顺受的病弱瘫子，京都人人嘲其懦弱无能。 京都七皇子性情乖戾，杀伐果断武力值极高，但学课懈怠，被其他兄弟嘲讽为胸无点墨的草包。 一次阴差阳错，两人互换了身体。 *** 京城出了一堆奇事，比如不学无术的学渣七皇子在策论考较上一鸣惊人，陛下赞叹不已。 再比如相府的瘫子病秧子，竟然当街将欺辱他的人一踹踹出老远，吐血三升，众人惊呼当代医术奇迹。 #七皇子：我哪儿知道你是装瘫？# #晏行昱：我哪知道你是装学渣？# 我文不成你武不就，我们是天作之合。 病弱蛇蝎美人受X暴娇攻，1V1，HE。 注： ①团宠病弱大美人，苏苏苏，狗血，不宫斗，无脑剧情皆为谈恋爱服务。 ②架空，架空，别考据。 ③每天晚上九点左右更新，超过十一点会找时间双更。 ④汪！ 

==========================================================
第1章 归京
应昭二十三年，严冬河枯。
京都刚下完一场雪，银装素裹，北风冷峭。
守城的官兵打着哈欠将城门打开，没来得及睁眼就被铺天而来的寒意给吹得打了个激灵。
天还未亮全，隐约瞧见城外一片萧瑟景色，再往远了看，便只能瞧见仿佛能将人吞没的层层薄雾。
不远处，一辆马车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金铃声响，晃晃悠悠破开薄雾而来。
走至近处，马车蓬角悬挂着的灯笼上有个龙飞凤舞的字，隐约瞧着好似是个“寒”，一个半大少年扬着鞭子，慢悠悠停了下来。
“公子，咱们到京都城啦！”
少年欢快蹦了下来，一边对马车中的人说话，一边拿出来路引和通关文牒递给官兵。
马车的人没应声，只是发出一声压抑住的咳嗽声。
两位官兵接过路引和文牒扫了一眼，面面相觑半晌，看向马车的眼神有了些古怪。
一人问道：“你家公子名唤晏行昱？”
少年不明所以：“是啊，你不认字吗？”
官兵干咳了一声，神色更加古怪了，他行了一礼，道：“原来是相国公子。”
丞相公子晏行昱自幼体弱多病，被丞相送去了江南寒若寺养病，离京已经十年，本该甚少有人认识他。
但这段时日不知是谁传了流言，说那有大凶之煞命格的晏行昱要在年底归京。
京都城什么都不缺，就是缺热闹——哪怕是传闻中的草包七皇子在宫宴上问“秣马厉兵是什么意思”的小事，都能被传笑好几年。
不出几日，整个京都城都知晓灾星晏行昱要归京，全都想着见一见那传说中的相国公子，是否如传闻中所说那般招灾引祸。
原本一些人只是当个笑谈，没想到这晏行昱竟然真的归京了。
官兵抱拳道：“下个月便是祭天大典，圣上下令严查所有进京之人，劳烦公子打开马车门。”
少年一愣，眼睛都瞪大了：“你既然知道我家公子是相国之子并非歹人，怎么还要查呀？”
官兵在心中嗤笑一声，不是歹人，却是灾星啊。
只是他面上却是极其尊敬：“今年四境来京都之人各个都要搜，并非针对公子。现在正值年关，若是有一点小纰漏我等可是要掉脑袋的。”
少年着急道：“我家公子体弱，见不得风，你们不能搜！”
官兵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不搜便不放行。
两人对峙间，将周围的人也引得朝他们看来。
就在这时，马车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咳，那声音不大不小，仿佛是拼命压抑着咳嗽。
一只手轻轻从马车中探出，骨节分明，腕子上还缠着一串破旧的佛珠。
素色的车帘被轻轻撩开，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端坐在狭小的马车内，微微抬眸，朝阳倾洒进车中，照亮他的半张脸。
那守城的官兵原本满脸不耐烦，无意中一抬头，愣了一下。
丞相府的大公子晏行昱约摸着十五六岁的模样，如墨似的青丝半披着，一缕发垂在肩上仿佛能裹住他纤瘦的病体。
大概是方才咳过一遭，他眼尾有些发红，晕染的红色将眼下的一滴红色泪痣囫囵包裹住，眸中仿佛蒙上氤氲缥缈的雾团，久久不散。
“阿满。”晏行昱气息紊乱，一看就知病虚已久，“不要胡闹。”
他满脸苍白的病色，只有被咬出了齿痕的唇和眼底的红痣有了一抹艳色。
叫阿满的少年忙跑过来：“您风寒才刚好，可别再吹着风了。”
他说着就要将帘子拉上，晏行昱却轻轻摇头，对着一旁看呆了的官兵颔首道：“劳烦，搜吧。”
晏行昱舟车劳顿，千里迢迢来到京都，眉眼间全是倦色，连多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但礼数却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官兵愣了半天，这才手忙脚乱地让人去搜马车。
马车上没什么东西，就一人和一个盛东西的箱子，箱子里就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剩下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药。
角落里一只黑猫正蜷缩着睡觉。
官兵很快就搜好，给放了行。
阿满气咻咻地瞪了他们一眼，连忙跑上来把帘子放下。
就在帘子即将垂下来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晏行昱突然一伸手撩住了帘子。
阿满疑惑道：“公子？”
晏行昱捏着帘子，半张脸隐在阴影下，漂亮如琉璃似的眸子看向不远处。
阿满跟着看了过去，瞧见城墙下有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正勒着马绳，似笑非笑地朝他们看来，也不知看了多久。
晏行昱的视线刚好和那人对上，手指一抖，帘子瞬间落了下来。
阿满知道他家公子清心寡欲惯了，这般反常瞧一个人必定有缘由的，想了想，问一旁的官兵，抬手一指那红衣少年，道：“那人是谁？”
离他近的官兵正要去查下一个人，顺着阿满的手漫不经心看去，等看清那少年的模样，吓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立刻将阿满的手拉了下来，低声道：“那是当朝七殿下！不得放肆！”
阿满不懂怎么指一下就放肆了，但问到了身份也没多说，撇撇嘴上了马车，一甩鞭子，进了城门。
阿满边驾马边不开心地说：“方才那人就是故意为难我们。”
晏行昱淡淡道：“刚归京，别惹事。”
“我不惹事。”阿满勒着缰绳，偷偷摸摸将手中石子往不远处一弹。
一声破空之声响起，正在诚惶诚恐前去面见七皇子的官兵突然感觉膝盖一痛，一个趔趄直直趴在了地上。
正好倒在了七殿下的马蹄下，半天没爬起来。
七殿下——荆寒章垂着眸，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马蹄下的官兵：“倒也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官兵满脸苍白，膝盖剧痛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行礼道：“见过七殿下。”
荆寒章一身猎衣，肩上系着一袭宛如火焰似的火红披风，寒风一拂猎猎作响，那高高束起的长发间，若隐若现坠着流苏穗子的赤绦。
他驾马在城外的空地上溜达，马蹄将雪地踩出凌乱的印子，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官兵冷汗都要下来了，七皇子荆寒章得圣上宠爱，性子乖戾阴晴不定，做事更是随心所欲，无人能捉摸得透，在京城的凶名人尽皆知。
若是惹了他不快，自己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好在荆寒章并未责难，很快一个少年就策马追了上来，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侍从——众人应该是刚从城郊猎场归来，笼子里还关着一只蹄子受伤的幼鹿，正呦呦哀叫着。
江枫华呼出一口白雾：“殿下！”
荆寒章转身一挑眉：“你又输了。”
江枫华甘拜下风道：“还是殿下骑术更胜一筹，臣甘拜下风。”
荆寒章漫不经心地哼笑道：“父皇就不该将我拘在京都学什么书，若我能随着大皇兄前去西北，早就将那劳什子的蛮族打回老家去了。”
江枫华道：“西北艰苦，边境秣马厉兵，殿下万不可涉险。”
荆寒章一顿，古怪地看着他，道：“再提‘秣马厉兵’四个字，明日武场就是你同我切磋。”
江枫华：“……”
他差点忘了，前些年七殿下就是因为不知“秣马厉兵”是什么意思闹了个大笑话，明里暗里不知被京都城的人笑话了多久。
荆寒章善骑射，年纪轻轻在武场上从无败绩，但对于学课却是一窍不通，平日里没少被太傅和圣上责罚。
江枫华一想起荆寒章在武场上凶悍冷厉的架势，立刻拼命摇头：“殿下武艺精湛，臣定不是对手，还是不扰殿下雅兴了。”
荆寒章性情乖戾，但在猎场玩的开心，也没有多言。
众人策马入城，荆寒章骑着马慢吞吞踱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问江枫华：“你之前是不是同我说过相国公子的事？”
江枫华有些诧异。
昨日他同荆寒章随口说着京都城传得沸沸扬扬的相国公子时，荆寒章满脸意兴阑珊，江枫华才开了个头说了个名字，荆寒章就不耐烦地跑了。
现在怎么突然来了兴致？
荆寒章性子张狂恣意，江枫华作为皇子伴读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有时候都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殿下想听，江枫华便将流言再说了一遍。
“臣听说那相国公子体虚病弱，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荆寒章懒洋洋“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晏行昱自小体弱，年幼时被送去江南寒若寺养病。但我私底下听说，他并非是因病才离京的。”
若是养病，随意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便可，为何要去寒若寺那荒无人烟的苦险之地。
“据说是因当年老国师为他批的命格……”江枫华小声说，“是七杀格，大凶之煞。”
荆寒章嗤笑：“我从不信这个，什么命格，皆是子虚乌有罢了。”
江枫华道：“丞相自然也是不信的，但在晏行昱六岁那年，以一己之力……险些抹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丞相无法这才将他送去寒若寺。明着说养病，实际上指不定是在镇煞。”
荆寒章：“不是说他是个病秧子吗？”
就刚才那副喘气都唯恐伤了肺管子的模样，荆寒章都怕他被风一吹就碎了。
就那种冰雕似已碎的美人，怎么可能抹人脖子？
“就是说啊。”江枫华道，“不过这也只是传言，京都那点谈资更迭极快，来来回回传了十年，指不定早已面目全非，也不能尽信。”
荆寒章漫不经心地点头，道：“不过管他当年是因为什么被送走的，丞相近些年风头太盛，百官都暗里道他权倾朝野，他这个病秧子儿子这个时候归京，定会落人口实……哼。”
江枫华不知道他哼什么，但七皇子一脉自来和丞相府水火不容，这个“哼”大概有看好戏的意思。
荆寒章对丞相一直不满，江枫华顺着他的话，道：“也是，先不说子虚乌有的命格如何，就说堂堂丞相之子在寒若寺那小破庙里长大，不知被养成什么古怪性子，今年京都想来定会十分热闹。”
荆寒章心想，性子古不古怪是不知道，但定是极其懦弱的，否则也不会被区区守城官兵扣着查马车了。
江枫华看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殿下……是瞧见过那个相国公子了？”
听传言说晏行昱这几日会归京。
荆寒章：“嗯，瞧见了。”
江枫华忙问：“那人如何？”
如何？
荆寒章想了想，方才只是匆匆一瞥，晏行昱只掀开了一半帘子，半张脸隐在暗处，并不能将轮廓瞧的太分明。
唯一记得的，便是如玉石似漂亮的眼睛下，那颗艳红的泪痣。
江枫华见荆寒章似乎在出神：“殿下？”
荆寒章如梦初醒，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甩马绳猛地转身，高高束起的发在空中划了半圈，发梢飘然落在肩上。
“什么大凶大煞七杀格？”荆寒章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不屑道，“本殿下一只手能撂倒十个。”
江枫华：“……”
荆寒章说完，大概觉得这奚落的话太过小儿科，但他学课实在懈怠，一时想不出多有水平的话，只好说：“哼！”
说罢纵马就跑。
江枫华：“……”
这个“哼”，他实在是解读不出来到底是何意。
***
京城的夜市十分繁华，天还未暗便有人沿路热火朝天地摆摊。
京城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哪里的都有，夜市中小食自然也是种类繁多，一眼望去，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阿满驾着那辆灰扑扑的马车驶入长街后，晏行昱轻轻撩开帘子一角，安静地往外看去。
京都的风太冷，他只能透过一条缝隙去看那繁华长街。
哪怕只是一条缝，依然有冷风灌进来，晏行昱捏着帘子一角的手指被冻得一片冰凉。
阿满正满心欢喜地看着喧闹的长街，突然听到他主子低喃了一句。
“停一下。”
阿满立刻勒住缰绳：“公子？”
晏行昱把帘子放下，冻得冰凉的指尖被他塞进了怀中小猫的肚子上暖了暖。
“方才瞧见了一家老铺子，你去帮我买块茯苓糕吧。”
阿满忙将马车停在了路边空地，蹦了下去。
晏行昱叮嘱道：“只买一块。”
阿满道：“我知道！”
省钱！
说罢，开开心心去买茯苓糕了。
晏行昱闭眸靠在椅背上，手将腕上的佛珠轻轻拨动。
寒若寺中一年四季只有朝夕的钟鼓和终年不变的诵佛声，晏行昱端坐在一帘之隔的破旧马车中，听着窗外的喧闹，那浓烈的烟火气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突然活了过来。
耳畔传来一阵放肆的马蹄声，接着似乎有人停在了他车窗旁。
晏行昱倏地张眼，眸底一抹寒意，手轻轻捂住宽袖。
他太过惧冷，马车中遮得严严实实，一片昏暗中，一旁的窗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隙。
晏行昱一怔。
京都的寒风从小小的车窗刮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第一缕穿破云层的朝阳。
一身红衣的少年骑在马背上，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正拿着剑鞘，漫不经心地挑他的车帘。
光太过耀眼，晏行昱眸子微微一垂，从长睫的阴影处朝那影影绰绰的人看去。
荆寒章拿着剑鞘挑着车帘，将人打量半日，越看越觉得少年张大眼睛迷茫看他的模样，很像今日打猎时遇到的那只幼鹿。
一样的人畜无害，满眼全是软弱无能。
在这群狼环伺的京都，摊上相府公子这么个显眼的身份，再加上那传闻中的“七杀格”，说是幼鹿都高看了他。
幼鹿还能用四只蹄子跑几步，而他却宛如俎上之肉，只能任人宰割。
荆寒章看着看着，突然勾唇一笑，满脸桀骜不驯。
他问：“你叫晏行……”
晏行……什么来着？
七殿下突然卡了一下，不过他一向轻狂，哪怕不记得别人名字也没有羞耻尴尬，反而更加张扬道：“晏行鹿？”
晏行昱：“……”

第2章 冷待
晏行昱方才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却一时间没明白他的路数。
荆寒章看了看这人好像连喘息都费劲的病弱模样，哼笑一声，没再多说，将帘子随意一放，直接策马而去。
来去如风。
只留下晏行昱对着摇晃的车帘看了半天，不明所以。
片刻后，马车到了相府。
晏行昱手中捏着阿满买给他的一块茯苓糕，天寒地冻，香味已经散去不少，却没什么心思吃。
寒若寺的马车摇摇晃晃入了相府，阿满欢喜得不行，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靖国丞相，上佐天子，下统领百官，这等尊贵身份，阿满本以为那丞相府邸必定奢靡无比，却没曾想只有相府门口威风些，内宅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宅子差不了多少。
大雪覆盖满院，举目皑皑，反倒平添了几分幽静。
马车进入相府后停下，晏行昱裹上厚厚的大氅，马车后的双门被打开，木制的轮椅从倾斜的木道上缓缓滑下，齿轮摩擦发出一串声响。
相府的赵总管算是看着晏行昱长大的，瞧见他一身病骨支离，眼泪险些落下来。
“少爷……受苦了。”
晏行昱温和地笑了笑：“不苦。”
“哪能不苦啊？”赵伯看着他惨白的脸，心疼得要命，“寒若寺那种地方往往都是僧人苦修之处，您当年那么小，双腿又伤着，老爷怎能因为那什么批命就将您送去那种艰险的地方受苦，怎么舍得啊？”
晏行昱见劝不住，只好无奈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伯忙擦了擦眼泪：“是是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他话音刚落，旁侧的长廊中刚好走过来一身锦衣的男人，正是丞相晏戟。
晏戟年过不惑，一身常年在朝堂中濡染的威严气势，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晏行昱眼睛微亮，手撑着轮椅扶手，因为急切的动作让肩上的大氅掉落一半——他穿了这么厚，离了大氅，身子单薄得要命。
“爹。”
晏戟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剑。
“回来了。”他神态漠然，只是漠然一瞥便收回了视线，对着赵伯吩咐道，“将车辇上的折子送去书房。”
赵伯一愣，没想到晏戟瞧见晏行昱竟然会这么冷漠，一时间呆了一下。
晏戟行事雷厉风行，吩咐完后根本没等回答，目不斜视地和晏行昱错身而过，语气冷然地留下一句。
“既回来了，就安分点。”
晏行昱五指猛地抓紧了扶手，指节一片泛白。
赵伯看到一旁的晏行昱小脸惨白，刚要壮着胆子说话，却见晏行昱一颔首，讷讷道：“是，行昱记住了。”
晏戟疾步离开。
赵伯满脸忧心地将晏行昱带去了他当年的院子。
晏戟虽位高权重，但却极为节俭，晏行昱离府十年，相府竟然没变化多少。
偏院门扉虽然破落，但里院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药圃花圃用篱笆隔开，一旁还栽着两颗桃树，枝上绑着条条红绸裹着凝成冰霜的白雪，仿佛冬日里也盛开着花簇似的。
赵伯拎着灯将晏行昱迎进去，边走边小声道：“现在朝中动荡，几个皇子折腾得满城乌烟瘴气，老爷整日都在忙朝事，并非故意冷待少爷的。”
晏行昱垂着眸，长长的羽睫轻轻一眨，遮挡住有些黯然的眸瞳。
是否是故意冷待，他心中清楚。
赵伯说完也觉得这个理由不通，干笑了一声：“老爷说少爷在寒若寺多年，定是喜静，早早就让我们将这院子收拾出来了，虽然偏僻但十分清幽。”
晏行昱没说话。
“离主院远些倒也好。”赵伯许久未见晏行昱了，喋喋不休个不停，“小公子这些年被夫人宠坏了，还是个孩子脾气，前几日不知在哪里听到了您的……闲话，唉。”
他没说完，晏行昱却也大概猜到了。
晏行昱离京那年，他弟弟晏为明也才三岁。
虽然当年很粘他，但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不说晏为明如何，就连他也早已不记得那个弟弟长什么模样了。
他在外十年才归京，再加上走时名声不怎么好，京都的人不知要说多少闲话。
晏为明还小，听信了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对他产生恶感，倒也正常。
晏行昱并不在乎。
阿满却在一旁气得脸颊鼓鼓。
他总算看出来了，他家公子的爹真不是个东西，儿子回来这般漠然也就罢了，还将嫡子打发到这种偏僻的住处。
这简直是将对晏行昱的“不喜”摆在了明面上，这若是传出去，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要如何编排。
赵伯叮嘱了一番，又记下院中几个需要修葺的地方，留了几个下人伺候。
晏行昱不习惯被这么多人伺候，全都打发走了。
这么一番折腾，已过了亥时。
好在晏戟只是冷待，并未苛待他，这院子虽然偏僻，但该有的却一样不缺。
晏行昱收拾了一番，闭着眸靠在软枕上拨弄佛珠，他墨发披肩，满脸都是困倦之色，仿佛随时都能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佛珠拨动数圈，口中佛经也念完一遭，这才缓缓张开眼睛。
这是他这些年在寒若寺养成的习惯。
他自幼有些心疾，最忌心神激荡，佛经能静心。
窗外的雪飘落而下。
晏行昱病弱不便开窗，只能从那窗棂的缝隙中瞧见那纷纷扬扬飘落的雪瓣。
他轻轻一抬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的黑猫伸了个懒腰，身姿轻巧地跳到榻上，别扭地蹭了那纤细的手指两下。
晏行昱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浮现一抹难得的笑意，指腹轻轻揉着黑猫的脑袋，左眼下的红痣仿佛活了过来，鲜艳欲滴。
院中传来一串脚步声，晏行昱怔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
很快，阿满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苦药。
晏行昱熟稔地接过药碗，轻轻嗅了一下：“换药了？”
“嗯。”
晏行昱喝惯了药，面上没什么排斥，只是空着的手却几乎将佛珠捏碎了。
他将药一饮而尽。
阿满收了药碗，随口道：“公子，方才我瞧见有人来偏院……”
“乖，别说话。”晏行昱面色温和，微微垂眸，柔声说，“先出去，我马上就要生气了。”
阿满：“……”
每次吃药，都苦到同自己置气，他家公子也算是头一份了。
晏行昱的气还是没生成。
他本就体虚，从江南到京都舟车劳顿半月，今日又吹了寒峭的冷风，刚躺下一会，就开始发起高烧来。
阿满应对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熟练地熬好药端来。
晏行昱烧得迷迷瞪瞪，嗅到药味本能地就伸手去打翻。
阿满早已习惯了，将晏行昱扶起来，几乎是强行将药灌了下去。
晏行昱病恹恹地躺着，被子拉高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水光的眼睛。
他烧得神志不清，呢喃说了句什么。
阿满没听清，凑上前：“什么？”
晏行昱软声说：“有虫子，要抄佛经。”
阿满见他都烧迷糊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心翼翼将他搭在床沿的手塞到了被子里，小声哄他：“好，我去打虫子。”
晏行昱双眸失神，瞳仁仿佛蒙了一层水雾的琉璃。
他像是诉苦，又像是在撒娇，喃喃道：“京都有好多虫子，我不喜欢。”
阿满一边哄一边随口敷衍：“好，既不喜欢那就都打死。”
晏行昱含糊应了声，又说了几句胡话，终于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去。
***
晏行昱归京的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都，翌日一早已经有些京中权贵差人来送礼，一件件往相府里搬。
其他人心里很清楚，送礼是假，看戏是真。
丞相晏戟手腕强横，在朝中树敌良多，那些被常年打压之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看好戏的机会。
所有人都想知晓，那被国师批命七杀格，又在江南偏僻之处待了十年的相府大公子，到底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凶煞。
不过，也有人真心实意来送礼的。
京都难得的好天气，一丝风都没起。
晏行昱烧已退去，满脸病色，虚弱地坐在木轮椅上晒太阳，阿满怕他遭不住寒意，愣是在他周围又放了两个炭盆。
晏行昱默念完一遍佛经，一睁眼就瞧见阿满从门外走来。
“公子。”阿满满脸欢喜，“又有人送礼来啦，我还瞧见一块好大的岫岩玉，京都的人可真有钱。”
晏行昱知晓今日迫不及待来相府的人八成都没安什么好心，也没多说，淡淡道：“我的茯苓糕买回来了吗？”
阿满点头，从怀里拿出来一块纸包的茯苓糕，递给他，道：“哦对了，我还瞧见有人送了一只小鹿过来。”
晏行昱捏着茯苓糕的手一顿：“鹿？”
“嗯，特别小，好像才刚出生没几日，一直在那呦呦地叫。”
晏行昱若有所思，不知是不是想到了昨日那第一次见面的七皇子说的“晏行鹿”，他怔了片刻，道：“将那只鹿带来。”
阿满正蹲在一旁逗猫，闻言疑惑道：“啊？您方才不是说外面的礼不要送到这里来吗？”
晏行昱：“我现在又想要了。”
阿满只好起身去了内院，将那只小鹿拎了过来。
那小鹿应该是受到了惊吓，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四只蹄子站都站不稳，走一步摔三下，瞧着十分可怜。
晏行昱头一回瞧见幼鹿，新奇得很，歪着头看着那鹿连摔带爬地到了他腿边，双眸湿漉漉地望着他。
晏行昱打量了一下，才发现这只鹿一只蹄子受了伤，被送来前应该涂了药，一股上等止血药的药香。
连一只鹿都舍得用这般贵重的药……
晏行昱抬手抚摸了一下鹿头，道：“这只鹿是谁送来的？”
“七皇子荆寒章送来的，就我们昨日在城外瞧见的那个人。”
晏行昱一怔：“荆寒章……”
阿满“哦哦哦”几声，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道：“这是在那放小鹿的笼子里瞧见的，您瞧瞧。”
晏行昱打开纸，上面就写了三个字。
“晏行鹿”
右下角也不是落款，而是点了七个不耐烦的墨点。
晏行昱：“……”
传言七殿下肆意妄为，看来果真如此。
阿满扫见晏行昱的神色一变，手指几乎将那张纸给捏碎了，疑惑道：“公子，您要生气了吗？”
“是。”晏行昱直白得很，一点也不知掩藏，哪怕生气也生得有条有理，规规矩矩。
阿满正想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嚷嚷。
“晏行昱呢？！他就住在这种破地方吗？”
这个声音听着是个稚嫩的孩子，趾高气昂，语气狂妄。
晏行昱就算生气，也没有寻常人愤怒时的狰狞，他很有耐心地将那张纸整整齐齐叠好，贴身放在衣襟里，眸子淡然地看向门口。
很快，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半大孩子被几个下人拥簇地冲了进来，气势汹汹，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寻仇。
那孩子约摸十一二岁，稚气的脸上全是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倨傲，一看就是被宠坏的，而且这么冷的天，他竟然还手持着一把骚气冲天的折扇。
晏为明一挑眉，浑身一股纨绔子弟的气势，高傲得头都要仰翻过去了。
他气势汹汹道：“你就是晏行昱？”
大概是为了长气势，刚进偏院就唰的一声展开扇子，以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狂晃手给自己扇了好几下，将长发间垂下的发带吹得微微一飘。
晏行昱眼睁睁看着这孩子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晏行昱：“……”
他这个弟弟，脑子好像不怎么好使。

第3章 装病
晏为明嫌弃地用眼尾一一扫过端坐在轮椅上的晏行昱，将“你好穷酸哦”几个字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晏行昱轻轻拨动佛珠，耐着性子说：“你该唤我兄长。”
晏为明不屑道：“我才不要叫你兄长。”
阿满闻言眼睛都要发绿了，看模样似乎想要一刀砍了这口不遮拦目无兄长的孩子。
晏行昱面上毫无波动，只是拨动佛珠更快了些。
“你乖。”晏行昱病恹恹的，连说话都没太大力气，“兄长现在有些生气，没空闲哄你玩。你说句服软的话哄我开心，我就不将此事告知父亲。”
晏为明皱眉：“什么事？”
晏行昱无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弟弟脑子当真有些不好使。
“你冒犯兄长的事。”晏行昱好脾气地说，“你瞧瞧，我那门都被你踢坏了，兄长有些胆小，你若再大点声，我怕是要犯心疾了。”
晏为明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怒气冲冲地就要上前，让他瞧瞧真正的冒犯无礼。
只是还没等到他冲到晏行昱轮椅旁，一旁忍无可忍的阿满眸子猛地一狠，动作迅速地一脚踹向晏为明的膝盖。
晏行昱撑着脸侧，姿态懒散地屈指轻轻一敲轮椅扶手，发出极其轻微的“哒”。
阿满一怔，踹向膝盖的脚硬生生往下一蹬，一脚抵在了晏为明的鞋尖。
晏为明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摔个正着，哎呦哎呦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他一摔直接摔到了晏行昱面前，晏为明惊魂未定地一抬头，就对上晏行昱温和的眸子。
小小少年不知为何，突然一呆。
晏行昱温柔地看着他，像是没瞧见阿满的动作，还在安静地等着弟弟哄他开心。
晏为明定定看了他半天，最后还是身后的下人冲上来扶住他，他才猛地回神。
“起开！”他挥开下人的搀扶，不知是气的还是其他别的原因满脸通红，色厉内荏道，“爹把你打发到这鬼地方住着，根本就不在意你！就算我不敬兄长又如何，你以为爹会为了个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灾星责罚我吗？！”
晏行昱拨动佛珠的手指突然一顿，两颗佛珠相撞，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他微微抬眸，长长羽睫在眼尾勾起弧度，眸瞳浮现一抹冷意，明明是个病秧子，却一眼就让叫嚣个不停的晏为明惊了一下。
晏为明本能后退半步，立刻稳住了，继而有些羞愤。
他竟然……被一个不良于行的病秧子给吓到了？！
若是被京都的其他人知晓，多损他的名声！
晏为明给自己壮胆，心知他就算再生气，也对自己做不了什么，更加肆无忌惮了。
他正要继续，却听到晏行昱突然温柔地说了一句。
“为明，兄长要装病了。”
晏为明：“……”
晏为明满脸懵，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一直满脸温和的晏行昱突然伸手捂住心口，脸色惨白地急喘了几声，搭在扶手上的手死死握着扶手，本就如玉似的手更是一片惨白。
晏行昱只是急喘了几口气，额上已全是冷汗，簌簌往下落，有几滴盈在过长的羽睫上摇摇欲坠，瞧着仿佛是不堪忍受痛苦而落泪似的。
晏为明：“……”
晏为明吓呆了，愕然看着他。
他听说过晏行昱自小就有心疾，但根本不知晓心疾发作时会这般严重，以至于让他忘记了方才晏行昱说的那句“装病”。
——毕竟，晏行昱此时险些喘不上气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全是冷汗，痛苦至极的模样根本不像装的。
恍惚间，此时的场景似乎和他尘封已久的记忆缓缓重合了。
好像很久之前，也曾有人在他面前艰难呼吸，痛苦不已。
晏为明不知为何，心尖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疼得要命。
阿满像是一只被抢了骨头的恶犬，龇着小虎牙恶狠狠地盯着晏为明。
晏为明本来是想要去扶晏行昱，却被满脸凶气的阿满吓得后退数步，讷讷道：“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根本没吓到他，兄……”
晏行昱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头一偏，似乎是虚弱地昏过去了。
晏为明：“……”
正在此时，赵伯喜气洋洋地过来了，还未进院子就扬声道：“少爷，圣上方才下旨要您进宫……”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院中那乱糟糟的一幕。
赵伯：“……”
他失声道：“少爷！”
一阵鸡飞狗跳中，晏行昱被扶上了床，又是熏药又是灌水，折腾个不停。
赵伯又气又急，看到晏行昱终于平稳了呼吸，一边差人去请郎中，一边隐忍着怒气去寻晏戟。
晏为明懵了许久，被下人拥簇着回了奢靡富贵的院子，久久回不过神。
下人都在劝他。
“公子，老爷根本不喜那病秧子，就算赵伯前去告状，老爷也定不会为了个灾星而处罚您。”
“是啊，小的听闻昨日他回来的时候，老爷根本没理。”
晏为明有些失魂落魄，无意中听到下人七嘴八舌地诋毁晏行昱，心中突然无来由地腾起一股无理取闹的恼火来。
他一把甩开扶着他的下人的手，冷声道：“就算他是灾星，又哪里是你们能随便说的？”
几个家丁一愣，忙跪下来告罪。
晏为明更加烦躁了，他使劲揉着眉心，一会眼前劝是晏行昱满脸痛苦的样子，一会又要担心晏戟会真的罚他。
片刻后，晏戟身边的侍从面无表情地过来，不顾周围下人的惊叫，将晏为明扛起来扔到了相府祠堂中。
晏戟正在祠堂上香，身形如松，仿佛永不弯折。
晏为明本来吵闹个不停，一瞧见晏戟立刻蔫了。
他被侍从放下来，怯怯地说：“爹。”
晏戟头也不回，对着满屋先祖牌位，漠然道：“跪下。”
晏为明：“……”
晏为明吓了一跳，他也被罚跪罚习惯了，忙跪在了蒲团上。
晏戟一一看过祠堂上的牌位，最后视线在一块无名牌位上扫过，才收了回来。
他微微侧身，负手而立，不怒自威的模样让晏为明吓得腿都在软。
晏戟扫他一眼，问：“知道哪里错了吗？”
晏为明愣了一下，觉得他爹不可能为了晏行昱罚他，故作镇定道：“儿子不知。”
晏戟也不怒：“那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道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晏为明：“……”
晏为明愕然抬头看他。
晏戟做事自来雷厉风行，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晏为明有什么反应，转身离开祠堂，只留下一个满身煞气的侍从。
晏为明不可置信地起身要追：“爹！您竟然为了晏行昱责罚我？！爹！”
晏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把他蒲团撤了。”
晏为明：“……”
侍从面无表情，一把握住晏为明的肩膀将他蒲团扯开。
晏为明的膝盖直接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他这些年就算闯了祸被罚也没这么重过，半大的孩子又被宠得脾性极大，当即炸了。
他怒气冲冲道：“放开我！”
侍从不为所动。
晏为明几次都想要起身跑出去却被那人高马大的侍从强行按在地上跪着，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晏为明终于认命了。
他满脸屈辱道：“我错了，我不该对兄长无礼。”
侍从漠然扫了他一眼，勉强算他过，这才转身回去复命了。
晏为明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放狠话：“晏行昱！小爷和你势不两立！呜！”
之前的什么心疼，什么难受，此时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腔无能怒火。
而罪魁祸首晏行昱正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翻看早已破旧的佛经，脸色除了有些苍白外，并没有方才那恨不得把心给喘出来的病重之状。
阿满在一旁添炭，不满地嘀咕道：“一个孩子而已，阿满单手就能把他打哭，公子何苦作践自己？”
晏行昱漫不经心掀过一页，随口道：“我不想进宫，顺水推舟罢了。”
阿满又添了一块炭，微微一怔：“您知道今日圣上要您进宫？”
“嗯。”晏行昱轻轻拨动一下佛珠，淡淡道：“父亲让我安分些，那我就彻底安分。”
阿满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见晏行昱似乎早已打算，也不多问，继续老老实实地添炭。
银骨炭抛进炭盆中，一块又一块。
就在他扔第四块的时候，晏行昱终于忍不住了，视线从经书上移开，看了阿满一眼，轻声道：“够了，省着点烧。”
阿满“哦”了一声，又抬手将扔里面还未烧着的炭给捡了出来，手指被突然窜起的火燎了一下，烫得他嗷地一声险些蹦起来。
刚走到门口的赵伯：“……”
赵伯心酸不已，偏头擦了擦酸涩的眼角。
他家公子到底在寒若寺过的是什么日子，连一块炭火钱都要省？
再对比晏为明那一掷千金的败家子行为……
赵伯唉声叹气，心早就偏了十万八千里。
听到脚步声，晏行昱将经书放下，抬手撩了一下垂下来的一缕墨发，轻声道：“赵伯，圣上那边……”
赵伯忙道：“我来正是要对少爷说这个，老爷已经差人回了圣上，您心疾发作不便出门，圣上仁慈，并未追究。”
晏行昱笑了笑。
赵伯走上前为他掖了掖被子，疼惜道：“少爷可要好好养身子。”
晏行昱柔声说：“好。”
***
晏行昱刚归家，就被晏为明这个纵横京都的小霸王欺负到犯了心疾的消息甚嚣尘上，不出两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都，成为众人茶前饭后的笑谈。
荆寒章正在武场射箭，听到江枫华和他说这个消息，哼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晏为明心高气傲，身旁的人各个都是狐朋狗友，把他捧成这副不知轻重的德行也是迟早的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搭弓上箭，眼睛眨都不眨地一松，羽箭呼啸射出，正中靶心。
江枫华为他递上一根羽箭，若有所思道。
荆寒章拉弓射出羽箭，弓弦紧绷后又飞快松弛的闷声响彻耳畔。
满意地射出十支羽箭后，荆寒章才放下手，微微偏头，高束起的发一甩，凌乱落在肩上，肆意张狂。
大冷的天，荆寒章穿着一身单薄的猎衣竟然都出了一身的汗，他不惧冷，和江枫华说了几句后，再次拉弓上弦，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对了。”荆寒章突然道，“我送去的鹿，他收下了吗？”
江枫华道：“听说今日送去相府的礼，晏行昱一件未收，皆是相府总管在打点。”
荆寒章竟然也不怒，笑了一声，道：“倒也是有脾气的……”
江枫华补了一句：“但不知为何，听说是您送的礼后，晏行昱旁边的孩子就将那鹿带过去了，据说被晏行昱养在了院中。”
荆寒章：“……”
晏行昱收下了他的礼，荆寒章反倒不高兴了。
他眉头紧皱，冷冷道：“听说是本殿下的，他就收了？”
“是。”
荆寒章冷笑一声。
还以为被寒若寺的禅和佛濡染这么多年的少年还会有独属自己的清冷傲气，没想到竟和京都的人一样，也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
这种人，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蒙蔽了眼，竟然会待他另眼相待？
还送小鹿。
真是瞎了眼。
无意中，荆寒章突然回想起晏行昱那张匆匆一瞥的脸，捏着羽箭的手一紧。
他突然有些不耐烦了，活像是被践踏了真心似的，忍着微薄的怒气将一支箭狠狠射出去，箭靶竟然被他这一箭射得四分五裂。
他沉着脸随手将手中的弓抛给江枫华，吩咐道：“择个时间选个缘由，将我的鹿要回来。”
江枫华：“……”
江枫华一言难尽道：“殿下，您那鹿已送出去了，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荆寒章不听，他一向想到什么做什么，完全不管合不合理。
江枫华无奈：“殿下要那只鹿作何？”
荆寒章将肩上长发赤绦一甩，眉目间一派难掩朝气的放纵不羁。
“本殿下要回来吃。”荆寒章负气似的，冷哼一声，“反正不给他。”
说罢，甩袖离开。
江枫华：“……”

第4章 互穿
晏行昱装病小半个月，几乎整个京传遍他的流言。
有人说他气度庸俗见不得人，有人说他连幼弟都能肆意屈辱，怕是个性子软弱到不敢见人的软包子，更有当年知晓他为何离京的人私底下恶意编排灾星祸乱之事。
无论流言有多少种，反正全无好话。
流言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宫中，皇帝闲来无事，调笑着说了句：“行昱怎么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也不怕闷坏了。”
晏戟从善如流：“行昱刚归京有些水土不服，这些日子好了些，臣昨日还在说让行昱尽早进宫一趟，给陛下瞧瞧。”
晏戟是皇帝少时伴读，关系匪浅，也正是有皇帝的另待，无论朝堂上有多少人递折子参晏相权倾朝野，晏戟地位依然稳如磐石。
皇帝笑了起来，道：“也好，多年不见，朕也着实想念行昱。”
晏戟躬身，一垂眸遮掩住眼底的冷意。
当天，在屋中抄佛经的晏行昱就被赵伯换了身华美的锦衣，迷迷瞪瞪进了宫。
阿满着急得要命，几乎想要寸步不离地跟上晏行昱，却被阻挡在了宫门外，气得直跺脚。
晏行昱微微垂眸，被宫人推着轮椅前去太和殿。
他的手指拨动佛珠，细看下那包裹在锦衣下的身体宛如一根弓弦般死死绷着，捏着佛珠的指节一阵发白，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折断。
推着他的宫人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老太监，名唤安平，满脸和蔼可掬，瞧见晏行昱似乎很紧张，笑着安抚道：“咱们陛下和丞相相交甚深，这些日子一直在惦记着您，公子不要慌张。”
晏行昱脸上依然是病态的苍白，他勉强一笑，拨动佛珠的手指更紧了。
“我……并未慌张。”
安平也只当他是强颜欢笑，又笑着安慰他几句，太和殿便到了。
昨晚刚下过一场雪，寒意不住地往骨子里钻，晏行昱还是归京后头一回出门，从宫门到太和殿的这段距离，已经让他冷得手指都在发抖了。
安平将他推到太和殿门口，躬身进去请安，很快就回来，满脸赔笑：“公子许是要等上一等，七殿下正在陪陛下练箭。”
晏行昱小脸惨白地笑了笑：“应当的。”
七殿下陪着陛下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晏行昱也就在寒风中等了半个时辰。
等到安平得了令将晏行昱推进太和殿时，晏行昱的手险些捏不住佛珠了。
偌大个大殿中放置着箭靶，上面已经扎满了箭，晏行昱有些恹恹地抬眸看去，视线刚好和盘膝坐在软榻上做玉雕的荆寒章碰上。
陛下去内殿换衣，偌大个宫殿显得极其空荡。
荆寒章看到他一身寒气，眉头轻皱：“方才是你在外面候着？”
晏行昱不知是不是开始起烧了，反应有些迟钝，呆了一下才躬身道：“是。”
荆寒章见他都在哆嗦了，眸子如刀冷冷看了安平一眼：“狗东西，丞相公子也是你能怠慢的？”
荆寒章凶名太甚，只是随意一句质问，就把安平吓得脸色一白，直接跪了下来，哆嗦道：“望殿下恕罪！奴才只是不想扰了陛下和七殿下的兴致！”
晏行昱仰头看着他，眸中全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荆寒章被他这个眼神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榻上下来，走到晏行昱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荆寒章极其钟爱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觉，他微微俯下身，盯着晏行昱琉璃似的眸瞳，突然哼笑一声，道：“我的鹿，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晏行昱呆了呆，被荆寒章身上茯苓的味道萦绕，他愣了好大一会，才将眸子垂下，喃喃地说：“那、那已是我的了。”
他这副软弱害怕却又强撑着不肯服输的模样让荆寒章来了兴致，他手撑在晏行昱的轮椅扶手上，瞧着似乎将晏行昱整个人圈在怀抱中。
晏行昱不太适应荆寒章那身几乎将他逼到角落里的强势，身体更加紧绷，整个人都要缩进轮椅中，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右手袖子。
荆寒章恶劣道：“本殿下只是送过去让你瞧瞧，几时说过要赠你了？”
晏行昱晕晕乎乎的，脑子都不怎么会动了。
就在这时，皇帝换好衣衫回来。
荆寒章听到脚步声，这才撤身回来，自顾自回去雕他的玉去了。
当今圣上刚过不惑，气度威严，他缓步而来，扫见轮椅上蔫得仿佛打了卷的叶子的晏行昱，眸子闪过一抹暗光。
他嗔着笑，淡淡道：“行昱回来了，脸色这么难看，京都是不是比江南要冷些？”
晏行昱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倾身，砰地一声跌下轮椅，勉强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行昱见过陛下。”
这膝盖碰上地面的闷响让荆寒章手一抖，上等的玉料直接废在了掌心，他看了看伏在地上的晏行昱，又看了看陛下和安平，似乎知道了什么。
安平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擅自苛待丞相之子，那只能是皇帝的意思。
而在外被冷待了半个时辰的晏行昱应该也瞧出了皇帝的有意刁难，才会宁愿坠下轮椅也要礼数周全。
荆寒章“啧”了一声，没想到晏行昱倒也聪明，并非外界所传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皇帝吃惊地看着他，忙道：“行昱这是做什么，你身子不好，礼数什么的免了就好。”
他一抬手，让一旁跪着的安平去扶人。
安平忙屈膝上前，将晏行昱重新扶上了轮椅。
晏行昱笑了一下，道：“多谢陛下厚待。”
荆寒章眸光凉凉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皇帝又留晏行昱说了些话，赏了些贵重东西，便让人将他送走了。
荆寒章也起身告辞。
皇帝道：“不练箭了？”
荆寒章晃了晃手中的破碎玉料，挑眉道：“儿臣要回去找一块新的玉。”
皇帝笑骂道：“你啊你，太傅前几日又对朕告你的状，与其费神雕玉，你倒不如背背策论，省得别人成日说你不学无术玩物丧志。”
荆寒章一挑眉，道：“儿臣本就玩物丧志，这是整个京都都知道的事。”
皇帝瞪他一眼：“你倒是自豪？”
荆寒章一笑，没说话。
***
出了宫，相府的车辇快马加鞭回府。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夫驾马匆匆经过繁华主街，车轮匆忙间轧到什么东西，整个车身猛地一颠，与此同时，里面传出一声重重的喘息，似乎是压抑已久，细听之下还带着些嘶哑的气音。
阿满怒道：“怎么回事？连马车都驾不稳吗？！”
他掀帘而出，正要接过车夫的活，视线一扫周围，突然瞳孔一缩。
那马不知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此时正嘶鸣着胡乱奔跑，将路边撞得人仰马翻，哀嚎声一片。
慌乱间，两枚铜钱滚到了地上，无人发觉。
车夫满脸惊恐，使劲勒着缰绳：“马失控了！”
阿满正要去救，车辇不知撞到了什么，突然猛烈地震动，整个车厢几乎侧翻，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夹杂着晏行昱更重的喘息声。
“公子！”
马车依然在疾驶，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不过很快就出了主街，而那马车厢也已撞开了一条缝。
马受惊非同小可，指不定撞到墙或路边的石柱，整个车厢都会毁于一旦。
阿满在一阵剧烈摇晃间想要冲进去，在马车厢被撞碎之前将晏行昱救出来，还未跑进去突然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意弥漫在身侧。
阿满猛地将手伸向腰后，但车厢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像是手指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阿满动作一顿。
下一瞬，一把刀迎面劈下，堪堪擦过阿满的肩侧直直插入那两匹马的脖颈，刀刃寒光带出一簇残阳似的血花。
马匹嘶鸣一声，应声而来，整个马车厢却带着冲势直直碾过马的尸身，直接翻了过去。
轰然一声巨响，阿满堪堪将车夫拽出了马车，以免被车厢砸成肉泥。
灰尘散去后，阿满抬起头来。
在一片废墟中，一身红衣的少年一手持着带血的刀，一手将身着素衣的晏行昱抱在怀里，眸中全是冷然的戾气。
荆寒章将刀随手扔在一边，似乎是嫌弃上面的血迹，空出的手将一直在自己怀里不住往下滑的人抄起腿弯，打横抱在怀里。
晏行昱头发凌乱，呼吸都有些微弱，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荆寒章冷冷看着阿满，道：“废物东西，等你来救，你家公子早已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阿满说不出话。
荆寒章在说什么，晏行昱已经听不见了，他艰难地伸出手一点点拽住荆寒章的衣襟。
荆寒章似有察觉，低头漠然看他。
晏行昱嘴唇轻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手便颓然垂了下来，昏睡过去。
此处离相府只隔了一条街，荆寒章看了看阿满那小身板，满脸嫌弃，只能送佛送上西，抱着晏行昱送回了相府。
等到他跟着一脸惊慌的阿满进入相府，左拐右拐走到一处偏僻小院时，眉头全都皱了起来。
这晏行昱再怎么说也是嫡子，晏戟竟然将他的住处安排在这里？
荆寒章冷笑一声。
堂堂丞相之子活成这副模样，也真是有够可怜可笑。
晏行昱的房中全是浓烈的药味，一旁还挂着一小张佛像，荆寒章不喜药味和神佛，视线在落到角落里盯着他们的黑猫时，瞳孔一缩，腿险些软了。
荆寒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猫。
外界传闻无所不能的七殿下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软肋，只能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将晏行昱放在了榻上，转身就走，视线都不敢看那只黑猫，唯恐它扑上来。
荆寒章恨恨地想，对这么个不思进取的软包子，他已仁至义尽。
荆寒章是所有皇子中最受皇帝喜爱的，就算他捅了天大的篓子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久而久之，荆寒章性子越来越乖戾，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放肆。
所以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晏行昱这种人尽欺辱却一声不吭不反击的人。
荆寒章憋着气，心想：“他就不觉得屈辱吗？”
若是有人敢得罪他让他有一点憋屈，他定是当场就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荆寒章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我管他干什么？”荆寒章恍然大悟，“他爱死不死，关我何事？！”
荆寒章沉着脸回去了，江枫华瞧见他回来，道：“殿下，太傅让罚抄的策论明日就要交，您……”
荆寒章看都不看，憋着气道：“你自己看着办。”
江枫华：“……”
临睡前，荆寒章还在怒气冲冲地想晏行昱那能气死人的软包子脾气，连做了好几个“若是自己被欺负他要怎么一一报复回去”的设想，连梦里都是在暴打仇人、报仇雪恨。
爽了。
***
昏昏沉沉间，荆寒章是被热醒的。
他头重脚轻，手软腰软，身上一丝力道都没有，连眼睛都睁不开。
荆寒章迷茫地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病了？
他身体一直康健，许多年都未生过一场病。
荆寒章不知努力了多久，终于将眼睛睁开，视线所及却是陌生的床幔。
他撑着手连摔了好几下才艰难坐了起来，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却发现自己正穿着一袭天青衣袍。
这袍子……好像有些熟悉？
荆寒章烧得迷迷糊糊，迷茫地想要抬手扯一扯袖子，但手指刚一碰到袖口，耳畔骤然出现一股利箭呼啸的声音。
他箭术极高，对箭离弦的声音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本能察觉到危险，他猛地一偏头，一支小巧的弩箭从他袖口射出，擦着他的耳畔呼啸一声而过，带出的冲势将他堪堪束起的墨发凌乱散下。
荆寒章：“……”
只差一寸，他就会被弩箭射中眉心。
荆寒章就算再懵此时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愕然看着自己的袖子，犹豫了一下才强忍着耳畔的嗡鸣，抬手将袖子一角轻轻掀起。
露出小臂上绑着的一把精致小巧的弩弓。
荆寒章：“？？？”
荆寒章觉得自己定是在做梦。
他不穿青色衣袍，更不会在手臂上绑这种暗器。
这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他拍了拍脑袋，想要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手肘却无意中撞到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不知又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一把寒光四溢的剑猛地从床幔上掉落，直直砸在他的手边。
荆寒章：“……”
荆寒章满脸懵然。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哒哒哒的声响，一人掀开竹帘跑了进来。
荆寒章木然抬头看去。
白日里被他称为废物东西的小小少年阿满正满脸开心，那么瘦弱的身子手中却轻松地抓了个成年男人，像是拖死狗似的跑了进来。
“公子公子！”
阿满高兴地跑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忙邀功似的捧着两枚铜钱递给他，道：“公子的两文钱我寻回来啦，能买半个烧饼呢。”
荆寒章满脸写着麻木。
阿满喋喋不休：“下回公子别拿铜钱当暗器了，要是找不回来可费钱了。”
荆寒章：“……”
荆寒章晕晕乎乎地想，哪来的穷鬼，两文钱也能算钱吗？
阿满数落完，将手中的男人随手扔到地上，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又捉到一只虫子，不知是哪家派来的。”
荆寒章：“……”
阿满满脸纯澈，还天真无邪地问：“公子，杀不杀呀？”
荆寒章：“……”

第5章 糊涂
阿满蹲在地上，伸出手像是孩子戳蚂蚁似的戳着那昏迷不醒的人，百无聊赖地等着公子下令。
荆寒章本来就难受，现在更难受了，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不着实处。
阿满坐等右等，没等到应答，疑惑抬头：“公子？”
荆寒章头疼地按着眉心，脸色难看极了。
阿满忙跑上前，抬手贴了贴荆寒章的眉心，发现热得烫手，连忙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阿满自己处理就好啦。”阿满自顾自地为他盖上被子，“公子还病着，不该为这种小事伤神。”
荆寒章被强行按在榻上，愕然张大眼睛。
“你！”
他在京都纵横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人这般强势又无礼地对待过——而且那人还是个不到他下巴的孩子！
荆寒章脾气不怎么好，当即抬手拍开阿满的手臂，怒道：“起开——”
只是这具身体太过虚弱，他刚动起怒气，心口顿时一阵刺痛，让他险些呼吸不过来。
阿满只当自家公子又烧懵了，没怎么在意他的异状，盖好被子后，姿态熟稔地将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拖走。
他先处理了碍眼的“虫子”，还得去为公子煎药。
公子每回病糊涂了都会极其排斥喝药，等会肯定灌药极其困难。
太苦恼了。
阿满心想。
还不知道自己一会要遭遇什么的荆寒章浑身没了力气，靠在软枕上虚弱地喘息。
他脑海一片空白，加上这具身体还在发高烧，思绪像是乱成团的线球，完全不知该如何思考。
就在这时，耳畔恍惚间传来一声猫叫。
荆寒章浑身一僵，木然偏头看去。
一只混体漆黑的猫正端坐在他枕边，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极其渗人。
荆寒章：“……”
当阿满清理完“虫子”，将早就熬好的药端着回房时，突然听到黑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接着一团黑影直冲冲朝他扑来。
阿满反应极快，一闪身，和那团黑影擦肩而过。
定睛一看，被扔出来的黑影正是晏行昱养的黑猫。
那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着地后凶狠朝着床榻上的人叫着，似乎想要咬人。
阿满不明所以，端着药进去，正要询问，就瞧见荆寒章按着心口伏在床沿大口大口呼吸着，满脸痛苦之色，看起来似乎是要犯病了。
“公子！”
荆寒章吓得浑身都是冷汗，他双手无力，只喘了两下就一头栽到了软枕上，神智昏沉，气若游丝。
迷迷瞪瞪间，似乎有人坐到了自己身边，接着鼻息间缓缓晕开一股浓烈的药香。
荆寒章：“……”
荆寒章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张开眼睛，就隐约瞧见一勺子苦药朝着他探了过来。
荆寒章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立刻挣扎着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道将药打翻。
但手还没抬起来，阿满早有预料，抬手一扬，准确无误地将药勺塞到了他嘴里。
荆寒章：“……”
混账！我一定要杀了你！！
***
晏行昱醒来时，天还暗着。
他白日里吹了许久的寒风，回府后便开始发高烧，往常这种情况，晏行昱往往都是会被难受醒的。
但这一次清醒后，身子却前所未有的舒适。
晏行昱撑着手坐了起来，将披散的发捋到肩后，打算问问阿满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
只是手刚碰到头发，晏行昱的手指便猛地一僵。
他缓缓将手置于眼前，衬着床幔外的暖烛看清楚了这只手。
掌纹清晰交错，是贵人之相。
极好的手相，却不属于他。
晏行昱极其冷静，轻轻吸了一口气，正要撩开床幔瞧瞧这是何处，外面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步子。
晏行昱猛地转身，朝着声源伸直了手，眸子全是冷意。
很快，有人轻轻撩开床幔，道：“殿下醒了？”
晏行昱：“……”
江枫华穿着一身常服，手中拿着一沓纸，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无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就发现往日里阴晴不定的“七殿下”正朝着他伸直了右手，左手扣着袖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等什么？
江枫华很会察言观色，看了一眼，试探着问：“殿下的手是麻了吗？”
晏行昱：“……”
晏行昱呆了好一会，才木然看着自己的手臂。
我……我弩箭呢？！
他故作镇定，将雪白衣袖撩开，原本绑缚着弩的小臂此时空无一物。
而透过床幔的缝隙环顾四周，布置奢华，极其陌生。
晏行昱：“……”
这是……撞了鬼？
还是在做噩梦？
江枫华奇怪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晏行昱面无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枫华以为他被吵醒有些不悦，无奈解释道：“前几日太傅罚您誊抄的策论，我已帮您抄了三遍，字迹模仿也有七八分相像，您还是起身再抄两遍，到时一上一下夹在里面，省得被太傅察觉再向陛下告状。”
荆寒章学课极其懈怠，太傅三回授课他有两回半被罚，江枫华作为他的伴读更是不知被罚了多少次，偏偏荆寒章又是个不记疼的性子，无论被罚多少次，下次依然会犯。
江枫华劝不住荆寒章，只好绞尽脑汁想一些尽量让两人少受罚的法子。
一来二去，也有了经验。
江枫华一人背负了太多。
晏行昱根本没搞懂现在是何情况就被抓着抄书，他面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江枫华见他面无表情，试探着道：“殿下？”
晏行昱迷迷瞪瞪了半天，有些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梦还是什么，见此人一直催着自己抄书，好像再不做点什么反应就说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他这些年逃避问题时百试百灵的杀手锏。
江枫华正等着殿下回答，下一刻，他就眼睁睁看着“殿下”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毫无征兆地捂住胸口，喘了两下后，一头栽到软枕上。
眼睛一闭，晕了。
江枫华：“……”
“殿下！”
“来人啊！传太医！”
***
京都城，国师府。
寒风凛冽，一身僧袍的男人站在院中，微微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幕。
小沙弥哒哒跑上前，躬身道：“大人，该歇息了。”
国师气度雍容，轻笑一声，道：“我在观星。”
小沙弥踮着脚尖将鹤氅披在国师肩上，声音稚嫩，小声嘀咕道：“今日这天不下雪就不错了，哪能瞧见什么星啊。”
“今日的星象极其有趣。”国师淡淡道，“有凶煞之星冲撞紫微，本是大凶之兆，却处处是生机。”
小沙弥听不懂，只听懂了凶星冲撞紫微星，忙问：“那是不是要告知陛下呀？”
国师笑了笑，没有应答这句话。
他轻轻抬起如玉似的手指，一片雪落在指腹上，飞快融为一滴水珠，倒映着点点烛火。
“看，下雪了。”
这是今年入冬后下得最大的一场雪，仅仅只是一晚，雪便积了满地。
翌日一早，鸡鸣破晓。
树枝被雪压断，一声脆响，惊醒了沉睡中的晏行昱。
晏行昱猛地张开眼睛，好一会才聚焦了视线。
头顶依然是熟悉的床幔。
他撑起身看了看掌心，又确保弩好好地在小臂上，才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
看来昨晚只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不过这梦倒是古怪，他好像变成了一位皇子，还被人逼着抄策论。
晏行昱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八成是抄佛经抄多了，连梦中都在抄书。
门被打开，阿满哼着小曲跑了进来，开心地说：“公子，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您不起来瞧瞧吗。”
晏行昱依然病着，他恹恹道：“不必了——我的猫呢？”
阿满道：“它昨晚被公子薅着尾巴扔下了榻，现在还在闹脾气呢，八成一时半会好不了。”
正在撩着袖子调试弩的晏行昱一怔，蹙眉道：“我扔它？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啊，您大概是病糊涂了，瞧见猫吓得甩手就扔。”
晏行昱：“……”
晏行昱嘴唇轻轻抿了抿，低眸看向小臂上的弩。
他眸子微沉。
那本该上了三支弩箭的弦上，少了一支箭。
与此同时，七皇子宫中。
荆寒章被黑猫吓了一遭，之后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被一个熊孩子按在榻上强行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气得他当场暴怒。
接着心脏一疼，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耳畔传来模糊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自己耳畔讲话。
“这……殿下为何还不醒？！莫不是真的得了什么重疾？”
荆寒章眉头一皱，这乌鸦嘴，一听就知道是江枫华。
接着，太医的声音随之响起：“应当不会，殿下许是受到了惊吓，一时气火攻心，稍稍修养几日便好。”
末了，他又问了句：“殿下在昏睡前瞧见猫了？”
要不然他想象不出来，谁能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头吓成这样。
江枫华有些尴尬，小声道：“没有，我当时只是……提了一句让殿下去抄策论。”
太医愣了一下，了然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
原来是抄策论吓得。
传闻中七殿下对上学课一事避之如蛇蝎，本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抄个策论都能吓晕过去。
啧。
荆寒章：“……”

第6章 巧合
荆寒章前所未有地发了一顿脾气，寝殿中所有宫人吓得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唯恐被暴怒的七皇子一剑砍了。
江枫华都噤若寒蝉，壮着胆子：“殿下，您……”
荆寒章眸瞳几乎缩成一个点，冷冷道：“备马。”
江枫华一愣：“可是一刻钟后便要去南书房……”
荆寒章视线森寒看了他一眼，让江枫华浑身一抖，连忙道：“是。”
荆寒章胆子极大，哪怕在宫中都要肆无忌惮地纵马，巡查的侍卫也不敢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驾马出了宫。
片刻后，他孤身一人来到了相府。
晏戟已经去上朝，赵伯认出七皇子，吓得忙前来行礼。
荆寒章看都没看其他人，浑身杀气腾腾地循着昨日的路冲去了晏行昱的住处。
昨日雪大，晏行昱明里极不受宠，下人们也惯会看主人脸色，扫雪时只是随意扫了几下，连路都没扫出来。
荆寒章沉着脸踩着雪一步步走到偏院，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了破旧的门。
那门前些日子刚被晏为明踹坏过一次，现在又遭了毒脚。
荆寒章腰间别着刀，满脸戾气地冲进了房中。
“晏行昱！”
他一进去，就被满屋子的药味扑了满脸。
阿满满脸慌张地跑出来，看到他突然一愣。
荆寒章一看到阿满，脸都绿了。
昨晚，就是这个混账孩子将浑身无力的自己按在榻上，一勺一勺地灌那苦得让人三魂六魄都要升天的药。
荆寒章攒了一早上的怒气终于寻到了发泄入口，正要全部爆发出来：“你！”
下一瞬，里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咳声，听着仿佛能将整个肺咳出来。
荆寒章被噎了一下，怒气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感觉，当真不好受。
阿满哆哆嗦嗦跪下来行了个礼，看着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全然没有昨晚言笑晏晏取人性命的可怕和强按着他主子灌药的强势。
荆寒章面如沉水，撩开珠帘大步朝着内室走去。
晏行昱半靠在榻上，青丝扑了满枕，有一绺垂在脸颊上，他满脸病色，此时正捂着心口一声一声地咳着，眼圈一片发红，看着着实可怜。
荆寒章在心中冷笑一声。
之前他被晏行昱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过，还以为此人是只软弱纯洁的小鹿，但经昨日一遭，他却再也不敢信了。
见鬼的小鹿！
谁家小鹿会在睡觉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暗器？！
他都不怕无意中触碰到暗器，连他自己也杀了吗？
荆寒章满脸漠然，快步上前一掌拍向床柱。
昨日他稍微碰了一下，就有一把满是寒光的剑落下来。
荆寒章等着那剑落下来，自己就有足够的缘由来证明自己昨晚并非做的是一场大梦，然后光明正大地发怒。
荆寒章默默等待。
片刻后，无事发生。
荆寒章：“……”
晏行昱已经咳过一遭，此时正茫然抬头看他。
荆寒章不可置信地又捶了床柱两下，几乎把床幔都扯下来了，愣是一样东西都没掉。
晏行昱稳住了呼吸，声音都有些嘶哑，躬身艰难道：“见过七殿下，请恕行昱不、咳……不便下榻行礼……”
他还没说完，荆寒章就俯下身一把扣住他的右手。
晏行昱浑身一僵。
荆寒章唯恐碰到晏行昱右手上的机关，只能用五指小心翼翼和晏行昱的手指相扣。
他本是想制住晏行昱省得他乱动一箭伤了自己，但在其他人看来，这举动暧昧得几乎能暖了院中几寸积雪。
赵伯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阿满突然恶狠狠地龇牙，像是被冒犯了领地的野兽，他正要扑上去，晏行昱就轻轻抬起空着的手。
阿满立刻不动了。
荆寒章制住晏行昱，冷着脸将晏行昱手腕上的衣袖轻轻扯开，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腕子。
荆寒章：“？？？”
他……他弩箭呢？！
荆寒章不信邪，直接将晏行昱右手的袖子整个撸到腕间，翻来覆去地看，视线几乎都飘到晏行昱雪白的衣襟里了，却愣是没发现一丝痕迹。
晏行昱被折腾得呼吸微弱，想要将手收回来，却被荆寒章死死扣着五指，指缝一片通红。
他艰难呼吸着，近乎哀求地道：“殿下……”
荆寒章直勾勾看着他，沉声道：“你的暗器呢？”
晏行昱脸上的迷茫完全不似作伪：“您说什么？”
荆寒章从来不是个和人周旋的性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昨晚我都瞧见了，弩箭、长剑。”
晏行昱还是满脸疑惑，仿佛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荆寒章被气笑了，他抬手摩挲了一下晏行昱右手的指腹，果不其然触到了不易察觉的薄茧。
“很好。”荆寒章像是寻到了其他的证据似的，冷声道：“先不说暗器，你向本殿下解释一下，你，养尊处优的丞相公子，手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薄茧？”
要么是握剑，要么是握弓，反正此人定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晏行昱还在发烧，眼瞳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讷讷道：“我在寒若寺养病多年，若是哪个僧人生了病，行昱要替他们做粗活，久了掌心便生了茧。”
荆寒章：“……”
荆寒章一愣，没想到竟然得出这样的答案。
他沉默半天，才一言难尽道：“你到底是去养病的，还是去受罪的？”
再说了，他就是个瘫子，能做什么粗活？
晏行昱垂眸不语，看起来极其难过，还带着点隐秘的羞辱。
——像是苦心隐藏许久的丢人的事，被逼迫着当众讲出来，脸上全是难堪。
赵伯听着，心疼得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
荆寒章在心中冷笑，他根本不信这番说辞，本来打算继续质问，但瞧见晏行昱这个可怜模样，不知为何再多的话都问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床沿，将那病弱的丞相公子压在榻上，强行和他十指相扣。
而晏行昱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衣衫凌乱，眼圈都泛着委屈的飞红，两人身形交叠着，荆寒章半束起的发因为倾身的动作垂落下来，和晏行昱的墨发交织，难解难分。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甩开手，像是碰到火炭似的飞快起身。
他耳根有些发红，匆匆留下一句：“你最好不要欺骗我，否则本殿下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罢，重重一哼，转身离开。
他气势汹汹地来，却近乎狼狈地走。
晏行昱将大了许多的衣袍扯到肩上，安抚好眼泪不住往下流的赵伯，瞧着阿满关上房门，才将满脸喘不上气的虚弱之色收敛，疲惫地靠在软枕上。
阿满蹲在床边逗床底下不肯出来的猫，撇撇嘴，道：“京都人人都说七皇子是个疯子，现在看来着实如此，公子您说他这次杀气腾腾过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晏行昱浑身紧绷，他太没有安全感，身上没了暗器总会不自觉地发抖。
阿满将床底下小巧的弩拿起来，晏行昱接过来绑在手臂上，这才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不必管他。”
阿满很听晏行昱的话，“哦”了一声继续逗猫。
雪连下了两日，晏行昱的身体好了许多，也没有再出现魂魄互换的异状。
天晴后，晏行昱几乎将自己裹成一个球，乘着车辇前去了国师府。
国师神通广大，他想要问问看自己前几日到底为何会和荆寒章魂魄互换。
车辇平稳地到达了国师府，晏行昱从马车上下来，被阿满推着进去。
国师身份尊贵，国师府是皇帝御赐之地，方位风水极好。
当今圣上十分看重国师，更是将宫中惊蛰卫派来护卫国师，晏行昱一进去，就察觉到隐藏在国师府四周的气息。
他只装作不知，一路虚弱地咳到了国师府内院。
到了内院，那些隐藏的气息这才彻底消散，看来就算是圣上也不敢随意窥探国师私下的行为，应是怕冒犯了神佛。
国师正在院中卜卦，瞧见他过来，勾唇一笑。
国师名唤连尘，看着极其年轻，一身白色僧袍清净如莲。
内院中全是雪，似乎未被人清扫过，那纯白的衣摆落在雪上，仿佛他整个人都是冰雪筑成的。
新做好的轮椅在雪地上极其难走，但阿满却毫不费力，推着轮椅如履平地，将地上的雪轧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晏行昱上前，轻轻颔首，道：“师兄。”
国师眸子温和，笑着道：“小玉儿，今日我为你抽了签，卜了一卦。”
晏行昱无声叹了一口气，道：“师兄替我抽签，这样还能卜得准吗？”
“准的。”国师将一根签朝他一晃，“是大凶之兆。”
晏行昱：“……”
国师连尘是在五年前入京的，两人多年未见，依然熟稔。
晏行昱几乎算是被国师一手带大，相比较晏戟，他和连尘反倒更加亲近。
国师将签重新放了回去，一旁的石桌上已煮好了茶，他撩着僧袍宽袖，拿起三个玉杯一一放在桌上。
晏行昱眉头一挑：“师兄，还有贵客要来吗？”
国师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柔声说：“行昱啊，你今日不该过来的。”
晏行昱一怔，道：“为何？”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多出一道陌生的气息，晏行昱还以为是皇帝的惊蛰卫，满脸漠然地回头，视线就被一抹红色糊住了。
一身红衣的荆寒章不知何时来的，一掌将轮椅后的阿满推开，似笑非笑地站在晏行昱背后。
晏行昱：“……”
荆寒章微微俯下身，抬手撑在轮椅扶手上，这个动作就像是从背后整个环抱住晏行昱似的，让他浑身一僵。
他凑在晏行昱耳畔，低笑着道：“因为今日我在。”
那低沉的嗓音让晏行昱听得几乎软了半边身体。
荆寒章又问：“而你呢？”
晏行昱心道不好，就听到荆寒章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逗陷入险境中的小兽，淡淡道：“本殿下今日来询问国师魂魄互换之事，而你……”
“晏行昱，”他笑了一声，故意问，“不会也是因为此事来的吧？嗯？”
晏行昱：“……”

第7章 作茧
晏行昱极其冷静，除了瞳孔缩了缩，没有露出分毫端倪。
他笑了一声，偏头颔首一礼，道：“殿下说笑了，行昱不知您在说……”
他还没装完，荆寒章眸子闪现一抹寒意，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五指。
晏行昱：“……”
晏行昱险些回头给他一箭。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瞳仁，手下动作不停，一点点探入那层层叠落的衣摆中，摸到了一把小巧冰冷的弩箭。
这下，荆寒章似乎是个被人误解无数次终于寻到了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爽，他短促笑了一声，那声音响彻晏行昱耳畔，酥得要命。
荆寒章指腹轻轻抚摸着晏行昱手腕上凸起的骨头，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凝视着晏行昱紧绷的下颌，淡淡道：“要我把你袖子掀开吗？”
晏行昱：“……”
晏行昱浑身僵直，突然偏头咳了一声，呼吸开始有些艰难。
“犯病啦？”荆寒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空着的手弹了个响指，很快一个人挎了小药箱从门外疾步走来。
晏行昱一怔。
荆寒章恶劣一笑：“太巧了，我今日刚好带了太医过来。”
晏行昱：“……”
你还是人吗你？
周围一阵沉默。
晏行昱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荆寒章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装。
很快，晏行昱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都被拆穿了，他索性也没有再遮掩，以免徒增笑话。
晏行昱将捂在心口的手放下，微微一挣动手，依然彬彬有礼：“殿下既然知晓我袖子里有什么还敢伸手去碰，难道就不怕有危险吗？”
荆寒章看他不装了，一股子疯劲直接上来。
他也不怒，反而勾唇笑了起来，眸子却极冷，手依然死死握住晏行昱的手：“怕什么？若我死在这里，你以为你和国师能逃脱得了干系？”
晏行昱嘴唇轻轻动了动，眉头也蹙了起来。
荆寒章极爱打猎，最爱看着猎物在他掌控下挣扎的模样，此时瞧见晏行昱似乎被他逼上了绝境，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浓烈至极的愉悦感。
他很期待。
期待晏行昱能用什么手段来回击他。
若是就此妥协，荆寒章觉得这人也不过如此，根本不值得他多花费一息时间在一个无趣之人身上。
荆寒章正等待着晏行昱的反应。
下一瞬，那个无趣之人就轻轻一抬眼，眼眶微红，声音清越又带着些哀求的沙哑，灌了他满耳朵。
“殿下。”晏行昱小声乞求，“您弄疼我了。”
荆寒章：“……”
荆寒章：“？？”
终于找回掌控权的荆寒章还没游刃有余片刻，就被晏行昱打回了原形。
他愕然看着晏行昱，似乎没料到他竟敢是这种路数。
被拆穿了就用苦肉计吗？！
荆寒章恶狠狠地想：“本殿下才不会再上当！”
他拉着晏行昱的手提高了些，恶声恶气道：“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就这么点力道就喊疼？！我用力了吗？啊？哪里用力了？哪根手指你指出来给我看！”
晏行昱小声说：“可是真的很……”
“不许喊疼！”
晏行昱：“……”
晏行昱只要垂下眸，不喊了。
只是他虽然嘴上不喊，但身子却在微微发着抖，被荆寒章握着的腕子更是抖得不能行，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说着“我疼”。
荆寒章：“……”
见他这个样子，荆寒章都要以为自己是个无恶不作的歹人了。
最后，荆寒章唯恐晏行昱把手腕上的箭给抖出弦了，猛地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动作几近狼狈。
“你……你！”
荆寒章在京都待了这么多年，所遇之人要么敬他要么怕他，就算是和他自小一起长大的江枫华也不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而这个刚从穷酸之地回来的丞相之子，竟敢对他这么放肆？
此人变脸如翻书，荆寒章竟然看不出他现在到底是在做戏还是真的疼。
荆寒章无能狂怒，想要拿对付不顺眼之人的那一套对晏行昱，但视线落在那单薄的小身板上，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如果他随便一掌拍过去，他还有命活吗？
晏行昱从善如流地缩回了手，将已经搭上弦的弩悄悄收了回去。
国师已经旁若无人饮好了半杯茶，看到两人对峙个没完，轻轻敲了敲石桌，淡淡道：“殿下，你们来我府上，就是来拌嘴吵架的吗？”
荆寒章：“……”
荆寒章怒道：“谁和他吵架？！”
国师光风霁月，波澜不惊，他将两个杯子斟满了茶，道：“喝口茶吧。”
荆寒章冷笑：“我不爱喝茶。”
晏行昱却没拂了师兄面子，让阿满推着轮椅到了石桌旁。
荆寒章见状眉头一皱。
他就算被怒火冲了心，却还记得今日他为何而来，见和他同遭遇的晏行昱一点着急都没有，他也不想落了下风，以免让人觉得他大惊小怪，被看笑话。
荆寒章冷着脸走到石桌旁，一撩衣摆，大刀阔斧地坐下，一敲石桌，吩咐道：“给我酒。”
国师道了声佛号，道：“殿下恕罪，出家人不饮酒。”
荆寒章翘着腿，撑着下颌冷笑一声：“你呢，晏行鹿，你也是出家人吗？”
被故意叫错名字晏行昱也不生气，抬手状似无意地撩开衣袖去拿茶杯，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腕上被荆寒章握住一圈的于痕。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闭嘴了，端着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在心里不耐烦地嘀咕：“才握一下而已，怎么就这么娇？细皮嫩肉的，女人似的。”
荆寒章喝茶如饮水，一口就解决了，但晏行昱和国师如出一辙的慢条斯理，一口茶分三口抿，荆寒章都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才慢慢将杯子放下。
国师挥手，让奉茶的小沙弥和阿满退下，才问：“魂魄互换？怎么互换法，具体说说？”
荆寒章不耐道：“还能怎么互换，就是他变我，我变他了。”
晏行昱安静点头。
国师摆弄着签筒中的签，随口问：“只有一次吗？”
晏行昱：“是，维持了一晚上的时间。”
国师将签筒朝向晏行昱，晏行昱抽了一根签。
国师扫了一眼，依然是大凶之兆，他又把签筒朝向荆寒章，示意他抽一根。
荆寒章根本不信神佛，看都懒得看，正要不耐烦地拂开签筒，突然想起了那晚的异常。
这世间连魂魄互换之事都有，那神佛之事……
荆寒章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抽了一根签。
国师接过来看了看，两根签分别都是大凶之兆，但放在一起解签，却看不出来吉凶。
国师陷入沉思。
晏行昱很有耐心，一直在那品茶，荆寒章却是等不及了，直接敲了敲桌子，眉头紧皱：“到底怎么样？是不是有人施了什么厌胜之术？”
晏行昱柔声提醒：“殿下，那个字念……”
荆寒章自小到大最讨厌别人纠正他的错字或错音，听到这句式立刻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闭嘴，就你读书多见识广是吧，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国子监教书？”
晏行昱：“……”
晏行昱看了看他有些微红的耳根，了然了。
哦，恼羞成怒了。
怪不得旁人都说七皇子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看来传言不虚。
国师将签收好，淡淡道：“这有些难办啊，看卦象又瞧不出来什么。”
荆寒章回想起了被那苦药和黑猫支配的恐惧，闻言眉头紧皱：“难办？怎么能难办？”
若是国师都寻不出解决的法子，那天下之大还能有谁帮他们？
他可不想再一觉醒来跑到陌生人的身体里，被一个孩子按在榻上为所欲为灌那种苦药，连挣扎都没有力道。
还有……
猫！
国师沉吟片刻，道：“要不这样吧，你们下次若是再魂魄互换，就速来国师府寻我，到时我再为你们看看。”
荆寒章险些炸了：“还要等下次？！”
晏行昱却很听话，乖顺地说：“好，多谢师兄。”
荆寒章：“……”
看到晏行昱这么古井无波，荆寒章差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国师帮不了他们，荆寒章也懒得再留，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
直到前院没了动静，国师才走到晏行昱身边，垂眸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之前就说过，你最好不要归京。”
晏行昱像是个犯错的孩子，羽睫垂下，轻轻拽着国师的袖子，喃喃道：“师兄，我只是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寺庙里。”
国师垂眸看着他的发顶：“惊蛰卫遍布京都，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圣上掌控之中，前几日你的车辇当众失控，许是他……”
他还未说完，晏行昱就轻声道：“是我自己。”
国师一怔：“你？”
“嗯。”晏行昱冷静地仿佛在说和他无关的事，“当日在宫中他就在试我的心疾，就算回宫路上我不出手，也会有人袭击我的车辇，试探我双腿是否是真的未愈。”
国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这种待自己也心狠的性子，迟早会作茧自缚。”
晏行昱却道：“我宁可死在自己手中，也不要被旁人掌控性命。”
国师看了他良久，才叹息一声，没再多说。
晏行昱身份特殊，不便在国师府多待，很快就离开。
出了国师府，晏行昱正要上车辇，就看到荆寒章不知何时正坐在车茵上，手中捏着个赶马的鞭子，百无聊赖地挥来挥去。
车夫站在一旁哆哆嗦嗦，完全不敢说话。
晏行昱：“……”
晏行昱只好躬身行礼，道：“天寒地冻，殿下怎么没有回宫？”
荆寒章哼笑：“怎么？我碍着你做戏了，巴不得我回去？”
晏行昱好脾气地说：“不敢，行昱只是忧心殿下身体。”
荆寒章见他装来装去就觉得心烦，他随手将鞭子一扔，从车茵上跳下来，姿态张狂地走到晏行昱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晏行昱本能往椅背上靠，想要离他的强势逼迫远一些。
只是轮椅就这么点大，他逃也没地方逃。
晏行昱本就怕冷穿得多，身子往后缩更是缩得更圆更滚，连白净的小脸都埋到了大氅的领子中，看着极其可怜。
荆寒章饶有兴致地看着，看了一会不知怎么突然就乐了。
他脾气实在太过阴晴不定，晏行昱就算再善于察言观色，一时间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笑。
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
晏行昱狐疑地看着他。
荆寒章伸手将晏行昱的大氅往下拉了拉，露出他完整的一张脸，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他挑起眉头，毫不客气地吩咐道：“走，带本殿下去你那破茅草屋看小鹿。”
晏行昱：“……”

第8章 规矩
荆寒章太过强势，晏行昱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他回了相府。
晏戟不在，赵伯诚惶诚恐地出来接待贵客。
他瞧见七皇子双手环臂，饶有兴致地跟着晏行昱往偏院走，回想起前几日荆寒章将他家少爷按在榻上的场景，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神色更加惶恐了。
趁着荆寒章不注意，赵伯抖着手叫了个下人去寻晏戟。
下人忙不迭地跑了。
相府偏院有些难走，要穿过两个小花园和抄手游廊，阿满试探着看了看荆寒章，才做出吃力推轮椅的模样。
荆寒章似笑非笑，大概觉得好玩，偏头看着脸憋得通红的阿满，像是看戏似的。
阿满被看得如芒在背。
荆寒章故意问他：“难推吗？”
阿满怯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主子，眼底写满了“主子，我该难吗？”
晏行昱正在漫不经心地拨动佛珠，不知在想什么，并没有注意阿满的求救。
阿满只好保持弱小怯弱的模样，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有点。”
荆寒章突然就笑了，他问：“那本殿下帮你？”
阿满忙道：“不必劳烦殿下，路虽难走，但阿满……”
他拒绝的话戛然而止。
正在心不在焉想着国师话的晏行昱突然感觉到轮椅一停，那抹存在感极强的红影不知为何走到了自己面前。
晏行昱抬头，疑惑道：“殿下有何事……”
他话还没说完，荆寒章就俯下身将他一把从轮椅上抱起。
晏行昱：“……”
荆寒章抄着他腿弯打横抱在怀里，垂眸对上晏行昱隐隐有了怒气的眼睛，颇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感。
“公子。”荆寒章似笑非笑，“你可要管好手腕上的弩箭，要是伤到了我，整个相府可都要遭罪了。”
晏行昱：“……”
晏行昱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伪装，漂亮的眼睛瞪着他，泪痣鲜红欲滴。
荆寒章对上他的眼睛，这才发现这小美人的眼底朱红泪痣竟是有两颗，只是下方那颗太小，针尖似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
荆寒章晃了一下神，才挑眉问：“你生气了？”
晏行昱在别人怀里窝着，十分没有安全感，但又唯恐这坏人把自己扔出去，所以就算再排斥也还是强迫自己伸手拽住荆寒章的衣襟。
晏行昱喘了几口气，才低声道：“我马上就生气。”
听到这话，荆寒章乐了，生气还要提前告知的吗？
“马上是什么时候？”荆寒章故意问，“半刻钟后吗？要不要我找个莲漏给你算算时间？”
晏行昱：“……”
晏行昱拽着他衣襟的手猛地一紧。
下一瞬，荆寒章明显地听到他那上等料子的衣衫被撕碎的声音。
荆寒章：“……”
晏行昱：“……”
晏行昱连忙将拽着荆寒章衣襟的手给松开了，两人的视线落在那褶皱处，发现衣裳已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荆寒章：“……”
他方才到底得气成什么样，才能用一只手就把衣服撕破了？
晏行昱顾不上生气了，讷讷道：“殿下恕罪，行昱……会赔您一件衣裳。”
荆寒章幽幽道：“我这衣裳的料子是御赐的，卖了你都赔不起。”
晏行昱浑身一僵。
荆寒章也没怎么生气，他成天不是在演武场就是在巡防营，衣服损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是想试探一下……
荆寒章隐约记得魂魄互换的那晚，阿满兴致勃勃地捡了两枚铜钱来给他主子看，满脸守财奴的模样，两文前都能当个宝。
荆寒章很想知道，这丞相公子是不是真的爱财如命。
这一试，果真如此。
一说这料子贵重，晏行昱一声都不吭了，将半张脸埋在大氅领子里，恨不得当成无事发生过。
荆寒章挑眉：“晏行……”
他还没说完，晏行昱就怯怯地伸出手，在那拽出褶皱的衣襟上轻轻一抚，抚平到瞧不出那道口子后，他才继续垂下脑袋，闷头装死。
荆寒章：“……”
荆寒章凉凉地道：“藏起来我就瞧不见了？”
晏行昱讷讷说不出话。
此时阿满推着轮椅快步过来，大声道：“不、不劳烦殿下啦，这路虽然难走，但阿满还是能推动的，能的！”
他将轮椅推过来，满脸乞求地看着荆寒章，想让他把他家公子还回来。
荆寒章不乐意，他在晏行昱那吃瘪太多次，终于找到了能让这幽潭之水出现波纹的法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理也不理阿满，抱着晏行昱大步往偏院走。
晏行昱还在闷头装死，妄图躲避赔钱。
等马上走到院门口了，荆寒章才古怪地看着他，道：“你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吗？”
晏行昱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没打算再提赔银子的事，才小声开口：“您说什么？”
“羞耻。”荆寒章不知道哪来的耐性，说，“但凡换个其他男人，被人这么横抱着走一路、下人看一路，早就发怒了。”
晏行昱愣了一下，才微微一垂眸。
荆寒章突然心底一咯噔，不知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就听晏行昱用一种软糯又近乎委屈的声音喃喃道：“我幼时双腿受伤，不良于行多年，早已习惯被人抱来抱去。”
荆寒章：“……”
荆寒章又开始觉得自己是坏人了。
他恨恨地闭上嘴，心想这晏行昱怎么就这么大能耐，明明知道他的话一分真九分假，但就是狠不下心来。
凭什么？
凭这张脸吗？
荆寒章气咻咻地一脚踢开了刚修好没多久的门，打算把晏行昱扔到房里捞起鹿就跑。
刚进院中，就听到一串鹿鸣声，荆寒章定睛一看，就瞧见他的小鹿正趴在院中吃草料，一只漆黑的猫懒洋洋地趴在它身上晒太阳。
一鹿一猫，相处极其和谐。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小鹿已经脏了，他不要了。
晏行昱唤他：“殿下？”
荆寒章沉着脸问：“你哪来的癖好，养什么不好非要养猫？”
晏行昱回想起阿满所说魂魄互换时的异常，有些试探着问：“猫有什么不好吗？”
荆寒章冷冷道：“我讨厌猫，你难道不知道吗？”
晏行昱：“……”
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要脸了。
晏行昱才刚归京没多久，连爹娘都没见几面，怎么可能会知道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的喜好？
晏行昱小声说：“黑猫……辟邪，还招财的。”
辟邪是次要，招财才是最重要的。
荆寒章的眼神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招什么财？”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来晏行昱爱财的性子，当即冷笑一声，道：“我给你一百两，现在，立刻将那猫赶出去。”
若是下次再出意外魂魄互换，荆寒章可不想一睁眼就看到一只猫蹲在自己床头。
晏行昱：“……”
晏行昱了然，果然怕猫。
他小声说了句“成交”，吩咐阿满将猫抱走，荆寒章这才深吸一口气，抱着他进了房。
走着走着，荆寒章有点奇怪，他本是想用抱人来让晏行昱失态，但自己怎么好像变成了个人形轮椅，还自带暖炉的那种。
荆寒章越想越气，但又是他自己主动要求抱着人家的，不好迁怒，只能沉着脸抬步往前走。
一脚踢开房门，荆寒章大刀阔斧地走进房里，将晏行昱放在了软榻上。
晏行昱连忙撑着手坐稳，躬身要行礼：“多谢殿下。”
“省了吧。”荆寒章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一旁，哼笑着说，“你心里指不定都已经在骂我，私底下还是别做戏了，你不累我看着都累得慌。”
晏行昱愣了一下，才如实说：“我不会骂人。”
荆寒章不信。
晏行昱说：“但是我可以学。”
荆寒章：“？？？”
荆寒章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看着晏行昱温顺地说可以学骂人的话，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在呛自己。
晏行昱这话倒是没有作假，他学东西很快，这些年寺中藏书阁中的书全都倒背如流，之所以离开寒若寺归京，也和无书可读有些关系。
被困在一隅，不知天地浩瀚，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晏行昱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晏行昱见荆寒章坐得极稳，看起来好像没打算要走，只能试探着开口：“殿下已经瞧过小鹿了，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他已经是光明正大地下逐客令了，但荆寒章故意装作没听懂，翘着腿靠在椅子上，吩咐阿满给他拿酒，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阿满讷讷道：“我们公子不喝酒。”
荆寒章挑眉：“所以呢？”
你们公子不喝酒和我要喝酒，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阿满：“……”
阿满只好跑出去问赵伯要。
晏行昱又适时提醒：“殿下。”
“急什么？”荆寒章道，“看这天，八成等会要下雪。我们上次魂魄互换时就是个雪夜，今日刚好再试验一下。”
晏行昱一怔：“您要留宿相府？”
荆寒章点头，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晏行昱提醒他：“殿下，这不合规矩。”
荆寒章嚣张跋扈，将腿往桌子上一翘，哐的一声。
“本殿下就是规矩。你说不合哪条规矩，指出来，我立刻让人去改。”
晏行昱：“……”

第9章 爱财
晏行昱自然说不出来不合哪条规矩，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了。
很快，阿满拿来了酒，赵伯也跟着过来，听闻七殿下今日要留宿相府，吓得不轻，连忙让人收拾客房去了。
荆寒章自顾自喝了半杯酒，看到晏行昱坐在那心不在焉地拨动佛珠，珠子轻撞发出的声音让荆寒章听得牙疼，他蹙眉道：“晏行昱。”
晏行昱在出神，竟然没有反应。
荆寒章将酒杯一放，声音大了些：“晏行鹿！”
晏行昱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他：“殿下？”
荆寒章哼了一声，道：“当着我的面你竟然还发呆，在盘算什么呢？”
晏行昱看他一眼，又飞快将羽睫垂下，说：“行昱在想，殿下许我的一百两银子什么时候给。”
荆寒章：“……”
荆寒章都惊呆了，他愕然道：“一百两银子你都能想的这么出神？”
晏行昱没觉得问人要钱有什么羞耻的，他看着荆寒章，认真地点头：“殿下不是许给我了吗？”
既许了，那银子就是他的。
荆寒章自认经历过大风大浪，这些年也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人，但从来没见过晏行昱这一挂的。
这也太……直白了点。
荆寒章古怪地看了他半天，才将腰封上的玉佩解下，随手抛过去，没好气道：“拿着，这玉佩足够抵一百两银子还有余了。”
晏行昱抬手一接，玉牌穗子绕着他的手指轻轻转了一圈落在掌心，他当着荆寒章的面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眸子一弯，说：“好，我这就让阿满去当铺换银子。”
荆寒章：“……”
荆寒章本来已经将玉佩送出去了，没想到此人连遮掩都不遮掩，当着他的面就要去把玉佩当了。
虽然说玉佩到了晏行昱手中就任由他处置，但这可是皇子的玉佩，他难道就不想珍藏下来吗？
他给的玉佩难道还比不过区区一百两银子有吸引力？！
荆寒章越想越气，直接起身迈着长腿走到晏行昱面前，伸手就要去夺晏行昱手中的玉佩。
晏行昱连忙往后一靠，将玉佩藏在背后，张大眼睛看着荆寒章，满眼都是难得的惊慌：“殿下、殿下做什么，这已是我的了。”
荆寒章在国师府拆穿他时都不见晏行昱这么慌张。
荆寒章瞪着他：“还给我，我直接给你银子。”
晏行昱有些犹豫：“可是您不是说，这玉佩远远不止一百两吗？”
生平第一次被坑的七殿下觉得匪夷所思：“你到底什么意思？！本殿下拿回自己的玉佩，难道还要多给你银子不成？”
晏行昱爱财不惜命，有些怯怯地点头。
荆寒章……荆寒章都要被他气笑了：“你堂堂丞相之子，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要坑吗？！”
晏行昱再次将半张脸往大氅的衣领中缩，满身写着抗拒——和刚才要和他赔衣裳时逃避的样子一模一样。
荆寒章在京都之中无人敢惹，哪怕再纨绔的子弟到了他面前也是一派讨好谄媚之态，被捧得太高太久，荆寒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敢光明正大坑他银子的人。
只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气得要喷火，反而有种啼笑皆非。
荆寒章心想，他怎么就这么大胆？难道自己的凶名已经没有威力了？
荆寒章盯着不断往大氅里缩的小美人，突然就来了脾气。
他直接抬手将大氅的衣带解开，晏行昱缩着缩着，衣领突然敞开，他立刻伸手要去捂脸，却被荆寒章一把扣住了手腕。
“躲什么躲？”荆寒章道，“躲到衣服里我就瞧不见你的脸了？”
晏行昱不肯和他对视，小声说了句什么。
荆寒章没听清，捏着他垂在肩上的一缕发拽了拽，不耐烦道：“什么？大点声。”
晏行昱说：“一百五十两，就还给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气乐了，捏着他的脸颊往旁边扯了扯，咬牙切齿道：“晏行昱，你怎么这么有能耐啊？嗯？半刻钟不到，倒手一回就赚了五十两，你坐地起价还真是有一套啊。”
晏行昱温顺地仰着头，任由他扯自己的脸，满眼都是“脸能扯，钱还是要给的”。
荆寒章见他这副爱财如命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怒极反笑。
“一百五十两是吧？”荆寒章抬手揪起自己衣襟，让晏行昱看他破了口子的衣裳，“我这件衣裳的料子是御赐之物，换成银子怎么着也要几百两吧。”
晏行昱眼睛都睁大了，满脸写着“怎、么、可、能？”
荆寒章看到晏行昱完全没了之前的游刃有余，乐得不行，他终于知道了这小美人的软肋是什么了。
“这样吧，我也不多说。”荆寒章道，“就当这件衣裳两百两，抵掉你方才说的一百五十两，你还要倒给我五十两。”
晏行昱：“……”
荆寒章一伸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公子，给吧。”
晏行昱呆呆看着他，突然抬起手捂向心口。
荆寒章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制住他的动作，哼笑道：“别想装病，我不吃你这套了。”
晏行昱：“……”
晏行昱说不过他，只好忍着心疼将藏在身后的玉佩捏着穗子，闭着眼睛递给荆寒章，讷讷道：“还、还给殿下。”
荆寒章故意逗他：“不要一百五十两了？”
晏行昱勉强点头：“嗯。”
他一反常态，直接将玉佩往荆寒章手里塞，荆寒章不接还掰开五指使劲往里面怼，试图让荆寒章忘掉衣裳的赔偿。
荆寒章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接过玉佩后，又抬手亮了亮被撕出来的口子：“那我这衣裳……”
晏行昱不想赔钱，又不能再继续闷头逃避，只好轻轻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开口道：“行昱会些针线活，若是殿下不嫌弃的话，那衣裳我能缝得完好如初。”
荆寒章挑眉：“你这双手，还会拿针？”
晏行昱点头，在寒若寺待久了，他什么都会些。
见他宁愿拿针缝衣裳也不愿给那五十两，荆寒章终于笑了起来，也没再继续为难：“行啊，今晚我就让人把衣裳送过来。”
晏行昱见他松口，也没有被当成绣娘使的羞耻，还甘之若饴地点点头：“是。”
这雪一直到了天黑也没下起来。
赵伯着急忙慌地寻了晏戟回来，谁知晏戟却根本不在意荆寒章留宿相府的事，只是吩咐了好好伺候，便回了书房，徒留赵伯一人干着急。
荆寒章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晚饭直接跟着晏行昱吃的。
赵伯唯恐怠慢了七殿下，送来了一桌子的菜，大鱼大肉中夹杂着几碟清淡至极的素菜。
荆寒章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很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晏行昱坐在他对面，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素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荆寒章从来不在意用膳礼仪，但看着晏行昱吃着吃着，他突然感觉自己……
好像有点糙哦。
荆寒章一言难尽地看着还在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的晏行昱，故意挑衅道：“你在品茶还是在啃草？吃这么慢得吃到深更半夜才能吃饱吧。”
晏行昱饭量极小，才几口就差不多半饱，再加上一桌子荤腥的味道让他有点不适应，吃得更少了。
他摇摇头，不知在否认什么。
荆寒章见他还在啃草，直接夹了一块肉扔到他碗里。
晏行昱一怔，茫然看他。
荆寒章嫌弃地看着他的小身板：“你就是吃太少才这么瘦的。”
也连累他穿进这具身体后被一个孩子按在床上灌药！
晏行昱“哦”了一声，拿着筷子闷头扒拉碗里的米。
荆寒章无意中看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将自己夹给他的那块肉偷偷在往米饭底下塞，像是藏东西似的把肉给盖上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荆寒章完全看在眼里。
荆寒章：“……”
荆寒章幽幽道：“你是不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以为只要藏起来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晏行昱拿着筷子的手一抖，这才抬头，轻声说：“行昱……在寺庙待久了，不能吃肉，望殿下恕罪。”
荆寒章眉头一皱，这才想起来这一茬。
久食素食的人胃极其娇嫩，那对旁人来说极其美味的荤菜对他们而言不啻于毒药。
荆寒章无意让晏行昱病弱的身子雪上加霜，也没有再提了。
晏行昱埋完肉，也吃了半饱，但因为荆寒章还没吃完，只好拿着筷子夹着一颗颗米粒继续埋肉玩。
直到荆寒章吃完了，他才将筷子放下。
天已然全黑了，雪还是没下。
荆寒章有些困，也没多待，被下人带着去了收拾好的客房。
夜深人静，晏行昱孤身一人坐在炭盆前，对着炭火伸出如玉似的手，轻轻将冰凉的手烤热。
窗外突然发出一声轻微至极的声响，一抹人影转瞬而过。
晏行昱面不改色，从轮椅扶手的暗格出拿出来一颗金锞子。
他拿着金锞子对着火光照了照，瞧着那金子的光芒，似乎十分喜欢。
“圣上。”
晏行昱呢喃了一句：“娘亲。”
“荆寒章。”
晏行昱盯着掌心中闪着光芒的金锞子，眸中又温柔又欢喜，他轻轻动了动掌心，看着金锞子在他掌心来回滚动。
末了，他一合拢手掌，轻声说：“这次又会是谁想杀我？”
不知过了多久，阿满兴冲冲地拎了个昏死的人跑进来，欢天喜地道：“公子，我逮到了个新鲜的虫子，从没见过呢！”
晏行昱的羽睫微微一垂，阴影几乎将鲜艳的泪痣遮掩住，他突然一笑，眼底水波微转，仿佛要落下泪来。
“原来，是娘亲啊。”
金锞子直直从他掌心滚了下来，砸在地上。
咔哒一声，玉珠落在地上的声音，让荆寒章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恍惚间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坐着，但他明明记得回到相府偏院后他等了半天没等到雪，很快就睡下了。
荆寒章一愣，骤然清醒。
雪已经下了！
他猛地张开眼睛，视线一垂，就对上一个瞪大眼睛死死看着他的男人。
荆寒章：“……”
荆寒章险些惊叫出声，但心尖传来的疼痛让他立刻忍住了。
他看了看一旁的手，柔弱无骨，皮肤比他雕刻过的所有玉料都要好上无数倍，是独属于晏行昱的手。
第二次魂魄互换，荆寒章没有第一回 那么惊慌，他悄无声息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一捻，感觉拇指和食指指腹有点奇怪的触感。
荆寒章垂眸一看，就瞧见自己右手上正持着一根绣花针。
荆寒章：“……”
他木然抬头看去，跪在他脚下的男人正奄奄一息，双眸瞪得极大，脖颈处的穴位上已经插了数根绣花针，针针几乎都往死穴旁戳。
荆寒章：“……”
荆寒章不知是不是被震呆了，第一反应竟然是……
“还好没有把衣服送过来让他缝。”
否则，他都不知道那披着鹿皮的蛇蝎小美人，到底会不会用缝过人脖子的针来给他缝衣裳。

第10章 生疏
相府客房。
晏行昱张开眼睛，撑着手坐了起来。
上一次到了荆寒章的身体中时，晏行昱只觉得是在做梦，并未有太多感觉，而现在他是真切地清楚自己的意识是在另外一具陌生的身体中。
跟随了他十余年的痛苦和孱弱一夕之间消弭无形，晏行昱轻轻抬手按住了心口，感觉到掌心下心脏有力地跳动，蓬勃而鲜活。
并不像他孱弱的如纸般单薄的骨肉下，那颗仿佛下一瞬就会停止跳动的心。
明明互换后他第一时间就该去寻荆寒章，但晏行昱不知为什么，却出神地坐在温热的榻上，按着胸口缓缓数着心跳。
数着数着，他突然喃喃开口，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要哭了。”
下一瞬，他轻轻一眨眼，两行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接着，万籁寂静的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
“开门！你，给我把门踹开！”
这声音听着是晏行昱，但语调却是独属于荆寒章的。
有下人在拦着他：“少爷！这可是七殿下的住处，冒犯了皇子可是重罪啊。”
“少废话！把他给本殿……我叫出来！有什么罪我自己担着！咳咳……”
晏行昱：“……”
回想起互换身体时自己在做什么，晏行昱突然僵了一下。
很快，有下人战战兢兢地来到寝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怯怯道：“殿下？”
晏行昱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吧。”
下人如释重负，连忙跑出去，将发了疯的“相府公子”给迎了进来。
荆寒章被阿满推着轮椅冲进了“七殿下”的寝房，和榻上的晏行昱隔着珠帘相望。
“你先走。”荆寒章打算先把阿满给支出去，再好好和这个蛇蝎美人算账。
阿满有些担心，凑到“公子”耳畔小声说：“公子，您半夜将七皇子吵醒，他不会把您生吞活剥了吧？”
生啖活人荆寒章：“……”
耳力很好晏行昱：“……”
荆寒章准备暴怒：“你——”
还没开始发怒，心口就传来一阵钻心地疼，他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地忍过那阵疼痛，有气无力道：“出去。”
阿满很听公子的话，微微一行礼，出去了。
荆寒章还从没体会过有火不能发的痛苦，他又实在是气狠了，一发怒心口就疼，只能强行压着怒火，别提有多憋屈。
荆寒章看到床榻上的晏行昱还在那坐着，火气差点又上来。
“坐在那干什么，祭天呐？”荆寒章没好气道，“换上衣裳，我们马上去国师府。”
晏行昱一怔：“可现在已过子时，国师早就歇下了。”
荆寒章凉凉道：“我也早就歇下了，还不是照样被你弄醒了？”
晏行昱：“……”
荆寒章彻底失去耐心：“你先起来，我的身体可是好好的，围着京都跑上一圈都脸不红气不喘。”
晏行昱耐心地听他吹，试探着撑着手将双腿伸向床沿。
他双腿不便多年，如何自如行走都已忘得差不多了。
荆寒章双手环臂，用晏行昱那张艳丽的脸蛋做出满脸不耐烦的神态，莫名的违和。
他正不耐地等着晏行昱换衣出来，突然听到里面一声“噗通”的闷响，像是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荆寒章：“……”
“你在干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轮椅，没发现什么能操控轮椅行走的机关，只好伸出手使劲掰着轮椅的木轮，生疏又艰难地让轮椅往前行了几步。
荆寒章操控着轮椅到了内室，掀开珠帘就瞧见他自己的身体正衣发凌乱，瘫坐在地上，似乎站不起来。
荆寒章：“？？？”
晏行昱尝试着手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但他瘫久了，短时间根本无法如常操控双腿走路，他歉意地一笑，赧然道：“殿下恕罪，行昱太长时间没走路了，有些习惯不来这具身体。”
荆寒章：“……”
荆寒章从没有过双腿瘫痪多年的经历，根本无法理解晏行昱的话。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会不习惯呢？行走不是人的本能吗，太长时间没走路也会有这种后遗症？”
荆寒章有点不信，晏行昱在那连试了很多次，还是没走两步就重重摔到地上，膝盖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听得荆寒章有些牙疼。
“行了行了。”荆寒章彻底妥协了，唯恐晏行昱把自己的腿也给摔折了，“你就坐着吧，明日再说。”
要是晏行昱这个时候顶着他的壳子去国师府，当街摔个四脚朝天，丢人的还是他荆寒章。
晏行昱点点头，寻了个最近的椅子艰难坐了下来。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荆寒章却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看出了满满的陌生。
晏行昱在寒若寺与青灯古佛相伴，性子温润又带着点疏冷，哪怕用荆寒章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依然能瞧出那一派如幽潭的心湖，仿佛什么都不能让其动容。
除了银子。
荆寒章觉得很是新奇，仔仔细细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了问题，他蹙眉道：“你哭什么？”
晏行昱一愣，抬手摸了摸脸，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撩着袖子擦了，低声道：“做了个噩梦。”
荆寒章嗤笑，做个噩梦都能被吓哭，这人怎么能这么……
荆寒章：“……”
荆寒章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来了那破茅草屋里被晏行昱拿着绣花针戳脖子，戳到还剩下一口气的倒霉男人。
荆寒章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自己有些痛恨。
他明明最该知道晏行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为什么就不长记性，只要看到这张脸就会觉得此人弱小无依，是个花瓶美人呢？
晏行昱还在仔细地擦泪痕，姿态说不出的雍容优雅，眉头轻轻蹙着，仿佛有解不开的忧愁。
荆寒章看到他这副模样，完全想象不出晏行昱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神情姿态，将绣花针戳向那人的脖颈的。
恍惚间，荆寒章突然想到了江枫华对他说的晏行昱的命格。
七杀格，大凶之煞。
晏行昱擦好了眼泪，抬头看向荆寒章。
两个真假瘸子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荆寒章最先开口：“你房里的男人是谁？”
说完后他就有些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抓奸的怨夫？
晏行昱不知是不是被拆穿的更狠了，已放弃掩藏，温顺地如实回答：“我娘亲派来要杀我的人。”
荆寒章一愣：“你娘亲？相府夫人？她为何要杀你？”
晏行昱垂眸，轻声说：“因为我是灾星。”
荆寒章蹙眉，直接道：“别骗我，我不信这么拙劣的借口。”
“确实如此。”晏行昱想了想，道，“当年我离京之前，当着她和为明的面将一个刺客抹了脖子。”
荆寒章一怔。
晏行昱看起来有些难过：“可是我只是想救他们。”
荆寒章沉吟着，有些犹豫。
晏行昱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若是个寻常人在看到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能将一个成年人抹了脖子的场景，定也会留下阴影。
更何况晏行昱还是当着晏为明的面。
“为明受惊，发了三日的高烧，险些没救回来。”晏行昱继续道，“自那之后，她便对我又怕又恨。”
任谁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荆寒章又问：“所以你归京后，晏夫人一直想要杀你？”
“不。”晏行昱摇头，“这是第一次，之前的都是京都其他人前来查探的。”
晏行昱说着，眸中的水波再次一闪，似乎又要哭了。
荆寒章一看到自己的脸露出这种泫然欲泣的神色，脸都绿了。
“别哭！”荆寒章制止他，“起码别用我的脸哭！”
晏行昱点点头，乖乖地说：“我没想哭，我哭会提前说的。”
荆寒章：“……”
哪怕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不该笑，但荆寒章还是差点笑出来。
生气之前要提醒，哭了也要提前说？
这晏行昱是不是做什么事情，都这么有条有理规规矩矩？
荆寒章沉思半天，也不知对晏行昱的话信了多少，他也没继续问，催着轮椅就要去榻边，似乎是打算睡觉。
晏行昱见状忙道：“殿下不可宿在此处。”
荆寒章有点生气，不满道：“凭什么？”
晏行昱觉得有必要提醒他：“您现在是我的身份，若是留宿在客房，恐怕明日整个京都城都会有人说闲话了。”
荆寒章怔然看了晏行昱许久，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无能狂怒道：“什么闲话？我看有谁敢编排！本殿下砍了他！”
晏行昱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不是说殿下的。是会有人说我不知礼数，丢了相府脸面。”
荆寒章：“……”
荆寒章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他干咳一声，掩住自己的失态，耳朵尖尖还是红的，小声嘀咕道：“这么事多。”
却也没有非要在客房睡了。
他正要喊阿满回那“破茅草屋”，晏行昱突然小声开口了：“殿下。”
荆寒章正烦着：“说。”
晏行昱说：“您能将手臂上的弩箭还给我吗？”
荆寒章想了想，不知哪来的小脾气，哼了一声：“免了，你连我的腿都不会操控，走两步摔三跤。如果手也生疏，不小心触动了箭伤了本殿下的身体，你担待得起吗？”
晏行昱连忙保证：“行昱对弩箭极其熟稔，定不会伤了殿下贵体。”
荆寒章说：“我不信。”
晏行昱离了暗器没有丝毫安全感，他浑身都像是紧绷的弓弦，都在隐隐打颤了。
荆寒章见他脸都白了，微微一挑眉，道：“给你，也行啊。但你必须拿一样东西来换。”
晏行昱立刻说：“您说。”
荆寒章抬起手，指腹捏着一颗不知从哪里捡到的金锞子，突然露出一个坏笑：“这个金锞子，给你殿下了。”
晏行昱：“……”
晏行昱眼睛猛地张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第11章 珍宝
晏行昱从没想到堂堂皇子竟然也会和他一样趁火打劫。
那一颗金锞子，足够买一堆弓弩了！
晏行昱着急得差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又怕摔只能强压住理智。
他焦急得不行，手死死掰着椅子扶手，脚尖都在不自觉地点着地，一下又一下，看样子似乎马上冲上去把他的金锞子夺回来。
“殿下……”晏行昱不想给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徒劳无功地点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荆寒章手指上捏着的金锞子，嘴中又软又可怜地重复着，“殿下，殿下殿下。”
荆寒章直接笑了出来。
晏行昱有些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笑。
荆寒章把玩着那光滑的金锞子，边笑边等着晏行昱回答。
晏行昱在那自顾自焦急半天，手都要将扶手掰碎了，才嗫嚅着道：“殿下，我能拿旁的来换吗？”
荆寒章饶有兴致地撑着轮椅扶手看着他——他本来是想高翘着腿的，但连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操控这瘫子腿，只能装模作样地撑着下颌，看晏行昱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晏行昱正襟危坐，为了金锞子而发奋努力。
他说：“我能告诉您我榻上暗器的位置。”
荆寒章凉凉道：“一个在床柱那，一个就在你手上，我都知道。你别想那这个糊弄我。”
“不、不是。”晏行昱，“还有其他的地方也藏着暗器，约摸有七八处。”
荆寒章：“……”
荆寒章手中的金锞子险些从他指缝滑出去，他愕然道：“七八处？！”
荆寒章本来以为手上绑着暗器已经算是谨慎的极限了，没想到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七八处。
他就真的不怕晚上一翻身无意中触到了暗器机关，稀里糊涂死在自己手上吗？！
每一次荆寒章觉得此人就是个有点心机的柔弱无害小美人时，晏行昱总能用凶残到连他都觉得可怕的举动来打破他的所有幻想。
不过，晏行昱这么缺乏安全感的人，为了一颗金锞子都能将护着自己性命的暗器之处说出来，荆寒章对他的爱财之心叹为观止。
荆寒章瞪了他一眼：“如果我今日不问，你是不是也不说？任由我回去被你的暗器射成筛子？”
晏行昱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颗金锞子，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听到声音满脸迷茫道：“啊？殿下同意还给行昱了吗？”
荆寒章：“……”
晏行昱说完，也觉得堂堂皇子一掷千金都是常事，根本没可能坑他金子，忙伸出手，眼巴巴地看着荆寒章，等着他把金锞子还给自己。
荆寒章这次是真的要被他气笑了。
他将金锞子捏着朝着晏行昱屈指一弹，晏行昱反应极快，几乎是转瞬间伸出手，看也不看地随手一接，便将金锞子握在掌心。
荆寒章皮笑肉不笑：“身手不错啊。”
晏行昱浑身一僵。
若是放在平时，他定是会将柔若无依病美人的戏做到底，就算有人丢暗器他也不会伸手，但刚才他是真的慌了，想也没想就抬手去接。
晏行昱握着金锞子，闷闷地低着头，又想要把半张脸缩在衣领里。
“别藏了。”荆寒章瞥他，小心翼翼撩起了袖子，“这个弩怎么取下来？我试了好几回都没能取下来，这机关也太死了。嘶，卡得手疼。”
一听到荆寒章要还他弩，晏行昱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怕摔了，艰难地扶着桌子起身，尝试着走了一步，虽然步履踉跄，但起码不再像方才那样走一步摔三跤了。
荆寒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来。
晏行昱走路走得极其艰难，只是五步的路程他硬生生走出了五百步的架势，等走到轮椅旁时他额角已经有些汗水了。
荆寒章古怪道：“有这么难吗？”
晏行昱虽然有些疲倦，但眼睛却在闪着波光，他扶着轮椅扶手喘了两下，有些欢喜地看着荆寒章，软声说：“行昱能走路了。”
荆寒章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有些心疼，再多挖苦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晏行昱实在是撑不住，只好撩着衣袍坐在了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荆寒章，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愉悦，他眸子弯弯，抬起双手，示意荆寒章将手递给他。
荆寒章身体微微前倾，将手递给他，更近地打量他。
看着看着，他都有些恍惚了，觉得这张脸明明熟悉得要命，却只看出了满满的陌生，那脸庞上全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神情。
小心翼翼的欢喜。
努力掩藏的慌张。
还有更深处的……他根本瞧不出来的深沉心机。
晏行昱没注意他的打量，正带着点欢喜地拆卸手腕上的弩。
那弩应该是他自己改造的，和荆寒章在巡防营瞧见的弓弩很不一样，小巧精致许多，但冲势杀伤力应当会减大半。
那弩旁侧还有两个狭长的小盒，也不知装了什么，沉甸甸的，加上为了防止弩脱手而扣在手腕上的机关，准确无误地卡在小臂上，十分贴合。
晏行昱拆卸弓弩时动作很快，准确地将暗扣和机关卸开，不知道为什么特意避开了那两个小匣子，似乎担心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荆寒章看了一会，问：“你很懂弩？”
“嗯。”晏行昱抿唇笑了一下，似乎有些赧然但又带着想要别人认可夸赞的小炫耀，“这是我自己做的。”
荆寒章看着他这个仿佛孩子般纯澈罕见的笑，恍惚间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而不是平日里见到的心如止水仿佛要立地成佛的老成样子。
荆寒章很少会去称赞别人，往往都是他随手做一件事，也不管优秀与否，就在那等着别人来夸赞自己，反正总会有人上前拍马屁。
但无论那些赞赏中到底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他一概不去管，因为单纯的赞赏真的很令人愉悦。
荆寒章想了想，真心实意道：“你很厉害。”
晏行昱手一顿，还没卸下来的弩箭无意中一弹，咻地一声直直射向荆寒章的面门。
荆寒章立刻就要伸手去挡，但手才刚抬起来，就看到晏行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箭尾，锋利的箭尖和荆寒章的眉心只有三寸不到。
荆寒章：“……”
荆寒章生平第一次夸赞人，就受到了如此“报应”。
他脸色沉沉，正要开口，就看到晏行昱飞快将弩从他手臂上卸下来，他大概是心虚，动作有些急切，那小小弩上不知作何用处的狭小盒子被碰开，落下来一堆铁质的暗器，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荆寒章：“……”
晏行昱：“……”
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晏行昱“呜”了一声，一把拽过拖在轮椅上的大氅，直直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藏起来装死了。
荆寒章：“……”
荆寒章一甩手把大氅夺回来，露出晏行昱的脑袋，没好气道：“我差点被杀都没说什么，你委屈什么？”
晏行昱小声说：“我没有。”
“好，你没有，我有行了吧？”荆寒章瞪他一眼，抬下巴示意晏行昱手中另外一个匣子，“那个呢，那里面装了什么？”
晏行昱仰头看他，如实道：“不能说。”
荆寒章都要翻白眼了：“你连说谎都不会是不是？”
晏行昱点头，见荆寒章又要数落他，他连忙保证：“但我可以学！”
荆寒章：“……”
荆寒章来了脾气，微微俯下身，哼笑道：“把那盒子打开。”
晏行昱连忙把弩往背后藏。
“今天你要是不打开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等会回去我把你房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扔水里去。”荆寒章威胁他。
晏行昱再次张大了眼睛，然后二话不说抬手就把匣子给打开了。
荆寒章：“……”
啧，爱财如命的小财迷。
那匣子里并非是暗器，而是一小包一小包用软纸包着的东西，看着像是糖霜似的。
荆寒章俯下身捡起来一颗，挑眉问：“你喜欢吃糖？”
“不是。”晏行昱摇头，拨开软纸露出里面的药丸，他眨着长长的羽睫，满脸人畜无害，“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直接把手中的毒药给扔了。
这小美人果然很可怕。
荆寒章没了和晏行昱闲聊的心思，记住晏行昱说的七八处暗器所在的位置，叫来阿满趾高气昂地回去了。
阿满垂眸看他，又看了看端坐在珠帘后的“七殿下”，不知想通了什么，眸子闪过一抹寒光，推着轮椅离开了。
荆寒章回去后，将阿满挥退，循着晏行昱的话将那七八处暗器给一一解了下来。
对着床榻上的弩、匕首、软鞭……和一些他根本叫不出来名字的兵器，荆寒章沉默了许久，才一言难尽地躺下了。
“有点可怕。”荆寒章闭着眼睛还在想，“怎么比我一个皇子还谨慎？这都快病态了，有这么多人要杀他吗？”
雪簌簌落下，晏行昱的身体太过病弱，荆寒章只是出去一趟浑身就疲累得不行，只躺下一会就浑浑噩噩地睡去了。
夜幕静谧无声，只有雪落下的轻微声响。
阿满不知从哪里进来，撩开床幔，面无表情地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
他视线一一在床榻上的几处地方扫过，似乎是发现了暗器已经不再，脸上狠意更重。
荆寒章依然在睡觉，对周围一切一无所知。
阿满看了他良久，反手往腰后摸去，缓缓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没有半点声音地凑上前，手中的匕首还未靠近床榻上人的脖颈，就被一只手轻轻扣住了。
阿满浑身一僵，愕然回头看去。
“荆寒章”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垂眸淡淡道：“都说过多少次了，别拿匕首杀人，我怕血。”
阿满一呆：“公子？”
“嗯。”晏行昱将阿满的手松开，根本不在意阿满要对他的身体出手，反而矮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床榻下的小暗格打开，似乎要做极其重要的事。
阿满整个人都处于恍惚状态，站在那满脸迷茫，呆呆地看着晏行昱，又喊了一句：“公子？”
晏行昱：“嗯。”
阿满活像见了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行昱随口道：“如你所见。”
他打开暗格后，又如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明日一早去国师府，让师兄来相府一趟。”
阿满本能应道：“是！”
应完后他更懵了。
晏行昱大半夜冒着大雪，踉踉跄跄地操控着并不怎么便利的双腿艰难回到了偏院。
阿满还以为他特意回来是要同自己说明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但没想到他家换了个壳子的公子根本没打算和他解释。
阿满眼睁睁看着晏行昱满脸严肃认真地打开暗格里的双层暗格，又拿出一个带锁的小盒子，从袖子里掏出来一颗金锞子，视若珍宝地放了进去。
阿满：“……”
是了，这肯定是他家公子。

第12章 天象
晏行昱将金锞子藏好后，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朝阿满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
阿满浑浑噩噩地扶着晏行昱一步一瘸地走到了外室，晏行昱坐下后缓了一会，才偏头问他：“你刚才要杀‘我’？”
阿满趁这个时间已经反应过来了，古怪地看着自家公子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没有。”阿满深吸一口气，委屈地解释道，“我还以为荆寒章趁我不注意把您掉包了，所以想先看看那人是不是易容，如果是冒牌货我就先宰了他，定不会弄脏公子的床。”
晏行昱倒是有些意外：“你瞧出来了？”
“嗯。”阿满信誓旦旦，“就公子那个谨慎的性子，怎么可能手中不戴弩，还把床榻上的暗器全都拿下来了？肯定有古怪！”
晏行昱一时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阿满说了几句，也有些适应了，忙问：“那榻上躺着的，是荆寒章吗？”
“嗯。”晏行昱也没隐瞒，点点头。
阿满整个人都懵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所以让你明日早上去请师兄过来一趟。”
阿满眉头紧皱，点头说好。
晏行昱从桌子上的花瓶里又找出来一颗金锞子，随手塞到了袖子里。
阿满奇怪地问道：“公子拿钱做什么？”
“他太坏了。”一说起这个，晏行昱还有些赌气，闷声说，“他虽然将金子还给了我，但一旦魂魄再换回来，这金锞子还是在他身上。”
晏行昱又不能暴露半夜他回来之事，有苦说不出，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颗不能给，只能换个给他。”
阿满也知道他家公子自小到大宝贝那颗金锞子跟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拿着手中的匕首挽了个花，随口道：“公子你们什么时候会换回来？”
晏行昱摇头：“我也不怎么清楚，上次只是一晚。”
阿满很聪明，立刻联想到了前几日“公子”扔猫的异状，他点点头：“好，交给我吧。”
晏行昱瞥他一眼：“交给你什么？”
阿满奇怪地说：“等公子恢复正常就杀了荆寒章，你们下回就不会再互换了。”
晏行昱：“……”
晏行昱沉默良久，才迟疑地问：“我方才的话，是这个意思？”
“是啊。”阿满也有些犹疑，“难道阿满猜错了？”
晏行昱又开始沉默。
阿满盘腿坐在地上，像是猫一样抓晏行昱腰间的穗子玩，他左等右等没等到回答，百无聊赖道：“公子，杀不杀啊？”
晏行昱垂眸对上阿满纯澈的视线，半晌才摇头：“不杀。”
阿满不满：“为什么？”
晏行昱道：“他不杀我，所以我不害他。”
阿满不明所以：“嗯？”
晏行昱本能地想要摸佛珠，但手指刚动了两下他才反应过来佛珠在荆寒章那，他只好缩回了手，温声道：“他身份尊贵，暂时不能动。”
阿满撇撇嘴，只好把匕首收回去，继续玩穗子了。
晏行昱偏头看了一眼内室。
荆寒章依然在沉睡，好似对周围一切都没有任何防备。
晏行昱有些茫然地想：“他就这么信我吗？”
今晚晏行昱察觉到潜入偏院的刺客时，约摸已经猜到是谁，要么是圣上的惊蛰卫前来查探七殿下夜宿相府的原因，要么就是他娘亲终于打算杀他了。
晏行昱生性多疑，所以在这两个选择中硬生生多加了一人。
那就是荆寒章。
荆寒章张扬狂悖，却深受皇帝喜爱多年，晏行昱一直都觉得他一定不像表面上那般纨绔暴躁，不学无术。
晏行昱本以为，荆寒章会在两人魂魄互换之前杀掉他——就像他方才心中所想一样，所以忌惮提防了许久。
但没想到……
晏行昱轻轻抚了抚手腕上的弩，突然垂下羽睫，轻笑了一声。
阿满疑惑抬头看他：“公子笑什么？”
“笑皇帝。”晏行昱温柔地说，“一只猛兽却养出了个猫一样的儿子。”
阿满不懂，他也不想懂，他撇嘴，有些不开心地说：“公子待那个荆寒章可不一样了，还不杀他，还给他金锞子，您都没给过我金子，连银锞子都没给过。”
晏行昱撑着下颌，淡淡道：“你说对荆寒章来说，什么样的人比较好拿捏？”
阿满说：“反正我觉得活人都不好拿捏。”
所以他一向喜欢和死人打交道。
能让阿满拿捏的人，要么是死人，要么是正要死的人。
“傻子。”晏行昱屈指弹了阿满眉心一下，笑道，“是贪财之人。”
阿满歪头：“啊？”
晏行昱左手按上右手的脉门，随意道：“皇室中人最不缺的便是金银财宝，而一旦他认定我是个重度贪财鬼，那无论我表现得有多危险，他还是会本能觉得可以轻而易举将我掌控在手中。”
毕竟晏行昱爱的，便是荆寒章随手就能给的。
阿满疑惑了半天，看着他公子唇角嗔着算计人的柔笑，才疑惑道：“可公子你本来就很贪财啊。”
平时买茯苓糕都是一块一块地买，阿满每次去那家糕点铺子都会被小厮报以“穷鬼也来买糕点”的冷眼。
晏行昱：“……”
晏行昱唇角差点没崩住，偏头瞥了阿满一眼，将手一放，转移话题：“先给我探脉。”
阿满：“哦。”
他将手伸过去探了半天，没探出来什么问题，这才疑惑道：“为什么要探他的脉？”
晏行昱蹙眉：“他脉象有点古怪，但我医术不精，不怎么能探出来。”
他见阿满也满脸茫然，索性将手收了回来，吩咐道：“让人叫鱼息回京一趟。”
阿满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鱼神医现在在南疆找‘佛生根’，那毒草难得的很，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再说马上就要到年关了，倒是国境一封，怕是很容易被困在半道上。”
晏行昱道：“让他快马加鞭赶回来。”
阿满迟疑：“唔。”
晏行昱轻声说：“就说我又犯病了，离了他不成。”
阿满：“……”
阿满古怪看着他，小声提醒道：“鱼神医您也敢骗？”
晏行昱这才想起来，“啊”了一声，说：“那就说我又装病了，让他赶紧回来。”
阿满：“……”
可以的，很有公子的作风。
晏行昱吩咐完，让阿满扶着自己回了客房。
阿满刚要回去时，晏行昱却干咳了一声，小声说：“那明日茯苓糕……买两块吧。”
阿满：“……”
您终于知道自己抠了？！
***
在陌生的身体里，晏行昱根本睡不着，回到客房后便枯坐了一晚，时不时扶着桌子练习走路。
直到天明，他已经差不多能操控这具身体正常行走了。
荆寒章毫无防备地睡了一觉，一大早梳洗干净，便来找晏行昱要和他一起去国师府。
清早就过去国师府的阿满却很快回来，道：“国师昨晚进宫了，据说是司天监测出了不好的天象，整夜未归。”
荆寒章困倦得不行，正在打哈欠，闻言眉头一皱：“天象？什么天象能让国师都连夜进宫？”
阿满说不知。
荆寒章和晏行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晏行昱的七杀格。
就在这时，却有惊蛰卫特意前来相府，让阿满传话说是从西域寻来的于阗玉籽料到了，让殿下先去选，选剩下的才入国库。
荆寒章一听，差点跳起来，立刻道：“我这就回去！”
说完后，他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现在的他根本回不去宫。
晏行昱乖顺地坐在那，他被拆穿了个彻底，索性毫不掩藏，还当着荆寒章的面摆弄弩。
毕竟放置在明面上的危险，比笑里藏刀的暗箭更容易掌控，也更令人心安。
晏行昱不擅长掌控别人，却深谙如何不着痕迹地让别人掌控自己。
果不其然，荆寒章昨晚明明看出他浑身上下处处都是危险，现在瞧见他在摆弄危险的弩，眼中的忌惮和排斥却已少了许多。
察觉到荆寒章的视线，晏行昱抬眸，轻轻一歪头：“殿下？”
荆寒章肃然问：“懂玉吗？”
晏行昱：“略懂。”
“那就好。”荆寒章道，“你这就回宫，替我挑几块上等的玉料。”
晏行昱一怔，道：“我只是从书上瞧见过一些，并不懂怎么挑……”
他还没说完，荆寒章就手一挥，道：“那就不挑，你到时随便瞧一瞧玉料，直接说全都要。”
晏行昱：“……”
你还是人吗？
荆寒章见他还在犹豫，还以为他不敢进宫，索性一掷千金道：“你帮了我这回，回头你殿下亲自雕块玉送你，怎么样？”
知道于阗玉价值不菲，还在沉默的晏行昱立刻抬眸，唯恐荆寒章反悔，飞快道：“成交。”
荆寒章：“……”
说完后，晏行昱又有些懊恼，这声“成交”听着好像奸商，又忙说：“好。”
荆寒章凉凉看他。
晏行昱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只好带着点心虚，又小小声地说了句：“是。”
阿满：“……”
贪财之人的确好拿捏，但他真的看不出来自家公子这贪财的小模样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第13章 进宫
晏行昱进宫前，荆寒章把他叫到跟前，当着他的面把手臂上的弩给拆下来了。
晏行昱眼睛都睁大了，挣扎着就要往后跑，却被荆寒章一把扣住手。
荆寒章边拆弩边道：“你现在是七皇子，进宫带着暗器成什么样子，若是被惊蛰卫发现，我父皇必定细查。”
晏行昱浑身僵直，讷讷道：“可是……”
荆寒章瞥他一眼，见他像猫一样拼命缩着爪子，没好气道：“我父皇如果知道你我魂魄互换，等到我两人恢复正常后，第一件事便是让惊蛰卫暗中除掉你。”
晏行昱一愣。
“傻子。”荆寒章将弩解了下来，随手扔在桌子上，瞥他一眼，道，“不想死就好好学着我的言行举止，被人发现你殿下也救不了你。”
晏行昱小脸苍白，他回京后就进过一次宫，那次身上什么都没带，还被皇帝一通算计，回来后大病一场，让他越发排斥进宫。
荆寒章看到他脸色难看成这样，“啧”了一声，朝他一勾手，道：“头伸过来。”
晏行昱做不来荆寒章那种俯下身将脑袋怼到别人面前去的狂妄举止，走上前轻轻矮下身，仰着头看他——哪怕是蹲下，也是荆寒章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风度优雅。
荆寒章：“……”
荆寒章也不屑风雅，气咻咻地伸手撩了一下晏行昱发上的赤绦，道：“这赤绦里有削铁如泥的玄铁丝，够你防身的了。”
晏行昱抬手抚了抚赤绦，果不其然发现里面有几根铁质的丝。
“能走了吧？”荆寒章不耐烦地敲着扶手，催促他，“快点快着点，我的籽料若是被人抢走了，你可就没玉了。”
晏行昱忙站起身，手指绕着赤绦，终于觉得有些安全感，他点头：“是。”
说罢转身离开。
阿满出去送他，晏行昱在出偏院门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阿满叮嘱了一番。
阿满一言难尽地应下了。
前来接荆寒章的是只听令于皇帝的惊蛰卫，晏行昱本来觉得只是几个侍卫过来，没想到一出了相府门，就瞧见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熟悉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袭紫袍，腰间别着弯刀，眉眼如刀全是令人惊骇的威严和戾气。
晏行昱认得他，惊蛰卫统领，晏沉晰。
是他堂兄。
晏戟有个同胞兄弟，两人一个是丞相，一个是威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皆是朝中重臣。
晏行昱在寒若寺时，听国师说晏戟晏修知二人关系如水火，十分不和。
晏行昱已有半月，将军府愣是没有一个人过来问候，而晏沉晰听令来相府接七殿下，却只让人传话，连相府的门都不想踏入。
看来两府关系当真不好。
晏沉晰瞧见“七殿下”出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迎殿下回宫。”
晏行昱故作镇定，回想了一下平日里荆寒章的举止习惯，然后他说。
“哼。”
晏沉晰：“……”
晏行昱哼完后，没敢看晏沉晰的表情，瞧见一旁悬挂着宫灯的车辇，二话不说踩着马凳上去了，把帘子一甩，隔绝掉周围惊蛰卫或惊愕或诧异的视线。
晏沉晰回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皱，似乎没料到人这么容易就接到了。
前几日七殿下在宫内纵马，还逃了南书房的课，皇帝动了怒，勒令他一月不许骑马。
晏沉晰领命来接人，特意准备了轿撵，觉得就七殿下那狗脾气，定会和他无理取闹掰扯一番。
没想到……
那一向无法无天目下无尘的七殿下竟然二话不说主动坐上了车辇？
一没作妖，二没暴怒，就只哼了一声。
跟来的其他惊蛰卫面面相觑，满脸“我眼是终于瞎了吗”的骇然神色。
晏沉晰只负责接人，见“七殿下”很配合也没多管，尽忠尽职地护着马车进了宫。
车辇中，晏行昱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和指缝中缠着的赤绦，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又开始左手搭右手腕地探脉。
脉象依然很奇怪，不像是中毒，也不像是旧疾。
但就是奇怪。
晏行昱探了半天才将手放下了。
还是等鱼息回来再说。
晏行昱进宫后，被宫人引着前去太和殿。
皇帝和国师正在殿中商谈要事，也没见他，直接让他去偏殿选玉。
晏行昱一路上都在思考荆寒章平日的举止习惯，以及他叮嘱的那句“全都要了”，眉头轻轻蹙着。
荆寒章就算再肆意妄为，也不能将那么贵重的籽料全都要了吧，这样皇帝真的不会起疑心吗？
晏行昱思虑半晌。
然后到了放置籽料的偏殿。
晏行昱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就被那一堆上等的籽料震住了。
宫人道：“殿下，陛下说您可以挑几块……”
他还没说完，晏行昱打断他的话，眉头一挑，道：“我不挑，全都要了。”
宫人：“……”
宫人有些为难：“殿下，陛下吩咐了……”
晏行昱不想为难别人，但荆寒章又说了全要，只好再次打断别人的话，道：“别说了，全都送到我……本殿下那去。”
他说完，觉得不符合荆寒章的习惯，又加了句“哼”。
宫人：“……”
宫人没办法，只好苦着脸去请示陛下。
没一会，宫人跑回来，小声说：“回殿下，陛下允了，说只要您南书房不再缺课，就将这些籽料给您。”
晏行昱说：“好。”
宫人忙去回话。
晏行昱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箱子里的籽料，最后选中了上好的一块，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仿佛是打了个自己的标记。
“这颗很好。”晏行昱心想，“我就要这颗了。”
看到这块玉料，晏行昱突然觉得来这趟皇宫，倒也不亏。
只希望那七殿下说话算话就好。
晏行昱挑好玉，本来是打算想方设法见国师一面，但他还没怎么想，江枫华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殿下啊。”江枫华满头是汗，气喘吁吁道，“您今儿怎么还没去南书房？太傅已经气得拔胡子了。”
晏行昱一愣：“什么？”
南书房？
相府，偏院。
荆寒章正在摆弄晏行昱留下的弩，他善骑射，很懂弓弩，晏行昱当着他的面卸下弓弩后，他就记住了这弩的处处机关，此时拆卸了遍，随手在纸上将弩的机关图画了下来。
荆寒章纯属打发时间，画了一半就不耐烦了，索性在那纸上涂墨点玩。
阿满端着药过来时，荆寒章已经无聊到翻他公子抄的一沓佛经了。
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药味，荆寒章脸色都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刻道：“把药端走，我不喝。”
阿满没听，慢吞吞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药放在荆寒章面前。
荆寒章回想起上次被灌药的悲惨经历，脸都绿了：“我说端走！等你家公子找到国师，把我们魂魄换回来后，你再让他自己喝。”
阿满满脸无辜：“可是我家公子身子不好，每日三碗药不能停的。”
荆寒章面无表情，冷冷道：“我要是喝了这碗药，你家公子身子会更不好。”
那药闻着都差点让荆寒章呕出一口血来，更何况喝下去了。
阿满还在劝：“不会的，公子喝惯了药，舌头已经察觉不到苦味啦。”
荆寒章还是不喝，看穿了一切似的，漠然道：“是你家公子特意吩咐的吧？”
阿满被噎了一下。
荆寒章差点被气笑了，没想到那小美人敢这么算计自己。
“说。”荆寒章冷声质问，“他是怎么说的？”
阿满见被拆穿，只好讷讷道：“公子临走时说，他替您进宫办事，若是回来还要喝苦药，好辛苦哦。”
荆寒章：“……”
所以就敢让本殿下替他喝？！
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第14章 早课
荆寒章满脸冷漠，双手环臂，瞪着那碗药像是在瞪仇人。
阿满小心翼翼问：“殿下，您要开始生气了吗？”
荆寒章冷冷道：“我现在满脸写着生气，你瞧不出来吗？”
阿满：“……”
“别拿你主子那套来待我，本殿下生气可不会提前预警。”
荆寒章说完，继续瞪着那碗药。
阿满唯恐给自家公子招来祸事，不敢像上一次那样直接按着七皇子灌药，只好满脸担忧、欲言又止，躬身退下了。
滚烫的药一开始冒着雾气，后来逐渐冷去。
那药也不知加了什么，味道一言难尽，弥漫在整个房中，差点把荆寒章给熏吐了。
若是之前，荆寒章定会觉得哪有大男人会这么娇气，就算再病弱能弱到哪里去，但当真正到了晏行昱的身体中，他才发觉这人的身子当真弱得连一阵风都能吹倒。
就是不生病的时候，荆寒章都觉得浑身发软，心口更是一阵阵地发疼，细细密密不怎么明显，但却疼得人心烦。
荆寒章都不知道晏行昱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
荆寒章兀自气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药碗端起来，捏着鼻子喝药。
一口药入口，荆寒章差点吐出来。
见鬼的舌头尝不出苦味！？
荆寒章苦得眉头紧皱，拿出平生最大的抑制力才将口中的药给吞了下去。
将药一饮而尽后，荆寒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给自己顺气，一边顺一边气若游丝地骂骂咧咧：“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等到晏行鹿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坑那蛇蝎小美人一笔！
晏行昱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坑，正被江枫华带到了南书房。
教导各位皇子的侍讲先生身份特殊，曾是皇帝少时的太傅，不惑之年却是一头白发，满脸枯槁之色。
先皇驾崩时，圣上也才十五岁，是林太傅和摄政王等人力排众议，将其扶上皇位。
传言林太傅当年曾为圣上挡了一次暗箭，自那之后身体每况日下，正当壮年却仿佛古稀老人，命不久矣。
当年林太傅得知命不久矣后，便主动请辞归乡，圣上却硬是留他，为他寻良医找各种珍贵的药材，这么多年折腾，还是保住了这条命。
林太傅正坐在桌案旁闭眸小憩，听到脚步声缓缓张开眼睛，漫不经心瞥了一眼。
江枫华被林太傅罚惯了，一看到他就不自觉地腿肚子打颤。
林太傅虽然在朝中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就算在南书房对皇子授课也是他闲着无事向圣上求来打发时间的，但因盛宠在身，满朝文武皆要对他礼数有加。
江枫华战战兢兢行了一礼：“太傅。”
林太傅满身书卷气，气势却是冷冽威严，他冷淡扫了晏行昱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不追究了？
江枫华见状忙和晏行昱一起去落座。
荆寒章作为全京都城都知晓的不学无术的草包，晏行昱还以为七殿下的书案会在最后一排，因为比较好偷懒睡觉。
他正要抬步往角落的空位上走，却见江枫华走到了第一排最当中的位置，等着他坐下。
晏行昱：“……”
这七殿下，是不是也太放肆了点？
晏行昱缓慢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国师曾在给寒若寺的信上对晏行昱说过京都城的情况，皇帝子嗣众多，除了早早便出宫建府的皇子外，在宫中的只有五皇子、七皇子，和年纪尚小的八皇子和九皇子。
八皇子和九皇子是一对双生子，容貌一模一样，除非亲近的人，否则很难将两人分得清。
晏行昱扫了一眼，发现那对双生子正在偷偷笑他，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在角落里的五皇子瞧着比九皇子大一两岁，相貌不错，却满身阴郁，垂着头将脸埋进书里，看架势恨不得拿个琉璃罩子把自己罩起来，不和任何人交谈。
晏行昱将视线收回来，心中大约有了点底。
这整个南书房，说好听点是年纪甚少的皇子读书的地方；说难听点，就是和皇位完全无关的人。
五皇子性子阴郁，七皇子不求上进，而皇室的双生子更是和皇位无缘。
晏行昱正在思考，林太傅就慢吞吞地掀开一页书，开始授课。
他语调清冽，虽然听着缓慢，但实际上没一会功夫一页书就被他自顾自讲了个遍，完全不管其他皇子能不能跟上。
晏行昱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发现这本书他十岁那年在寒若寺藏书阁看过。
他思考了半天，觉得按照荆寒章的性子，不可能会乖乖地听课，便撑着下颌，学着荆寒章做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晏行昱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不是进宫来帮荆寒章拿玉的吗，怎么突然上起课来了？
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晏行昱漫不经心敲了敲桌子，打算回去再坑荆寒章一块玉。
就在这时，江枫华装作若无其事地将一张纸放在了晏行昱面前，上面写了一行小楷，字迹比荆寒章好看的多了。
晏行昱微微挑眉，伸手将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前段时日我已遵殿下之令，查过晏行昱了”
晏行昱：“……”
晏行昱古怪地看着那行字，又偏头看了一眼江枫华。
江枫华满脸邀功，又拿笔唰唰唰写了起来。
晏行昱懂了，原来荆寒章还在背地里查他。
很快，江枫华写好了字，将纸递过来。
晏行昱垂眼一看。
“他的确是您所说，性子柔弱怯懦，成天就在府中抄经诵佛”
晏行昱：“？？？”
他还以为荆寒章会查一些他幼时的事，或者寒若寺的事，怎么突然扯起抄佛经来了？
他正疑惑着，就见江枫华又欢天喜地写了一行。
“最适合骗过来替您抄书了”
晏行昱：“……”
晏行昱捏着笔的手微微一用力，狼毫笔直接断在他掌心。
他面无表情地心想：“我要生气了。”
微弱的声响惊动了林太傅，他恹恹一掀眼皮，道：“七殿下，你对这段策论有何异议吗？”
晏行昱轻轻吸了一口气，突然一笑，道：“有的。”
相府中的荆寒章突然感觉到后背一凉，他还以为有人要暗杀他，皱着眉偏头看去，这才扫见是窗户没有关死，寒风都卷着吹进来了。
他正要喊阿满，就听到门口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荆寒章皱眉偏头看去。
晏为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扶着门框瞪着他。
荆寒章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我要报仇雪恨”的稚嫩孩子，眉头一挑，笑了起来。
来好玩的了。

第15章 抄书
晏为明上一次吃了冒进的亏，被晏戟罚得不轻，这一次他学乖了，一没踢门，二没骂人，乖巧得不行。
荆寒章懒洋洋地撑着下颌，眼尾微挑着看着晏为明。
他这副狂妄张扬的姿态，和晏为明上回瞧见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晏为明“哇”了一声，像是逮住了他的狐狸尾巴似的，小声哼哼：“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
之前什么温润如玉，风度优雅，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假面！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像是在看傻子：“见了我都不知道行礼吗？”
晏为明还是很忌惮他，捏着鼻子微微一颔首，含糊不清道：“兄……”
荆寒章懒洋洋的：“大点声，听不见。”
晏为明满脸屈辱：“兄长。”
“什么？你没吃饭吗？”
晏为明：“……”
晏为明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兄、长——”
荆寒章一下捂住胸口，像是被吓住了。
晏为明：“？？？”
晏为明立刻往门口看去，唯恐赵伯再出来告他一状，他色厉内荏道：“晏行昱！你……你别再来这一招了，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做！”
荆寒章：“……”
荆寒章仔细想了想当时江枫华和他说过的关于晏行昱被他弟弟气病的流言，当即啼笑皆非。
敢情第一次晏行昱也是装的病？
也对，就晏行昱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在一个孩子那吃了亏？
荆寒章揉了揉心口，觉得有点好玩，晏行昱这病歪歪的身子，真的很适合装病逗人玩。
怪不得他总是动不动就装病装可怜，原来这么有趣啊。
荆寒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可是我真的被你吓着了，心口都在一阵一阵地疼。”
晏为明看到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确定他真的在装病骗自己，气得半死：“你！你你！”
他气得转身就走，荆寒章却不想让他这么早走，淡淡道：“回来。”
晏为明头也不回：“我才不回去，你若是再装病，爹肯定罚我。”
荆寒章学着晏行昱的话，凉凉道：“你不过来，我马上就装病，半个月都醒不过来的那种重、病。”
晏为明：“……”
晏为明气得直蹬脚，却只能委屈着走了回去。
荆寒章一扬下巴，道：“给我说几句好听的。”
晏为明差点气炸，怒道：“晏行昱你别欺人太甚！”
荆寒章懒散地说：“这句不好听，下一句。”
晏为明：“……”
晏为明差点气哭出来。
荆寒章“啧”了一声，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不禁逗？
晏为明有心甩袖就走，但又怕“晏行昱”真的会装病，只好委委屈屈地说：“爹让我来找你。”
荆寒章勾唇笑了，若是腿能动他早就翘着二郎腿一副趾高气昂的纨绔架势了：“什么事？”
晏为明小声嘀咕：“爹说……嗡嗡唔。”
荆寒章没听清，蹙眉道：“晏戟说什么？”
晏为明眼睛猛地睁大，怒道：“你竟敢直呼爹的名字？！”
荆寒章不怎么喜欢晏戟，但占了人家儿子身体，只好“入乡随俗”，翻着白眼不情不愿道：“爹。”
晏为明：“……”
他哥果然有病！
荆寒章白白喊了声晏戟“爹”，便逮着他儿子可劲欺负：“说吧，再磨蹭我就直接摔到地上去，和别人说是你推的我。”
晏为明：“……”
晏为明深吸一口气，省得被气哭，不情不愿地说：“爹说你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让我来找你学功课。”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送客。”
晏为明：“……”
晏为明忙道：“爹说了让你教我，你不能这样的。”
荆寒章一听到功课就烦，他自己的都要丢给江枫华，更何况是其他的。
他不耐烦道：“我可以选择不教，反正晏……爹没有让我一定要教你。”
晏为明着急地跺脚：“可是可是……”
荆寒章一看到他这副明明不情愿却还是执意的模样，大概知道晏戟是下了死命令让他一定要跟着晏行昱学东西，当即冷哼一声：“不关我事，除非你让爹和我说。”
晏为明本来就不想跟着“晏行昱”学什么四书五经，被晏戟强行催着来主动求晏行昱教他已经是极其羞辱之事了，更何况“晏行昱”还不想教他。
晏为明委屈得要哭了，但还是强撑着不肯走。
荆寒章却铁石心肠，看都不看他，随手拨着佛珠玩。
晏为明在京都仗着身份横行霸道多年，结交的朋友也个顶个的纨绔。
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心性初成极其重要的年纪，这孩子却成日和一群狐朋狗友混日子，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瞧相府笑话。
晏戟平日里总是忙于朝政，甚少管他，这次不知是不是瞧出了晏为明要是再不管教，指不定真的成了一个纨绔草包，这才强行让他跟着晏行昱学些东西，大约也有让两兄弟缓和关系的意思在里面。
若是晏行昱本人在此，怕是当即就答应了。
但很可惜，现在是不学无术的荆寒章在这具身体里。
荆寒章闷闷地想：“我连‘厌胜’都能读错，指望我教别人？门都没有。”
还是等晏行昱回来再说。
***
宫中，南书房。
林太傅捏著书的指节一片泛白，他漠然看着侃侃而谈的“七殿下”，突然觉得他该像圣上请一把戒尺来，打他个掌心桃花遍地开。
晏行昱十分尽忠尽职，秉着荆寒章草包的性子，通篇胡说八道，将林太傅方才教过的策论反驳了个透，话里行间透露着目下无尘的气势。
江枫华都吓疯了，拼命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少说点，这位太傅罚起人来可不会心慈手软。
晏行昱性子看着云淡风轻，除了有个爱财的小脾气外，还十分记小仇。
他本就生气荆寒章骗走了他一颗金锞子，加上江枫华那句“性子柔弱怯懦，最适合抄书”，当即火就慢吞吞地上来了。
晏行昱不能明着报仇，只能暗搓搓地使个小绊子。
抄书是吧，那就抄个够。
反正魂魄互换回来后，挨罚的人也不是他。
林太傅轻轻一敲桌子，淡淡道：“七殿下，你可知这篇策论引用了哪几本书？”
晏行昱自然是知道的，但荆寒章却不知道。
他摇头：“不知。”
“很好。”林太傅抬手将桌子上的三本书拂到地上，慢条斯理道，“那殿下就将这几本书全都抄一遍吧。”
晏行昱：“……”
江枫华：“……”
江枫华差点疯了，忙道：“太傅！”
林太傅眼皮都不掀：“五遍。”
江枫华：“……”
晏行昱挑眉，学着荆寒章的性子，道：“抄这些书又没用，太傅何必罚我做无用功？”
林太傅道：“你抄了十遍，就知晓有没有用了。”
说罢，冷淡说了句：“三日后将书交给我——下课。”
起身慢吞吞地走了。
江枫华如丧考妣，嘴中喃喃着：“十遍……呜！”
晏行昱达到了目的，也没管江枫华，起身去寻太和殿寻国师。
江枫华连忙跟上去：“殿下！殿下！”
晏行昱走路还是很慢，重新站起来的感觉是很好，但双腿依然不习惯，有时候走得急了都能摔到地上去。
江枫华很快就跟了上来，满头大汗道：“殿下，林太傅最厌恶别人反驳他所写的策论，您这次是真的将他惹生气了，这十遍……臣真的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就不抄。”晏行昱琢磨了一下荆寒章的性子，十分张狂道，“反正罚得又不是你。”
江枫华一愣，品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讷讷道：“您的意思是，您……自己抄？”
晏行昱道：“自然。”
江枫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抄书。
晏行昱看着他：“还有事吗？”
江枫华摇摇头：“没了。”
他平日里最多的就是帮殿下抄书，现在一不让他做这件事了，江枫华竟然不知道自己在宫中还有什么用。
晏行昱也没和他多说，继续往前走，他怕国师走了，所以步子稍微有些快，在拐角处直接左脚拌右脚，险些摔在地上。
江枫华：“……”
殿下今日果然很奇怪。
晏行昱很快就到了太和殿，说来也巧，国师刚好从太和殿出来，一身雪白僧袍极其扎眼。
“师……国师！”
国师一偏头，就瞧见“七殿下”正朝自己一瘸一拐地走来，他双手合十，行礼道：“七殿下。”
晏行昱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声道：“师兄，是我。”
国师：“……”
国师俊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裂痕，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晏行昱：“当真是你？”
晏行昱点头。
两人不便在太和殿门口叙旧，只好慢吞吞往外走。
到了御花园，察觉到四下无人，国师才蹙眉道：“昨日陛下让我进宫说起了天象异样，我大约就知晓是你们互换了。”
晏行昱：“师兄，到底要如何才能换回来？”
国师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清楚。”
晏行昱一怔，他对师兄太过信任，还以为只要国师见了他，定能将魂魄直接换回去——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坑荆寒章。
他蹙眉，终于有些担忧：“这种真的是邪术？”
国师叹了一口气：“我要回去翻翻古书，若真的是邪术，定会有破解的法子。”
晏行昱一看有希望，便道：“好，那大约什么时候能有法子？”
他和荆寒章昨晚就互换了，本来以为早起后就会像上次一样还回来，谁知一直到了现在也没有丝毫动静。
晏行昱突然有种预感，他们这次八成不会轻易换回去了。
国师想了想，温声道：“约摸三四日吧。”
晏行昱：“……”
晏行昱面无表情：“师兄说几日？”
“三四日。”
晏行昱：“……”
所以那十遍书……要我自己抄？

第16章 茯苓
晏行昱稀里糊涂地回了七殿下行宫，江枫华大概怕他出尔反尔，已经离宫了。
晏行昱对着桌子上的三本书，沉默了良久，还是打算去找荆寒章商议商议。
按照荆寒章往日的作风，想要出宫根本没人会拦他，晏行昱本来自己会畅通无阻的出宫，没想到却在宫门口被晏沉晰拦下了。
晏行昱故作镇定，道：“何事？”
晏沉晰满脸漠然：“殿下恕罪，陛下有令，那三本书未抄完，不可出宫，否则就将您宫中的籽料全部收回。”
晏行昱：“……”
晏行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决定不随便生气了。
晏沉晰手持弯刀，惊蛰卫只受命于陛下，就算狂妄如荆寒章也不能硬碰硬，更何况晏沉晰还是晏行昱堂兄。
晏行昱只好打消了出宫的念头，尝试着道：“那我能传唤人进宫吗？”
晏沉晰还以为七殿下会无理取闹，没想到竟然这么好说话：“自然可以，殿下要传谁进宫？”
晏行昱道：“相府晏行昱。”
晏沉晰沉默，刚刚褪去寒意的眸中再次冰冷一片。
“殿下恕罪。”晏沉晰抱拳颔首行礼，“天寒地冻，行昱本就体弱，怕是不适合出门。殿下若是有什么要事，尽管吩咐臣去做。”
晏行昱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晏沉晰。
幼时晏沉晰十分疼晏行昱，每回跟着将军前去边关回来时，总要给他带一些罕见的小玩意。
只是两人分别十年，再亲密的感情此时也淡得差不多。
晏行昱吃斋念佛淡了心，连晏沉晰当年是什么模样都不太记得了，更何谈亲密。
晏行昱本以为将军府和丞相府离心后，晏沉晰会极其不屑同他们有任何交集，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会护着自己。
若是换回去了，他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叔父才是。
“没什么。”晏行昱突然有些开心，道，“昨日宿在相府，承蒙公子照料，此次只是想赏赐他些东西，统领若是有空，可帮我送去。”
晏沉晰道：“是。”
晏行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宫。
于阗玉的籽料全都在偏殿，晏行昱在里面挑了半日，才挑出来最好的两块用盒子盛着，又提笔写了一封信放在盒子夹层中，让人送去给晏沉晰。
晏行昱心性很稳，被困在这副躯壳中也没有自怨自艾，闲着无事索性开始提笔抄起书来，反正他自己在相府无事时，也是随手抄佛经静心的。
荆寒章的字迹很好模仿，只要将字写得不像是人写的就成，晏行昱随手几笔就学到了精髓。
宫外，晏沉晰策马前去丞相府，手中捧着沉甸甸的盒子，神色十分复杂。
自从相府和将军府离心后，晏沉晰已经多年没进过丞相府了，没想到这次竟然会以这样的缘由进来。
赵伯瞧见晏沉晰都呆了半天，才诚惶诚恐地将他迎了进去。
见赵伯要去禀告晏戟，晏沉晰道：“不必告知丞相，我只是代七殿下来给行昱送东西的。”
他亲昵地叫完“行昱”后，立刻就后悔了，垂着头面无表情，只是耳根有些发红。
赵伯讷讷称是，带着他去了偏院。
晏沉晰听说过晏行昱的一些传闻，得知他在相府被苛待根本没多在意，因为他知晓就算再苛待，晏戟也是有分寸的，不会做的太过。
只是到了那破破烂烂的小偏院，晏沉晰才惊觉那传闻竟是真的。
晏沉晰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赵伯不明白他为什么发怒，战战兢兢地将他迎了进去。
屋子里有人正在说话，晏沉晰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
晏为明：“你就要教我，要不然我就不走了！”
“晏行昱”：“你就算在这里坐到死，我也定不会教你半句的。”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教我？”晏为明听起来气得不行，但因为什么原因只能强行压着怒气，十分憋屈，“哪怕是随口敷衍我一下也成呀，等我能出府了，可以请你去赏风楼听戏。”
“晏行昱”：“啊，我的心口好疼，怎么就这么疼？定是被你气的……”
晏为明：“啊？啊啊？我不信，你肯定是在装病！”
晏沉晰：“……”
晏沉晰满脸写着要杀人，直接挥开赵伯，快步进去，一脚将房门踹开，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正在装病逗晏为明玩的荆寒章差点被这一脚踹出的动静吓得直接犯病，他捂着心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不耐烦地偏头看去。
晏沉晰几乎将那盒子捏碎了，满脸写满了要杀人。
荆寒章一愣，就连晏为明也是呆了一下。
晏沉晰冷冷道：“晏为明，你就是这样对待兄长的吗？！”
晏为明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来，惊慌失措道：“堂、堂兄，你怎么来了……”
荆寒章满脸苍白，有些疑惑地看着晏沉晰，没想通惊蛰卫统领竟然会来相府，而且还这么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谁惹他了？
就算荆寒章不关注朝堂之事也知道，这位惊蛰卫统领简直是京都城人见人怕的“活阎王”，多少被下罪的皇亲国戚都是死在他手里的。
晏沉晰是京都城最锋利的利刃，只要皇帝如果想，他甚至能将刀尖朝向将军府。
每次荆寒章被禁足宫中，全都是晏沉晰来拦他，也只有晏沉晰敢拦他。
荆寒章一看到他就烦，但瞧见他手中拿着自己宫里的盒子，大约知晓晏行昱定是有事要告知自己，因为晏沉晰拦着出宫，只能让人来借送东西之由传达。
晏沉晰冷冷看了晏为明一眼，晏为明本就怕他，一被瞪吓得呜咽一声，讷讷道：“我我我……”
“我先走了！”
晏为明吓到连礼数都不顾，拔腿就冲了出去。
荆寒章拿来逗趣的小玩意跑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心想没什么好玩的了。
晏沉晰大概怕他被风吹着，将赵伯打发走，沉着脸把门关上，才将手中的盒子放在荆寒章面前。
荆寒章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晏沉晰道：“七殿下赏给你的。”
荆寒章：“……”
荆寒章唇角抽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自己赏自己东西，倒也新奇。
晏沉晰冷冷环顾周遭，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没忍住，沉声道：“你搬去将军府住吧。”
荆寒章正在拿盒子，闻言一怔：“什么？”
“相府苛待你，我们将军府可不会。”晏沉晰做事十分雷厉风行，一点都不拐弯抹角，“跟我走。”
荆寒章：“……”
荆寒章能拿晏为明随意打趣，但却不能给晏行昱找太大的麻烦，只好“委婉”地拒绝：“我不去。”
晏沉晰蹙眉：“你就心甘情愿在这种地方受苦？”
荆寒章懒得解释，只说：“啊，是啊。”
晏沉晰看了他半天，才起身，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那你就在这里受着吧。”
说罢，转身挥袖就走。
荆寒章不和晏沉晰吵起来已经算是给晏行昱面子了，见晏沉晰气冲冲地离开了也没有拦，随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中有两块上好的籽料。
荆寒章不明所以，随手翻了翻，果然在夹层中翻到了一张纸。
他随手展开，扫了一眼，瞧见那密密麻麻的字就觉得头疼，索性喊来阿满给他念。
阿满刚刚买茯苓糕回来，这次他买了两块，糕点铺的小厮罕见地没有给他冷眼，阿满很高兴，连走路都在蹦。
一听到有主子的消息，阿满立刻跑了过来，将茯苓糕放在桌子上，欢天喜地地展开信飞快扫了一眼。
荆寒章懒得听晏行昱那些文绉绉的话，直接道：“三句话以内，简洁点。”
阿满很听话，如实道：“公子说，国师告知，解魂魄互换法子要三四日后才能有结果，要您再忍一段时间。”
荆寒章蹙眉：“三四日？”
他还要再喝三四日的药？！
阿满继续说：“今日殿下迟到，太傅罚抄了十遍的书，他现在正在帮您抄，望您多赏他一块玉。”
荆寒章差点被气笑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两块玉了，敢情是晏行昱在先斩后奏。
不过太傅罚他也是常事，晏行昱肯帮他抄书，多给他一块玉也没什么。
“还有就是让您不要露馅。”阿满读完最后一句话，“好好喝药，不要吃茯苓糕。”
他话音刚落，荆寒章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含糊道：“什么？不要吃什么？”
阿满放下信，抬头看了一眼，也愣住了：“不、不要吃茯苓糕……”
荆寒章看着自己指尖只剩下一半的茯苓糕，唇角还残留着茯苓糕的碎屑——他已经吞下腹半块了。
阿满：“……”
阿满几乎要尖叫了：“我家公子不能吃茯苓糕！”
荆寒章：“……”
荆寒章愣了半天，迷茫道：“为什么不能吃？你买来不就是吃的吗？”
阿满：“公子吃茯苓糕会犯病啊……快、快吐出来！”
荆寒章险些炸了，怒道：“吞进去的东西能轻易吐出来吗？！再说了，既然不能吃，为什么要买？买来当花儿看吗？啊？！”
“是啊。”阿满着急得团团转，他只是一眼没瞧见，就酿成大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公子买来只看，从来不吃啊啊啊！救命啊！来人，快去找大夫！救命！”
见杀人不眨眼的阿满竟然惊慌失措成这样，荆寒章彻底懵了。
吃个茯苓糕……也会死人的吗？

第17章 女人
荆寒章最爱吃茯苓糕，从小吃到大一点问题都没有，所以无法理解怎么就半块茯苓糕，就闹到要叫大夫的地步。
对晏行昱的身体也不太了解，只好满脸懵地看着阿满忙得团团转，一会叫大夫，一会去熬药。
荆寒章蹙眉：“用得着叫大夫吗？”
阿满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这句话问的极其可怜。
荆寒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吃了茯苓糕到底会如何？”
阿满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叹息道：“殿下，等着喝药吧。”
荆寒章：“……”
一刻钟后，荆寒章就感觉脚下开始有些飘了，浑身也逐渐发痒，他本能作祟伸手去抓脖颈，但才抓一下就被阿满给扣住了手。
荆寒章性子强势，最厌恶被别人压制，见状就要挣脱阿满，但他脑海中分明已经有了这个念头，但手却根本动不了，任由阿满将自己的手扣在轮椅扶手上。
荆寒章眼睛都张大了，他怒道：“你放肆！”
诡异的是，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张嘴说出话了，但耳畔却没有听到声音。
荆寒章愣了半天，就在他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猛烈动了一下，耳畔也响起了自己暴怒的声音。
“你放肆！”
荆寒章：“……”
荆寒章被自己吓了一跳。
阿满道：“殿下，我家公子吃了茯苓糕，反应会比旁人慢上许多，身上也会奇痒无比，您最好别乱抓。”
荆寒章：“……”
反应慢？！还奇痒无比？
荆寒章一时间愣住了。
这并不是反应慢，而是脑海中明明已经有了指示，但身体却完全跟不上，延迟许久才会有反应。
这……
茯苓糕竟然会有这种效用吗？！
怎么和中毒一样？
震撼七殿下一整年！
只是荆寒章也没时间去纠结这个，因为他浑身已经开始细细密密地痒了起来，他一伸手想要去抓，但慢了好久才会动作，被等在一旁的阿满一把扣住了手。
荆寒章要气晕过去了：“放肆！给本殿下放手！”
阿满不为所动，道：“公子身子极易容易留疤，殿下要忍住，别抓伤了才好。”
就刚才荆寒章随手抓的那一下，已经将晏行昱的脖颈抓出了一道艳红的血痕，在那雪白的颈子上极其显眼。
阿满仗着荆寒章反应慢不能打他，飞快地将他扶着靠在了榻上，顺便将他两只手紧紧扣住，省得荆寒章乱抓。
他动作十分熟稔，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
荆寒章哪里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暴怒道：“你竟敢这么对我？难道不要命吗？！”
阿满看着人小，但力气极大，满脸无辜地看着荆寒章慢半拍地挣扎。
阿满虽然瞧着待荆寒章十分恭敬，但一旦涉及到他家公子的身体就完全什么都不管了——早上喝药时，若是在药冷之前荆寒章还没喝，阿满定会进来强行给他灌下去。
什么冒犯皇子，阿满狠了，连皇帝都敢冒犯。
动作延迟这种事对第一次经历的荆寒章来说太过可怖，有时候他忘记了自己挣扎过，身体突然动了一下，都能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最后，荆寒章气若游丝地靠在椅背上，彻底认命了。
“别扣着我了。”荆寒章冷冷道，“我不动就是了。”
阿满仔细看着他的神色，犹豫着道：“再痒也不动？”
荆寒章神色阴恻恻，瞧着已经要杀人了：“你说呢？”
阿满还是有些怵他，小心翼翼松开了手。
荆寒章果真说话算话，就算浑身都痒，却还是强撑着一动不动，只是脸色难看得随时能拿刀砍人。
阿满本来还在担心，因为晏行昱每次犯病时都说话不算话，满口答应着不抓，但只要阿满一松开手，他立刻偷偷摸摸去抓，弄得身上一堆浅浅的疤痕，涂药许久才能完全消下去。
好在荆寒章比他主子诚信度要高，说不抓就不抓，痒死都不抓。
阿满观察半天，这才放下心来。
荆寒章自小习武，耐力非比寻常，就算浑身痒得要命他也强迫自己动也不动。
他双手环臂，冷漠看着一旁盒子里的两块玉，冷笑一声。
“还雕玉？”荆寒章心想，“雕个鬼的玉！本殿下就是把玉都扔了也不给你雕！”
荆寒章兀自生气，难受了半天，终于将大夫等来了。
这大夫白发白须，走路都在蹒跚，身后跟着个小药童帮他拿着药箱。
阿满将大夫迎了过来，忙道：“大夫大夫，快帮我家公子瞧瞧！”
大夫年纪大了，耳朵不怎么好使，眯着眼睛说：“什么？公主？”
阿满：“……”
阿满也没多说，扶着大夫到了内室，让他给“七公主”探脉。
荆寒章正在生闷气，终于瞧见大夫来了，积攒了一丝力气，冷冷道：“治不好我，你们都要给我陪葬！”
阿满：“……”
不行了，这七殿下好像已经被茯苓毒傻了。
大夫不知道听成了什么，吓得直接下跪，口呼万岁：“陛下饶命啊！老臣已经尽力了！”
荆寒章：“……”
阿满：“……”
小药童满脸尴尬地将大夫扶了起来，小声说：“我家先生年轻时在太医院任职，留下的老毛病了。”
荆寒章：“……”
大夫战战兢兢地为荆寒章探脉，好在他有些糊涂，医术却不错，抖着手写了个方子让阿满去煎药，态度十分诚惶诚恐，好像真的以为荆寒章是皇帝。
荆寒章都气得没力气了，靠在软枕上小憩，懒得理他们。
阿满将人送走，对小药童小声说：“去找相府管家要银子。”
小药童点点头，颠颠跑了。
阿满乖乖回去煎药，将药煎好后，端着进了内室。
荆寒章已经气得睡着了。
阿满推了推荆寒章，小声道：“殿下，醒醒，喝药啦。”
荆寒章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睡着不去在意浑身的痒意，还没睡一会就被阿满吵醒了。
他倏地张开眼睛，晏行昱那双纯澈漂亮的眸子此时罕见地全是戾气。
阿满小心翼翼看着他，怯怯地将药碗往他面前一递，示意您请。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接过来，沉着脸将药一饮而尽。
晏行昱每次喝完药都要自己和自己生一会气，但七殿下却没那么毛病，喝完药直接闭上眼睛，不理他了。
阿满将药碗送回去，很快又拿着一个小瓷瓶过来，小声说：“殿下，我给您上药。”
荆寒章没吭声，好像已经彻底不在意了，任由阿满折腾。
阿满不敢直接用手碰他，拿着一小团棉花，挖了些清甜的药膏，轻手轻脚地涂在荆寒章脖颈上的红痕。
荆寒章一动不动地装死。
等到阿满擦完药收回手时，他眼睛睁都不睁，沉沉开口道：“你家主子还有什么不能碰的事物吗？一并说了。”
阿满想了想，道：“除了茯苓糕和肉，主子其他东西都能吃。”
荆寒章：“……”
还不能吃肉！
荆寒章要气死了。
“啊，对了，还有一个……”阿满小声补充。
荆寒章自小到大每顿必有荤食，茯苓糕更是他最爱吃的糕点，没想到这晏行昱样样都不能碰。
荆寒章已经彻底绝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没好气道：“快说，还有什么？”
给他个痛快。
阿满小心翼翼窥着荆寒章的神色，声音放得极轻：“还有……不能碰女人。”
荆寒章一愣，他还以为是其他的吃食，没想到却是这么个广泛的范围。
“女人为什么不能碰？”荆寒章蹙眉，“他是单单不能碰哪个女人，还是所有女人？”
“所有。”阿满道，“不能靠近他一步之内。”
荆寒章：“……”
荆寒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没想到有人竟然会这么奇怪，连靠近女人都不行？
他想了半天，才满脸古怪道：“那你家公子……往后娶妻怎么办？”
阿满说：“我家公子没打算娶妻。”
荆寒章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懂了。
断袖。
阿满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我家公子也并非断袖，他只是清心寡欲惯了，又因身子虚弱怕连累其他人，从没想过要成家。”
荆寒章懒洋洋靠在软枕上，似笑非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着急澄清做什么？”
阿满讷讷不语。
晏行昱自小在寺庙长大，从没人对他说过情爱之事，恐怕连断袖是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稀里糊涂被冠了个断袖的名号，那他家公子未免太过可怜。
荆寒章大概被折腾得惨了，此时终于逮到了晏行昱的小尾巴，心中莫名有些舒爽。
他正打算问问晏行昱见了女人后的反应，到底是丢人的羞涩脸红，还是大惊失色地排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僵。
阿满：“殿下，有事要吩咐吗？”
“完了。”荆寒章面无表情地想，“我宫里有一半宫人都是侍女。”
宫中。
晏行昱满脸漠然，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手中紧紧握着荆寒章头发上的赤绦，浑身紧绷仿佛要上战场杀敌。
外室传来宫人的私语声。
“殿下方才不是在抄书吗？这是怎么了？”
“琼玉方才为殿下奉茶，才刚靠近，殿下突然像是受了惊，起身跑进了内室……”
那叫琼玉的侍女跪在外面小声呜咽：“奴婢并未冒犯殿下，总管恕罪。”
荆寒章宫中的太监总管小心地进了内室，在珠帘外请示：“殿下，可是下人伺候不周？”
晏行昱深吸一口气，道：“无事，都散了。”
总管道：“那奴才进来……”
晏行昱拼命往后缩了缩，脑袋直接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疼得他呜了一声。
他强忍着，低声说：“都别进来，我……我已歇下了。”
总管犹豫半天，透过珠帘并没有瞧见床榻上有人，但殿下这么说，他也只能颔首称是，躬身退下了。
晏行昱仔细听了半天，直到外殿都没了声音，才小心翼翼从床底下出来。
他的脸蛋上已蹭了好几道灰痕，瞧着十分狼狈。
晏行昱拢着披散的墨发，面如沉水坐在桌案前给荆寒章写信。
晏行昱抬手浑浑噩噩写了两行，回过神来才发现纸上全是——
“殿下救命”
“殿下换回来”

第18章 你乖
殿下也没法子救他。
晏行昱坐在案旁许久，才将纸团揉着扔了，重新提笔，规规矩矩写了一封信。
信上装作若无其事地写了“不能出宫，努力抄书”，又隐晦地让荆寒章前去国师府催促国师尽快寻到换回魂魄的法子。
晏行昱写好后，又去七殿下的小库房挑了一块玉，学着之前的法子将信放在盒子夹层中，让人送去给晏沉晰。
“殿下说是赏给大公子的。”
晏沉晰接过盒子，眉头皱得死紧。
今日不是才刚赏过吗，怎么又赏？
话虽如此，晏沉晰还是起身去了趟丞相府。
荆寒章原本已经喝了药歇下了，听说“七殿下”又赏给自己东西了，气得他半死。
“我不要！给我送回去！”
荆寒章完全不懂晏行昱到底是真的只想送信，还是故意为之的，每回都是同一个理由同一个法子来送信，而且还是同一个人，就不能派宫里的人出来送吗？
非得浪费玉！
荆寒章盯着那玉，要气晕过去了。
晏沉晰正在查他没喝完的药底，嗅了半天确定药中没有稀奇古怪要人命的东西，才将药碗放下，蹙眉道：“殿下既赏了你，你就该收着，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这不是明摆着甩殿下脸吗？”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想：“我还有脸吗？”
被困在这么一副病弱躯壳中，每日喝那苦得要人命的药，还要看着自己的东西赏给“自己”，这往哪儿说理去？！
“收着吧。”晏沉晰道，“殿下懂得分寸，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
荆寒章气得要死，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捏着鼻子收下了。
晏沉晰走后，阿满来给他读信。
荆寒章冷冷把玩着玉，道：“简短点，告诉我他到底想说什么。”
阿满一目十行将那整整两页密密麻麻的信看完，十分了解他家公子性子的阿满干咳了一声。
“公子通篇都在说……”阿满总结，“殿下，抄书好累哦。”
荆寒章：“……”
抄书累就能随意坑我玉是不是？！
荆寒章突然想到了国师喊晏行昱“小玉儿”的事，难道是因为他成天坑别人玉？！
荆寒章气得睡不着，只好拿着小刻刀，气咻咻地雕玉。
“给你雕个丑小鹿！”荆寒章生气地想，“你就叫晏行鹿，晏行鹿！”
晏行鹿……晏行昱平白得了一块玉，连抄书时心情都极好。
他在四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睡不着，直接抄了一晚上的书。
将那三本书抄了三遍时，外面已经破晓。
荆寒章身体底子很好，哪怕一夜没睡也察觉不到多少疲累，他换衣时让宫中总管把侍女全都打发了出去，用早膳时旁边也没多少人。
七皇子宫中的早膳全是荤菜，晏行昱刚坐下就被满桌子的荤食给惊住了。
昨日的午膳晚膳晏行昱根本没吃多少，又怕被发现只能强行吃了些菜，宫人布菜时的肉全被晏行昱给埋在碗底了。
他本以为早膳会清淡点，没想到依旧如此。
晏行昱故作镇定，只喝了点白粥，其余一概没碰。
宫人小心翼翼道：“不合殿下胃口吗？”
晏行昱摇头。
宫人的眼中有些迟疑，看着晏行昱的视线也有些奇怪。
晏行昱故作不知，抬手捏起一旁的茯苓糕咬了一口，道：“将这些东西都撤下去吧，多拿些茯苓糕来。”
宫人一怔，这才松了一口气。
七殿下性情古怪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论做出什么奇事也都不奇怪。
晏行昱之前也吃过茯苓糕，虽然每回下场都很惨烈，但依然钟爱那味道，这次他吃得小心翼翼，吃了两块后感觉到身上并没有发痒，这才放宽了心。
晏行昱一连吃了好几块，直到江枫华来催他，他才起身去了南书房。
林太傅今日依然没什么精神，等四位皇子都来齐了，便开始慢吞吞地继续讲书。
晏行昱昨日自食恶果，这次不敢再故意惹事，安安分分地撑着下颌，看起来是在出神，实际上却是在听林太傅讲课。
寒若寺的僧人成天就知道吃斋诵佛，晏行昱幼时的启蒙先生是年纪也不大的国师连尘。
而连尘进京后，小小的晏行昱只好在藏书阁自学，自小到大从未有过被老师教导的经历。
这是第一次。
林太傅身体不好，讲了不到两刻钟就要歇片刻，那空当也正是皇子们自由玩闹的时间。
晏行昱正在琢磨林太傅方才所讲，眼前就有一个黑影笼罩了下来。
他抬头看去，八皇子和九皇子那对双生子不知为何正站在他桌案旁，眯着眼睛笑。
“七哥。”也不知是八还是九的皇子笑眯眯地说，“听说昨日您在宫中抄了一日的书，父皇都在称赞您刻苦好学，不知遐之可有荣幸向您讨教一二？”
荆遐之，是八皇子。
江枫华看出了他的来者不善，陪着笑道：“八殿下……”
荆遐之瞥了他一眼：“本殿下要你搭话了吗？”
江枫华脸色有些难看。
荆遐之大概已经靠着学识欺负惯了荆寒章，虽然每次都会喝退，但每每瞧见荆寒章大字不识一个，那副无能狂怒的神色，就算被太傅和父皇责罚，荆遐之也乐此不疲。
荆寒章在宫中太过狂妄了，骑射功夫堪称一绝，加上圣上溺爱，他们这些和皇位无缘又不受宠的皇子，也只有在荆寒章最不擅长的学课上能取回一点优越感了。
荆遐之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荆寒章出丑，眼中的得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晏行昱安静地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笑，淡淡道：“好啊。”
荆遐之一看他竟敢应答，心中笑得不行，和九皇子对视一眼，开口道：“听闻七哥最喜雕玉，不知可曾听说过一句‘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句话？”
晏行昱道：“自然听说过。”
荆遐之顺势问道：“七哥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晏行昱：“……”
晏行昱开始沉思，那荆寒章在其他人眼中到底是个怎么样不学无术的草包，竟然会被问这种孩子都知道的话？
晏行昱沉默一会，才道：“知道。”
他的沉默被荆遐之认为是心虚，见状更加得意了，道：“那‘如切如磋’者，道学也。 ‘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又是何意？”
晏行昱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逮着这两句总所周知的话来逼问“荆寒章”了。
荆寒章最爱雕玉，每每皇帝得了上好的玉，必定是先要送来七皇子殿中，最爱雕琢玉器之人，却是个不学无术连“秣马厉兵”都不知是什么意思的草包。
君子如雕琢玉器般修身养性，而荆寒章雕着天底下最贵重的玉，浑身上下却和君子完全挨不上边。
荆遐之一直拿这两句话噎人，其心可诛。
荆遐之见他又开始沉默，不免有些得意，等着他无能狂怒掀桌子。
反正荆寒章每回闹出这样的动静，其他人必定会先认为是他脾气乖戾主动惹事，牵扯不到其他人头上。
江枫华脸都白了，荆遐之前来绵里藏针的挑衅也不是一次两次，每回都是以荆寒章暴怒掀桌子，然后被太傅和圣上责骂一顿为结局。
这一次荆遐之竟然拿殿下最爱的雕玉来讽刺人，怕是此番他动起怒来更是难以收场。
江枫华抖着手想去拽“七殿下”，让他忍一忍不要撞上别人的陷阱里。
只是他的手刚一伸出去，“殿下”却直接挥开了他的手，并且随手抬手捏住了宽袖。
江枫华大骇，这是要撸袖子打人？！
就连荆遐之也吓了一跳，正要往后退逃离危险，任由“荆寒章”暴怒时，却瞧见本该暴怒的人此时却姿态优雅地将宽袖撩起，随手拿起一旁的笔。
晏行昱面容淡然，拿起笔后在纸上开始写起东西来，全无平日里的暴怒狰狞。
荆遐之：“……”
江枫华：“……”
江枫华一口“殿下息怒啊——”险些蹦出来，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别提多难受了。
晏行昱将荆遐之所说的话龙飞凤舞写在纸上，荆寒章那本该“鬼手抓”的笔迹此时竟像是草书大家，极其潇洒。
荆遐之和九皇子看得一愣一愣的，就连角落里的五皇子也偏头看了过来。
晏行昱写好后，似笑非笑看了荆遐之一眼，慢条斯理道：“既然你来求了哥哥我教你这等小儿都会的东西，那我自然不好推辞，过来。”
他态度太过淡然强势，荆遐之愣了半天，再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按在了桌案前坐着。
荆遐之：“？？？”
晏行昱站在一旁，像是先生授课似的，抬手圈了几个字，道：“这两句话是诗经所言，八弟是知晓的吧？”
荆遐之这才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脸都红了。
晏行昱像是教孩子一样，一只手敲着他的肩膀，那每一下落在肩上的重量虽然微弱，但莫名有压迫人心的强势。
“‘像切磋骨器’，是说治学之道。‘像雕琢玉器’，是说修身。”
他说完，还唯恐他的傻弟弟听不懂，温柔又耐心地问：“听懂了吗？听不懂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宛如把他当成一个三岁稚童都不如的傻子。
荆遐之：“……”
荆遐之的气势莫名其妙地被晏行昱压制住了，因为压得太死，让他莫名有些耻辱感，却又不敢出言顶撞，只能咬着牙点头。
周围的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全都愣愣看着。
晏行昱见他点头，似乎有些满意，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凑在荆遐之耳畔，低声道：“如你心中所想，君子的确如雕琢玉器，而你七哥也并非君子。”
“既然我非君子，难道你还要我持君子之礼，行君子之事吗？”晏行昱柔声说，“你乖，晚上出门时注意着点，当心后面有人看着你。”
荆遐之：“……”
荆遐之突然浑身一哆嗦，迷迷糊糊间感觉背后好像被猛兽或厉鬼盯住，冷汗几乎要出来了。

第19章 暗杀
晏行昱吓完人后，便直起身来，拍一拍荆遐之示意他赶紧滚，别挡着自己用功学习。
荆遐之浑浑噩噩被按在案旁吓了一顿，又迷迷糊糊地被赶走，直到九皇子拽了拽他的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晏行昱已经将荆遐之坐过的椅子一脚踢走，大概是嫌脏，抬脚勾来个新的，敛袍坐了下来。
荆遐之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又回想起自己方才被强行压制的事，顿时羞愤欲死。
他一把甩开想要低声劝告他的九皇子，被怒火冲了心，竟然直接冲了上来，怒道：“你前几日还在问太傅‘昱’字怎么写，今天为何突然对《大学》之解这般通透？！”
荆遐之气得直喘气，他年纪不大，极爱意气用事，瞪着晏行昱时几乎要哭出来了。
晏行昱微微挑眉。
荆寒章前几日为什么突然问起“昱”字？
晏行昱见荆遐之气得面容微微扭曲，又愤怒又无能为力，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不知怎么突然联想到了晏为明那个小蠢货。
“啧。”晏行昱学着荆寒章的样子翘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觉得荆遐之问出这个问题十分可笑愚蠢。
翘高了腿浑身放松后，晏行昱突然心想：“怪不得他总是恨不得把腿翘到天上去，原来舍弃端庄，坐没坐相竟然这般舒坦。”
他这副惬意的模样更是气得荆遐之差一点点就泪崩，强行忍住。
“你方才不是自己说的吗，你七哥我昨日一直都在抄书。”晏行昱淡淡道，“你若认真听太傅讲课，定能知晓太傅昨天讲的策论里引用了《大学》之词，我被罚抄的书中恰好有这本，抄了三遍自然懂了些。”
荆遐之一愣。
晏行昱看着他骤然苍白的小脸，笑得更深：“倒是你，知道几句论解就叫通透，看来八弟平日里也是这般糊弄功课的。等会太傅回来了，我定会帮你劝说太傅，往后每本书只教你两句，你便通透了。”
荆遐之：“……”
荆遐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这种地步的，他明明只是想看“荆寒章”平日里那副不识字不通文而恼羞成怒的样子，怎么最后……这般难堪的却是他？
荆遐之茫然看了他半天，恍惚间似乎觉得这南书房所有人都在笑他。
他突然掩面狂奔了出去。
九皇子也连忙追出去。
两人的伴读在原地不知所措，五皇子在角落里嗤笑了一声，满是嘲讽。
整个南书房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心中小算盘却是打得啪啪作响。
晏行昱将两个孩子硬生生气哭，翘着腿坐在原位面色不改，还好心地对一旁的侍讲道：“记一下，八弟九弟逃了林太傅的课，等下了学记得去告知……父皇。”
侍讲：“……”
所有人：“……”
江枫华瞠目结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家殿下……何时有过这样的小手段？
难道说抄书真的会长心眼？！
晏行昱轻轻松松摆平两个碍眼的，撑着下颌听完了课，才带着江枫华回了宫。
江枫华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等到了七皇子宫才如梦初醒，狂喜道：“殿下今日做的太对了，平日里八殿下九殿下总是仗着那点学识欺负人，也没少给圣上告您偷懒的状，这回也该让他们吃些苦头了！”
晏行昱心中无声叹息，荆寒章那种极易被挑动怒火，竟然被两个孩子欺负成这样。
他回到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放在盒子时交给江枫华，让他送去相府。
江枫华正在对桌子上抄好的书啧啧称奇，没想到他家殿下竟然真的会主动抄书，而且还有模有样，一看就用了功夫的。
听说要将盒子送去相府，江枫华一怔，才笑了一声，道：“殿下这几日好像极其喜欢去相府。”
晏行昱撑着脑袋，他袖口好像有些湿了，似笑非笑地看他：“是啊，我可喜欢了。”
江枫华对上他的眼睛，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敢多问，接过盒子，道了声是，离宫办事去了。
相府。
荆寒章正在院中晒太阳，睡了一晚后，茯苓糕所引起的异状已经消失，他刚喝完早膳的药，嘴中苦得要死，心情十分烦躁。
阿满还是规规矩矩地将茯苓糕放在桌子上，荆寒章闻着味道却不能吃，别提有多憋屈了。
忍了又忍，荆寒章还是没忍住，吩咐道：“给我买点蜜饯来！”
阿满正在一旁喂小鹿，闻言无辜道：“公子说蜜饯太贵，不让买。”
荆寒章：“……”
“哪里贵？！啊？！”荆寒章按着心口，怒道，“就那点银子能算银子吗？你快给我去买，回头我赏你家公子十八车蜜饯，吃都吃不完！”
阿满摇头：“不行的，公子吩咐了不能买就是不能买。”
荆寒章从未受过这种憋屈，气得心口又在隐隐作疼。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晏行昱这具躯体，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就缓过来了。
这时，江枫华刚好过来了。
见是江枫华过来，荆寒章脸色好看了些，晏行昱终于知道换人来了。
荆寒章对自己的伴读极其冷酷，根本不等他说话，就一把夺过盒子，道了声“送客”。
江枫华：“……”
江枫华一句话都没说，就迷迷瞪瞪被送走了。
荆寒章将盒子打开，差点又被气犯病。
晏行昱换了个人没错，但盒子里竟然还放了块玉。
用不了几天，七殿下宫中的玉指不定都要被晏行昱赏完的！
荆寒章气若游丝，手软地从夹层里取出来信。
这次的信十分奇怪，似乎被泼了水，墨痕都晕染开来，细看下那字竟然是仿得荆寒章的字迹，上面只有三个字。
“晏行鹿”
落款依然是七个不耐烦的点。
荆寒章眉头一皱，发现了蹊跷。
他将盒子翻了个遍，终于在盒子最底下的夹层寻到了另外一封信。
这次是晏行昱的笔迹。
晏行昱每回写信都要用长篇大论来表述自己到底有多辛苦，您的玉赏的有多值，看得荆寒章头大。
但这一次，晏行昱却直接开门见山。
“第一封信笺打开前若有撕痕，便是有人窥信”
荆寒章眉头皱得更紧。
他将写着“晏行鹿”的信拿了过来，那信应该是刚写好就被沾了水塞到了信封中，若是沾了水的纸在未干时就被打开，必定会有隐约的痕迹。
而此时水痕已干，荆寒章撕开信封往里面看了看，发现里面果然有被强行扯出来信的痕迹。
方才荆寒章拿出信时没有收到丝毫阻力，不可能是他扯出来的。
荆寒章眸子幽深，继续看那封信。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江枫华有古怪，慎之”
阿满原本还等着荆寒章让自己读信，没想到这次他竟然自顾自看了起来。
阿满好奇地凑了过去，小声说：“公子这次说了什么呀？”
荆寒章也没什么意外之色，没说话。
阿满又问：“您……笑什么？”
荆寒章不知何时脸上已有了笑容，他撑着下颌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淡淡道：“笑你家公子，明明是狼，却硬要去装鹿。”
这话有些熟悉，阿满讷讷没说话。
阿满偏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字，“啊”了一声，才愕然道：“您的伴读……是坏人派来监视您的？！”
荆寒章被这句极其单纯的“坏人”逗笑了，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漫不经心道：“帝王家，哪里分什么好坏啊？”
阿满似懂非懂，拿起纸又翻了翻，指出被七殿下故意无视的话，道：“公子还说了，他帮您把八皇子九皇子欺负哭了，要您赏他。”
荆寒章：“……”
荆寒章唇角高深莫测的笑容差点没崩住。
晏行昱之前的信还十分含蓄，拐弯抹角地让荆寒章赏他，这次可倒好，连弯都不拐了，直冲了过来。
不过荆寒章心情很好，盯着那块玉看了半天，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赏就赏。”
晏行昱在满是侍女的宫中抄了两天的书，荆寒章也在相府喝了两天的药，两人皆是苦不堪言。
晏为明依然每日来搅扰荆寒章，吵着闹着要他教自己东西。
荆寒章烦的不行，整日闭门，没想到晏为明为了躲避丞相的责罚，竟然大半夜翻墙来偏院，手中还拎了好几本书。
荆寒章刚从国师府回来，国师对这“咒术”没有丝毫进展，荆寒章喝药喝出了一腔火气，回来后瞧见晏为明正扒着围墙往院子里爬，当即气笑了。
“把他给我打下去！”
阿满应声称是，抬手弹出一道劲风，晏为明哎呦一声被打中膝盖，直接头朝下栽进了院子里。
扑通一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荆寒章由着阿满将自己推进院子，眉间的冷意几乎要将晏为明冻成冰块。
好在墙角下雪厚，晏为明没摔怎么狠，爬了起来正要发怒，就扫见他哥一副要杀人的表情，立刻怂了。
荆寒章冷冷道：“好玩吗？”
晏为明抱著书，极其委屈：“爹说你若是不教我，他就罚我跪祠堂，还不给蒲团。”
“关我何事？”荆寒章十分冷酷无情，“跪着去。”
晏为明小声说：“哥，哥救命啊。”
荆寒章：“……”
荆寒章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难道这晏家的人都这么会扮可怜吗？！
荆寒章恨恨看他，正要说话时，眼尖地察觉到一道黑影突然踩着围墙飞奔而来。
与此同时，偏院外的长街上传来官兵的声音。
“摄政王府珍宝被盗！抓住盗贼之人重重有赏！”
紧接着，数十个穿着惊蛰卫服的人腾空跃上城墙，完全不顾这是相府，如入无人之地捉拿盗贼。
阿满本来在看好戏，看见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随手往腰后一抽，直接抽出来一把软剑。
晏为明不明所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荆寒章厉声道：“躲开！”
一道冷光从黑暗中闪出，惊蛰卫手中暗弩朝着盗贼射去，呼啸声响彻耳畔，不知是不是得了谁的授意，混乱间竟然有暗箭朝着荆寒章和晏为明射来。
荆寒章反应极快，一把拉住离自己不远的晏为明，强行按着他的头躲在轮椅旁，省的被暗箭中伤。
几枚刻有惊蛰卫印记的箭齐刷刷射在地上——正是方才晏为明所在的地方。
晏为明迷茫回过神来，无意中扫见，呆了半天，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害怕地站都站不起来，哆嗦着讷讷道：“哥……哥！”
“蠢货！”荆寒章骂了他一句，“别叫我。”
晏为明这才意识到，他哥只是个病弱的瘫子，就算自己向他求救，他也无力救他。
他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耳边依然有暗箭不断射中地面，有时候差点射中晏为明，溅起的灰尘还扑到了晏为明嘴里。
晏行昱的住处本就偏远，照明的灯笼被直接射翻，烛火明明灭灭两下，直接熄灭了。
周围一阵黑暗，只有雪光能照亮些微光。
从没有人敢在丞相府撒野，晏为明头一回遇到这种阵仗，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全是泥土都顾不得了。
他满脸绝望，但还是摸索着强行爬起来。
荆寒章一把把他扯下来，怒道：“你做什么？老实待着别动！”
晏为明哭得小脸难看至极，害怕得要死还是哽咽着说：“你那侍从太……太没用了，都不顾你的死活了！我我想把你推进房里去……呜！”
荆寒章：“……”
荆寒章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差点笑出声。
一道箭再次射了过来，被暗处的阿满直接用软剑一挑，箭直接断成两截。
荆寒章也算是瞧出来了，他父皇应该是借由天象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想借追捕盗贼的缘由，让惊蛰卫光明正大入相府，妄图在混乱间杀死晏行昱。
那七杀格的命格，就这般让皇帝忌惮吗？
荆寒章陷入了沉思，此时相府的家丁已经听到动静打着灯笼赶了过来。
晏为明还在想着要把那废物瘫子推到房里去，但刚爬起来，就在烛火的照亮下。看到他一向柔柔弱弱的兄长面无表情地朝着黑暗中抬起手。
一声利箭离弦的声音响彻耳畔，荆寒章眼睛眨都不眨，青袍袖口微微一动，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是有人中箭了。
晏为明呆呆地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那一直在放暗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
哪怕在黑暗中，荆寒章依然百发百中，他面如沉水地将腕上的弩放完后，才偏头似笑非笑睨了被吓呆的晏为明一眼。
“很好。”荆寒章淡淡道，“小蠢货也知道护着哥哥了。”
晏为明：“……”

第20章 出宫
相府的人来得极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身戾气收拾残局的晏沉晰。
阿满已经将荆寒章推去了房中，晏为明手软脚软，满脸呆滞地跟了进去，整个人完全一副“我是谁我是在梦里”的蠢样子。&#183;
荆寒章完全没有受惊的模样，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将手腕上绑着的弩摆弄两下，随口朝阿满道：“再给我拿四支箭来。”
阿满歪头：“可是这弩不是只能装三支箭？”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瞥他：“把你家公子那些乱七八糟的暗器毒药拿掉，这弩起码能装六支。”
阿满：“……”
阿满不敢再追问了，讷讷称是，去内室拿箭了。
晏为明呆呆站在一旁半天，才后知后觉，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荆寒章：“……”
荆寒章不耐烦道：“别哭，我烦。”
晏为明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呜咽着，被吓出来满脸的泪水。
“呜……方才我我们差点死了。”晏为明站都站不起来，坐在地上拽着荆寒章的衣摆，哭着说，“我要告诉爹！让他们严惩那些恶人！爹！娘啊！”
荆寒章：“……”
晏戟到底怎么教儿子的，一只老狐狸竟然生出个兔子似的儿子？
荆寒章最不喜愚蠢怯弱的人，但看在方才晏为明在危险中还是想把他推到房里的份上，勉强还能再容忍他一会。
“别哭了，晏……爹肯定会处理好的，你先稳一稳，我有事要交代你。”
晏为明抽噎着擦干眼睛，这才意识到平日里一直被他嘲讽病弱瘫子的兄长，好像是个深藏不露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他被吓了一下，原本哭还没停下来，这下直接变成了打嗝。
晏为明脸上全是惊慌，大概是怕荆寒章找他报复平日里的无礼之处。
荆寒章看他这副害怕却又傻到没想着逃的样子，大概觉得好玩，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高深莫测道：“怎么？你怕我？”
话音刚落，晏为明就满脸惊恐地打了个嗝。
荆寒章：“……”
压迫感瞬间就被这个嗝给击散了。
晏为明立刻捂住了嘴，想要止住嗝，但他越紧张就越止不住，没一会打得身子都在哆嗦了。
荆寒章彻底失去了逗他的耐心，揉了揉眉心，道：“交代了你也不懂，你去将护着你的侍从叫来。”
晏为明见他似乎没打算揍自己，才努力控制着混乱的气息不让自己打嗝，挂着泪小心翼翼地说：“叫侍从……嗝，干嘛呀？”
荆寒章冷冷看他：“把你杀了抛尸。”
晏为明：“……”
晏为明吓得险些来个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荆寒章直接被他气笑了。
就在这时，阿满从内室走出来，将找出来的箭给荆寒章。
荆寒章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每一支箭的箭尾都刻着相府的印记。
荆寒章表情古怪，看着阿满问：“我射出去的三支箭，也是这样的？”
“是啊。”阿满不明所以，“公子归京后，就把所有的箭换成相府的了。”
荆寒章看了那箭半天，突然就笑了。
他本还在担心阿满这么大摇大摆地将惊蛰卫处理了，会被皇帝发现晏行昱不是个任人宰割的病弱瘫子，现在看来，这晏行昱在归京前应该就做好了韬光养晦的打算。
就算有人来偏院探查被阿满给宰了，也会让人以为是丞相派的人做的。
如果不是两人突然魂魄互换，自己指不定还以为相国公子是个不良于行软弱无能的瘫小鹿，对他嘲讽有加呢。
一想起整个京都城的人都被晏行昱的伪装欺骗得团团转，荆寒章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他干净利落地将三支箭换上，又撬开装暗器的匣子，鼓捣半天将第四支箭安了上去。
晏为明本来还在小小声地打嗝，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隐藏，扫见他哥毫不拖泥带水的装箭动作，眼睛都瞪大了。
荆寒章安好后，将袖子放下来，偏头看了晏为明一眼，故意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道：“接下来，只要把你解决，就无人知晓此事了。”
晏为明被他这个表情吓住了，眼泪又开始簌簌往下掉。
“哭得可真惨啊。”
荆寒章歪头看着，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为明脸上还挂着泪珠，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荆寒章慢悠悠道：“下回还敢再缠着我吗？”
晏为明拼命摇头：“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
他还没说完，突然浑身一僵，大概想到了晏戟的交代，僵了半天，才哭丧着脸打商量：“哥，我不缠着你了。你这么厉害，能和爹说让我出府玩吗？”
荆寒章：“……”
荆寒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怀疑此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自己都这般威胁他了，这蠢货竟然还有闲情想着出去玩？
晏为明其实也很怕，但一对上他哥那张脸，不知怎么的本能作祟，笃信他哥不会杀他。
荆寒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彻底服气了：“就那点出息。起来吧，等会惊蛰卫来问，你知道该怎么答吧？”
晏为明这才确定方才荆寒章果真是在吓他，他莫名有些委屈，拽着他的衣摆在手指上绕来绕去，讷讷道：“知道，就说是暗中保护我的侍卫做的。”
“特别好。”荆寒章凉凉道，“你哥很穷，就这唯一一件能出去见人的衣裳，你若给我撕坏了，当心我讹你。”
晏为明：“……”
晏为明见状立刻把手中的衣裳放下，小声说：“哥你缺钱吗？”
荆寒章瞥他，这才一会功夫，这小蠢货连哥都叫上了。
“缺，可缺了。”
两文钱“你哥”都得捡回来。
晏为明闻言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钱袋子，捧着给他，说：“这是为明的全部积蓄，给哥买衣裳。”
荆寒章也不矫情，直接接过来钱袋打开，他往里面瞧了一眼，古怪地看着晏为明。
晏为明冲他露出一个笑，可乖了。
荆寒章晃了晃钱袋，嫌弃道：“弟弟，你的全部积蓄就是这几两银子？”
晏为明绕着手，小声说：“爹每月给我的银子并不多……”
“少来。”荆寒章瞥他一眼，这个丞相小公子在京都城可是出了名的一掷千金，怎么可能每个月就这么点银子。
“我最烦别人骗人，你若骗我，我明日就去找爹……”
一说找晏戟，晏为明小脸都白了，忙说：“别别找爹，我的银子都……都输了，呜你别找爹，爹会打我的。”
荆寒章匪夷所思道：“你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去赌？”
晏戟怎么没把他的腿给打断？
晏为明拼命摆手：“我没有我没有！我没赌，我就是和朋友……玩……”
他最后几个字没敢说出来。
荆寒章不耐烦地敲了敲轮椅，道：“玩什么？别支支吾吾的，当心我揍你。”
晏为明蔫了，小声说：“玩投壶。”
荆寒章眉头一皱：“投壶？你玩了多少投壶，输成这样？”
荆寒章从来不玩投壶，以箭入壶那种游戏，对百发百中的他来说实在是太没有难度。
晏为明不敢再隐瞒：“前些日子常萧生辰，他请我们去赏风楼玩，闲来无事提起了玩投壶，一局……五十两。”
荆寒章瞪他一眼：“你输了几局？”
晏为明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爪子，指尖相抵拢了一个圈：“我输了……一把箭。”
荆寒章：“……”
一把箭？
怪不得最后积蓄就这几两银子了。
晏为明怯怯地看着他哥，满脸卖乖，写着“不想挨揍”。
荆寒章看着他这副蠢样子，都有些同情晏戟了。
这么小的孩子结交了一帮坑他银子的狐朋狗友，被带坏是迟早的事。
荆寒章一眼看破他的打算：“所以你这几日拼命来烦我，就是想出府继续投壶把银子赢回来？”
“不不不！”晏为明又摆手，“我就是想把银子要回来！”
荆寒章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我还当你有多出息呢，输回去的银子别人怎么会给你，指不定还会笑话你输不起，你想让整个相府都被人当成笑柄吗？”
晏为明自知理亏，只好低着头，继续摆弄他哥皱巴巴的衣摆。
“等着。”荆寒章将钱袋扔还给他，撑着下颌懒洋洋道，“过几日你寻个缘由把那几个赢你钱的人约出来，让你哥来帮你玩几局投壶。”
晏为明想起方才他哥咻咻射箭的英姿，眼睛都亮了，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好，好好，好好好！”
荆寒章瞥他：“那银子若是赢回来了？”
晏为明还在那傻乐：“全都给哥买衣裳，买一堆镶银边金线的衣裳！”
荆寒章哼笑了一声，打算回去写封信，让晏行昱也知道他在这具身体里，也没有闲着。
“帮他赢一堆银子。”荆寒章在那得意地哼，设想晏小鹿看到银子双眼放光的小模样，心想，“到时他肯定会拼命谢我。”
荆寒章自顾自琢磨半天，最后下了个结论：“最少得谢十遍！”
宫中，晏行昱抄完了十遍书，正在垂着眸漫不经心地擦手上的墨痕。
捧着盒子的宫人匆匆进来，道：“殿下，奴才没有寻到晏统领。”
晏行昱本想让晏沉晰传信，没想到一直都在宫中的晏沉晰竟然不在。
“他休沐了？”
宫人道：“据说摄政王府有宝物被盗，晏统领同惊蛰卫去追捕盗贼了。”
晏行昱一怔，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布巾扔开，起身往外走。
宫人忙拦：“殿下！”
晏沉晰不在宫中，现在天色已晚，皇帝应该早已歇下了。
能制住荆寒章的人已经不在，晏行昱有恃无恐。
“我要出宫。”

第21章 幽会
晏行昱气势十足，学着荆寒章那不可一世的架势，终于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只是刚到了相府门口，迎面就撞见了满脸戾气的晏沉晰。
晏行昱：“……”
晏行昱刚从马车上爬下来，远远见着连忙想要再爬回去。
晏沉晰眼尖地瞧见他，眉头一皱，厉声道：“殿下！”
晏行昱故作镇定，转身一挥宽袖，佯作不耐烦道：“晏统领，何事？”
晏沉晰声音低沉，快步而来：“臣还想问问殿下，这么晚了您出宫所为何事？”
这话问的太不客气，若是荆寒章再次早就跳得老高开始骂人了，晏行昱却不生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前几日在相府夜宿时落了东西，我来寻。”
晏沉晰明显不信：“深更半夜的来寻？”
“自然。”晏行昱道，“白日里晏统领看本殿下看的这么紧，若不挑这个时候，指不定连宫门都出不来。”
晏沉晰：“……”
这句话十分有荆寒章目下无尘的性格，晏沉晰被噎了一下，才退步道：“殿下也可派人来拿，不必亲至……”
晏行昱打断他的话，挑眉道：“我就是想自己出来寻，怎么，晏统领现在要抓我回宫禀告父皇吗？”
晏沉晰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日的话，他肯定会拿圣上的口谕抓私自出宫的七殿下回去，但现在自己还要连夜去查盗贼和擅自行动险些伤了“晏行昱”的惊蛰卫，自然没时间管他。
他行礼道：“臣不敢。”
晏行昱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踢开门进了相府。
晏沉晰随意点了几个人，吩咐道：“跟着七殿下，待他取到东西，便护送他回宫。”
被点到的几个惊蛰卫满脸苦涩：“统领，您觉得殿下会听我们的吗？”
“不听就告诉殿下，若明日卯时三刻还未入宫，我会奉命将七皇子宫中的籽料送回国库。”晏沉晰说完，面色阴沉地带着人走了。
晏行昱跟着相府的小厮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
晏行昱小声说：“脚疼。”
他刚才学荆寒章踢门，却忘记了相府那厚重大门又哪里是血肉之躯能随便踢的，当即被震得脚尖剧痛，强撑着走了几步就不成了。
小厮诚惶诚恐：“殿下，您……说什么？”
晏行昱摇头：“无事。不用你带路，我自己过去就好。”
小厮连忙道：“怎可怠慢殿下，奴才……”
他还没说完，晏行昱就一摆手，快步离开了。
因为盗贼和惊蛰卫，整个相府灯火通明，晏行昱半走半蹦到了偏院，刚好瞧见晏戟和他迎面而来。
晏行昱一愣，一声“爹”险些喊出口。
晏戟孤身前来，也不知是从偏院出来，还是根本没进去。
他手中拎着灯，如刀锋利的眸子漠然看了晏行昱一眼，也不行礼，冷淡道：“殿下，京城危险重重，出宫还是要多带些侍从才好。”
晏行昱没弄明白晏戟待荆寒章的态度，只好微微一点头，道：“丞相忧心了。”
晏戟没再多言，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拎着灯走了。
晏行昱目送着他离开，这才推开偏院的门走了进去。
这么晚了，偏院依然很热闹，他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晏为明咋咋呼呼的声音。
“打个人仰马翻！”
“……跪下叫我爹！”
晏行昱叹了一口气，知道他那个蠢弟弟八成又在找事，也不知荆寒章有没有好好的按照自己的性子来待人处事。
若是不小心骂了晏为明，那自己归京后这段时日的掩藏也全都做无用功了。
不过听晏为明还这般中气十足敢对着“自己”叫嚣，八成荆寒章是忍住了没骂他揍他。
晏行昱怀着这样的欣慰，推门走了进去。
温暖的内室，荆寒章正坐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地雕玉，衣摆上全是玉屑。
而咋咋呼呼的晏为明此时却坐在地上，抬手扒着轮椅扶手，满脸崇敬地看着他，还时不时地伸手将“哥哥”身上的玉屑给扫下来。
晏行昱：“……”
晏行昱从没见过晏为明有这么殷勤狗腿的时候，当即有些懵。
晏为明还在那嘚啵嘚啵：“就后天吧，还是赏风楼，我要把输掉的几百两银子全都赢回来！”
荆寒章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赢？”
晏为明：“哥赢！哥箭法这么准，定能百发百中！”
晏行昱：“……”
晏为明什么时候和他亲昵到叫他哥了？
才两天而已，荆寒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时候，荆寒章和晏为明才发现有人来了。
荆寒章抬眸扫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才挑眉道：“你怎么来了？”
晏为明呆了好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行礼：“见过殿下。”
晏行昱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荆寒章知道有外人在不好说话，对晏为明道：“你先回去吧。”
晏行昱看向晏为明，若是放在之前，这小蠢货定会和自己呛，吵闹着“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吗？没门”，但是这一次，听到了这句话，晏为明连忙乖巧地点头：“好，为明告退。”
晏行昱：“……”
晏为明说完，又乖乖行了一礼，欢快地小跑着出去了。
很快，他又跑回来，扒着门框，弯着一双眸子，对着荆寒章做口型：“后日，哥别忘记呀。”
荆寒章抬手一挥，示意他赶紧滚，晏为明乐颠颠地跑了。
晏行昱：“……”
直到屋内没了闲杂人等，晏行昱行了一礼，才艰难道：“殿下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荆寒章不明所以：“什么做了什么？我能做什么？”
晏行昱走过去：“平时他不是这样的。”
荆寒章“哦”了一声，继续雕玉，随口道：“刚才吓得呗。摄政王府和相府在同一条街，有盗贼偷盗宝物一路被惊蛰卫追到了相府，不管不顾在你院里放冷箭，他被连累到了，差点被箭射个对穿。”
晏行昱心想果真如此。
他矮下身，伸手想要去探自己的脉，荆寒章立刻抽手瞪了他一眼，道：“你做什么？”
晏行昱垂着眸，温顺地说：“我想看看您有没有受伤？”
荆寒章哼他：“我是谁啊，哪能随便受伤？别动手动脚的。”
晏行昱觉得有必要提醒他：“殿下，这是我自个的身体。”
荆寒章将手中雕了一半的玉抬起来，鼓起嘴吹了一下，玉屑顿时簌簌落了下来，根本没理晏行昱这句话。
晏行昱见他这样，大概想通了什么，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殿下方才用袖中弩和那些惊蛰卫交手了？”
荆寒章的手一抖，手中还未成型的玉小鹿差点就废了。
原本他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晏行昱面容沉静地一追问，荆寒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了。
在信中，荆寒章知道晏行昱定是极努力地在按照自己的性子做事，要不然偌大个皇宫这么多双眼睛，七皇子若是突兀地换了性子，根本不可能这般顺利地瞒天过海。
晏行昱在皇宫那种群狼环伺处处都是精明人的地方，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无人发现端倪；
而自己……就在这只有两个人的破院子里，所作所为皆是根本不会出现在晏行昱身上的招摇，明眼人一看就能瞧出来异样——除了晏为明那个小蠢货。
荆寒章一向自以为是，这回却难得心虚了。
他干咳一声，道：“本殿下不知道你在说什……”
荆寒章还没说完，晏行昱就伸手扣住他的五指，制住他的动作。
荆寒章：“……”
“行昱的每一支箭上都标了数，前几日的三支是“壹”“柒”“拾叁”。”
晏行昱注视着他的眼睛，温柔地说：“要我帮殿下把袖子掀开吗？”
荆寒章：“……”
这蛇蝎小美人竟然将前几日在国师府自己拆穿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怎么这么记仇？！

第22章 甜吗
荆寒章没有晏行昱那般规矩，哪怕被这么质问也面不改色，一抖袖子，扬眉道：“这身体现在是我的，我想如何就如何，你别管。”
晏行昱：“……”
晏行昱觉得这几日自己已经隐约摸清楚荆寒章这人的行为处事了，但现在一看，他还是太嫩了。
打死晏行昱都做不到像荆寒章这么理不直气也壮地耍无赖。
晏行昱脾气很好，温和地劝他：“殿下，行昱身份特殊，命格更是受圣上忌惮，若是锋芒太过，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荆寒章大概自知理亏，但气势依然很足，他一拍扶手，道：“怕什么，你殿下护着你。”
晏行昱叹息，现在的荆寒章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在这京都城处处受掣肘，能护住自己已是不易了。
“殿下这么说，就是真的在为明面前露馅了？”
荆寒章：“……”
荆寒章被噎了一下，嘀咕着捂住了袖子，哼了一声，不想和他说话。
七殿下很少会被人说的理亏，颇有些不自在地摆弄着自己手中的玉料。
晏行昱见到他这样也知道答案了，他也没生气。
荆寒章这样张扬的性子要他突然伪装，根本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好在只有晏为明那小傻子瞧见，若是再换个人指不定暴露了。
不过魂魄互换之事实在是诡异，就算有人瞧出来也八成像阿满那样以为是易容替换，不会往鬼神之事去想。
晏行昱好脾气地说：“也无事，那明日我们便去寻国师。”
荆寒章见他不生气，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底气十足地说：“好。”
晏行昱将他身上的玉屑拂开，瞧见那被雕得乱七八糟的玉，偏头问：“殿下想雕什么？”
荆寒章坑了晏行昱，没好意思说要给他雕个丑小鹿，只好将那玉料塞到袖子里，道：“本来想给你做个玉冠的，但这里没有能用的工具，你这身体又根本没劲，刀都下不去，只能回我那再看。”
晏行昱嗅了嗅，闻到了荆寒章身上一股奇怪的药味。
他这些年喝药喝惯了，也略懂一些医理，想了想大约知晓那药味是将玉料软化方便雕琢的方子。
原本见荆寒章走到哪都拿块玉胡乱雕，还以为他是在故意败家，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精通琢玉。
晏行昱对荆寒章的观感莫名好了些，温声道：“劳烦殿下了。”
荆寒章更心虚了：“我既答应给你雕玉，就定会做到。”
把小鹿琢好看些吧。
七殿下难得良心发作地想。
就在这时，晏行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眉头一皱，直接起了身后退几步，好像一副避谁如蛇蝎的架势。
荆寒章不明所以，不过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
——阿满端着刚熬好的药，缓步走了进来。
荆寒章：“……”
那苦药味堪称三步即杀，荆寒章险些被熏得往后一仰。
阿满小心翼翼走过来，瞧见晏行昱，一喜：“公子！您回来了！”
晏行昱站在那没吭声，好像对瓷瓶中的寒梅枝产生了极大的性子，手指在袖子里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数梅花有几瓣。
阿满熟稔地要将药递向晏行昱，晏行昱干咳一声，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指，小声说：“那、那儿呢。”
荆寒章：“……”
阿满也才意识到，不是他公子要喝药，而是他公子那具躯体要喝药，便乖乖地转了个方向，把碗递给了荆寒章。
荆寒章眸子凉凉，想起来晏行昱那句“喝药好辛苦哦”，将方才好不容易发作了一点的良心收回个一干二净。
他皮笑肉不笑道：“公子，你殿下喝药也好辛苦，连个蜜饯都不给吃。”
晏行昱：“……”
晏行昱干咳了一声，对阿满小声吩咐道：“明日去买几颗蜜饯。”
阿满正要点头，就听到荆寒章提高了声音，不满地说：“几颗？！才买几颗？你糊弄谁呢？”
抠死你算了！
晏行昱不爱吃蜜饯，更不爱花钱，他觉得蜜饯既贵又不好吃，买几颗已经是最后的底线了。
“买几颗给殿下吃就够了，我不爱吃甜的。”晏行昱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等到了国师府魂魄还回来，殿下就不必喝苦药了。”
荆寒章不开心：“那我这几日喝的苦药就这么算了是吗？”
荆寒章极爱糕点，自然是嗜甜的，这几日被灌了这么多苦药不说，还不给糖吃，好不容易吃了半块茯苓糕，反倒灌了更多的药。
受了这么多苦，七殿下往哪儿说理去？
见晏行昱又几乎将自己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荆寒章没好气地道：“等换回来，你给我等着瞧。”
他说着，端起了药碗。
晏行昱见他肯替自己喝药，松了一口气。
小美人良心发作，心想等荆寒章喝完药，就将自己这几日在南书房故意出了点小风头的事告知他。
荆寒章余光扫了一下晏行昱，心想他这么爱钱，竟然还舍得让阿满给自己买贵的蜜饯——就算只买几颗，但足以证明真心。
七殿下良心再次发作，等着喝完药，就将自己方才答应晏为明后日要和一群纨绔子弟玩投壶的事告知晏行昱。
两人心思各异，一派和睦。
只是下一刻，荆寒章和晏行昱突然同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未关紧的房门突然被一阵狂风吹开，哐的一声撞在墙上。
阿满吓了一跳，连忙哒哒哒跑出去内室，将房门关上。
再次回来时，就瞧见轮椅上的晏行昱正满脸茫然，盯着自己手中的药碗发呆；
而荆寒章正拽着自己的赤绦，试探地在指间甩来甩去，最后将赤绦往后一拨，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
阿满：“……”
阿满呆呆看着轮椅上的晏行昱：“公子？”
晏行昱漂亮的眼睛中有些失神，抬眸看了他一眼。
阿满一点头。
是了，这个恰到好处能引起无数同情和怜惜的眼神。
是他家公子了。
没有任何预兆，这两人竟然只在一瞬间又换了回来。
荆寒章重新回到了康健有力的身体中，觉得有些不真实，试探性地握拳，猛地砸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哐的一声，桌子应声裂出一道裂纹。
荆寒章这才挑眉。
嗯，真实了。
晏行昱早已接受事实，端着药碗小脸苍白。
那药……荆寒章还一口没替他喝！
这时，一道黑影笼罩了他，晏行昱迷茫抬头，就瞧见荆寒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面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晏行昱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委屈，他怯怯地伸手将药碗往前递了递。
荆寒章盯着晏行昱那张玉质金相的脸蛋，瞧见他递药碗的微小动作，突然勾唇一笑。
“要我替你喝啊？”
晏行昱点点头，但立刻又摇摇头。
两人已换回来了，荆寒章喝了也没用。
荆寒章见他一副霜打了似的蔫样，心中一动，然后……伸手拽着晏行昱的轮椅扶手，将他推到了椅子旁。
晏行昱险些洒了药，忙端稳了，不明所以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将晏行昱放好后，自己大刀阔斧地坐在轮椅对面的椅子上，将修长的腿一翘，手撑着侧脸，坏笑着道：“公子，请吧，你殿下瞧着你喝。”
晏行昱：“……”
半刻钟之前，晏行昱还在等着看荆寒章喝药；
没想到只是一个眨眼，喝药的就变成了他自己。
不过晏行昱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他喝了这么些年的药，早已不怵，也没多说，安安静静地端着碗将药一饮而尽。
晏行昱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药喝完，按着心口感受着重新回来的疼痛。
在荆寒章的身体中只待了两日，他就险些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久病缠身的病秧子。
荆寒章看着他闭眸似乎有些难受的样子，不知怎么这好戏突然看不下去了，伸手从腰封的荷包里掏了掏。
听到动静，晏行昱疑惑看着他。
很快，荆寒章皱着眉头从荷包中拿出来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还上了个异常小巧的锁，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贵重的东西。
晏行昱歪头看着，还以为荆寒章在看自己贵重的东西还在不在，当即眸子有些黯然，但还是温声道：“殿下不必担心，您的东西我并未擅自去动。”
他虽然爱财，却没到能偷盗旁人东西的地步。
晏行昱莫名有些难过，就听到咔哒一声，一股香甜弥漫在鼻息间。
接着，荆寒章的声音传来：“张嘴。”
晏行昱怔然抬头，还未说话就被荆寒章塞进唇边一样东西。
晏行昱本能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缝一张开，荆寒章的指腹轻轻一推，一股香甜瞬间弥漫在唇边。
是一颗糖。
荆寒章笑着道：“这可是遂宁的杜蔗制成的糖霜，甜吗？”
晏行昱怔怔看着他，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幕突然和此时缓缓重合。
狭小的巷子中，一身红衣的孩子逆着烛光笑得开怀，俯下身塞到他嘴中一小块茯苓糕。
也问他：“甜吗？”
晏行昱琉璃似的眼睛浮现一层雾波，心口突然猛跳了两下。

第23章 再换
荆寒章塞给晏行昱一颗糖后，觉得好像没什么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晏行昱吃糖吃得耳根都红了，也一时间忘记了什么事，任由荆寒章离开。
守在相府的惊蛰卫瞧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殿下。”惊蛰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取回落下的东西了？”
荆寒章看他，落下的东西？
哦，应该是晏行昱出宫随意寻的理由。
“取回了。”荆寒章晃了晃手中的糖木盒，“我的糖。”
惊蛰卫：“……”
惊蛰卫暗中腹诽：“这七殿下怎么和个孩子似的，这么大了还为了个糖盒特意出宫来拿？”
荆寒章也懒得管别人怎么看他，直接抢过惊蛰卫的马，纵马回了宫。
只是今日脚尖怎么这么疼？
相府中，阿满将晏行昱扶上榻，飞快道：“我还担心，若是后日鱼神医回来之前你们没有换回来该怎么办。还好还好……”
晏行昱含着糖不忍嚼，听到“鱼神医”这三个字，浑身僵了一下，大概回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阿满在一旁火上浇油：“鱼神医好不容易将您的腿医治的差不多，您又为了归京不被人看出端倪用针封住了经脉。鱼神医回来后发现了，您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晏行昱打了个寒战，似乎极其害怕，他小声道：“我今晚就将针取了，你、你不要对他说。”
阿满很乖，点头说好。
但若是鱼神医医术通天自己瞧出来了，那自己也没辙。
晏行昱眉头紧皱，换了身宽松的亵衣，抬手缓缓在膝盖处探着。
阿满举着灯，有些不忍：“公子，疼吗？”
晏行昱手指已经触碰到了故意留在外的一小截针，他含着糖轻轻阖着眸，道：“我疼惯了。”
说着，他手一动，将针一点点拔了出来。
将两根针全都拔了出来，晏行昱单薄如纸的身子一阵摇晃，直接捂着胸口半伏在床沿猛烈地喘着，未束起的鸦羽乌发凌乱披散而下，委顿堆在地上。
他惨白的手微微一垂，微不可查的银针落在了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阿满焦急地扶住他：“公子！”
晏行昱伏在乱发中，额角全是汗水，他剧烈喘了几声，声音都在发颤：“我疼惯了，我、我不疼。”
他不知是在对阿满说，还是在哄骗自己。
他喃喃着不疼，最后却浑身发抖地将头伏在手臂上，久久没有说话。
疼惯了，但还是疼的。
因为拔针的缘故，晏行昱在家中躺了一整日，就连前去国师府也是阿满代为去的。
阿满回来后，见晏行昱手软地端不住碗，接过来碗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国师说他翻遍古籍都没有寻到魂魄互换之法的记载，荆寒章上午去过一回，也是为此来的。”
阿满喂了两勺子，晏行昱就偏头躲开了药勺，无奈道：“阿满，你觉得斩首和凌迟哪个比较痛快？”
阿满不明所以：“自然是斩首。”
晏行昱温柔地说：“我若一口喝完，便是痛快斩首；你一勺一勺喂我，便堪比凌迟，懂了吗？”
阿满：“……”
阿满这才意识到苦药不能一口一口品，忙把药碗递回给晏行昱。
晏行昱一饮而尽，“斩首”了。
将药碗递回去，晏行昱才靠在软枕上，病恹恹地拨动着佛珠：“那师兄有说还会再换吗？”
“说了。”阿满道，“说有可能还会再换，荆寒章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当即甩袖就走。他大概气狠了，还留下一句……”
“治不好本殿下，你们都得陪葬！”
晏行昱：“……”
这七殿下，很有当皇帝的潜力。
晏行昱休息了整整一天，夜晚还起身在房中走了两步。
他幼时双腿受伤，鱼息为他奔波数年才终于寻到治好他腿的法子，若是知晓他为了归京故意折腾才刚好的腿，鱼神医指不定把他活剥了。
晏行昱觉得双腿并无异状，鱼神医应该也瞧不出，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晏行昱早早起床等鱼神医，只是神医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晏为明。
晏为明红光满脸，双眼放光地跑了过来：“哥！哥晨安呐哥！”
晏行昱：“……”
他还是适应不了和他这么亲昵的弟弟。
晏行昱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晏为明乐颠颠地走到轮椅后，直接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晏行昱一愣：“你做什么？”
晏为明开心地说：“出门呀，哥今天定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的吧！？对吧哥，哥对吧？”
晏行昱：“？？？”
什么片甲不留？他在胡说什么？
他弟弟是终于傻了吗？
晏行昱一把抬手一把掰下木轮椅的横木，强行将轮椅停了下来。
晏为明：“哥，怎么啦？”
晏行昱深吸一口气，觉得必定是荆寒章前几日做出来的事，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道：“我们今日要去哪里来着？”
晏为明大声说：“赏风楼！投壶去！”
晏行昱懵了，赏风楼？
这是什么地方？
赏什么风？
投什么壶？
晏行昱艰难稳住晏为明，道：“你、你先去准备马车，我还要再收拾一番。”
晏为明迷茫了：“啊？收拾什么呀？”
晏行昱：“你先别管，等会再来找我。”
晏为明很听话，闻言颠颠跑了。
晏行昱立刻把阿满叫出来，阿满这才后知后觉：“啊，公子您还不知道啊。”
他一五一十将晏为明如何被骗，荆寒章如何要为他出头的事说了。
晏行昱：“……”
晏行昱陷入了沉思。
阿满说：“投壶嘛，很容易的，公子弩都能百发百中，更何况是那种文人玩的游戏了。”
晏行昱轻声道：“树大招风，我不想风头太过。”
阿满：“那就不去了。”
晏行昱想了想，按照晏为明那一得意就能把牛吹上天的性子，知晓荆寒章百发百中的能力后觉得自己赢定了，肯定会和那群狐朋狗友耀武扬威。
他若是不去，恐怕晏为明会彻底沦为京都城的笑柄。
晏行昱揉了揉眉心，他腕骨消瘦，仿佛轻轻一折就断，最后无奈叹息道：“那便去吧。”
阿满见他似乎有些忧心，劝道：“能和小公子玩到一起的，八成也都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很好糊弄的。公子将小公子的本银赢回来便好。”
晏行昱点点头，任由阿满将他推出偏院。
走到一半，晏行昱突然问：“对了，投壶是怎么玩的？”
阿满：“……”
他家公子……今日若是输了一局，自己是不是该马上就跑，省得被怒火波及？
阿满满心担忧，但晏为明却脑子一根筋，完全沉浸在他哥大杀四方夺回银子的幻想中，坐在马车上乐得不行。
晏行昱正在看着自己的手，他暗器虽然精通一些，但若是空手投掷羽箭，却不知准头到底如何。
一筹五十两。
若他手一抖，五十两就要拱手他人了。
晏行昱猛地握紧手，面无表情地想：若是他输了银子，就将账赖在荆寒章头上。
谁让他擅自答应了，又全然不管了。
在南书房被按着背书没法子逃出宫的荆寒章偏头打了个喷嚏，他满脸烦躁，没好气地对江枫华道：“就今日，我就出宫一回。”
江枫华小声说：“殿下，若是缺席了林太傅的课，您宫中的玉料……”
荆寒章：“……”
好烦。
他担心晏行昱根本不会玩投壶，到时候小公子输完大公子输。
***
京都城有一条横穿半座城池的河，赏风楼就在河边高阁。
车辇在赏风楼停下，晏行昱掀开帘子往外扫了一眼，人来人往，着实热闹。
只是……
晏行昱指了指那高阁，蹙眉道：“那里有许多女人吗？”
他只是单纯地问是否有女人，晏为明却“嗷”的一声脸红了，拼命摆手：“这里才、才才不是什么青楼！就是听小曲的地方！”
晏行昱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是青楼？”
晏为明：“……”
晏为明这才意识到，他哥虽然箭术厉害，却是自幼在寺庙长大的，指不定都这么大了还不通人事。
能指望寒若寺那帮苦行僧来告诉晏行昱什么叫做青楼吗？
晏为明脸突然红了，拽着他哥的袖子，小声说：“就是青色的楼。咳，咱们走吧。”
晏行昱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晏为明下了马车。
晏为明在京都城嚣张惯了，赏风楼的小厮瞧见他连忙来迎，瞧见轮椅上的晏行昱，脸色都有些古怪。
晏为明一瞧，立刻怒道：“你什么眼神？眼睛还想不想要了？！”
小厮吓了一跳，忙连声讨饶。
晏为明瞪了他一眼，推着他哥趾高气昂地进去了。
今日投壶一战，他哥必定名留投壶史册！
晏为明十分嚣张，谁用古怪的眼神看晏行昱，他就凶巴巴地瞪谁，一路骂到了二楼雅间才终于作罢。
没一会，整个勾栏街都知道晏家小公子带着大公子来赏风楼玩投壶了。
晏行昱：“……”
赢走晏为明几百两的人名唤常萧，是礼部侍郎之子，他年纪和晏行昱差不多，面容虽然俊美，但那双眼睛下却带着让人不喜的虚假，仿佛笑脸都是画上去。
晏行昱瞧见常萧的第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因幼时的经历，惯会察言观色，就像之前只是和江枫华相处一日就隐约瞧出来江枫华的异常，十分敏锐。
若说江枫华是小心翼翼的掩藏，那这个常萧就是光明正大的虚假算计，大概是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根本懒得掩饰，只在外表罩上一层薄薄的纱当做掩藏。
常萧本来被一群拍马的人烦得要命，无意中瞧见晏为明推着一个人进来，视线落在那轮椅上披着大氅的人身上，突然一愣，呼吸都险些停住了。
晏为明道：“哥，到了。”
晏行昱淡淡睨了常萧一眼，手中佛珠轻轻拨动。
常萧被他这清绝的一眼看得如梦初醒，立刻挥开身旁的人，快步走上前，笑着掩藏住方才的失态：“为明到了。这位是大公子吧，常萧有礼了。”
他说着就要靠过来，晏为明却直接隔开他，蹙眉道：“我哥不喜别人靠近他，你别离这般近。”
常萧忙后退几步，笑着道：“是我失礼了。”
晏为明自从被骗走了银子后，已经不打算和他玩了，他也懒得和常萧周旋，直接道：“既然我们到了，那就开始玩投壶吧。”
常萧本来还想再坑晏为明一把，反正就晏为明那高傲的性子，就算输了钱也不会告知相府，肯定会打碎牙齿和血吞。
只是他却怎么都没想到，晏为明的兄长——那传说中的灾星竟是如此绝艳的人物。
众人在布置的空当，晏行昱一直端坐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佛珠，眉目间一派淡然，仿佛自成一隅，和周围喧嚣格格不入。
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将视线往他身上飘，晏行昱也不在意，他拨了一会佛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阴沉，似乎是要下雪了。
晏行昱突然蹙眉。
晏为明低头问他：“有风哎，哥，要关窗子吗？”
晏行昱摇头：“不必，尽量早些回去。”
常萧悄悄走到一旁，低声对侍从吩咐：“去准备些烈酒来，待会晏为明输光了钱，就让司射寻个缘由让他兄长代他喝酒。”
侍从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般胆大包天：“那可是丞相公子……”
常萧道：“不受宠的灾星罢了，相府不会为了他出头的。”
他说着，再次不受控制地偏头看了那“灾星”一眼，不知怎么的脸都红了。
侍从见他执意如此，忙领命下去了。
片刻后，投壶的司射推来一扇寒梅屏风，挡在中央。
常萧彬彬有礼，余光一直在往晏行昱身上瞥，道：“此次换个比法，隔着屏风盲投如何？”
晏为明知道“他哥”黑暗中也百发百中的箭术，哼着道：“盲投就盲投。”
“他哥”不怕！
晏行昱：“……”
他哥现在连规矩都没摸清楚，还是有点怕的。
晏为明毫不拖泥带水，根本不管常萧想要和他哥多说话的心思，催促着他开始。
司射出言说开始。
常萧先起身，拿着箭矢站在屏风后，抬手一掷，只听到一声闷响，箭矢插入了壶中的赤豆中。
司射道：“入壶了。”
周围一阵喝彩。
晏为明撇撇嘴，扭头开心地拿了一支箭矢递给晏行昱，满脸写着“哥你快发招杀了他们”。
晏行昱：“……”
晏行昱只好试探着捏着箭矢，估摸了一下距离，将箭矢投了出去。
屏风外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箭矢触碰到壶的声音。
很快，司射道：“入壶。”
只是这次确实极其凶险，若不是壶中有赤豆，那箭定会飞出去的。
晏行昱差点丢了五十两，皱着眉头，拨弄佛珠的手极快。
常萧暗中瞧着，心中一阵欢喜。
晏为明昨日吹嘘的果真是假的，这美人一看就是初玩投壶，第一支误打误撞才入的，他现在越来越心烦，等会就会越来越手抖，更是很难投中。
常萧十分擅长玩投壶，第二支箭轻轻松松就中了。
晏为明担心司射是常萧买通的，气势汹汹去屏风后看。
常萧趁着这个机会，拿着一支箭矢走到晏行昱旁边，将箭矢递给他，淡淡道：“公子。”
晏行昱正要接过，常萧却紧拽着箭矢，笑着献殷勤：“公子应是第一次玩投壶，我先让公子三支箭矢可好？”
晏行昱抬眸看着他。
有胆子骗丞相小公子的人并非是良善之辈，晏行昱看着他的眼睛，瞧出来那掩藏不住的觊觎和势在必得的自信。
晏行昱微微歪头，觊觎？
觊觎什么？
银子？
那这三支箭可不能要，指不定有诈。
想到此人盯着他银子，晏行昱眉头紧皱，对他更不喜了。
他正要开口，心口突然泛上来一股古怪的感觉。
那感觉太过熟悉，晏行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本能想要去找针封住腿上的经脉。
但才刚动作，未关的窗户外一阵寒风吹来，将他肩上垂的一缕墨发吹到了脸侧。
乌发拂过雪白如玉的脸颊，缓缓垂落，晏行昱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已经下雪了。
常萧正等着晏行昱回答，突然感觉手中的箭矢一动，接着被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接夺过去。
常萧一怔。
方才还满脸清绝绰约的美人不知为何突然笑了一声。
他懒洋洋支着下颌，如玉的手指随意绕着肩上的那绺发，漂亮的眼眸中浮现一抹极其违和的邪气，眼底的泪痣仿佛沁了血，鲜艳欲滴。
仿佛在一瞬间换了个人似的。
荆寒章勾着唇，笑着问：“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第24章 神医 【三更合一】荆寒章一脚踹了出去。
荆寒章本来在南书房被林太傅抽查背书, 耍了好几次无赖都没能逃课出宫，正在烦躁之际，突然就被换了过来。
荆寒章悲喜交加。
悲的是他又要在病恹恹的壳子里喝苦药了, 还没蜜饯；
喜的是不必背书, 还能替晏为明那小蠢货摆平麻烦。
荆寒章扫了一圈周围, 瞧见投壶应当刚刚开始，晏为明还在那中气十足地哼哼, 应该是还未输一局，这才放下心来。
喝药就喝药吧，反正不用背书就成。
荆寒章懒散地将手中箭矢把玩着, 那细长的箭矢在他手指上几乎能转出花来。
看到他这副姿态, 方才还色胆包天的常萧不知怎么，突然就没了胆子。
就在这时，晏为明气势汹汹地跑了回来，护崽似的张开手挡在荆寒章面前, 瞪着常萧：“都说了别靠近我哥！”
常萧顺势后退半步，含笑着道：“为明别生气，我只是看大公子好像是头一回玩投壶，想……”
“想什么想？”晏为明平时总和他混在一起, 隐约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瓮声瓮气地打断他的话，凶巴巴道，“我哥百发百中！就算是第一次玩投壶也能赢你！”
常萧看了荆寒章一眼。
轮椅上的少年还在懒洋洋地把玩着箭矢，宽袖轻轻往下垂落，露出一只手都能圈过来的纤瘦手腕——那双手瞧着连拿箭矢都费力，恐怕再掷几箭就没力气了。
百发百中？
常萧心下有些好笑，方才第一箭若不是放了赤豆, 定是不能入壶的，晏为明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这般自负？
常萧退到一边，示意荆寒章投壶。
荆寒章一直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室之人就算被保护的再好，也不能保证不受半分算计，常萧眼中的小算盘荆寒章一眼就瞧了出来。
他只当没看到，手指灵活地勾着箭矢转了两圈，根本看也不看，随手往屏风后投去。
一声脆响，箭矢再次擦着壶的边缘，险险插在赤豆中。
晏为明扒着屏风去看，看到箭矢插的这般凶险，呼吸都差点吓停。
他哒哒哒跑回来，背对着常萧朝他哥拼命使眼色。
“哥！哥你那天晚上的百发百中呢？！快快快杀了他们啊！”
荆寒章：“……”
荆寒章瞥他一眼，没吭声。
常萧心中嗤笑一声，心道果真如此，这次的箭矢比第一支还要凶险，下一支八成中不了。
继续第三箭，常萧故作潇洒，一举一动皆是风度翩翩，优雅地将箭矢完美投入壶中后，周围一阵欢呼。
他带着点得意地偏头去看荆寒章，却发现小美人根本看都没看他，正在和晏为明说着什么。
常萧：“……”
常萧突然有些气闷。
荆寒章道：“你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五十两吧。”晏为明苦着脸，就算再傻也看出来他哥好像不怎么会投壶了，他垂头丧气道，“哥你是不是只会弩，不怎么会投壶啊？”
荆寒章哼笑一声：“你哥我什么不会？”
晏为明却不敢再没心没肺地全信他了，哭丧着脸在那算银子。
他大意了，弩和投壶手感不一样，他哥之前没投过壶，肯定是不顺手的。
荆寒章却没管晏为明，拿着箭矢再次随手地往屏风处一抛。
这次，极其明显地听到一声箭矢落地的声音。
司射道：“未中。”
晏为明吓得蹦起来，连忙跑过去，发现果真没中。
荆寒章撑着下颌，懒洋洋地看着脸上喜色都掩不住的常萧：“你们一支多少银子？”
投壶的规矩都不太相同，常萧现在根本不缺钱，他笑着道：“公子初玩投壶，脱壶是正常的，这次就不算银子了。”
被常萧请来的司射在一旁道：“第一局不可丢了彩头。公子若是赏脸，可以酒代之。”
说着，一旁的侍从将酒杯端了过来。
荆寒章似笑非笑：“若是公子我不赏脸呢？”
常萧和司射皆是一怔。
晏行昱看着温润如玉，又是在寺庙长大的，他们还以为十分好拿捏，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呛了过来。
荆寒章揪着晏为明钱袋的穗子甩了甩，睨着常萧的眼神全是冷意，他皮笑肉不笑：“五十两银子就想换丞相公子陪酒，常大人倒是会做生意。”
常萧一僵。
这声常大人叫的，未免太过讽刺。
荆寒章直接将钱袋子抛给司射，淡淡道：“拿着吧，我相府还没到五十两都输不起的地步。”
司射接过钱袋子，看了看常萧。
常萧被这么甩脸色，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晏行昱就算再不受宠，身份地位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只好强颜欢笑：“公子说的是。”
他说完，瞪了司射一眼，道：“什么彩头不彩头的，冒犯了公子你有多少条命都不够丢的！”
司射见状也连忙告罪讨饶。
荆寒章随手一挥，没有多计较。
这个常萧倒是有些小手段，知道不能自己亲口出这种话，寻了个枪使。
晏为明回来后看到自己的钱袋子在司射手中，委屈得差点哭了，但在外人面前只能强行忍着。
他站在荆寒章身边，一脸“不就是输一局吗，我不在乎”的模样。
昨日听过他吹嘘“晏行昱”多么多么厉害的纨绔子弟见状都偷偷笑了起来，晏为明无意中扫见，脸都有些臊得慌。
方才被荆寒章直接呛了过来，周围的人都瞧着，常萧脸色有些难看。
若说之前他还想着和“晏行昱”打好关系留下个好印象，现在却全无这个打算了。
他要用投壶将这个高傲的人输个彻彻底底，在他面前再也做不得那般倨傲的模样。
常萧拿出第三支箭，正要投壶，荆寒章却突然开口道：“若是一支一支地投，要比到什么时候？”
常萧动作一顿。
荆寒章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知晓这病秧子的身体若是吹了风，怕是又要在榻上躺许多日了。
“一局定胜负吧。”荆寒章蹙眉，道，“我还等着回去。”
常萧狐疑地看着他：“一局？”
荆寒章点头：“嗯，就十支箭，谁投的多便胜。”
包括常萧在内，在场的人都在心中嗤笑起来。
就方才那荆寒章那生涩的投壶姿势，若是比定是输个彻底，他到底拿来的底气提出来一局定胜负？
就连晏为明都没他这么狂妄吧？
晏为明也没有，晏为明都吓呆了。
他连忙扯着荆寒章的袖子，急忙道：“哥，冷静啊，方才你三支箭你都没百发百中，更何况十支了。”
晏为明都要小声哀求了：“为明实在没银两了，若是十支再输了五百两，爹肯定要打断我一条腿，到时候哥的轮椅还得借我。”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被他逗笑。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也对。”
晏为明还以为他改变主意了，连忙一喜。
只是还没喜完，就听到荆寒章说：“那一千两一局，如何？”
常萧：“……”
晏为明：“……”
晏为明眼前一黑。
五百两打断一条腿，一千两他双腿都得被打断，到时候真的要借他哥轮椅了。
常萧打量着荆寒章，不明白为什么他都不会投壶，却这般自寻死路，将一千两随随便便打水漂玩儿。
难道方才他在藏拙？
可是也不对，那三支箭每次都十分惊险，就算藏拙也不能到这么精确的地步？
再说一个在寺庙长大的人，哪来这样的准头？
常萧陷入了沉思，荆寒章见状，慢条斯理地道：“若是我输了，你端来多少酒，我全都奉陪。”
常萧猛地抬眸。
荆寒章一看到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礼部侍郎之子竟然真的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连丞相公子都敢算计着灌酒？
荆寒章眸中更冷了。
常萧看了他半天，才低声道：“好。”
荆寒章笑容更盛了。
晏为明却如丧考妣，扶着轮椅扶手差点瘫坐在地上。
荆寒章还嫌不够，火上浇油道：“隔着屏风多没意思，既然盲投，那就拿帕子将眼睛捂上。”
常萧迟疑了一下，一旁的人窃窃私语。
“这丞相公子是不是知道自己必输无疑，特意加大难度啊？”
“那他为什么要比啊，既然都要输了。”
“谁知道呢？可能在穷乡僻壤处待久了，自负了呗。”
荆寒章耳力很好，只当没听到，问常萧：“如何？”
常萧也听说晏行昱的事，见他玩个投壶竟然这般刁钻，指不定真的只是性子古怪。
“好。”
很快，司射将屏风推了出去，连壶中的赤豆也都倒了出去。
没了赤豆，投过去的箭矢更加容易飞出去。
荆寒章根本不管，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晏为明小脸都白了，几番想要劝阻却还是忍住了。
是他硬拖着他哥来投壶的，就算输了也不能怪“晏行昱”。
常萧先投，他惯会玩投壶，却很少玩这种盲投。
好在他已记住了壶在何处，方才那三箭也找准了手感，拿着一把箭，谨慎再三地将一支支投出去。
一支，两支，三支……
十支箭，他中了九支，最后一支因为前几支箭将壶打歪了些，这才脱了壶。
不过九支已经算极其不错了。
荆寒章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不得不承认这个常萧的确有些本事，只是心思却不往正途上使。
十支过后，赏风楼来二楼雅间观看的人全都发出一声喝彩。
常萧将帕子拿下来，扫见地上只落了一支箭，唇角一勾，颇为得意。
他将帕子递给荆寒章，挑眉道：“公子，请。”
荆寒章看也没看他，对晏为明道：“给哥拿个新帕子来。”
常萧：“……”
常萧唇角抽动，脸都绿了。
这是嫌他脏？！
晏为明本来在摸着自己的腿，似乎在告别，此时瞧见常萧这么难看的脸，心情也好了些，忙爬起来，道：“好哦！”
很快，荆寒章用帕子将双眼捂上，手指轻轻抚着手中一把的箭。
上回小蠢货大概就输了这么多，估摸着也有小一千两了。
荆寒章抬手执起一根箭矢，像是在玩耍一般，随手就掷了出去。
正中壶心。
常萧看了一眼，没觉得如何。
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
荆寒章再次抬手，第二根箭矢也飞了出去。
晏为明已经捂着眼睛不敢看了。
在他看来，荆寒章掷出去的不是箭矢，而是一块块打在他双腿上的木板。
“以后再也不在外面吹嘘了呜！”晏为明差点哭出来，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自作自受，一点小事就要宣扬的众人皆知，平白给相府丢脸。
他已经设想到今日的事传出去后，外面的人是如何笑话相府的了。
晏为明沉浸在自己悲惨黑暗的小世界中，根本没管外面已经开始突变的情况。
第二支箭中的时候，常萧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第三支第四支接连准确地中壶，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
此人的姿势的确是初次玩投壶，但手却极稳，且准头极高，有时险些落在壶外后，下一支箭还会随之调整，再次稳稳中壶。
常萧看着看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第七支第八支箭接连中了时，他彻底有些慌了。
一旁围观的人也都惊了，瞪目结舌地看着。
就方才荆寒章那脱壶的箭，众人早已知晓他是个不会玩投壶的半吊子，本来是等着瞧好戏的，只是相国公子出糗的好戏没瞧着，倒是瞧见了另外一处好戏。
这晏行昱，竟然是个玩投壶的高手。
常萧看他去摸第九支箭，脸上冷汗都下来了，一千两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最重要的是，若是今日他输了，恐怕不到晚上整个京都城就能将他输给一个灾星瘫子的事传得众所周知。
看着第九支箭已经稳稳入壶，周围全都在喝彩欢呼，就连司射也忍不住道了声好。
常萧深吸一口气，看着荆寒章的眼神满是冷意。
最后一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入壶。
常萧擦了擦额角上的汗，偏头给自己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点头。
荆寒章拿起最后一支箭，却没有直接投掷，他宛如平日里玩毛笔似的将箭矢在指间转来转去，帕子挡住了他半张脸，只能瞧见他勾起的唇角。
众人全都在等着他投掷最后一箭，见他不懂，纷纷催促。
“快啊，最后一箭定胜负了！”
“是啊，公子快些！”
“一千两啊！”
晏为明本来已经准备哭了，听到周围的声音这才察觉到不对，连忙爬起来张开眼睛，发现壶中九支箭矢皆中，当即呆住了。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转着箭矢，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常萧——也不知他是如何找到方位的。
“常大人。”荆寒章淡淡道，“玩不过就掀棋盘，这样不太好吧？”
常萧心头一跳，愕然看他。
就连他那个准备出手用赤豆截住箭矢的侍从也愣了愣。
荆寒章说完后，一改方才懒散的姿势，突然飞快地抬手，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箭矢投了出去。
“咔哒”一声，箭矢入壶。
十支全中。
常萧：“……”
侍从：“……”
荆寒章将帕子扯了下来，轻轻一歪头，肩上长发散落在扶手上，被他随手拨开了。
他看了一眼壶中的箭，笑了一声，道：“我这是赢了？”
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木然看他。
荆寒章看向司射，懒洋洋“嗯？”了一声，司射才如梦初醒，忙点点头。
此时，呆了半天的晏为明终于跳了起来，骇然道：“哥！哥你赢了！”
他一激动就伸手去抓荆寒章的小臂，险些一手摸在手腕的弩上，好险荆寒章反应快，一下把手移开。
晏为明欢喜得不行，没察觉到荆寒章的异状，开心地围着他哥的轮椅转了一圈，眉飞色舞。
从地狱一下飞跃仙境，不过如此。
他的双腿保住了！
荆寒章自小便和弓箭为伍，投壶这种文人玩的游戏对他来说简直算是信手拈来，十支箭而已，随手就能投掷进去。
但是对这些真正不学无术，只知玩闹的纨绔子弟而言，盲投入了九支的常萧已经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了，没想到那病歪歪的瘫子竟然比他还要厉害。
一时间，方才叫嚣着最厉害的人全都没说话，大概是有些脸烧，说不出话。
前来围观的其他人却没瞧见之前的对峙，见状全都在称赞荆寒章百发百中。
晏为明还在那嘚啵：“我哥今日是头一回玩投壶，玩得不好，诸位见笑了。”
这一句话，众人又连连称赞他哥天纵奇才。
常萧：“……”
常萧打死都没想到荆寒章竟然全都中了，那他方才脱壶的那支，是真的故意的？！
怪不得他这么信誓旦旦地来玩这种看着“必输无疑”的游戏！
常萧一股“被人耍了”的怒火猛地窜起，但却因为晏行昱的身份不能发火，憋气憋得眼睛都浮现了血丝。
他死死看着荆寒章，全然没了方才的风度翩翩。
荆寒章冲他一笑，道：“棋盘没掀成，常大人生气了？”
常萧：“……”
常萧咬着牙，使出全身的抑制力，强颜欢笑道：“公子投壶更胜一筹，我……甘拜下风。”
荆寒章点点头：“嗯，很好，为明，去拿银子吧，一千两。”
晏为明乐得合不拢嘴，但还是强行保持住了风度，一点头，朝着常萧矜持地说：“常大人，你是要给现银，还是银票啊，本……”
晏行昱没有归京前，晏为明都是自称“本公子”的，现在他哥回来了，晏为明十分乖巧地换了个自称。
“本小公子都成！”
常萧：“……”
常萧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别提有多憋屈了。
只是当着这么多的人，他也不敢丢了脸面，只能咬着牙关，艰难道：“回府后，我自会派人将银子送去相府。”
周围这么多人瞧着，晏为明也不怕他赖账，一点头，开开心心地回到了荆寒章身边，狗腿地给他捏肩膀。
“哥辛苦啦，手累不累呀？”
荆寒章被伺候得舒坦：“还成。”
常萧深吸了一口气，开解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此前他也从晏为明那赢了几百两，就当还回去了。
只是这晏行昱……
常萧的视线落在他双腿上，神色有些阴沉。
荆寒章大获全场，晏为明开心得像是他赢了似的，险些炫耀得整个赏风楼人尽皆知，最后趾高气昂地推着荆寒章就走，和上回输了后怂哒哒跑回家的糗样子完全不一样。
晏为明扬眉吐气，更喜欢他哥了。
荆寒章只是动了两下，晏行昱这具身体就满是疲色，好像比前几日更虚弱了。
荆寒章蹙眉，这是怎么了，又病了？
两人下了楼，正要出赏风楼时，一旁一个带着帏帽的女人擦肩而过，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荆寒章十分敏锐，蹙眉看去。
那女子却风似的消散在了原地，一瞬就不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现了错觉。
荆寒章眉头拧紧，正要问晏为明，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自己身边。
正是常萧。
晏为明气得瞪他：“怎么了又怎么了？是不是输不起啊？！”
常萧平稳了呼吸，才低着头看着荆寒章，道：“公子，我有事要……”
荆寒章打了个哈欠，懒散地打断他的话：“蹲下。”
常萧一愣：“什么？”
“既然要和我说话，那就蹲着和我说。”荆寒章漫不经心撩着一绺发，倨傲道，“我不喜欢别人俯视我。”
常萧：“……”
晏为明偏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常萧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单膝点地，蹲了下来。
荆寒章这才满意，施舍似的给了他一个眼神：“什么事，说吧。”
常萧的眼神肆无忌惮地盯着荆寒章的脸瞧，舌尖抵着牙关，才强压住心头浮现来的屈辱，低声道：“我听闻大公子的双腿已经病了多年，四处寻找大夫都没能完全医治的了。”
荆寒章：“嗯？那又如何？”
常萧见状，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神色，道：“我前几日得到消息，年前会有神医入京，若是公子不嫌弃，我可将神医的消息告知您，或许还能帮您请来神医。”
晏为明呆了一下。
荆寒章却不为所动，他似笑非笑道：“你将神医的消息给我？我难道就不会自己去寻吗？”
“公子有所不知。”常萧道，“鱼神医云游四方，脾气古怪，从来都是合眼缘之人才医治，就算相府寻到了他，也八成请不来。”
荆寒章笑道：“那你又是如何能请来的？”
“鱼神医和我表兄封尘舟有些旧相识，我若去请，神医定不会拒绝。”
荆寒章想了想：“封尘舟？大理寺少卿？”
“正是。”
荆寒章心想，那本殿下就下令去让封尘舟去请鱼神医，难道还不怕请不过来吗？
常萧眼中全是算计，荆寒章一眼瞧出来，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常萧还在道：“难道公子不想治好双腿，重新站起来吗？”
荆寒章眉头又皱了一下。
常萧见他意动，眼底的沉色更重了。
荆寒章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倾身，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靠近常萧，带着些邪气地笑道：“说吧，你想我拿什么换？”
他一靠近，常萧呼吸一顿，眼睛都险些直了。
荆寒章是知晓晏行昱这张脸是有多大威力的，那么漂亮，那么勾魂，带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魅惑。
他只是靠近常萧一下，这个场面在花丛中从不留恋的浪荡子竟然被撩得眼睛都发直。
荆寒章笑了起来，用晏行昱这张勾魂摄魄的脸却撩拨人，看着人为他神魂颠倒，竟然这么有成就感？
晏行昱却从来不会用，只知道用人畜无害的眼神去看人，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七殿下突然就觉醒了不得了的癖好。
常萧看着他，艰难吞咽了两下，才低声道：“我想要什么，公子都能答应？”
荆寒章看到他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柔声地蛊惑道：“你大胆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如何答应？”
常萧本来打算借由这个承诺来让丞相公子陪他吃酒，算是为自己输了投壶找回点面子。
晏行昱的身份太特殊了，就连皇帝对他的态度也十分含糊，常萧没那个胆子提更过分的要求。
但被“晏行昱”那双如同琉璃似的眼睛注视着，常萧恍惚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的魂魄连同理智一起吸了进去。
他晕晕乎乎，活像是喝醉了酒。
含糊间，他盯着那双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荆寒章安静地听完后，突然就笑了。
他伸出手在唇间轻轻一抚，脸上笑意盈盈，眸中却一片冷意：“要我？”
常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是……”
荆寒章见他竟然还真敢应，一直笑意盈盈的眸子骤然沉了下来，他原本只是想随意试探试探这个浪荡子的态度，没想到他竟然胆大到这种地步。
丞相之子，归京都会被圣上召见的相国公子，常萧他怎么敢？！
荆寒章平日里一动怒就总是想踹东西，踹门踹椅子，有时候怒急了还会踹人，但他到了晏行昱这具躯体后，双腿一直都不能动，就算念头再重，脚也没有动起分毫来。
荆寒章穿成晏行昱后，很少主动去动腿，但是这次他实在是被气狠了，本能作祟，抬脚就踹的念头直接浮了上来。
只是他自己也知道，晏行昱这瘫子的腿根本就动不起来，所以也没有压制本能。
只是下一刻，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一条腿，一脚把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当胸踹飞。
常萧猝不及防，直接被踹中，后仰着跌落到台阶下去。
荆寒章：“……”
晏为明：“……”
常萧：“……”
周围来来回回的百姓：“……”
一瞬间，周围喧闹的长街和赏风楼像是失去了声音。
荆寒章满脸木然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挥宽袖，将方才动的那条腿遮掩住——好像把腿挡住了，方才瘫子踹人的医术奇迹就没有发生过。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心想：“完了。”
这小美人，竟然是装瘫。
完了。
他终于将事情彻底搞砸了。
晏行昱要生气了。
怎么办怎么办？
我怎么哄？十块玉能哄好吗？
我再给他雕个小猫的玉他能消气吗？
***
宫中，晏行昱偏头打了个喷嚏。
江枫华小声说：“殿下是病了吗？”
晏行昱摇了摇头，没病，脚尖有点疼。
他刚穿过来的时候，林太傅正在查他背书。
荆寒章那种不学无术的人，哪里背得出来书，荆迩之和五皇子都在闷闷笑他，连其他伴读眼中也全是揶揄。
江枫华正在和他偷偷提示，晏行昱听了一句就知道要背哪本了，当即面不改色地背出来一大段，一字未错。
这下，看热闹的众人顿时噎住，也不敢笑了，连林太傅也古怪地看了过来。
晏行昱故作镇定，想要用之前罚抄过这本书来糊弄，林太傅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含糊说了一句：“殿下好了许多。”
晏行昱有些疑惑，什么叫好了许多？难道不该是用功了许多吗？
但林太傅也没多说，让他继续坐着了。
晏行昱坐下后，开始沉思。
他和荆寒章魂魄互换后，也是悲喜交加。
悲的是，他的腿现在没有银针封穴，活动自如，荆寒章过去后不知道会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露馅。
喜的是不必去拿五十两去提心吊胆地投壶，还有不用面对马上到来的鱼神医……
一想起鱼息，晏行昱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江枫华见他小脸苍白，担忧道：“等下了学，还是寻个太医来瞧瞧吧。”
晏行昱还是摇头。
今日来南书房的只有三位皇子，晏行昱扫了一眼，问江枫华：“荆瑕之呢？”
江枫华小声说：“据说是被吓病了。”
晏行昱：“……”
晏行昱蹙眉，怎么这么不经吓？
九皇子荆迩之正在冷冷盯着他，似乎对他怀恨在心。
晏行昱却根本没在意。
江枫华在一旁欲言又止，晏行昱看了他一眼，蹙眉道：“怎么了？”
江枫华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小声道：“我从上回就想问殿下，您现在……能看懂书上的字了？”
晏行昱一怔，什么叫“能看懂”？
“您自小就对字不敏锐，明明很简单的字也能和其他字看混，连对着字帖练字都很少能写对笔。”江枫华小心翼翼地问，“太医说这是先天的病症，这些年一直没能治好，可现在……您好像是真的好了。”
晏行昱突然沉默了。
见晏行昱不说话，江枫华还以为他动怒了，忙道：“不过您本来就好了许多，只要不是长篇大论的书，几个字几个字也是能看懂的。”
晏行昱没说话。
他之前一直以为荆寒章是真的不学无术，或者是故意装出来的，却没想到竟是这种古怪的病症？
这种先天的症状似乎极难矫正，鱼息曾经哄他睡觉时念过这种病症的记载。
就在这时，林太傅匆匆走进南书房来，将桌案上的书收起来，道：“提前下学。”
说罢，飞快走了。
众人第一次看到林太傅这般失态的样子，面面相觑。
江枫华似乎知道了什么，对晏行昱道：“听说那名满天下的鱼息鱼神医要进京了，林太傅大概是要去寻人来医治他的病吧。”
晏行昱：“鱼息？”
江枫华连忙道：“殿下应该不知晓吧，此人医术极其高明，据说能活死人生白骨。京都城人人都想要同其结交，但您知道的，神医一向都性情古怪，就算抛出连城之价也和他攀不上关系。”
晏行昱抿了抿唇，突然起身，道：“走，出宫。”
江枫华忙站起来：“殿下能出宫吗？”
晏行昱道：“晏沉晰现在在追查摄政王府宝物被盗的事，暂时顾不上我，你拦住去和圣上告状的宫人。”
说着，快步走了。
只是走了两步，晏行昱突然扶着门框停了下来。
脚尖好像有点肿了。
晏行昱蹙眉，是前几日踢门踢的吗？
他忍过那阵疼痛，飞快出了宫。
鱼息进京之事，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只是一日就满城皆知。
赏风楼门口，荆寒章还在沉默。
常萧已经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荆寒章的眼神全是惊愕。
他瞪向荆寒章的腿，荆寒章立刻合拢着双手，利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双腿，不让他看。
常萧：“……”
连晏为明都惊呆，久久没回过神来。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的人认出来那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前段时日归京的丞相公子，眼神更奇怪了。
荆寒章还在面无表情地想“完了完了我完了”。
常萧咬牙切齿：“公子，您的腿……看起来好像并未瘫！”
荆寒章故作镇定地瞥他：“你在胡说什么？”
“腿！”常萧头发凌乱，发冠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被气懵了，连礼数都不顾：“你的腿！方才明明踹了我！”
荆寒章冷笑一声：“谁瞧见了？我好好一个瘸子，你竟敢当街污蔑我？！”
常萧差点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吐血，他深吸一口气，暗暗运气，神色阴恻恻地沉声道：“丞相公子是个瘫子满京都城人尽皆知，就连圣上也知晓，而现在您双腿无碍，传入宫中，这便是欺君之罪！”
荆寒章随手甩了甩手中的佛珠，他脸皮极厚，就算这么多人瞧见，却还想着咬死不认账，难不成他们还敢来把自己衣服不成。
“什么欺君之罪？常大人惯会给人扣帽子。”
荆寒章有些烦躁，若是他自己在这里，直接把此人按在地上打，哪里用得着多费口舌？
常萧怒道：“这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公子若是想耍赖，怕是不妥吧！”
荆寒章冷哼了一声，用实际行动表明我就是要耍赖。
常萧被气得鼻子都歪了。
一旁的人也都指指点点。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心想，等我回到身体里，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但现在，他还是那个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最大底牌的“晏行昱”。
现在的情况对晏行昱极其不利，此事暴露若是被皇帝知晓，当真是欺君之罪，恐怕整个相府都逃不了干系。
更重要的是……
荆寒章怀疑晏行昱是为了避免皇帝因命格忌惮他，这才故意装瘫的，现在此事一宣扬开来，以皇帝的心狠手辣和疑心病，晏行昱怕是活不了多久。
荆寒章越想越觉得烦躁，一向目下无尘的七殿下头一回产生了慌张和后悔的情绪。
无论怎么样，此事都难以收场。
常萧见他不说话，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想要将荆寒章拉下轮椅，让所有人再看一看这个装瘸的“瘫子”。
晏为明这才回过神来，他直接冲上前一把推开要来拽荆寒章的常萧，暴怒道：“别碰我哥！”
常萧险些又摔倒，当即也怒了：“相府难道要包庇这个灾星吗？！”
晏为明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尖叫道：“你才是灾星！你全家都是灾星！”
荆寒章：“……”
荆寒章被吵得脑袋疼。
这事，到底要怎么解决啊？
荆寒章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恨不得把自己的腿剁下来。
此时，赏风楼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方才那个擦肩而过的带着帏帽的女子不知怎么缓步走了过来，且直直走到了众人围观的中央——荆寒章身边。
荆寒章察觉到异常，还没回头，就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周围的人也全都怔了一下。
那女人身上一股奇特的药香，缓缓弥漫在周遭，“她”轻轻撩开帏帽，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庞来。
荆寒章皱眉看“她”。
女子似乎是在试探什么，柔软的手轻轻在荆寒章肩上滑下，缓缓摸向他的脖颈。
荆寒章眸子一寒，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冷道：“我现在没闲情，滚。”
女子见他敢握住自己的手，愣了一下，才突然低笑了一声。
“看来你现在……”
娇俏的女声突然一点点变得沉厚，与此同时，那女子将帏帽扯下来，身形一点点变高，将松垮垮的衣衫撑满。
“……已经不怕女人了。”
“看来你现在已经不怕女人了。”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俏美的女子便活生生变成了身形高大的俊美男人。
围观的众人：“……”
差点下巴落地。
荆寒章：“……”
晏为明：“……”
男人揉了揉手腕，打了个哈欠。
他看起来极其懒散，眼皮垂着，大概是许久未睡，眼底都有了些青痕，似乎随时都能睡去。
鱼息扫了一圈目瞪口呆的众人，不耐烦道：“闹什么？没见过神医当街医腿啊？”

第25章 生气 好吧，那我不生气了。
荆寒章满脸木然, 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鱼息挣开荆寒章的手，半垂着眼，推着轮椅就要走。
常萧如梦初醒, 立刻拦着, 冷冷瞪着鱼息：“你又是何人？”
鱼息又打了个哈欠, 小声说了句什么。
常萧：“什么？”
鱼息抬眼像是看蠢货一样瞥了他一眼，口吐暴言：“我是你爹。”
常萧：“……”
众人：“……”
常萧怒道：“你放肆！你可知我是谁？我……”
“知道。”鱼息轻飘飘接过他的话, 觉得京都城的纨绔子弟都是一个臭德行，愈发不耐烦了，“封尘舟的表弟。”
常萧自来尊敬他表兄, 听到他说出封尘舟的名字, 愣了一下：“你认识我表兄？”
“呵。”鱼息冷笑一声，一张毒嘴根本不饶人，“那个蠢货现在脑子犯了病，将自己关在大理寺监牢的丢人事, 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抖搂出来吗？”
常萧：“……”
所有人：“……”
你……已经抖搂出来了。
常萧眼圈通红，又开始暗暗运气，他这一会功夫受得气都比他这些年受的多。
封尘舟身为大理寺少卿，却不知犯了什么病将自己关在了监牢里的事, 被大理寺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外人根本不知道。
这人竟然知晓得这么清楚，要么身份尊贵，要么同封尘舟关系匪浅。
因为方才被荆寒章扮猪吃老虎给坑了一通，常萧也谨慎了些。
他已得罪了相府，不能再为他爹树敌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敢问你是？”
鱼息冷冷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要请我来为这瘫子医腿吗，怎么？常大人好大的忘性, 这才一会功夫就不记得了？”
常萧一呆，脑子在一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怪人，竟然是那名满天下的鱼息神医？！
不光常萧呆了，其他围观看好戏的人也都满脸惊骇，赏风楼的门口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些人听到鱼息的名字，全都探着脑袋往里瞧。
荆寒章微微挑眉。
他父皇也曾经对他说过去寻那个年少成名的鱼息神医来为他治病，但派了无数惊蛰卫去都没能将他寻来。
原来他和晏行昱有交情。
那晏行昱双腿痊愈之事，倒也说得通了。
常萧嘴唇都在颤抖：“你……你是鱼息？晏行昱的腿……是你方才医好的？”
他话说完，立刻后悔了。
鱼息无官无职，却在京都城却能收到无数贵人的尊崇，自然是因为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像他这等身份的名医，哪怕入了皇宫也会被圣上以礼相待。
人人都想同他结交，哪怕攀不上关系，也不会想要得罪他。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鱼息神医？就那个圣上也在寻的大夫？他竟然真的进京了！”
“方才丞相公子的腿突然能动了，我们都瞧的真真的，难道真的是他出手医治的？！”
“这么神的吗，那神医根本没碰到晏行昱吧？”
“所以才叫神医啊！妙手回春！神医果真名不虚传！”
鱼息被吵得彻底不耐烦了，他直接抓起荆寒章的手腕，作势要借用弩射死这个唧唧歪歪的蠢货。
荆寒章：“……”
荆寒章可不想当街给晏行昱找麻烦，立刻就挣开了他的手。
鱼息眼梢写满了烦躁，似乎常萧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发怒了：“滚开！”
本来还说着能请来鱼神医来给晏行昱治腿的常萧此时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他身体都在微弱地颤抖，半晌才咬着牙关，口中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艰难地往旁边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鱼息眼神如刀，冷冷往人群中一扫，本来都想着挤到前面来看一看那传说中的名医长什么样子的人群立刻一分为二让开路，唯恐得罪了人，惹得神医不快。
鱼息推着荆寒章，大刀阔斧地穿过人群。
晏为明一直都在发呆，见状如梦初醒。
看到面如死灰的常萧，他心头浮现一抹快意，又想起方才他胆大包天地说出那句混账话，更是气得半死，狠狠瞪了他一下，这才跟了上去。
路边阿满刚好驾着马车过来，看到他们过来，忙跳下来，心虚道：“鱼神医。”
鱼息困得都要闭眼睛了，含糊道：“先回去。”
阿满一句废话不敢多说，等三人坐稳，驾马回了丞相府。
***
晏行昱从宫中出来后，先去了趟赏风楼。
他坐在马车中没有露面，侍从听命进去赏风楼寻人。
赏风楼外的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晏行昱坐了一会，无意中听到路过马车的人在交谈。
“……这还能有假？！那鱼神医抬手一指，不知使了什么神通，相府那个瘫子公子当即站了起来，连踹了好几个人！生龙活虎！”
“这么神叨？！”
“可不？医术奇迹！现在京都城已有许多有旧疾的贵人都在寻那神医救命呢。”
“不得了啊不得了！”
晏行昱：“……”
晏行昱面无表情。
把自己老底掀得这么彻底，荆寒章的确不得了。
侍从很快回来，晏行昱却没等他回禀，冷冷道：“去相府。”
侍从犹豫了一下，七殿下这段时日总是闲着无事就往相府跑，圣上已经明里暗里提醒了许多次，殿下怎么充耳不闻，这次又去？
晏行昱见他迟疑，冷声道：“怎么？”
侍从不敢多说，立刻道：“是。”
晏行昱气势汹汹，一路上都在小声嘀咕着：：“我要生气了，我马上就生气，我到了相府看到荆寒章就生气。”
拿多少块玉哄都不成。
片刻后，晏行昱沉着脸到了相府偏院，这次他没敢拿脚踢，哪怕气得再厉害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推开门，慢条斯理地走了进去。
“进内室我就发脾气。”
晏行昱自顾自为自己安排好发怒的时机，面如沉水推开了房门。
内室中，荆寒章正靠在软椅上，大刀阔斧地翘着腿，纤细的手指上正拿着两颗银子盘来盘去，姿势十分惬意。
晏行昱从没想到自己的这具身体能做出这般狂放的坐姿、这么倨傲的神情，当即呆了呆，然后怒火又增添了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提醒一下荆寒章自己要发怒了。
“殿下。”
荆寒章瞧见他，将手中的银子随手一抛，潇洒地接住，边笑边慢条斯理道：“公子回来了。”
晏行昱点头：“我要开始生气了。”
荆寒章煞有其事地阻止他：“公子先别生气，再等一等。”
晏行昱很有规矩，也很好讲话，闻言就先不生气了，还乖乖地问：“好，等什么？”
荆寒章认真地说：“让你殿下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晏行昱皱眉，知道荆寒章定会用银子贿赂他，他有些不开心，低声道：“我不要银子，殿下别想拿银子哄我。”
“不拿银子哄你，但我们得讲理对不对？”
向来恣睢不羁的七殿下有朝一日竟然也要讲道理，若是旁人在这里，肯定能惊掉下巴。
晏行昱说：“讲什么道理？”
荆寒章懒洋洋地晃荡着终于能动的腿，伸出一根如瓷玉似的手指，道：“一，你双腿能动之事，至始至终都没告诉过我，对吗？”
晏行昱点头：“是。”
“二，我踹人是因为那人觊觎你，这是替你出头。对吗？”
晏行昱想了想，那常萧的确觊觎他的银子，荆寒章替他出头也没什么不对。
“是。”
“三……”
荆寒章抬脚将一旁放置着的箱子踢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瞧着足足有上千两。
晏行昱一愣，愕然看着。
荆寒章手指轻轻支着下颌，似笑非笑道：“你殿下给你赢回来这么多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晏行昱：“……”
荆寒章伸着三个手指：“一二三，再加上我并非有意踢人，这么多缘由可能让你消气？——啧，你这手怎么这么嫩？”
荆寒章小声嘀咕着把手放下了，还塞到了袖子里，眼不见心为净。
晏行昱被他有条有理的话说懵了：“可是……”
荆寒章道：“再说了，那个鱼神医已经当街为你解了围，圣上不会怪罪你欺君的。”
晏行昱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理由生荆寒章的气，毕竟他双腿之事从一开始荆寒章都是不知情的。
“好、好吧。”晏行昱点点头，“那我不生气了。”
一本正经哄骗他的荆寒章：“……”
他差点笑出来。
荆寒章自认已经有些了解晏行昱了，自从当街踹人后心中一直都在忐忑，担心这个蛇蝎美人会不听自己的解释就直接记恨他。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相信自己，还认真地说不生气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的荆寒章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小美人狠是狠，但耳根子还是太软，往后指不定是要吃亏的。
荆寒章在心中哼了一声，想：“那本殿下往后就护着他吧，就护一点点。”
他还在胡思乱想，阿满已经端着药走了过来，药味扑鼻，比前几日的都要难喝。
荆寒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晏行昱嗅了嗅药味，脸色也变了。
“鱼息呢？”
阿满将药递给荆寒章，道：“鱼神医不眠不休两日从南疆快马赶来，回来后随手写了个方子让我煎给公子喝，然后去寻了个客房睡觉了。还说……”
晏行昱心脏狂跳：“还说什么？”
阿满小心翼翼道：“还说等他睡醒了，再和你算账。”
晏行昱：“……”
晏行昱瞪着那药，脸上罕见地有些惊慌。
荆寒章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喝：“怎么了？”
难道这药里有毒？
晏行昱已经对荆寒章有了些信任，也没隐瞒：“我归京后怕圣上的人瞧出我双腿已痊愈，用银针封住了腿上的穴位。”
荆寒章愣了愣，怪不得前两次互换时，那腿是没有丝毫感觉的，敢情是用了银针封穴。
荆寒章有些牙疼，以针封穴，晏行昱对自己还真是狠。
“然后呢？”
“鱼息看出来了。”晏行昱竟然有些害怕，他无意识地拽着荆寒章的袖角晃了晃，“他定是看出来了，否则不会放这两味药。”
荆寒章被他这个姿势拽得有些出神。
幼时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孩子，害怕时也是这么拽他的。
眼底好像也有泪痣来着，只不过……
就在这时，赵伯快步跑过来通禀。
“少爷，有贵客来了。”
他刚说完，就看到了“七殿下”，吓得连忙行礼。
荆寒章已经飞快把腿放下来了，尽职尽责当个瘫子，他和晏行昱对视一眼，挑眉道：“相府就算来了贵客，也不该我去迎接吧？”
赵伯道：“是宫中林太傅，说是要寻少爷……和刚来府上的那位神医。”

第26章 太傅 荆寒章：我要生气了！！
两人对视一眼, 荆寒章道：“神医长途奔波，现在正在休息，不便见客, 还是让林太傅改日再来吧。”
赵伯有些苦恼：“已将这个和林太傅说了, 但他却执意留在相府, 说是要等神医醒。”
荆寒章和晏行昱面面相觑。
赵伯道：“老爷已过去前厅待客了，要少爷也过去一趟。”
荆寒章蹙眉, 道：“好，等会我就过去。”
赵伯这才走了。
晏行昱道：“林太傅身患旧疾？”
“嗯。”荆寒章心不在焉地屈指敲着轮椅扶手，“据说他当年为了我父皇挡了一支暗箭, 险些射中心脉, 自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此番神医入京，他恐怕也有请神医医治的打算。”
他说着，抬眸狐疑地看着晏行昱：“你和鱼息是旧相识？”
晏行昱点头：“我还小时，他在寒若寺的山脚采药, 误吃了一棵毒草，我救了他。”
荆寒章狐疑道：“你救的？怎么救的？”
晏行昱满脸人畜无害，温声说：“嗯，我灌了他半缸香灰水, 让他把那毒草吐出来了。”
荆寒章：“……”
荆寒章唇角抽动，你到底是救他还是恨不得他死？
反正不管怎么说，晏行昱的确把人救活了，鱼息当时年少轻狂，自大的要命，当即就把自己要救治晏行昱的承诺许了出去。
他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治好，没想到一治就治了七八年。
今年年初好不容易寻到了医治双腿的法子，鱼息就是去了个南疆寻药的时间, 晏行昱就不管双腿有没有彻底愈合，归京了。
晏行昱想到这里，又抖了抖。
他无比庆幸现在是荆寒章在这具躯体里，要不然自己肯定会被鱼息吓到犯了心疾。
晏行昱小声对荆寒章说：“他很可怕，你不要和他顶嘴，等他骂累了就回去睡觉了。”
荆寒章幽幽看他一眼，眼神写满了“你觉得你殿下是那种任人打骂的软包子吗”。
晏行昱被噎了一下，颇有些手足无措。
荆寒章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那我就姑且忍一忍吧。”
晏行昱眼睛一亮，欢喜地看着他。
荆寒章莫名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尖一颤，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耳朵尖尖有些发红，含糊道：“我就忍一点点，他若是说话重了，我可拿脚踹了啊。”
晏行昱点点头：“他不会骂人的。”
荆寒章闻言却嗤笑一声，方才鱼息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是你爹”，一张毒嘴能把人骂吐血，怎么到了晏行昱这又不会骂人了？
等会要去前厅见林太傅，荆寒章让阿满准备衣裳，溜达进内室去换了。
晏行昱在外室等着，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轻轻掀开。
阿满在一旁低声道：“惊蛰卫遍布京都城，今日赏风楼之事皇帝八成已经知晓了。”
晏行昱随口答道：“随他知道，他疑心我是否装瘫之事，鱼息会借林太傅之口让他知晓答案。”
他看了一页书，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这荆寒章的这具身体竟然真的有问题。
明明是晏行昱倒背如流的书，用荆寒章的眼睛看时，晏行昱却总是无意识地漏字或看错字。
一页书看过去，晏行昱竟然没看懂一半——若不是这本书的名字他记得，晏行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拿错成了词不达意的废本。
阿满点头，又道：“偷盗摄政王府宝物的盗贼正在四境通缉，城门口也盘查得极严，恐怕那盗贼没那么容易出京都城。”
晏行昱眉头紧皱地又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问：“查到丢了什么吗？”
“惊蛰卫遮得太严，并未查到。”阿满道，“摄政王十年前战死，那王府也早已空了多年，里面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晏行昱终于放弃了，他将书一阖，淡淡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用得着出动惊蛰卫？”
阿满：“可是……”
“再去。”晏行昱道，“能在这么多惊蛰卫手中逃脱的身手必定不凡，别大海捞针，往明面上查。”
阿满愣了一下：“公子是觉得……”
晏行昱正要说话，就听到内室的荆寒章突然道：“晏行昱。”
晏行昱将手中的书递给阿满，边走去内室边应道：“殿下？”
荆寒章衣衫凌乱地扶着屏风，口中叼着发带一角，懒洋洋拢着衣襟，笑着道：“来给你殿下更衣啊。”
晏行昱：“……”
阿满忙跑了过来：“我来，阿满来！”
荆寒章哼了一声，道：“用不着你，公子，你来。”
晏行昱也不生气，让阿满退下，点头说了句好，就走了进去。
荆寒章自小被人伺候惯了，连衣裳都懒得自己穿，加上晏行昱冬日的衣裳总是一层又一层的，几乎将自己裹成个球，七殿下穿了两件就不耐烦了。
他大刀阔斧地坐在榻上，任由晏行昱往他身上套衣裳。
看着自己的脸在自己面前晃的感觉十分新奇，荆寒章撑着下巴看了一会，突然笑着问：“你查那盗贼做什么？”
晏行昱正在系衣带，闻言头也没抬，如实说：“摄政王府没什么宝物能偷，那盗贼不知偷了个什么，惹得这么多惊蛰卫追杀至相府，我担心他们是故意冲着我来的。”
荆寒章盯着晏行昱垂在肩上的一绺发，慢条斯理的“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父皇要杀你？”
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晏行昱，想看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皇子说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定是死也不认。
揣测圣上无端杀人之事若是被捅到了明面上，那答案是与不是，晏行昱都得死。
但晏行昱似乎没有对荆寒章产生多少防备，面不改色，还乖乖点头：“是啊，因为当时天象有异状，而整个京都城就我一个灾星。再过半个月就是祭天大典，他八成是觉得是我归京给祭奠大典带来了煞气。”
荆寒章满脸古怪：“你就不怕我告知父皇？”
晏行昱有些迷茫地抬头：“啊？殿下要告诉吗？”
荆寒章：“……”
荆寒章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看不出来晏行昱是真的还是有意装傻。
许久后，他才笑了一声，懒洋洋道：“自然不会告诉了，若是我父皇真的要杀了你，我恰巧那个时候换过来，死的可就是我了。”
晏行昱八成也是因为这个，才对他不设防的。
晏行昱点头：“多谢殿下。”
荆寒章没吱声。
等到晏行昱终于将最后一件外袍穿好，为荆寒章整理衣襟时，一直在深思的荆寒章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拽住晏行昱的衣襟，猝不及防地将他整个人拽着俯下身来。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几乎都要交缠在一起了。
晏行昱满脸满眼皆是纯澈和疑惑，荆寒章却愣了一下。
主动把人拉下来的是他，现在满目怔然的也是他。
荆寒章迷迷瞪瞪地想：“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晏行昱还在用那双一无所知的迷茫眼神看着他，似乎没觉得两人姿势有什么奇怪的。
荆寒章脸莫名一红，恶人先告状，凶巴巴道：“你挨这么近做什么？！”
晏行昱：“……”
晏行昱张大了眼睛，没想到七殿下竟然这么不讲道理。
但晏行昱又不是个会和别人辩驳的性子，有理说不出，只好作势要往后退。
荆寒章说完后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干咳了一声，手一用力将晏行昱拉到了颈窝。
晏行昱吓了一跳，忙伸手撑了他肩膀一下，才没有直接跌他怀里。
荆寒章这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他凑到晏行昱耳畔，压低声音道：“京都城盯着你的人太多，你别偷偷查。等过几日，你殿下让你光明正大地查。”
晏行昱含糊地“唔？”了一声。
荆寒章飞快说完后，像是触碰到了火似的，立刻将晏行昱给推开了。
晏行昱满脸茫然：“殿下方才说……”
荆寒章盯着自己袖子上的花纹瞧，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生气了，气咻咻地哼道：“我什么都没说，你走。”
晏行昱不明所以。
他觉得荆寒章这个人好奇怪，说生气就生气，完全不说缘由，也没有任何前兆。
“快走，你现在是七殿下，相府的事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荆寒章作势要抬脚，“你再不走我就出去踹人了啊，一脚踹俩。”
晏行昱：“……”
晏行昱只好拢了拢衣袖，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阿满出去送他，晏行昱低声道：“先别查了。”
阿满一愣：“为何？”
晏行昱没有再多言，对阿满叮嘱叮嘱了什么，这才离开相府。
荆寒章将自己捯饬好，坐在轮椅上继续装瘫，被赶回来的阿满推着去了相府前院。
林太傅果然到了，此时正在和晏戟喝茶。
扫见荆寒章来了，晏戟瞥了他一眼：“怎么来的这么慢？”
荆寒章平日里一见了晏戟就要哼，这回差点哼出声来，强行忍住了，他学着晏行昱的态度，行了一礼，道：“是行昱的错。”
本殿下才没错！
林太傅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微微点头，对晏戟道：“我听连尘说，行昱极其聪敏，无论什么书都是过目不忘，在寒若寺那地方待了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了他。”
晏戟听到别人夸他儿子，也没觉得有多自豪，脸上依然是淡淡的：“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他身体虚弱，能活着已是不错了。”
他虽这么说，林太傅还是笑著称赞了几句。
荆寒章在一旁坐得百无聊赖，烦得要命，既想直接走，又怕给晏行昱惹麻烦，只好捏着鼻子在那随手拨弄佛珠玩。
对荆寒章来说，和晏行昱魂魄互换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上林太傅的课。
林太傅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荆寒章又怕他会被自己气病，每回上课都忍得极其痛苦，而且还总是被罚抄书和字帖，别提有多憋屈了。
现在晏行昱替他回了宫去上那最令他讨厌的课，荆寒章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两碗药，还不用吃蜜饯。
晏戟和林太傅寒暄了半日，才终于说出了此行来的目的。
“说来惭愧，我本是将死之人，圣上垂怜，当年为我四处搜寻药，无意中得到鱼息神医卖出去的一颗救命药丸，花高价买了回来这才救了我一条命。”林太傅叹息道，“我听闻行昱和鱼神医似乎有些交情，不知能不能有幸同神医见上一面？”
晏戟蹙眉，看向荆寒章：“昱儿？”
荆寒章靠在炭盆旁烤火，舒服得都要睡着了，闻言迷迷瞪瞪道：“啊？谁？什么？”
晏戟：“……”
林太傅也不生气，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荆寒章“哦”了一声，道：“神医正在休息，没时间见人。”
他这句话太直接了，晏戟和林太傅都愣了一下。
阿满在后面顺着轮椅椅背的空隙戳了荆寒章一下，荆寒章才醒过神来，他正要学着晏行昱的态度找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赵伯着急地跑过来：“老爷，那……那神医醒了，现在要进来。”
话还没说完，鱼息就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赵伯讷讷道：“老奴拦不住。”
这么冷的天，鱼息依然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衣，衣衫凌乱连衣襟都不拢，极其豪放。
他满脸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乱发，对着林太傅道：“你要治病？”
鱼息这副态度简直算得上是放肆了，晏戟不知他是谁，眉头紧皱着，似乎马上开口就要将他赶出去，但林太傅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起身道：“正是。”
鱼息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问荆寒章：“他是什么官职？”
荆寒章：“……”
林太傅：“……”
荆寒章唇角抽动，心想晏行昱认识的人怎么是这么个臭德行，看的他都想踹人了。
七殿下按捺住蠢蠢欲动的腿，没好气道：“他是宫中太傅，虽无官职，但……”
他还没说完，鱼息就打断他的话：“哦，太傅啊，教书的，好。”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太傅，“哦”了一声：“比小玉儿要好治。”
林太傅大概也听说了“晏行昱”当街踹人的事，闻言看向了荆寒章。
鱼息就是为了这个来的，随口胡诌：“他的腿很难治，我治了这么多年也只是让他一条腿能动上一点而已，痊愈之事更是天方夜谭。”
一旁的晏戟眉头皱得更紧。
林太傅想起来之前皇帝的疑虑，心想：“陛下果然想多了。”
瘫子哪是那么容易站起来的。
鱼息也没多言，直接说：“你是心脉受损，好像还中了毒。”
林太傅一愣，心口骤然一跳。
这传闻中的神医……竟然不用探脉就能瞧出来他的病症？
“很好医。”鱼息点头，道，“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就好。”
林太傅立刻道：“请说。”
他虽然无官无职，但这些年积蓄和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就算神医提出再难办的事，他都能倾尽全力去办成。
荆寒章也在一旁好奇看着，不是说这个神医脾气古怪，一向不会随意医治人吗？
怎么听说此人是宫中太傅，直接就答应了？
难道传闻也有假？
荆寒章等着看好戏。
只是下一刻，鱼息就晃荡到了他身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对着林太傅道：“我家小玉儿天资聪颖，但自幼在寒若寺那种鬼地方，从没受过先生教导，你既是宫中太傅，学识应该不错吧。”
荆寒章：“？”
荆寒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鱼息手拍了拍荆寒章的肩膀，道：“你若答应抽时间来教导他，我便医你。”
林太傅没想到他说的事竟然是这么一件小事，愣了好一会才道：“好。”
鱼息又打了个哈欠，他还没睡一会就被拖起来给晏行昱处理烂摊子，此时还是很困。
“那就这么定了，我再回去睡一觉，明日为你拔毒。”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荆寒章：“……”
荆寒章：“？？？”
他刚还在想着不必听太傅的课，现在突然来了这一茬？！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想：“我要生气了！”
多少蜜饯哄都没用！

第27章 翘腿 晏行昱正靠在椅背上，大刀阔斧地翘腿。
晏行昱回宫后, 翻找到了荆寒章的一些手稿。
荆寒章的字很狂放，往往都是一笔写出来个轮廓就算了事，之前晏行昱一直觉得他的字太丑, 现在看来, 八成是为了掩饰笔划不全和字形极象的字。
荆寒章的手稿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懂, 晏行昱将他以前被逼着抄的书和随手写下来的手稿对比了半日，才发现这七殿下好像并非传闻中那般不学无术。
他看似随手写下来的话, 似乎是对当日他在南书房学过的书的见解，态度一如他这个人一样狂悖不羁，有时连圣贤都敢批判。
晏行昱耐着性子看了半天, 将视线移开时眼前都是那狂放字迹的影子。
险些将眼看瞎, 晏行昱对那荆寒章终于有了些了解。
他并不是学不会，也不是不想学，而是因为什么原因需要借着这种学不下书的症状来掩藏。
掩藏什么？
他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若是博学多才, 不是更受宠才对？
晏行昱想了半天，最后也想不通什么，只好继续拿着那些手稿研究了。
那些对旁人来说简直就是鬼画符的手稿，对晏行昱来说, 却是极其有趣的。
荆寒章这个人，本身就很有趣。
晏行昱将一天的时间都花在那一堆不知所云的手稿上，到了晚上宫人陆陆续续离开时，他才起身在寝殿中寻了半天，终于翻找到了荆寒章的小金库。
荆寒章此人性子倨傲张扬，那藏金银的箱子自然也是极其花里胡哨——连钥匙都大大咧咧地放在一旁。
晏行昱拿着钥匙将箱子打开，露出里面一堆金银珠宝。
晏行昱：“……”
晏行昱好嫉妒哦。
荆寒章的小金库中全都是他随手丢进去的金银宝石和自认为雕得极好的玉，晏行昱翻找了半天, 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明黄色的小荷包。
他眼睛一亮，将荷包勾起来，轻轻打开，倒出来几颗明晃晃的金锞子。
晏行昱捏起一颗，对着一旁烛火照了照，扫见那金锞子上隐约的字——“柒”。
晏行昱看着看着，直到烛火将他的眼睛照得发酸，他才轻轻一眨眼，突然笑了。
他看着那金锞子上的小字，喃喃道：“是你啊。”
夜幕降临。
相府中的荆寒章还在生气。
阿满端来药，小心翼翼地伺候：“殿下，喝药了。”
荆寒章双手环臂，翘着腿，冷冷道：“不喝，没看到我在生气吗？”
阿满愁眉苦脸：“您都生了一天的气了，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啊？”
荆寒章瞪他：“你家公子平日里生气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敷衍的吗？”
“不是不是。”阿满说，“我家公子一生气就数金锞子，数一会他就不生气了。”
荆寒章：“……”
还真是爱财！
荆寒章哼了一声，道：“那就把你家公子的金锞子给我拿过来，我也要数。”
阿满犹豫：“这……”
他家公子的金锞子，旁人碰都碰不得，更何况要拿过来给不熟悉的人数了，若是晏行昱知道，肯定又要生好久的气，不数个十遍金锞子不会消气。
见阿满犹豫，荆寒章冷笑一声：“怎么着，本殿下堂堂皇子，还会顺走你几粒金锞子不成？那叫银子吗，本殿下当年出宫，还带了一荷包的金锞子随手打赏人。”
阿满：“……”
那您也是真够嚣张的。
“你若是不拿过来，我就直接犯病给你看！”最后，荆寒章学会了晏行昱的杀手锏——装病。
阿满：“……”
阿满没有办法，只好去内室将他家公子总是数的金锞子拿了过来。
几颗金锞子是用一个绣着金元宝的荷包盛着，一看就是满满的铜臭味，荆寒章接过来，将荷包打开，露出里面几颗可怜兮兮的金锞子。
荆寒章不可置信：“就这几颗？！一二三……七颗金锞子，也值得数？”
阿满点头：“公子一生气就数，数完就很开心了。”
荆寒章：“……”
“太可怜了。”荆寒章震惊地心想，“堂堂相国公子竟然沦落到数这几颗金锞子就能消气的地步，真是太可怜了。”
大概是晏行昱的穷让一掷千金的七皇子心生恻隐之心，他暗暗心想：“等下回换回去，我给他一堆金锞子让他当着我的面数。”
他倒要看看，有金锞子数的晏行昱到底能高兴成什么样？
荆寒章随手将金锞子拿出来看了看，发现那金锞子的字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瞧见似乎有个“木”。
他问阿满：“这金锞子是谁给的？”
这种类型的金锞子，往往都是哪个富贵人家特意打造着逢年过节给人当压岁钱的，看这金子的年头也有许多年了，晏戟一向清廉，不会纵着府里人这般挥霍。
阿满歪头：“我也不知道，我跟着公子时，他就已经有了。”
荆寒章挑眉看他：“你什么时候跟着你公子的？”
“五年前。”
“五年前？那个时候他不是在寒若寺吗？”
在寒若寺怎么会有新的下人过去伺候？
阿满解释道：“我是国师派过去伺候公子的。”
荆寒章这才了然。
这么一打岔，荆寒章也不生气了，阿满顺势将药递过去。
荆寒章也没排斥，皱着眉将药一饮而尽，完了之后评价：“这药太难喝了。”
阿满立刻冲他“嘘”，小声说：“这话不能让鱼神医听到，要不然明日的药方里要给你加两筐黄连！”
荆寒章：“……”
药苦还不让人说的吗？！什么庸医？
姓鱼的神医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的时候才醒。
林太傅已经和晏戟商讨完了晏行昱如何上课的事，最后还是圣上下旨，特恩准丞相公子每日前去南书房同皇子们一起让林太傅授课。
接到旨意后，晏戟的脸色却意外的难看。
但圣命难违，晏戟只好让赵伯大清早地叫“晏行昱”起床，直接进宫上学课。
被强行从被子里挖出来的荆寒章：“……”
他迷迷瞪瞪的，险些一脚就蹬了出去。
听赵伯说完原委，好不容易不去上早课能去偷个懒的荆寒章险些崩溃了：“今日就要去？！”
鱼息不是昨日才提吗？！
赵伯一边将衣服放在他身边，一边絮絮叨叨：“这是圣上的恩赐啊，老奴还从未瞧见过有哪家的少爷能进宫上学课呢，少爷，这是圣上特赐予您的殊荣，应当高兴才是。”
荆寒章：“……”
荆寒章高兴不起来，气咻咻地被套上衣服送上马车，一路进宫去了。
南书房。
晏行昱正在学着荆寒章翘腿，肩膀比上几回要放松许多，配上荆寒章那张不故意做神情也十分欠揍的脸，完全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江枫华坐在一旁，看着“七殿下”的神情，狐疑地说：“殿下今日好像很高兴？”
正在想金锞子的晏行昱回神看了他一眼，勾唇笑了笑：“有吗？”
江枫华点头。
晏行昱没说话，反正荆寒章阴晴不定，他就算一会开心一会暴怒，也没人会怀疑他。
晏行昱正晃荡着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声响。
好像是轮椅划过地面的声音。
晏行昱一愣，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南书房的房门被推开，阿满推着荆寒章大大咧咧走了进来，一点都没有进入皇子读书之处的拘谨。
晏行昱：“……”
荆寒章满脸冷漠，眉梢全都挂着克制不住的不耐烦和暴躁，他的手轻轻按着腿，似乎在压抑着自己想要踹人的冲动。
他在南书房扫了半圈，准确无误地寻到了晏行昱。
晏行昱正靠在椅背上，大刀阔斧地翘腿。
两人视线一交汇，双双愣住了。
荆寒章：“……”
晏行昱：“……”
晏行昱慢悠悠晃荡的脚尖突然僵住了。

第28章 孩子 这么小一个姑娘家。
很快, 林太傅就到了。
鱼息既答应了他要为他拔毒，他也没有大早上就去相府等着讨人嫌，依然慢条斯理地授课。
阿满顺势将荆寒章推到了晏行昱身边的空位上。
晏行昱已经干净利落地将腿放了下来, 正在满脸肃然地看着桌子上的书出神, 根本看都不敢看荆寒章。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慢悠悠道：“殿下，往里面挪一挪, 我要坐在这儿。”
此言一出，整个南书房的人都骇然看着他。
七殿下在京都城横行霸道惯了，从来没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这个病弱瘫子一上来就说出这种话, 难道就不怕被这小魔王一脚踹翻轮椅吗？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
然后那性子乖戾的“七殿下”就真的往里面挪了挪，示意那瘫子坐下。
所有人：“……”
阿满将椅子搬了出来，把轮椅推了进去，刚好能到书案。
林太傅简单说了丞相公子受圣上恩赐, 特许在南书房上学课的事，然后就开始慢悠悠地授课。
荆寒章向来懒得听课，他坐下后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团成一团扔给不敢看他的晏行昱。
纸团落在桌子上, 发出轻微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看过去。
江枫华更是吓得呼吸都停了——他从未见过有人敢直接扔七殿下纸团，这丞相公子……
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晏行昱还沉浸在翘腿给抓包的尴尬中，如果他现在不是在荆寒章的身体里，早就把自己缩到大氅里不敢见人了。
他故作镇定，看都不看那纸团，似乎对太傅授课产生极大的兴趣，什么都阻止不了他的刻苦学习。
荆寒章被气笑了, 撑着脑袋偏着头，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注视着他。
晏行昱被看得如坐针毡，有好几次偷偷地用余光看荆寒章，都会发现他依然在盯着自己，大有“你不看我就一直盯着你”的架势。
晏行昱终于被看得受不了，转头看了荆寒章一眼。
荆寒章一挑眉，示意他看纸团。
晏行昱没办法，只好拿过纸来展开。
里面写了一行字。
“我要生气了”
晏行昱：“……”
晏行昱没吭声，也没回，只是把纸团展开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一旁，继续躲避。
荆寒章“啧”了一声，又写了一张扔过去。
“我生气了”
晏行昱这次装不了死了，只好拿起笔在那纸上写了一个字，又递回给了荆寒章。
荆寒章将纸团展开，差点被气的笑出声。
那小美人竟然在“我生气了”的中间加了个“不”字。
“我不生气了”
荆寒章：“……”
荆寒章气得差点一脚蹬在桌案上，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晏行昱一眼，表达自己的确在愤怒，不是加个“不”字就能消气的。
在一旁一直偷偷观察的江枫华此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去看“七殿下”的反应。
若是被无缘无故瞪了，他家七殿下肯定会暴跳如雷，根本不会管在不在上课。
江枫华心惊胆战地等着“七殿下”会如何做，只是下一刻，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七殿下”轻轻地低下头，完全没有要发怒的前兆，反正好像……是在躲避。
躲避？！
江枫华有些凌乱，这京都城谁能有这样大的本事能让无法无天的七殿下躲避？
荆寒章余光扫到江枫华似乎要惊呆了，只好皱着眉头不再和晏行昱说话，省得被看出端倪来。
他装作认真的模样听了一会太傅的课，又翻开书看了看，意外地发现自己眼中那些稀奇古怪很难辨认的字似乎不一样了。
荆寒章拧起了眉头，对著书仔仔细细看了几页，确定自己真的能看懂书了。
这明明是一件该高兴的事，他却对著书发了半天的呆，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将书阖上了。
晏行昱今日一直都在偷偷看荆寒章，眼中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在桌案下的脚尖也不自觉地勾起，若不是桌案挡着他指不定再次翘起来了。
林太傅估摸了一下时间，那鱼神医应该醒了，便起身离开，让侍讲接过他的书来继续授课。
荆寒章除了林太傅，南书房其他人他一概不怕，见状轻轻凑到晏行昱身边，低声道：“你想回宫了。”
晏行昱正在阖书，闻言还迟疑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学着荆寒章的样子将书一推，起身道：“回宫。”
侍讲有些为难，荆寒章这样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他还是尽忠尽职地劝了一句：“殿下，今日的课还未授完。”
晏行昱说：“那是你的事，关我何事？”
侍讲：“……”
侍讲耐着性子道：“但是林太傅临走前说了，要您一定要听完这一篇再走。”
晏行昱和荆寒章对视了一眼，荆寒章一拍胸口，示意“我会啊”，但他力道没拿捏好，用得有些大，直接把自己拍的闷声咳了一下。
晏行昱：“……”
荆寒章：“……”
荆寒章有些羞恼，全赖这病弱身子，和他可没关系！
晏行昱看出了荆寒章的意思，直接一指荆寒章，道：“听说丞相公子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这一篇应当是会的吧？”
荆寒章：“……”
这夸自己都不带脸红的吗？
晏行昱不心虚，荆寒章自然也不脸红，直接假笑着道：“回殿下，臣才华横溢，自然是什么都懂的，小小一篇书不在话下。”
晏行昱：“……”
晏行昱自己夸自己没脸红，荆寒章这好似挖苦的话倒是把他说的脸臊得慌。
他胡乱一指，道：“那就让公子来我殿里一趟，亲自教这一篇吧。”
侍讲一愣，连忙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晏行昱学着荆寒章之前说的话：“本殿下就是规矩。你说不合哪条规矩，指出来，我立刻让人去改。”
荆寒章……荆寒章差点笑出来。
侍讲自然不敢说，只能目送着他两人离开了。
等回到了七皇子殿，晏行昱让阿满去守着殿门不让其他人进来，这才将方才霸道嚣张的架势收得一干二净，如真正的小鹿似的，眼底全是无害。
他温声说：“方才冒犯殿下了。”
荆寒章漫不经心撩着长发，似笑非笑道：“公子学我倒是学得不错。”
晏行昱脸都要红了，小声说：“我只是怕……暴露殿下身份。”
荆寒章不怎么在意：“你家殿下不怕暴露身份，你怎么自在怎么来就成。”
晏行昱点点头。
荆寒章方才看了晏行昱演的一出好戏，此时已经不生气了。
连荆寒章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好像一对上晏行昱，无论多大的怒火都会顷刻消掉，这小美人难道给他下了什么蛊不成？
晏行昱偷偷看他一眼，又看一眼。
荆寒章幽幽道：“有什么话直接说，你这样偷偷看我，我还以为你是在对我眉目传情，勾引本殿下。”
晏行昱不懂眉目传情和勾引：“我没有。”
荆寒章：“那就直接说。”
晏行昱想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他矮身蹲在荆寒章身边，伸出手拽着荆寒章的宽袖一角，眼睛微亮地看着荆寒章。
“殿下，您每年花朝节时，会出宫吗？”
荆寒章翘着腿，垂眸看他，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晏行昱生硬地说：“马上就要到花朝节了，行昱就是问问。”
荆寒章凉飕飕道：“公子过的是江南的花朝节吗，我们京都城的花朝节都是每年二月十二，现在才十一月。”
晏行昱被噎了一下，只好继续生硬地扯话题：“二月也很快就到，祭天大典、年节、元宵，然后就是花朝节了。”
他伸出三只手指给荆寒章看，表明真的马上就到了。
荆寒章笑了：“好，那就当马上到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想邀我出去过花朝节啊？”
晏行昱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殿下之前出宫过吗？”
荆寒章也不逗他了，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道：“出去过一回，好像是七八岁的时候，偷偷出去的。”
晏行昱眼睛的水波微转，有些欣喜地看着他。
荆寒章还在回想：“当时不怎么懂事，将元宵节父皇给我特意做的金锞子拿了一包出去，结果花朝节人多，被盗贼给偷走了。”
整整一包金锞子被偷走了，晏行昱立刻张大了眼睛，连忙追问：“然后呢？找回来了吗？”
荆寒章顿时有些得意：“你殿下神通广大，百步穿杨，拿着买的木弹弓直接将那贼给射倒在地，将荷包夺了回来。”
晏行昱很捧场：“殿下厉害！”
厉害的殿下不知怎么对着这双认真凝视他的眼睛，突然就起了孩子似的幼稚的倾诉欲，继续道：“我那是唯一一回出宫，不光抓住了盗贼，还救了个孩子。”
晏行昱这下抓着他的袖子更紧了，眼巴巴看着他。
荆寒章还以为他很期待，继续嘚啵：“那孩子脸蛋长得不错，被人哄骗着要被卖进青楼，好在本殿下一眼看透，将那孩子救下。”
这一切都和晏行昱深处的记忆对上了，他欢喜得难以自制，手中力道大的几乎将荆寒章的袖子给拽出一个洞来。
晏行昱张口：“我……”
第一个音还没露出来，荆寒章就叹息着道：“这么小一个姑娘家，若我没救下，那孩子一生都要毁了。”
晏行昱：“……”
荆寒章自顾自缅怀自己当年的丰功伟业，然后看向晏行昱：“对了，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晏行昱漠然地说：“花朝节，花真好看。”

第29章 医治 小姑娘。
荆寒章扬眉：“你问这个做什么？真想约我去花朝节？”
晏行昱一口气噎着上不去下不来, 只能松开捏着荆寒章衣角的手，闷声道：“是。”
荆寒章一脸“果真如此”的神色，脸上不自觉扬起了笑容, 却还是在保持矜持：“过了年节我就要向父皇商议出宫建府, 若是倒是还未建成, 肯定去不了。”
晏行昱蹲在那，浑身上下写满了郁气。
荆寒章莫名有些慌了, 他咳了一声，干巴巴地找补：“但如果能建成，我就去。”
晏行昱点点头, 还是不说话。
怪不得自己拼命暗示了这么多, 荆寒章还是没认出来自己，敢情是将自己当成了姑娘家。
晏行昱闷闷地想：“你才是姑娘家。”
他自小体弱病虚，很少出门，唯一一次就是六岁那年的花朝节, 他娘亲带他出去赏花，人多走散被人贩子要拐去花楼，恰好被路过的荆寒章救下。
晏行昱幼时粉雕玉琢，仿佛玉雕的人, 相貌的确像是小姑娘家，荆寒章能认错也无可厚非。
但晏行昱就是生气。
荆寒章见他一直不说话，好像是难过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戳了晏行昱一下，小声道：“晏行鹿？你生气了？”
荆寒章说完后，像是见鬼了似的盯着自己的指尖。
他堂堂七皇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小心翼翼哄人的时候？
他正暗自懊恼着，晏行昱轻轻抬起头, 露出发红的眼眶。
荆寒章立刻投降了：“你别哭，听到没有？不就是去花朝节吗，去，你殿下答应你了！到时候就算父皇拦着我，我也要冲出宫，成不成？”
晏行昱点点头：“好，多谢殿下。”
见他不哭，荆寒章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承诺，又懊悔地想要抽自己。
自己刚才在急个什么劲？！
荆寒章气咻咻地离了宫，继续回相府喝那苦药。
说来也怪，晏行昱明明怕鱼息怕得要死，荆寒章还以为他是个多可怕的人，但是相处两日才知道，那神医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脾气古怪。
鱼息是个夜猫子，每天白日的时候睡觉，晚上的时候才清醒。
他每日给荆寒章开一堆药，晚上来诊脉时扫见晏行昱双腿上还未痊愈的针孔，眸子骤然沉了一下，仿佛在酝酿什么。
阿满在一旁吓得呼吸都要停了，似乎怕鱼息暴起揍人。
荆寒章本来不怕，但见阿满吓得小脸都白了，才开始直视鱼息，还胡思乱想他会如何罚“晏行昱”。
谁知鱼息只是看了一眼，就将被子给他盖上，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再加一味药，这几日别走动了。”
荆寒章挑眉，说了声好。
鱼息仿佛怎么都睡不够似的，叮嘱完就走了，似乎还要去忙为林太傅拔毒的事。
鱼息一走，阿满立刻跑上前，冷汗直流：“您……您没事吧？还活着吗？那那恶鬼对您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荆寒章：“……”
荆寒章古怪地看着他，恶鬼？有这么形容大夫的吗？
但阿满脸上的恐惧做不得假，荆寒章只好活动了一下身体，道：“没什么事。”
阿满这才松了一口气，眼泪汪汪道：“苍天开眼啊，阿满方才还以为他要拔刀把您的腿给斩了！”
荆寒章：“……”
有这么严重吗？
林太傅身上的毒果然很难治，但对鱼息来说却没太大困难，他写了个方子让林太傅去寻药，等将方子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寻到后便能为他医治。
那些药太过奇怪，有些连国库里都没有，皇帝只好派人去外面寻，八成要半个月才能找齐。
林太傅心情甚好，每日早课拖得更久了，烦得荆寒章险些当堂踹桌子，好险忍住了。
就这么上了三日的早课，第四日早上，两人终于换了回来。
晏行昱看了一夜的手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开眼睛，自己已经回到了相府。
他坐了起来，伸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突然笑了笑。
阿满进来伺候他，扫见他脸上的笑，开心道：“公子，您回来了。”
晏行昱点点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喝过药了吗？”
阿满道：“还没，鱼神医正在煎药。”
一听到鱼神医，晏行昱又打了个寒战，将阿满招到跟前，小声问：“这几日他没想杀人吧？”
“没有。”阿满摇头，“他就每日来探脉，煎药，连句重话都没说。”
晏行昱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鱼息一般不是个压抑自己脾气的人，一般有气当场就发了，不会压这么久。
没一会，鱼息端着药走了进来。
晏行昱看到他，眸子一弯。
鱼息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用力，那瓷碗咔哒一声直接碎在他掌心，滚烫的药淋了他整个掌心。
晏行昱吓了一跳，连忙掀被子要下床看他，鱼息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将手中的碎片扔在一旁，撩着袖子将掌心的药渍擦干净。
他掌心被烫得一片通红，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吩咐阿满重新按照他的方子煎一碗药。
晏行昱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鱼息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坐在床沿，眼皮也不掀，懒洋洋地道：“手给我。”
晏行昱低着头，怯怯地将手递给他。
鱼息一边漫不经心地探脉，一边随口问道：“银针好玩吗？”
晏行昱浑身一僵，本能地就要将身体缩向被子里，鱼息扣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一用力，晏行昱手腕一痛，立刻不敢动了。
鱼息慢悠悠的：“回答。”
晏行昱知道他在算银针刺穴的事，不敢再遮掩，小声道：“不好玩，疼。”
“哦。”鱼息说，“知道疼你还敢？”
晏行昱不想说这个，只好转移话题，道：“你瞧出来前几日的不是我了？”
鱼息冷笑了一声：“若真的是你，看见我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晏行昱：“……”
其实……他也没那么怂。
鱼息将被子掀开，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缓缓抚着晏行昱的膝盖，时不时伸手捏两下。
晏行昱早已习惯了，被捏得疼了还会主动说：“有点疼。”
鱼息随意点头：“嗯，都是自己作的，忍着。”
晏行昱：“……”
鱼息用力按着晏行昱的膝盖，低声道：“你若不想膝盖的骨头被折断再重新长一次，就别再碰针了。”
晏行昱疼得眉头紧皱，但还是听话地点头：“好。”
“乖。”鱼息敷衍一句，道，“你特意把我从南疆叫回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若没有，你这双腿就别想着好了。”
晏行昱干咳了一声，道：“我就是想让你帮一个人诊脉。”
鱼息：“荆寒章？”
晏行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鱼息道：“胡乱猜猜，能让你上心的人不多，那荆寒章到底有什么……”
他还没说完，歪头想了想，古怪看着他：“他不会就是幼时送你金锞子的那个人吧？”
晏行昱肃然起敬：“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鱼息道：“猜的，毕竟依你所说，能随手给陌生人一把金锞子的，非富即贵。”
晏行昱彻底服气了：“对，是他。”
鱼息问：“他认出你了？”
说起这个，晏行昱就有些郁闷：“没有，他把我认成小姑娘了。”
“嚯。”鱼息想了想，突然来了兴致，“那刚好，你趁机会穿一穿罗裙吧，指不定你那怕女人的怪病就治好了呢。”
晏行昱立刻张大了眼睛，拼命摇头：“我不穿。”
“啧，就你这个排斥的架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晏行昱有些害怕地往里缩了缩：“你、你只要不用缩骨术变成女人大半夜往我床上爬就好了。”
晏行昱之所以这么怕鱼息，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鱼息的治疗法子太过逆天。
腿瘫了，鱼息就打断他的腿重新长；
怕女人，鱼息就时不时变成女人往晏行昱身上扑，把猝不及防的晏行昱吓得一蹦三尺高，有时候都能吓得心疾突发。
借鱼息的话，就是破而后立。
晏行昱每次听到这四个字，都想喷他一脸。
鱼息“哦”了一声，看似答应了，但到了晚上，还是用缩骨术变成曼妙款款令人移不开眼睛的美貌女子，一进来就往晏行昱身上扑。
晏行昱：“……”
晏行昱心疾险些犯了，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鱼息！”
因为要给晏行昱治病，鱼息这些年扮女人极其熟稔，捏着嗓子，柔声说：“奴家在，公子有何事吩咐啊？”
晏行昱：“……”
晏行昱险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都扮上了。”鱼息也不浪费，道，“来，治病先。”
晏行昱几乎把抗拒写满了全身：“我不要！”
鱼息才不管他，直接用轻功冲上前，一把扣住了晏行昱的手腕。
然后晏行昱就当着他的面吐了出来。
鱼息：“……”
鱼息幽幽道：“我记得你之前没那么严重才是，还是我这个扮相让你恶心了？”
晏行昱都要虚脱了，奄奄一息道：“殿下的宫里，到处都是侍女，我没地方躲。”
他强忍了这么多天，病情反倒更加严重了。
可见鱼息这破而后立的法子根本没用。
鱼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殿下”是指荆寒章。
“你那娘亲到底是个什么神人，我真想见识见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能让你反应这么大？”鱼息没好气道，“若是真的不行，我就换个法子。”
晏行昱避而不谈他娘亲的事，有气无力道：“你早该换了的。”
鱼息瞥他一眼，变回原来的模样后扶着晏行昱喂了颗药丸，直到晏行昱的脸色好看了些，这才放下心来。
晏行昱恹恹地靠在软榻上，脸上全是虚弱的病色。
鱼息晚上要出门一趟，也没多留，临走时还拿出来一件艳红的罗裙，正色地说：“小姑娘，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你好好穿。”
姓晏的“小姑娘”：“……”
晏行昱差点就伸脚蹬他。

第30章 蜜饯 他有心疾，会被吓到的。
因为鱼息突如其来的“治病”, 晏行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中依然是一室灰暗，只有不远处燃着一盏小灯。
身穿素衣的美貌女子手中捧着一碗药，轻轻哄他, 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小小的晏行昱脸颊绯红, 手上脖颈上全是抓出来的血痕, 他眨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娘亲, 行昱不难受。不怪那个哥哥，是我自己要吃茯苓糕的。”
晏夫人微怔，突然簌簌落下泪来, 她没说话, 哄着晏行昱将药喝下去。
喝完后，晏夫人才柔声问：“行昱要吃蜜饯吗？”
晏行昱眼睛一亮，扯着晏夫人的袖子撒娇：“要吃，多谢娘亲。”
晏夫人抖着手给他喂了个蜜饯。
晏行昱吃得开心, 正要说话就感觉到他娘亲突然轻轻将他拥在怀里。
那怀抱依然温暖，带着淡弱的胭脂香，晏行昱很喜欢这种令他安心的感觉，依赖地在她肩上蹭了蹭。
直到, 一只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口鼻。
晏行昱的眼睛猛地张大。
晏夫人的环抱逐渐收紧，一点点将晏行昱瘦弱的身体死死困在怀里，捂住他口鼻的手更加用力，似乎要将他活生生扼死在自己怀里。
晏行昱剧烈挣扎了两下，无意中扯乱晏夫人的发，一支簪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晏夫人浑身都在发抖，她喃喃道：“你为什么要活着啊？求求你快去死吧。”
晏行昱的眼睛有些茫然, 他有些听不懂娘亲的话，耳畔一阵嗡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小行昱迷迷瞪瞪地想：“是因为我吃了很贵的蜜饯吗？”
他挣扎着去扯娘亲的袖子，想要告诉她，自己以后再也不吃蜜饯了，但手却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逐渐感受着呼吸渐弱。
晏行昱至今都不知道，他娘亲为何要杀他，只是那濒死的恐惧混合着女人的胭脂香却深刻在他脑海中，每次靠近女人都会不自觉地呼吸困难，仿佛又经历了一遍被人险些扼死的绝望。
梦中，那带着胭脂香的女人依然死死困着他，不让他有任何挣脱。
晏行昱感觉到脖颈处似乎有热泪滴下，却又不敢确认。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摇晃着自己。
晏行昱猛地喘了一口气，怔然张开了眼睛。
从噩梦中惊醒，他双眸失神，浑身上下使不出丝毫力气，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赴向地狱的拥抱。
忽然间，一只手轻轻将自己揽起，接着落入一个满是冰雪气息的怀抱中。
晏行昱眸子缓缓张大。
那人轻轻抱着他，伸手抚着他的后背，在他耳畔嘀咕着什么，晏行昱耳畔全是嗡鸣根本没怎么听清，等到那股剧烈的心悸散去后，他才缓缓听清了。
“小鹿哒哒哒，跑去了安睡窝，风吹雨打，也不怕了。”
晏行昱：“……”
他缓缓抬起头，蒙了一层水雾的漂亮眼睛和刚好垂下眸的荆寒章对上视线。
荆寒章还在唱着那变了调的童谣，一低头看到晏行昱好像清醒了，不知怎么的整个人突然僵住。
两人面面相觑。
自从幼时的事，晏行昱极其排斥和人这般紧密的相拥，就算是国师也不能在他清醒时这般环抱他。
但现在荆寒章紧紧抱着他，晏行昱却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恨不得让他抱得再紧一些，更紧一些。
晏行昱轻轻伸出手拽住荆寒章的衣襟，喃喃道：“殿下……”
荆寒章脸腾地一下红了，立刻像是扔烫手山芋似的将晏行昱一推，整个人抽身后退。
晏行昱猝不及防被推开，险些摔在榻上，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荆寒章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强撑着殿下的气势，他嚣张跋扈惯了，往往都是用暴怒来掩藏尴尬，当即怒气冲冲道：“你别误会啊！本、本殿下可没有断袖之癖！”
晏行昱歪头，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我只是……”荆寒章一边发怒一边支支吾吾，“我就是看你做噩梦了，一直在挣扎，我我我……我做噩梦时，我母妃都是这么安慰我的，我……”
他被晏行昱看得莫名羞耻，发现自己怎么解释好像都有故意占便宜的嫌疑，只能恶人先告状，暴躁道：“是你故意扯我袖子的！你一个大男人，扯什么袖子，怎么和小姑娘似的！？”
晏行昱：“……”
荆寒章终于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借口，深吸一口气，有了底气：“对，是你，都是你的错，本殿下可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晏行昱沉默了。
荆寒章重重“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旁的衣服胡乱扔在晏行昱身边，红着脸凶巴巴地说：“快起来，我带你出去。”
晏行昱胡乱扯了扯衣服，小声说：“殿下，我可能要等会才能起来。”
荆寒章故作不耐道：“为什么？你有什么事？”
晏行昱道：“您说我小姑娘，现在我要生一会气。”
荆寒章：“……”
荆寒章匪夷所思道：“你生我的气？”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暴怒道：“我是七殿下！当今世上只有皇帝能生我的气！你……”
晏行昱被他吼得眉头一皱，默默捂住了心口。
荆寒章：“……”
荆寒章愤怒的质问戛然而止，险些被噎出一口血来。
荆寒章气得要死，不知道是气晏行昱还是气自己，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别扭地走过去，道：“你、你心口疼？”
晏行昱轻轻捂着胸口，摇头道：“不疼，我就是想装病，让殿下再抱一下我。”
荆寒章：“……”
荆寒章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抖着唇艰难道：“你方才说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晏行昱很少会故意撒谎，就算装病也会直接说：“我知道。”
荆寒章怒道：“你知道还敢当着我的面装病？！”
晏行昱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垂下去了，小声道：“我只是想让殿下再抱我。”
荆寒章……荆寒章从没有见过像晏行昱这样的人，明明狠毒到杀人不眨眼，但平日里却是一副无害到了极致的模样，连装病想让抱抱的事都能眼睛眨都不眨地说出来。
都……都不害臊的吗？！
荆寒章又羞又怒，直接甩手就走，留下一句：“本殿下可没那么好心了，自己抱你自己去吧。”
又不是断袖，抱什么抱？！
晏行昱坐在榻上，有些怔然地看着被甩得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珠帘，许久都没动。
他垂下有些黯然的眸，轻轻揉着因为噩梦而发疼的心口。
晏行昱小声说：“我疼惯了，我不疼。不用他抱我也能……”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一个人风风火火地掀开竹帘冲了进来。
还在安慰自己的晏行昱怔然抬头，就看到荆寒章满脸通红地冲进来，气势汹汹给了他一个拥抱。
晏行昱一呆。
荆寒章方才在外面无能狂怒地踢了好几下雪，整个人身上全是那冷冽的冰雪气息，他心口跳得极快，面上却还要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小声哼唧：“就一下啊，抱一下你就消气，说好了的。”
晏行昱怔然半天，才轻轻点头，几乎是贪婪地嗅着那味道，脑海中一直萦绕的令他恐惧的胭脂香竟然悄无声息消失了。
晏行昱也没有多要求，说抱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扯开身体，轻轻拽着他的袖子，小声喃喃道：“多谢殿下。”
荆寒章猛地将他松开，这回他没敢推，小心翼翼像是对待瓷瓶似的，盯着他的眼睛，凶巴巴地说：“你殿下可不是断袖，记住了吗？我只是不想你生气耽误时间。”
他想了想，又加了个句没什么气势的：“哼！”
晏行昱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又好奇地问：“什么是断袖？”
荆寒章：“……”
荆寒章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若不是晏行昱眼中全是不作伪的疑惑，他都要以为这人是在故意羞辱自己了。
他古怪道：“你不知道？”
晏行昱摇头。
荆寒章不相信：“你不是读了那么多书吗，学富五车博学多才？”
晏行昱诧异地看着他：“书中有写这些东西吗？”
荆寒章：“……”
晏行昱年纪还小，又在寺庙中待了这么多年，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个，而他看的书都是国师特意挑选的，自然不会让他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还以为这是什么京都城才有的特有学识，道：“我可以学。”
荆寒章：“？”
学什么？断袖吗？！
荆寒章有些凌乱，道：“没、没什么，别学了。”
晏行昱满是疑惑。
之前他问“青楼”是什么的时候，晏为明好像也是这个反应。
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晏行昱自顾自下了决心，回来后让阿满帮他买几本关于这两个的书，回来补补课。
他当着荆寒章的面换了衣裳，荆寒章无意中扫了一眼，立刻扭过头去，恼羞成怒道：“你怎么……”
晏行昱套上衣服，疑惑地看着荆寒章。
今天七殿下好像极其容易发怒？
很快，晏行昱披上大氅，捧了个小手炉坐在轮椅上正要出门，阿满就跑过来给他端了一碗药。
晏行昱：“……”
他还以为能借口躲过今早的药。
晏行昱没办法，只好皱着眉将药喝完，这才被阿满推了出去。
荆寒章正在外面等着。
晏行昱问：“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荆寒章已经在外面吹了一会的冷风，发烫的脸颊也退了热，他双手环臂，哼笑一声，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要让你光明正大地去查摄政王府之事。”
晏行昱一歪头：“嗯？”
“昨日我让父皇将此事交由我来查了。”荆寒章低头凝视着晏行昱，语气中难掩得意，“若是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我便能出宫建府，不必再被拘在宫中整日读书了。”
晏行昱依然很捧场：“殿下厉害。”
“你就跟着我好了。”荆寒章十分受用，道，“我不怎么识字，特向父皇请旨，允你在旁助我查案。”
晏行昱点头：“好。”
他不知皇帝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但并不妨碍他跟着荆寒章。
三人出了相府，七皇子那奢华的马车在门口候着。
阿满看了看，小声问：“殿下，您的马车可能让轮椅滑上去？”
荆寒章哼了一声：“本殿下又不装瘸，要那东西做什么？”
阿满：“那我家公子……”
荆寒章“啧”了一声，低头对晏行昱道：“抱紧我。”
晏行昱还没反应过来，荆寒章就将他从轮椅上打横抱起，衣摆翻飞，晏行昱忙伸出手攀住他的肩膀。
荆寒章抱着他，弯腰跨进了马车中。
晏行昱：“……”
阿满：“……”
阿满惊得目瞪口呆。
荆寒章掀开帘子，对阿满道：“把轮椅扛到后面去。”
说罢，将帘子一甩。
阿满怔了半天，才连忙去搬轮椅。
马车中，晏行昱靠着窗子坐着，琉璃珠子似的眼眸带着点柔色注视着荆寒章。
荆寒章翘着腿坐在他对面，随手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拿出来一个盒子，随口问道：“早上喝药了吗？”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掀开盒盖，将里面五花八门的蜜饯和糖霜给晏行昱看。
“想吃吗？”
因为幼时的事，晏行昱一直都对蜜饯有些排斥，但看到荆寒章一脸炫耀的张扬神色，晏行昱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好想吃哦。”
荆寒章没听出来晏行昱的敷衍，眉梢都扬起来了，他咳了一声，将盒子推给他，极其大方：“那你殿下都赏给你了，随便吃。”
晏行昱接过来：“谢殿下。”
荆寒章得意地晃荡着脚尖，此时马车已经晃晃悠悠地动了，七殿下掀开帘子装做看外面的模样，余光却在暗搓搓瞥着晏行昱。
似乎在看他有没有吃自己给的蜜饯。
晏行昱：“……”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晏行昱只好捏了一块蜜饯塞到嘴里。
荆寒章的视线立刻飘了过来，灼灼看着他。
晏行昱吃得脸颊都鼓起一小块来，他含糊道：“很甜，谢殿下。”
荆寒章的神色极其明显地欢喜起来。
晏行昱：“……”
马车行了片刻，终于晃晃悠悠拐进了一处幽巷，晏行昱这才反应过来，问道：“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荆寒章一撩窗帘：“先去惊蛰处问晏沉晰要卷宗。”
晏行昱顺着窗帘往外看去。
马车倏地一停，惊蛰处就在眼前。
惊蛰卫前去寻统领的时候，晏沉晰正在地牢审问犯人，听到说七殿下到了，才不耐烦地扔了全是血的鞭子，冷冷道：“我已对陛下说了，七殿下根本查不出那盗贼在哪儿，何必来折腾这一遭？”
连惊蛰卫都查不出，区区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皇子，哪来的本事查出来？
在晏沉晰看来，荆寒章纯属是在无理取闹。
惊蛰卫道：“但殿下已经得了圣上口谕，说是来取卷宗。”
晏沉晰浑身戾气，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中的血：“给他，反正他也看不懂。”
惊蛰卫小心翼翼道：“您不去接见吗？”
晏沉晰眼梢全是冷意：“我哪来的闲情去接见他？就说我没空。”
惊蛰卫只好颔首称是，想了想，又神使鬼差加了一句：“丞相公子也来了。”
正在擦指缝中血痕的晏沉晰动作一顿，眉头皱起：“行……晏行昱？”
“正是，说是来助殿下协理查摄政王府宝物被盗之事。”
晏沉晰愣了半天，才猛地将帕子扔给惊蛰卫，厉声道：“胡闹！此事他跟着掺和什么？！”
说罢就要快步往外走。
惊蛰卫忙道：“晏统领？晏统领！”
晏沉晰不耐烦回头：“什么事？”
惊蛰卫古怪道：“您是要去见七殿下？”
刚才谁说没空的？
晏沉晰却理会错了他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没擦干净的血，以及衣摆上极其明显的深色血污。
“对。”晏沉晰低声道，“不能这样去，他有心疾，会被吓到的。”
惊蛰卫：“？？？”
晏沉晰转身去换衣裳去了。
留下惊蛰卫在原地目瞪口呆。

第31章 少卿 上刑。
惊蛰处, 荆寒章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歪着脑袋懒洋洋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晏行昱坐在一旁一目十行将一册卷宗看完，为他提炼简要内容：“什么都没查到。”
荆寒章：“……”
荆寒章“啧”了一声：“那事不是过去好几日了, 这么多惊蛰卫都没能查出丝毫有用的东西？”
晏行昱道：“能轻而易举从这么多惊蛰卫逃出去, 那盗贼轻功了得, 而整个京都城有这般功夫的，屈指可数。”
荆寒章：“那直接去搜不就成了？”
“难。”晏行昱将三个名字念了出来, “其中一个是惊蛰卫，当晚正在守宫门；另一个则是长公主的护卫，当时不在京都城。还有一个……”
他翻了翻卷宗, 抬眸看荆寒章, 道：“是大理寺少卿，封尘舟。”
“封尘舟？”荆寒章想了想，“哦，就是那个把自己关在监牢里的阴天乐？”
晏行昱挑眉：“他竟是个阴天乐？”
荆寒章点头：“他有什么问题？”
“卷宗上说没什么问题。”晏行昱道, “但大理寺监牢的钥匙他也有一份，大理寺离摄政王府只有两条街，他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监牢里出去，也极有可能。”
荆寒章一拍案, 说：“就是他了。”
晏行昱：“……”
这也太草率了。
刚刚换好衣裳匆匆赶过来的晏沉晰听到这句话，脸都绿了，他快步走过来，沉声道：“封尘舟不可能是偷盗摄政王府宝物之人。殿下不要妄下定论。”
晏行昱看到他过来，微微一颔首，乖巧行礼：“见过晏统领。”
晏统领不知怎么，瞪了他一眼。
晏行昱不明所以。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翘着腿：“晏统领，怪不得这么多天你都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原来是用私心在查案啊。”
晏沉晰又将视线冷冷扫向荆寒章：“封尘舟数年前曾在惊蛰卫任职，对陛下之心可鉴，绝不会偷盗宝物。”
荆寒章注视着晏沉晰，突然笑了起来，一直安安静静的晏行昱也抬起头。
晏沉晰说完后才惊觉自己似乎暴露了什么，立刻有些后悔。
荆寒章让晏行昱将卷宗递给他，在手中随意抛了抛，淡淡道：“依晏统领之言，应该早已知道摄政王府丢失的宝物是什么了，那本殿下想问问统领，为何这卷宗上却只字未提？”
晏沉晰脸色有些难看。
荆寒章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那敷衍他的剑宗直接扔在桌子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他像变脸似的，冷冷道：“既然统领不说，那我就自己查。”
他对晏行昱道：“走，去大理寺。”
说罢，抬步就走。
晏行昱犹豫了一下，才一颔首：“行昱告退。”
阿满正要推着他离开，晏沉晰突然道：“行昱。”
晏行昱回头，疑惑道：“晏统领还有其他事吗？”
晏沉晰深吸一口气，才对上他的视线，道：“你回来这么多日，还未去将军府。父亲他……很想你。”
晏行昱微愣，本以为他会因为荆寒章的胡闹而迁怒自己，没想到竟然这样一句。
晏行昱眸子弯弯，笑了一声：“好，我择日便去拜会叔父。”
晏沉晰松了一口气，才道：“嗯，走吧。”
晏行昱点头：“是，哥哥。”
晏沉晰僵了一下，直到晏行昱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柔色。
惊蛰卫在一旁战战兢兢道：“统领，那封尘舟……”
被荆寒章这么撂面子，晏沉晰也没动怒，他将卷宗拿起来翻了翻，道：“封尘舟没有问题，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去大理寺的马车上，荆寒章蹬了一下对面晏行昱的脚尖，蹙眉道：“怎么没有问题，除了他，这京都不是没旁人有这样的身手吗？”
晏行昱叹气道：“但下个月便是祭天大典，圣上大赦，还解了宵禁，京都城来往之人不计其数啊殿下。”
荆寒章双手环臂，不耐道：“我不管，我就要去查封尘舟。”
他是唯一一个明面上的线索，若是不去，荆寒章完全不知要在这么大个京都城里如何大海捞针。
晏行昱：“……”
晏行昱无奈，只好陪着他一起胡闹。
很快，两人穿过半座城到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看到七殿下过来，忙诚惶诚恐地迎接。
听说要找封尘舟，众人纷纷面露难色，还是一名狱丞过来，有些羞耻地将七殿下迎去了大理寺监牢。
毕竟，他们大理寺出了个脑子有病的少卿，是个人都会觉得羞耻。
大理寺监牢极其潮湿阴寒，晏行昱刚进去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轻轻裹紧了肩上的大氅。
荆寒章在前面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的监牢，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晏行昱小脸苍白，正在将手往袖子里钻。
荆寒章皱眉：“手炉里没炭了？”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一旁的狱丞，狱丞极有眼力劲，忙道：“臣这就让人为公子添炭。”
荆寒章这才缓和了神色。
没一会，晏行昱就抱上了新的小手炉。
荆寒章问：“还冷吗？”
晏行昱摇头，唇角轻轻勾起，温声道：“多谢殿下。”
荆寒章哼了一声，却对这句话极其受用。
晏行昱的身子他最清楚，受了点寒都得难受半天，荆寒章一看到他脸色苍白就仿佛感同身受，本能地就想让他好受点。
“我只是不想在穿过去的时候恰好碰上他生病。”荆寒章还在那哼唧地想，“到时候遭罪的还是我自己。”
大理寺监牢大而深，几人行了半刻钟才终于到了监牢深处——那往往是关押重罪之人的地方。
最里面的监牢里阴暗森寒，荆寒章的鞋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声，和晏行昱轮椅滑在地上的声音，将躺在监牢角落里睡觉的人给吵烦了，不耐烦地一翻身，继续睡。
狱丞跑了过去，拍着监牢的铁栏杆：“少卿大人，少卿啊！快醒醒，七殿下到了！”
少卿大人一身囚服，白发乱糟糟地铺在草堆里，看着像个乞丐一样狼狈。
被吵醒，少卿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揉着乱发，满脸没睡醒的惺忪：“谁来了？哪个公主殿下？”
七“公主”：“……”
狱丞脸都白了，拼命压低声音：“是七皇子七殿下啊！”
但这监牢太过空旷，哪怕压低了声音，旁边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荆寒章双手环臂，对一旁满眸笑意的晏行昱似笑非笑地威胁道：“你敢笑出来试试看？”
晏行昱没笑出声，但眸子弯弯，脸上已全是笑意。
一句话的功夫，封尘舟已经慢吞吞地拖着锁链到了铁栏旁，眯着眼睛去看来人。
晏行昱看了他一眼，眉头轻轻一挑。
鱼息在寒若寺住了多年，总是喜欢拽着他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病症记载，其中便有“阴天乐”。
据说有阴天乐病症的人，浑身皆白，红眸白发，就连眉睫都是白的。
晏行昱起先想象不出阴天乐是什么模样，此次终于见到了。
那封尘舟如病症中记载的一般，满头白发，羽睫眉梢全是雪白，眼眸却并非赤色，而是带着点海棠花似的淡粉，懒洋洋注视着人的时候，莫名带着点妖似的魅惑。
这位少卿大人长相英俊，加上从头到脚的雪白，非但没有晏行昱之前脑海里设想的奇怪，反而衬得这人仿佛仙人似的——只是这仙人颇有些落魄，正在不修边幅地抓头发。
封尘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荆寒章，他也不怵，装模作样地躬身行礼：“臣封尘舟，见过七殿下。”
荆寒章漠然看着他，道：“罪臣见了本殿下，就该跪着见。”
封尘舟脸皮极厚，见状顺势撩着衣摆跪了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个头：“罪臣见过七殿下。”
荆寒章矜傲地垂着眸，居高临下看他，道：“摄政王府丢失宝物之事，你可认罪？”
封尘舟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殿下，问罪之前，罪臣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荆寒章说：“问吧。”
封尘舟闻言干咳了一声，抬起爪子将乱糟糟的长发捋了捋，还将发里插着的枯草给拔了下来，努力营造出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
然后这乞丐似的贵公子彬彬有礼地朝着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晏行昱一笑，眸子弯弯，道：“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荆寒章蹙眉：“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是啊。”封尘舟十分无辜，“我娘说了，对倾心之人就要死缠烂打，否则追不到人的。”
荆寒章：“……”
晏行昱：“……”
荆寒章阴恻恻道：“什么倾心之人？你倾心谁？”
晏行昱有些茫然，不知自己只是跟过来问话的，怎么突然就被牵扯进来了。
他露出这个如同小鹿似的神情，那被色心蒙蔽了的封尘舟更是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栏杆，双腕上的锁链叮叮作响。
“公子。”封尘舟冲他说，“你年方几何？可有婚配？我再有三日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去你府上提亲啊！”
晏行昱：“……”
荆寒章面色阴沉，抬脚直接踢在了栏杆上，脚尖抵着铁栏，衣摆垂落，他眸子冷冷地盯着封尘舟，一字一顿道：“本殿下在问你话。”
封尘舟这才抬头看他：“殿下方才问了什么来着？”
荆寒章：“……”
狱丞在一旁冷汗都要浸湿棉衣了，这少卿大人……还真是死性不改，当着七殿下的面竟然还有时间撩骚。
荆寒章居高临下看了封尘舟的眼睛半天，怒极反笑。
“封尘舟，你很好。”
他一撩衣摆，对着一旁的狱丞冷冷道：“上刑。”
狱丞：“……”
狱丞直接跪下了：“殿下！这……”
晏行昱也有些担忧，能做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必定是有傲骨之人，这还未定罪就直接上刑，传出去荆寒章的名声怕是会更糟。
他正想着劝一下，就听到噗通一声。
晏行昱回头看去。
封尘舟直直跪在地上，额头抵地磕了个头，掷地有声地求饶，丝毫没有犹豫和耻辱。
“殿下饶命！殿下息怒！臣脑子不好使，整个大理寺人尽皆知，您当心着贵体，不要同傻子一般见识！”
荆寒章：“……”
晏行昱：“……”
傲……傲骨……

第32章 将军 你若想走，赢了我再说。
封尘舟能屈能伸, 一箩筐不要钱的讨饶拼命往外蹦，可以说很没有骨气了。
荆寒章睨了他一眼，正要不计较, 就发现封尘舟的眼睛又往晏行昱身上飘。
荆寒章：“……”
七殿下冷冷道：“既然你想在这个鬼地方待着, 那本殿下就成全你, 让你在这里待到死为止！”
封尘舟又开始“一身傲骨”：“殿下息怒！”
晏行昱：“……”
晏行昱见两人如同孩子似的，不知何时才能问完话, 他不想在这种阴森的地方待着，轻轻伸手拽了拽荆寒章垂在一旁的袖子。
那力道用的极小，但在暴怒中的荆寒章却瞬间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向晏行昱。
晏行昱小声说：“殿下息怒, 正事要紧。”
封尘舟多少遍“殿下息怒”都没让荆寒章消气，但这话从晏行昱说出口，荆寒章奇异地不生气了。
七殿下深吸了一口气，莫名有些烦躁, 在晏行昱面前，他好像越来越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虽然之前他也从不掌控，万事随心。
荆寒章抬手挥开晏行昱拽着他袖子的手，蹙眉道：“别随便动手动脚。”
晏行昱点点头, 说好。
他这么乖顺，荆寒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干咳一声，道：“这里阴寒，你的手抱好手炉就成，别随便探出来受了凉。”
晏行昱本来小脸有些苍白，闻言抿唇点头，声音更轻更柔了。
“好。”
封尘舟在一旁搭腔：“是啊是啊, 公子娇贵，仔细着点别着凉。”
狱丞都要给少卿大人跪下了，拼命朝他使眼色，满脸都是“您可闭嘴吧！”。
荆寒章懒得和他一般见识，道：“摄政王府宝物被盗那晚，你在何处？”
封尘舟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晏行昱脸上撕下来，歪头想了想，道：“我从这个月十五就一直在大牢里待着，从未出去过。”
狱丞也忙道：“臣能为少卿大人作证。”
荆寒章瞥他：“那天你在此处瞧着他一晚了吗？”
狱丞一噎。
这种鬼地方，除非是犯了重罪的，哪有人敢在这里待这么久。
哦对，除了封尘舟。
他脑子不好。
封尘舟有些无辜：“臣早将监牢钥匙递到上头去了，又被锁在这里，怎么可能随意逃出去？若大理寺监牢这般容易就能让重犯之人逃脱，也不会得圣上信任了。殿下明鉴啊。”
荆寒章哼笑：“本殿下不明鉴，我就觉得是你。”
封尘舟：“……”
封尘舟一直都知道七殿下性子狂妄张扬，但从来不知他竟然判事这么不守规矩，只按照自己的私心来断定犯罪与否。
也怪不得圣上这般溺爱他，但却从未有过让他即位的心思，就算他当了皇帝，也是个昏君。
眼见荆寒章又要发怒，晏行昱轻咳一声，问道：“敢问，封大人为何要将自己关在监牢里受苦？”
一听到他和自己说完，封尘舟眼睛都亮了，连忙倒豆子似的。
“前段时日和国师喝茶，我请国师为我卜了一卦，卦象为大凶。国师还道我这个月会有牢狱之灾，血光之灾，不测之灾，反正各种灾。顺便问一句，公子叫什么啊？我在京都似乎从未见到过你。”
晏行昱自动无视他后面那句话，道：“所以国师说大人会有牢狱之灾，你便主动来大牢蹲着？”
封尘舟点头，还在问：“公子？公子啊，你是哪家的？”
荆寒章的眼神越来越森寒。
狱丞瞥见，吓得冷汗又出了一层，恨不得拿东西把少卿大人的碎嘴给堵上，他没忍住，压低声音哀求道：“大人，这是丞相公子，您……”
您就少说两句吧。
封尘舟抓了抓头发，疑惑道：“相国公子？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晏为明吗？我见过那小子，你别骗我。”
狱丞：“……”
狱丞都要哭了。
晏行昱也不生气，微微颔首，道：“行昱自幼时便在寒若寺养病，大人不知道实属正常。我之前听鱼息提起过您，称赞您是个妙人，此番一见，果真如此。”
封尘舟愣了一下，才倒吸一口凉气：“你是鱼息一直提的那个小玉儿？”
只有国师和鱼息会叫他这个名字，晏行昱第一次在旁人口中听到，有些别扭，但还是点头：“是。”
封尘舟看了他半天，喃喃道：“那这可是亲上加亲啊。”
荆寒章：“……”
晏行昱：“……”
狱丞已经跪着不想起来了，他家少卿大人今日就被暴怒的七殿下斩了风流的狗头，也是他活该。
晏行昱被封尘舟的视线看得极其不自在，仰头小声对浑身散发着冷意的荆寒章说：“殿下，我能抓你袖子吗？”
荆寒章：“……”
盛怒中的荆寒章差点笑出来。
刚才让他不要随便动手动脚，所以现在就提前告知一下吗？
荆寒章强行忍住笑意，将袖子装作不耐烦地甩到晏行昱面前，满脸都是“你好烦啊，既然你这么想拽本殿下就大发慈悲让你拽吧”的神情。
晏行昱伸手拽着他的袖角，晃了晃，道：“封大人应当是无辜的，咱们再去查查其他的吧。”
封尘舟见晏行昱为他说话，忙道：“公子明鉴。”
刚才还“明鉴”的荆寒章冷哼了一声，懒得和他计较，转身就走。
狱丞抹了抹脸上的冷汗，也跟着爬起来。
荆寒章走了两步，突然对狱丞道：“既然他想在这里待着，那就让他待到祭天大典吧。”
狱丞：“这……”
封尘舟：“……”
他只是想破了这无数灾祸的卦，没想待这么久啊。
荆寒章见封尘舟那张欠揍的脸终于变了，这才心情好了些，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晏行昱无奈，只好也跟了上去。
封尘舟在后面喊：“公子！等我出狱，去相府寻你啊！”
晏行昱有些烦了，他让阿满停下，偏头对封尘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几乎晃了封尘舟的眼睛，他一喜，还以为晏行昱答应了。
下一刻，就看到那仿佛小鹿一样的少年眸光纯澈地注视着他，温声道：“可是我爹不许我结识待过大狱的人。”
封尘舟：“……”
封尘舟立刻解释：“我只是为了避灾啊公子！”
公子不听，反正坐过牢就是不行。
封尘舟眼睁睁看着晏行昱渐行渐远，一颗初动的心都要碎了。
走在前面的荆寒章也耳尖地听到晏行昱说的话，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两人在大理寺折腾了一遭，也没查出来什么有用的，反而晏行昱还遭了一顿调戏。
眼看着要到晌午了，荆寒章看着在拨动佛珠的晏行昱，道：“饿吗？”
晏行昱摇头：“殿下还要去查什么？”
荆寒章又将他抱回了马车上，随口道：“不查了，反正我也查不到什么。”
晏行昱理好衣摆，狐疑地看他。
不想查为什么要揽这个案子？
“你不是想查吗，如果过几日我们再换回去，你就借着我的身份去查，会方便不少。”
荆寒章本来在百无聊赖地想要去哪家酒楼吃饭，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一垂眸，就对上晏行昱微微发亮的眼睛。
荆寒章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脸一红，直接匆匆翘起腿，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偏头去看窗外的人来人往，瓮声瓮气道：“你、你可别误会啊！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查这种事下了大狱，到时候我若换过去，受罪的还是我！”
两人时不时魂魄互换，像是埋着的一颗定时炸弹似的，时不时都要炸一下。
一人出事，另外一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荆寒章不敢赌，晏行昱也不敢。
荆寒章故作不耐地补了一句：“国师到底什么时候能研究好，都这么多日了，还一点进展都没有？”
晏行昱点点头，说：“行昱知道的。”
他这么体贴地说知道，拼命想要甩掉关系的荆寒章反倒有些不开心了。
他瞪了晏行昱一眼，将视线看向窗外，不耐烦地对车夫道：“去文修楼！”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动马车。
晏行昱忙道：“殿下将我放在忺行街口就好。”
荆寒章双手环臂，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阴阳怪气道：“怎么，不想和你殿下吃饭？”
晏行昱摇头：“不，行昱只是常年茹素，怕扫了殿下雅兴。”
荆寒章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在你的身体这些天，天天吃荤是吗？”
晏行昱一怔。
“去。”荆寒章十分霸道，“大不了点一桌子素菜，本殿下陪着你吃。”
晏行昱呆呆看了他半天，不知怎么心尖突然猛跳了一下，从未有过的感觉跃上心头，让他本能捂住心口，眉头轻轻蹙起。
荆寒章一看到他摸胸口，反倒吓了一跳：“怎么了？又疼？”
晏行昱摇摇头，茫然看他：“没有，只是心突然跳了很快。”
荆寒章蹙眉，上前伸手按在他的心口，但晏行昱穿的太厚了，手贴上去根本察觉不到什么，荆寒章只好不耐烦地扯开大氅，将手顺着衣襟贴着里衣去探心跳。
晏行昱心跳得更快了。
荆寒章“豁”了一声，说：“还真是，你心疾要犯了？”
晏行昱忙伸手给自己探脉：“好像没有？”
“那难受吗？”
“不难受。”
荆寒章像是大夫似的问了几句，见他脸色的确没什么病色，这才将手收回去，“啧”了一声，道：“回去让你那什么神医给你瞧瞧，别又有什么奇怪的病。”
晏行昱拢了拢衣襟，听话地点头。
荆寒章果然说话算话，两人到了文修楼要了一间雅间，点了一桌子的素食。
七殿下十分爱吃，整个京都城所有好吃的酒楼他都吃得差不多了，文修楼的小厮也全都认识他，伺候得诚惶诚恐。
只是之前荆寒章来文修楼时，从来都是大鱼大肉，还从未点过这么素的菜。
来上菜的小厮全都一脸疑惑，但不敢问出来，低着头将菜放在桌子上，屏着呼吸快步出去了。
晏行昱看着一桌子的素食，愣了好半天，才干巴巴道：“殿下，其实……不必如此。”
荆寒章拿着筷子敲了一下碟子，哼笑道：“若是有人同我一起吃饭，我吃素他吃肉，我肯定想把他揍成一盘菜。少废话，快吃，吃完送你回去。”
晏行昱有些开心，拿着玉箸慢吞吞地吃菜。
他吃相慢条斯理，一小口米饭也要细嚼慢咽，优雅至极。
荆寒章吃了几口，偏头看他一眼，突然觉得他吃饭的模样真的很想鹿吃草，浑身上下写满人畜无害。
这人真是跟玉雕似的，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瑕疵，爱玉的七殿下若是再胆大妄为一点，指不定都能生起把此人抢回去藏在他那藏宝匣的念头了。
就在这时，那“玉雕的小鹿”突然眸子一寒，食指一弹将玉箸弹掉一根，另外一根捏在两指中间，眼睛眨都不眨地随手甩去。
宽袖垂落，荆寒章只听到耳畔虚空声乍起，本能回头看去，就扫见那一根玉筷子正插在雕花木门上，入木两寸，将木门直直贯穿。
荆寒章：“……”
那玉筷极其脆弱，落到地上都会碎成粉末，荆寒章从来不知道竟然有人会拿它用来做暗器，穿透了木门还分毫未碎。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将视线收回来，正要去看晏行昱，却发现原处早已没了人。
荆寒章早就料到了，想也不想地掀开桌帘。
晏行昱正抱着膝盖躲在桌子底下，将头埋在双臂中。
荆寒章：“……”
荆寒章不耐道：“出来。”
晏行昱本能作祟，将手中东西将暗器发出去后就立刻后悔了，他逃避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被荆寒章这么一喝，只好从桌子底下出来。
荆寒章挑眉道：“有这样的身手，怕什么？”
晏行昱小心翼翼看着他，说：“怕赔钱。”
荆寒章：“？”
晏行昱：“那玉筷子，很贵吧。”
荆寒章：“……”
荆寒章古怪看他，幽幽道：“等会回去，你殿下送你一把筷子当暗器玩。”
晏行昱不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还是真话，只知道他好像并不怪罪，便温顺笑了一下。
荆寒章这才将视线看向门外，道：“在外面躲着做什么？”
很快，门扉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小厮端着一碟飘香肆意的酥鱼双腿发软走了进来，声音都带着点哭腔：“这是……掌柜的要、要小的送来的。”
荆寒章每回来这里必定会点酥鱼，这次没点，掌柜的唯恐殿下吃得不欢喜，便自作主张送了一碟过来。
荆寒章也没生气，示意他放着。
小厮如蒙大赦，将酥鱼放下后，又恐惧地看了晏行昱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荆寒章似笑非笑地调侃他：“公子，人家被你吓跑了呢。”
晏行昱小声说：“我……我没想吓他。”
他只是怕有不怀好意之人在外偷听，好在这次没有用弩。
荆寒章说陪晏行昱一起吃素就一点荤腥不碰，哪怕是最爱的酥鱼也都没吃半口，等到两人吃完饭后，他还真的让小厮给他准备了一把玉箸，拿着木盒装起来给晏行昱。
晏行昱接过来，有些欢喜地数着。
荆寒章问：“你在数什么？”
晏行昱说：“在数有多少，能卖多少银子。”
荆寒章：“……”
荆寒章瞪了这穷鬼一眼，却没忍住笑了一下。
用完饭，荆寒章让马车停在晏行昱所说的忺行街。
“你来这里做什么？”
晏行昱吩咐阿满去买些酒，道：“去瞧一瞧叔父。”
“晏修知？”
晏行昱点头。
晏戟和晏修知是双生子，说来也怪，晏戟是个武人的名字做了丞相，晏修知这般风雅的名字却偏偏做了杀伐果决的大将军。
荆寒章眉头拧着：“我听说晏修知极其厌恶文官，文武百官里但凡不会武的，全都被他骂个遍，你归京后他也从未过问过你的事，想来也是不喜你的，你确定去将军府不会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晏行昱失笑：“叔父不会骂我的。”
荆寒章：“你和他多少年没见了？”
“十年。”
“十年？”荆寒章提高了声音，不满道，“十年时间，狗都学会写字了。晏修知这些年一直征战在外，性子早已变得暴戾冷血，你还当他是十年前那个只知在摄政王庇护下的无知将军啊？”
晏行昱有些犹豫，道：“可是哥哥说叔父很想我。”
“什么哥哥？哪个哥哥你叫的这么亲密？”
“晏沉晰。”
荆寒章：“哼，你别听他瞎说，他们指不定是想把你关在将军府受折磨，好报复晏戟。”
晏行昱无奈笑道：“殿下，没有这么严重的。”
荆寒章劝来劝去他都不听，耐心也彻底告罄，怒气冲冲地掀开车帘，凶道：“好，我不管你，那你就去吧。”
晏行昱见他好像又生气了，问他：“殿下生气了吗？”
荆寒章冷笑：“我没有。我是你什么人啊，你着急去送死，我做什么生气？”
晏行昱不知道他为什么口是心非，只好说：“那劳烦殿下抱我下马车。”
荆寒章：“……”
荆寒章怒道：“你别得寸进尺！”
他正生着气，这小美人非但不哄，还要他当苦力？！
七殿下直接将“我、很、生、气”写在了脸上。
晏行昱从没哄过人，冥思苦想半天，终于拿出来方才荆寒章送他的蜜饯盒子，对荆寒章说：“殿下，吃蜜饯。”
荆寒章：“……”
荆寒章直接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行昱见把人哄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
荆寒章消了气，没好气地嘀咕了句有的没的，凑上前把晏行昱抱了起来，送下了马车。
阿满拎着酒很快就回来了，荆寒章对他再三叮嘱：“保护好你家公子。”
阿满点头如捣蒜：“好。”
荆寒章这才上了马车。
晏行昱将手炉放在一旁，双手抱着酒坛，乖乖对荆寒章颔首行礼。
荆寒章掀开帘子看他一眼，哼了一声，马车这才悠悠离开了。
将军府在忺行街最中央，府邸大门气势恢宏，晏行昱过去时，晏沉晰刚好从惊蛰处回来，扫见他立刻迎了上来。
“行昱？”
晏行昱道：“哥哥。”
晏沉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来了，呆了一会，才问：“你不是跟着七殿下一起查案吗？”
“殿下说过几日再查，先回宫了。”
晏沉晰心想果真如此。
荆寒章就是个孩子心性，根本没多少耐心，也就圣上不知怎么的就这么纵容他，任由他胡闹。
晏沉晰将所有事情都推给荆寒章，根本不觉得晏行昱跟着七殿下一起查案是不是也胡闹，他挥开阿满，将轮椅推进了将军府。
这将军府布置十分不羁，刚进大门便是巨大的武场，一旁摆放着一排的兵刃，最中央正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握着一把长枪气势凛然的舞着。
武场的雪故意未扫，长枪横扫而过时将未化的雪直接挑得飞舞而起，明明是晴日当空，武场中却大雪纷纷，寒气逼人。
那是晏修知，武艺绝顶的大将军。
晏修知和晏戟长得很像，一个不怒自威冷冽威严，一个满身煞气，平日里也仿佛要拔刀砍人。
晏行昱坐在那，晏修知无意中横扫过来的眼睛激得他浑身一冽。
真正上过战场的，和私底下杀几只虫子的人，是不可并论的。
晏修知扫见他，眸子一颤，长枪在他手中甩了几个枪花，站定后抬手随意一抛，长枪准确无误落在兵器架上。
哐当一声响。
这么冷的天，晏修知一身单衣，漠然抬步走来。
晏沉晰拱手行礼：“父亲，行昱来了。”
晏修知一双鹰目扫了自家儿子一眼，毫不客气道：“老子眼睛没瞎，这么大个人用的你来提醒？”
晏沉晰：“……”
晏修知脾气十分不好，逮谁骂人，有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该，骂儿子更是骂得毫不客气。
晏行昱瞧出来了他叔父现在的暴脾气，在轮椅上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道：“行昱见过叔父。”
晏修知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似乎找不出问题来骂人，只好找了个其他的切入点挑刺：“回来这么长时间，怎么才来将军府？”
晏行昱眨了眨眼睛，说：“行昱病了许久，这几日才好些。是我的错，希望叔父不要怪罪。”
晏修知眉头一皱，正要怼他，晏沉晰在一旁重重咳了一声，示意他晏行昱能来已不错了，让他适可而止。
晏修知只好收回了话，看着晏行昱怀里的酒：“给老……给我的？”
晏行昱乖顺点头。
没等他递，晏修知直接夺了过来，拍开封口直接饮了半坛。
晏行昱：“……”
就在晏行昱愣神时，晏修知将剩下的酒扔给晏沉晰，大手一挥，道：“我听说晏戟那浑球对你十分苛待，那种亲爹不要也罢，改日叔父替你杀了他。既然你来都来了我将军府，就留下吧。”
晏行昱：“？？？”
晏行昱忙扶着轮椅扶手：“叔父！”
叔父专断独行，根本不听他的拒绝的话，大步走到兵器架旁，使劲一拍，兵器哐啷一阵作响。
将军挑眉道：“你若想走，赢了我再说。”
晏行昱：“……”

第33章 哒哒 二连发。
如荆寒章所说, 晏行昱真的被晏修知关在了将军府。
晏沉晰为他安排了住处，带着晏行昱过去瞧瞧。
阿满小声道：“公子，怎么办？”
晏行昱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也有些迷茫, 他看晏沉晰的背影, 道：“叔父的性子太执拗了，我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
阿满：“那要给您搬救兵吗？”
晏行昱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京都城竟然还有救兵可搬, 他吃了一惊，问：“我还有救兵？”
“荆寒章啊。”私底下阿满从来都是对七殿下直呼其名，“整个京都城能在将军府闹而不会挨揍的, 怕只有那个嚣张跋扈的七皇子了, 我若是去叫，他肯定会来救公子。”
晏行昱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三人到了别院。
晏行昱抬眸一瞧，立刻被震住了。
这别院不知是不是晏修知特意准备的, 到处写满了“老子有钱”，院中种了一堆价值不菲的兰花，进了内室，四处的摆设不是玉就是金银, 被阳光一照，简直晃眼睛。
晏行昱默默吸了一口凉气。
晏沉晰道：“前段时日我对父亲说了你在相府过的似乎不好，父亲就一直想让你来将军府住，几乎把府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摆在这里了。”
他说着，有些无奈：“我说你不是那种爱财的庸人，父亲还不信，硬是要摆。你若不喜欢，我让人偷偷搬出去？”
晏庸人肃然道：“不必, 就这样，很好，特别好。”
晏沉晰：“……”
阿满偷偷道：“那救兵？”
晏行昱：“不搬。”
阿满：“……”
晏沉晰见他似乎有些满意，且脸上的排斥已少了许多，神色有些古怪，但晏行昱能心甘情愿留下已是他求之不得了，也没有多说。
他估摸了一下时辰，道：“我还要回惊蛰卫一趟，你跑了半日了，若身体受不住就先睡一觉吧。”
晏行昱点头：“多谢哥。”
晏沉晰被这声“哥”叫的心情甚好，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
阿满见他要住在这里，便回相府告知此事，再顺便把鱼神医的药给拿过来。
晏行昱孤身在满是金银的房里待着，他担心将军府也有人监视，就一直没轻举妄动。
片刻后，晏行昱听到一声鸽子的叫声，这才理了理厚重的衣摆，轻轻站了起来。
四处皆是金银，晏行昱是个庸人，喜欢得不得了。
***
大理寺监牢，封尘舟待得太过无聊，已经睡了一觉，那烛火依然烧得正旺。
他正叼着草翘腿打发时间，突然听到一旁的墙壁上传来一声轻敲。
封尘舟立刻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墙壁旁东敲西敲，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那墙壁竟然缓缓一动，仿佛一扇旋转的门，一点点打开。
墙壁后竟是个暗室。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半张脸在阴影中瞧不真切，他撑着下颌懒懒睨了封尘舟一眼，笑着问：“偷到了？”
封尘舟也笑：“光明正大去拿的事儿，能叫偷吗？”
他从衣服里掏出来一枚精巧的玄玉令，隐约能瞧见上面那斑驳的花纹，背面则是空荡荡的一个字——蛰。
“因为这个小玩意，我差点被晏沉晰杀了。”封尘舟懒洋洋地把玩着那块玄玉令，笑得有些狡黠，“您是不是要给我点什么奖赏？”
黑衣男人声音低哑，仿佛砾石磨过似的：“你想要什么奖赏？”
封尘舟歪头笑得有些邪气：“我想要一个人。”
“谁？”
“晏行昱。”
黑衣男人沉默半天，才道：“一枚玄玉令，你就想要丞相公子？”
“大人，您不要看我脑子不好使就故意哄骗我。”封尘舟将玄玉令握紧在掌心，看似轻松写意却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摄政王当年组建惊蛰卫时，明面上的惊蛰卫受皇帝管辖，蛰伏在暗处的蛰卫却是受摄政王之命而行，而当年摄政王还未将蛰卫交于陛下突然战死，蛰卫无令不动。”
“我在京都城花了五年时间，几乎将整个摄政王府翻了个遍，终于寻到了玄玉令。”他对上男人漆黑的眸子，勾唇一笑，“这虽然只是一枚小小的玉令，但却能让您得到京都城所有蛰卫，我只是要一个晏行昱，很划算吧？”
男人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难道就没想过，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你死在这里吗？”
“想过啊。”封尘舟笑吟吟的，“但谁让我脑子不好使呢。”
男人端详他半天，最后伸出手，似笑非笑道：“好，但你到底能不能吃得下那只小鹿，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封尘舟眼睛一亮，甩手将玄玉令扔过去：“我本事可大了。”
男人纤细的五指接过玄玉令，指腹轻轻在那花纹上一抚，听到这句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我等着看。”
说罢，那墙壁缓缓转了半圈，将暗室彻底隐藏。
封尘舟开心得不行，这空荡荡的监牢也不想呆了，朝着外面大喊：“来人呐！来人！”
很快，狱丞跑了进来：“大人？”
封尘舟说：“快放我出去！”
狱丞苦着脸：“可是大人，七殿下吩咐了，要您在这大狱里待到祭天大典才能放您出来。”
封尘舟：“……”
封尘舟瞪他一眼：“大理寺谁说了算？”
狱丞：“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不在呢？”
狱丞知道他在胡搅蛮缠，但也不能违抗七殿下的令，只能说：“大人您饶了我吧，七殿下之令，我没那么胆子违抗啊？”
封尘舟：“那本少卿大人的令你就敢当听不到吗？！”
狱丞不听不管，捂着耳朵不管封尘舟的话直接跑了出去。
封尘舟：“……”
玩、玩大发了！
***
晏行昱喝了晌午的药，在房中东看西看，又在院中赏了花，直到日落西沉，将军府的管事前来，毕恭毕敬地将他迎去了前厅。
晏沉晰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在给晏修知倒酒。
晏修知下午不知去哪里了，此时气得正在破口大骂，晏行昱刚一进去，就被一句震塌他天灵盖的脏话震得一抖。
晏修知还在骂：“今日若不是那群惊蛰卫，老子肯定把他狗头斩下来！”
晏沉晰：“……”
晏修知把自己儿子也骂了进去，道：“你说圣上凭什么拨惊蛰卫给他？他配吗，你说他配吗？！”
晏沉晰正在敷衍他爹，余光扫到晏行昱过来了，立刻拍了晏修知一下。
晏修知怒道：“拍你爹做什么？信不信老子拍了你？！”
晏沉晰道：“行昱来了。”
晏修知气焰立刻消了。
他将酒杯放下，看向晏行昱，一招手，道：“过来，在那等什么呢？”
阿满忙将他推了过去。
晏行昱乖乖行礼：“叔父。”
晏修知不耐烦道：“别搞这些有的没的，会喝酒吗？”
晏行昱乖顺无比：“不会。”
“哦。”晏修知，“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叔父教你。”
晏行昱：“……”
就晏行昱那身子，若是喝了一口酒，指不定要喝一缸苦药来补，他咳了一声，委婉地说：“叔父，我不能喝酒。”
晏修知反问：“你没喝过，怎么知道不能喝？”
晏行昱：“……”
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晏沉晰在一旁道：“爹，行昱身子刚好，喝不得烈酒的。”
晏修知“啧”了一声，从一旁拿来白水，吨吨吨兑了半杯酒，往晏行昱面前一堆：“这就不烈了。”
晏行昱：“……”
晏沉晰：“……”
晏行昱犹豫一下，伸手将那一碗酒端了起来，试探地抿了一口气。
鼻息间虽然都是酒味，但喝到口中却只是白水，没有什么味道。
晏修知见他喝了，欣慰地点点头，转头瞪了晏沉晰一眼，道：“你看看行昱，你再看看你！让你喝个酒推三阻四的，一点都不男人！”
晏沉晰为自己辩解：“我明日要早起点卯，不能饮酒。”
晏修知才不管，大手一拍晏行昱的肩膀：“还是行昱听话，像我。”
晏沉晰无奈叹了一口气。
晏行昱正在小口地舔杯沿上的酒，被一拍肩膀险些把酒碗给洒了。
晏修知还在悔恨：“今日叔父去找你爹那个不是东西的了，本来拿着刀都要砍到了，谁知道冒出来一堆惊蛰卫，呸，若不是那些小崽子的阻挠，叔父早成功弑兄了，哪用得着这么憋屈？”
晏行昱：“……”
晏修知一直在懊恼没能成功弑兄，听得晏行昱都怀疑这两人到底是不是亲兄弟。
晏沉晰早就习惯了，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菜，还夹了许多肉给晏行昱。
晏行昱一边吃素菜一边埋肉，还要抽空被晏修知催着喝酒，一顿饭忙得不得了。
好在晏修知喝了半晌，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很快就睡了。
晏沉晰让下人将晏修知扶回去，回来时发现晏行昱正拿着筷子在埋肉。
一向冷面的晏沉晰都有些失笑：“既然吃不下就别吃了。”
晏行昱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久才含糊一点头。
晏沉晰疑惑道：“你醉了？”
晏行昱摇头，他喝了两杯酒，但更多的却是白水。
阿满将他推回了别院，正要伺候他脱衣，就看到一直乖乖坐在那的晏行昱突然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手指轻动，一阵呼啸声响彻耳畔。
一旁那一看价值不菲的瓷瓶应声而碎。
阿满：“……”
阿满有些颤抖：“公子？”
晏行昱微微歪头，盯着地上的碎片半天，突然笑了一下，又抬起手。
一支箭从袖中射出，再次射中了桌子上一块玉雕。
阿满：“！！！”
夜半三更，整个将军府一阵鸡飞狗跳。
原因无他，因为七殿下不知何时突然大驾光临，完全不顾下人的阻拦，直接揪着一个小厮带他去寻晏行昱。
荆寒章根本没回宫，他在忺行街徘徊了半天，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晏行昱出来，越来越不耐烦。
直到入了夜晏行昱也没有出来的征兆，荆寒章才彻底等不下去了，直接就敲开门冲了进去。
在他看来，晏行昱肯定是被那吃人不吐骨头还不蘸盐的晏修知给关起来了，要不然晏修知也不会特意去丞相府打架。
荆寒章越想越急，完全不管所有人的阻拦，冲进了将军府别院。
“晏行昱！”
与此同时，别院的内室传来阿满的惨叫。
“公子！公子——”
荆寒章满脸惊怒地将为他带路的小厮推开，一脚踢开了门冲了进去。
“晏行——”
他惊慌地进去后，本以为会见到很惨烈的一幕，没想到定睛一看，就被面前的一幕震住了。
整个内室一片狼藉，全是玉和瓷瓶的碎片粉末。
他担忧得要命的晏行昱正披头散发坐在榻上，衣衫凌乱，不知怎么正伸直了胳膊朝着一旁的摆设，好像在学着用弩射东西。
阿满满脸惊恐地拿着强抢下来的弩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没了弩，晏行昱听不到那玉和瓷瓶的脆响，歪头想了半天，只好自己学着弩射出的声音。
“哒。”
“哒哒。”
还二连发。
荆寒章：“……”

第34章 醉鹿 我厉害吧，快夸我！
荆寒章艰难将紧提的一口气松下, 后知后觉这将军府别院的布置，比那相府的小破茅草屋好了不知多少。
内室放着炭盆，满室暖热, 晏行昱难得穿了身单衣, 抬手间能瞧见他被被子掩了一半的纤瘦腰身。
荆寒章见他还在对着周围的摆件“哒哒哒”, 满脸怪异地走了过去。
阿满看到他过来，像是瞧见了救星似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家公子真的对七皇子很特别，指不定能阻止他这败家子的行为。
荆寒章刚走过去, 哒得不亦乐乎的晏行昱眼睛眨都不眨地将手朝向他, 又“哒”了一声。
荆寒章不可置信：“你连我都打？”
六亲不认的晏行昱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突然像是认出了他，连忙从床上跑下来，赤着脚跑到荆寒章面前, 有些慌张地伸着手去捂荆寒章的心口——这里刚才被他射中了。
靠得太近，荆寒章嗅到了一股微弱的酒香，这才意识到这么反常的鹿竟是醉了。
他正要把醉鹿扶回去，就看见晏行昱捂着他并不存在的“伤口”, 茫然地喊他。
“哥哥。”
荆寒章：“……”
荆寒章兄弟姐妹一大堆，但从未有人这样亲昵地喊过他“哥哥”——只有幼时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十分不怕生，奶声奶气地唤他哥哥。
荆寒章有些招架不住，又有些怀疑晏行昱是把他认成晏沉晰了。
他扶着晏行昱的手肘将他带着到了榻上，晏行昱还在给他捂心口，好像是怕血崩出来。
荆寒章古怪地问：“我是谁？”
晏行昱说：“哥哥。”
“我说名字。”
晏行昱眉目间全是疑惑，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还是听话地回答。
“荆寒章。”
荆寒章有些吃惊, 还真是在喊他。
晏行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捂了心口一会发现荆寒章没伤着，才满吞吞地将手放开，然后继续去哒周围的金银玉器去了。
荆寒章见和他说不通，只好看向阿满：“他喝了多少酒？”
阿满还在满心凌乱：“两碗。”
“两碗？！”荆寒章眉头都不悦地挑起来了，“他这个身子你让他喝两碗酒？是怕他死的不够快吗？”
阿满这才回过神来，忙解释：“里面兑了许多白水，根本没多少。”
荆寒章这才放下心来，他将四处找东西射那不存在的箭的晏行昱强行按在软榻上，吩咐阿满：“将这里收拾干净了，一粒碎屑都不许留。明日也别告诉他毁了多少东西。”
否则，就这小美人爱财的劲儿，指不定心疾都要犯了。
阿满“哦哦哦”，连忙将弩放下，去收拾地上的残渣。
荆寒章吩咐完，一扭头，就看到晏行昱正在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荆寒章的虚荣心突然就满溢而出，他满脸得色，道：“是不是觉得你殿下对你很好？”
晏行昱笨拙地学他：“我……我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竟然被这三个字说的满脸通红，他干咳一声，闷声说：“你怎么都不害臊啊？”
晏行昱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还问：“行昱能扯我殿下的袖子吗？”
荆寒章：“……”
荆寒章真的完全招架不住，只能强装不耐烦地将袖子甩到晏行昱面前，别别扭扭道：“你、你想抓就抓，别总是问，怪烦人的。”
晏行昱伸出两只手指将那袖角捏住，讷讷道：“殿下，我要被人卖掉了。”
荆寒章顿时怒道：“是不是晏修知和你说了什么了？！他骂你了？还是吓着你了？”
“没有。”晏行昱摇头，他紧紧拽着袖子，茫然道，“行昱是不是很不值钱？”
荆寒章着实有些疑惑：“你到底在说什么？”
晏行昱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伸出手轻轻在被子上点着，似乎在数什么，荆寒章听阿满说过，他一生气就会数金锞子，现在八成也在数。
荆寒章正疑惑着，晏行昱突然拽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荆寒章心口，喃喃地说：“两百文，就能买走行昱了。”
荆寒章浑身一僵。
晏行昱还在说着根本听不懂的话，荆寒章回过神时，他已经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荆寒章：“……”
留了个烂摊子，晏行昱竟然就这么睡了。
晏行昱很难在陌生的住处睡着，哪怕前面几次换到荆寒章身上时，每晚也是抄书打发时间，若不是荆寒章的身体底子好，他迟早会把七殿下的身体折腾病。
这次在将军府，不知是不是荆寒章在身边的缘故，晏行昱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很快就沉睡了。
梦中的花朝节，小行昱和晏夫人走散，手中捏着糖人孤身站在人山人海中，不知所措。
他怯怯地唤了声“娘亲”，声音太小，根本无人听到。
晏行昱自小身子便不好，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的人，他害怕极了，不自觉地想要往人少的地方走。
直到一个面容和善的女人上前哄着他，说带他去找娘亲，晏行昱迷迷糊糊地信了，牵着她的手往幽静的巷子里走。
糖人已经化了，将晏行昱的小手弄得黏糊糊的，他害怕糖浆弄脏了女人的衣摆，有些害羞地将手藏在背后，反倒把自己粉色的小衣裳给弄脏了。
乖巧得不得了。
他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不懂这个和善的女人为什么和一个男人笑着说了什么，她不是要带自己去寻娘亲吗？
直到后来，男人饶有兴致地将他上下打量着，说了句“上等色相”，便从腰间拿出一个小钱袋，随手扔给女人。
那女人欢天喜地地拉开钱袋，数了半天，脸色一变：“才两百文？”
男人道：“两百文已是不错了，她这身打扮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掩藏身份要花费我很大的功夫，这京都城肯定是待不了的，只能将他卖去江南。”
女人撇撇嘴：“但也不能这么少。”
晏行昱茫然无知地看着两人交谈，隐约似乎知晓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就在这时，幽静的小巷中陡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晏行昱疑惑回头看去，只觉得眼前一道红影突然闪过，接着耳畔传来一串男女声的混合惨叫。
晏行昱有些迟钝地跟着那红影扭过头，就看到一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红衣孩子正趾高气昂地踩着男人的手，将人踩得惨叫一声，拼命求饶。
晏行昱歪头看着，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他一向直白，不会掩藏心思，当即笑了出来。
小小的荆寒章已经让侍从将这两人送去官府，听到笑声挑眉回头看去。
奇怪的是，幽巷中明明只有一点幽暗的光芒，晏行昱却清楚地看到了那孩子的脸。
荆寒章将发间赤绦一甩，大步走到晏行昱面前，哼了一声，道：“你是傻的吗？怎么能乖乖跟着人走？”
晏行昱看着他好一会，大约知道这人是来救自己的，他便顺应本能，伸出手想要他牵自己。
荆寒章被气笑了，抬手打了一下晏行昱脏兮兮的爪子：“黏糊糊的，脏死了。”
晏行昱被打了一下，他掌心太嫩，直接翻起了一片红色，只好委屈地将手缩了回来。
荆寒章打完后就后悔了，见他这么委屈可怜的模样，干咳了一声，只好将袖角垂到他面前，别扭道：“那、那你就拽我袖子吧，走，我送你回家。”
晏行昱闻言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袖角。
他知道荆寒章嫌他手脏，只能用两只手指轻轻捏着那一看就很贵的衣角，不敢触碰太多布料。
他太懂事，荆寒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带着晏行昱出了幽巷，随口问道：“你家在哪儿？”
晏行昱说：“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
荆寒章：“？”
荆寒章匪夷所思道：“你不记得？”
晏行昱如实点头。
他这是第一次出门，坐着马车晃了许久才到花朝节赏花的地方，根本不记得家在哪里。
荆寒章又问：“那你叫什么？”
晏行昱说：“昱儿。”
“大名。”
“就叫昱儿。”
“你爹叫什么？”
“爹爹。”
荆寒章：“……”
荆寒章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傻子”，便蹲下来去搜晏行昱的衣裳，试图能找出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但晏行昱穿了一身小姑娘的粉裙，浑身上下什么都没带，连块玉佩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
但这身裙子却料子极好，非寻常人家能穿得起。
荆寒章满脸懵，但又没办法把这看起来有些傻的小姑娘扔在这里，若是再被拐走了可没人救他了。
最后荆寒章只好叫了个侍从去查有没有人丢了孩子。
七殿下闲着无聊，便带着晏行昱在街上乱晃。
河边有人放花灯，城隍庙的方向更是有焰火绽放，荆寒章第一次偷偷跑出宫，若是不玩个尽兴也太吃亏了。
晏行昱很乖，一直都在牵着他的衣角，迈着小短腿跟着东跑西跑，额角上都出汗了也不喊累。
长街上人太多，荆寒章玩累了，带着晏行昱找了出幽静的小巷，等着侍从找到晏行昱的娘亲。
晏行昱坐在荆寒章身边，仰着头看着在摆弄小弹弓的荆寒章，眼睛中全是波光。
荆寒章十分自来熟，这么会功夫已经和晏行昱熟悉了些，他拿着弹弓，说：“瞧好了。”
晏行昱闻言忙张大了眼睛，认真瞧。
虚荣心爆炸的七殿下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弹弓绝技，朝着不远处的灯笼咻的一下射了一颗小石子过去。
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声响，灯笼猛地一晃，烛火明明灭灭。
荆寒章炫耀完之后，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晏行昱，满脸写着“我厉害吧，快夸我！”。
半大的孩子相貌俊美，微微偏头时，明明灭灭的烛火照映在他半张脸上。
晏行昱看呆了。
接着眼前一阵明暗交错。
第一缕朝阳横扫着倾泻而下，骑着大马的红衣少年用剑鞘漫不经心地挑开他的车帘，光隐约照亮半张侧脸，眉眼倨傲地看着他。
“你叫晏行鹿？”
晏行昱猛地睁开眼睛，耳畔一阵虚幻的破碎声。
阿满立刻跑了过来：“公子？你醒了！”
晏行昱好一会才找回意识，意识到自己还在将军府，轻轻吸了一口气，等到胸口的闷疼消失后，这才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整个内室已经被收拾干净，晏行昱睡得太沉，现在已是日上三竿。
晏行昱坐在榻上许久，他已经很久没睡这么沉过了。
阿满小心翼翼窥着他的神色，见他似乎没极其昨晚的事，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阿满伺候着他洗漱后，又喝了半碗醒酒汤。
晏行昱正在回想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他从来不会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昨晚的记忆虽然零零碎碎，但若是仔细想应该是能想起来的。
阿满见他眉头紧皱，唯恐他想起来，道：“啊，公子，您要不要去武场看看？”
晏行昱却突然道：“别说话，我要想起来了。”
阿满：“……”
很快，晏行昱难得睡饱有些血色的小脸瞬间惨白一片，他怔然去看一旁木架子上的摆件，果不其然发现少了许多。
少的还都是最贵的。
晏行昱：“……”
晏行昱捂着心口，差点犯了心疾。
阿满见状，立刻道：“公子！七殿下今早下了早课便拎着长枪来了将军府，说是要打败大将军带走您！您要不要去看一看啊？”
果然如同阿满所料，一说起七殿下，晏行昱也顾不得那打了水漂的银子了，忙道：“他……他要和叔父交手？”
“是啊是啊。”阿满松了一口气，“您快去看看吧。”
晏行昱立刻掀开被子，有些着急地往外走。
阿满见他都急懵了，忙把他拽回来，先灌了碗药，才把他按在轮椅上推着出去了。

第35章 做贼 多谢你来救我。
将军府的武场, 荆寒章果然握着长枪在和晏修知交手。
荆寒章枪法一绝，小小年纪在巡防营从无败绩，他应该是早有准备, 穿着一身容易行动的黑色猎衣, 宽肩窄腰, 长发更是高高束起，赤绦还绑成了个结, 一甩就垂在耳边，没有妨碍他的行动。
不过他实在年轻，和晏修知这种在战场上厮杀了数十年的将军相比, 还是有些华而不实。
晏修知本以为此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一招就能打下去，没想到荆寒章竟然接住了，却还了极其漂亮的一击。
晏修知眉头一挑，当即又施了几分力, 认真试探试探这传闻中无法无天的七皇子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晏行昱匆匆赶过来，一路上催了阿满许多次“快些”。
到了一处一层台阶，阿满正要停下来把轮椅搬过去，晏行昱蹬了一脚, 催道：“直接下去。”
阿满：“……”
阿满只好将轮椅推了下去，晏行昱直接被颠了一下，发间的发冠都松了，歪在一旁。
晏行昱却什么都没管，他一门心思只想去看荆寒章。
晏修知是征战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荆寒章就算再厉害，也根本没办法打赢。
若不是顾忌着将军府有宫中的眼线, 晏行昱简直想健步如飞冲过去。
很快，阿满推着他到了武场。
晏行昱本来以为荆寒章会被晏修知打得恼羞成怒，谁知道刚过去，就看到荆寒章气势凌厉地将手中长枪劈向晏修知，那气势太强，直接将一旁的积雪打得顺势飞起。
雪纷纷而下。
晏修知没用全力，却也打得酣畅淋漓，等到两人都收了兵刃，他朗笑着上前，一巴掌拍在荆寒章身上，赞道：“很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哪怕晏修知力道极大，荆寒章也丝毫未动，将长枪潇洒地收起，道：“是大将军手下留情了。”
晏修知根本没用一半的力，若是真拿上战场的气势来和荆寒章比试，大概不出五招，荆寒章就会飞出去了。
荆寒章虽然心高气傲，但也没觉得挫败。
如晏修知所说，他还年轻。
既然未来还长，他就不该好高骛远，妄想以十七岁的年纪和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相比。
在一旁的晏行昱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上前，道：“殿下，叔父。”
荆寒章看到他，脑海中不可自制地想起来昨晚他趴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无害模样，不知怎么突然不敢直视他了。
晏修知心情很好，道：“你要是再不醒，沉晰都要给你去请大夫了，啧，我晏修知的侄子，身子怎么能这么差？”
晏行昱温声细语地告罪，然后将视线偷偷看向荆寒章。
荆寒章正在整理自己的束袖口，来来回回摆弄，反正就是不看他。
晏修知要去巡防营一趟，也没和两人多谈，很快就离开了。
荆寒章一直不吭声，晏行昱只好主动开口，问：“殿下怎么和叔父打起来了？殿下千金之躯，若是受了伤就不好了。”
荆寒章不屑地哼笑一声：“你殿……”
他正要吹嘘自己，但话一出口突然回想起昨晚醉鹿迷迷瞪瞪说的那句。
“我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耳朵都红了，半晌才强撑着气势：“本殿下没那么脆，别小看我。”
晏行昱点点头，荆寒章的身体的确没他这么脆弱，舞刀弄枪还是可以的。
他扯了扯荆寒章的袖子，带着点欢喜地小声说：“殿下是为了带走我，才和叔父比试的吗？”
荆寒章一僵，立刻抬手甩开晏行昱的手，怒道：“都说了，别随便动手动脚。”
晏行昱有些疑惑，昨晚的时候荆寒章不是说了想拽就拽吗，怎么一觉起来又不认账了？
昨晚……
晚……
晏行昱浑身一僵，心疼地捂住了心口。
他砸了好多的玉雕啊。
荆寒章余光扫到他似乎有些痛苦，也不管别不别扭了，忙道：“怎么了，疼？”
晏行昱额角都是冷汗，喃喃道：“我昨晚砸坏了好多东西。”
此言一出，荆寒章立刻怒目去瞪阿满。
阿满满脸冤枉：“是公子自己想起来的！”
荆寒章：“……”
都醉到砸玉雕了，荆寒章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记忆。
荆寒章只好皱着眉头给晏行昱揉心口，嘴里没好气地安慰着：“多大点事？不就是几块玉雕吗，砸了就砸了。”
这种败家子的话，说的晏行昱心更疼了。
荆寒章有些无奈，他一抬手，一旁的侍从忙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上来。
荆寒章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晏行昱抬起头，茫然地看去。
紫檀盒里有三块玉雕，一块小鹿玉雕，一块是鹤纹的玉佩，另外一个竟是镶嵌着幽蓝玉石的金色发冠。
荆寒章蹲在那，得意地挑着眉，道：“怎么样，这都是你殿下亲手琢的。”
他顺嘴说完“你殿下”，立刻懊恼地想要伸手去抽自己的嘴。
晏行昱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荆寒章，讷讷道：“殿下送我的？”
“是啊。”荆寒章道，“之前不是答应过你给你雕玉吗？本殿下向来说话算话。”
晏行昱抬手轻轻抚摸着小鹿的玉雕，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荆寒章见他开心，心中也有些暖，他起身将晏行昱松垮垮的破旧发冠扯下来随手扔给阿满，拿起他亲手雕的金玉冠作势要往晏行昱头上戴。
阿满忙阻止：“殿下，这样会不会……”
太招摇了。
他家公子归京后一直想要平稳地活着，尽量不惹到那些大人物的注意，若是戴着这尊金玉冠到处晃，指不定又得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荆寒章手一顿，也想起来这一茬了。
他莫名有些失落，这金玉冠他花了大功夫才做好的，若是不能戴，还不如直接还了钱给他一把金锞子数着玩。
荆寒章正失望着，晏行昱突然抬手晃了晃他的手。
荆寒章一低头，就对上晏行昱有些欢喜的眼睛。
“殿下。”晏行昱眸子发亮，催促他，“快戴。”
荆寒章：“……”
荆寒章失落瞬间散去，他啼笑皆非，顺势将发冠戴了上去。
晏行昱的青丝软而黑，荆寒章拿手去理时，冰凉的墨发从他指缝中划过，让他的心也莫名痒了起来。
荆寒章干咳一声，飞快将发冠换上，然后顺势在他耳畔低声道：“本殿下敌不过你叔父，怕是不能光明正大把你带走了。”
晏行昱正在开心自己有荆寒章送的发冠了，闻言一歪头，发冠险些戳在荆寒章脸上。
荆寒章往一旁避了避，没好气道：“等晚上我来偷偷带你走。”
晏行昱行事一向规规矩矩，无论什么事全都按照别人为他安排得一步步走。
国师让他在寒若寺老实养病，他便乖乖养病；
丞相让他安分，他就安安分分在相府里待着，若不是阴差阳错认识了荆寒章，他怕会在那破旧的小别院中安分到死。
对晏行昱来说，半夜背着长辈和人偷偷跑出府的事，简直算得上是离经叛道。
他心口一阵狂跳。
荆寒章故意逗他：“怎么？舍不得那些金银玉器？”
晏行昱摇摇头，他将额头抵在荆寒章颈窝，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蹭，小声说：“好。”
“我等你来带我走。”
入夜后，荆寒章果然穿了一身夜行服，借着他身边几个身手极高的侍从的掩护，顺利潜入将军府来偷鹿。
晏行昱正坐在窗户旁望眼欲穿，阿满在一旁偷偷劝道：“公子，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就算逃出去了，也没去处啊。”
晏行昱不管，他甚至不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半夜偷偷跟着荆寒章出去——若是他想，他能随意离开将军府，根本不用荆寒章来特意救。
晏行昱对荆寒章来救他这一事有种莫名的执着，其余的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他漫不经心地数着手中那七颗金锞子，这么冷的天他掌心竟然出了些汗水。
就在他数了第十遍时，一个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旁，吓了阿满一跳。
晏行昱的眼睛仿佛被火焰点燃，重新活了过来。
荆寒章还从未试过这样的玩法，整个人都有些亢奋，他将脸上的黑布一扯，露出俊美的脸，弯眸一笑，道：“走啊。”
晏行昱想也不想，直接起身踩着窗棂跳了出去。
阿满：“……”
阿满都要疯了：“公子！您不要胡闹！”
荆寒章哼了一声，故意抓住晏行昱的手腕，道：“跟着本殿下一起玩，怎么能算是胡闹？”
阿满：“……”
阿满满脸惊恐，拼命看向晏行昱，脸上写满了“公子你看啊，他都说了玩了！”
晏行昱根本没看到阿满，也不觉得荆寒章说着话有什么不对，他正在偷偷勾荆寒章的衣角，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阿满：“……”
完了，他家公子被带坏了！
被带坏的公子义无反顾地跟着荆寒章跑出了将军府。
荆寒章边跑边在想找个地方落脚，刚出了将军府外墙，突然听到晏行昱叫了他一声。
“荆寒章。”
这是晏行昱第一次唤他名字，荆寒章有些疑惑，回头看了一眼。
在外墙灯笼的照映下，晏行昱不知何时满脸全是泪痕，他紧紧抓着荆寒章的手，又唤了一声他。
“殿下。”
荆寒章呆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哭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握着他的手触火似的松开，讷讷道：“我弄疼你了？哪里？”
晏行昱轻轻摇头，他抬手拽住荆寒章的袖子，轻声说：“多谢你来救我。”
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一直都在幻想着有人会来救他。
但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也彻底明白了，这个世间只有自己最可靠，他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不知到底在不在的虚妄身上。
直到和荆寒章重逢。
荆寒章不明所以。
若不是知道晏修知是什么样的人，荆寒章都要以为晏行昱遭受了什么虐待，才会对救他出虎穴的自己这般感激。
荆寒章上前，皱着眉头给他擦眼泪，道：“别哭，小姑娘才会动不动就哭。”
晏行昱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任由荆寒章给他擦脸上的泪痕，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殿下，我要哭了。”
荆寒章“噗嗤”一声笑了：“你都哭过了，再和我说有什么用啊？”
晏行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恨不得把半张脸埋在衣襟里。
荆寒章笑着看他，道：“你殿下救你出来，全身而退，没被任何人发现，威不威武，厉不厉害？”
晏行昱很喜欢称赞荆寒章，一看到荆寒章因为夸赞而欢喜的模样，自己也会很开心。
他点头：“威武，厉害的。”
荆寒章更飘了，当即口出狂言：“日后你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你殿下都会又威武又厉害地去救你。”
晏行昱说：“好。”
荆寒章正得意洋洋着，一旁的接口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接着有人打着灯笼快步而来。
“有贼人！”
“抓住他们！”
“快去通知惊蛰卫！”
晏行昱：“……”
荆寒章：“……”
刚才他还在吹嘘自己全身而退没被人发现……
七殿下像是做贼做惯了，立刻熟稔地挡住自己的俊脸，又给晏行昱脸上蒙了一块黑布。
晏行昱：“唔，殿下？”
荆寒章拽着还在懵的小鹿拔腿就跑，也不管什么厉不厉害威不威武了。

第36章 上瘾 想要殿下抱我一下。
两人身手都不错, 很快甩掉追捕。
荆寒章左思右想没想到去处，相府是不能回的，晏沉晰的身手了得, 若是被发现, 那晏行昱的双腿就瞒不过去了。
他怕天冷晏行昱会生病, 便带着人去了大皇子的府邸。
晏行昱披着大氅，宽大的兜帽遮掩住半张脸, 跟着荆寒章去了陌生的府邸。
大皇子常年征战在外，应该在祭天大典前会归京，府邸的下人在紧锣密鼓地收拾着, 大半夜七皇子突然到来, 总管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荆寒章道：“没事，本殿下就来借宿一晚，不必跟着伺候。”
说罢, 拽着晏行昱就往平日留宿在大皇子府中时住的厢房走。
总管想要跟上去，但又怕饶了七殿下兴致，只好目送二人离开。
荆寒章和大皇子同胞所生，感情甚笃, 每次他在宫外时往往都是来大皇子处借宿，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厢房布置精美，两人刚到没一会就有下人陆续送来炭盆热水。
荆寒章将人挥退，直到四下无人，晏行昱才轻轻将兜帽扯开，露出有些苍白的脸。
“晚上喝药了吗？”荆寒章边洗手边问。
晏行昱乖顺地说：“喝了。”
荆寒章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多问，只是洗完手后, 慢悠悠上前，将一块糖霜塞到晏行昱嘴里。
晏行昱“唔”了一声，身体往后仰了仰。
口中缓缓弥漫香甜的味道。
“在此休息一晚吧。”荆寒章道，“明日我送你回相府。”
晏行昱含着糖霜，脸颊鼓了一小块，他含糊道：“不，不能对叔父不告而别，行昱还要回将军府。”
荆寒章：“……”
荆寒章匪夷所思道：“还要回去？那你殿下费劲千辛万苦救你出来，就是为了给你一块糖吃的吗？！”
晏行昱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张大眼睛看他，似乎是怕他让自己把糖吐出来。
荆寒章咬牙切齿，伸手拽了拽他的脸颊：“说、话。”
晏行昱才闷声说：“叔父待我好，我不能这样。”
荆寒章：“你殿下就对你不好吗？！”
晏行昱摇摇头：“殿下对我最好。”
荆寒章这才将手收了回来，不耐烦地看着晏行昱的小脸。
这脸也太嫩了，他没用什么力道只是掐了一下，脸上就有个红印子了。
荆寒章哼了一声，也没阻止他，道：“先睡觉，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晏行昱见他不计较也不生气，眸子一弯，点了点头。
等到晏行昱吃完了糖，荆寒章已经脱了衣裳靠在榻上，似乎打算今日宿在这里。
晏行昱愣了一下，问：“殿下，行昱今天睡哪儿？”
荆寒章正在研究怎么能用指风将蜡烛拍灭，闻言随口道：“睡地上。”
晏行昱也不觉得委屈，点点头：“哦，好。”
似乎真的打算睡在地上。
荆寒章：“……”
荆寒章收回手，没好气地笑道：“傻子，让你睡地上你还真睡啊？就你那身子，真的在地上躺一晚上，明天我起了都能直接把你埋了。”
晏行昱好奇看他。
荆寒章往里面一拍，趾高气昂道：“来，睡这里。”
两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换了其他人指不定都要推三阻四一番，但晏行昱根本没那个意识，反而有些开心地一点头，就开始往床上爬。
荆寒章：“……”
荆寒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解释道：“大哥还没回来，我不便在他府里折腾，今日就先凑合一晚，反正这床也够大。”
晏行昱已经顺着被子爬了进去，此时只露出半张脸，眸子仿佛琉璃似的，流光溢彩般看着他，里面全是毫不遮掩的信任依赖。
“好。”
晏行昱体虚，手脚冰凉，若是不用汤婆子往往一整晚都暖不热被窝，但荆寒章却和他完全相反，只是躺着就仿佛一团热源，源源不断朝着周围散发温热。
晏行昱还是头一回觉得被窝并非冰冷的牢笼，而是热意暖暖的温柔乡。
他不自觉地往荆寒章身上靠，没一会几乎都要钻到人怀里去了。
荆寒章很快察觉到了，偏头幽幽道：“别离我太近，我怕你手里那弩大半夜崩弦，你殿下可不想稀里糊涂和男人一起死在榻上。”
晏行昱听到这话，连忙将手中的弩解了下来，放在床脚，然后重新躺了回去，满脸都是“这样可以离近了吗”。
荆寒章：“……”
晏行昱缺乏安全感的地步几乎是病态的，哪怕是睡觉也要带着弩，谁劝也不听，但现在他却想都不想就把弩给卸了下来，目的就是为了离荆寒章近一点。
晏行昱一呼一吸间全是糖香的味道，弥漫在两人中间，莫名缱绻。
“我能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晏行昱都将弩解下来了，荆寒章也礼尚往来，伸手去解发间的赤绦，“嗯？”了一声，懒洋洋地道：“问。”
晏行昱像是在闲聊似的，轻声问：“殿下想不想做皇帝啊？”
荆寒章：“……”
荆寒章抬手解赤绦的动作僵住，木然了半天，才冷冷看他，道：“你可知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整个相府不得好死？”
晏行昱说：“我知道。”
荆寒章厉声道：“那你还敢问？！”
晏行昱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奇怪的，道：“殿下想吗？”
荆寒章要被他气死了：“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他看着晏行昱满脸的疑惑，只好耐着性子和他解释：“父皇虽早有立储之心，但我既非嫡子，也非贤能之人，这皇位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坐？不是，晏行昱，你在寒若寺待了这么多年，就没人告诉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晏行昱道：“我只对殿下这样。”
荆寒章：“……”
荆寒章无力地将赤绦扯下来，对晏行昱的口无遮拦彻底没招了，他叹气道：“我母妃世家曾是摄政王麾下能臣，我未出生前，曾被圣上疑心勾结摄政王谋逆作乱。哪怕很快还了清白，圣上依然忌惮。”
晏行昱仰着头看着他，手轻轻拽着被沿，继续听荆寒章说。
“摄政王十几年前战死，摄政王一脉也被圣上悉数清洗。”荆寒章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伸手轻轻按着晏行昱的心口，低声道，“前朝后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儿，早已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圣上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曾疑似有过谋逆之心的妃子的孩子做皇帝，你明白吗？”
晏行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我和大哥从来都对那至尊之位没抱任何希望。”荆寒章道，“我大哥德才兼备，人人都说他是做储君的不二人选，但他还是选择了离京去边境吃沙子。”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消父皇的忌惮。”
而荆寒章，也借着天生对文字的不敏感，尽忠尽职地做着一无是处的草包皇子。
当年谋逆作乱，清白与否只有一半是真相，皇帝既疑心而让两名皇子失了争储之心，又觉得如果是清白的，那他便有愧两人。
正因如此，皇帝才会对荆寒章这般纵容，却又不给他任何争储的希望。
晏行昱听了半天，问：“那殿下的母家是清白的吗？”
荆寒章深吸一口气，如实道：“我也不知。”
就算真的谋逆作乱，这事也不是荆寒章能知道的。
“若是清白的呢？”晏行昱追问，“难道殿下就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做个闲散王爷吗？”
荆寒章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晏行昱伸手按住荆寒章放在他心口还没撤走的手，眼睛有些发亮：“殿下若想做皇帝，行昱可倾尽全力帮您。”
荆寒章：“……”
荆寒章木然道：“你不是说只想安安稳稳在京都城活着吗？争储就是一趟浑水，你为什么想要掺和？”
晏行昱道：“因为我想帮殿下。”
荆寒章彻底无力了：“你什么都别做，好好护着你自己就是帮我了——别胡说八道了，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说过，往后别再提。”
晏行昱：“可……唔。”
荆寒章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困在自己怀里，咬牙道：“闭嘴吧你，你平日里瞧着胆子跟鹿似的，怎么到了你殿下跟前，就能说出如此胆大妄为的话？要是换了旁人，早就把你下大狱了！”
晏行昱：“唔？”
荆寒章：“别五六七八的了，快睡，明早还要送你回去。”
他说着，放下了手闭上眼睛，不再理晏行昱。
晏行昱也没挣扎，反而往荆寒章怀里又缩了缩，他小声道：“我能帮殿下得到皇……”
他还没承诺完，荆寒章倏地张开眼睛，威胁他：“你再胡说八道，就真的去地上睡。”
晏行昱这才不吭声了。
身处陌生的地方，晏行昱却罕见地睡着了，且一晚上都在做那个花朝节的梦。
翌日天还没亮，荆寒章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晏行昱叫醒，要送他回将军府。
晏行昱很少睡这么沉过，被叫了好几声才翻了个身，含糊地不知说了句什么，继续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不愿意起来。
荆寒章拍他的脸：“晏行昱？快起，我们要回去了。”
晏行昱眉头轻轻皱着，根本不想睁开眼睛。
荆寒章还从没有叫过人起床，大概觉得很新奇，看到晏行昱一副困倦得要命的样子，起了坏心，坐在床沿催魂似的叫他。
“晏行昱。”
“晏行鹿。”
“起啊你。”
喋喋不休，烦得要命。
晏行昱终于被他吵得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他被闹醒也不生气，还乖乖地喊了声：“哥哥。”
荆寒章：“……”
好在荆寒章之前受过这一暴击，很艰难地崩住了要变色的神情，古怪道：“起床了。”
晏行昱浑身都没有力气，恹恹地说：“殿下，我要装病了。”
荆寒章：“？”
晏行昱这次装病极其敷衍，只是按了一下胸口，就干净利落地朝荆寒章艰难伸出两只手。
“想要殿下抱我一下。”
荆寒章：“……”
上瘾了是吧？！

第37章 姑娘 你才是小姑娘。
荆寒章不想耽误时间, 没好气地把晏行昱抱了起来。
晏行昱还没醒盹，被抱在怀里轻轻晃了两下，才终于清醒了。
荆寒章拿来自己留在大皇子府中的常服给晏行昱, 道：“快穿好, 晏沉晰要早起点卯, 可不能碰上他。”
晏行昱点点头，将那过于大的衣裳一层层穿在身上。
袖子有些长, 晏行昱便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腰腹处，以一种猫揣手手的姿势堪堪掩住宽大的衣袖，看起来乖顺得不行。
荆寒章给他系上了大氅, 瞧见他这个乖巧的动作, 噗嗤一声乐了。
晏行昱疑惑看着他。
荆寒章没解释，带着他回了忺行街。
晏行昱不想他再去将军府冒险，道：“殿下先回宫吧，我自己回去。”
荆寒章点头：“那你今日还进宫上课吗？”
晏行昱想了想, 按照晏修知的性子，恐怕不会放他进宫。
“八成不去了，我会让哥哥进宫和林太傅说一声的。”
不知怎么的，荆寒章突然有些不满了, 他双手环臂，哼了一声：“你是不是见了谁都会亲昵的叫哥哥？”
晏行昱疑惑道：“晏沉晰的确是我哥……”
荆寒章瞪他一眼，晏行昱微愣，才改口道：“我长兄。”
荆寒章舒心了点，又问：“那晏重深呢？”
晏行昱歪头：“二哥。”
荆寒章这才放过他，道：“我大哥下个月初就要从边境回来了，晏重深应当也会一同回京，他性子温润, 比晏沉晰不知好了多少倍，你往后和他玩。”
晏修知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晏沉晰是惊蛰卫统领，二儿子晏重深是大皇子麾下将军，战功赫赫。
晏修知一直以两个儿子为荣，不知道借此嘲讽了晏戟多少次。
晏行昱想了想，自己是个无用怯懦的瘫子，晏为明又是个人人厌恶的纨绔，晏戟……被晏修知嘲讽，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晏行昱突然同情起他父亲来。
“去吧。”荆寒章道，“到时候我会去城外接我大哥，你若想去，我带你过去。”
晏行昱点头：“好。”
荆寒章又叮嘱了几句，感觉自己怎么突然啰嗦起来，立刻闭嘴，转身就走。
只是还没走两步，忺行街口就传来一声厉喝。
“谁在那里？！”
荆寒章：“……”
晏行昱：“……”
两人流年不利，又被逮住了。
晏行昱匆匆回头，借着宽大兜帽的遮掩扫了一眼，发现正是握着刀正要出门的晏沉晰。
晏行昱：“……”
更倒霉了！
晏行昱立刻道：“殿下别被兄长瞧见，快走。”
荆寒章：“那你……”
“我不会有事的，他是我兄长。”
荆寒章这才放心，脚尖一点，直接飞身越过一旁的高楼，转瞬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道。
只是跑了一会，荆寒章突然一个紧急停下，在空荡荡的长街愣了半天，才突然骂了一声。
“不对，我听他的话干什么？！谁准他命令本殿下的？！”
“又不是偷情！？我跑什么跑？！”
他是七殿下，就算大清早的在忺行街放鞭炮，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更何况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站着。
荆寒章有些懊恼，转头怒气冲冲地跑了回去。
荆寒章离开后，晏行昱捂住兜帽，挡住脸正要往前跑。
因为摄政王府丢失宝物之事，晏沉晰十分警惕，看到这两个看不见脸的人天还没亮就在将军府墙外鬼鬼祟祟的，八成在打什么鬼主意，所以出言威喝了一声。
没想到这两人像是被捉奸在床似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晏沉晰直接握着刀冲了上去，打算瞧瞧到底是哪个宵小敢打将军府的主意。
他身手极高，几乎是转瞬就追上了那穿着大氅的少年，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厉声道：“你是何人？！”
少年被抓住，立刻捂住脸就要往下蹲，整个身子几乎都缩到大氅里去。
分明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架势！
晏沉晰更加确定这是贼人，直接将兜帽一摘，打算看一看他的真面目。
兜帽猛地被扯开，因为力道极大，还发出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晏沉晰：“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晏行昱琉璃珠子似的纯澈眸子。
晏沉晰：“……”
晏沉晰僵在原地，清晨的薄雾带着凛冽的气息呼入，让他不受控制打了个寒颤。
“行昱？！”
晏行昱抱着膝盖，有些讨好地看着晏沉晰，怯怯道：“哥……长兄，行昱、行昱只是出来散散步。”
晏沉晰：“……”
晏沉晰沉默看了他半天，终于将思绪稳住，他冷冷道：“出来散步？用什么，你那两条瘫腿？！”
此前晏沉晰一直不敢在晏行昱面前提双腿的事，怕他会伤心难过，但没想到这个小崽子竟然是在装瘫，且还骗过了所有人。
晏沉晰差点被他气笑了，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把装鹌鹑的晏行昱强行拽了起来，冷声说：“方才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你们大清早的在这里做什么？说。”
晏行昱特小声说：“我能先问兄长一个问题吗？”
晏沉晰看他能问出个什么花儿来：“问。”
晏行昱扯了扯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大氅，讷讷道：“这大氅是殿下送我的，被兄长扯坏了，能、能赔吗？”
晏沉晰：“……”
还赔？
晏沉晰差点呸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薄雾中缓慢出现几个人影，晏沉晰险些被晏行昱气死，但也大概知道晏行昱装瘫的原因，只好瞪了他一眼。
在不远处的人过来之前，晏沉晰伸手掐住晏行昱的腰身，将他抱在怀里，带着他轻飘飘越过高墙入了将军府。
晏行昱全程温顺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晏沉晰冷声道：“说，那个人是谁？”
晏沉晰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抓奸？
晏行昱不肯招，低着头根本不吭声。
晏沉晰估摸着时辰，知道不能多耽误了，只好怒其不争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等我回来，我们好好算账。”
晏行昱这才抬头：“算大氅的账吗？应该很贵。”
晏沉晰：“……”
晏沉晰直接抬手作势要打他，晏行昱立刻蹲下来抱着膝盖不敢说话。
晏沉晰还没见过他这么个怂哒哒的样子，险些气笑了。
“赶紧回去。”晏沉晰没好气道，“清晨露重，你待久了八成会生病。”
晏行昱见他不生气了，这才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晏沉晰将他送回了别院，这才怒气冲冲地去惊蛰处点卯了。
晏行昱见终于敷衍过了晏沉晰，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别院中，阿满正在易容，他连那两颗泪痣都点好了，看到晏行昱回来，立刻“哇”的一声，差点哭了。
“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阿满易容了一半，勉强能瞧出来晏行昱那张脸的影子了，看来晏行昱若是不回来，阿满会彻底易容成他来骗过将军府的人。
晏行昱道：“做得很好。”
阿满委屈道：“下回别这样了，我都担心死了。”
晏行昱认真地说：“殿下不会害我。”
阿满哼唧：“谁知道呢？大晚上的他把你拐走，就算找个地方把您卖了您还乐呵呵帮他数钱呢。”
晏行昱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的窗棂处倒挂着一个人，赤绦微微晃着，荆寒章阴阳怪气道：“你家公子这么娇气，值几个钱啊？倒贴都不一定有人愿意养。”
阿满悚然一惊，立刻去看晏行昱。
晏行昱因为幼时的事，十分忌讳别人说他不值钱，这七殿下怎么一开口就往晏行昱的心窝上戳刀。
阿满正担心着，就看到晏行昱脸上浮现笑容，连忙跑过去拽荆寒章的赤绦，眸间全是欢喜：“殿下怎么回来了？”
阿满：“……”
阿满默默倒吸一口凉气，他家公子对这个七殿下，果然不一般。
荆寒章从外面跳了进来，挑眉道：“我来瞧瞧你有没有被晏沉晰抓住小尾巴。”
晏行昱眨着眼睛：“抓到了。”
荆寒章古怪瞅他：“被抓到了你还这么开心？”
晏行昱抿了抿唇，说：“因为殿下担心我，还回来了。”
荆寒章：“……”
荆寒章有些脸烧，他有些怔然地想，京都城好男风的人不在少数，这小美人不会真的觊觎本殿下的身体吧？
但晏行昱实在是太直白了，眼中根本看不出任何爱慕他的情愫，荆寒章只好当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故作不耐发地夺回晏行昱手中的赤绦尾，哼笑道：“既然希望我回来，方才干什么要让我走？”
荆寒章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偷人家小鹿而做贼心虚，还真的跑了。
一会想起来，荆寒章就莫名生气。
晏行昱说：“我怕兄长会去陛下那告您的状。”
荆寒章心里这才好受点：“晏沉晰如果打你，你就告诉我。”
“他不会打我。”
荆寒章在那哼唧：“你都不知道，惊蛰卫都没什么好东西，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指不定还会把你关进惊蛰处大刑伺候。”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晏行昱，道：“你这身体和小姑娘似的，肯定熬不过他一场大刑。”
晏行昱默默地心想：“他叫我四次小姑娘了，我得生气了。”
荆寒章不留余地地抹黑晏沉晰，最后见晏行昱还是一副信任晏沉晰的架势，气得甩袖就走。
“我才不管你！”
荆寒章走后，阿满讷讷道：“公子，晏统领知道了？”
晏行昱正在窗棂旁探着头去看荆寒章到底有没有真的离开，看了半天发现没有踪迹了，这才有些失望地将脑袋收回来。
“嗯，他撞见了，我没法解释。”晏行昱道，“不过他应该知晓因我命格在京都城处境艰难，不会做多余的事。”
阿满有些不信：“惊蛰卫只听令皇帝，晏沉晰虽然是晏家人，但……”
晏行昱眼眸如刀，冷冷一扫，阿满立刻噤如寒蝉。
“当年惊蛰卫也只听令摄政王。”晏行昱漠然道，“摄政王死了，才轮到皇帝。”
阿满愕然看着他。
晏行昱没有再管他，走到一旁的桌案，提笔写下了几行字。
他在估算魂魄互换的规律。
第一次时，两人只互换一晚；第二次是两日；第三次是四日。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下次八成会到六日。
晏行昱有些烦躁，将笔扔下后，让阿满拿了纸信鸽过来，给国师写了一封信，让他快些寻法子。
若是用荆寒章的身体不眠不休六日，他怕会把七殿下的身体底子给毁了。
放飞了信鸽后，晏行昱松了一口气，又吩咐阿满为他办一件事。
阿满听到吩咐，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您……”
是不是受到刺激了？还是说被鱼息神医同化了？
晏行昱淡淡道：“快去，要不然我要生气了。”
阿满立刻忙不迭地跑了。
之后天气一直是晴日，没有半分下雪的征兆。
晏行昱在将军府安安稳稳呆到了月底，相府也没派人来接他，想来晏戟并不在意他这个儿子。
反而是晏为明来了好几回，吵着闹着要带他去赏风楼玩，被晏修知骂了一顿，再也不敢来了。
晏修知也没想囚禁他，第二日就让他去南书房上课了，只是必须要晏沉晰接送，似乎是唯恐他在半路上被人杀了。
晏沉晰也没有怨言——他连晏行昱双腿已好了的事都没往外说半个字，只是回来后把他凶了一顿。
晏行昱一用委屈的眼神看他，晏沉晰再多的话也骂不出口了。
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腊月初，晏修知才准许晏行昱回府，还特意亲自将他送了回去，目的就是为了甩晏戟脸色。
晏戟根本就没露面，根本不管他这个弟弟的挑衅。
腊月初六，大寒，京都城终于下了一场大雪。
荆寒章看到天色阴沉，大概就知道魂魄互换八成又要来了，所以也没多慌张，还特意写了一封信留给晏行昱。
“带盒子来寻我”
落款七个点。
一旁的盒子里装满了今年宫里特意为七殿下打出来的金锞子，做压岁银。
荆寒章拿到手后就想要全都给晏行昱，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数金锞子。
想到晏行昱欢喜的样子，荆寒章就有些美滋滋。
很快，等到大雪纷飞，荆寒章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张开眼睛时，心口熟悉的闷痛，提醒他这是晏行昱的身体。
荆寒章一点都不慌张，他正要去看看晏行昱在做什么，就发现自己正坐在桌案边，面前放了一封信。
七殿下眉头一挑，正要伸手去拿信，映入眼帘的却是奇怪的粉色。
荆寒章：“？”
荆寒章一愣，愕然低头，发现晏行昱不知为何此时正穿着一身素色粉裙，样式完全就是姑娘家穿的。
荆寒章直接懵了。
他木然伸出手去拿那封信，手指一弹将倒扣着信瞬间反转过来，姿态十分潇洒。
晏行昱怕荆寒章认不得字，只写了几个简单的字，还故意去了几个繁琐字的笔划。
荆寒章读懂了那几个字。
“你才是小姑娘”
落款是一个草草画的小鹿头。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将纸团了团，漠然道：“很好，你金锞子没了。”

第38章 反撩 小玉儿。
荆寒章：“阿满！”
在外面堆雪人的阿满连忙噔噔跑了进来：“公子有何吩……”
噗嗤。
阿满看到荆寒章险些绿了的脸, 差点笑出来。
他终于知道前段时间晏行昱为何要吩咐他去置办一件粉色罗裙了，敢情是在坑七殿下。
荆寒章冷冷道：“推我出去。”
阿满：“？？？”
阿满还以为荆寒章要立刻换衣服，没想到他竟然要出去？
荆寒章冷笑一声：“把我推去闹市街, 我要在那待一整日, 让京都城所有人都瞧瞧丞相公子穿粉裙的样子。”
阿满：“……”
阿满觉得他家公子为了坑七殿下自己主动套粉裙已经够狠的了, 没想到七殿下比他还狠，穿成这副德行竟敢还要去闹市街。
阿满赶紧劝：“殿下息怒, 我家公子没那个意思。”
荆寒章穿着一身粉裙也不觉得害臊，他交叠着修长的双腿，手肘搭在扶手上, 撑着脸侧, 脸上全是遮掩不住的冷意。
“他没那个意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阿满被噎了一下。
他也不信。
荆寒章还是要出去，阿满只好拼命拦。
最后，荆寒章不知想到了什么，靠在轮椅椅背上翘着腿, 冷漠道：“也行，等他来找我，我让他和我一起去。”
阿满：“……”
这更狠了。
阿满瑟瑟发抖，心想自家公子这回真的把七殿下惹毛了, 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收场，只希望他家公子能用那甜言蜜语配上那纯澈无害的眼神，给七殿下顺毛才好。
否则荆寒章真的破罐子破摔穿着粉裙去闹市街，那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京都城都是他公子的笑谈了。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等晏行昱，不出半个时辰，晏行昱果然到了。
他手中捏着那装满金锞子的盒子，大概是疑惑里面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
阿满怯怯地将他迎了进来, 暗中看了下自家公子的脸色，然后肃然起敬。
把七殿下坑成这样，他竟然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在漫不经心盯着盒子上的花纹瞧。
阿满将他迎进去后，立刻跑出来守着，不敢看两人是怎么争吵的。
晏行昱进去后，一抬眸就扫见了大口阔斧坐在轮椅上翘腿的粉裙七“公主”，当即有些愣神。
飘第一片雪时，晏行昱就匆匆将那粉裙套上了，根本没来得及看镜子中的自己是什么丢人的模样就换了过去，这下直面地对上粉裙的“自己”，他有些好奇地看来看去。
粉裙一套上，好像的确很像小姑娘。
他正毫不掩饰地盯着猛瞧，荆寒章彻底被气到了，他怒极反笑，冷漠道：“好看吗？”
晏行昱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太适合穿粉色。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伸手一勾，道：“过来。”
虽然那粉裙是他亲手穿上去的，晏行昱还是本能有些排斥，他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走了过去。
每次鱼息穿着罗裙在他面前晃的时候，晏行昱哪怕知道他是个男人，还是会起一身冷汗，他本以为面对着荆寒章也是如此，早已做好了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太丢人反应的打算。
晏行昱浑身紧绷，艰难地放松自己，一步步走到荆寒章身边。
荆寒章朝他伸出手。
晏行昱小脸惨白地将手搭了上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手中一阵力道强行将他拉了过去，一阵天旋地转，再次回过神时，他已经扑在了荆寒章的怀里。
晏行昱浑身一僵，却不知为何，明明让他排斥了十年的阴影在荆寒章身上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想逃，不想尖叫，更没有那种即将被捂死的恐惧。
他甚至想像猫一样在荆寒章怀里滚上一圈。
晏行昱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拽着他的赤绦，冷笑道：“说，你殿下穿粉裙到底好不好看？”
神使鬼差的，晏行昱点点头。
荆寒章面无表情道：“你还敢点头？胆子很大啊，看不出来本殿下在生气吗？”
晏行昱已经放松了身体，扑在荆寒章膝上，手指胡乱搅着那粉色的衣摆，讷讷道：“殿下总是说我是小姑娘。”
荆寒章还是满脸漠然：“哦，所以为了证明你不是，就让我穿粉裙是吧？”
晏行昱抬头对上荆寒章的眼睛，又匆匆垂下，所答非所问，没头没脑地说：“我……我不是小姑娘。”
荆寒章冷笑一声，拽着他的赤绦有些用力，让晏行昱高高束起的马尾都有些微晃。
向来无人敢招惹的七殿下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亏，竟然全都栽在这个小美人手里了，但他又打不得骂不得，且在这具身子也气不得，否则受罪的还是他。
荆寒章从没这么憋屈过。
他拽着赤绦，晏行昱的脑袋也随着他动作左偏右偏，十分滑稽。
荆寒章这才顺气了些，不耐烦道：“你怎么不是小姑娘，长了这么长祸国殃民的脸，身子这么弱，还喜欢穿粉裙，你不是小姑娘谁……”
他话没说完，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粉裙，不是小姑娘。
玉儿……
荆寒章有些怔然。
幼时他头一回偷偷跑出宫去花朝节玩时，遇到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一身粉裙，名唤玉儿。
荆寒章打小就爱研究琢玉，那么大时唯一认识的字便是“玉”，所以那孩子说自己名唤“昱儿”时，他本能就将“玉”代入进去。
现在想来，那穿着粉裙的孩子似乎和晏行昱有些相像，只是玉儿更加活泼爱玩，比晏行昱这种沉静的性子有朝气多了。
荆寒章狐疑地看着晏行昱，慢半拍地回想起他之前好像还追着自己问花朝节的事，但因为自己一句“小姑娘”，他的脸顿时变色，草草敷衍几句就不谈了。
再加上今日这一遭……
荆寒章满脸古怪：“玉儿？”
晏行昱被叫幼时的乳名，有些害臊，他点点头，有些欢喜地拽着荆寒章的衣角，道：“殿下认出来了？”
荆寒章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对上晏行昱满是期待的眼睛，干咳一声，故作镇定：“对啊，认出来了，你提醒这么明显，你殿下是个傻子才认不出来。”
晏行昱闻言更开心了。
果然，套粉裙简直一举两得。
不仅报了被叫小姑娘的仇，还让殿下认出自己了。
荆寒章抬手轻轻撑着额头，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一下。
晏行昱见他好像不生气了，扯着他说：“当年多谢殿下救我，我那时不太懂事，未曾亲口对殿下道谢。”
荆寒章艰难保持了冷静，道：“嗯，还行，举手之劳。”
晏行昱了了夙愿，更加开心了，他将从七皇子宫中拿来的盒子捧着给荆寒章看，好奇地问：“殿下，这里面是什么啊？”
荆寒章还沉浸在“幼时救的孩子竟然是个男人啊啊啊”的震惊里，被问了这句话，脸色顿时就不高兴了起来。
两人都知道马上要互换了，他欢天喜地地留了一堆那鹿喜欢的金锞子给他当大礼，而晏行昱可倒好，反送了自己一件更大的礼。
两厢一对比，荆寒章气得都要蹬腿。
他收拾好震惊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抬手将那盖子一弹，盒子应声而开。
晏行昱好奇地往里看去，只是一眼就险些被那金灿灿的金锞子给闪花了眼。
他愕然盯着，好半天才艰难将视线从金锞子上撕下来，犹豫地看向荆寒章，试探着道：“这是殿下……给我的吗？”
“是啊。”荆寒章懒洋洋地抓了一把金锞子，又重新撒回去，金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在晏行昱听来极其好听，而荆寒章那句“是啊”更加悦耳。
晏行昱忙准备好了一箩筐要夸赞的话，什么殿下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仗义疏财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什么好听都要往荆寒章身上堆。
只是夸赞的话还没讲出口，就看到荆寒章又叹了一口气，屈指一点，又将盒子直接阖上了。
晏行昱呆呆看着他：“殿下怎么啦？”
“你殿下本来是打算拿这一把金锞子给你当压碎银子的，但是……”
晏行昱心都提起来了，有“但是”，那就说明他现在不想给了。
果不其然，荆寒章微微起身，伸出手摸着晏行昱的脸蛋，笑里藏刀：“但穿着粉裙子的殿下，突然就没心情给了呢。昱儿，你说怎么办？”
昱儿：“……”
晏行昱干巴巴地说：“那、那殿下什么时候有心情啊？”
“谁知道呢？”荆寒章漫不经心道，“指不定这辈子都没心情了。”
晏行昱：“……”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晏行昱有些着急，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绞尽脑汁去想安慰的话，但他在寒若寺从未遇到过像荆寒章这种张扬似火的人——那些僧人早已心如止水，就算晏行昱把佛像砸了他们也不会动怒。
晏行昱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能让他消气，只能徒劳无功地拽着他的袖子，讷喃喃道：“殿下别生气，殿下不要生气，殿下嫑生气。”
荆寒章见他急得连江南的方言都说出来了，差点笑了。
这次穿粉裙虽然事出有因，但荆寒章还是生气，觉得自己一盒金锞子换了个粉裙，十分不划算，所以要逗逗鹿找补回来。
“怎么办呢？”荆寒章懒散地撑着下颌，哼着说，“殿下就是要生气啊，你说能怎么办呢？”
晏行昱终于看出来荆寒章是在逗他玩了，愣了半天，才终于上道了，道：“那殿下要怎么样才能消气呢？”
他撸起了袖子，说：“行昱给殿下换身衣裳吧，我叔父送了我几身新衣裳，还都没拆线，殿下换上试试看吧，好不好？”
荆寒章露出一个坏笑：“我不，殿下就爱穿这身。”
晏行昱噎了一下：“可是……”
荆寒章故意说：“我不仅要穿这身，还要让阿满推着我去闹市街逛着玩，再去裁缝店买上一堆五颜六色的罗裙，账还都算在你晏行昱身上。”
晏行昱：“……”
晏行昱都呆了，根本无法相信荆寒章竟然这么狠。
“你自己说，”荆寒章像是哄孩子似的问他，“到时候丢人的是晏行昱啊，还是荆寒章啊？”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晏行昱彻底蔫了，只能随着荆寒章的尾音，小声说：“是晏行昱啊。”
荆寒章看到他这副蔫哒哒的样子，终于放声笑了出来。
在外面的阿满悚然一惊，觉得自家公子真是有本事，刚才七殿下看起来都要气炸了，晏行昱进去没一会，荆寒章竟然消气了，还乐成这样。
“不愧是公子。”阿满小声嘀咕，“手段就是不一样。”
就在这时，鼻息间传来一阵苦药味，阿满一抬头，就看到鱼息不知何时正站在一旁。
他“啧”了一声，道：“京都城的风水可真养人啊，小玉儿竟然会主动撩男人了。”
阿满小声道：“公子没撩，他在哄人呢。”
鱼息瞥他一眼：“你公子会哄人吗？他就算让别人受了委屈，也从来都是做出那副受了大苦的可怜神情，让别人陷入他的圈套反过来去怜惜他。”
阿满：“……”
鱼息将药碗递给阿满，道：“把药送进去，然后让小玉撩完男人后来寻我，我为他诊脉。”
阿满想起来之前晏行昱说荆寒章的身体脉象似乎有问题的话，忙不迭点头。
阿满接过来药碗，脚尖踢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晏行昱正搬了个椅子坐在荆寒章身边，垂着眸眼睛亮晶晶地数荆寒章手里的一把金锞子。
他道：“有七颗。”
的确拿了七颗的荆寒章故意说：“不对，你继续数，数不对就不给你。”
晏行昱连忙张大眼睛，继续数。
“还是七颗啊。”
“不对，不是七颗，你怎么数不对啊？再数一次不对我就不给你了啊。”
“好，好，继续数。”
荆寒章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没忍住。
阿满进去后，看到这副架势，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七殿下在撩他家公子，鱼息为什么会说是公子在反撩七殿下？
阿满不明所以，也没多想，开口道：“殿下，喝药了。”
刚才还在笑个不停的荆寒章立刻面无表情。
报应来得真快。

第39章 撒谎 比金锞子还真。
晏行昱等荆寒章喝完药后, 才起身去寻鱼息。
鱼息在隔壁的客房住着，晏行昱一靠近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
鱼息正在煎药，一身落魄至极的脏旧白衣, 也不知在哪弄得这么脏。
扫见荆寒章过来, 他微微挑眉道：“我还是有些适应不了你这副模样, 你俩对着自己的那张脸，到底是怎么聊得下去的？”
晏行昱在寒若寺清心寡欲惯了, 自小到大很少会揽镜自照，只有偶尔在水盆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并不觉得对着自己那张脸有什么奇怪。
荆寒章穿过去时, 晏行昱面对着那张满是倨傲不羁神色的脸, 觉得熟悉又陌生。
——那张扬的神情是他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
鱼息熬好了药，嗅了嗅味道，又皱着眉将药泼了。
晏行昱对这个动作十分熟悉，随口道：“药效还是不对？”
“嗯。”鱼息, “缺了佛生根，这药根本对你的心疾不起效用。”
这句话晏行昱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也没觉得气馁：“若是一直寻不到佛生根，我还能活多久？”
鱼息手一顿, 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说过，有我在你不会死。”
晏行昱笑了一声，大概觉得他这句话很好笑。
鱼息最见不得他这样，皱着眉擦干净受伤的药渍，沉着脸进了内室。
“来，我为你探脉。”
晏行昱很熟稔地跟着鱼息进了内室，将手放在那露了点棉花的破旧小手枕上，淡淡道：“你这小手枕也太破了, 等我回去送你一个新的。”
鱼息皮笑肉不笑：“多谢公子赏赐，您这么大方，什么时候把这些年的诊金一起结一结？”
晏行昱立刻不吭声了。
鱼息瞪他一眼，将手放在晏行昱手腕上，闭眸诊脉。
晏行昱等得无聊，问道：“林太傅身上的毒拔了吗？”
鱼息一心二用：“拔了，我还从他口中套到了不得了的话。”
“什么话？”
“少废话。”
晏行昱：“……”
晏行昱闭嘴了。
片刻后，鱼息像是发现了什么，倏地张开眼睛，一直困倦的眼眸骤然发出一道光芒，他死死盯着晏行昱，手似乎都在抖。
晏行昱被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
鱼息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情绪，一言不发地出去，不出片刻就调出一碗药来。
他拿出一根银针，在晏行昱手指上戳了一滴血。
血珠滴进碗里，很快那白色的药竟然一点点变得漆黑。
晏行昱正在皱着眉头擦手指上的血，见状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鱼息脸上浮现一抹狂喜，他眼睛亮得出奇，极其亢奋地握住晏行昱的手腕死死用力。
“得来全不费工夫。”鱼息飞快道，“佛生根，这七皇子体内竟然有佛生根的毒！”
晏行昱一呆。
不怪鱼息这么激动，这些年他几乎是用尽所有人脉来查佛生根的下落，只因晏行昱的心疾就差这一味药。
鱼息走遍了整个南疆都未寻到这味药，本来归京时已经险些放弃了，没想到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寻到了。
鱼息手都在抖，他管也不管直接从靴子里掏出来一把小巧的匕首，拉着晏行昱的手就要往上划。
晏行昱这才回过神来，见状立刻抽手往后退。
他愕然道：“你做什么？！”
“放血。”鱼息理所当然道，“做药引。佛生根在人血中不知晓还有没有效用。我要多放些来细细研究，小玉儿，过来。”
晏行昱握着手怔然往后退，他似乎被吓住了，嘴唇都有些青白：“你、你是不是诊错了？殿下身上怎么会有佛生根，你不是说……佛生根有剧毒吗？”
鱼息一遇上稀奇古怪的毒，整个人都有些疯癫，他也不知是在对晏行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是了，佛生根有剧毒，一片叶子就能见血封喉，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晏行昱满脸惊恐地将手藏在腰后，好像这样鱼息就不能抓着他放血了。
自从归京后，他的恐惧往往都是佯作出来的。
寒若寺多年的吃斋念佛早已让他隐去了所有情绪，但当鱼息说荆寒章中了佛生根之毒时，晏行昱却感觉到了让他脚底生寒的惊惧。
那感觉前所未有，比他当年险些被晏夫人生生捂死时更甚。
鱼息根本没看他，还在自顾自嘀咕着：“佛生根做药引能抵消方子中所有的毒，我的治法没有问题，只要估好了剂量，就不会有事。”
晏行昱抖着嗓子喊他：“鱼息。”
鱼息还在前言不搭后语：“佛生根的毒性一旦入体，会先毁了髓海，也难怪荆寒章自小到大性子这么古怪，原来是脑子受了伤。他应该还有其他的症状……”
他一把抓住晏行昱，魔怔似的问道：“他认字吗？认人吗？平日里还有什么其他奇怪之处吗？”
晏行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声道：“鱼息。”
鱼息对上晏行昱不知何时已全是戾气的眼睛，愣了一下，才讷讷将手放下。
晏行昱漠然道：“我不治了。”
鱼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晏行昱一字一顿：“我说我不治了。”
鱼息怔然看了他半天，突然怒道：“我们好不容易寻到佛生根了，你竟然说不治！？你想死吗？！”
晏行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中已是死灰一片：“我看过你医治心疾的方子，要连续不断饮一月的药。你若用佛生根做药引，是打算把荆寒章的血抽干吗？”
鱼息暴怒：“那又如何？！谁让他中了佛生根的毒又让我撞上了？他命该如此！”
晏行昱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鱼息怒气冲冲骂完后，又有些后悔了，他上前扶着晏行昱的肩膀，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商量：“行昱，小玉儿，你乖一点。只是放点血罢了，我必定不会让他有事的，你不信我吗？”
晏行昱不为所动。
连放一个月的血，哪怕还活着也要去了半条命。
鱼息好言好语地劝了半天，晏行昱还是无动于衷。
鱼息自言自语半天，终于彻底爆发了：“只是一条人命而已！”
他一把抓住晏行昱的手，让他去看自己沾满不存在的鲜血的掌心，冷冷道：“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不知道吗？！每杀一人你都要抄一遍佛经，你有数过自己那箱子里到底有多少佛经吗？晏行昱，都已经走上这条不归路了，你现在要回头，会不会晚了些？”
晏行昱漠然道：“往后我什么都能听你的，除了这件事。”
鱼息气得口无遮拦：“若是没有佛生根，你还有往后吗？你甚至连及冠都活不到！”
晏行昱身体一僵。
鱼息说完立刻后悔了，他浑身发抖，一瞬间出了满身的冷汗。
他被迫冷静下来，抬手不自然地抚了抚额角的汗水，讷讷道：“行昱……”
“我知道。”晏行昱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淡然道，“我不在乎。”
他微微偏头，看向悬挂在窗棂旁的鸟笼，里面有一只极其漂亮的金丝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啄食。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一幕，晏行昱突然笑了一下，眼中却仿佛有水波荡漾而过。
他喃喃道：“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这是晏行昱和鱼息两人这么些年第一次不欢而散。
雪纷纷扬扬洒落，晏行昱没撑伞，一步一步穿过大雪回到了偏院。
荆寒章正懒洋洋地靠着轮椅，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盒子里的蜜饯——那是荆寒章自己送的蜜饯，这么多天晏行昱只舍得吃了三块，荆寒章可好，没一会就吃了十几块。
也不嫌腻得慌。
晏行昱缓步走了进去，身上已落满了雪，像是会动的雪人似的。
荆寒章一瞧，顿时乐了：“这是谁堆的雪人啊，怎么还会动？”
晏行昱闷声说：“殿下，是我堆的。”
荆寒章笑得不行，起身将他身上大氅解下来，给他拍了拍发上的雪，道：“去炭盆旁烤烤，我虽然身强体壮，但也是血肉之躯。”
晏行昱点头，乖乖走到炭盆旁，蹲着烤火。
荆寒章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那张脸满脸忧郁的样子，觉得很新奇。
他并不觉得看自己的脸做不属于他的表情有什么别扭的，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好玩。
荆寒章自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情绪极其被煽动，好似无数情感都隐藏在薄薄的皮肉下，只要一动念头就能将情感轻而易举地迸发。
极致的欢喜，或极其的愤怒。
皇室没什么能让他欢喜的，他便只好暴怒，以至于等到他长大后有了努力控制情绪的念头，但还是敌不过身体的本能。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久而久之，荆寒章才养成了极易暴怒，却又很容易哄好的别扭性子。
晏行昱烤了一会火，苍白的小脸才终于有了些血色。
荆寒章这才道：“说吧，鱼息和你说了什么？”
晏行昱浑身一僵，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不想回答。
荆寒章“啧”了一声，道：“你还想数金锞子吗？”
晏行昱还是不吭声。
荆寒章这才明白事情真是大发了，这小美人连金锞子都不想数了。
他起身也跟着蹲在炭盆旁，看着晏行昱的神色，蹙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晏行昱看着炭盆里的炭，喃喃道：“殿下，我能说谎吗？”
荆寒章：“……”
荆寒章幽幽道：“你学会了吗？”
晏行昱：“还没有。”
“哦。”荆寒章说，“那就不能。”
晏行昱：“……”
两人围着炭盆蹲着，炭火燃烧发出微弱的爆裂声响，极其悦耳。
晏行昱盯着那炭火许久，直到眼睛都酸了，才闷声道：“我说了，殿下别生气。”
荆寒章哼道：“那你殿下可得考虑考虑——你快说。”
晏行昱摇头：“殿下先立个字据。”
荆寒章：“……”
荆寒章阴恻恻看着他：“你还是头一个敢让本殿下立字据的人。”
晏行昱抬头看他，满眼都是“不立字据我就不说”。
荆寒章差点没忍住笑了，他觉得很好玩，也乐意跟晏行昱玩：“好，立。”
晏行昱这才起身去桌案前写字据。
说是字据，其实就是几个字。
“殿下不生气”
荆寒章笑得不行，抬起笔点了几个粗狂的墨点。
晏行昱也煞有其事地画了个小鹿头，吹干墨痕，这才抬头，问：“殿下的母妃是如何身故的？”
荆寒章：“……”
荆寒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晏行昱立刻拿起字据挡在脸前，怂哒哒地给他看，示意你都立了字据的，不能生气。
荆寒章：“……”
荆寒章当即啼笑皆非，大概知道晏行昱没有恶意，只好道：“我母妃是病重而亡，当时父皇忙于朝政，连母妃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也是因此，皇帝才这么宠荆寒章。
晏行昱追问：“真的是病重吗？太医是这么说的？”
荆寒章眉头轻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晏行昱讷讷道：“我方才让鱼息帮殿下诊脉，他说……您的身体是中了毒。”
荆寒章一僵。
他眼中罕见地有些迷茫：“中毒？什么毒？”
“佛生根。”
晏行昱边说着边从一旁的书架上去寻医书，但那书架上的字他都认不得，只好凭借着记忆抽了一本，递给荆寒章。
荆寒章垂眸看了一眼，《断袖与青楼》。
荆寒章：“？？？”
晏行昱不知道，还在认真地说：“这是《疑难与杂症》，五十九页有佛生根的记载，殿下可以翻着看一看。”
荆寒章：“……”
荆寒章本来对自己中毒之事满是茫然无措，晏行昱突然搅和了这一遭，他心中那点还没来得及凝结起来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荆寒章没忍住笑了出来，拍了拍书：“你什么时候也会看这种书了？”
晏行昱疑惑地看他。
“青楼和断袖。”
晏行昱：“……”
晏行昱腾地站了起来，以迅雷之势飞快将荆寒章手中不堪入目的书给抽了过来藏在怀里，有些焦急地解释：“我……我只是不懂，就让阿满买来给我看看。”
荆寒章故意问：“那你看懂了吗？”
晏行昱摇头：“我只看了一页，就被兄长发现，还把我骂了一顿。”
荆寒章：“……”
荆寒章从没见过这么听兄长话的，怪异的看着晏行昱：“他让你不看你就不看？”
晏行昱乖顺点头。
荆寒章：“……”
行吧。
他也不该看这个，荆寒章哪怕说给他听都有种在雪地上踩脚印的负罪感。
荆寒章起身主动去找书，很快就寻到了。
他翻到五十九页扫了一眼，发现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朱红的批注，那本医书也极其破旧，看来是经常翻。
荆寒章目不斜视扫了一眼，等到彻底了解后，脸色微微沉下来。
“你的意思是……”荆寒章将书一阖，又换了个说法，“你是怀疑……当年我母妃并非病亡，而是被下了毒。”
“不是。”晏行昱摇头，“能让人见血封喉的，必定是一整片的佛生根茎叶，但病亡和毒发而亡，有极大的区别，一眼便知。”
“但如果将佛生根一点点地放在饮食中，毒性缓慢积累到了顶峰，也是能致人而死。”
荆寒章有些沉默。
晏行昱道：“您虽然身体中有佛生根，但却并不致命，我猜测应该是从娘胎中带出来的毒。”
荆寒章盯着那本书看了半天，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晏行昱怕他犯病，忙道：“殿下？”
“没事。”荆寒章一摆手，脸上也没什么奇怪的神色，他低声道，“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想，所以并不意外。”
荆寒章这些年在皇室见到了太多污秽，早已见怪不怪了，他调整情绪很快：“后日我大哥会归京，到时我会让他去查这事。”
晏行昱见他真的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好。”
“倒是你。”荆寒章挑眉道，“之前不是告诫过你要谨言慎行吗？你怎么又在我面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上次是争储，现在直接是皇帝谋杀妃子了。
这晏行昱还真是胆大。
晏行昱还是那句话：“我只和殿下这么说。”
荆寒章很满意这种独特的区别待遇，又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晏行昱呆呆的：“啊？”
荆寒章“啧”了一声：“你说了这么胆大妄为的话你殿下都没生气，你难道不要拿着这个字据恃宠而骄一下，提一些无礼的要求吗？”
“比如要金锞子什么的。”
晏行昱摇摇头：“若要查当年旧时，肯定是需要银子的，金锞子殿下留着办事用。”
荆寒章直接笑了出来，当即也不逗他数了，将那一盒金锞子递给晏行昱，倨傲道：“我从不缺钱。拿着，你殿下给你的厌胜钱。”
晏行昱还没来得及对这句“从不缺钱”表示嫉妒，低头看了看就发现一堆金锞子的底下，果然有用红绳串着的一小串厌胜钱。
他第一次收到厌胜钱，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一面铸着桃花的镂空纹，另一面有六个字——厌邪祟，集如意。
荆寒章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喜欢吗？”
晏行昱点头：“喜欢的。”
荆寒章也跟着开心。
晏行昱高兴地将厌胜钱收起来后，才“啊”了一声，疑惑道：“可是殿下……”
荆寒章挑眉：“嗯？”
晏行昱：“我就是邪祟啊。”
荆寒章：“……”
晏行昱摆弄着厌胜钱，低着头不敢看荆寒章的反应。
他是整个京都城人尽皆知的大凶之煞，幼时在离京之前，曾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邪祟，让他滚出京都城。
原本荆寒章在京都城好好待着，这么多年都没遇到什么古怪的事。
而晏行昱一从寒若寺回来没几天，两人就见鬼似的互换了魂魄，搁了谁，都会觉得是他晏行昱这个邪祟在作怪。
若是没认出来荆寒章是他幼时救命哥哥之前，晏行昱根本不会在意他的任何想法。
认出来之后，晏行昱就有些难过了，他怕荆寒章也把他当成邪祟。
晏行昱正自顾自紧张着，就看到荆寒章伸出一只手递到他眼前。
晏行昱茫然抬头。
荆寒章气冲冲地道：“不想要我的厌胜钱就直接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还给我，让你那什么大哥二哥送你去。”
晏行昱：“……”
“气死我了。”
荆寒章心想，但又碍着自己亲手立的字据不能生气，只好双手环臂，琢磨着什么时候“哼”一声来加强自己的怒火程度。
晏行昱立刻说：“我要的我要的！”
他紧紧拽住那一串厌胜钱，抿着唇小声说：“我就算死了，也会把这些钱带进棺材的。”
他表示自己喜欢这串厌胜钱的决心，本来已经打算“哼”的荆寒章不知怎么突然就不舍得生气了。
他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荆寒章眉头皱着，道：“你还有事瞒着我吗？”
晏行昱“啊？”了一声，见他没打算抢回厌胜钱，才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口道：“没有啊。”
“真的？”
晏行昱：“比金锞子还真。”

第40章 四年
雪下得极大。
江南少雪, 归京后又因轮椅从未在大雪天出过门，到了荆寒章这具身体，他便没了什么顾忌。
晏行昱撑着伞, 缓步走出相府。
两人好些日子没有互换, 摄政王府丢失宝物一事虽然明面上因为七皇子的怠慢玩闹而不了了之, 但晏行昱知道，惊蛰卫肯定还在秘密调查此事。
荆寒章做事向来毫无章法, 晏行昱行事说话也不必有太多顾忌，出相府后，直接去了一条街的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早已衰败, 只有一个老管家还在打理, 晏行昱也没带侍从，孤身进了那座冷清的王府。
那府邸极大，四处井井有条，晏行昱撑着伞转了一圈, 并未发现什么，最后百无聊赖地在前院的葡萄架下站定。
他将伞放下，微微仰头看着满天飞扬的大雪，葡萄枝仿佛一张巨大的大网, 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晏行昱站在那看了很久，久到身上再次落满了一层雪，才被一声苍老的声音唤回神。
“你是谁啊？”
晏行昱这才微微垂头，将发间的雪随手拨开，再次撑起伞，将头顶的“蜘网”隔绝住，他笑了笑，又是雍容优雅的天潢贵胄。
站在不远处台阶上唤他的是一个苍老的老人, 他大概眼神有些不济，眼睛眯着瞧了半天都没认出荆寒章那张脸来。
晏行昱见他未撑伞，抬步走过去，将伞罩在老人头顶，为他遮挡住漫天大雪。
老人看了他半天，又问：“你是谁啊？怎么在这里？”
他浑浊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光亮，着急地问：“是王爷凯旋了吗？！”
晏行昱一怔。
老人记性有些不好了，孤身守在这座王府中，尽忠尽职地打理，为的就是有一朝一日摄政王凯旋。
摄政王已经死了十几年，这些年每当有人来王府时，他都会觉得是人来告知王爷归京了，欢喜的不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晏行昱对上他满是期翼的眼睛，不知怎么突然就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
老人身上已经有了衰亡之气，许是撑不过这个冬日了。
晏行昱只能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他会回来的。”
老人恍惚记得这些年来王府的人，每次听到他说这句话时，要么是嗤之一笑，要么是告诉他王爷已战死沙场，不会归京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个。
老人的眼睛更亮了，仿佛稚童似的颤抖着握紧晏行昱的手，喃喃重复：“王爷会回来的，他定会回来的。”
老人的手干枯全是褶皱，仿佛枯枝似的，晏行昱也没觉得排斥，反而将力道放轻，唯恐握疼了他。
老人许多年没同人交谈了，拽着晏行昱不愿让他走，晏行昱只好扶着他送他进了房。
十几年前那场仗，摄政王虽然战死沙场，却也因为他的死才会让三军大捷，皇帝不会亏待功臣，摄政王府的日用东西从来都未曾短缺过。
只是晏行昱一进了那老人居住的偏院，发现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在烧黑炭。
晏行昱看着满屋子浓烈的味道和隐约的烟雾，蹙眉道：“宫中没送来银炭吗？”
老人正在抖着手给他泡茶，闻言高兴地点头：“送了，那些得留着王爷回来烧。”
晏行昱一怔。
老人心情很好，苍老的脸上全是皱巴巴的笑容，他将热茶递给晏行昱，问他：“您是哪位贵人啊？”
晏行昱把他扶着坐下，笑着摇头：“我不是什么贵人。”
老人却不信，但也没有多问，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晏行昱，好半天，才突然说：“你笑起来真像王妃。”
晏行昱捏着杯子的手一顿，微微偏头：“嗯？王妃？”
老人笑道：“我们王妃可是京都城闻名的美人闺秀呢，连晏丞相都曾上门提过亲，只是不知怎么最后却嫁给了当时朝不保夕的王爷。”
晏行昱凝眸听着，闻言笑了下：“王爷王妃定是伉俪情深。”
“是啊是啊。”老人忙不迭地点头，有些伤心地喃喃道，“当年王爷死讯传入京都城后，王妃悲痛欲绝难产而……”
他说完自己都一愣，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晏行昱见他拼命回想，怕他会伤心，柔声问：“晏丞相也和王妃相识吗？”
老人这才放弃了回想，道：“是啊，他们是青梅竹马，也因王妃之事，丞相和王爷水火不容，在朝堂上都能争吵起来。”
晏行昱愣了愣，想象不到自家那个冷面父亲和人争吵的样子。
老人说话颠三倒四，说的话根本和晏行昱要调查的东西没有半分关心，但他还是极其耐心地聆听半晌，直到雪有些小了，才起身告辞。
老人很喜欢他，将他送到了将军府门口，道：“往后还来啊。”
晏行昱笑了笑，道：“好。”
老人又高兴地朝他挥手。
晏行昱微微颔首，这才撑伞离开。
晏行昱默默查了两日，什么人都没惊动，皇帝隐约知道，也当他又开始头脑发热玩了，索性没管。
大皇子本该在两日后率军归京的，但因为这场大雪，在路上耽搁了几日，等到归京时，祭天大典已开始了。
晏行昱和荆寒章也在前一晚换了回来。
一大清早，荆寒章大大咧咧地来相府接晏行昱，迎面遇到了要进宫的晏戟。
晏戟早已对他经常来相府见怪不怪了，淡淡行礼：“见过七殿下。”
荆寒章看了他一身朝服：“今日还要上朝？不是祭天大典吗？”
晏戟道：“臣有事要去寻陛下。”
荆寒章“哦”了一声，随意一拱手就往偏院跑。
今日虽是祭天大典，但荆寒章却懒得去行那些繁冗的礼，去参加大典还不如去接他大哥，反正皇帝也不会管他。
祭天大典阵势极大，晚上还有晚宴，荆寒章决定晚宴时露个面就算参加了，有那和各个兄弟笑里藏刀寒暄个不停的时间，他还不如去找鹿玩。
到了偏院后，荆寒章之前送的那头小鹿已经长大了不少，正在院子里撒着欢地跑来跑去。
荆寒章上前撸了一下鹿头，那鹿也极其乖巧地让他撸。
荆寒章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进了内室。
晏行昱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在桌案前抄书，荆寒章过来时，他刚好抄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叫了声：“殿下。”
荆寒章走了过去，随手拿起墨痕还没干的纸，挑眉道：“在抄什么？”
晏行昱笑着道：“静心的东西。”
荆寒章嗤笑：“你早就心如止水了，还要静心啊？我都怀疑你以后是不是真的要学你师兄出家了。”
晏行昱摇头，认真道：“我不会出家的。”
荆寒章也看不懂，只好还给了他，他坐在桌案上，垂着眸看着晏行昱：“这几日你可曾查到了什么有用的？”
怕被人发现，互换的这几日晏行昱没来相府，也没传信。
晏行昱早就习惯他这么狂放的坐姿，慢条斯理地将纸收好，让阿满放起来，道：“我去了趟摄政王府一趟，没查到有用的。”
荆寒章懒懒道：“嗯？还有呢？继续，别瞒我。”
晏行昱没打算瞒他：“好像就没了。”
荆寒章这才满意，他将大长腿蹬着晏行昱的椅子，笑着道：“晚上想不想去宫里的晚宴？你殿下带你去蹭吃蹭喝啊，反正你那爹也不带你去。”
晏行昱弯着眸：“好啊。”
没一会，鱼息送来了药，晏行昱喝完后，才裹上大氅，跟着荆寒章一起出门。
大皇子和晏重深大概要在巳时才到，荆寒章带着晏行昱早早就到了。
两人在宽敞的马车里分糕点吃，原本不爱吃甜的晏行昱也被荆寒章带着有些嗜糖了。
荆寒章撩着帘子往外看，随口道：“鱼息把佛生根的事都告诉我了。”
晏行昱正在小口小口吃玫瑰糕，闻言愣了一下，疑惑道：“佛生根的事，我不是早就告诉殿下了吗？”
荆寒章将帘子一甩，偏头盯着晏行昱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来伪装，但他看了半天，发现晏行昱是真的以为在说自己中了佛生根之毒的事。
佛生根对他来说，好像真的不是救命的药。
荆寒章轻轻上前，凑近晏行昱，嗅着弥漫整个车厢的糕点香，轻声问：“晏行昱，你不想放我的血，是因为不想我死吗？”
晏行昱浑身一僵，手将两指间拈着的玫瑰糕瞬间碾碎，他愕然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眼睛眨都不眨地和他对视，不想放过他眼中丝毫情绪。
晏行昱给他的只是惊愕和茫然。
“我……”晏行昱头脑混乱地想了半天，才说，“是啊。”
荆寒章步步紧逼：“那你为什么不想我死？”
人命对晏行昱这种人来说，应该像是虫子似的根本微不足道。
在晏行昱眼中，荆寒章若说特殊，只能特殊在是个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动的虫子，但若是涉及到自己的性命，冷血无情的晏行昱应该直接答应了放血才对。
晏行昱想了半天，荆寒章的问题并没有让他回答不上来，也没有让他想要躲在角落里逃避，鱼息既然告诉了，他索性也没藏着。
“因为殿下幼时救过我。”
荆寒章：“就这么简单？”
晏行昱点头：“是啊。”
他这么直白，刚才这么强势逼问的荆寒章反倒有些尴尬了，他咳了一声，道：“这样啊。”
七殿下自作多情，脸有些烧。
他在脸红之前，强迫自己将羞耻转化成生气，当即倒打一耙，哼了一声：“你宁愿死也要护着你殿下，我还以为你对殿下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呢？”
晏行昱不懂这个“不可说的心思”是什么意思，自顾自理解一下，觉得应该是“谋财害命”，忙拽着他的袖子，解释道：“我没想伤殿下，您……不要听鱼息瞎说，没了佛生根我也能活很久。”
荆寒章哼：“能活多久啊，你和我说说？”
晏行昱掰着手指算了算，如实说：“四年呢。”
荆寒章：“……”
荆寒章瞪他一眼：“四年算是久？”
晏行昱点头，认真道：“我才认识殿下两个月已觉得此生足矣，若是还能再和殿下相处四年，那更是无憾了。”
“四年，已经够久了。”
荆寒章：“……”
荆寒章看着一本正经说着让人误会话的晏行昱，沉默半天，才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容易满足？”
那贪财的劲恨不得把国库都偷走，怎么现在四年就觉得够了？
晏行昱还在那说：“能和殿下多相处半日，我就知足。”
荆寒章：“……”
荆寒章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美人……真的对他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吧？！

第41章 热血 热血已凉。
荆寒章裹紧了外袍, 看着晏行昱的眼神全是古怪。
晏行昱说完后，自顾自地将自己手指上的糕点渣子擦干净，还不客气地又拿了一块, 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吃着。
如果不是知晓他的本性, 荆寒章都要以为他是故意装的。
荆寒章干咳了一声, 没让自己再自作多情徒增尴尬，他道：“不过是放些血, 若是能救你的命……”
他话还没说完，晏行昱连糕点都不想吃了，一把抓住荆寒章的手, 飞快摇头：“不行, 不成的。”
荆寒章皱眉。
晏行昱大概是害怕他愿意放血，在荆寒章即将要开口时，他一急，抓了旁边一块糕点直接塞到了荆寒章嘴里。
荆寒章：“……”
这举止太过放肆, 荆寒章竟然呆住了，也忘记了生气，一时间竟然不知要吐出来还是吞下去才好。
晏行昱做完后才发现自己逾越了，他讷讷地收回手, 视线往脚下瞥了瞥，似乎在找有没有地方让他钻进去藏起来。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荆寒章也不知是吃了还是吐了那糕点，再次出声时，嘴里已没了东西。
他没好气道：“抬头，我又没想打你。”
晏行昱这才抬起头，神色活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荆寒章差点被他倒打一耙的模样给气笑了，瞪了他一眼：“我都没委屈, 你委屈什么？”
晏行昱不说话。
荆寒章也懒得和他多计较，放过他了。
半个时辰后，一阵马蹄声沉重急促响起，像是一阵风似的擦着马车刮了过去。
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策马狂奔，还未到城门口便扬声道：“大皇子归京，开城门——”
这一声厉喝伴随着光破晨雾，显露出后方如同长龙盘旋而来的军队，队尾隐入远处浓雾中，一眼望不到头。
荆寒章将晏行昱抱下轮椅，城门的风太大，他又将自己解下的披风裹在晏行昱身上，唯恐他吹了寒风。
晏行昱裹成球，半张脸在兜帽下露出来，他小声道：“殿下，不要紧的。”
荆寒章没搭理这句，又让人拿来小手炉塞到他手里。
晏行昱抿唇捂着小手炉，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因为大皇子归京，整个京都城的百姓大半都前来城门口相迎，加上今日恰好是祭天大典，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
荆寒章的马车停在城墙旁，晏行昱坐在轮椅上，视线往那人群中瞧去。
今日晏沉晰要去负责祭天大典的事宜，并不能来接晏重深，晏行昱想要和荆寒章多在一起相处，所以也寻了个接兄长的缘由过来凑热闹。
实际上他连晏重深现在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晏重深性情温润，极其重情义，这些年晏行昱在寒若寺，只有他每年会派人不远千里送来东西，虽不记得模样，晏行昱还是记挂着他的。
城门大开，晏行昱看了一圈都没寻到晏重深，微微抬头看向荆寒章，正要问时，视线却扫到了不远处，似乎有人正站在城墙之上。
晏行昱愣了一下。
那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单薄瘦弱的身形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瞬就会坠下高墙。
晏行昱眼力极好，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人，正是前几日摄政王府接待他的老人。
晏行昱立刻拽了拽荆寒章的袖子：“殿下！”
荆寒章皱眉：“怎么了？”
晏行昱抬手朝上指去，荆寒章顺着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
他反应极快，立刻叫来身边侍从，道：“先把人接下来，再去查查他是怎么上去的？”
今日是功臣归京之日，又是祭天大典，若是京都城的城门口见了血，怕是不详。
祭天大典准备良久，不能毁了。
侍从立刻领命前去。
下一瞬，已到了风烛残年之际的老人突然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在高墙之上喊道。
“最难凉是热血啊，将军。”
周遭只有马蹄声，这一声极其明显，无论是大军还是城中百姓，全都仰头看去。
晏行昱呼吸一顿，突然一把抓住了荆寒章的手。
紧接着，那宛如一簇火苗的老人仿佛燃烧了最后一丝火光，大笑一声，纵身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
荆寒章的侍从堪堪赶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坠了下去。
周围一阵惊呼和惨叫，晏行昱只觉得耳畔嗡鸣，眼前有些水雾似的模糊，只有不远处的那簇宛如繁花似的红色占据了他满眼。
荆寒章脸色极其难看，但还是飞快让侍从将城外的百姓散开，而那还进城的大军早已寸步不动。
这个老人在祭天大典、功臣归京那日，以一身早已冷的热血告知众人。
最难凉是热血。
热血已凉。
晏行昱根本不知后来是如何收场的，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等到最后回神时，他已被荆寒章送回了相府。
因为城门之事，祭天大典被迫中止，皇帝龙颜震怒，下令晏沉晰彻查此事。
晏行昱在回来的路上一直都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此时那呆滞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采，荆寒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晏行昱的额头，触到了一掌心的冷汗。
荆寒章轻声问他：“吓到了？”
晏行昱迷茫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没事。”荆寒章一时忘了晏行昱是个拿针扎人脖子的蛇蝎美人，只觉得他现在这副极其脆弱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他，他声音越发柔和，“别害怕，你之前去摄政王府好几次，是不是都见过他？”
晏行昱木然点头。
“他……他很好。”晏行昱不知要怎么表达自己现在的情绪，拧着眉头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他给我糖吃，还说……要去城门口接王爷。”
晏行昱说着，漂亮的眼睛突然流下来两行泪水，他喃喃道：“是我和他说……王爷要归京了，他以为……今日回来的是摄政王。”
荆寒章心尖有点疼，他伸出手轻轻擦着晏行昱的眼泪，柔声道：“不关你的事，别哭。”
晏行昱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哭了，但他现在却不想像平常那样再说什么“我要哭了”，他现在只觉得难过，心口一抽一抽的疼痛。
荆寒章见他一直在掉眼泪，怕他心疾会犯，伸手轻轻将他抱在怀里，像是哄孩子似的微微晃着：“摄政王已故去多年，以那人的身子本也是活不过这个冬日了。你就当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祭天大典都被那人给毁了，但在晏行昱面前，荆寒章却只字不提。
晏行昱还是微微发抖。
荆寒章只好给他哼了之前的童谣，哼了好几遍晏行昱才缓缓放松了身体。
荆寒章轻声问：“你是不是怕血？”
从之前荆寒章就曾怀疑过，晏行昱随身带着的暗器，要么是弩要么是针，就算一把长剑被放在床幔上，也是从未用过的。
难以想象，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竟然会怕血。
晏行昱拽着他的衣襟，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点头：“嗯。”
荆寒章见他竟然直接说了，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整个京都城因为一条被所有人都认为微不足道的性命而闹得一团糟，荆寒章不便在相府久待，将晏行昱哄得好了些，这才握着刀进了宫。
那老人在摄政王府安安分分这么多年，不可能突然在祭天大典这日突然闹事，且还闹了这么大。
这背后，必定是有人操控的。
荆寒章走后，晏行昱木然坐在榻上半天，突然伏在床沿上剧烈喘息，他死死按着心口，似乎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指甲都要深陷在皮肤中的痛苦了。
阿满听到动静飞快进来，一看到这副场景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公子！”
他冲上来一把扶住晏行昱，还没等他多做什么，晏行昱猛喘一口气，突然咳出了一口血。
阿满吓得呼吸都要停了，拼命喊道：“鱼神医！鱼息！！”
等到鱼息飞快赶来时，晏行昱整个人已经没了意识。
晏行昱神智恍惚，耳畔仿佛能隐约听到鱼息和阿满的说话声，但他就是睁不开眼睛，那声音也像是被什么琉璃瓶子罩住似的，根本听不真切。
他浑浑噩噩，脚下发飘，仿佛和荆寒章互换时的感觉一样，魂魄不知悠悠荡荡飘向何处。
最后，头顶突然罩下来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你笑起来真像王妃。”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晏行昱本能回头，就看到那个一身粗布麻衣的老人正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含笑看着他。
晏行昱不知何时又站在那葡萄架下，头顶是密密麻麻交错的葡萄枝，而他像是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金丝雀，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逃脱不了这个虚幻的牢笼。
晏行昱踩着积雪一步步朝着老人走去，他喃喃道：“我不像她。”
老人却还是笑。
晏行昱无论怎么走都仿佛到不了他身边，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跑上前，脚下一滑却重重摔在地上。
梦中，他并不觉得疼，只是抬起头看向面前三步远的老人，几乎是乞求地说。
“我……并不像她。”
他谁都不像。
他是他自己。
他只是晏行昱。
“晏行昱！”
一声厉喝，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将周围那密密麻麻用葡萄枝交错而成的牢笼瞬间击碎，有人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唤他：“晏行昱——”
晏行昱茫然回身。
他缓缓张开眼睛，如濒死蝴蝶的羽睫颤抖了两下，失焦的瞳孔好久才聚焦。
等到恢复视线的第一眼，荆寒章正坐在他身边，紧紧扣着他的手腕，脸上全是焦急。
晏行昱失神地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殿下。”
看到他醒来，荆寒章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把自己吓得够呛，一时不爽就想要骂人，但看到晏行昱这副蔫哒哒的样子，只好将暴怒的神情收了回去，唯恐吓到他。
荆寒章强行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艰难道：“你终于醒了。”
晏行昱吃力地朝他伸出手，想要勾他的袖子，荆寒章这次却没把袖子给他，反而将手伸过去，一把握住他的五指。
晏行昱死灰似的眼睛一点点出现了光亮，他声音沙哑，道：“殿下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荆寒章倒吸一口凉气，好半天才有气无力道：“你是睡迷糊了吗？你都昏睡两天了，再不醒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连棺材都不给你备。”
晏行昱听到这晦气的话，还认真地点头，道：“嗯，好，这样给殿下省钱。”
荆寒章：“……”
荆寒章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该先骂他。

第42章 云纹 你殿下给你雕个龙凤呈祥。
晏行昱昏睡两日, 清醒后手脚发软，坐都坐不住。
阿满端来药要递给晏行昱，晏行昱伸手一接, 手软得根本捧不住, 微烫的药直接洒在了榻上, 若不是被褥够厚，怕是会烫伤腿。
荆寒章本来在一旁看着, 见状直接怒道：“你就是这么伺候你家主子的？！”
阿满连忙去收拾，眼圈都红了。
晏行昱靠在软枕上，神色恹恹, 却还是温声道：“没事。”
荆寒章瞪他一眼, 等到阿满再换了一碗药过来，他直接接过来，拿着勺子作势要一勺勺喂药。
阿满在一旁噤若寒蝉。
一勺勺喂苦药，如他公子所说, 就是凌迟啊。
还不如“斩首”呢。
之前他喂药时被晏行昱数落了一顿，这次七殿下喂……
阿满还没多想，就看到晏行昱像是饮蜜浆似的，面不改色将药一勺勺喝下去了。
阿满：“……”
荆寒章浑然不知自己对晏行昱施了什么酷刑, 喂完了药，又拿了颗蜜饯塞到他嘴里。
晏行昱乖乖窝在软枕上吃蜜饯。
荆寒章知晓他一有意识就必须要弩，便拿过来阿满在他病时摘下来的弩，熟练地往晏行昱手臂上绑。
“章岳之事，有人在背后指使。”荆寒章道，“在祭天大典之日做出此事的，八成是摄政王的旧部，父皇下令彻查, 两日却没查出什么。”
荆寒章没觉得晏行昱是需要照顾的金丝雀，也没避讳此事，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晏行昱脸颊鼓起一小块，安静地听了一会，突然说：“原来他叫章岳啊。”
他去了摄政王府好几次，和老人聊得极好，却从不知晓那人的名字。
荆寒章在扣机关的手一顿，才继续动作，漫不经心道：“嗯，不管他受谁人指使，终是犯了重罪，尸身被验后，丢去了城外乱葬岗。”
晏行昱眸子失神，没再说话。
荆寒章见不得他这样，犹豫半天，才艰难找了个话头，道：“你想知道他在城墙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晏行昱这才来了些反应：“什么意思？”
荆寒章也不管能不能说了，道：“十几年前让摄政王战死沙场的那场战役，敌方几乎拿举国之力投入那场仗，摄政王军以少敌多本就不易，曾向父皇……”
荆寒章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说这件事时用“父皇”不好，便改了个称呼。
“……曾想圣上求虎符调兵援助，可到最后摄政王麾下副将前去茂实城调兵时，却被告知虎符是假的，茂实城无虎符不可擅动。”
晏行昱偏头看他：“虎符不是圣上给的吗？为何会是假的？”
荆寒章道：“这事谁也不知，当年驻守茂实城的将军……”
他看了一眼晏行昱，才低声道：“是晏修知。”
谁也不敢质疑圣上给的虎符是假的，只能将原因归咎在副将或晏修知身上。
“晏修知本是摄政王麾下将领，奉命驻守茂实城。”荆寒章声音越来越低，“他不会说谎，摄政王信任的副将不会说谎，那也就只有……”
他话没说完，但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晏行昱沉默了很久，道：“殿下为何要和我说这件事？”
荆寒章噎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我是见不得你落寞的样子，故意引你注意吧。
他只好装作不耐烦的模样，恶声恶气道：“说都说了，还问为什么？你怎么话这么多？”
晏行昱早就习惯他的心口不一，道：“我以为殿下和圣上父子情深。”
“哼。”荆寒章瞥了他一眼，道，“皇家哪有什么情深？他只是对我愧疚罢了，如果我外祖父家真的曾有过谋逆之心，我那情深的父皇怕是会第一个宰了我。”
晏行昱这才意识到，荆寒章在京都城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只是靠着皇帝的那点愧疚活着。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小行昱。”
荆寒章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是过来人似的，感慨道：“晏戟虽然明面上对你极其冷漠，但整个京都城怕是只有他最疼你了。”
荆寒章本以为晏行昱这么聪明的人早就瞧出来了晏戟的良苦用心，但没想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晏行昱本来苍白的小脸更加难看了。
他喃喃道：“他……他疼我吗？”
荆寒章见他这个反应有些奇怪，疑惑道：“你没看出来？”
晏行昱有些呆滞，好半天才有些茫然地拽着荆寒章的袖子，喃喃道：“殿下，我病了，不想说这个。”
荆寒章吓了一跳，忙说：“好，那就不说这个，你哪里不舒服？”
晏行昱又呆了半天，才一指心口：“这里。”
荆寒章伸手贴着他指的地方，轻声说：“我给你揉揉？”
他的手掌极其温暖，贴着晏行昱瘦弱单薄的心口，热意源源不断贴着薄薄的亵衣传过去。
荆寒章十分自然地做完这套动作，这才后知后觉这个举动好像太暧昧了，他浑身一僵，小心翼翼去看晏行昱的脸色，唯恐在那张小脸上看到“登徒子”三个字。
好在晏行昱没什么反应，还呆呆地盯着他，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荆寒章……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他给晏行昱揉了一会心口，见他脸色好看了些，才道：“外面出了太阳，要出去晒晒吗？”
晏行昱不想出去，但只要是荆寒章说的，他就无条件地顺从，点点头，说好。
荆寒章笨手笨脚地给他套上衣服，又裹上大氅，抱着放在轮椅上，推着出了满是药味的内室。
外面果然出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晏行昱眯着眼睛晒了一会，才对一旁无所事事的荆寒章道：“殿下不用去忙吗？”
“忙什么啊。”荆寒章正在画下回雕玉的花纹，漫不经心道，“我大哥都回来了，京都城就算发生天大的事，都轮不到我去管。”
晏行昱“哦”了一声，有些欢喜地翘了翘脚尖。
荆寒章余光扫到了那不安分的脚尖，失笑道：“想你殿下陪你啊？”
晏行昱毫不害臊地点头。
他这么直白，荆寒章反倒不好意思了，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不害臊的鹿。”
晏行昱轻轻弯了弯眼眸。
荆寒章边画边随口和他说京都城的事：“祭天大典被迫中止，整个京都城乃至天下都人心惶惶，你也知道，圣上一向信那些神啊佛啊，一条人命让祭天大典所有准备都化为虚有，且来年不知是福是祸，自然震怒，听说在朝堂上发作了不少人。”
晏行昱眯着眼睛听着。
“而当年那枚假虎符之事也不知被谁再次传扬开，章岳最后那句话，让这个本来没多少人相信的流言传遍天下。”
毕竟，那场战役因残部从后方占据敌方首城而大捷，若摄政王若是简单的战死沙场，章岳不可能会说出“最难凉是热血”，随后纵身一跃，在千军面前跳下城墙。
想用血来染红将军归魂的路。
荆寒章说着，将手中的纸给晏行昱看了一眼：“画的怎么样？”
晏行昱看了看，点了个敌方：“殿下应该是要画喜鹊玉佩？这里的花纹不对，要换成梅。”
荆寒章古怪地看着他：“这个你都知道？”
晏行昱：“我在寒若寺看过关于玉的书。”
荆寒章有些酸，能认字了不起哦。
就在这时，还未见人就听到晏为明咋咋呼呼的声音：“哥，哥啊！”
晏行昱正在和荆寒章独处，听到声音本能蹙眉。
荆寒章道：“你不喜欢他？”
晏行昱毫不害羞：“我只是想和殿下单独在一起，不想其他人来搅和。”
荆寒章：“……”
荆寒章倒吸一口凉气，悚然看他。
晏行昱不明所以地看着发出这么大动静的荆寒章，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荆寒章正要怒斥他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晏为明就风似的冲了过来。
荆寒章把自己噎了半死，没好气地看向门口。
这一次，晏为明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有一个长相明艳的女人，端庄淡雅，手中抱着一个小手炉，温柔地笑着。
荆寒章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定是晏行昱那个狠心的娘亲。
晏夫人和晏行昱长得极像，眉眼间全是相似的温柔，她眼底也有一颗朱红的泪痣，瞧着脸蛋越发明艳。
任谁看着，都不敢相信这样温柔的女人会是狠心杀死自己孩子的人。
晏夫人到来后，一直温柔笑着的晏行昱突然浑身一僵，手死死抓住袖子，力道之大骨节都一阵泛白。
他近乎惊惧地看着晏夫人，本能想要逃走双腿却动弹不得。
晏行昱有些神志恍惚，他茫然地想：“我又没有往腿上扎针，为什么不能动？”
为什么动不了？
晏夫人款款而来，看到荆寒章愣了一下，才淡淡行礼：“七殿下。”
荆寒章眉头皱着，自从晏行昱归京后，晏夫人一次都没来瞧过他，这次怎么突然来了？
晏夫人和荆寒章行完礼，才眸子柔和地看向晏行昱，她亲昵地唤着：“昱儿身子可好些了？”
晏行昱怔然看他，好半天才轻轻一点头：“是。”
这句“是”没头没尾，似乎是吓懵了的胡话，晏夫人掩唇笑了一下，走到晏行昱身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苍白的脸蛋。
“好好养着。”晏夫人将一枚雕着云纹蝙蝠的玉佩放在晏行昱掌心，淡淡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晏行昱恍惚觉得仿佛都爬满了毒虫，一点点将他吞噬殆尽。
晏夫人盯着他的眼睛，柔声道：“祝愿我儿，百福如意。”
晏行昱浑身僵硬，几乎是恐惧地看着她。
那佯作温柔的触碰，和鼻息间弥漫的胭脂香几乎将晏行昱重新拉回当年的噩梦中，梦到眼前这个女人将他轻柔抱着，然后一点点想要将他扼死在怀里。
晏行昱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竟然还在想……
这么多年了，她的胭脂香竟然丝毫未变。
晏夫人看到他露出仿佛见到恶鬼似的神情，竟然勾唇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晏行昱掌心的云纹蝙蝠玉拿了过来。
晏夫人直起身来，蹙眉朝那人看去。
荆寒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块玉佩，眉目间全是嫌弃：“晏夫人啊，虽然说晏戟丞相清廉，但你也不至于拿这么劣的玉来给我家鹿当压岁钱啊。”
晏夫人一愣。
就连陷入堕在噩梦中的晏行昱也清醒了些，茫然抬头朝着荆寒章看去。
荆寒章冲他勾唇一笑，眼睛眨都不眨地将那枚玉佩徒手在手中捏碎。
玉粉宛如齑粉般簌簌落下，他挑眉，倨傲道：“我幼时练手的玉都琢得比这个好看，还百福如意，我看这玉佩丑的根本担不上这个寓意。”
他说着，看向晏行昱，说：“是不是啊，行昱？”
行昱回过神后，连忙点头如捣蒜，拼命附和。
“是、是啊。”
晏夫人：“……”
晏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荆寒章，她虽然早就知晓这个传闻中的七殿下性子乖戾，阴晴不定，但没想到他竟然恶劣成这样？
连长辈送的东西都敢直接捏碎，还大肆鞭挞一番。
而她那个自小温柔怯弱的儿子竟然还当着她的脸附和？
荆寒章平日里虽然无礼，但却没无礼成这样，他就是看不惯这人欺负晏行昱的样子，索性仗着身份一通作妖，反正她也告不到皇帝那儿去。
荆寒章拍了拍手，满脸嫌弃，好像掌心有了什么脏东西，他嫌拍不干净，还撩起晏行昱的袖子来擦手。
晏行昱不光不嫌弃，还捧着袖子让他擦，脸上早已没了对着她时的恐惧绝望。
晏夫人：“……”
晏夫人脸色都沉了下来，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强颜欢笑。
一旁的晏为明还傻傻的没看出来这三人的交锋，有些心疼地说：“不要可以给我嘛，就算再丑也能换几两银子买糖吃呢。”
晏夫人……
晏夫人要被这个蠢儿子气死了。
荆寒章见她终于变了脸色，终于出了一口气，故意阴阳怪气地对晏行昱说：“行昱啊，你殿下下块玉就不琢喜鹊了，用那最好的于阗籽料给你雕个龙凤呈祥怎么样？”
晏行昱忙说：“好啊，好。”
晏夫人：“……”

第43章 糖人 明日我带你去青楼逛逛。
荆寒章把晏夫人气走了。
荆寒章只觉得不堪一击, 哼了一声，对晏行昱道：“没出息，她又不能怎么着你, 你怎么被吓成这样？”
晏行昱像是看英雄一样看着他, 眼睛里仿佛坠着星河。
荆寒章被这个眼神看的立刻又泛起了虚荣心, 他得意地双手环臂，做个自以为很养眼的姿势让晏行昱继续看。
晏行昱的视线异常直白, 根本不像其他人那样会觉得尴尬羞耻，愣是盯着荆寒章看了好久。
最后，荆寒章自己都觉得脸烧了, 他尴尬地把手放下来, 觉得自己方才那副模样怎么像是孔雀开屏似的，太风骚了。
他干咳一声，含糊地转移话题：“你那怕女人的毛病不会因为那个女人得的吧？”
晏行昱也没掩饰，点点头：“嗯, 幼时她曾想捂死我。”
荆寒章悚然一惊。
他正要在问，余光扫到一旁正在和小鹿玩的晏为明，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道：“晏为明,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赶紧走。
晏为明忙跑过来，听话地说：“我来看看哥哥好没好，还有前厅重深堂兄来了，想问问你要不要过去。”
荆寒章瞪他：“没看到你哥刚醒吗，过什么去，不去！”
晏为明忙点头：“哦哦哦，好。”
说完，又说了几句卖乖的话, 颠颠跑了。
荆寒章见四下无人，这才蹙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晏行昱道：“就是您救了我那晚。”
荆寒章一愣，脸色极其难看：“那天花朝节，也是她带你出来的？”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隐约回想起当日的细节，一身粉裙、身上全无证明身份的东西，以及故意在闹市街走散……
荆寒章回想起方才那张美艳的脸，不着痕迹打了个寒颤。
都说血浓于水，晏行昱继了她的脸蛋，也承了她言笑晏晏的冷血无情。
想通了幼时晏行昱走失之事是晏夫人故意为之后，荆寒章对晏行昱都有些心疼了。
怪不得幼时那么乖巧活泼的孩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别管她。”荆寒章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干涩地说，“以后她再来找你麻烦，你就告诉你殿下。你向外面扫听扫听去，七殿下就没有怕的人，我谁都敢骂。”
晏行昱被生平第一句维护的话激得心口一阵温暖，他眸子弯起，柔声说：“她往后不会过来了。”
荆寒章哼笑道：“她看起来可不像那么大度的人，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还要回来找你麻烦。”
晏行昱只是笑，也没解释。
两人继续晒太阳，仿佛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晏行昱躺了一会，又忍不住去看荆寒章，好像视线离了一会他就本能地移过去，非得看着才行。
荆寒章在纸上画来画去，晏行昱看了半晌，欲言又止。
荆寒章头也不抬，随口道：“有话就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会遮遮掩掩不敢说话的人？”
晏行昱只好问：“殿下，您下块玉真的要雕个龙凤呈祥吗？”
荆寒章：“……”
荆寒章险些将手中的墨笔掰断，他愕然抬头，晏行昱依然是那副纯澈懵懂的双眸注视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荆寒章颤抖地深吸一口气，将笔放下，搬了个凳子坐在晏行昱身边，决定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晏行昱。”
“行昱。”晏行昱说。
荆寒章再次被他打乱了节奏，诧异道：“什么？”
晏行昱现在一点都不和他客气，认真地说：“方才您在别人面前唤我行昱，我很喜欢，往后殿下就叫我行昱吧。”
荆寒章：“……”
荆寒章沉默半天，突然恼羞成怒：“你总是这样！你能不能别这样？！”
晏行昱一脸懵然。
“啊？”
我哪样？
荆寒章瞪了他半天，突然气得拂袖就走。
晏行昱在后面喊：“殿下？殿下！”
荆寒章根本没理他，逃似的跑了。
这小美人就是故意的！
明明方才和他说他看过关于玉纹的书，现在又满脸无辜地问他是不是真的要雕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非得问问问！
荆寒章气得半死。
晏行昱不明所以。
荆寒章恼羞成怒地离开后，一直在门口角落里窝着的晏为明终于钻了出来，松了一口气又跑了回来。
听到脚步声，晏行昱还以为荆寒章又回来了，连忙抬头看，却发现是晏为明，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晏为明做贼似的跑了过来，看着晏行昱脸上还残留着病色，小心翼翼将袖子里藏着的糖人拿了出来，递给晏行昱，弯着眼睛说：“哥，给，刚才要送你的，七殿下在就没给。”
晏行昱迟疑，伸出手来接过。
晏为明抱着膝盖蹲在他轮椅旁，仰着头看着他，小声说：“哥不要难过。”
晏行昱正在好奇地看着第一次吃的糖人，闻言道：“我难过什么？”
晏为明说：“娘亲不是故意不喜欢你的。”
晏行昱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以为晏为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蠢材，方才他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想到他实际上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晏行昱眸子轻轻弯了弯，柔声道：“我没难过。”
晏为明：“真的？”
晏行昱点头，他将糖人递回给他，道：“你自己吃吧。”
晏行昱笑了起来，变戏法似的又从后腰掏出来一个糖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藏的。
晏为明笑吟吟的：“我还有呢！”
晏行昱失笑。
晏为明这次才真的颠颠跑了，一蹦一跳的。
晏行昱捏着糖人转了一圈，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殿下一定爱吃糖人。”
他转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殿下，我知道您还没走。”
四周一片死寂。
晏行昱又说：“殿下？”
依然没人回答他。
晏行昱试探未果，这才失望地垂下眸。
一墙之隔，扒着墙沿的荆寒章险些被这声“殿下”给吓得掉下去，艰难稳住后，正要跳出来，就发现晏行昱竟然不再喊了。
“气死我了。”荆寒章气得心口疼，觉得自己可能也被晏行昱传染了心疾，他恨铁不成钢地想，“你再多喊一遍能死啊！”
晏行昱不多喊。
荆寒章又没脸主动出来，只好气咻咻地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
***
晏夫人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内院书房，晏戟正在看折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道：“你去寻他麻烦做什么？”
晏夫人走上前，将手中手炉直接砸在桌上，哐的一声，里面的炭直接滚了出来，将晏戟面前的折子烧出一簇火苗来。
晏戟不慌不忙，用手中的笔慢条斯理将炭拨到地上，滚烫的炭落在地上，火花四溅。
“生什么气？”
晏夫人冷冷道：“在你眼里，我一年四季都在生气。”
晏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行昱是你的亲生骨肉。”
晏夫人冷笑一声，站在桌案前，半个身子探过去，一把揪住晏戟的衣襟，逼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谁知道呢？”晏夫人眼中全是和晏行昱一样如出一辙的冰冷戾气，“我可生不出那种怪物一样的孩子。”
晏戟也不动，任由她抓着自己：“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他多像你。”
“我会当着亲生弟弟的面干净利落地杀人，血溅在弟弟脸上还会伸手去一滴一滴地擦干净吗？”晏夫人厉声道，“我会在杀了人之后被责问缘由，若无其事地说顺手了吗？”
晏戟不说话。
晏夫人森然道：“你的儿子天生就是大凶之煞，老国师给他的批命果真没错，你若再让他再京都城待着，他会杀光身边所有人。”
晏戟慢条斯理道：“他杀了谁？”
晏夫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派人去杀那个煞星有什么不对：“我派去的人，被他杀了个干净。那浑身插满了银针的尸身还被人送了回来。晏丞相，他自归京后借着你的名义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晏戟抬眸看她。
晏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好像看出了什么来：“你……”
晏戟：“我什么？”
晏夫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紧接着她仿佛变脸似的，本来满是戾气的美艳脸庞突然毫无征兆地露出一抹笑容。
她松开手，轻轻抚了抚晏戟被拽得皱巴巴的衣襟，还极其温柔地拍了拍，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对，你都知道，指不定还在背后顺水推舟，帮你那个好儿子递刀。”
晏夫人怒气不知为何突然就消散了，像是找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似的。
她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晏戟：“日子还长，我等着看你们父子俩的好戏。”
她转身欲走，晏戟却叫住她：“玉容。”
晏夫人头也没回：“放心，我之后不会去寻他。或许等他死的时候，我会看在那一半血脉的份上，施舍一张草席给他。”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
捏着糖人从书房后窗路过的晏为明浑身僵住，手指一软，那吃了一半的糖人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
无人发觉。
晏行昱清醒后，依然有些烧，他晒了一会太阳就回了内室，浑浑噩噩地继续睡去。
白日有光，他总是睡得不安稳，没一会就被一声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吵醒了。
晏行昱有些疲倦，挣扎半天才奋力张开眼睛，便直接对上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晏行昱：“……”
鱼息再次一身罗裙，坐在床沿眨着眼睛看他，瞧见他醒了，柔声道：“感觉怎么样？还想不想吐？”
晏行昱恹恹地闭上眼睛，轻声说：“你等我缓一缓。”
鱼息“哦”了一声，坐在一旁等着他缓。
缓过来的晏行昱不顾病体，动手把他揍了一顿。
片刻后，鱼息一边给自己脸上的淤青上药一边说：“恭喜，你已经不怕女人了。”
晏行昱太虚弱，只动了两下就在一旁艰难喘息，他没好气地瞪了鱼息一眼，破天荒地说：“恭喜，你也离死不远了。”
晏行昱很少说出这么带着戾气的话，平时哪怕杀人也是带着笑，话一说出口就立刻后悔了。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荆寒章那狂放的性子带偏了。
“特别好。”鱼息说，“明日我带你去青楼逛逛，刚好介绍我一个好友和你认识。”
晏行昱蹙眉：“青楼？为明说是听戏的地方？”
“是啊。”鱼息信口胡诌，“有很多女人，你若去了青楼还能全身而退，就说明你彻底好了。”
晏行昱也没多想，点点头：“好，明日我易容过去。”
鱼息给自己上好了药，正要把药膏放在收在药箱里，想了想，还是把瓷瓶踹在了怀里。
明天他可能还要挨打，要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第44章 渡之 好，封大人。
鱼息所说的青楼和赏风楼在同一条勾栏街幽巷里, 往往都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来寻欢作乐的地方。
晏行昱让阿满帮自己易了容，模样和之前相差了不少，就算亲爹娘在这里也完全认不出来。
晏行昱很满意。
他穿了身天青衣衫, 想了想还是忍着痛将荆寒章送他的发冠取了下来, 省得暴露身份。
知道要去听戏, 晏行昱还特意将阿满买的蜜饯装在了钱袋里，打算等会听戏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吃。
鱼息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鼓起来的钱袋, 艰难道：“小玉，算我求求你，等会进去了, 你可千万别把你钱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晏行昱疑惑道：“为什么？听戏不让吃蜜饯？”
鱼息：“……”
鱼息自作自受, 揉了揉眉心，脸都绿幽幽的：“我怕丢人。”
晏行昱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听戏吃个蜜饯就要被人嘲讽了，京都城的贵人都这么瞧不起人吗？
土包子晏行昱受到了惊吓。
鱼息没多解释, 带着他慢条斯理地进去了。
晏行昱要跟上去，只是还没走两步，一旁突然有人冲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
晏行昱本能要拿弩给这胆大包天的人一箭, 只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鼻子就先嗅到了那独属于荆寒章的蜜饯混合着软玉草药的清冽香气。
晏行昱偏头看去，果不其然，抓着他的人正是荆寒章。
荆寒章脸都绿了，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往外蹦：“晏、行、昱！”
晏行昱眼睛一亮：“殿下，您认出我了？”
荆寒章：“……”
荆寒章努力压低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晏行昱老实交代：“鱼息要带我去青楼。”
荆寒章：“……”
荆寒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都抖了。
逛青楼这种事……能随便宣之于口的吗？！要不然他以为为什么这种青楼都开在幽巷里？
而且晏行昱还逛得光明正大, 好像问出这种问题的荆寒章才是奇怪的。
荆寒章深吸了几口气，省得自己被气背过气去。
“逛青楼啊。”荆寒章面无表情道，“好，带你殿下一个。”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本正经撩人的小美人到底怎么逛。
他不是怕女人吗？
晏行昱根本没瞧出来荆寒章的咬牙切齿，闻言还欢喜地拽着他的袖子：“好。”
荆寒章：“……”
荆寒章怒气来得快，消失得也快，看到晏行昱这古怪的反应也知道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他满脸纠结地问：“那本书，你是不是还没看完？”
晏行昱正拉着他往幽巷里走，点点头：“嗯，我哥不让我看。”
荆寒章之前听他说过这个，但没想到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这么听话，让不看就不看。
荆寒章有气无力，也不生气了，长长叹了一口气。
晏行昱回头看他：“殿下怎么了，那本书我该看吗？”
荆寒章从未见过这样如同白纸似的人，也不知怎么回答这句话，只能高深莫测地说：“你逛完青楼就知道该不该看了。”
晏行昱更疑惑了。
鱼息正在前面找人，回头看晏行昱有没有跟上来，就扫到了荆寒章正大摇大摆地跟着晏行昱过来。
鱼息：“……”
嗯……
怕是要遭啊。
鱼息不愧是名动天下的神医，只失态了一瞬就立刻恢复正常，他对荆寒章也没什么惧怕的——反正荆寒章穿到晏行昱身体中，就算他故意放了半筐苦药，还不是得乖乖喝他的药。
鱼息一颔首，算是行礼，十分不客气地说：“七殿下也来寻欢作乐啊。”
荆寒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如果今天他不来，这个什么鬼庸医指不定把好好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鹿给拽到泥潭里滚上好几圈。
“是啊。”荆寒章慢悠悠道，“如果我今日不来，怎么能知道我们家鹿会被人骗着来逛青楼？”
鱼息：“……”
晏行昱没注意到他们的交锋，还在侧耳听里面的琴声：“是不是要唱戏了？”
荆寒章和鱼息幽幽地看着他。
晏行昱抓着钱袋里的蜜饯，疑惑地看着他们。
等到晏行昱进去“听戏”，就知道两人的眼神这么奇怪了。
晏行昱这些年从未碰过女人，哪怕是三步之内都没让人靠近过，昨日好不容易在晏夫人的“以毒攻毒疗法”之下终于有了些好转，第二日就当头撞到了一群女人堆里。
晏行昱：“……”
晏行昱头一回感觉到了手足无措是什么滋味，他吓得连连往后退，但才刚退了半步，前来迎人的红衣女人已经到了他面前，冲他莞尔一笑。
晏行昱：“……”
晏行昱觉得自己怕女人的毛病好像更重了。
他看着女子单薄的衣衫，有些结巴地道：“你你……你不冷吗？”
正要说话的红衫女子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鱼息在一旁拼命忍笑，被荆寒章恶狠狠地踩了一脚。
鱼息吃痛，这才上前为吓懵了的晏行昱解围：“二楼天字雅间的客人到了吗？”
正在往晏行昱腰间鼓囊囊的钱袋上瞥的女子闻言颔首道：“封大人早已到了许久，正在听琴。”
鱼息点头：“嗯。”
他抛给女子一枚银锭子，女子干净利落地接过，弯眸一笑，不再盯着晏行昱的钱袋瞧，规规矩矩将他们迎了上去。
晏行昱眉头紧紧皱起来，视线往女子手中瞥，不理解为什么这女子什么都没做，鱼息却要给人钱。
荆寒章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一把扣住他的手，低声警告：“你别胡思乱想。”
晏行昱这才将视线收回来，乖乖地说：“哦，好。”
荆寒章：“……”
你还真想了？！
荆寒章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去细想晏行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到了二楼雅间。
推门而入时，就见到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正站在窗户前，面对着不远处结冰的河流，浑身上下萦绕着儒雅之色。
正是封尘舟。
听到开门声，封尘舟装作漫不经心地一回头，妄图在晏行昱面前打破前段时间自己在监牢里污头垢面仿佛乞丐似的印象，让自己风度翩翩贵公子的形象取而代之。
他故作高深莫测地一回头，就对上荆寒章和鱼息的两双死鱼眼。
封尘舟：“……”
这两人对自己的本性可是一清二楚，根本不会被这伪作出来的假面欺骗。
好在晏行昱虽然易容，依然是那双纯澈至极的鹿眼，夹在两个死鱼眼当中极其明显。
封尘舟……封尘舟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封尘舟先是行了个礼，道：“见过七殿下。”
荆寒章似笑非笑：“你还想坐大狱吗？”
封尘舟没了在监牢里的“能屈能伸”，一心想要让晏行昱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不卑不亢地拱手，宽袖微垂，倒是意外地有了些优雅雍容的风度。
“殿下说笑了，臣已破了灾，自然不会自找苦吃再去那大狱里待着了。”
言下之意，再次向晏行昱解释自己只是为了破灾才入狱的，真的不是贼人啊。
封尘舟说完去偷偷看晏行昱的反应，然后就发现，晏行昱的视线只是进来时匆匆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其余时候全都在看荆寒章，眼底全是专注。
对周围一切全然漠视。
封尘舟：“……”
封尘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默默按着心口，绝望地心想，这小美人不会真的对七殿下有什么不可说的心思吧？
小美人还在看荆寒章，好像全天下就只有这一人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视线太过炽热，荆寒章耳根都被看红了，他闷咳一声，偏头低声对晏行昱道：“这是在外面，你收敛点，别总是看我。”
晏行昱追问：“若是回家，就能随便看殿下了吗？”
荆寒章：“……”
荆寒章都要惨叫了，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啊啊？！
不害臊！
封尘舟在一旁拽着好友，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哆哆嗦嗦地问：“你家小玉难道和七殿下……”
他倒吸一口凉气。
鱼息说：“先别忙着吸。”
封尘舟又把那口气吐了回来。
鱼息认真地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委婉点。”
封尘舟眼巴巴看他。
鱼息“委婉”地说：“反正就是……你没机会了。”
封尘舟：“……”
封尘舟终于将那口凉气吸到了底。
他就算再厉害，也没胆子和七殿下抢人，更何况晏行昱那副模样，八成对其他人一点都没兴趣。
封尘舟默默心伤，但还是垂死挣扎：“这京都城好男风的人又不是遍地都是，七殿下……应该不是断袖吧？再说了，大皇子若是知道，不会打断他的腿吗？”
鱼息说：“没事，我能把他腿接回来。”
封尘舟：“……”
被色心蒙蔽的封尘舟这才后知后觉，看向晏行昱的腿：“你还真的把他治好了？前些年你不是说他的腿很难治吗？”
“可不是吗？”鱼息双手环臂，“夸我。”
封尘舟惊呼：“华佗在世！扁鹊重生！神医也！”
晏行昱对鱼息无条件的信任，知晓封尘舟是他好友也没隐藏身份，温和地颔首打招呼：“封大人。”
封尘舟最招架不住晏行昱这一挂，哪怕将容貌挡得七七八八，他依然看的眼都直了。
封尘舟按着心口，顶着荆寒章要杀人的视线，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妄图套近乎：“公子唤我渡之就好。”
渡之是封尘舟的字，晏行昱想了想，点点头：“好……”
荆寒章：“咳。”
“好。”晏行昱说，“封大人。”
封尘舟：“……”

第45章 心死 他刚才踩得不是我的脸。
荆寒章在一旁得意地翘脚。
他一招手, 道：“来，晏行昱，坐这里。”
晏行昱立刻甩开暗自伤神的封尘舟, 快步走到了荆寒章身边, 端正地跪坐下来。
“殿下不能唤我行昱吗？”
荆寒章凉凉看他一眼：“好啊。”
晏行昱还没来得及欣喜, 就听到荆寒章唤他：“行鹿。”
晏行昱：“……”
晏行昱回想了一下他刚归京第一个遇到的便是荆寒章，重逢后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唤错名字的“晏行鹿”, 非但没觉得生气，还很温和地点点头。
“也行。”
晏行昱并不挑。
名字对他来说，没多少意义。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笑起来, 见晏行昱坐姿这么乖, 手还捏着鼓鼓的钱袋，没忍住逗他：“你出来逛青楼，怎么带了这么多银子？”
看晏行昱方才恨不得帮鱼息把那女子手中的银锭夺回来的架势，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带这么多银子过来。
晏行昱闻言, 忙屈膝挨过来，偷偷摸摸往荆寒章怀里钻。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按住他的额头，骇然看他：“你干什么？”
晏行昱左右看了看，发现封尘舟正在和鱼息说话, 隔了一面白纱屏风的女子隐约瞧见正在低眸抚琴，没人在看他们。
晏行昱做贼似的将钱袋打开，让荆寒章看里面一堆蜜饯。
荆寒章：“……”
晏行昱在意鱼息说的那句“丢人”，没敢让其他人瞧见，只给他殿下看。
荆寒章欲言又止，对上晏行昱有些期待的眼神，抬手捏了一块蜜饯放在口中。
晏行昱这才开心了。
雅间宽阔，四个人分开坐着, 封尘舟在看晏行昱，晏行昱看荆寒章，只有鱼息在认真听琴音。
一曲琴了，封尘舟实在是没忍住，小声对鱼息道：“让我和公子独处片刻，如何？”
鱼息知道他的臭毛病，蹙眉道：“你还没死心？”
封尘舟怒道：“他那样的，我怎么可能随便就死心？！”
“哦。”鱼息也没所谓，“好啊，你准备好挨打。”
封尘舟：“？”
封尘舟幽幽看他，根本不信：“你别唬我，幼鹿还会撅蹄子吗？”
鱼息也没打算劝他，打算让他见见晏行昱的真面目，省得他整日在自己耳边念叨。
他们来这里并不是特意来听琴的，等到第二曲琴音了了，封尘舟问荆寒章：“殿下，您要叫几个人来伺候吗？”
荆寒章靠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在桌案底下接晏行昱偷偷递给他的蜜饯吃，他大概瞧出来了封尘舟的打算，似笑非笑道：“有人敢来伺候我吗？”
晏行昱并不懂这个“伺候”的意思，在递蜜饯时还偷偷挠了一下荆寒章的掌心，小小声地说：“行昱敢来伺候殿下。”
荆寒章：“……”
刚才荆寒章满目高深莫测令人不敢直视，晏行昱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直接让他破功，他恼羞成怒，道：“晏行鹿！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本殿下……”
他噎了一下，没找到能威胁他的话，只能压低声音，用极其阴狠的神情说道：“……再不替你喝药了！”
晏行昱：“……”
晏行昱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好低着头，不吭声了。
方才荆寒章吃完一颗蜜饯他就再递一颗，一递一接，倒是和谐，这一次他知道自己错了，便低着头一连塞了两颗过去。
荆寒章：“……”
荆寒章又气又笑。
封尘舟在一旁看到荆寒章怒了，顿时噤若寒蝉，只能打消了念头，继续痛苦地边看晏行昱边听琴。
荆寒章没好气地将蜜饯接过来，低声道：“鱼息为何要带你来青楼？”
晏行昱如实将昨日的事说了。
荆寒章狐疑道：“你真不怕了？”
晏行昱想了想：“反正鱼息扮的女人我不怕了，刚才那个人……我好像也不怎么排斥。”
荆寒章想了想，道：“这是好事啊，你如果不怕女人了，那往后就能娶妻……”
他话音刚落，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晏行昱见他话音戛然而止，疑惑道：“殿下说什么？”
荆寒章突然就有些暴躁，他冷冷瞪了晏行昱一眼，道：“没什么——那你现在验过了吧，能走了吗？”
晏行昱“哦”了一声，看向鱼息：“我想回家。”
封尘舟闻言立刻在桌案下狂拍鱼息大腿，拼命暗示“独处独处！”
鱼息点头：“好，等会就回家。”
晏行昱看向荆寒章，有些欢喜地说：“殿下和我一起回家吗？”
荆寒章哼道：“我今日是出来替我大哥办事的，等会要先走。”
晏行昱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要求，道：“殿下办事要紧。”
荆寒章知道晏行昱有自己的想法，在整个京都城怕也不会吃亏，起身要走，临走前还恶狠狠瞪了封尘舟一眼，不知是在警告什么。
晏行昱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
鱼息在封尘舟的拼命暗示下，终于也起来了，道：“小玉啊，你去年是不是和我说想听箜篌？”
晏行昱点头，疑惑道：“这戏楼里也有箜篌吗？”
鱼息道：“嗯，我去给你问问。”
晏行昱说好。
鱼息走了。
晏行昱不喜欢和封尘舟说话，但看在鱼息的面子上也没故意冷落他，他不舍得给蜜饯，就随手捏了桌子上一小块糕点，问他：“你吃吗？”
封尘舟……封尘舟立刻被戳中了，他几乎是眼泪汪汪地说：“吃，多谢公子！”
封尘舟在京都城待久了，年纪轻轻便坐上这个位置，勾心斗角计谋算计见识了太多，最招架不住的便是晏行昱这种纯澈无害毫无心机的人。
封尘舟壮着胆子挪到晏行昱身边坐着，晏行昱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袖子，两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看起来似乎有些拘谨。
封尘舟见到他这个小动作，更是被戳中了柔软的心口，觉得此人浑身上下都完全合乎自己的心意。
若是错过，他怕是要悔恨终生。
封尘舟深吸一口气，偏着头，打算委婉一些：“公子……对殿下有爱慕之情吗？”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的嘴。
呸，这是什么鬼问题？！
晏行昱微微偏头：“爱慕？”
封尘舟点头。
晏行昱自然知道爱慕是何物，但如果要将这个词按在他和荆寒章身上，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爱慕不是用在男女身上的吗，他和殿下明明是男子。
晏行昱沉默了半天，才后知后觉那书上所说的“断袖”是什么意思了。
“我没有爱慕殿下。”晏行昱看了封尘舟一眼，眸子有些漠然，“你不要随意污蔑殿下清白。”
封尘舟差点开心地叫出来，没有就好，没有最好！
他壮着胆子想要伸手去握晏行昱垂在一旁的袖子，但晏行昱十分警惕，立刻抬袖一甩，手紧紧拽着袖口，蹙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
已经纵马跑了一条街的荆寒章总觉得心口有些憋得慌，好像那句“你就能娶妻生子”把他自己噎得够呛，莫名难受。
他沉着脸纵马前去惊蛰处，但走到半路眼皮一直在跳，想了半天最后一勒马绳，直接掉头，再次朝着勾栏街冲了过去。
“我只是想回去给他个教训！”荆寒章恨恨地想，“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么想了一路，他回到了青楼，在小厮骇然的视线中飞快折返回了二楼的天字雅间。
只是还未到，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破音的惨叫。
荆寒章神色一寒，快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雕花木门冲了进去。
“行昱！”
他一进去，焦急的话戛然而止。
四处都是奢靡之物的雅间中，晏行昱正长身玉立，背对着他站在窗旁，那天青衣袍微微垂着，被穿过窗棂吹来的风拂得轻轻动了动。
发出惨叫声的却是来自躺在地上的封尘舟。
封尘舟好像被人揍了一顿，此时正狼狈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张脸偏侧着，而晏行昱的右脚正慢条斯理地踩在封尘舟如玉似的脸上。
荆寒章：“……”
晏行昱微微垂着眸，盯着封尘舟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水，只是脚下动作却越来越用力，仿佛在他脚下的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荆寒章进去后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晏行昱依然用那还未变声的少年人声音，柔声道：“你疼啊？我还没用力，你怎么能喊疼呢？你不要喊疼。”
话语间，竟然是在指责封尘舟不耐疼，竟然不要脸地喊疼。
封尘舟：“……”
荆寒章：“……”
晏行昱听到门的动静，将视线轻轻扫向门口。
他本以为是鱼息，没想到见到的却是满脸惊愕的荆寒章。
晏行昱愣了一下，眸子弯弯，才笑了起来，有些开心地问：“殿下怎么回来了？”
荆寒章将门关上，省得被别人看见有人谋杀大理寺少卿。
荆寒章古怪地走过去，看了看脸上被踩了个鞋印的封尘舟，一言难尽：“你们在做什么？”
晏行昱也不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被荆寒章看到有什么问题，乖乖背着手，温声说：“在玩儿。”
荆寒章：“……”
被“玩”的封尘舟差点哭出来。
这哪里是他最爱的幼鹿，分明就是一头披了幼鹿皮的猛兽。
封尘舟发誓自己再也不要被美色所迷惑了！
荆寒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试探着说：“你……踩人玩？”
“嗯，但是不好玩，硌得慌。”
晏行昱大发慈悲将脚收了回来，仿佛无事发生地走到荆寒章身边，拽着荆寒章的袖子晃了晃，眼睛发亮的看着他，问：“殿下是特意回来寻我吗？”
荆寒章垂眸看着满脸惊恐被吓得不行的封尘舟，知道定是胆大包天的封尘舟做了什么让晏行昱受不了的逾越之举才会被如此对待，也不觉得同情。
他沉默半天，方才心中那满满的郁气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起码在晏行昱面前，自己好像是最特殊的。
有了这个认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七殿下突然就莫名心满意足了。
“是啊。”荆寒章心情很好，索性没有口是心非，“我怕你被人欺负。”
晏行昱更开心了：“我不会被人欺负的。”
荆寒章古怪点头。
看出来了。
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晏行昱拉着他往外走：“殿下要去哪里办事？”
“惊蛰处。”
“行昱和您一起去。”晏行昱道，“刚好我有事要寻兄长。”
封尘舟听着两人说着话远走了。
鱼息回来后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没觉得意外，将怀里揣着的药膏递给他，道：“还喜欢他吗？”
“你看到了？”
鱼息点头。
“他刚才踩得不是我的脸。”封尘舟默默流泪，心如死灰，“是我那颗脆弱的琉璃心。”
鱼息：“……”
把你踩死算了。

第46章 爱慕 多亏了行昱腿长跑得快。
去惊蛰处的路上, 荆寒章才来得及问：“封尘舟对你做了什么？”
能让一向温和收敛的晏行昱竟然往人脸上踩。
晏行昱正在数剩下几个蜜饯，闻言心不在焉地说：“他对我下药。”
荆寒章一惊：“什么药？”
晏行昱歪头想了想：“迷药吧，具体的药方我没怎么闻出来, 还好我这些年为鱼息试过很多迷药, 已经不受影响了。”
荆寒章脸色阴沉：“他好大的胆子, 连丞相公子都敢算计。”
晏行昱并没有觉得生气，他将剩下的七颗蜜饯分好, 荆寒章四颗他三颗。
“没事的，我并不在意。”
晏行昱还反过来温声劝他。
荆寒章见不得他这么被人受欺负，当即忘了方才晏行昱是怎么报复回去的, 还在冷冷心想要怎么把那人整一顿替晏行昱生气。
只是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就听到晏行昱用一种不甚在意的口吻，道：“我总会杀了他的。”
荆寒章：“……”
荆寒章险些被口水呛到，闷咳几声怔然看向晏行昱。
晏行昱分好蜜饯后，边撩着宽袖去摆弄袖间的弩, 荆寒章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原本三支箭的地方已少了一支。
“他躲过去了。”
晏行昱给荆寒章看那弩，利落地将缝在袖子里的箭拿出来重新安上，眼睛都在发亮：“他身手很好, 这是第一次有人从我箭下躲开。”
他安好箭，将宽袖撩下来，拽住荆寒章的手，像是个爱玩闹的孩子，欢喜地说：“殿下，我要留着他，慢慢玩。”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玩谁？封尘舟？
晏行昱在他面前表现的一直都是乖乖鹿的模样, 唯一一次让荆寒章觉得毛骨悚然的，还是刚换过来后那个男人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银针的样子。
自那之后，晏行昱乖巧温顺，仿佛真的是一只幼鹿，让荆寒章逐渐觉得他人畜无害，放下所有戒备。
而现在，披着鹿皮的凶兽再次露出了獠牙，荆寒章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在晏行昱那个恶毒娘亲的迫害下，他若不能让自己被迫长出尖牙利爪，怕是早已死了。
荆寒章难得拍了拍他的头，叹息道：“封尘舟虽然看着不修边幅，但手段还是有的。”
“我知道。”
晏行昱根本不在意这个，他将四颗蜜饯推给荆寒章，眼巴巴看着他，想让他吃。
荆寒章一言难尽，余光扫到晏行昱掌心中剩的三个，又看了看自己的四个，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想担心封尘舟了。
他爱死不死。
荆寒章心情很好地继续吃蜜饯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他比封尘舟好不了多少——同样是被色心蒙蔽，封尘舟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蒙蔽了，但荆寒章就完全发觉不出来，还乐在其中。
两人分着吃完了蜜饯，又把马车上温着的茶倒了两杯小口小口喝着。
晏行昱想了想，道：“殿下，我知道断袖是什么意思了。”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好险忍住了，但也把自己呛了个半死。
他平复好呼吸，愕然看着晏行昱，抖声道：“什么……”
晏行昱道：“封尘舟问我是不是爱慕殿下，若我爱慕了，那是不是就是断袖？”
荆寒章：“……”
荆寒章脸都木了，做不出任何表情，他面无表情地重复道：“爱慕？”
晏行昱见荆寒章脸都僵了，忙说：“我可能是理解错了，等我回去再翻一翻那本书。”
“你哥不是不让你看那本书吗？”
晏行昱小声说：“我再让阿满重新买一本就能看了。”
荆寒章：“……”
还挺聪明。
荆寒章不知不觉又沉浸在鹿的美色中，晕晕乎乎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等到了惊蛰处，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晏行昱好像说的是“爱慕殿下”？
荆寒章默默倒吸一口凉气，他一把拽住要下马车的晏行昱，欲言又止。
晏行昱乍一被拽住，也不生气地坐了回来，看着荆寒章，等着他说话。
荆寒章犹豫半天，话还没说出来，耳根却先红得要滴血了。
他挣扎许久，才低着头，一字一顿道：“那封尘舟问的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晏行昱想了想，才意识到荆寒章说的是什么，便如实道：“我对他说，我对殿下并未有爱慕之情，不想他毁了殿下名声。”
荆寒章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心情突然莫名变差了。
他不能解释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憋屈，只好将原因归咎在那见鬼的“佛生根”在操控他的情绪上。
荆寒章沉着脸，正要撩着帘子下马车，就听到晏行昱极其认真地说：“但这是对他的答案，若是殿下问我，自然是不一样的。”
荆寒章好一会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抬头注视着晏行昱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问：“那我问你，你爱慕你殿下吗？”
他问完就后悔了。
虽说两人现在年纪已不算小，换了旁人早已娶妻，而他竟然还在像孩子过家家似的纠结爱慕与否的问题。
京都城波云诡谲，四处皆是危机，荆寒章在遇到晏行昱之前，甚至从未想过和人交心。
更何况现在疑似直接断了袖！
荆寒章有些忐忑不安地等着晏行昱给他答案，但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爱，还是不爱？
晏行昱注视着他，道：“殿下若是爱慕行昱，行昱也会回之恋慕；“殿下若是并无情谊，行昱自然也不会妄图太多。”
荆寒章和他对视半晌，才弄明白他这两句话的意思。
荆寒章往年春猎时，曾误入过猎场深处，见到过一种智能依附着树存活的草蔓，那草开着紫黑色的花，香气扑人，一路蔓延沿着树枝的形状有条有理地盘旋而上，每隔三寸便扎一次根，不多不少，不偏分毫。
那树枝仿佛是早已定好的命轮，任由那草蔓一步步爬上早已定好的路。
他以前只觉得怪异，现在看到晏行昱，突然有种无端的联想。
晏行昱，就好像那棵草蔓。
他对于爱慕之事没有太多羞赧或不可言说，相反他极其直白。
荆寒章对他来说，就仿佛只是其中一根树枝。
若荆寒章爱他，那藤蔓会顺利蔓延而上，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
若荆寒章对他并无其他情谊，斩断了那并不该存在的妄想，那晏行昱会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
好像他的人生，并非受自己控制，而是全在旁人的掌控内。
荆寒章看了他半晌，才问：“那你呢？”
“我？”晏行昱指着自己，“殿下如天边流云，是行昱最憧憬的，所以无论什么身份我都能接受。”
天边流云荆寒章：“……”
荆寒章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夸，脸都红透了。
只是这句话却彻底暴露了晏行昱的答案。
荆寒章对他来说，只是个幼时救他出水火的恩人，他待他只有憧憬，并无爱恋。
荆寒章脸红完后，彻底叹了一口气，道：“你并不爱慕我。”
晏行昱有些手足无措：“那这是对……还是不对啊？”
荆寒章无奈道：“这个不分对错，等你长大点就懂了。”
晏行昱小声嘀咕：“殿下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荆寒章：“……”
荆寒章瞪他一眼，道：“叫我哥哥。”
晏行昱立刻听话地喊：“哥哥。”
荆寒章这才爽了。
荆寒章现在心情有点乱，虽然他分析着晏行昱的情感，但他连自己都分不清他对晏行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最先引起自己注意的，是晏行昱那张祸水似的脸蛋，而因为互换之事对他更深入地了解了些，印象也一点点改观。
若说这么短的时间内产生多么深厚的情愫，那是骗人的，但晏行昱在他心中，总归是不一样的。
而现在的荆寒章也不能说出来，那情愫到底是爱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左思右想想不通，索性随遇而安，反正两人都还没怎么开窍，再加上还有魂魄互换这种事情牵连着，也不怕人丢了。
荆寒章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行昱，和你殿下打个商量，若是对我没兴趣，你就别总是说这么让人误会的话了，行吗？”
“哪句？”
“总是没来由夸我的。”荆寒章彻底自暴自弃，“平日里也不要对我这么特殊，是个人都会想多的好吗，不是我自作多情啊，绝对不是！”
晏行昱大概知道自己对荆寒章的特殊好像起了反作用，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那我往后再不这样了。”
得到应答本该松了一口气的荆寒章一怔，不知怎么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他试探着确认道：“也不再夸我了？”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心想：“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他憋着气下了马车，被惊蛰卫带着前去寻晏沉晰。
晏行昱也连忙跳下来跟上，惊蛰卫连忙去拦。
荆寒章走了好几步，气又消了，他没忍心，回头对惊蛰卫道：“我的人，让他跟过来。”
惊蛰卫这才放行。
晏行昱飞快跟了上去。
荆寒章慢了几步等他跟上来，若是换了平常，晏行昱早就开心地谢他了，现在却根本不吭声，落后半步低着头走着。
荆寒章回头瞪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最后终于将晏行昱瞪得抬起了头。
荆寒章满脸倨傲，写满了“本殿下允许你再夸我一句”。
晏行昱没读出来这个别扭的意思，见荆寒章还在瞪他，“啊”了一声。
“多亏了……”
荆寒章精神一振。
多亏了你殿下，你才能进来这防备重重的惊蛰处！
“多亏了行昱腿长跑得快，这才追上了殿下。”
晏行昱夸自己。
荆寒章：“……”

第47章 金子 我喜欢殿下这样的人。
荆寒章一路上都没和他说话, 沉着脸把他带到了晏沉晰那。
巧的是，今日晏重深也在。
晏重深比晏沉晰小两岁，眉眼间和晏修知极其相似, 只是多了些柔和, 温文尔雅得不行, 任谁瞧见他都会觉得他是个饱读诗书的君子。
荆寒章踹门进去的时候，晏重深正握着长刀, 温声和他哥说话。
“说真的。”晏重深声音温柔如水，“来切磋吧哥，我在西北历练这些年, 早已长进不少。这次定能弑兄成功。”
荆寒章：“……”
晏行昱：“……”
晏重深成功继承了晏修知妄图弑兄的念头, 凶残几乎一脉相承。
晏沉晰正在整理卷宗，不耐烦道：“滚。”
晏重深将一堆金子扔在桌案上，认真地说：“两百两，金子, 换你和我打一场。哥，来吧，哥，行不行？哥。”
晏沉晰：“……”
晏沉晰要被他烦死了！
荆寒章一把拉住蠢蠢欲动的晏行昱, 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之前那句话说错了，你往后也不要和晏重深玩。”
这鹿本来就黑了，要是再和晏重深混在一起，指不定都要冒黑水了。
荆寒章有些烦躁，晏家的人怎么没一个正常人？
寻常他见晏重深时，也没看到过他这么一脸笑着要杀他哥的样子。
荆寒章干咳了一声，将对峙的两人吸引过来。
晏重深瞧见他, 一改方才要弑兄的兴致勃勃，起身行礼，温和地笑道：“见过七殿下。”
晏沉晰蹙眉，也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
晏重深道：“七殿下来惊蛰处是来为大殿下拿卷宗？”
荆寒章点头。
“巧了。”晏重深温柔笑道，“我刚好路过，就不劳烦七殿下跑这一趟了。”
荆寒章也是闲着无事，闻言百无聊赖地点头。
晏重深将视线看向他身后的晏行昱：“这位是？”
晏沉晰无意中一抬头，看到晏行昱那双眼睛，当即一怔，接着拍案而起，怒道：“你……”
晏行昱没管晏沉晰，他上前拱手行礼，说：“我是保护殿下安危的。”
荆寒章凉凉扫他一眼，也没阻止。
这鹿虽然不会说谎，但钻起空子来倒是一绝。
果不其然，晏重深眼睛一亮，但还是温温柔柔地说：“那你身手定是不错的。”
晏行昱故作谦虚道：“还成吧，反正在京都城，我从无敌手。”
荆寒章：“……”
荆寒章见他眼神一直往那桌子上的金子上瞥，唇角抽动，低声道：“你别胡闹。”
晏行昱没胡闹，他眼巴巴看着人傻钱多的晏重深，看的仿佛不是人，而是行走的金山。
他这个二哥，好像很有钱。
怪不得这些年，他总是忘寒若寺送东西。
晏行昱和晏重深太多年没见了，瞧见他没认出来自己，打算暗里坑他一笔。
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晏重深果然说：“好啊好，那你能和我切磋一场吗？！”
晏行昱“为难”地说：“没有殿下命令，我不敢。”
晏重深立刻去看荆寒章。
荆寒章双手环臂，幽幽看着晏重深，视线又掠过满眼写着“殿下殿下赚钱啊殿下”的晏行昱。
“……”最后，荆寒章还是败在了晏行昱的视线攻击下，一扬下巴，道，“两百两金子一场。”
晏沉晰：“……”
晏重深立刻道：“成交。”
说罢，将金子扒拉着直接扔给了晏行昱，道：“来。”
晏行昱说好啊好啊。
晏沉晰阴沉着连看着晏重深晏行昱两人去了惊蛰处的演武场。
整个惊蛰处都知晓晏重深，却从来没见过晏行昱，只当将军又来找人操练，空闲的人也全都挨过来凑热闹。
晏重深擅长长刀，也没去挑兵器，长身玉立朝着一旁的兵器架一点，道：“你随便挑吧。”
晏行昱点头，走上前去挑兵器。
晏重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本来以为这么瘦弱的小公子定会挑那极其好握的剑，没想到他竟然径直走到了一把齐眉棍旁，抬手握起，随手挽了个半花，极其潇洒。
晏重深瞧见他如行云流水似的动作，眼睛都亮了。
荆寒章已经让人给他搬了个椅子，姿态狂放地翘着腿坐着看。
瞧见晏行昱果然选了不易见血的兵刃，他失笑一声，倒是来了兴致。
他倒要瞧瞧看，晏行昱除了会摆弄暗器，到底还会些什么。
晏重深瞧见晏行昱回到了演武场中央，眉头轻挑，笑着道：“你擅长舞棍？”
晏行昱对这个“舞”字不置一词，他眸子一弯：“我擅长杀人，将军要小心些。”
晏重深：“……”
晏重深“豁”了一声，心想这小孩气性还挺大，不就随口说了个“舞”，怎么就生气了？
晏重深正想着，就见晏行昱握着齐眉棍恭敬行了个礼，而后脚尖一点，身形仿佛离弦的箭，骤然冲到晏重深面前，漂亮的脸蛋还带着笑，眼睛眨都不眨地当头劈下。
晏重深眼神猛地一敛，没想到这小孩竟然二话不说就冲上来给他一棍，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拇指一弹，长刀出鞘，利刃嗡鸣声响彻整个演武场。
下一瞬，长刀格挡住从天而落的长棍，一声闷响后，晏行昱气势不错，手腕翻转，横着一扫一挑，直接勾住了晏重深的刀柄。
齐眉棍最适合近身，晏行昱几乎步步紧逼，出招迅速完全不加任何思考，晏重深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一时不查险些被他的长棍勾着刀柄把自己脖子给抹了。
晏重深终于不再因为他是个孩子而留手，眼神一寒，用蛮力压下刀柄，在棍砸在地上的瞬间，一脚踩在齐眉棍的中央。
晏行昱被震得虎口一阵发麻，瘦弱的腰身一旋，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齐眉棍抽出来。
晏重深笑道：“小公子，只是切磋罢了，戾气别这么大。”
小公子也冲他笑了一下，见长棍抽不出，索性也抬起一脚，在晏重深脚边的地方直接狠狠一踢，竟然将那长棍拦腰踹断。
晏重深一怔，下一瞬就察觉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胸口。
他微微垂眸，晏行昱手中那断了半截的长棍正点在他心口。
晏行昱脸色分毫没变，只是因为大病初愈刚动两下，额角就带了点汗水，温声道：“小将军，这若是在战场上，你已死了。”
晏重深：“……”
竟然一点亏都不能吃。
晏行昱说完后，微微偏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打散了发髻，半边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上。
晏重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长刀割断了他的发带。
这场切磋，也说不出谁输谁赢。
一旁看呆了的惊蛰卫这才爆发出一阵欢呼，这场切磋虽然很快就结束，但只是瞧着两人交手这几招就觉得精彩无比。
晏重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虽然轻敌在先，但真的未曾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公子竟然身手真的不错。
晏行昱早知道这晏重深不会那么容易对付，也没觉得多惊讶，他将断了的长棍随手一丢，捡起地上的发呆，回到了荆寒章身边。
荆寒章正在那兀自开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见到晏行昱走过来，脸色好像不怎么好看，疑惑道：“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晏行昱闷闷地给他看断了两段的发带，说，“若是我今日没把发冠换下来，那毁的就是金玉冠了。”
荆寒章：“……”
荆寒章噗嗤一声笑出来，晃了晃方才晏行昱让他保管的一袋子金子：“你这些金子能打一堆金玉冠，怕什么？”
晏行昱摇头：“可那金玉冠是殿下送给我的，不一样的。”
荆寒章：“……”
荆寒章脸腾地红了，怒道：“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晏行昱这才后知后觉，忙道：“我……我一时改不过来。”
荆寒章瞪他一眼，从那布包里拿出来一颗金子，哼道：“你往后再犯一次就要给你殿下一颗金子。”
晏行昱：“……”
晏行昱肉疼地看着荆寒章把金子揣袖子里了，但想了想，又觉得不亏。
就在这时，晏重深已经从演武场上跳下来了，他走到晏行昱身边，兴致勃勃地问：“再来一场吗？”
两百两金子一场，这晏重深竟然也真的舍得。
晏行昱皱眉：“你会割我发带，我不要再和你打了。”
虽然能赚金子，但太引人注意也不太好，还是私底下去将军府再坑这个二哥的金子吧。
“别啊。”晏重深已经被激起了战意，连和那个招招凌厉的晏沉晰打时他都没这样的感觉，当即温柔地劝道，“再来一场，我能再多加金子。这样吧，你索性来当我侍从吧，七殿下给你月钱多少，我可以给双倍。”
荆寒章：“……”
荆寒章凉凉看着当着他面挖墙脚的晏重深，没好气道：“他不去。”
晏行昱说：“对，我不去。”
晏重深有些失望。
晏沉晰终于忍不了了，冲上前一把将晏行昱扯了出来，咬着牙低声威胁道：“晚上你来将军府一趟。”
晏行昱：“……”
晏行昱看到晏沉晰这个眼神就知道自己八成要挨揍了，他连忙摇头。
晏沉晰道：“你若不来，我就告诉重深你的身份，让他每日去相府烦你。”
晏行昱：“……”
晏行昱没办法，只好屈辱地点点头。
晏沉晰将大皇子需要的卷宗整理好给了晏重深，让他赶紧滚。
晏重深还在问他：“那个小孩到底是哪家的？你认识？”
晏沉晰瞥他一眼，说：“立刻滚。”
晏重深见他哥满眼写着要弑弟的寒光，只好抱着卷宗走了。
晏行昱和荆寒章白跑了一趟，好在赚了很多金子，晏行昱在马车上一直都在那数，数得不亦乐乎，眼眸都弯起来了。
荆寒章看他眼睛都在放光，撑着下颌看了许久，不知道这样的人往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一想起这个，荆寒章就莫名不爽，他微微挑眉，突然问晏行昱：“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晏行昱愣了一下，抬头犹豫地看着荆寒章，欲言又止。
荆寒章挑眉：“嗯？说话啊。”
晏行昱微微咬了咬牙，忍着痛从布包里捏出一颗金子来，抖着手递给荆寒章 。
荆寒章疑惑：“什么意思？”
“给殿下。”
晏行昱将金子放在荆寒章手里，才认真地说：“我喜欢殿下这样的人。”
荆寒章：“……”

第48章 信纸
荆寒章面无表情看了他半天, 突然问：“你到家了吗？”
晏行昱依依不舍看着他手中的金子，撩着车帘往外面扫了一眼，回道：“还没到。”
荆寒章一指外面, 冷酷无情道：“下去。”
晏行昱：“……”
荆寒章在半道上就把晏行昱给赶下车了, 马车哒哒往宫里的方向跑。
马车中, 荆寒章满脸通红，手按着砰砰跳的心口, 差点以为那心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喜欢殿下这样的人。
喜欢殿下这样的人……
殿下这样……
荆寒章突然一脚踹在了车壁上，感觉到脸上的热意逐渐蔓延到全身，他差点被晏行昱随随便便一句话撩拨地要抓狂跳车。
砰的一声响, 驾车的侍从吓了一跳, 忙道：“殿下？”
荆寒章将脸贴在冰凉的车壁上贴了下，强行降温，他干咳一声，道：“无事。”
侍从这才松了一口气, 道：“马上就要到宫门了。”
荆寒章正在换个方向降另外半张脸的温度，闻言愣了一下，立刻掀开了帘子。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出了闹市街, 很快就要入宫了。
荆寒章怒道：“你跑什么快做什么？！”
侍从：“……”
“本殿下不回宫！”荆寒章气得又蹬了车壁一脚，“原路返回去！”
侍从早已习惯了荆寒章的喜怒无常，只好掉头又回去了。
只是匆匆回到了将晏行昱丢下车的地方，却已经见不到晏行昱的人了。
荆寒章下了车，茫然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罕见地有些无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什么不说就将晏行昱赶下车的做法极其伤人。
晏行昱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若是他因此难过了怎么办？
荆寒章生平第一次担心旁人的感受, 这种情绪太过古怪陌生，以至于他在繁华的街道直接不着痕迹打了个寒颤。
荆寒章恍惚醒悟，自己并非不喜欢晏行昱待他的特殊，而是他自己根本招架不住这样直白又热烈的情感，才本能地想要逃避。
活了十七年，素来我行我素的七殿下终于亲手将自己的暴怒层层剥离，窥见了那被尖刺包裹下的真心。
被丢下车的晏行昱根本没生气，他觉得荆寒章不会忍心将他丢下，还乖顺地从原地揣着手等了好半天，最后荆寒章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寒若寺的马车。
国师撩着车帘，笑着道：“来。”
晏行昱摇摇头：“我要等殿下。”
国师道：“我便是从宫里的方向过来的，方才瞧见了七殿下的马车，他现在八成已经到宫门了。”
晏行昱犹豫了一会，才撩着车帘爬上了国师的马车。
国师刚从宫里回来，身上一股微弱的龙涎香。
晏行昱问：“师兄去见了陛下？”
“嗯。”国师递给他一个小手炉，道，“顺便瞧见了护国寺的高僧归京，我同他聊了几句。”
晏行昱蹙眉：“护国寺？”
国师点头：“等过了年节，你去护国寺待一段时日吧。”
晏行昱手指一僵：“为什么？”
国师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护身符袋子，道：“这是前些年我为你做的石碑护身符，前段时日阿满拿给我了。”
晏行昱点头：“你说不能随意打开看，我就一直贴身带着，从未打开过。”
他凑上前，眉头皱紧：“魂魄互换和护身符有关？”
国师将袋子的封口打开，露出里面的的护身符，影子石和乌鸦血是串成的护身符串子，此时却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纹。
晏行昱一怔。
国师两指轻轻一捻，两颗石头应声而碎，这护身符已经无用了。
“你们互换那一日，这护身符定是碎了。”国师问，“你当时去了哪里？”
晏行昱回想了半天，才怔然道：“我去了皇宫，回来时马车翻了。”
那护身符应该是当时撞碎的。
“石碑护身符能压制住你身上的煞气。”国师叹息道，“这些年从未出过问题，刚一回京就这么轻易碎了，倒也算是命数。”
晏行昱沉默一会，才道：“那是不是重新做好护身符，我和殿下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国师：“可以一试，所以年后我要你去一趟护国寺。”
“不必年后了。”晏行昱催促道，“我明日就能去。”
国师失笑：“这么急？”
晏行昱点头。
国师笑道：“好，我回去就为你安排。”
晏行昱和国师说好后，这才分开，他让国师随便找个地方将他放下去。
刚下马车，就迎面瞧见了对面长街上慢悠悠驶过去的七皇子的马车。
晏行昱一愣，接着有些欢喜。
方才国师说荆寒章已经到宫门了，现在却出现在长街上，定是回来寻他的。
晏行昱一开心，也不管张不张扬，直接穿过人群飞快略上前，前去追七殿下的马车。
荆寒章坐在马车上，心情难得低落，他垂着眸盯着自己掌心那颗金子出神。
过了一会，他实在是受不了自己像个未出阁的少女一样胡思乱想，怒气冲冲地徒手将金元宝直接捏成一个饼状。
金子一面光滑一面印有官印，荆寒章盯着那金子，喃喃道：“若是有字，他就是没生气；若是没字……”
他边说着边屈指一弹，金子转了好几圈直接落在他掌心。
是没字的。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追加：“若是没字，他就是很开心。”
他说完自己都都被自己的无耻给惊呆了。
好好的把人给丢在半路上，还很开心？
不生气地骂他已经算是晏行昱脾气好了。
荆寒章看着那金子，越看越觉得莫名烦躁，他不耐烦地自言自语：“再来一次，管它有字没字，我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他说着，怒气冲冲地再次屈指弹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接稳，金子直接落了两个坐垫中央，立住了。
荆寒章：“……”
荆寒章颤抖地捡起金子，讷讷地说：“真、真生气了？”
“谁生气了？”有人说。
荆寒章本能地回答：“行昱。”
晏行昱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马车，不顾侍从目瞪口呆的表情，撩着车帘就走了进来，他疑惑道：“行昱没生气啊。”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荆寒章：“……”
荆寒章木然看了他半天，才倒吸一口凉气，怒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殿下回来接我了！”晏行昱有些开心地说，“正好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殿下……嗯？殿下方才说什么我生气了？”
荆寒章：“……”
荆寒章有气无力道：“没什么。说你的好消息吧。”
晏行昱也没多问，将遇到国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这个消息，荆寒章不知怎么并不高兴，他皱眉道：“做好了护身符，我们就不会出现异状了？”
“是啊是啊。”晏行昱说，“我先去护国寺吃斋念佛半月，再次回来后，护身符就会做好了。”
荆寒章：“国师确定真是护身符的问题吗？”
“十有八九。”晏行昱给他看那裂成一半的护身符，“这个护身符我贴着戴着已有八年了，从未遇到过这种事，而当日在马车上碎了后，当晚我便和殿下互换了。”
荆寒章古怪看他：“那为什么是我？”
晏行昱实话实说：“因为我曾听我师兄说过，您命主紫微，而我的命格极其容易相冲。当晚陛下将国师连夜招进宫，也是因为大凶之煞冲撞紫微星。”
这样一相连，倒也说得通了。
荆寒章沉默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师兄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啊。”
连谁是紫微星都敢说，荆寒章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种命格。
晏行昱点头：“对啊，这事他都没和陛下说，陛下应该以为七杀格冲撞的是他，所以对我一直这般鸡蛋。殿下，您既是紫微星，那到底要不要尝试着争夺……”
“住口。”见晏行昱又要往大逆不道的方向带，荆寒章立刻截断他的话。
但他没稳住情绪，话音有些重，听着仿佛是在呵斥。
晏行昱好像被吓住了，张大眼睛茫然看他。
荆寒章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我没、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我……我……”
七殿下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最后，在晏行昱疑惑的注视下，荆寒章妥协似的，垂头道：“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给自己惹来麻烦。”
晏行昱眸子一弯，伸着手去勾他的袖子：“我不会惹麻烦的。”
荆寒章没什么气势地哼了一声，见晏行昱真的没生气，心底的石头这才放下。
这一次，荆寒章乖乖将晏行昱送回了相府，眼看着他蹦跳着从墙角跃进去，这才回宫。
勾栏街，花楼，一身红衣的女子正慢条斯理拨弄着箜篌，一身黑衣的男人撩着珠帘走进来，箜篌声戛然而止。
拨弄箜篌的女子立刻起身，将脸上的妩媚神色收的一干二净，跪下行礼道：“大人。”
“红妆。”大人唤她名字，道，“到底有何要紧的事？”
红妆起身，将身上凌乱的衣衫拢好，如实道：“蛰卫有人探到，京都城有人在寻“佛生根”。”
大人眉头一皱：“谁？”
“暂时不知。”红妆。
大人漫不经心地抬手在那箜篌上轻轻一拨，箜篌发出一声悦耳的声音，他道：“继续跟着，佛生根往往生在南疆，京都城之人不会去寻，他既然敢寻，那京都城定有“佛生根”的线索。”
“是。”
大人来去如风，很快就离开。
在他离开不到片刻，鱼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道：“红妆姑娘啊，我的箜篌你给调好了吗？”
红妆笑着道：“鱼公子的吩咐，红妆哪敢怠慢啊？这便是了。”
鱼息走上前瞧了瞧，他也不懂箜篌，索性也没多问，抬手扔给她一个钱袋子，让人将箜篌送回相府，打算让晏行昱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相府中，晏行昱已经寻到了除了抄书以外新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执笔在纸上写了简短的几句话，务必让荆寒章都能看懂。
“殿下，半日未见，想之，念之”
落款鹿头。
晏行昱写完，将信放在盒子中，又咬着牙往里面塞了块金子，让阿满将这盒子送去荆寒章宫中。
很快，七皇子宫中的侍从将盒子送去了七殿下内殿中。
正在外面尽忠尽职守着的侍从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木盒摔在地上的声音，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殿下！”
内殿中，那盛信的盒子已经被暴怒的七殿下摔在地上，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纹。
侍从胆战心惊，还以为那里面有什么惹殿下生气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窥探七殿下的脸色。
只是看了一眼，侍从就愣住了。
勃然大怒摔盒子的七殿下此时却满脸通红，微微咬牙垂着眸小心地叠着一张信纸，叠完后又放在衣襟的内袋里，贴身放着，看着极其重视。
侍从满脸懵然。
荆寒章做完这套动作后，这才后知后觉这动作太小女儿姿态，立刻变脸似的将信从衣襟里拽出来，瞪着那信仿佛在看杀父仇人。
瞪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侍从膝盖都跪疼了，荆寒章才有气无力道：“出去吧。”
侍从忙起身告退。
在退出内殿关门时，侍从神使鬼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荆寒章正沉着脸将那封信往枕头底下塞，塞完还像个孩子似的在枕头上拍了两下。
侍从：“……”
七殿下性子果然让人捉摸不透！

第49章 交锋
晏行昱要去护国寺, 必然要去告知晏戟。
他换了身衣裳，去掉了易容，让阿满推着他前去相府书房。
晏戟正在桌案前看卷宗, 听到轮椅在地面划过的声音, 头也没抬, 淡淡道：“来了。”
晏行昱微微颔首，道：“见过父亲。”
晏戟用朱砂笔在卷宗上写了几笔, 才抬眸看了晏行昱一眼，他知道晏行昱无事不会来寻他，直接道：“要去哪里？”
晏行昱：“护国寺, 做护身符。”
“多久？”
“半月以上。”
晏戟道：“年节能回来吗？”
“能。”
晏戟点头：“好。”
晏行昱没有和他多说, 微微颔首，正要离开时，晏戟突然道：“章岳之事，你有没有插手？”
晏行昱偏头, 眸子茫然：“父亲说谁？”
晏戟盯着晏行昱那双一无所知的眼眸，片刻后才冷淡道：“没谁，回去吧。今晚许是要下雪了，让下人多添些炭。”
晏行昱道：“是。”
阿满推着他离开书房, 迎着寒风回到了偏院。
一进内室，一直没说话的阿满才问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章岳？”
“我用殿下的身体去摄政王府见过章岳。”晏行昱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提笔，似乎打算再给荆寒章写一封信，“他是在试探我是否如他所愿安分守己。”
阿满给他磨墨，晏行昱偏头去想要如何表达自己对荆寒章的“相思之情”，口中却道：“若今晚下雪，我要在雪落之前去将军府挨骂。”
阿满疑惑道：“为什么不等雪落后再去，这样不就可以让荆寒章替您了？”
晏行昱摇头, 说：“我舍不得他挨骂。”
阿满：“……”
阿满目瞪口呆地看着晏行昱，不明白为什么晏行昱在不知不觉中竟已转变成这样了，他恍惚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家公子还在算计荆寒章替他喝苦药，怎么现在连挨顿骂都不舍得了？
就在这时，赵伯欢天喜地跑了进来，捧了个盒子：“七殿下宫里送来的，说是务必亲手交到少爷手中。”
晏行昱一听眼睛都亮了，忙把笔放下，让阿满接过来。
将盒子打开后，里面放了一块已经雕好的玉，是龙凤呈祥。
晏行昱爱不释手地摸着，又在盒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夹在暗格里的回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给你玉，闭嘴”
阿满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他……这是在嫌您烦呢。”
晏行昱摇头，将信叠好放在袖子里：“他嫌我烦就不会回信，更不会送我玉了。”
阿满：“……”
他家公子……是又和什么奇怪的人互换了吗？！
为什么会这么自信？
晏行昱收了玉，只好不情不愿地“闭嘴”，不再写信过去了。
他将玉收好，前去了将军府。
天色已晚，夜幕四合。
晏沉晰站在将军府台阶上等了半个时辰，相府的马车终于慢悠悠到了。
很快，晏行昱的轮椅从马车上缓缓滑下来，他穿的极厚，一张小脸都被宽大的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半下巴。
晏行昱看到他，微微颔首：“兄长。”
晏沉晰冷冷道：“我还当你不敢来了。”
晏行昱规规矩矩道：“兄长让我来，行昱不敢不来。”
晏沉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将军府，道：“过来。”
语气十分不善。
晏行昱也不怕，任由阿满将他推着跟了上去。
晏修知和晏重深不在府上，晏沉晰将他带到了将军府武场后，抬手拿起一把剑，随手朝着晏行昱丢去。
他本以为以晏行昱的身手，一把剑肯定能接得住，只是没想到那剑直接丢了过去，晏行昱根本没想伸手接，反而整个身子往轮椅里缩了缩，一副害怕的模样。
晏沉晰：“……”
最后在剑险些撞到晏行昱身上时，还是阿满伸手一把接住，抬手挽了个剑花，又随手丢了回去，正好落在兵器架上。
哐当一声响。
晏沉晰面无表情和晏行昱对视半晌，才道：“你的身手，跟谁学的？”
晏行昱摇头：“我没跟谁学……”
他还没说完，晏沉晰就沉着脸打断他的话：“没跟谁学你能和重深交手？没跟谁学你那招招都往别人脖子上招呼？！今日惊蛰处演武场之事骗的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晏行昱说完后面的话：“……寒若寺武僧常年习武，我闲着无事便每日去看。看久了就会了。”
晏沉晰：“……”
晏沉晰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谁家习武看久了就会？”
晏行昱疑惑道：“我啊。”
晏沉晰：“……”
晏行昱解释道：“我的腿医治好也才一两年，能走也是近几个月的事。只是我身体底子太差，和二哥交手那几招已是极限，若是再多一招就不行了。”
晏沉晰还是瞪着他，挣扎了很久，才艰难道：“若是被爹知道你光看着都能学成那样，他定会把重深骂个半死。”
晏行昱不解：“为什么要骂二哥？”
晏沉晰说不出来，他和晏重深两人自小在晏修知手下操练，每日早出晚归习武多年才得今日的身手，而晏行昱却只是用眼睛看，再练了几个月，那身手就能和晏重深打个平手。
但凡一个习武之人知晓，恐怕都要对这样的好苗子扼腕不已。
晏沉晰叹了一口气，没再比他，他道：“你宁愿隐瞒瘫腿也要归京，到底为了什么？”
晏沉晰知晓他的腿伤是假的，却还是为他隐瞒，因为这个，晏行昱对他也没有对其他人的警惕，乖乖地说：“我只是不想被困在雀笼一隅，碌碌无为度过一生。”
这句话他也曾对国师说过。
晏沉晰怔然看着他，许久后才道：“难道京城不算吗？你不想被困在寒若寺，却甘愿投入这泥沼般的京都城？天下之大，哪里不算一隅？”
“我说了。”晏行昱盯着晏沉晰，声音又缓又轻柔，“我不要被困在任何地方，谁若是想将我当金丝雀，我就先啄瞎他的眼睛。”
晏沉晰快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昱，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做。”晏行昱微微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只是在做自己。”
晏沉晰说不出话。
“你大可以将我腿已痊愈之事告知陛下，毕竟你是惊蛰卫统领。”晏行昱伸手轻轻握住晏沉晰的手腕，声音轻柔，“不要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个怪你。我们各为其主，就算输了，谁也怨不得谁？”
“各为其主？”晏沉晰讷讷道，“你奉谁为主？”
晏行昱却笑了：“反正不是兄长效忠的那位。”
晏沉晰倒吸一口凉气，他反抓住晏行昱的手，厉声道：“你不要命了吗？！”
“他就是因为要命，才会如此啊。”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晏重深的声音。
对峙的两人偏头看去，那晏重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此时正拾级而下，笑容温和地看着两人。
晏行昱大概知道晏重深已经认出了他，也没隐瞒，微微颔首：“二哥。”
晏重深走上前，抬手摸了晏行昱的脸蛋一下，笑着道：“今日那场比试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弟弟，比为明那个小蠢货好太多了。”
晏沉晰冷冷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晏重深歪坐在晏行昱的轮椅上，将木质的轮椅坐得吱呀一声，好像要散掉了。
晏重深也不管，淡淡道：“大凶之煞冲撞紫微这么大的罪过，你觉得圣上会容忍他到何时？哥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天真啊？”
晏沉晰被噎了一下。
晏重深怼完晏沉晰，立刻低下头，眸子弯着对晏行昱道：“行昱啊，我们家大殿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你考不考虑换个主子啊？”
晏行昱笑着说：“我要想想哦。”
晏重深道：“我们大殿下十分有钱，要多少金子就给多少金子。”
听到这话，晏行昱有些蠢蠢欲动。
晏沉晰忍无可忍道：“够了！你们将此事当成儿戏吗？！”
两人不吭声了，但手却还在那不知所云地比划着。
晏沉晰：“……”
晏沉晰简直无力了，他一指外面，彻底不管了：“给我滚出去说。”
晏重深一听，立刻从轮椅上跳下来，推着晏行昱健步如飞地滚了。
晏沉晰：“……”
晏重深送晏行昱回相府，一路上都在称赞自家大殿下，说我家殿下怎么怎么英俊威武，杀伐果决，怎么怎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晏行昱听得很不是滋味，他也想称赞他殿下哦。
回到相府后，晏重深还在认真地说：“考虑一下吧，这皇位迟早是我家大殿下的。”
晏行昱：“……”
他还真敢说。
晏重深将他送回偏院后，又溜达着前去拜访晏戟了。
晏行昱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边。
阿满在一旁小声说：“公子，您到底在想什么？”
他问的是晏行昱为什么要和晏重深说这么多废话，但晏行昱却理解错了。
晏行昱道：“我在想殿下啊。”
阿满：“……”
真是见了鬼！
***
在晏行昱入睡前，雪都没有落下来，他手中捏着信，里面全是长篇大论称赞荆寒章的，只是这回他没有再给金子。
哪有自己写信“自己”看信还要给金子的呢？
晏行昱心想，然后心安理得地捏着信睡着了。
翌日一早，晏行昱从七殿下宫里那熟悉的床榻上醒来，外面的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江枫华在外面唤他：“殿下，您醒了吗？今日有策论考较，陛下也会过来，咱们要提早去的。”
晏行昱一听，慢吞吞地撑着身子起来，道：“我醒了。”
江枫华在外面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南书房的策论考较皇帝本来是不过去的——他被章岳一事闹得焦头烂额，整个朝堂之上连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吵得他更烦了。
这次前来南书房，是林太傅说七殿下这段时日进步飞快，连《大学》都能看懂了，皇帝这才忍着心烦过来一趟。
晏行昱过去的时候，其他三位皇子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那背书，看来极其害怕皇帝。
林太傅身上的毒已被鱼息拔除，此时脸上已没了将死之色，他看了晏行昱一眼，示意他坐下。
晏行昱乖乖坐下了。
上完了早课后，皇帝下了朝就赶了过来，特意来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进步多大。
晏行昱是个极其喜欢察言观色的人，哪怕是再隐蔽的伪装，他也能从表情神色看出点真实来，但皇帝自从见了“荆寒章”后，脸上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丝毫破绽。
这根本就是个宠溺儿子，挑不出丝毫毛病的好父亲。
若不是知道内情，晏行昱恐怕会被皇帝的伪装给骗过去。
皇帝伸手摸了摸晏行昱的头，笑著称赞道：“听林太傅说你有了不少长进？”
被他抚摸的地方，晏行昱只觉得浑身发麻，险些不受控制地甩手打开他的手，但他还是控制住了，笑着道：“没什么长进，只是这段时间总是和行昱一起玩，他念叨了几句我记住了而已。”
荆寒章总是往相府跑的事，整个京都城人尽皆知，若是再遮遮掩掩怕是会让皇帝起疑心，索性直接说出来，正大光明。
皇帝道：“哦？行昱？听说他的确聪明，你们能玩得来是再好不过了。”
晏行昱一笑，没说话。
两人各怀鬼胎，谁也看不出对方的伪装。
很快，林太傅布了今日的策论题目。
“整饬抚兵”
晏行昱扫了一眼，视线看向一旁慢悠悠品茶的皇帝。
这就是在变着法地让众人提出对章岳一事的解决法子。
晏行昱低头无声笑了笑，一旁的五皇子许是瞧出了这道题的意思，现在都在咬着牙微微发抖了。
晏行昱没表现出什么来，毕竟在皇帝和众人眼中，他就是个只知玩乐的草包。
他抬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全篇都是“那就抚呗”，只是在字里行间，有意无意地添加了一些仿佛是随手写下的神佛之谈。
比如魂归故里，比如落叶归根。
这篇策论瞧着根本不像是正经皇子写的正规策论，而像是胡乱宣扬佛禅之事的的野狐禅所写。
他飞快写完，落了个张牙舞爪的款，便将笔一扔，做足了荆寒章不可一世的气派。
见他写完，林太傅上前看了看，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皇帝看到林太傅的眼神，挑眉道：“如何？”
林太傅将纸拿起来晃了晃，等墨迹干了才递给皇帝，如实道：“不如何，不知所谓。”
皇帝笑了笑，将纸拿到眼前细看。
林太傅本来以为皇帝看了一行就要勃然大怒，没想到他竟然仔仔细细将那片鬼画符一样的策论看完了。
看完后，皇帝将策论放下，诧异地看向晏行昱。
晏行昱有些害怕地讨饶道：“父皇，儿臣尽力了，别再罚我抄书了。”
皇帝盯着他的脸，发现那张脸上还带着点懵懂的稚气，以及生怕再被罚抄书的害怕。
皇帝看着看着，突然大笑起来，他拊掌称赞道：“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此言一出，整个南书房的人都惊住了。
晏行昱故作不知：“父皇，您是不是气糊涂了？”
“哈哈哈。”皇帝道，“朕只是在高兴。”
他说罢，拍了拍晏行昱的肩膀，道：“寒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赏，说出来，朕都应了。”
整个南书房的人满脸呆滞，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
那草包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能让皇帝这么欢喜？
林太傅也有些诧异，他又拿起那策论看了半晌，依然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但晏行昱却知道，皇帝之所以会欢喜，是因为他从那神神叨叨的策论中，知晓了要如何处理章岳一事。
现在摄政王是枉死的传言传遍四境，若是想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必须证明章岳并非是为摄政王伸冤。
能让苦等摄政王多年未果的王府家臣在千军面前，纵身跃下高墙的缘故有无数种，最好的一种便是迎接归京亡魂。
无数马革裹尸的将士生前所愿，不过战死沙场后能魂归故里，而不是被困在战场上成为孤魂野鬼。
晏行昱看到皇帝这副高兴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佯作茫然，见到皇帝要给他奖赏，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追问道：“那儿臣想提什么都可以？”
皇帝笑道：“君无戏言。”
晏行昱这才眯着眼睛道：“儿臣想去护国寺一趟。”
皇帝道：“护国寺？”
“是啊。”晏行昱道，“这些策论上的话，都说晏行昱总是在我耳边唠叨我才记住了，虽然不知道好在哪里，但父皇说好那肯定是好的，我昨日听闻他要去护国寺一趟，刚好儿臣想要前去为父皇供个长明灯。”
皇帝被晏行昱哄得心花怒放：“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罢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直到年前都可以不来南书房上课了。不过若是出城，定要带好护卫。”
晏行昱道：“多谢父皇。”
皇帝又摸摸他的头，带着策论笑着离开了，也不管其他几个儿子有没有完成。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林太傅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晏行昱丝毫没管其他人古怪的视线，淡淡道：“太傅，我是不是能下课了？”
林太傅犹豫了一下，才道：“那策论……是何意？”
晏行昱歪着头，奇怪道：“我也不懂，就随便写上了，父皇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林太傅：“……”
你问我？
江枫华整个人都呆了，反应过来时晏行昱已经出了南书房，他忙跟了上去：“殿下！”
晏行昱走出南书房后，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就是打算让荆寒章也一起去护国寺，没想到竟然直接撞上了，也省得他再寻其他法子。
听到江枫华的声音，他停下步子，道：“怎么了？”
江枫华似乎有什么想问他，但又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干巴巴道：“您要去护国寺？”
“是啊。”
江枫华试探着道：“我能随您一起去吗？”
晏行昱偏头看了他半天，就在江枫华以为自己被看出点什么来时，晏行昱突然笑了，他道：“当然。”
江枫华这才松了一口气。
晏行昱说去护国寺就去，回去让人飞快收拾了一番，打算在相府的马车出京都城时追上荆寒章。
在换衣裳时，晏行昱无意中感觉到衣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将衣襟掀开，把那东西扒拉了出来。
那是自己昨日写给荆寒章的信。
被荆寒章贴身放在了衣襟中。
晏行昱看着那皱巴巴的纸半晌，不知怎么，脸突然有些红了。
很快，晏行昱带着江枫华出了宫，直接前去相府。
相府门口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了，阿满满脸苦哈哈地站在马车旁，任劳任怨地伏小做低。
“是，是是是，我家公子真不是个东西。”
“对对对，您说的没错。”
“是啊是啊，他不是故意的，我家公子也不知道要连抄十五日佛经啊，您息怒。”
“……”
晏行昱：“……”
晏行昱上前，重重咳了一声，阿满被骂得晕头转向，无意中扫见他，立刻眼泪汪汪：“公……”
晏行昱：“咳。”
阿满这才瞧见一旁的江枫华，立刻改口：“殿下！”
晏行昱点头。
在马车中骂骂咧咧的荆寒章听到声音，立刻将帘子一甩，不耐烦地瞪了过来，满脸写着“你还有胆子敢过来？！”
晏行昱好脾气地冲他笑了笑。
荆寒章不耐道：“笑什么笑？！我看起来很好笑吗？”
江枫华见状差点一口气呛死，他还头一回看到有人敢这么和七殿下说话。
晏行昱还在笑，道：“别生气。”
荆寒章怒道：“你也知道我会生气啊？！”
江枫华小心翼翼窥着“七殿下”的脸色，见他竟然满脸笑容，看起来真的完全没有被人挑衅的怒火。
江枫华叹为观止，终于对这个丞相公子另眼相待。
晏行昱和江枫华吩咐了一句，直接踩着马凳，撩着车帘便进去了马车。
荆寒章还在为十五天的抄佛经而生气，但又因为事关护身符他又不好糊弄，只能气咻咻地生闷气，生平头一回决定乖乖抄佛经。
晏行昱进来后，直接坐在了荆寒章身边，熟练地扯着他的袖子，弯眸道：“殿下别生气，我也随您一起去护国寺。”
荆寒章双手环臂，正想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闻言一愣，蹙眉道：“你去？你去做什么？”
晏行昱道：“我去抄书啊。”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心花怒放，直接将袖子往晏行昱手中塞，让他拽，使劲拽，拽着袖子咬都不成问题。
片刻后，马车悠悠朝着城外而去。
直到离开了京都城，荆寒章才道：“你又在宫里做了什么？”
现在皇帝因为章岳的事烦得不可开交，不可能会放他出京都城乱玩。
荆寒章知晓晏行昱的能力，八成是他做了什么所以才能顺利出京都城。
晏行昱也没隐瞒，将自己所写的策论和荆寒章一一说了。
荆寒章听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
晏行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太傅都没看出来问题的策论，荆寒章竟然听了一遍就理解自己了意图。
晏行昱恨不得往他怀里扑。
“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传来大皇子封王的旨意了。”晏行昱拽着荆寒章的袖子胡乱往自己手指上缠，随口道，“护送十几年前身死的摄政王骸骨归京，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荆寒章好半晌才道：“你确定皇帝真的会用这个缘由？摄政王死在战场上十几年了，当年生还的副将说他是尸骨无存，搜遍战场都寻不到他的尸身。现在过了这么多年，突然说我大哥寻到骸骨，天下人可信？”
晏行昱淡淡道：“不管天下人信不信，皇帝心安即可。”
荆寒章还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没事的。”晏行昱拽了拽他的袖子，道，“章岳已死，若不给皇帝一个解决此事的法子，他恐怕会将气撒在当时刚好归京的大皇子身上。这样事情不但解决了，大皇子还封了王，一举双得。”
荆寒章木然看了晏行昱很久，才低声道：“你是想帮我大哥吗？”
晏行昱手指一抖。
荆寒章察觉到他脸上的神色，无声叹息道：“我说过了，不想你因为我搅和到京城这趟浑水里来，若是被发现，我保不住你。”
“我、我不会被发现的，反正那策论是殿下的身体写的，我就是怕皇帝会乱想，才想让殿下来护国寺避一避风头的。”晏行昱有些茫然看着他，“我做错了吗？”
荆寒章对上他全是水波的眼睛，愣了一下才立刻道：“没有，你没做错。”
晏行昱眸中水波更重，他讷讷道：“可是殿下……好像并不开心。”
荆寒章：“……”
自己只是不想他为自己的事操心！
他表达的还不够清楚吗？
荆寒章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天生就不会对别人的好意产生相等的回馈。
晏行昱帮他，他却丝毫没有给他该有的反应，比如感谢比如欢喜。
他给晏行昱的，从来都是理性的判断和肃然的制止。
明明这样是最理智的，最对的，但却像是往烧得烈烈的火焰上直接浇了一盆冷水。
晏行昱都被自己一盆接一盆的冷水给浇蔫了。
荆寒章难得又开始反省自己。
晏行昱觉得很难过，他坐在那搅着自己的手指，本以为荆寒章会立刻来哄他，但左等右等等来的只是一阵沉默。
他更难过了，还是想要引起荆寒章的注意，讷讷道：“殿下，我、我马上要难过了。”
荆寒章刚刚反省好自己就听到这样一句话，吓得他头发都差点竖起来。
他立刻道：“你先别难过！”
晏行昱一听，立刻收起了难过，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
荆寒章正色道：“你帮我大哥，我很高兴，是想给你我全部金银珠宝的高兴。”
对晏行昱这种人，直接表达高兴根本让他感觉不到这种情感的程度，所以荆寒章找了个量词来形象表达。
果不其然，晏行昱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
在晏行昱看来，“全部的金银珠宝”这个词，就是他此生听到过的最满最多的程度词了。
荆寒章的高兴拿这个一类比，晏行昱立刻就感觉到了自己所做的事得到了感情上的回报。
晏行昱一高兴，就开始翘脚，他甚至有些羞赧地说：“这、这么多啊？”
荆寒章也是头一回这么直白，被晏行昱这个反应带的，他也有点脸红。
荆寒章干咳一声，道：“但是这样太冒险，下次你别这样了。”
晏行昱也知道荆寒章是为了自己好，乖乖点头：“好。”
荆寒章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早上荆寒章在发脾气，那药阿满没给端给他喝，便拿个小炉子在马车上温着。
荆寒章现在心情好，便主动拿过来药碗喝药。
晏行昱坐在一边，看着荆寒章皱着眉头喝药，有点心疼：“是不是很苦啊？”
荆寒章苦得都要蹬腿了，一饮而尽后对上晏行昱担忧的眼神，他干咳一声，故作淡然道：“苦什么啊，一点都不苦，你殿下还能再来三碗。”
晏行昱眼巴巴看着他，眸中全是崇敬。
他想夸人，但身上又没带金子，只好将夸赞写在了眼神里，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被他的眼神看的差点就喊阿满来给他再送三碗药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到了护国寺，下了马车时，已是午后了。
护国寺在半山腰上，雪天路滑，荆寒章的侍从抬着顶轿子，将“不良于行”的荆寒章给送上了山。
护国寺的僧人已经得知消息，前来相迎。
偌大个古刹仿佛隐于山林之间，一呼一吸皆是雪后的清冽，晏行昱推着荆寒章跟着僧人前去后院厢房。
护国寺常年香火旺盛，厢房虽然算不上简陋，但对于荆寒章来说却比相府那破茅草房好不了多少，他眉梢间写满了嫌弃。
两人厢房紧挨着，僧人将他们引去后，行了个礼，告知要每日卯时前去大殿诵佛跪经，便躬身退下了。
荆寒章坐在轮椅上，直接把腿翘起来，冷笑一声道：“每日卯时起？那晚上索性不要睡了。”
晏行昱道：“我到时候会叫殿下起来的。”
荆寒章哼了一声，也没再抱怨了。
将众人安顿好，又吃了一顿素斋后，便到了晚上，荆寒章也终于知道了晏行昱所说的“叫殿下起来”是什么意思了。
荆寒章骇然看着抱着枕头往他榻上扔的晏行昱，愕然道：“你什么意思？”
晏行昱乖乖地说：“给殿下暖床。”
荆寒章：“？？？”
荆寒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心疾给吸犯了，他拍着心口缓了缓，才怒道：“什么暖床？别学了什么词就瞎用！”
“哦。”晏行昱小心翼翼看他，“这句话不该说，殿下是不是要我金子？”
荆寒章：“……”
荆寒章要被气死了，他一指外面，道：“回你房间去睡。”
“不行啊。”晏行昱有些苦恼，“在陌生地方睡我睡不着。”
荆寒章咆哮道：“在我身边睡你就能睡着了？”
说什么玩笑呢？！
他本是随口怼一句，没想到晏行昱竟然点点头：“对。”
荆寒章：“……”
晏行昱道：“我在殿下身体里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这次换的时间太长，我若是再睡不着，怕是会损害殿下身体。”
他说完后，为了不想给金子，换了个说法，认真地说：“我是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
荆寒章：“……”
这理由太过惊世骇俗，荆寒章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迷迷瞪瞪地就让晏行昱爬上他的床。
暖床。
入了夜，荆寒章浑身僵直躺在床沿外侧，恨不得直接翻身滚到地上去睡。
晏行昱侧身躺在旁边，伸着脚往荆寒章脚上蹭，他大概有些困了，眯着眼睛含糊地说：“我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殿下冷不冷？我给您暖一暖。”
荆寒章：“……”
晏行昱将七殿下温暖的身体往旁边靠，还想要伸手去给荆寒章暖手。
荆寒章彻底忍不了了，直接伸出手，威胁道：“你要是敢把爪子伸过来，我就打了啊，真下手打，打了你可别叫疼。”
晏行昱说：“我只是怕殿下冷。”
荆寒章：“你殿下不冷！”
晏行昱：“可是……”
荆寒章说不过他，只好腾地一下坐起来，将晏行昱好不容易暖热的被窝又给弄凉了。
“阿满！”
很快，阿满跑了进来：“公子？殿下？”
荆寒章冷冷道：“去给我弄一堆汤婆子来，快去。”
阿满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没一会，阿满将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到了被子里，小心翼翼去看晏行昱的脸色。
晏行昱看起来有点不高兴，荆寒章却一改方才的勃然大怒，兴致勃勃道：“再给我添床被子。”
阿满又添了被子。
整个被窝里温暖一片，恍如暖春，荆寒章侧着身子瞪晏行昱，道：“还冷吗？”
晏行昱闷闷道：“不冷了。”
“不冷了你还不睡觉！”
荆寒章像是个常胜将军一样，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
晏行昱不吭声，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睡了。
荆寒章觉得此次交锋，自己略胜一筹，高兴地缩进温暖的被子里。
只是睡着睡着，他恍惚间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场交锋看似赢了，但好像输了什么……
输了什么呢？
荆寒章左思右想想不通，只好气咻咻地翻了个身睡觉。

第50章 成亲 我们就成亲吧。
翌日一早, 还没到卯时荆寒章就醒了，他偏头看了一样窝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晏行昱，气不打一处来。
这鹿还说早上叫自己起床, 没想到他自己都起不来！
晏行昱睡姿很乖巧, 昨晚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荆寒章瞪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打算去抄经。
他怕把晏行昱吵醒，但刚一坐起来，睡得正熟的晏行昱却像是一脚踏空, 浑身一颤直接惊醒了。
他迷迷瞪瞪的还没睁开眼睛, 就挣扎着去拽荆寒章，茫然道：“殿下，你……去哪里？”
荆寒章没想到他竟然醒了，这才道：“我去抄经。”
晏行昱耳畔嗡鸣, 没怎么听清，他喃喃道：“您要把我送走吗？”
荆寒章见他都睡懵了，没好气地屈指在他眉心一弹，道：“我把你送哪儿去？睡傻了？”
晏行昱被弹得激灵了一下, 这才迷茫地张开眼睛看他，好一会才醒神。
“殿下。”晏行昱揉着眼睛，自然地朝荆寒章伸出一只手，含糊道，“殿下抱我。”
荆寒章：“……”
荆寒章不知怎么，突然笑了，他坐在床沿，淡淡道：“要我抱你啊？好啊。”
晏行昱乖巧地伸着手, 等着他抱。
荆寒章朝他慢悠悠地伸出手，在即将握住晏行昱的手时，突然转势朝着晏行昱的脖子探了过去。
荆寒章冰凉的爪子直接贴着晏行昱的脖颈一路滑了下去，仿佛碰到了一块冷玉，将晏行昱冷得打了个寒颤，拼命把身体往被子里缩。
荆寒章得意洋洋地收回手，道：“还要抱吗？”
晏行昱摸着脖子，闷闷摇头。
不敢了，他都被冻清醒了。
荆寒章旗开得胜，高兴得不行，只是心中又隐隐有些空荡荡的，好像在演武场第一次打输了一样。
他没多想，拍了晏行昱一下，道：“起来，一起去抄经。”
晏行昱点头。
两人魂魄一互换，也不知道谁抄经有用，索性两人都一起抄，也算有个照应。
荆寒章从未尝试过和同龄人一起抄书，哪怕是陪伴他多年的江枫华都没这样过。
七殿下觉得十分新奇，坐在禅房，盘着腿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晏行昱。
晏行昱将炭盆放在荆寒章身边，撩着袖子正在磨墨。
用着荆寒章的身体，他的一举一动依然是雍容儒雅的，垂眸淡笑时，几乎让荆寒章都忘记了这是自己的身体。
荆寒章看了一会，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江枫华跟过来？”
晏行昱道：“他不是陛下派来的吗？你的侍从都是大殿下身边的人，若是江枫华不来，陛下怎么会放任你脱离他的掌控？”
荆寒章托着下颌，吹了吹额前的一绺发，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了解我父皇，若非知道不可能，我都怀疑你是我父皇的私生子了。”
晏行昱抿唇笑了，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
荆寒章伸脚踢了踢他：“你笑什么？”
晏行昱如实道：“很好笑。”
“好笑？”荆寒章挑眉，“哪里好笑？”
晏行昱却还是笑，不说话。
荆寒章正要闹他，晏行昱将墨放下，道：“墨好了，殿下，我们开始吧。”
荆寒章：“……”
荆寒章不情不愿地提笔抄经，晏行昱道：“殿下，要诚心。”
荆寒章不情不愿地诚心。
晏行昱无奈，也没再劝，荆寒章这种性子，愿意替他抄书晏行昱已经很高兴了。
晏行昱提笔开始抄经，只是抄了一张，荆寒章又开始拿脚勾他的小腿。
“我抄书从来都抄不成句。”荆寒章叼着笔，懒洋洋道，“你是怎么抄对每一个字的？”
晏行昱脾气很好，也不生气，还乖乖搬着荆寒章的腿放回原处，道：“这经我自小抄到大，每一个字已熟背于心，就算闭着眼也能倒背如流。”
荆寒章回想起了之前自己桌案上那抄得整整齐齐的十遍《大学》，挑眉问道：“其他书你也倒抄如流？”
晏行昱道：“但凡我看过的，都能记住笔划怎么写。”
荆寒章“啧”了一声。
也就是说，哪怕用着荆寒章的身体，他抄书依然毫无阻碍。
荆寒章有点酸了。
外面再次下起了大雪，禅房中满室温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雪落声，炭盆的火炭时不时爆了一声，发出轻微的声音。
晏行昱在严冬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两人就这么规矩地抄了三日的书，第四日的时候，荆寒章的侍从从京都城而来，刚一进来就跪在禅房外：“殿下，有要事。”
荆寒章已经抄累了，此时正躺在席居上睡觉。
晏行昱将大氅披在荆寒章身上，淡淡道：“进来。”
侍从听令进来，将手中的密信放在桌案上，简短道：“殿下，大殿下今早接到封王的旨意。”
正在偷懒睡觉的荆寒章悄无声息张开了眼睛。
晏行昱手依然稳稳地抄着经，淡淡道：“什么封号？”
侍从道：“瑞。”
晏行昱将笔尖从纸上移开，微微挑眉：“瑞？”
这可是个好封号，特别是在祭天大典被毁之后。
晏行昱挥手让侍从下去，抬笔继续抄书。
荆寒章翻了个身，拿起密信看了看，懒洋洋道：“果然如你所料，我大哥在边境寻到摄政王尸身并护送归京有功……啧，操控章岳背后之人若是知道此事被你一篇策论便解决了，恐怕得气死。”
晏行昱眸子一弯，笑得手一抖，这张纸的最后一个字没收稳，落在笔上凝出一个墨点。
又得重新抄。
抄了三天的经荆寒章都要不耐烦地掀桌子了，但晏行昱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依然稳稳如刚开始抄时那样，让荆寒章叹为观止。
荆寒章滚了几圈滚到晏行昱腿边，不高兴地说：“还要抄多久啊？”
晏行昱说：“还要十几天呢。”
荆寒章：“我不想抄了，你殿下手腕好疼。”
晏行昱放下笔，认真地说：“那我给殿下揉揉？”
荆寒章对上他的眼睛，又面无表情地滚了回去，他滚到自己的蒲团旁，坐起来继续抄经了。
晏行昱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两人在护国寺又过了七日，护国寺的高僧前来，告知他们经可以不必抄了。
晏行昱这几日抄经抄的手腕都在发疼，他将两人抄得佛经递给高僧，高僧看了看，指了指晏行昱抄得那份，道：“这是谁的？”
晏行昱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是我为七殿下抄的。”
“若为旁人抄的，在第一日便要诚心告知我佛。”
晏行昱道：“我知道的。”
他本就是为荆寒章抄的。
晏行昱见高僧点头，想了想，又问道：“少几日会不会没有用？”
“不会。”高僧淡淡道，“紫微星相助，事半功倍。”
晏行昱这才松了一口气。
高僧没多说，拿着佛经离开了。
晏行昱目送他离开，这才回去后院。
荆寒章正坐在轮椅上，眯着一只眼睛，将手中的弩对准树枝上麻雀，似乎是要放箭过去。
晏行昱忙道：“殿下！”
荆寒章姿势没变，依然在看麻雀，随口道：“怎么了？”
晏行昱道：“佛门圣地，不可杀生。”
荆寒章瞥了他一眼，这才将手放下，没好气道：“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不能杀生，我比划一下难道也碍着佛祖了？”
晏行昱道：“不碍的不碍的。”
荆寒章哼了一声，才道：“今日还要抄经吗？”
“不抄了。”晏行昱眸子弯弯，“等到护身符重新做好，我们就能回家了。”
荆寒章哼唧：“谁和你回家？”
晏行昱蹲在荆寒章身边，又极其熟练地去拽他的袖子，荆寒章脸上全是不耐烦之色，但还是强行忍着让他拽，眸间也有着丝丝缕缕的高兴，不易察觉。
江枫华从大殿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愣了半天，根本想象不到那个喜怒无常的殿下会这么殷勤地讨好一个人，还……还拽人家袖子。
江枫华在风雪中凌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不要告知陛下。
若七殿下真的是个断袖……
夜幕降临，回到了厢房后，荆寒章察觉到周围没人，才蹙眉道：“今日江枫华的眼神，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晏行昱正在点烛，疑惑回头：“误会什么？”
“误会你我是个断……”荆寒章的声音戛然而止，直接把没说出口的“袖”给吞了回去。
荆寒章干咳一声，道：“那本书你看了吗？”
晏行昱点头：“看了，青楼、断袖，我都知晓是什么了。”
荆寒章：“……”
你知道了难道不该脸红一下的吗？！
晏行昱没脸红，荆寒章的脸反倒有些红了，他小小声地说：“我怀疑江枫华是不是误会你我是断袖了。”
晏行昱“啊”了一声，看书上说断袖好像是不被世人轻易接受的，他有些急了，忙道：“那怎么办？我……我要不要找他说清楚？”
荆寒章幽幽道：“不必了，随他去胡思乱想去，反正你我又不是断袖。”
不过就是同床共枕，搂搂抱抱，拽拽袖子……
不过如、如此。
荆寒章：“……”
荆寒章突然沉默了。
这不是断袖是什么？！
如果不是知道晏行昱根本不爱慕他，荆寒章都要忍不住觉得两人是在蜜里调油了。
太可怕了。
荆寒章打了个寒颤，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觉得，和晏行昱这样相处完全没问题的？
晏行昱还是有些担心：“可他若是和陛下说了……”
“让他说就是了。”荆寒章打断他的话，他正在胡思乱想自己对晏行昱到底是什么感情，随口道，“我若是断袖我父皇会更开心，毕竟一个断袖更不能对他的皇位有威胁了。”
荆寒章说着，又嗤笑一声，道：“反正京都城有名望的贵女根本不会瞧上我这个毫无前途的皇子，我也没打算随便和一个不爱的女人成亲毁了人家一生，索性及冠后当个闲散王爷，孤身一人闲云野鹤倒也不错。”
晏行昱歪头想了想，突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荆寒章回过神来就看到晏行昱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他愣了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荆寒章讷讷道，“你在想什么？”
晏行昱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起身道：“殿下你等等。”
荆寒章不明所以。
晏行昱噔噔噔跑出去，很快就捧着一堆菩提子回来，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全、全都给殿下。”晏行昱像是怕荆寒章不收似的，把菩提子往他怀里推。
荆寒章迷迷瞪瞪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里有几十颗佛珠，殿下先拿着，等回到京城可以来相府寻我兑换成金子。”
荆寒章：“……”
荆寒章一僵，一看晏行昱给他这么多金子，就意识到这小美人大概是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立刻道：“住口！我不想听，你别说！”
晏行昱着急道：“您……您收了我的金子，就是要听的。”
“你拿这一串破珠子糊弄谁呢？”荆寒章被气笑了，“我已经猜到你要说什么了。”
晏行昱讷讷道：“殿下猜到了？”
荆寒章哼了一声，耳垂却悄悄红了：“你因为命格之事也被皇帝忌惮，不就是想和本……本本本殿下一、一起冒充断断、断袖吗？”
都结巴了。
荆寒章越说声音越小，说的实话气势十足，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底气。
若是一起冒充……倒、倒倒也不是不可以，咳。
只是万一晏行昱根本没打算这样，那他不是又自作多情了？
荆寒章想到这个可能性，整张脸都要红透了。
下一刻，他就听到晏行昱有些茫然道：“我没想和殿下一起冒充断袖……”
荆寒章：“……”
荆寒章整颗心立刻如坠冰窖，难受得要命，但脸又因为尴尬而烧得通红，整个人处于冰火两重天，差点要在冰山上炸了。
他恼羞成怒，正要暴怒来掩藏恨不得钻到地缝的尴尬。
晏行昱说完后面的话：“……我是想说，如果有朝一日殿下爱慕我了，那时我若还活着，那我们就成亲吧。”
荆寒章酝酿着大阵仗的火山突然因为这一句话就哑了火，他愕然抬头：“什么？”
成成成……成亲？！
怎么突然就成成成亲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

第51章 苦难 “多谢你来救我。”
因为晏行昱突然的一句话, 荆寒章整日都魂不守舍的。
入夜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地躺在榻上，听着外面风吹雪落的声音。
就在晏行昱沉沉欲睡时, 荆寒章突然开口道：“行昱。”
晏行昱拽着被沿, 将眼睛露出来, 睡眼惺忪地看着他：“殿下？”
“我会为你寻到佛生根的。”
荆寒章盯着头顶的床幔说，但说完后, 他似乎觉得这样不对，五指在被子底下收紧，悄无声息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向晏行昱。
荆寒章正色给他承诺：“我不会让你死的。”
晏行昱一怔, 愣了好一会才缓缓张大眼睛。
他似乎有些不相信荆寒章的这句话，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去拽荆寒章的袖子，眼眶有些微红。
“殿下……”
他话音刚落，两人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熟悉的感觉再次泛上来。
荆寒章晕晕乎乎一会，好半天才找回了知觉，他正要看看两人是否换回来了，就感觉晏行昱突然扑到了自己怀里。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跳起来, 忙将手抬起来，省得被骂是登徒子——自从知道两人有可能会断袖后，荆寒章越来越在意和晏行昱的身体接触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将晏行昱推开，就感觉怀里似乎有泪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襟。
荆寒章一愣。
两人已经换回来了，晏行昱似乎还牢牢记得荆寒章不许自己用他的身体掉眼泪，所以硬是忍到了回来后，才任由自己掉下眼泪。
荆寒章一直觉得男人哭起来太过没出息，自小到大哪怕遇到什么事他都没曾哭过, 但不知怎么一碰上晏行昱的眼泪，他就有些手足无措，全然没有对待旁人的烦躁厌恶。
他有些慌张地拍了拍晏行昱的后背，思考自己到底哪句话惹哭他了，好一会，才讷讷道：“我哪句话说错了？”
晏行昱低声喃喃：“殿下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荆寒章一愣，才失笑道：“鱼息不是一直在救你吗，他宁愿放皇子的血也要取佛生根救你……”
“不一样的。”晏行昱打断他的话，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殿下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荆寒章：“哪里不一样？”
晏行昱这才抬起通红的眼看他，眼泪已经不再留了，他认真地说：“他们希望我活着，是对我有所图。殿下不一样。”
荆寒章失笑：“他们是指谁？又有什么所图？你就不怕我也对你有所图？”
晏行昱一听这话，眼睛反倒闪着微光，他拽着荆寒章的衣襟，道：“殿下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荆寒章：“……”
荆寒章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又变到这里了，幽幽看他半晌，道：“做什么都可以？”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冷酷无情：“那我现在想让你睡觉。”
晏行昱：“……”
晏行昱讷讷道：“殿下……不、不哄哄我吗？”
他故意揪着荆寒章衣襟上还未干的泪痕给他看，怯怯地暗示……明示他自己刚才还哭来着。
“哄什么？”荆寒章说，“你是个孩子还是小姑娘，哭起来还要人哄的啊？”
晏行昱：“……”
晏行昱抬眸和荆寒章对视半天，才松开拽着衣襟的手，闷闷地翻了个身，缩在角落里睡觉去了，那背影看的极其可怜。
晏行昱正在叼着被子一角默默磨牙，突然感觉到荆寒章伸手指戳了他一下。
他没动，只是闷声说：“我没在哭，是在磨牙。”
荆寒章：“……”
荆寒章都被他气笑了，他命令道：“转过身来。”
晏行昱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继续叼着被子角，垂眸不看他。
晏行昱在荆寒章面前一直都是乖顺无比的，荆寒章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样。
荆寒章有些无奈，心道这小鹿还是有些脾气的。
“过来。”荆寒章朝他伸出手，干咳一声，耳垂通红一片，他小小声地说，“你……你不是冷吗？”
晏行昱含糊地说：“有汤婆子。”
睡之前，荆寒章依然让阿满把汤婆子堆了整个被子里都是，稍稍一伸脚都能蹬到，晏行昱的脚趾都踢红了。
荆寒章：“……”
荆寒章自作自受，只好故作不耐烦道：“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我就……”
他还没说完，晏行昱就像是入水的石子似的，一下撞到了荆寒章怀里，荆寒章猝不及防，差点叫出来一声痛呼，好险忍住了。
晏行昱身上果然很冷，哪怕被子都是汤婆子他的手脚还是有些冷，荆寒章有些别扭地将他抱在怀里，在心里默念：“本殿下不是断袖，不是断袖……他好软。”
荆寒章：“……”
荆寒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断袖，而是禽兽。
荆寒章在晏行昱身体中时，根本不会在意这具壳子软不软瘦不瘦，他只在乎晏行昱的弩好不好玩，喝的药苦不苦。
这是荆寒章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都能感觉到晏行昱有些微凉的呼吸铺洒在自己肩膀上，垂在一旁的一绺发随着他的呼吸一晃一晃。
荆寒章手指有些发抖，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闭眸沉睡的晏行昱。
“这……”荆寒章凌乱地心想，“这样还能算不是断袖吗？”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只是闭眸沉睡的睡颜，就能让他情不自禁的心头悸动，按捺不住的情绪从心口迸发。
荆寒章在静谧的夜里品了半晌，才愕然发觉。
那种情绪，好像是心动。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拉着被子将自己整张脸埋进被子里，打算自己把自己闷死。
登徒子。
不知道是不是荆寒章满脑子都是晏行昱的缘故，他做了一个关于晏行昱的梦。
梦中，花朝节上，荆寒章牵着小行昱的手，将他递给一个容貌美艳的女人。
那女人他当年没认出来，现在却知道，是晏夫人。
这应该是他当年的记忆，把小行昱还给他娘亲时，好像就是这个场景。
荆寒章觉得好玩，饶有兴致地看着晏行昱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娘亲在人群中逐渐远去。
只是下一瞬，周围的人群仿佛变成了无数恶鬼，张牙舞爪地将晏行昱小小的人影吞噬。
荆寒章眼眸猛地张大，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活泼鲜活的孩子面如死灰，双眸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他好像伏趴在一张床边，一边猛烈咳着血一边挣扎着要下床。
荆寒章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桎梏住了似的，蹲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瘦弱的孩子从榻上滚下来。
小行昱的腿似乎被伤到了，从白纱出缓缓溢出红色的血痕，仿佛一簇盛开的话落在地上，他跌倒地上根本动不了，只能伸长了胳膊去捡不远处的东西。
荆寒章喃喃道：“晏行……昱。”
小行昱似乎听到了，他茫然抬起头看他，好一会眼睛中才仿佛死灰复燃似的重新燃起了光亮，他声音嘶哑，道：“哥哥。”
荆寒章想要去扶他，却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晏行昱拼命朝他伸长了手，似乎想要他救自己。
荆寒章用尽全力想要去扶他起来，生怕冰冷的地上会让他生病。
晏行昱双腿伤势极重，他却根本不觉得疼，只是执着地朝他伸出手。
荆寒章怔然看他半晌，将视线缓缓往下移。
在他脚边，是几颗散落的金锞子。
晏行昱原来要捡的……只是他随手就给，根本不在意的几个金锞子。
荆寒章耳畔仿佛有雷鸣声响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突然能动了，踉跄着跑到了晏行昱面前，想要伸手去扶他。
冰凉的手搭在荆寒章宽大的掌心，冻得荆寒章一个激灵。
他迷茫地低下头，对上晏行昱那双如同死灰的眼睛。
“哥哥。”晏行昱面无表情地喊他，“你别送我走，她要杀我。”
荆寒章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身冷汗。
很快，梦中的晏行昱又转瞬变了个脸色，他眨着眼睛看着荆寒章，满脸人畜无害，仿佛期待已久。
他奶声道：“殿下，您终于来救我了吗？”
荆寒章呆愣地看他，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太好了。”小行昱眸子弯弯，“我等了哥哥好久。”
他拽着荆寒章的衣角，满眼皆是掩饰不住地欢喜。
荆寒章却仿佛见到了恶鬼似的，拼命想要往后退。
他一直知道晏行昱幼时定是遭遇了许多，否则不会由那么一个可爱欢脱的孩子变成这副沉寂内敛的性子，且还断了双腿。
之前的他懒得去深究，反正和他无关；
但现在的他，却是不敢去深究，他怕自己会不忍心听晏行昱当年的遭遇。
这突如其来的噩梦，让荆寒章突然意识到，当年和他相遇的晏行昱是五岁，而不过两月他便被送去了寒若寺。
那两个月以来，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看到梦中懵懂的小行昱弯着眸子谢他来救自己，荆寒章突然觉得遍体生寒。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梦境。
他唯一救晏行昱的那次，是将他从人贩子手中抢回来。
自那之后……
荆寒章突然一怔。
还有一次。
前段时日晏行昱被困在将军府时，他深夜像个孩子玩闹一样去将晏行昱接出来。
本是件荆寒章打发时间的小事，晏行昱当时却满脸泪痕，对他说。
“多谢你来救我。”
十年前，晏行昱在相府遭遇苦难的时候，荆寒章根本没有去救他……
而梦中，那一身伤痕的孩子却笑着对他道谢，谢他来救自己。
荆寒章浑身一颤，猛然张开了眼睛。
大梦惊魂，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外面风声依然呼啸，荆寒章透过桌上的烛火看到晏行昱正缩在他怀里，拽着他的衣襟睡得正熟。
他似乎做了个好梦，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连唇角都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荆寒章注视了他许久，突然缓缓按住了砰砰跳的心口。
荆寒章整夜未睡，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一会想小时候的晏行昱，一会想现在的晏行昱。
反正满脑子都是晏行昱。
今日不用抄经，晏行昱难得睡个饱觉，彻底清醒时，身边的被子已经凉了。
晏行昱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含糊地喊：“殿下？”
他要抱。
荆寒章早就习惯了晏行昱这几日每日早起都要抱一下才能起来的臭毛病，听到声音就从外面走进来，自然地抱了他一下。
晏行昱这才眯起眼睛，起来洗漱了。
荆寒章坐在一旁看他穿衣，眸子有些涣散，似乎是在神游太虚。
等到晏行昱收拾好，他突然道：“行昱。”
晏行昱回头：“嗯？”
“如果三年内没有寻到佛生根……”荆寒章说。
晏行昱歪头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大清早的要说佛生根，昨天晚上不是才说过要去找吗？
荆寒章抬起头，第一次不闪不躲地去盯着晏行昱的眼睛看，他认真地说：“你便放我的血治病吧。”
晏行昱扣弩的手一顿，迷茫看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荒谬的话？
荆寒章起身上前，一把扣住晏行昱的手，不顾他的拼命躲藏，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垂眸看他，道：“你殿下救你。”

第52章 赐婚 我心疼殿下。
晏行昱呆呆看了他半天, 才眸子一弯，仿佛梦里荆寒章看到时的那样，开心地说：“好。”
荆寒章莫名心头一软, 他也跟着笑, 问：“好什么？你听到我方才说什么了吗？”
晏行昱拼命点头, 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地开心，连数金子时都没瞧见他笑得这么欢过。
“殿下说救我！”
荆寒章心也越来越软, 情不自禁就得意起来：“是啊，你殿下舍身救你，开不开心？”
晏行昱直接冲上前, 双手勾住荆寒章的脖子, 用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欢喜。
他大概从没这么开心过，竟然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开始蹦跶，有两下还踩到了荆寒章的脚尖。
荆寒章龇牙咧嘴强行忍住没叫出声。
晏行昱还沉浸在欢喜中，一边抱着荆寒章的脖子蹦一边喃喃道：“殿下救我, 殿下来救我。”
荆寒章突然沉默了。
这一声声看似欢喜的话，荆寒章却仿佛重溯时光，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被娘亲带走的孩子在无声中对他的祈求。
殿下救我。
殿下并没有救他。
荆寒章突然就难过了起来。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他定会觉得当年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晏行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哪里还用得着为他往后的遭遇负责，晏行昱如何，根本和他毫无关系。
但现在，荆寒章却懊恼又悔恨，恨幼小的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又恨自己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让那么纯澈的小鹿受了这么多的苦。
当年，他不该将晏行昱的手递给那个恶毒的女人, 他就该将最好的小鹿偷走，被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荆寒章将情绪收敛起来，将还在蹦跶的晏行昱抱起来掂了掂，嫌弃地道：“这么瘦，你要多吃点，我都生怕你活不到及冠。”
“我会的！”晏行昱立刻保证，眼睛里全是荡漾的波光，“我会吃多点，听话喝药。”
荆寒章方才明明那么潇洒强势地说“你殿下救你”，但现在一冷静下来想一想，顿时觉得方才那句话极其羞耻，他怎么就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呢？
荆寒章干咳一声，将晏行昱放下，含糊道：“今日我大哥封王礼，我要回去一趟。”
晏行昱也很懂事，忙道：“对，殿下合该去一趟的。”
荆寒章：“那你……”
“我要取了护身符再归京，殿下先回去吧。”晏行昱道，“等我拿到护身符会进宫送去给殿下。”
荆寒章点头，反正他也不能白抄这么长时间经，拿个和晏行昱一模一样的护身符戴在身上，他……咳，也不是不乐意。
荆寒章想了想，又将自己的玉牌递给晏行昱，道：“你凭这个可以随意出入宫门。”
晏行昱接过来，眸子弯得像月牙似的：“嗯！”
荆寒章也没急着走，陪他一起吃了素斋。
平日里晏行昱总是往米饭地下埋那不喜欢的口蘑，今日不知是不是他答应了荆寒章要多吃，根本不再往米饭下埋菜，全都欢喜地吃了。
荆寒章很满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口蘑。
晏行昱：“……”
荆寒章嫌弃地吃着素斋，随口问道：“你吃素多久了？”
晏行昱道：“从寒若寺开始就如此了。”
荆寒章“哦”了一声，眼眸不善地瞪着他：“你回了相府，可别想着为了能吃胖，直接吃大荤大腥啊。”
晏行昱拿筷子的手一顿：“啊……”
荆寒章怒道：“你还真这样想了？”
晏行昱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就想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成。”荆寒章拿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没好气道，“想吃肉是好事，但你的身体根本不能一下承受得住，连我这种不会医术的都知道，你不会不知晓吧。”
晏行昱知道，头垂得更低了。
荆寒章一看他这副样子，又不忍心骂他了，道：“你回去让鱼息给你做点药膳吃，里面先放肉沫，再放肉丁，等习惯了再放肉片。”
晏行昱疑惑地抬头看他：“殿下竟然懂这个？”
荆寒章哼：“你殿下无所不知。”
晏行昱立刻说：“殿下英明神武。”
荆寒章：“……”
荆寒章幽幽看他：“回去记得给我一颗金子。”
晏行昱：“……”
饭后，荆寒章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带着侍从下了山。
晏行昱目送他离开后，正要回厢房，就瞧见护国寺高僧正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晏行昱让阿满推着自己上前，行了个礼。
他不知高僧僧号，只好颔首，算是打招呼。
高僧也并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淡淡道：“护身符明日会做好，到时连尘会来接你。”
晏行昱道：“劳烦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我与殿下这次互换，本该时间更久，敢问大师是否是因为护国寺之故，才只缩短为八日？”
高僧高深莫测道：“紫微星和大凶之煞本是相互排斥，彼此牵制……”
晏行昱等着他说后面的话，却见高僧一笑：“现在却不是了。”
晏行昱有些疑惑，不是什么？不排斥不牵制了？
他正要再问，高僧却道了声佛号，颔首一礼，转身离开了。
晏行昱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没有荆寒章在，晏行昱在护国寺根本没法安心入睡，硬生生撑到了第二日清早，高僧将两个护身符送过来。
晏行昱前段时日本就生过病，一夜未睡有些蔫蔫的，他让阿满接过护身符，向高僧道了谢后，国师便到了。
晏行昱本来坐在轮椅上，国师到了后冲他一点头，他才将腿上的大氅拿开披在肩上，起身站了起来。
国师和高僧在禅房煮茶论道，晏行昱不好打扰，便坐在禅房外的木道上仰头看瀑布边的红梅。
不和荆寒章在一起，晏行昱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宛如一块冷玉，他微仰着头，半束起的长发垂在肩上，盯着一簇花出神。
阿满蹲在一旁，小声说：“有了护身符，您和荆……七殿下就不会再互换了吧？”
他平日里总是换荆寒章名字，现在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荆寒章在晏行昱心中的地位之高，从善如流换成殿下了。
“不知。”晏行昱呼出一口白雾，羽睫微颤，“我不能要他的血……你派人去寻殿下身上的佛生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阿满嘀咕道：“整个京都城都几乎翻个遍了，根本寻不到。”
晏行昱侧过脸，淡淡道：“都翻遍了？”
“哦。”阿满道，“皇宫还没翻。”
晏行昱捧着小手炉，漫不经心地道：“那就去翻。”
阿满撇嘴：“说得容易。”
晏行昱瞥他，阿满立刻道：“翻，翻他娘的。”
晏行昱：“……”
晏行昱蹙眉：“你从哪儿学来的？”
阿满知晓他家公子光风霁月，自小是浸在书墨中的贵公子，根本听不得这种市井之词，他讨饶道：“公子我知错了，您就像待七殿下那样宽容我吧。”
晏行昱一愣，不知怎么的，在旁人口中听到荆寒章的名字，他心口骤然一跳，涌上一股十分新奇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阿满却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耳根红了。
阿满：“……”
完了，公子好像真的要断袖。
半个时辰后，国师和晏行昱动身归京。
在路上，外面已经再次下起了雪，晏行昱却没有和荆寒章互换，看来护身符的确有用。
午后，寒若寺马车入京。
国师本来打算将他送回相府，晏行昱却拿着荆寒章给他的玉牌，要入宫给殿下送护身符。
国师古怪道：“我替你……”
“师兄笨手笨脚的。”晏行昱眼睛眨都不眨地道，“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办，行昱不想再抄这么久的书了。”
国师：“……”
国师幽幽道：“你就是想去见他？”
晏行昱点头：“是的。”
国师瞥他一眼，不知看出了什么，只好随他去了。
晏行昱兴致勃勃地入了宫，但到了七皇子宫却被告知荆寒章并不在殿里，好像是去御花园赏梅了。
应该是荆寒章吩咐过，宫人对晏行昱十分殷勤，特意将他带去御花园。
晏行昱很想见荆寒章，便让阿满推着跟着去了。
御花园此时只开梅花，大雪纷纷而下，梅雪争春。
晏行昱刚被推着到了御花园，就耳尖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暴怒。
“……是死了吗？！炭盆不给，连个蒲团也不成吗？！跪疼了本殿下的膝盖你们该当何罪？！”
“陛下吩咐的！陛下只是吩咐我跪，他罚我不准拿蒲团炭盆了吗？！”
“滚！全都给我滚！”
“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本殿下要是叫一声疼，就不是个男人！”
晏行昱：“……”
晏行昱忙催着阿满快些，听那话，荆寒章似乎正在被罚跪。
果不其然，晏行昱进到御花园，便在一处梅树下瞧见了满脸煞气正在罚跪的荆寒章。
不愧是七殿下，连罚跪都跪的气势汹汹。
晏行昱吓了一跳，还没到就远远地喊：“殿下！”
正在暴怒着朝宫人发脾气的荆寒章余光扫到他，突然浑身一僵，愕然看着。
他怎么这么早就回京了？！
皇帝生平第一次罚了七殿下罚跪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宫中，特意来奚落他的人有不少，全都被他骂了回去——他跪着的气势都比别人站着的气势足的多。
荆瑕之和荆迩之都差点被他团着雪砸中脑袋，还没奚落几句就抱着头跑了。
许多人都瞧见了七殿下罚跪的模样，但荆寒章根本不在意，罚跪罚得都像是在宴会上享乐，一会指使宫人拿这个拿那个的，除了不能站起来，十分惬意。
但现在晏行昱一来，荆寒章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赤身裸体在闹市街游街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他这副出糗的样子……被晏行昱看到了。
被晏行昱看到了……
啊，荆寒章差点死过去。
晏行昱很快就到了跟前，荆寒章羞愤欲死，恨不得把他轮椅给掀了让他赶紧走，但皇帝身边的太监安平正在一旁盯着他，他不好做太奇怪的举动，只好盯着衣摆上的花纹猛瞧。
誓死不抬头，也不吭声。
晏行昱到他面前，满脸焦急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跪在这里？”
荆寒章也知道了为什么晏行昱每次躲避时都想把脑袋往衣襟里缩了，他现在就恨不得把头给埋到靴子里，再也不要见人了。
晏行昱还在那担忧：“殿下，殿下你冷吗？”
荆寒章脸烧得通红，心想你别问了别问了，成不成，求求了。
晏行昱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踩着七殿下的自尊心还在上面转着圈的跳舞：“殿下！”
荆寒章：“……”
殿个鬼！你殿下马上就跳河！
晏行昱终于意识到自己坐着荆寒章还跪着，场面到底有多不对了，忙一只手按着荆寒章的肩膀，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直接从轮椅上跌了下来。
噗通一声，膝盖直接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荆寒章：“……”
荆寒章听着一阵牙疼，骇然看着他，想也不想伸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怒道：“你干什么？！”
他知道晏行昱要伪装成瘫腿，才故意做出这番姿态，但那可是膝盖，就直接往地上撞，就不疼吗？！
晏行昱刚归京时，曾来宫里面见陛下，行礼时也是这番模样。
当时荆寒章虽然听着膝盖疼，但也只觉得这鹿能忍也对自己够狠，根本没有什么心疼的感觉；
但现在，荆寒章心尖都在颤了。
见晏行昱膝盖刚好跪到雪堆上，荆寒章连忙把自己大氅的衣摆往他膝盖下塞，怕他会着凉生病。
晏行昱扶着荆寒章的肩膀艰难跪稳，疼得下颌都绷紧，他压低声音讷讷道：“我怕遇到圣上，又拿针……”
荆寒章一听，差点跳起来骂他。
“胡闹！”
晏行昱被震得耳朵疼，莫名有些委屈，他将护身符拿出来，道：“我是来给殿下送护身符的。”
荆寒章气得耳朵都懵懵的，但这人骂又骂不得打都舍不得，只能强行将怒火吞回去，不情不愿地将护身符收了起来。
晏行昱正要说话，荆寒章就不耐烦道：“好了，护身符也给了，赶紧走吧。”
晏行昱忙道：“殿下为什么会在冰天雪地里跪着啊，若是冻坏了身子怎么办？”
“你殿下身强力壮，冻不坏。”他瞥了晏行昱那瘦弱的小身板一眼，“你顾好自己就成了，乖乖回去。”
晏行昱说：“可是我心疼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冲他怒道：“你又来？！金子呢，你带金子了吗？！”
晏行昱“哦哦哦”，忙将钱袋拿出来——在路上他问国师要了一把金子，够说几句实话的了。
晏行昱精打细算，数了数，高兴道：“殿下，我还能再说七句，都给您，我说完再走吧。”
荆寒章：“……”
荆寒章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脸都红了，他彻底服气了，低声道：“你赶紧走吧，乖一点，听我的话。”
晏行昱道：“殿下还没说为何要在这里罚跪？您说了什么顶撞陛下了吗？”
“我能说什么啊。”荆寒章死鸭子嘴硬，哼了一声，道，“就是……唧唧咕，咕咕唧……”
晏行昱没听清：“您说什么？”
荆寒章被问得烦了，但晏行昱从来不骗他，他也不想骗晏行昱，只好破罐子破摔，闭着眼睛没好气道：“江枫华一定是将护国寺的事告知了父皇，他大概认定我是断袖，要给我赐婚，让我尽快成亲！”
晏行昱一愣，呆了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殿下不是答应了……要和我成亲吗？”
荆寒章：“……”
荆寒章“噗嗤”了一声，又气又笑：“我什么时候说过？”
晏行昱不吭声，拽着腰间的护身符来回摆弄。
荆寒章瞪了他一眼，大概瞧出来了晏行昱有些难过，他干咳一声，道：“我……你殿下没答应。”
晏行昱眼睛又像是火折子似的一吹就亮了起来，眼巴巴看着荆寒章：“您是怎么说的？”
他真的想知道荆寒章到底是怎么和皇帝说的，竟然能让表面上一直很疼他的皇帝气得当场让他在原地罚跪。
“我说……”荆寒章噎了一下，看了看晏行昱那昳丽明靡的脸蛋，突然又低下了头，耳根越来越红。
晏行昱不明所以：“殿下？”
荆寒章彻底忍不了心脏狂跳的感觉了，直接气冲冲地道：“我就、啾、就说，如果他给我赐婚的人容貌比你好看，我就娶！”
晏行昱：“……”
荆寒章说完，自己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荆寒章十分不喜皇帝这样的做法，如果他真的是断袖，这不光让他和晏行昱再无可能，还直接毁了被赐婚女子的一生。
好好的姑娘，谁愿意心甘情愿嫁给断袖。
皇帝的赐婚八成是试探，荆寒章还是气得够呛。
他当时只是想摆脱皇帝的赐婚，只是回头细想之下，他说出这种只有登徒子才会说的话，也太过放浪了。
而现在，他还把话学给晏行昱听了。
荆寒章羞耻得差点要呜咽了，突然就感觉到晏行昱急忙往他手里塞了一颗金子。
荆寒章愕然抬头。
晏行昱漂亮如琉璃的眼睛中仿佛有焰火似的火焰，他高兴地说：“太好了，整个京都城，没有人会比我好看了。”
荆寒章：“……”

第53章 想念 丢盔弃甲。
晏行昱脸上没有分毫说玩笑的意思, 看起来是真的自认貌美无双，一点都不谦虚。
荆寒章沉默半天，才突然笑了一声。
晏行昱怕冷, 跪在雪地上很快嘴唇就发白了, 荆寒章直接站起身, 将晏行昱打横抱了起来。
一旁远远瞧着的安平忙跑了过来：“殿下，陛下说您若是擅自起身, 要多跪……”
……多跪一个时辰。
荆寒章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他姿态轻柔地将晏行昱抱着放回了轮椅上，还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裹在晏行昱单薄的身上。
晏行昱被他裹得晃了两下, 艰难从衣领中冒出半张脸来, 含糊道：“殿下？”
荆寒章看着他笑，低声道：“不害臊的鹿。”
晏行昱正要说话，荆寒章就弹了他眉心一下，道：“护身符我收到了, 会随身带着。雪太大了，你快些回去歇着。”
晏行昱：“那您……”
荆寒章道：“没事。”
晏行昱见他一直让自己回去，不好再多留，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金子, 闷声道：“我还没用完。”
荆寒章失笑：“留着改日再用。”
晏行昱点头，将金子塞到袖子里，又磨蹭了半天，才被阿满推着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宫。
晏行昱走后，荆寒章一撩衣摆，再次跪了下去。
安平在一旁讷讷道：“殿下……”
“三个时辰，我知道。”荆寒章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你就该奢求着我跪不出毛病来，我若病了，整个宫里没人能好过。”
安平：“……”
安平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地让宫人去给七殿下准备蒲团炭盆，就差临时给他搭个遮风亭了。
荆寒章这才爽了。
晏行昱回相府的路上，一直在摇晃的马车中写信，阿满坐在他脚边，不敢抬头看他在写什么，只知道他公子看起来很生气。
晏行昱写了一张，又觉得不满意，将纸轻轻揉成一团，蹙眉丢在地上。
没一会，整个马车厢中已经有了一地的纸团。
阿满壮着胆子往那纸团上瞥了一眼，只瞧到了一堆肃杀如刀似的笔锋，全都写着同一个字。
“杀”……
阿满抖了一下，不知他公子又要杀谁，但还是壮着胆子劝道：“公子……”
他还没劝个所以然来，马车倏地一顿，似乎前方有人拦路。
上次他进宫时也被人追杀过，这次晏行昱以为还是皇帝的人，一直温柔的眸子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冰凉冷厉。
阿满立刻道：“我来！阿满来解决！小虫子而已，别脏了公子的手。”
公子现在不怕脏，他脑海中一想到荆寒章在那可怜兮兮罚跪的样子，手就控制不住发颤。
晏行昱茫然地想，这么冷的天，他跪这么久，若是病了怎么办？谁能替他喝药？
一瞬间，晏行昱甚至有了想把身上护身符扯掉打碎的冲动。
就在这时，马车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子。”
晏行昱满是杀意的眼睛倏地清明一瞬，他蹙眉将一旁的车帘撩起，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大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封尘舟孤身拦路，撑着竹骨伞，正慢条斯理冲他颔首行礼，白发白衣，在茫茫白雪下，衬得他仿佛雪妖似的。
晏行昱蹙眉道：“何事？”
封尘舟仰头，对上晏行昱还未消散杀意的眼神，他愣了一下，有些唏嘘。
之前的他，到底是怎么把这头凶兽认成是鹿的？
眼瞎了吗？
眼瞎了的封尘舟将伞轻轻移开，笑着道：“上次对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念在鱼息的份上，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晏行昱漠然看着他：“上次什么事？是你冒犯我之事，还是对我下药之事？”
封尘舟一噎，没想到他连自己要下药都知道，怪不得自己被揍得这么惨。
封尘舟摸了摸被踩过的脸，有些不敢吭声了。
但他脸皮极厚，壮着胆子笑眯眯的：“两者都有。”
晏行昱垂眸，一阵风将几片雪刮进了车厢，雪瓣落在他的羽睫上，轻轻一眨化为一滴水珠从脸颊滚落。
封尘舟……眼都直了，只知道直勾勾看着他。
晏行昱对上他的眼神，淡淡道：“你若再这样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封尘舟：“……”
封尘舟暗骂自己色胆包天，不记教训，立刻垂下头：“公子恕罪。”
晏行昱轻轻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道：“你说你是来请罪的？”
封尘舟道：“是。”
“那我无论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封尘舟眼睛眨都不眨：“是，任凭公子吩咐。”
晏行昱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他伸出手对着不远处的半空轻轻撩开袖子。
封尘舟疑惑道：“您这是……”
“听说你轻功不错。”晏行昱淡淡道，“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是否能追上我的箭。”
封尘舟：“？”
封尘舟还是满脸懵。
晏行昱道：“在我的箭落地之前，将它追回来。”
随着“来”的尾音落下，晏行昱的手猛地一动，手腕间的弩呼啸一声射出一支羽箭，骤然消失在半空。
封尘舟：“……”
封尘舟目瞪口呆。
晏行昱将肩上一绺发轻轻拨到肩后，眸子温和，全是笑意。
“大人，您还不去吗？”
话音刚落，封尘舟立刻飞身上前，几乎是哭着去追箭去了。
阿满在一旁差点下巴落地。
晏行昱手肘撑在马车窗上，瓷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脸侧敲着，看着大雪中一抹白影飞掠在房顶上，他突然笑了一声。
他拢着荆寒章的大氅，嗅着那上面还残存的风雪气息，眸子弯弯，柔声道：“他果真很好玩。”
阿满打了个哆嗦。
马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没一会，封尘舟气喘吁吁地握着一支羽箭，有些狼狈地回来了。
他暗暗咬着牙，双手将羽箭托着奉给晏行昱，右手的虎口都被震得血肉模糊，他艰难道：“公子，您的箭。”
晏行昱将箭朝半空射去，留下时间给封尘舟去接，但箭终归是极快的，哪怕是阿满都不敢保证能在箭落地前寻到箭并准确无误地接住。
但封尘舟做到了。
晏行昱毫不变色，将手探出窗外将羽箭接过，那箭上还带着点封尘舟的血。
晏行昱轻轻笑了，随手将箭扔出窗外，淡淡道：“这箭脏了，已不是我的。”
封尘舟：“……”
他说罢，完全不去看封尘舟难看的神色，将车帘一甩，示意车夫驾车。
很快，马车动了起来，车棚上的雪随着马车的晃动，直接被震落了下来，直接扑了封尘舟一身。
阿满犹豫地掀着一条缝看着在大雪中垂着头不知什么神色的封尘舟，讷讷道：“公子，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晏行昱已经不再写信了，他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中的墨痕，没有做声。
阿满不敢擅自插手他的事，只好不说话看。
大雪中，封尘舟死死握着拳，眸子盯着马车逐渐远去的地方，许久没有离开。
不知是不是晏行昱戏弄封尘舟的事遭了报应，自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荆寒章。
荆寒章往往都是出宫来找他玩，这次两日没来，晏行昱焦急得不行，忙拿着玉牌要进宫，却被告知七殿下被皇帝禁足宫中，无令任何人不得去见他。
晏行昱整日都在琢磨要怎么见荆寒章，连手中的金锞子都没心情数了。
不过他也没有纠结多久，因为廿三小年将至，皇帝宴请宗室去宫宴，相府也在此列。
晏行昱自小就很少注重穿什么衣裳，加上寒若寺这么些年他清心寡欲惯了，一袭灰扑扑的僧袍和镶着金线的华服在他看来，根本没多少分别。
这次宫宴，他却破天荒地让阿满给他翻出来前段时日晏修知送他的锦衣来。
阿满满脸奇怪，但还是翻了出来。
晏行昱高兴地看来看去，在小年当日，一大清早就起身换衣，锦衣金玉冠，雍容明靡。
赵伯来接他时，瞧见他这个打扮，诧异地张大眼睛。
晏行昱可不管别人视线如何，手中捏着荆寒章雕的小鹿玉雕，眸子弯着上了进宫的马车。
晏戟知晓他和晏夫人不合，将他安排着和晏为明坐在一辆马车中。
晏为明这段时间一直在太学里很少归家，也不跟着常萧那群狐朋狗友一起瞎混，反而认认真真读起书来。
在马车上，晏为明坐在晏行昱对面，兴致勃勃地道：“哥，你今日好看！”
晏行昱偏头，笑着道：“你也好看。”
晏为明长相酷似晏戟，和晏行昱虽是亲兄弟但却没几分像。
被晏行昱夸，晏为明乐颠颠的。
晏行昱看着他，道：“你现在是在太学吗？”
“是呀。”晏为明点头，不知哪来的动力，握拳道，“我要多读些书，等大一些了便去考功名。”
晏行昱诧异道：“你？”
他一直以为像晏为明这种备受爹娘宠爱的，会老老实实在家当个纨绔子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种上进的念头？
晏行昱不知要怎么评价，只好夸赞他：“好，有志向是好事。”
晏为明开心地点头。
在半路上，晏为明掀着车帘往外看时，正好瞧见晏沉晰满脸杀气，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纵马过街，似乎是去抓人。
晏为明不敢打招呼，连忙缩了回来。
晏行昱正在数金子，盘算着今日能和荆寒章多说几句话，看到晏为明这个怂哒哒的模样，笑道：“怎么了？”
晏为明小声道：“大哥，他好像要去杀人。”
晏行昱无奈道：“他应该是去办公事，别把他想的这么可怕。”
说起这个，晏为明蹭到了晏行昱旁边，一边拿起小手炉添炭，一边神秘兮兮道：“哥，我前几日在太学听说，偷盗摄政王府宝物的盗贼被抓住了。”
晏行昱挑眉：“被谁抓住了？”
“封尘舟。”晏为明说起来就满脸嫌弃，“就那个常萧的表兄，也不知撞了什么大运，立了这么大一个功。我听说大哥可不高兴了，这件事本是惊蛰卫在查的。”
晏行昱道：“那盗贼是谁？”
“我也不知。”晏为明声音越来越小，扯着晏行昱的袖子，用气音道，“那盗贼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偷的东西啊。”
“他偷了什么？”
“一块玄玉令。”晏为明像是怕人发现似的，小声道，“现在整个京都城差不多都知道了，那块玄玉令能让摄政王留下的暗部听令于人。”
晏行昱不明所以：“这种事……是谁传出来的？”
晏为明摇头：“反正封尘舟将那盗贼抓住后，流言紧接着就出来了。”
晏行昱若有所思。
片刻后，众人进了宫门。
晏戟和晏夫人已经先行进去了，晏行昱紧跟其后下了马车，远远瞧见有人撑着伞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人。
天幕已经下起了小雪，阿满推着轮椅，晏为明给他撑伞，路上还在喋喋不休自己在太学遇到的好玩的事。
晏行昱却心不在焉地盯着不远处的人发呆。
很快，轮椅滑了过去，果然如同晏行昱所料，那撑着伞的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荆寒章。
晏行昱认出人后，立即道：“殿下！”
百无聊赖数雪片的荆寒章听到声音，回头一瞧，眉头张扬地挑起，扬声道：“怎么这么慢？本殿下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毕竟晏行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皇宫又是个吃人的地方，这鹿哪里会往虎口里跳。
晏行昱一拍轮椅扶手，阿满立刻健步如飞，推着轮椅冲了过去，将一脸懵的晏为明落在原地。
“哥？哥！”
到了荆寒章面前后，晏行昱话都来不及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袋沉甸甸的金子，眼睛盯着荆寒章，眨都不眨地往他手里塞。
荆寒章将伞撑到晏行昱头上，见状瞪他一眼：“干什么啊？又不害臊？”
晏行昱根本不知道害臊为何物，他直白得要命，将那几十颗金子塞过去后，眼巴巴看着他，讷讷道：“我想殿下了。”
荆寒章干咳一声，虽然早就习惯了晏行昱这直白的性子，但每回还是被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这次他身经百战，早有准备，伸手抛了抛钱袋，慢悠悠道：“嗯？然后呢，就这一句。那你可亏了，这么多金子，我还当你要读篇策论给你殿下听呢。”
“不读。”晏行昱眼睛弯起，柔声道，“这里有多少颗金子，行昱就想了殿下多少遍。”
荆寒章：“……”
早有准备的荆寒章顷刻间丢盔弃甲，脸腾地烧了起来。

第54章 不理 他不理你了怎么办？
晏为明跑过去的时候, 正好瞧见七殿下满脸暴怒的模样，气得脸都红了。
他有些害怕，忙拽了拽晏行昱的袖子, 害怕他哥惹怒七殿下。
晏行昱却道：“你先去寻父亲吧, 我还有事对七殿下说。”
晏为明有些担心, 荆寒章怒瞪了他一眼，他才忙不迭地行礼跑了。
阿满推着晏行昱和荆寒章而行, 因为是在宫中，阿满怕给公子惹麻烦，所以按照礼数落后荆寒章半步, 恭敬地走在后面。
荆寒章眉头一皱, 还以为是自己走快了，故意放慢步子，谁知道阿满的步子比他还慢，愣是一定要靠后半步的距离。
荆寒章不耐烦地瞪了阿满一眼, 长腿后退一步，蹙眉道：“本殿下来推。”
阿满忙道：“这不合规矩！”
荆寒章还是瞪他，他说推就推，谁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安安静静坐着的晏行昱回头, 拽着他的袖子，小声道：“让阿满推吧。”
荆寒章一听，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承认自己被拒绝后有些难过，只好故作发怒：“你……”
他还没发怒完，就听到晏行昱道：“殿下在后面，我都瞧不见您了。”
荆寒章：“……”
荆寒章呆愣好久，才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晏行昱身边, 和他并排而行，久久没吭声。
阿满噤若寒蝉，壮着胆子看了一眼，发现一向张扬狂妄的七殿下此时垂着头默不作声地走着，脸却红了半边，耳垂都仿佛在滴血。
阿满：“……”
阿满差点脚滑，把轮椅撞到一旁紧紧挨着晏行昱边儿上走的七殿下身上去。
荆寒章猛地回神，一把扶住轮椅扶手，不满地看阿满：“你怎么回事？”
阿满低头告罪。
晏行昱并不在意，微微仰着头看着荆寒章，问：“殿下上回病了吗？”
荆寒章也是个狠人，跪了一个多时辰皇帝就不忍心让人来叫他起来，他却视而不见，硬生生跪足了三个时辰，膝盖险些跪碎了，回去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昏睡两日才清醒。
这几日被皇帝禁足，更是暴躁，他果然如同对安平所说的那样，将整个宫里搅和得鸡飞狗跳，众人叫苦不迭。
但这种事荆寒章是不可能会告诉晏行昱的，他干咳一声，一拍胸口，道：“你殿下是谁？才跪那一小会，怎么可能会病？”
晏行昱闻言忙夸赞：“殿下厉害，我想殿下了。”
荆寒章：“……”
怎么在这种地方夹带私货？
荆寒章脸更红了，想要像往常一样呵斥，但又因为收了金子，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赞扬……和思念。
荆寒章像个孩子一样，边踢雪边往前走，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自己想听了，自己反倒有些不耐烦了，他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接你？”
晏行昱从善如流地问：“殿下为什么来接我？”
哪怕是荆寒章逼着他问的，听到这个问题荆寒章依然很高兴，他撑着伞，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才道：“今日宫宴，封尘舟的妹妹会来。”
晏行昱不知道封尘舟妹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给了他一个迷茫的眼神。
荆寒章俯下身凑到晏行昱耳边，小声说：“封尘舟此次立了大功，我父皇打算把他妹妹指给我。”
晏行昱一怔，愕然看他。
荆寒章唯恐他误会，立刻道，“父皇不可能会将她真的指给我，他约摸还在试探，我特意过来接你就是想知会你一声，若是宫宴上有人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不要信！”
晏行昱安静地看着他。
荆寒章有些急了，一把按住轮椅扶手让轮椅强行停下来，疾声道：“你谁都别信，就信我。”
晏行昱突然笑了，他在荆寒章茫然地注视下，抬手轻轻握住荆寒章按在扶手上的手，低声喃喃道：“我从来都是谁的话都不信，就信殿下的。”
他和荆寒章重逢之前，只信他自己，现在他只信荆寒章。
荆寒章僵了半天，才“哼”了一声，挣开晏行昱的手，故作镇定道：“那就好，你殿下就怕你傻傻的被人耍。”
晏行昱弯着眸子笑。
荆寒章大概极其高兴，又开始哒哒哒踢雪。
晏行昱问他：“那位封尘舟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荆寒章哼道：“反正她瞧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问这个做什么？”
晏行昱想了想，道：“连殿下这样好的人都瞧不上，看来她定是个奇女子。”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笑出来。
荆寒章在京都城名声极差，也只有晏行昱这样的人觉得他“好”。
晏行昱抬手理了一下肩上的长发，他等了又等，也没等到自己想要听到的问题，只好学着荆寒章方才的话，小声说：“殿下为何不问我今日为何这样打扮？”
荆寒章：“……”
荆寒章刚看他第一眼时就发现了，这个平日里只知道一袭素袍的清冷小美人今日破天荒地穿了身锦服，往常懒懒束起的发也疏得一丝不苟。
晏修知是个粗人，审美极差，他给晏行昱选得衣裳，无论给谁穿都会显得格外肤浅，但晏行昱一身青灯古佛中浸染出来的禅意，衬上那锦衣华服的奢靡，没有丝毫违和。
荆寒章刚见时眼睛差点都直了，闭眸默念好多遍“我不是断袖我不是断袖……他真好看我不是断袖……”给强行压下去了。
这时晏行昱突然问出来，荆寒章顿时被噎住了，视线又不自觉往他身上飘。
晏行昱还等着他夸赞自己，眼睛都亮晶晶的。
荆寒章干咳一声，别扭地偏着头，含糊道：“你为何这样打扮？”
怪勾人的。
晏行昱道：“我是想给殿下看。”
荆寒章：“……”
果然如此。
荆寒章又羞又怒，干巴巴道：“你……你别这样说，这种话可是另外的价钱，你、你你带够金子了吗你？”
晏行昱忙说：“我能赊账吗？”
他说着，将手中一直缠着的佛珠递给荆寒章，想要赊一串佛珠的账。
荆寒章：“……”
荆寒章呆呆接过，那佛珠一直被晏行昱握着，上面还有点温热，荆寒章本能摩挲了两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好像有点像流氓登徒子。
晏行昱见荆寒章接了，以为赊账成功，忙抓紧机会，说：“没有人比我好看，殿下，是不是这样？”
荆寒章：“……”
荆寒章面红耳赤，恨不得用脚将地上踢出一个洞来，将自己埋进去。
“你……”他彻底招架不住了，艰难道，“你别说了。”
晏行昱：“我……”
荆寒章没等他说完，竟然将手中的竹骨伞塞到晏行昱手中，二话不说直接跑了，将刚落的雪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飞快消失在远处，连伞都不拿了。
晏行昱一脸懵，只好乖乖抱着荆寒章给的伞，像是个蘑菇似的，慢吞吞地被阿满推着走。
片刻后，阿满推着蘑菇到了太和殿时，已经有不少人入席落座了。
晏为明扫见他，忙朝他招手：“哥，哥这里。”
晏行昱将伞收起来，不顾上面未化的雪，抱着被阿满推了过去。
晏行昱这是归京后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出现，正在三五交谈的宗室都朝他看来，眼中全是打量和看好戏。
晏行昱就当没看见，到了晏为明旁边落座。
他扫视了整个太和殿，很快就发现了坐在龙椅不远处的荆寒章。
荆寒章正在和一个穿着亲王服的男人说话，那人面如冠玉，气质凛然，应该是大皇子，现在的瑞王。
晏行昱眉头皱了皱，他丈量了一下两人的距离，觉得好远。
晏为明正在给他哥倒茶，见他皱眉，疑惑道：“怎么了？”
晏行昱摇头，没说话。
离荆寒章太远，晏行昱只好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荆寒章，眼睛眨都不眨。
晏行昱的视线太过热烈，荆寒章就算再眼瞎也发觉了，他耳根发红，就当没看到，继续和他大哥说话。
最后，瑞王古怪地说：“那孩子一直在看你，是你一直在提的行昱？”
荆寒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闷声道：“嗯。”
瑞王道：“父皇还要片刻才到，你怎么不去和他说说话？”
“说什么啊？”荆寒章哼道，“我和他没什么说的。”
再说下去，荆寒章觉得自己真的要断袖了。
瑞王无奈道：“你啊，性子总是这么别扭，好不容易有个玩得来的朋友，你可仔细着点别被你这点小性子作没了。”
荆寒章一听，本能反驳：“他才不会！”
瑞王：“……”
瑞王来了兴致，忍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你素日里说话口无遮拦，从来不顾旁人感受，连我是个亲哥有时候都想揍你，更何况旁人了。万一有一日，他不理你了，你要怎么办？”
“哼。”荆寒章按捺住心中的心绪，故作镇定，“他才不会不理我，他一辈子都会理我。”
瑞王：“……”
瑞王无奈叹息：“你啊，等你摔了就知道疼了。”
荆寒章闷闷地不说话，又仰头闷了半杯酒。
“被你这点小性子作没了。”
“万一有一日他不理你了……”
“他不理你了……”
“不理你……”
瑞王的话在荆寒章耳畔重复着回旋不去，怨灵冤魂似的叫嚷半天，荆寒章越想越觉得烦，最后终于不耐烦地踢了他哥鞋子一脚，怒道：“你别再念叨了！我知道了！”
正在喝酒的瑞王：“……”
瑞王满脸疑惑，自己说什么了？
他正疑惑着，就见方才还说着“我和他没话说”的荆寒章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红着脸飞快朝着晏行昱跑了过去。
瑞王：“……”

第55章 喜欢 我才没有喜欢晏行昱！
一直在注视着荆寒章的晏行昱看到他朝自己走来, 差点就不受控地扶着轮椅起身了，还是阿满在身后按了一下肩膀，他才坐稳。
晏行昱借着桌案的遮挡翘着脚, 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荆寒章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很快, 荆寒章快步而来, 他隔着桌案和晏行昱对视，冥思苦想要和他说什么。
他垂眸的时候, 无意中扫到桌子上摆满了大鱼大肉，和其他桌案上的没什么分别。
荆寒章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最开始到晏行昱身体中时，曾让阿满给他做一桌子肉来吃, 但肉刚一上来, 荆寒章嗅着那很香的肉香，本该食欲大振，但没想到晏行昱的身体却极其排斥，连一筷子都吃不下去就吐了出来, 差点把胃给呕出来。
自那之后，荆寒章只要魂魄换到晏行昱身体中，再也不敢提肉了。
晏行昱正想要伸手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就看着荆寒章突然沉下了脸, 冷冷道：“来人。”
整个大殿的人都在轻声交谈，荆寒章这声毫不控制的声音震得众人全都回头，看看到底谁在太和殿大声喧哗。
只是一扫到是荆寒章，众人又默不作声扭回了头。
哦，七殿下啊，那没事了。
很快，宫人擦着汗快步过来，躬身道：“殿下, 有何吩咐？”
荆寒章眼神冷厉：“此次赴宴的官员，你可是有数的？”
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讷讷道：“是。”
“既然有数……”荆寒章的眼中全是冷意，“丞相公子自幼跟着国师在寒若寺修行，这件事你是不知道吗？”
宫人一怔，视线落在那满桌大荤上，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是是奴才疏忽了……”
荆寒章却没想轻拿轻放，他垂着眸，漫不经心道：“国师桌案上的吃食，你也是这般敷衍吗？我若治你个怠慢皇亲国戚之罪，你觉得你能挨多少刀？”
这……这就要杀人？
宫人吓得抖如筛糠，冷汗簌簌往下落。
旁边的人全都朝他们看来，一旁的晏为明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能想到，只是因为一桌子菜，就引得七殿下大怒，竟然要在宫宴当日杀人。
晏行昱歪着头看着，对着满身暴戾之气的荆寒章，他却突然弯弯眸子，唤了声：“殿下。”
荆寒章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紧皱着，他不想给晏行昱惹麻烦，又不忍心别人这般怠慢疏忽他，想了半天，才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张开眼睛时，眸中的杀意已经消散不少。
荆寒章道：“还等着干什么？等本殿下把这桌子菜给扫到地上去吗？”
宫人一愣，立刻如蒙大赦，唤人来给晏行昱换菜。
没一会，满桌子菜被替换成素食。
荆寒章眼皮掀着扫了一眼，懒洋洋“嗯”了一声，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条命保住了，忙磕了个头退下了。
荆寒章没地方坐，便坐在晏行昱的轮椅扶手上，手搭着轮椅椅背，这个动作几乎像是将晏行昱环抱住似的，十分亲密。
晏行昱微微仰着头，笑着道：“多谢殿下。”
荆寒章看到他那毫不掩饰的笑容，不知怎么突然说不出话了。
自己今日的做法，可以说是异常招摇，完全是在给晏行昱找麻烦。
晏行昱自从来到京都城后一直想要安分守己，但即便日，晏行昱第一反应还是感谢他为自己解围。
回想起之前章岳之事，晏行昱帮了他，荆寒章却皱眉责备他不该如此冒险，根本没有被帮了的欢喜。
荆寒章不着边际地想：“我是不是……真的待他很不好？”
他想到这里，打了个冷战，又呆呆地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理我了，我……怎么办？”
荆寒章竟然不敢去想这个假设，立刻甩甩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他认真地对上晏行昱的眼睛，在那崇敬又依赖的眼神下沐浴半天，才逐渐找回自信。
“我是他殿下，他才不会不理我。”荆寒章想，“我以后再对他好一些好了。”
荆寒章哼了一声，俯下身伸手捏了捏晏行昱的脸颊，扬眉道：“晏行昱，你以后会不会不理我？”
晏行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但也乖乖地让他捏，含糊道：“不会。”
荆寒章更得意了：“我就说！”
荆寒章更开心了，不过他想了想，晏行昱这个一遇到事情就喜欢找个地方藏起来的样子，让他莫名没有安全感。
“如果有一日你不开心了，也不要躲起来。”荆寒章又加了一句做保险。
晏行昱歪歪头，道：“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荆寒章瞪他：“你为什么躲起来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晏行昱眸子一弯，悄无声息往荆寒章臂弯里蹭了蹭，小声道：“我藏起来，就是为了让殿下找到。”
荆寒章不明所以，拿着那串佛珠在手指上转来转去：“这是什么道理？既然要让我找到，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躲起来？”
晏行昱抿抿唇，只知道笑。
不过他说这句话，倒是让荆寒章想起来，这只鹿每回躲起来都是往他能一眼瞧见的地方躲，好像并非是为了躲避人，而像是期望有人能找到他，把他从黑暗中拽出来。
荆寒章转着佛珠的手突然一顿，佛珠发出一声轻撞声落回他掌心。
就在此时，一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封尘舟那讨人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公子，殿下。”
荆寒章不耐烦地朝一旁看去，果不其然发现了那讨人厌的封尘舟和他的妹妹封青龄。
封青龄年纪看着和晏行昱差不多大，并没有和她兄长一样是个阴天乐，明眸善睐，款款一礼。
“见过公子。”她说罢，又冷淡地对荆寒章行了一礼，“七殿下。”
荆寒章翘着腿，冷哼一声，他本不想理这兄妹二人，偏头却发现晏行昱正在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封青龄出神，似乎极其感兴趣。
荆寒章当即不开心了，他故意蹭了蹭晏行昱的发冠，吸引他的注意。
但晏行昱看得太出神，被蹭了下发冠只以为是自己碍事，往旁边撤了撤，不想挤着殿下。
荆寒章：“……”
封青龄胆子大，连七殿下也不怵，眸子冷淡扫过去，但在落在晏行昱那双纯澈的眼睛时，突然一怔。
接着荆寒章就眼睁睁看着封青龄羞怯地垂下了头。
荆寒章：“？”
荆寒章本来还担心晏行昱见了封青龄会伤心吃醋，没想到现在伤心吃醋的反倒成了自己。
封尘舟扫见妹妹这个样子，立刻恨铁不成钢。
封家还是如出一辙的容貌至上，见了晏行昱第一眼，全都在那美色下沉沦。
但封尘舟却知道，这并不是人畜无害的鹿，而是一只杀人不眨眼的蛇蝎美人，若是有人被他这副乖顺的模样骗过去，恐怕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封尘舟的右手伤势才刚好，不想去招惹晏行昱，他尴尬一笑，正要说点什么，一旁的荆寒章就阴阳怪气道：“怎么，蹲大狱没蹲过瘾，又故意来本殿下眼前晃？”
封尘舟被噎了一下。
封青龄抬眸淡淡道：“殿下说笑了，只是今日我的位子在公子身边而已，并非为殿下而来。”
荆寒章：“……”
封青龄根本不怕他，行了一礼后，直接坐在了晏行昱一旁的桌案上。
荆寒章气得够呛，他不高兴地戳了晏行昱发冠一下，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一个女人看得这么专注？不是说不能碰女人吗？
荆寒章好气哦。
“看封青龄。”晏行昱如实回答。
荆寒章还没来得及冒火，晏行昱就仰着头，眸子发光看着他，有些高兴地说：“她果然没有我好看。”
荆寒章：“……”
荆寒章没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行昱不明所以：“殿下笑什么？”
荆寒章笑够了才伸手撩了晏行昱的长发一下，懒洋洋道：“没什么。”
说罢，像是个常胜将军一样，趾高气昂地回去了位子。
瑞王见他像是求偶成功的孔雀一样颠颠跑回来，就差开屏了，挑眉道：“哄好了？”
荆寒章哼道：“谁去哄他了？”
“哦。”瑞王说，“方才是哪家的孔雀这么威风，只是为了一桌子菜就要杀人啊。”
荆孔雀：“……”
晏行昱还在不远处看荆寒章，好像大有这场宴席他什么都不做、就只看荆寒章一人的架势。
他正看着，一旁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公子。”
晏行昱又抓紧时间看了荆寒章一眼，才回头，发现是封青龄在唤他。
他微微颔首，脸上已没了对荆寒章时才有的鲜活，极其疏离道：“封姑娘。”
封青龄不知为何，极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小声道：“家兄……有什么事做错，惹了公子不快吗？”
晏行昱闻言笑了笑，他不愿对一个姑娘家冷言冷语，柔声道：“小事而已，而且你哥已经将功补过了。”
封青龄看了不远处的封尘舟一眼。
封尘舟都要急死了，唯恐晏行昱凶性大发吞了他妹妹似的。
察觉到两人都朝他看来，封尘舟不能再装死了，忙跑了过来，故作发怒对封青龄道：“青龄，别对公子无礼。”
晏行昱似笑非笑看着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旁的玉箸，在修长的手指上来回转动。
封尘舟冷汗都要下来了，唯恐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玉箸扔远，然后要自己去接。
他虽然脸皮厚，但不至于能在太和殿百官面前面不改色地出糗。
好在晏行昱没那么恶趣味，淡淡道：“没什么无礼不无礼的，再无礼的事，封大人都已做过了。”
封尘舟：“……”
封尘舟装傻充愣，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情。
同时心中暗暗咬牙：不就是说错了一句话吗，这人也太记仇了些，那些官场上的算计和刁难，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么会功夫，皇帝也差不多该到了。
封尘舟听到安平的声音，如蒙大赦，忙回到自己的位置，暗自想着要如何才能让这记仇的蛇蝎美人饶过他。
听到皇帝很快要过来，荆寒章才恨恨将放在封尘舟身上的视线收回来。
瑞王笑道：“怎么，还在暗中刁难封大人？”
荆寒章哼道：“谁暗中了？我那是正大光明地给他使绊子，谁让我是七殿下呢，权势不就是这么拿来胡乱用的吗？”
他小声嘀咕：“让他敢再胡乱下药。”
瑞王：“……”
瑞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起先有人说他弟弟断袖了，自己还不信，毕竟就荆寒章这个臭脾气，除了皇帝和他能忍得了，谁见了他不得骂一句混世魔王其罪当诛。
皇帝能宠荆寒章，但下一任新帝却不会，这些年荆寒章不知招惹了多少是非，立了多少仇敌，但凡换个人登基，必定是要先杀他解心头之恨的。
若非如此，瑞王也不会这般积极地争夺皇位。
就算无人爱荆寒章，瑞王也要让他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不必再任何人手下苟且偷生，受人折辱。
他只是想让弟弟一生无忧。
现在看来……
瑞王的视线穿过人群去看那端坐在轮椅上，视线热烈地盯着他弟弟的少年，不知怎么，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紧提了数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无论男女，有人爱荆寒章，他替他弟弟高兴。
瑞王想到这，叹息道：“七啊，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别扭的脾气改一改，哥也能早日喝上喜酒了。”
不远处的晏行昱趁着荆寒章看他时，冲他一眨左眼，荆寒章立刻捂住胸口像是中箭似的往椅背上靠，脸都红透了。
听到瑞王这句话，他茫然道：“啊？什么？喝谁的喜酒？”
瑞王高深莫测道：“你喜欢谁，哥就喝谁的喜酒。”
荆寒章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本能反驳道：“我才没喜欢晏行昱，喝、喝什么喜酒？瞎、瞎说！”
瑞王：“……”

第56章 帝气 殿下把我沾满吧。
荆寒章说完后, 自己都是一呆。
他木然半天，问瑞王：“我刚才说了什么？”
瑞王：“……”
瑞王差点笑出来。
“在说什么呢？”这时，一旁传来一个含着笑的声音, 是皇帝到了。
整个太和殿的人跪地山呼万岁, 瑞王见荆寒章还在发呆, 一把拽住弟弟行礼。
荆寒章跪在地上，视线却不知怎么越过人群, 和端坐在轮椅上的晏行昱对上了。
太和殿众人只有晏行昱还坐在原地，在这么多人面前皇帝不可能会刁难他，晏行昱索性听皇帝之前的客套话不必多礼, 端坐在轮椅上, 只是头微微低着。
察觉到荆寒章在看他，晏行昱抬头冲他眸子一弯。
荆寒章立刻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他了。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笑着对魂不守舍的荆寒章道：“方才和你哥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寒章是喜欢哪家闺秀吗？”
荆寒章不吭声, 瑞王不着痕迹在桌案底下踹了他一脚提醒他，也算报了方才被无缘无故踢了一脚的仇。
荆寒章这才回神，他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皇帝这话，好像之前因为荆寒章说自己是个断袖而把他罚跪了三个时辰的人不是他一样。
荆寒章天生反骨, 哪怕皇帝都不能把他的反骨正过来，他小小声地哼了一声，扬声道：“儿臣不喜欢闺秀。”
皇帝：“……”
众人：“……”
皇帝脸上的笑差点没稳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叛逆，但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当着百官面前直接暗示自己是个断袖。
若不是在宫宴上，皇帝真的想再罚他跪上六个时辰。
所有人噤若寒蝉，一时间不敢揣度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还是皇帝故作无奈笑了笑道：“寒章长大了, 还知道害羞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差点误会七殿下是个断袖。
荆寒章不服，正要说话，瑞王就假笑着递给他一杯酒，道：“陪哥喝酒，闭上你的嘴。”
荆寒章还是听瑞王的话，只好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喝酒。
此次宫宴，皇子们全都到了，和瑞王迎面坐着的，是皇后之子二皇子，也是朝堂上百官最为推崇的储君之人。
二皇子的相貌和荆寒章很像，眉目随皇帝，他撑着下颌，懒洋洋地看着闷头喝酒的荆寒章，又看了看不远处安静吃菜的晏行昱。
他不知看出了什么，突然笑了。
他手指敲了敲脸侧，懒懒笑着道：“真有趣。”
晏行昱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吃菜，他知道自己醉酒后是个什么败家德行，所以根本不碰酒，皇帝说了什么他也只当听不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荆寒章。
他正百无聊赖地吃着菜，阿满俯下身低声说：“公子，那个二皇子在看您。”
晏行昱一愣，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发现那眉眼处和荆寒章很像的男人果然在看他。
阿满声音极低：“这位二皇子为人处世十分圆润，朝堂之事从未出错，加上又是皇帝嫡长子，东宫之位已是铁板钉钉的了。”
晏行昱也不怕他，对上二皇子的视线后，反而冲他一笑。
他边笑边对阿满道：“从未出错？那就让他错一回。”
此次宫宴没什么大风浪，好像只是普通的宫宴，入夜后便纷纷散了。
皇帝坐着帝辇，从太和殿往寝殿走。
他喝了些酒，揉着眉心微闭着眼睛。
无意中一股凉意落在脸上，皇帝微微仰头，发现天上再次落雪了。
而在将视线收回时，却扫到了不远处，似乎有一个身着血甲的人正站在空荡荡的长路上，背对着他。
皇帝眉头一皱，对安平道：“那挡路的是何人？”
安平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去，疑惑道：“陛下，无人挡路啊。”
皇帝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去时，果然无人挡路。
安平道：“陛下应当是眼花了吧。”
皇帝揉了揉眼睛，有些疲累：“许是吧。”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道：“今日寒章可曾和封家姑娘说上话了？”
安平忙道：“说上的，只是七殿下脾性不好，没说几句封家姑娘就……不理他了。”
皇帝无奈道：“就他那个臭脾气，谁家姑娘能忍得了他？”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了荆寒章之前在御花园和他说的话。
“父皇，我好像断袖了。”
皇帝的手猛地握紧扶手，每回想起来他还是有些火大。
安平道：“陛下息怒。”
皇帝又揉了揉眉心，叹息了一声：“他还有两年便要及冠，这个年纪换了旁人早就妻妾成群，而他还是个不开窍的……对了，他宫里的通房侍婢可安排了？”
安平讷讷道：“之前安排过，却全被七殿下赶出来了。”
“再为他安排。”皇帝蹙眉，“让他知晓了温香软玉，他就不会再执着硬邦邦的男人了。”
安平道：“是。”
皇帝吩咐完，再次抬头，视线中竟然又扫见了方才看到的血甲人影。
这次他不能说服自己当幻觉了，立刻道：“谁？”
周遭侍从立刻拔刀，警惕周围。
皇帝死死盯着已经离他越来越近的人影，眼睛都睁大了。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眼熟，但周围的侍从却好像没有瞧见他，依然在环顾着四周。
皇帝咬着牙，不知为何这么冷的天，他额角却出了一身冷汗。
“你到底……”他艰难看着一步步走向他的人，涩声道，“……是谁？”
安平吓了一跳，讷讷看着不知在对谁说话的皇帝，干巴巴道：“陛下，没人啊……”
皇帝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厉声道：“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穿着血甲的男人手持着一把断刀，一步步走向皇帝，血滴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帝辇已经停下，男人在灯笼的照映下，缓缓抬起头。
乱发下的脸，是一张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皇帝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义父？”
这声“义父”唤的安平冷汗都下来了，不知道皇帝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陛下……陛下？”
被皇帝称之为“义父”的男人微微偏头，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来，他声音嘶哑，仿佛砾石磨过。
“陛下。”
皇帝怔然看他。
摄政王仿佛一抹幽魂，浑身浴血，轻声问他：“那虎符，为何是假的？”
皇帝一怔，接着眼前骤然压下来一抹黑暗，直接从帝辇上跌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皇帝神智昏沉，视线的最后，是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步步朝着大雪中离开，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原地。
相府。
晏行昱自从回府后，便一直在桌案前抄经。
阿满将药端来，看着他抄的手都在抖了，担忧道：“公子，喝了药先去睡吧。”
晏行昱头也不抬，淡淡道：“放那吧。”
阿满将药放下，抱着膝盖坐在晏行昱脚边，他有些困，没一会就抱着趴在晏行昱膝盖上睡着了。
这个睡姿不怎么舒服，阿满睡了半个时辰就头一歪清醒了。
他揉着眼睛抬起头，发现烛火已经被换了一次，晏行昱还在抄经，桌案上的药不知何时已经喝过了，只剩了点药底。
阿满打了个哈欠，抱着晏行昱的腿，含糊道：“公子，睡吧。”
晏行昱摇头。
阿满见他还在抄，明日八成手酸疼得要命，只好使出新学的杀手锏：“您今日和七殿下分别时，不是说好了明日要去南书房一同上早课吗？您若是一夜未睡，殿下肯定瞧出来。”
正在飞快写着的晏行昱笔尖一顿，有些茫然地看着阿满。
阿满一见有效，忙说：“到时候殿下可心疼了。”
晏行昱呆了好一会，才怔然将笔放下，讷讷道：“对，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阿满：“……”
阿满眼睁睁看着方才怎么劝都不听的晏行昱立刻不抄经了，起身洗漱，很快就上榻乖乖睡觉了。
阿满：“……”
怎么说呢，心里有点酸。
翌日一早，晏行昱早早起来，进宫去南书房上课去了。
今日的南书房出乎意料的安静，三个皇子没来不说，连早早就到的林太傅都没出现。
晏行昱有些疑惑，他先到了位子上等荆寒章，但等了半天，整个南书房安静得要命，日上三竿了也没人来。
晏行昱满脸懵，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要去找个人问问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晏行昱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一脚踹开了南书房的门。
这么大动静，肯定是荆寒章。
荆寒章飞快跑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竟然喘着粗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晏行昱伸出手给他顺气，怕他岔了气。
荆寒章呼吸平稳后，才别扭着道：“我……我不是故意迟到的，你、你别生我气。”
不知是不是瑞王昨日的那番话，现在的荆寒章遇到一点事情就要担心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怕晏行昱真的不理他。
晏行昱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笑着道：“我今日能见到殿下已经很高兴了。”
荆寒章……荆寒章脸又红了。
他干咳一声，道：“今日南书房不上课，来，来我宫里玩。”
晏行昱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着荆寒章去了七皇子宫。
到了寝殿，荆寒章将宫人挥退，这才低声道：“父皇昨日遭了鬼，从帝辇上摔下来，现在高烧不退昏睡不醒。”
晏行昱吓了一跳：“遭了鬼？”
“嗯。”荆寒章道，“安平说他一直在对着空无一人的路上唤‘义父’。”
晏行昱歪头。
“哦，你应该不知道，父皇的义父，就是摄政王。”荆寒章道，“摄政王惊才绝艳，先帝临终前将十四岁的父皇托付给他——那年他才刚二十五岁。父皇算是被摄政王一手扶持起来的，私底下两人感情甚笃，以父子相称。”
敢面不改色当得皇帝的“义父”，摄政王倒也是个奇人。
晏行昱小声道：“真的有鬼？是陛下瞧见了，还是所有人都瞧见了？”
“只有他自己看见了。”荆寒章叹息道，“他从帝辇上摔下来，不知道伤到了哪里。龙体损伤事关重大，唉……”
晏行昱似乎被吓住了，忙拽住荆寒章的衣袖，往他身边靠了靠。
是男人没人不喜欢这种被人全身心依赖的感觉，荆寒章本来担忧得很，一看到晏行昱这个动作，突然郁气一扫而空，他干咳一声，放柔了声音，问道：“你……你怕鬼？”
晏行昱摇摇头：“不怕，我就是想装作怕的样子，让殿下怜惜我。”
荆寒章：“……”
荆寒章瞪了他一眼，不讲道理地说：“你说你怕。”
晏行昱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说：“行昱怕鬼。”
荆寒章本来想将自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害羞了，本来气势十足的话，愣是被他说的像是姑娘羞怯低语似的。
“你不是说你殿下……是、是紫微星吗？”荆寒章红着脸说，“给你抱一下沾沾帝气，比那厌胜钱还好使，百、百鬼不侵！”
晏行昱：“……”
晏行昱眨了眨眼睛。
荆寒章说完后，自己都痛恨自己的扭捏，他索性一闭眼睛，张开手，视死如归道：“来吧！你到底沾不沾？”
晏行昱愣了愣。
荆寒章没感觉到晏行昱那石子入水似的投怀送抱，尴尬得不能行，但还是强撑着，凶巴巴地威胁道：“你要是不沾，晚上遇到厉鬼了，可别喊你殿下救……”
他话还没说完，姓晏的小石子就一头撞到了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荆寒章的腰身，把荆寒章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晏行昱的脸颊贴着荆寒章的心口，感觉到那心口砰砰跳着，笑着说：“沾。”
荆寒章感觉到怀抱满了，这才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晏行昱仰着头，双眸纯澈，认真地说：“殿下把我沾满吧。”
荆寒章：“……”

第57章 委屈 殿下也要一起午睡吗？
荆寒章虽然没碰过通房侍婢, 但对一些事情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加上他这些年一直都在京都城到处横行霸道，倒也知道不少床笫之私的污言秽语。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见多识广, 比一窍不通的晏小鹿好了太多, 但没曾想到, 晏行昱随便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竟然比荆寒章这些年所听过的虎狼之词要厉害的多。
荆寒章僵了半天, 开始怀疑晏行昱是不是又在骗他。
他仔细想了想，晏行昱过了年便十七了，他归京这么久难道真的不知道这种话到底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歧义吗？
他到底是故意的, 还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荆寒章都要崩溃了, 最后还是强行将晏行昱扣的死紧的手从他腰上扒拉下来，像个受轻薄的姑娘似的满脸通红地往后退了几步。
晏行昱不能沾“帝气”了，迟疑了一下：“殿下，怎么了？”
荆寒章再也没了素日里的张狂, 他直接跌坐在椅子里，揉着眉心，喃喃道：“让你殿下缓一缓。”
晏行昱很乖，便在那等着荆寒章缓。
等到荆寒章缓过来的时候, 晏行昱已经坐在了自己脚边，正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
对上晏行昱的视线，荆寒章面无表情，道：“你在干什么？”
“蹭帝气。”晏行昱乖乖地说。
荆寒章：“……”
荆寒章自己给自己挖了坑，又不好收回，懊悔得不行。
晏行昱在地上坐着，荆寒章见他单薄的小身板唯恐他着凉，朝他伸出手, 要拉他起来，道：“来，地上凉，坐我身……”
坐我身边……
他还没说完，晏行昱就将冰凉的手搭在荆寒章温热的掌心，借着力起了身，接着……毫不犹豫地坐在了荆寒章腿上，整个身子都往荆寒章怀里靠。
荆寒章：“……”
荆寒章都要尖叫了：“晏行昱——”
晏行昱见他反应这么大，忙站起来：“我压着殿下了？”
荆寒章：“……”
荆寒章彻底服气了，他有气无力指着旁边的位置：“你坐在这儿，我给你手，你拉着蹭。”
晏行昱“哦”了一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将手放在桌子上，眼巴巴看着荆寒章，示意他“手”。
荆寒章只好将手递给了晏行昱，让他两只手抱着。
晏行昱是真的在认真地蹭帝气，他的手比荆寒章小一些，五指纤细修长，一只抓着荆寒章的拇指，一只握着小指和无名指，来来回回地摩挲。
荆寒章被方才晏行昱直接往腿上坐给吓坏了，被摸手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淡然地看着晏行昱不住摸他的手，觉得就算现在劈下个旱天雷来，他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下一瞬，晏行昱大概是位置找好了，两只手抓好了荆寒章的手指，身体往桌前坐了坐，然后在荆寒章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脸一下埋到了荆寒章宽大的掌心中——像是猫终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惬意地躺下去的模样。
荆寒章：“……”
荆寒章觉得自己好像被雷给劈中了，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掌心蔓延至全身，让他整个动弹不得。
晏行昱侧脸贴着荆寒章的掌心，含糊道：“殿下的手好热啊。”
荆寒章艰难稳住没有崩溃，他面无表情：“热啊，热你就能直接往掌心里埋了吗？”
晏行昱又歪了歪脸，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着荆寒章，疑惑道：“这样能蹭帝气呀。”
荆寒章：“……”
蹭蹭蹭，蹭个鬼！
荆寒章彻底忍不住了，挣扎着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故作镇定道：“我们说正事吧。”
晏行昱没了手蹭，有些失望：“好。”
荆寒章故作镇定，真的开始说正事。
“父皇殚精竭虑多年，身体已大不如前，若无意外的话，这几年便会立储。”
晏行昱“啊”了一声，疑惑道：“是二皇子吗？”
荆寒章点头。
晏行昱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道：“殿下，我之前说过的话依然作数，若是瑞王有心，我可……”
“别说这个。”荆寒章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快速打断他的话，反而声音极其温和。
晏行昱不明所以。
荆寒章叹了一口气：“你总是同我混在一起，二皇子恐怕会将你当成我和大哥的人，若是二皇子登基，整个相府连同你在内，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晏行昱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个，反正我不一定能活到他登基。”
荆寒章：“……”
荆寒章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敲桌子：“胡说什么呢？”
晏行昱立刻抬手捂住嘴，不敢胡乱说这种话了。
荆寒章见他小脸有些白，像是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你早膳吃了吗？”
晏行昱摇头，药要么在饭前吃，要么在饭后，他着急来见荆寒章，只喝了药就飞快进宫了。
荆寒章见果真如此，便唤来宫人，让人将七皇子宫里小厨房熬好的药膳端上来。
“先吃药膳。”荆寒章给他盛了一碗汤，道，“我之前特意问过鱼息，这些药对你的病有用，来。”
晏行昱勾唇笑了笑，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
荆寒章：“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晏行昱提醒他：“……我不在意这个。”
“哦。”荆寒章接着这句话，道，“你就算不在意这个，相府呢？还有你那个蠢弟弟呢？”
晏行昱歪着头疑惑道：“我同殿下玩得好，并非是指相府就是支持大殿下，二皇子若是因为这种事发作晏丞相，那他这个皇帝恐怕也当不了太久。”
荆寒章古怪看他：“你还真是不怕。”
晏行昱不怕，他正拿着筷子去挑汤里的口蘑，似乎打算偷偷扔了。
荆寒章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道：“吃了。”
晏行昱拿筷子的手一僵，只好不情不愿地吃了。
等晏行昱喝完了一碗汤，荆寒章才翘着腿，继续道：“皇位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夺的，我大哥德才兼备，比那个道貌岸然的二皇子好太多。”
这句话就差明着说瑞王要争皇位了，言语间晏行昱又被他塞了一碗汤，正在皱着眉吃，闻言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嗯，大殿下应当的。”
荆寒章见他这副不在意的模样，差点笑了，他无奈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晏行昱只好问：“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说？”
荆寒章幽幽看他，轻轻吐出一句：“我要帮我大哥夺皇位。”
他本来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会让晏行昱大吃一惊，没想到晏行昱却只是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变色——连看到汤里的口蘑时，晏行昱的反应都比现在大。
晏行昱喝了一口，随口道：“要我帮殿下吗？”
荆寒章：“……”
荆寒章瞪他：“不要你帮。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掺和进来这种事情来，就乖乖吃你的斋念你的佛，记住了吗？”
晏行昱有些为难：“但如果殿下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了你也别管。”荆寒章蹙眉道，“现在京都城并非只有我大哥和二皇子两方势力，还有一方人在暗中搅和，虽然现在还不知是敌是友，但能确定的是，那人绝对来者不善。”
晏行昱抱着汤碗，眼睛张大，有些紧张道：“那殿下不是更危险？”
荆寒章气得要命，伸手捏着晏行昱的脸蛋扯了扯，咬牙切齿道：“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现在的京都城就是一滩吃人的浑水，谁来了都得陷下来蜕一层皮不可，你不要跟着瞎凑合，懂了吗？”
晏行昱含糊道：“懂、懂了。”
实际上现在京都城的形势并没有荆寒章所说的这么可怖，他就是为了吓一吓晏行昱，省得他为了自己跟着一起瞎搅和。
晏行昱继续喝汤，随口问：“那另外一方人，是什么人啊？”
荆寒章见他竟然还追问，气得一拍桌子，晏行昱立刻将脸往碗里埋，不说话了。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被他气笑了，他没好气道：“是摄政王留下的蛰卫，身手比现在的惊蛰卫好了不知多少，一人可挡百人。”
晏行昱偷偷抬起头来，小声说：“但我听说封尘舟不是将那个什么……偷盗玄玉令的人给抓起来了吗？”
“抓起来有什么用啊？”荆寒章哼道，“那人刚到了刑部大牢就自戕了，玄玉令也跟着碎了，谁也断不出那玄玉令到底是真是假。”
晏行昱若有所思。
荆寒章又敲了敲桌子：“你不会真的想掺和吧？”
“没有的。”晏行昱摇头。
他喝了一口汤，最后壮着胆子小声提议：“殿下，我不喜欢吃蘑菇，下回能别放了吗？”
荆寒章哼道：“还有下次？”
晏行昱一愣，这才意识到这里是皇宫，并非他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当即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眸，有些黯然。
荆寒章本来在逗他，见他好像有些难过，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说，还有下次！还有，下次我肯定不让小厨房放蘑菇了，成吗？”
晏行昱这才开心起来。
荆寒章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干咳着道：“过了年我大概就能出宫建府了，到时候你尽管来我府上。”
晏行昱眼睛一亮：“好，好好！”
在皇宫还是有诸多不方便之处的。
今日不必上课，荆寒章却要时刻盯着皇帝寝殿的消息，到了午时又匆匆去了寝殿一趟，许久没回来。
难得和荆寒章单独相处，晏行昱不想这么早回相府，在荆寒章离开的时候，他便借荆寒章的桌案来默写佛经。
直到荆寒章午后回来，他已经将佛经抄完了。
荆寒章眉头紧皱着，瞧见晏行昱乖乖坐在他平日里的位置上抄书，不知怎么满心郁气又瞬间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来，道：“用午膳了吗？”
晏行昱点头，将佛经叠好交给阿满，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见晏行昱似乎有些恹恹的，荆寒章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没起烧这才松了一口气。
“去休息休息吧。”
晏行昱摇头，在七皇子殿休息，他肯定要被送去偏殿睡觉。
荆寒章大概瞧出来了，别扭地补了一句：“……在、在你殿下榻上睡。”
晏行昱一听，立刻点头。
荆寒章：“……”
晏行昱还在那问：“殿下也要一起午睡吗？”
荆寒章磨牙，一字一顿：“你、说、呢？”
晏行昱：“……”
晏行昱只好收回所有期待，被荆寒章推着进了寝殿内室，不情不愿地爬上塌去午睡了。
整个榻上全是荆寒章身上的气息，给足了晏行昱安全感，哪怕没有荆寒章在身边，他也有些昏昏欲睡。
恍惚间，身边的被褥似乎凹下去一块。
晏行昱疑惑地回头，就发现荆寒章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塌，正背对着他躺在床的边沿，委委屈屈地缩着，稍微一动都能直接翻下去。
晏行昱：“……”
在自己的榻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第58章 禁足 公子，用药了。
晏行昱喊他：“殿下。”
殿下装死。
晏行昱害怕他掉下去, 伸出手拽着荆寒章的腰封，用力一拽，正在装死的荆寒章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拽着翻了个身, 愕然看他。
晏行昱说：“殿下别掉下去了。”
荆寒章怒气冲冲：“你……”
他还没说完, 晏行昱就蹭了过来, 毫不客气地贴到荆寒章怀里，双手拽着他的衣襟不让他走。
荆寒章心脏开始狂跳, 艰难道：“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晏行昱闭着眼睛，将手中的弩解下来随手扔到床下，如实道：“蹭帝气。”
荆寒章：“……”
荆寒章几乎算是认命, 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心脏狂跳。
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自欺欺人，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明白——自己已经断袖了。
在他开始期待又排斥晏行昱和他亲密接触时，就已动心了，但他性子太别扭, 一直不敢承认。
昨日他不打自招地说出“我才没有喜欢行昱”后，荆寒章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瑞王又没指名道姓，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晏行昱？
荆寒章一整夜都没睡，加上皇帝重病, 搅和得他心力交瘁，随后瑞王告知他这几年二皇子八成会被立储。
荆寒章在下定决心要助大哥夺位时，不可一世从无牵挂的七殿下第一反应便是……
“若是我失败了，晏行昱怎么办？”
这个念头猛地袭向脑海后，荆寒章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彻底认清了自己的真心。
知道自己喜欢晏行昱后，荆寒章回想起自己之前扭扭捏捏排斥晏行昱的架势，顿时觉得自己又愚蠢又幼稚。
但即便如此, 看清自己内心的荆寒章再次面对晏行昱时，还是不自觉地想要逃避。
荆寒章和瑞王一起夺位，不知有多少胜算。
若是失败，恐怕是身首异处，化为孤魂野鬼。
荆寒章想要在对晏行昱还没有那么深爱的时候远离他，至少不要让晏行昱对他的感情再加深，省得日后夺位失败后，给他徒增痛苦。
荆寒章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一见到晏行昱，他立刻推翻了脑海中的打算。
避什么避？避个鬼！
感情这种事，是能逃避得了的吗？
这么想着的荆寒章，几乎对之前暗自盘算远离晏行昱的自己产生了怨恨。
他一边羞涩一边生气地上了塌。
但荆寒章本性还是别扭，只好意思在床沿躺着。
然后……就被直白得坦荡荡的晏行昱给拽到了床榻中央，抱了个满怀。
荆寒章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晏行昱。
晏行昱每次在他身边睡得都很熟，每次清早起来时迷迷瞪瞪地都要闹着要抱才肯起来。
但荆寒章问过阿满，阿满说他家公子从小到大从来不赖床，一旦睁眼必定是极其清醒的。
荆寒章这才知道，睡眼惺忪迷迷瞪瞪的晏行昱是独属于自己的。
荆寒章莫名有些难过。
晏行昱对他这般特殊，这感情却不是爱慕。
荆寒章盯着晏行昱丝毫没有防备的睡颜，心中突然闪现一个念头。
——他想要晏行昱每一日睡觉时都如常人般，不必随时防备着有人杀他，不必浑身冷汗地做无数噩梦，他想让浑身是刺的小鹿将浑身的暗器卸下，只用一个怀抱来满足他缺失的所有安全感。
浮现这个念头后，荆寒章呆呆地想：“我完了。”
他彻底栽在晏行昱身上了。
晏行昱根本不知道荆寒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睡在陌生的榻上、手中没了弩，本该心慌意乱，连闭眼都不敢，但在荆寒章的怀抱中，似乎所有的暗箭痛苦全都被阻挡在外。
没有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冰冷暗器，没有噩梦中让他惊恐的胭脂香，没有要勒死他的那双纤纤玉指，也没有生生断了双腿后苦等不来郎中的黑暗绝望。
晏行昱一觉睡到了夜幕降临，才迷迷瞪瞪地醒来。
荆寒章已经醒了很久，但怕晏行昱睡不好，没敢走远，坐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画玉雕的花纹。
听到动静，他微微垂眸，随口道：“睡饱了？”
晏行昱揉着眼睛，含糊地说：“殿下……”
他还没说完要求，荆寒章就自然而然地俯身抱了他一下。
晏行昱：“……”
晏行昱呆了一下，这还是荆寒章第一次主动抱他。
荆寒章瞥他，装作若无其事道：“这么困，你昨晚做贼去了？”
晏行昱摇头：“我在抄佛经玩。”
“玩？”荆寒章震惊了，无法理解竟然有人拿抄书来当玩。
荆寒章肃然起敬。
晏行昱坐起身，看了看外面竟然天黑了。
“殿下几时了？”
“谁知道呢？”荆寒章根本不顾时间，将最后一笔花纹画好，问，“饿不饿？不饿就再睡一会。”
晏行昱摸了摸肚子，点头：“饿了。”
荆寒章笑了一声，才下榻去让人将药膳和素斋送上来。
晏行昱的衣服睡得皱巴巴的，荆寒章只好拿自己的衣衫过来给他。
上次在大皇子府上时，晏行昱也曾穿过荆寒章的衣裳，那么瘦弱的身体穿着自己宽大的衣袍，还揣手手，当时荆寒章只觉得好玩。
现在的荆寒章看着晏行昱在自己的寝殿、睡自己的床、又穿自己的衣衫，心头却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满意足。
晏行昱拢着宽大的袍子坐在轮椅上，被荆寒章推着去外室用晚膳。
药膳里依然有蘑菇，晏行昱眉头都皱起来了，荆寒章见状道：“不吃就给你殿下。”
晏行昱闻言连忙点头：“多谢殿下，殿下真好。”
他说完后就后悔了，伸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意识到身上是荆寒章的衣裳，他忙道：“殿下，我今日没带金子。”
荆寒章笑得不行：“往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给我金子了。”
晏行昱张大了眼睛：“真的吗？”
荆寒章：“君子一言。”
晏行昱眼中全是不知怎么表达的喜悦，想了半天，才极其认真道：“我好喜欢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把筷子戳到鼻子里去，他脸都红透了，低着头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别说了。”
晏行昱又说了句“好喜欢哦”“殿下太好了”等等让荆寒章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用膳。
荆寒章低着头暗暗给自己打气。
“要命，他可太会了。”
“我不能输，得说点什么才对。”
“说点更……更大的？能让他也脸红的？”
要不然荆寒章总是处于被撩的，也太被动了。
荆寒章想着，故作淡然地挺胸抬起头，心中默念了许多遍，才淡淡道：“好喜欢我哦？有多喜欢，你比划一个度来。”
晏行昱想也不想地说：“想把我所有金子都给殿下的喜欢。”
荆寒章：“……”
荆寒章又像是被箭射中，满脸通红地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看来要努力消化一会。
晏行昱用完了膳，荆寒章才从那暴击中缓过来，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心想：“下次一定不会再被轻易击败了！”
天色太晚，荆寒章也没留他太久，亲自将晏行昱送出了宫，看着他上了相府的马车，这才回去。
相府的马车中，阿满坐在地上，看着晏行昱在漫不经心地数金子。
阿满小声道：“公子，您不开心吗？”
晏行昱：“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阿满：“那您为什么数金子？”
“哦，这个。”
晏行昱将三颗金子放在小案上，将其分成两份，一份一颗，一份两颗。
“晏重深，是瑞王的人。”他说着，将一颗放到了两颗金子那里。
“晏沉晰……大哥他只效忠皇帝，应该和二皇子没什么关系。”
晏行昱又拿出一颗金子随手抛了抛，淡淡道：“你说封尘舟，会选哪一方？”
阿满不敢说得太满：“我听说七殿下这段时日一直在为难封尘舟，他恐怕不会选瑞王吧。”
晏行昱歪着头想了半天，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金子放在了象征着瑞王的金子堆里。
阿满吓了一跳：“公子？封尘舟……就是一匹难驯服的狼，他……”
“他很好玩。”晏行昱眸子弯弯，“越是难驯服，就越有被驯服的必要。”
阿满眉头蹙了起来。
“剩下的人……”晏行昱随手抓了一把金子，漫不经心地往桌子旁的空当处扔。
“国师、晏戟、晏修知、林太傅……”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将一颗金子丢在桌子上，直到最后掌心只剩下一颗时，他才笑了一声，随手一抛，说出最后一个名字。
“安平。”
***
两刻钟后，马车慢悠悠在相府停下，晏行昱刚下马车，赵伯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道：“少爷啊，老爷让您回来了去书房一趟。”
晏行昱乖乖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赵伯。”
赵伯满头是汗：“老爷看起来脸色不好，不知是不是有了什么不好的事？”
晏行昱一愣，伸手拍了拍赵伯的手，安抚他：“没事的，别担心，我这就过去。”
赵伯点点头。
阿满将晏行昱推着去了相府的书房，晏戟正在灯下看书，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晏行昱让阿满下去，微微颔首，恭敬道：“父亲。”
晏戟将手中的书一阖，慢条斯理道：“明日后，你不必去南书房读书了，若想读书，等年后我会送你去太学。”
晏行昱笑了笑，温温柔柔地说着拒绝的话：“恕行昱难从命。”
晏戟也没生气，语气依然四平八稳：“我只是告知你此事，不必经过你同意。”
晏行昱比他还淡然：“父亲，你该知道，我该读的书已经读得差不多了，就算没有先生教我，我也……”
晏戟打断他的话：“那你去南书房做什么？”
晏行昱抿唇一笑，柔声说：“父亲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怎么还要明知故问？”
“胡闹！”一直冷淡的晏戟终于动了怒，他直接将手中的书朝晏行昱砸了过去，怒道，“你可记得自己的身份！那荆寒章又是什么人？！”
晏行昱轻飘飘伸出手将朝他砸来的书接过来，他险些被砸中，也不生气，反而将书理好，还看了看书上的字。
“《三命通会》？父亲怎么也看这种书”
“别顾左右而言他。”晏戟沉声道，“你明明知道荆寒章和你并非一路人。”
晏行昱捏著书的手猛地一顿，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路，不是人走出来的吗？”
***
荆寒章今日起了个大早，先是去看望了一下皇帝，发现他已清醒，这才去南书房上早课。
这还是七殿下头一回这么早到，连林太傅都有些诧异。
荆寒章心情很好，撑着下巴边等晏行昱来边百无聊赖听林太傅讲课。
只是等了又等，上午的课都要上完了，晏行昱竟然还没来。
荆寒章这才有些慌了，昨日明明说好的要来一起上早课，晏行昱不会无缘无故没有只言片语就不来了。
一上完早上的课，荆寒章直接纵马出了宫。
他本来在禁足，但皇帝现在都病了，便无人管他，让他一路顺利出了宫。
只是到了相府，却受到了阻拦。
赵伯苦口婆心道：“殿下，我家少爷……真的患了恶疾，不能见人！您……”
荆寒章本来闷头往里冲，一听到这个冲得更厉害了，赵伯拦都拦不住，只能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殿下还是不要去啊！”
殿下根本不听，愣是一路被赵伯念叨着到了偏院。
他正要踢门进去，门旁仿佛鬼魅似的出现两个黑衣人，一把拦住荆寒章。
荆寒章一愣，发现这两人身上皆有惊蛰卫的印记，蹙眉道：“你们什么意思？哪来的胆子敢拦本殿下？！”
惊蛰卫蒙着脸看不清面容，沉声道：“殿下恕罪，丞相有令，殿下不得进去。”
荆寒章诧异地张大眼睛，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竟然只勒令他不准进去的命令。
晏戟胆子真大。
“你确定是不让我进去？！”
惊蛰卫：“是，只有您。”
荆寒章：“……”
只是听到这里，荆寒章大概知道晏行昱并没有发什么恶疾，恐怕是丞相为了不想两人见面才闹得这一遭。
为什么单单不许两人见面？
荆寒章稍微想了想大概就知道了。
晏戟是个何其聪明的人，大概早就发觉出来两人的端倪了，只是前日宫宴时自己那句“不喜欢闺秀”让他产生了什么危机吧，这才着急将晏行昱禁足。
察觉到这个，荆寒章反倒松了一口气。
晏行昱没事就成。
他扫了一下周围，发现不光这两个惊蛰卫，这么小的破屋子，竟然藏了几十个惊蛰卫，将整个偏院保护得滴水不漏。
荆寒章哼了一声，也没有以卵击石，瞪了两个惊蛰卫一眼，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
赵伯看到荆寒章走了，这才抹了一把汗。
晏行昱一上午都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皮嫩又晒不黑，没一会就昏昏欲睡，阿满蹲在他旁边堆雪人，所以他连荆寒章来闹的动静都没听到。
用午膳时，相府的下人前来送饭和鱼息煎好的药。
晏行昱被迫醒来，蔫哒哒地被推着轮椅到了房间里去吃饭。
下人将碗碟一个一个放在桌子上，最后拿出那碗煎好的药——药旁边还放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碟，上面有一颗蜜饯。
晏行昱病恹恹的，对什么事都提不起来精神，但一看到那蜜饯，愣了好一会。
鱼息知晓他不爱吃蜜饯，哪怕再苦的药也不会特意为他准备蜜饯。
晏行昱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抬头，对上一直低着头的“下人”的脸。
荆寒章不知怎么做到的，穿着相府小厮的粗布衣裳，低着头，冲他露出一个计谋得逞地坏笑。
“公子，用药了。”
晏行昱的眸子如同黑暗亮起的星河，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第59章 旧伤 你不怪我？
半个时辰后, 阿满换上下人的衣裳，低着头将用好膳的叠完拎了出去。
晏行昱口中含着蜜饯，眸子弯弯地拽着荆寒章往内室里跑。
用膳的时间, 晏行昱已经将他顶撞晏戟而被禁足的事告知荆寒章了, 荆寒章十分不开心：“这一个个老大不小的, 怎么总是喜欢禁足小辈？”
虽然阿满临走前将门窗全都关好了，但晏行昱还是担心会被人瞧见, 进了内室还是担心，索性推着荆寒章进了床榻旁，将两边床幔放下, 遮挡住外面的光芒。
荆寒章还在那嘀咕着抱怨, 不知不觉就坐在了榻上。
他道：“你爹这么大手笔，几乎把我父皇给他的所有惊蛰卫都拿来看着你了，他说什么时候能让你出去了吗？南书房还去不去了？你……”
荆寒章皱着眉头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坐在了床榻上, 床幔垂下，四周一片静悄悄的，耳畔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荆寒章：“……”
荆寒章愕然去看晏行昱。
床幔里有些昏暗，晏行昱的眼睛却依然很亮,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鞋，正跪坐在荆寒章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荆寒章被他看的脸红心跳，尴尬地移开视线，讷讷道：“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晏行昱如实道：“我怕惊蛰卫发现。”
荆寒章梗着脖子：“发现就发现，有本事晏戟就来捉奸，看你殿下怂不怂？！”
他说完“捉奸”后, 晏行昱没什么反应，荆寒章自己反倒僵住了。
荆寒章喃喃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晏行昱正在铺被子，打算和荆寒章一起睡个午觉，闻言疑惑道：“殿下刚才说，我父亲来捉……”
荆寒章根本没想他回答自己，见他要说完立刻着急地扑上前一把捂住晏行昱的嘴。
但因他的冲势，晏行昱猝不及防被仰面扑到榻上。
荆寒章：“……”
荆寒章伏在晏行昱身上，长发披散下来落在晏行昱双肩上，仿佛一低头就和他暖玉似的脸庞碰到。
荆寒章的心突然前所未有地跳动，几乎产生一种马上从喉咙里跳出来的错觉。
荆寒章有些麻木地心想：“若是晏戟现在过来，这可真的是捉奸在床了。”
两人偷偷摸摸在遮掩的床幔里身形交叠，气氛前所未有的暧昧，荆寒章喉结艰难动了动，浑身有些莫名的躁意。
只是当他的视线落在晏行昱眼上时，那股冲动却顿时烟消云散。
晏行昱乖顺地躺在他身下，被荆寒章温热的手捂住了嘴，明明这般缠绵悱恻的姿势，但晏行昱眼中却只有疑惑和好奇。
荆寒章呆呆看了他许久，才后知后觉，猛地松开手，从晏行昱身上翻了下去。
他有些无力地躺在一旁，用手背搭在自己眉心，看起来十分疲倦。
晏行昱坐起来，疑惑道：“殿下怎么了？”
荆寒章闷闷道：“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晏行昱连忙道：“殿下不是，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荆寒章本来满心郁结，听到这仿佛孩子过家家似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将小厮的衣裳换给了阿满，现在荆寒章穿着晏行昱的外袍，袖子和衣领都有些小，勒得他有些难受。
晏行昱想了想，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拿出来一套衣裳，有些羞赧地递给荆寒章。
荆寒章抬手扯开衣裳看了看，觉得有些熟悉，他微微挑眉：“这不是在我大哥府上，我给你的衣裳吗？”
晏行昱点了一下头。
荆寒章像是知道了什么，笑着道：“你一直留着啊。”
晏行昱又点头。
荆寒章不自觉笑了起来。
他也没委屈自己，抬手将身上的衣裳换了下来，在换衣时，晏行昱毫不害臊地一直盯着他看。
荆寒章有些羞恼，但又不好像姑娘家似的直接说，只好别扭地转过身去。
还没换好，晏行昱突然欺身上来，抬手抚在了荆寒章的后颈处。
荆寒章像是炸了毛的猫，差点跳起来，他一扭头，正要凶他，却听到晏行昱有些心疼地说：“殿下后颈是怎么伤到的？”
在荆寒章的后颈处，有好几道仿佛小兽爪子抓过似的伤疤，当时那伤应该极重，过了许久伤疤依然极其明显，都泛白了。
荆寒章浑身一僵，不自然地挥开晏行昱的手，默不作声将衣衫换上了。
晏行昱茫然道：“殿下，行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荆寒章不吭声。
荆寒章平日里暴怒的样子虽然看着吓人，但不会真的动怒；现在荆寒章看着好像真的生气了，但又闷声不说话，看着晏行昱心底有些害怕。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去哄荆寒章时，荆寒章突然开口了。
“你告诉我你的腿伤是怎么来的，我就告诉你。”
“腿伤？”
晏行昱摸了摸自己的腿，他连娘亲想亲手捂死他的事都告诉荆寒章了，也根本没想着隐瞒腿伤。
“殿下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啊。”晏行昱奇怪地看着他，“不必换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荆寒章：“……”
荆寒章恼羞成怒：“你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啊。”
晏行昱连忙抓住他：“说，说的。”
荆寒章哼，双手环臂，等着听晏行昱说。
晏行昱极其言简意赅：“殿下应该听说过我幼时险些杀了一个人的事吧。”
荆寒章点头。
晏行昱隐约记得那日好像是寒食节，小小的晏为明拿着柳枝来寻他出去玩。
那时的晏行昱大病了一场，刚好了差不多了，听到要出去玩，立刻惊恐地摇头。
他不敢出府，甚至连院子都不敢出，身边的侍女被晏戟悉数换掉，甚至连侍从都没有留，每日只有用膳时会有人过来给他送饭，除此之外他不敢见任何人。
今日是寒食节，之前被晏戟禁足的晏夫人也已经被解了禁足令，此时正在前院忙着待客。
晏行昱被她吓怕了，根本不敢出去。
晏为明当时还小，看着哥哥的惊恐不明所以。
晏行昱草木皆兵，满目惊恐，晏为明也不好拉着他出去，便留在院子里陪哥哥玩。
晏行昱不想玩，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对上晏为明纯澈无辜的眼睛，他噎了一下，只好随他去了。
晏行昱用柳枝给晏为明弄了个哨子玩，又心灵手巧地挽了个花环待在晏为明脑袋上。
晏为明高兴得满屋子转，跑到内室对着铜镜照来照去。
但他当从内室跑出来的时候，却瞧见不知从哪里来的男人轻巧地从墙头翻过来，正在拿刀朝他哥后背劈来。
晏为明一愣，猛地尖叫一声。
晏行昱听到声音立刻回头，当头对上那闪着寒光的利刃，他瞳孔一缩，也不知怎么反应这么快，翻身从椅子上滚了下去。
晏为明双腿发软地跑过来，一边哭着叫娘亲，一边死死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腿，不想让他去害他哥。
“啪”的一声响，晏行昱怔然看着那人暴怒着将晏为明一掌打飞出去，小小的身体直直跌在一旁的椅子旁，晕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晏行昱愣住了。
晏行昱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来：“之后我便没有印象了，只知道再次回过神时，那个男人已经被我夺过刀抵着脖子了。”
晏夫人堪堪赶到：“行昱！”
晏行昱眼睛眨都不眨，手下动作用力，却因这声“住手”浑身一抖，没能下得了死手，血直接涌了出来，溅了一旁的晏为明脸颊上几滴温热的血痕。
晏为明吓得已经不知道动了。
晏行昱也被吓呆了，他怔然跪坐在地上，手中的刀从他发抖的手中落下。
他不知今夕是何年，更不知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怔然了许久后，晏行昱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个傀儡娃娃似的，神色木然地屈膝爬到晏为明身边。
晏为明已经不会哭了，他呆呆看着晏行昱，声音沙哑唤了声：“哥哥？”
晏行昱跪坐在他身边，明明自己浑身是血，却还是面无表情地撩着袖子一点点轻柔地擦干净晏为明脸上的血痕。
晏夫人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心头止不住地发冷。
“那个男人没死，被送去了大牢，往后的事我便不知道了。”晏行昱说着，将亵裤挽起来，露出双腿膝盖的伤疤，“为明被接走后，我才察觉到自己的腿受伤了。”
那伤疤十分淡，眼看着应当没伤得太重，但难看的伤疤在晏行昱修长的腿伤却极其显眼。
荆寒章诧异道：“只是因为这些伤？”
晏行昱摇头：“当时为明被吓到了，娘亲忙着为他请大夫，没时间管我。直到父亲晚上归家后才发现我受伤了。”
荆寒章只是听他说，都觉得绝望无比，更何况当年的晏行昱还那么小。
荆寒章心疼得直抽气。
“然后呢？”
“父亲为我寻来大夫，但那些大夫都说耽搁太久，有些难治，让父亲去请太医。”
荆寒章忙道：“按照晏丞相的身份，从宫里请个太医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晏行昱歪头想了想，道：“可是听说太医当时全都去给皇子治病去了，第二日太医再来的时候，我的腿已经不能动了。”
荆寒章听得心疼得要死，蹙眉：“什么皇子？怎么这么娇气，生什么病，能让整个太医院都……”
他还没抱怨完，话音突然戛然而止。
晏行昱说完幼时这么惨烈的事，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漫不经心地将亵裤挽下来。
在他看来，哪怕双腿残疾，也比不过当年晏夫人想要亲手捂死时他的阴影来得大。
晏行昱抱着膝盖，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荆寒章，道：“殿下，我说完啦。”
他在暗示该轮到荆寒章了。
但荆寒章此时不知为何浑身冷汗，手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不敢去看晏行昱，几乎是逃避似的讷讷道：“改、改日吧。”
晏行昱疑惑道：“改日？”
他见荆寒章脸色难看至极，以为是自己戳中了他不想说的事，忙善解人意道：“啊，殿下不想说没事的，也不必改日说。您不想说那我就不问。”
但他说完这句话后，荆寒章脸色更难看了。
晏行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荆寒章在原地僵了许久，才强迫自己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艰难问道：“你……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喜欢猫？”
晏行昱点点头。
荆寒章尽量将自己声音放得轻柔：“你的猫呢？”
晏行昱道：“交给鱼息养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鱼息不会让他来偏院，殿下放心。”
荆寒章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了，他无声吸气，好一会才闷声说：“你既然喜欢，那就……那就接回来养吧。”
晏行昱摇头：“殿下不是不喜欢吗？”
荆寒章一把握住他的手，那一直温热的掌心此时却冰凉一片。
他看着晏行昱的眼神，几乎算得上是乞求，喃喃道：“别管我喜不喜欢。你既然喜欢，那就养，好不好？”
晏行昱被他这个态度弄得有些奇怪，但他见荆寒章似乎都要哭出来了，便点点头：“嗯，好。”
荆寒章颓然躺在那，有些失神地盯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行昱将被子拉着盖在两人身上，悄摸摸往荆寒章那蹭，眼中全是他自己都没未察觉到的依赖。
荆寒章的眼睛轻轻动了动，对上晏行昱那毫不掩饰的视线，愣了好一会，才伸手按住钝痛的心口。
“如果……”荆寒章茫然地想，“如果他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间接害得他双腿无法得到医治的人，还会这样待我吗？”
若他是晏行昱的话，肯定会直接将这个问题问出来。
但荆寒章依然是荆寒章，他瞻前顾后，别扭至极，不敢直接承受晏行昱那对他满是依赖的眼睛有朝一日会变成厌恶和怨恨。
晏行昱大概是真的困了，他看了荆寒章没一会就依依不舍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荆寒章看了他许久，压低声音试探着用着气音唤他名字：“行昱？”
他本以为晏行昱睡着了，没想到一开口，晏行昱就浑身一颤，挣扎着往荆寒章怀里缩了缩，迷迷瞪瞪道：“殿下，我在。”
荆寒章：“……”
荆寒章一言难尽：“你不是睡了吗？”
晏行昱眼睛也不睁，仿佛在梦呓似的：“殿下叫我，我随时都能醒。”
荆寒章一怔。
晏行昱拽着荆寒章的衣襟，脸颊在上面蹭了蹭，喃喃道：“殿下想说什么？”
荆寒章飞快否认：“我没想说什么。”
晏行昱含糊道：“好，那殿下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叫我。”
他看着又要睡，荆寒章却本能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行昱，晏行昱。”
晏行昱努力了好一会，才轻轻张开羽睫，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荆寒章晃醒他就后悔了，对上晏行昱迷糊的眼神，他僵了半天，才抖着手握住晏行昱的五指。
晏行昱有些疑惑。
荆寒章几乎是发抖地将晏行昱的手按在自己后颈处的伤疤上，喃喃道：“我后颈的伤……是幼时被宫里的狸猫伤到了。”
晏行昱歪歪头，好一会才消化这句话，有些心疼道：“怪不得殿下怕猫。”
“我才不是怕。”荆寒章小声嘀咕，“我就是不喜欢。”
晏行昱笑着道：“好，不喜欢。”
荆寒章闷闷将头埋在晏行昱颈窝，小声道：“那猫是有人故意放来伤我的，那猫爪子上涂了毒药。”
晏行昱吓了一跳：“毒药？！”
哪怕知道荆寒章平安无事，晏行昱还是被吓住了，忙拽着他的衣襟：“是什么毒？”
“什么毒不重要……”荆寒章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无闻，都带着点气音，“重要的是，当日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被父皇召到我那，为我解毒。”
晏行昱愣了一下，才胆大包天地伸手去摸七殿下尊贵的头，温声说：“毒解了就好，后来陛下查出来是谁害的你吗？你……”
荆寒章左等右等没等到晏行昱的怒骂，有些着急地从他颈窝里出来，一把抓住晏行昱摸他头的手，眼圈都红了。
“晏行昱。”荆寒章近乎委屈地说，“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没听出来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晏行昱微怔，眨着眼看他：“啊？”
荆寒章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自暴自弃，声音颤抖地闷闷道：“你腿伤那日，是因为我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小题大做把所有太医都召到我宫里，这才间接让你双腿瘫了这么多年……”
晏行昱急忙道：“那是毒药，怎么可能是不轻不重的伤？！”
荆寒章一呆，迷茫抬头看他。
“殿下想太多了。”晏行昱修长的手指轻轻挽着荆寒章的墨发一点点绕着圈圈，他眸子中全是温和，“不说此时我已不在意，就算我现在心中还有恨意，恨得也是伤我腿之人，怎么可能会迁怒什么都不知道的殿下？”
荆寒章努力消化这段话，一向聪明的脑袋此时却像是生了锈似的，半天都不转一下。
好一会后，荆寒章才又惊又喜地张大眼睛，紧紧拽着晏行昱的肩膀：“你、你不怪我？”
晏行昱认真道：“不怪。”
荆寒章急急道：“我不信，你……你再说一遍。”
晏行昱：“不怪殿下。”
“再说一遍。”
“不……怪。”
荆寒章：“再来，再来！”
晏行昱：“……”
荆寒章大概欢喜疯了，一直缠着晏行昱说“不怪”，晏行昱脾气很好，安抚他说了好几遍后，眉目间全都是倦色。
荆寒章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不顾旁人感受了，忙把他抱在怀里，干巴巴地说：“你睡吧。”
晏行昱这才靠着他，舒舒服服地睡去。
但他还没怎么睡着，就察觉到荆寒章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他脸蛋一下，放轻了声音，小声说：“行昱，你真的不怪我？”
晏行昱：“……”
晏行昱彻底无奈了。
荆寒章见闹醒了他，立刻后悔了，像是做错事一样，小声嘀咕着什么将被子拉着挡住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微红地看着晏行昱。
晏行昱困得迷迷瞪瞪，眼睛也没睁开，摸索着凑上前隔着被子在荆寒章唇角的位置亲了一下，含糊道：“不怪殿下，睡吧殿下，我好困。”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直接从榻上翻出去，捂着嘴骇然看着又闭眼睡觉的晏行昱，活像是被登徒子轻薄了的姑娘家。

第60章 西北 等我回来。
午后, 晏戟回府，赵伯跟在他身后往书房里跑，道：“今日七殿下来府上寻少爷了。”
晏戟随口应了一声, 他特意吩咐过惊蛰卫, 谁都能进去, 就是荆寒章不行。
赵伯有些犹豫，晏戟看到他这样, 蹙眉道：“他进去了？”
“那倒没有。”赵伯为难道，“我是眼看着他离开偏院的，但方才问了门房, 发现七殿下好像现在还没出相府。”
晏戟脚步一顿, 脸色微沉：“今日谁去过偏院？”
赵伯：“没有无关人等，只有午时送药过去一趟。”
晏戟脸色更难看了，他也不去书房了，直接转道去晏行昱的住处。
刚刚午睡醒的晏行昱还不知道他爹要来“捉奸”了, 正蜷缩在荆寒章怀里睡得正熟。
荆寒章已经默念那不知道对错的佛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看着睡得正熟的晏行昱，终于发现了些问题。
之前的晏行昱，有这么嗜睡吗？
是又病了吗？
荆寒章正在胡思乱想, 就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本来不想管，但那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荆寒章怕吵醒了晏行昱，便轻手轻脚地披着外袍起身。
窗外是一只信鸽，腿上绑着小竹筒。
荆寒章愣了一下，将竹筒取下来，又将信鸽放飞。
他以为信上有什么重要的事，回了榻边轻轻叫醒晏行昱：“行昱, 有信鸽。”
晏行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喃喃道：“殿下看。”
荆寒章见他实在睁不开眼，又说了自己可以看，也没矫情，从善如流将信打开。
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荆寒章干咳一声，尴尬道：“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晏行昱挣扎了一会，才艰难醒来，迷瞪着眼将信拿来扫了一眼，然后又倒在了软枕上，没什么力道地道：“鱼息说，我爹要来捉奸了。”
荆寒章：“……”
晏行昱说完后，竟然一点也不管，又迷迷瞪瞪地睡了。
荆寒章默默吸气。
知道晏戟要来，他莫名心虚起来。
这么会功夫，晏戟已经沉着脸到了偏院，一把将门扉打开，快步冲了进来。
只是他还未进房门，门里就被人打开了。
荆寒章穿戴好了衣衫，懒洋洋地跨出门槛，瞧见晏戟，挑着眉张狂道：“这不是晏丞相吗，您不是日理万机吗，怎么有时间来这儿？”
他竟然倒打一耙。
晏戟脸色沉沉，冷声道：“这话应该是我问殿下吧。”
“我啊？”荆寒章一点没有被人捉奸的尴尬，十分自然道，“我当然是来看望行昱了，你们不是说他突发恶疾吗，怎么也不寻太医来瞧瞧？”
晏戟漠然看他，抬手道：“这是相府的家事，应该轮不到殿下来操心——请。”
被直接下了逐客令，荆寒章脸皮厚得也像是没看到一样，他打了个哈欠，道：“丞相别这么着急，我答应了行昱要陪他一起用晚膳，这么早走不太好吧。”
晏戟看着他的眼神幽深，恨不得让惊蛰卫把他打出去。
荆寒章还十分欠揍地加了一句：“我知道丞相不想我见行昱，但今日是你的人疏忽被本殿下混了进来，算是我自己的本事。反正我见都见到了，丞相应该也不在乎是半个时辰还是一天吧。”
晏戟：“……”
晏戟看了他半天，就在荆寒章以为他要暴怒把自己赶出去的时候，他却一句话没说，直接甩袖离开——丞相向来气定神闲，运筹帷幄，这回看起来是被气狠了。
荆寒章把晏戟气走后，朝着门外守着的惊蛰卫哼了一声，回到房里将门一关，十分得意。
晏行昱已经醒了，此时正舒舒服服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掀开一边床幔坐在床沿，道：“睡饱了？”
晏行昱打了个哈欠：“还没有。”
荆寒章伸手往他额头上贴，皱眉道：“你是不是病了？”
晏行昱摇头：“我一直都在喝药的。”
荆寒章还是有些担心。
好像自从宫宴后，晏行昱就一直蔫哒哒的。
他之前生病虽然也病怏怏的，但总和现在有些差别。
“京都城也不知道有没有佛生根，鱼息说南疆没有，打算去西北找找看。”荆寒章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先把他的心疾治好，道，“若是过了年晏重深去西北了，我会托他寻寻看。”
晏行昱点头，勾着他的小指晃了晃，小声说：“我不会有事的，我要活到殿下为我寻到佛生根。”
荆寒章眉头还是紧紧皱着，他俯下身将晏行昱额前的发拂到一边，道：“答应你殿下，两年后若是还寻不到，就放我的血。”
晏行昱眸子一弯：“好。”
荆寒章摸了摸他的头，叹息道：“我往后怕是不能再过来，你爹看得也太严了，就这么怕你被我拐走吗？”
晏行昱只是看着他笑。
“等过了年，我会磨着父皇让我出宫建府，你爹反正也不能日防夜防永远提防我吧。”荆寒章盘算着，“你什么时候能出府了，便让人告诉我——我送你的玉牌你还拿着吗？”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见他点头点的这么认真，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那我送你的玉雕什么的？”
晏行昱道：“都收着呢。”
他怕荆寒章不信，裹着被子从榻上坐起来，将床头的小柜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个小柜子和荆寒章的藏宝箱一样，里面全是晏行昱最爱的东西。
金子，银子，和一个小匣子。
将小匣子打开，里面是荆寒章之前瞧见过的金元宝的小荷包，那里面装着幼时荆寒章送给他的七颗金子。
一旁竟然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荆寒章好奇地随手拿起来一张，展开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是自己张狂的字迹。
“晏行鹿”
还有那高调到升天的落款。
荆寒章：“……”
荆寒章古怪看着晏行昱：“这是……”
晏行昱看了一眼：“哦，这是我归京时，殿下送小鹿时给我的。”
荆寒章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
他将纸叠好默不作声放了回去，心尖有些发颤，又一一看向匣子里的其他东西——全都带有他的痕迹。
荆寒章不知怎么，心里有点发酸，他故作轻松道：“你这是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晏行昱歪歪头想了想：“当时只是觉得熟悉，并未确定。”
荆寒章小声嘀咕：“你若当时直接来问我，我肯定……”
肯定什么？
荆寒章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肯定会好好待他？
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对他凶巴巴地数落，连他在宫里被皇帝为难都没有帮上一把？
不可一世目下无尘的七殿下头一回觉得悔恨是什么滋味。
晏行昱一一给荆寒章看了他送给自己的所有东西，全都在匣子里藏着。
荆寒章揉了揉酸涩的心口，嘀咕道：“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晏行昱听这话，笑了起来。
“好。”
荆寒章在相府待到了深夜，赶在宫门落锁前才不情不愿地回去。
自那日之后，他就更难见到晏行昱了。
晏行昱被禁足，哪里都去不得，他本想让鱼息传信给晏修知，但想了想，若是晏修知知道自己是个断袖，八成也和晏戟一样束着他不让他和荆寒章胡闹。
无论到哪里都会被禁足，晏行昱只好不瞎折腾了。
这是晏行昱归京后过的第一个年节，他不想和晏夫人同桌吃什么年夜饭，只和晏戟草草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回到了偏院。
年节那日，满城喧闹繁华。
晏行昱坐在院子中，捧着小手炉看着不远处的漆黑天幕中，烟火不断炸开，将夜空都照亮一瞬。
晏行昱被困在偏院一隅，四周的惊蛰卫仿佛一张大网将他紧紧束缚住。
阿满坐在他脚下，欢喜地看着天空中的烟火。
最后一个烟火极其巨大，炸裂开来发出的声响将阿满吓了一跳，接着大笑起来。
他扯着晏行昱的袖子，大声道：“公子！那个烟火好大，不愧是京都城，就连……”
他欢喜的话戛然而止。
晏行昱正安静地落着泪，他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眸，将弩上的毒药拿出来一颗，又拿起一个和毒药一模一样的药丸放在已经吃完的蜜饯盒子里。
阿满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晏行昱漫不经心地将蜜饯盒子轻轻晃了晃，将盖子打开，随手拿了一颗，仿佛是平日里吃蜜饯那样，看也不看就放在嘴边吞了下去。
阿满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公子！”
晏行昱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吞完那不知是药丸还是毒药的东西后，闭着眼睛沉默许久，才低声笑了起来。
他看起来极其难过，边笑边落泪。
阿满怔然看他。
“我是谁啊？”
晏行昱笑声在微微发抖，泪水从他的脸颊滑下来，顺着鼻尖落在衣袖上，他梦呓似的道：“有人在意我是谁吗？”
阿满害怕地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却被晏行昱直接甩开。
晏行昱看他的眼神和在看陌生人一样没什么分别，他喃喃道：“你和他们是一起的。”
阿满立刻道：“阿满不是，阿满是和公子一起的！”
晏行昱却根本没听到这句话，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衣衫曳地，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拖在地上。
阿满颤声唤他：“公子？”
晏行昱衣衫单薄，神色木然地一步步走回内室，他似乎是魔怔了，边走边在哼奇怪的曲子。
阿满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听到晏行昱在低声道。
“小鹿哒哒哒，跑去了安睡窝。”
第二日，晏行昱又变回了素日里那个温温柔柔的病美人，好像昨晚那些奇怪的举动全都是阿满的错觉。
但只有阿满瞧出来了，他家公子自从归京后，就像是一根越来越紧绷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直接断裂。
似乎是有人一步步将晏行昱逼疯了。
不知是不是年夜吹了点风，年后晏行昱又大病了一场，还犯了一次心疾。
平日里他的心疾都是小的，时不时疼一下，让人觉得不会多严重。
但一旦真的严重了，就好比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鱼息骂骂咧咧，每天都在晏行昱床榻边念叨要放荆寒章的血。
这场病一直到开春才好了些。
而那日回去后，不知晏戟对皇帝说了什么，荆寒章直接连宫门都出不去，气得将偌大个皇宫搅和的鸡飞狗跳，皇帝也被他闹得心烦，最后竟然许了他跟晏重深去西北。
前些年荆寒章一腔热血无处放，只好每日去巡防营找人打架，皇帝不想他去边境受苦，便一直束着他，为此荆寒章更是闹了不知多少回。
但现在皇帝放荆寒章去西北，荆寒章反倒不想去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和晏戟在故意拆散两人。
瑞王封王，要明里暗里同二皇子争储，荆寒章本来不打算去西北，但想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决定离京一趟。
偌大个京都城容不下荆寒章的反骨，或许西北真的是个好去处。
荆寒章下定决心后，直接带着侍从打上了相府。
他要最后见晏行昱一面。
已经好几个月过去，晏行昱偏院依然有人守着，不过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严了，荆寒章轻而易举就打了进去。
等到晏戟听闻消息赶过去的时候，荆寒章已经将熟睡的晏行昱抱在了怀里，姿态十分亲昵。
晏戟：“……”
知晓荆寒章这是在破罐子破摔，晏戟脸色难看，却也没有再阻拦。
反正他很快就会去西北，指不定数年回不来。
等到荆寒章回来，两人那点少年时的初开情窦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
晏行昱还在病中，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根本醒不过来。
他不睁开眼睛，荆寒章反倒没有像之前那样扭扭捏捏，他动作温柔地将晏行昱凌乱的发拂好。
大概是荆寒章的气息太过熟悉，昏睡中的晏行昱本能地想要清醒，但无论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睛，只能艰难发出一声：“殿下……”
荆寒章见他醒得这么艰难，抱着他轻轻晃了晃，轻声道：“乖，继续睡，我在这里。”
晏行昱嘴唇轻动，似乎是用完了力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荆寒章柔声哄他：“小鹿哒哒哒，跑去了安睡窝。”
风吹雨打，也不怕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一直挣扎着想要醒来的晏行昱被安抚住，没一会就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靠在荆寒章怀里。
荆寒章将他哄睡着后，小心翼翼把他放回了软枕上，为他掖了掖被子，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只是他走了没一会，突然后悔了。
荆寒章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进来，一下撩开床幔，微微喘息着看着躺在榻上熟睡的晏行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在榻边，扶住晏行昱的脸侧，极其轻柔地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荆寒章喃喃道：“等我回来。”

第61章 重逢 本殿下就不姓荆。
等到几日后晏行昱病好, 荆寒章已经离京了。
知道消息后的晏行昱正在喝药，他动作一顿，微微歪头看向阿满。
阿满小心翼翼道：“前日就随着晏重深去了西北。”
晏行昱呆了好久, 才一点头, 讷讷道：“走了啊。”
他安静地喝了药,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满害怕他难过，小声道：“公子, 您没事吧？”
晏行昱轻轻摇头：“我能有什么事，他走……走了好，反正不走我们也见不到。”
阿满见他似乎真的不难过, 这才松了一口气, 道：“前几日公子昏睡时殿下还带着人来看您了。”
晏行昱：“我知道。”
那时他还有一丝意识，只是身体太沉，根本动弹不得。
晏行昱抬手轻轻摸了摸眉心，罕见地有些迷茫。
他问阿满：“他喜欢我吗？”
阿满知道这个“他”是谁, 忙道：“自然，我都瞧出来了。”
晏行昱不知为什么，又毫无根据地重复了一句：“他喜欢我吗？”
阿满疑惑看着晏行昱：“公子？”
好像自从年夜后，他公子就很奇怪。
好在晏行昱说完后, 也没奢求阿满回答，他自己心中已有了答案。
荆寒章这个混世魔王离开后，晏戟也不再时刻盯着他，解了他的禁足。
只是荆寒章不在，晏行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禁不禁足对他来说，根本没所谓。
荆寒章让他等，他就乖乖在京都城等。
第一年, 荆寒章没回来。
年节时，晏行昱如去年一样，又拿出一颗毒药一颗药丸放在蜜饯盒里晃了晃，没顾阿满的阻拦，随手捏了一颗吞了下去。
这一次，依然和往年一样，是药丸。
晏行昱的运气好得可怕。
阿满每回都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去叫鱼息过来，但鱼息仿佛是习惯了，也不劝阻也不担忧，只是说了一句。
“他死不了。”
听到这句话的晏行昱正在床榻上看佛经，闻言噗嗤一笑，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似的。
“命格这种东西。”晏行昱温柔地对阿满说，“还真是命中注定。”
他的命格，注定他不会死在这种小小的毒药之下。
阿满茫然看他，头一回对那些神神叨叨的命格产生了恐惧。
第二年，荆寒章还是没回来，晏行昱选中的依然是药丸。
阿满有些不敢相信，怀疑那两颗都是药丸，在胆战心惊地看着晏行昱吞下后，将剩下的那棵留了下来。
在一次清理“虫子”时，阿满怀着侥幸的心理，强行将那颗给人喂了下去。
不消片刻，见血封喉。
阿满吓得险些尖叫出声。
晏行昱依然在一遍又一遍地抄他的佛经，好像荆寒章的离开并未对他产生影响。
只是有时候阿满会注意到，仿佛根本不在意荆寒章去留的晏行昱有时候抄得手累了，会将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偏院那堵墙上。
荆寒章每回半夜来偷偷找他，都是从那堵墙翻过来。
阿满突然替晏行昱难过起来。
日复一日，晏行昱越来越沉默，身体也越来越病弱。
直到过了花朝节，晏行昱如往常一样在案边抄经，一只信鸽从天幕飞来，落在桌案上。
晏行昱将信展开，视线落在上面的几个字，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七，三日后归”
晏行昱盯着那信看了许久，突然站了起来，道：“阿满！”
阿满忙跑了进来：“公子？”
两年时间，晏行昱模样张开了不少，脸上已经没了那明显的稚气，容颜更加昳丽惑人，因为他安分守己两年，皇帝已经不再在意他，鱼息顺势让他的腿伤“痊愈”，不再整日窝在轮椅里生怕旁人发觉了。
晏行昱头发松散，他抬手不自觉地拢了拢，喃喃道：“我要出门。”
阿满：“公子要去哪里？”
晏行昱正在看镜子，小声说：“殿下要回来了。”
阿满一愣：“啊，可是边境军归京述职，不是一般在年前吗？”
晏行昱这两年的心疾犯得更加频繁了，脸上病恹恹的，没什么血色，他没听到阿满的话，还在想着要怎么捯饬自己。
荆寒章三日后归京，安安静静等了两年的晏行昱却连这三日都等不了了。
若不是怕太张扬，他都想直接出城去半路上接荆寒章。
晏行昱几乎是数着时间等三天后。
在他接到消息的第二晚，晏行昱喝了药躺在榻上念佛经，他心疾总是时不时地犯，佛经是他拿来静心的唯一法子。
他念了半晌，直到烛火都要烧完，才抬手将佛经放在一旁。
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微暖风吹到了内室。
晏行昱想：“春天到了。”
晏行昱的身子不能吹太久的风，他起身赤着脚下榻，走到窗户边，正要关窗时，外窗突然传来一股阻力，将窗户强行打开。
晏行昱一愣，本能就要去摸袖口的弩。
只是窗户打开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
荆寒章风尘仆仆，腰间还别着刀，正喘着气站在窗外冲他笑。
晏行昱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歪着头看了他半天，才试探着道：“殿下？”
西北大军要在三日后归京，但荆寒章却根本等不及，快马加鞭连夜不停地冲回了京。
他模样比两年前更加张扬肆意，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倨傲似乎被西北的风沙磨砺出更利的锋芒，气势深沉冷厉，但在对着晏行昱笑时，却隐约能瞧见两年前那别扭脸红的影子。
荆寒章冲他一扬眉，已经变了声的嗓音低沉：“公子，这么晚，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晏行昱还是呆呆的，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啊，殿下进来吧。”
他指了指门，但荆寒章却根本等不了了，手一撑窗棂，直接干净利落地翻了进来。
晏行昱猝不及防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这才知道难受。
荆寒章正要和他说话，余光扫到晏行昱冷得开始左脚踩右脚了，无奈失笑。
他上前，一把将晏行昱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笑着道：“不冷吗？”
晏行昱昏昏沉沉，被抱着放在了柔软的榻上，他脑子已经不能转了，只知道呆呆跟着荆寒章的话走。
“有些冷。”
荆寒章将他按在软枕上，端详了一下晏行昱的脸蛋，道：“你瘦了。”
两年时间，晏行昱虽然长高了不少，但身形依然纤瘦，荆寒章抱着他都觉得没什么重量。
荆寒章伸手掐掐他的脸蛋，道：“你没好好吃饭？”
“吃了。”晏行昱被掐得有点疼，但意识有些昏，让他还是分不清楚现在是梦还是现实。
“听说我的府邸建好了。”荆寒章十分熟稔地道，“到时候我专门请一堆厨子为你做吃的，好不好？”
晏行昱点头。
两人两年未见，荆寒章却像是刚离开两日似的，丝毫没有半分生疏。
他像从未离开过似的，一句一句说着寻常的小事，说得晏行昱昏昏欲睡，没一会眼皮都在打架。
荆寒章见他困得厉害，轻声道：“睡吧。”
晏行昱喃喃道：“殿下。”
荆寒章：“嗯？”
晏行昱伸手摸了摸眉心，声音越来越轻：“您……你再亲我一下。”
荆寒章：“……”
哪怕在西北磨砺两年，荆寒章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晏行昱的直白，更何况这还是直接索吻了。
荆寒章一边脸红一边凶巴巴道：“都困成这样了，还想这些呢，快睡吧你。”
晏行昱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他再也撑不住了，任由自己的意识被拽入漆黑的泥沼中。
在深陷下去的最后，晏行昱恍惚觉得自己的唇上落了个东西，温温软软，一触即分。
全是荆寒章的气息。
***
第二日，晏行昱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艰难醒来。
他恹恹地坐起身看了看周围，视线落在窗棂上，发现窗户依然开着一条缝，微暖的风吹来。
晏行昱摸了摸唇，有些疑惑。
是梦？
梦里的荆寒章有这么真实吗？
听到房里有动静，阿满跑了进来，手里捧着晏行昱之前吩咐要穿的衣裳。
晏行昱看到衣服和发冠，蹙眉道：“明日再穿。”
荆寒章明天才回京。
阿满诧异地看着他。
晏行昱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头痛。
阿满正要上前给他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荆寒章却拦住了他，将衣服随手接过来，走去了内室。
晏行昱紧闭着眼睛，心口也有些钝痛。
他疼惯了，但还是疼。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从旁边伸过来，为他一点点揉着发疼的额头。
熟悉的气息弥漫，几乎像是铜墙铁壁似的将晏行昱整个包裹住。
他怔然将手放下，看向眼前的人。
荆寒章已经洗漱干净，还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脸上已没了昨日的风尘仆仆和疲倦。
看到晏行昱盯着他看，荆寒章脸有些红，干咳一声，尽量保持镇定：“看什么，你殿下……”
话还没说完，晏行昱突然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荆寒章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荆寒章差点被勒死，小美人长大变成了大美人，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怎么力气还是这么大？
感觉到晏行昱浑身都在发抖，荆寒章忙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晏行昱的眼泪一颗颗往下落，顷刻浸湿了荆寒章的衣衫，他咬着荆寒章的一小块衣服努力忍着，但还是在换气时没忍住漏了一声哭音。
荆寒章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忙抱着他哄：“别哭，这么哭对你的心疾不好。”
荆寒章想让他起来，但晏行昱却死死抱着他的脖子根本不敢撒手，荆寒章只好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十足地哄了半天，晏行昱才彻底止了哭。
晏行昱哭得声音都哑了，他抓着荆寒章的手，喃喃道：“殿下，我要哭了。”
荆寒章噗嗤一声笑出来。
还是熟悉的鹿，哭完再给预警。
荆寒章撩着袖子把他眼泪擦干，揉揉他的头，道：“起来。”
晏行昱根本不管起来干什么，忙把衣服接过来就往身上套。
没一会，荆寒章牵着他的手出了相府。
赵伯在后面追着喊：“少爷！殿下！这这……老爷回来了我要如何交代啊？”
荆寒章哼了一声，抱着晏行昱上了马，自己踩着马镫潇洒地坐在晏行昱后面，几乎将瘦弱的晏行昱整个环抱在怀里。
“就说本殿下把鹿偷走了。”
荆寒章的性子比两年前还要桀骜，连大半夜翻墙偷鹿都变成了光明正大地当街抢鹿。
他动作轻柔地用大氅将晏行昱裹好后，直接策马往新建好的府邸而去。
留给赵伯一句：“你让晏戟来我府上要。他要是能把行昱要回去，本殿下就不姓荆。”
赵伯：“……”

第62章 神威
荆寒章光明正大地把晏行昱从相府里带走了, 根本拦都拦不住。
七皇子府邸不像相府那样只有外面威风里面简朴，不光外面威严奢靡，入了门更是极大且奢华, 处处还有不符合荆寒章气质的雅致。
府邸年前已建好, 什么都不缺, 荆寒章昨晚归来后，今日一早便进宫复命, 马不停蹄地从宫里搬了出来。
荆寒章带晏行昱过去的时候，侍从们正在一箱一箱地往里搬东西。
晏行昱被荆寒章从马上抱下来，撩开罩在头上的大氅, 有些好奇地看着。
荆寒章毫不避讳地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道：“我从西北给你带了些小玩意，等会拿给你看。”
晏行昱不想要什么小玩意，荆寒章回来他就知足。
荆寒章见晏行昱病歪歪的，好像什么事都提不起来精神, 打消了臭显摆的打算，想先让他休息半天再说。
只是刚进府邸，就听到侍从说瑞王到了。
荆寒章有些为难，晏行昱道：“还是先见瑞王要紧。”
荆寒章这才点头, 拉着晏行昱往里走。
晏行昱有些诧异：“我也要去？”
“去。”荆寒章大大咧咧地拽着他，“见我大哥，你为什么不去？”
晏行昱：“……”
荆寒章这句话根本没什么意思，但一向不害臊的晏行昱此时脸有些发红。
荆寒章没瞧见，拉着他去见瑞王。
瑞王在前厅坐着，不知等了多久，他大概是烦了，此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听到那大大咧咧的脚步声，瑞王就知道自家弟弟来了，他无奈放下手，抬头道：“你下了朝直接出宫，我都没来得及和你……”
瑞王话音戛然而止，他诧异地看着荆寒章身后的晏行昱，这才知道荆寒章这么着急出宫是去做什么了。
他本以为荆寒章是去相府看晏行昱，没想到竟然直接把人家偷出来了。
晏行昱行礼：“见过王爷。”
瑞王忙道：“不必多礼。”
荆寒章眉梢扬着，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对着自家哥哥毫不客气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明天说吗？”
瑞王瞪他一眼，荆寒章只好乖乖拉着晏行昱坐在旁边。
瑞王看着晏行昱，有些犹豫地将手中的纸握紧了些。
荆寒章大概瞧出来了，将腿一翘，吊儿郎当道：“没事，不用避着他。”
瑞王：“……”
泼出去的水！
瑞王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中的纸，道：“你不在京都城这些年，那个手握蛰卫的人暗中搅和了不少事，二皇子一脉几乎被他除了大半。”
荆寒章古怪道：“这么张狂？”
“嗯，你走后不久，那人就开始断断续续出手了。”瑞王将手中的纸递给荆寒章，道，“也多亏了他的张扬，我暗中挖出了不少东西。”
荆寒章接过来那张纸，发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自己根本认不得，便将纸扔给晏行昱。
“挖出了什么东西？”荆寒章直接问。
瑞王叹息道：“那是摄政王留在京都城的蛰卫名单。”
荆寒章一愣，晃着的脚尖也顿住了：“蛰卫？挖出来多少？”
“不过十分有一。”瑞王道，“那些蛰卫埋得太深，有些人在几十年前先帝未死、摄政王羽翼还未丰满时便已埋下。”
晏行昱正在看这张名单，顺便小声地挑选几个身份贵重的人把名字念给荆寒章听。
荆寒章凑上前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这么多人，才不过十分有一，看来摄政王战死沙场，指不定真的事出有因。
晏行昱念着念着，话音一顿，他在最后的名单上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荆寒章听到他不读了，疑惑道：“就这些吗？”
晏行昱拽了拽荆寒章的袖子，小声道：“殿下，封尘舟。”
荆寒章诧异道：“他也是蛰卫？”
瑞王道：“他自幼被培养成惊蛰卫，但还未成年摄政王便战死沙场，封尘舟在惊蛰卫数年后才被人拎了出去。”
所以才有现在的大理寺少卿。
“被谁？”
“晏修知。”
荆寒章这下眉头都皱起来了：“怎么又和晏修知有关系？”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骇然道：“晏修知也是蛰卫？”
一直在看名单的晏行昱却笑了，他自嘲道：“我叔父应该算是摄政王余党，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常年征战在外，许久都不归京一回。”
瑞王不好当着晏行昱的面说人家叔父的不是，尴尬地咳了一声，对荆寒章道：“行昱前些时日病了一场，你还是先送他去休息吧。”
“病了？”正在沉思的荆寒章吓了一跳，忙对晏行昱道，“怎么又病了？你没好好吃药吗？”
自小到大，瑞王从没见过自己猫嫌狗憎的弟弟这么温柔地说过话。
瑞王莫名有些酸。
晏行昱笑道：“心疾犯了而已。”
一说起心疾，荆寒章浑身一僵，犹豫半天才讷讷道：“我……我在西北没寻到佛生根。”
晏行昱早就知道西北寻不到，也没抱太大希望。
荆寒章见他小脸苍白，不忍心让他陪自己在这里搅和京都城的是非，和瑞王说了一声，便扶着他去休息。
晏行昱大概真的累了，根本没在意自己被荆寒章带去了哪里，被扶着倒在榻上，周围全是荆寒章的气息，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荆寒章站在榻边看了他许久，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再次回到前厅，瑞王似笑非笑地瞥着他。
荆寒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道：“怎么了？”
瑞王淡淡道：“你胆子还真是大，就这么到相府把人抢来了，就不怕晏戟寻你麻烦？”
“哼。”荆寒章不怕，“他尽管来寻，我可不带怕的。”
瑞王：“……”
瑞王的眼神像是在看小傻子，他叹息道：“那你偷便偷了，怎么不把相府的神医也一并偷过来？”
荆寒章嫌弃道：“那个好几天都不换衣裳的庸医，我才不想偷他。”
瑞王：“……”
“你傻啊。”瑞王都有些来气了，“晏行昱的身子这么差你没看出来吗？没有神医在旁边时刻看着，你让他在你府里等死啊？”
荆寒章傻坐了半天，才着急道：“他……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就非得神医在身边看着了？”
瑞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道：“这两年我不止一次听过他病重，还有一回差点没醒过来，好在那个相府神医妙手回春。”
荆寒章呆坐在原地，怔然道：“可才……才只过了两年。”
荆寒章说完这句傻话就想起来晏行昱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能活多久啊你和我说说？”
“四年呢，已经够久了。”
荆寒章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久的时间来对晏行昱好，所以才敢远走边境，两年方归——若非是他答应了晏行昱两年寻不到佛生根就放血给他，八成要在今年年底回来。
荆寒章近乎恐惧地想，现在的晏行昱身子已经这么差了，若是自己真的再拖延到年底……
等自己回来了，他……还在吗？
荆寒章坐了半天，突然起身，二话不说往外跑。
瑞王忙道：“你做什么去？”
荆寒章头也不回：“把那个神医也请来。”
瑞王：“……”
现在叫人家神医了？刚才谁庸医庸医的叫来着？
***
晏行昱拢着荆寒章的衣袍，一觉睡到了晚上，被一股熟悉的药香唤醒。
那药太熟悉，晏行昱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相府。
“醒了？”荆寒章穿着一袭单衣从外面走来，手中端着一碗药，坐在了床沿。
晏行昱看到他才松了一口气，熟练地将药碗接过来，仿佛是饮茶似的，面不改色将黑乎乎的苦药一饮而尽。
他喝完后，将药碗递给荆寒章，哑着声音道：“鱼息来了？”
“嗯。”荆寒章拍了拍胸口，自豪道，“我把他请来了。”
虽然被鱼息趁火打劫坑了不少银子，但奈何七殿下有的是钱。
晏行昱见他这么生龙活虎的模样，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荆寒章熟练地将一颗蜜饯塞到他嘴里，道：“药苦吗？”
两年前晏行昱从没叫过药苦，荆寒章本来以为这次也是，但没想到晏行昱竟然轻轻一点头，道：“苦。”
荆寒章一怔。
晏行昱垂着头，轻声说：“殿下给了我太多糖，我受不得苦了。”
荆寒章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尖一疼，他摸了摸晏行昱的脸，声音放得极其轻柔：“我们把病治好，就不会这么苦了。”
这话就是要放血取佛生根了。
晏行昱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会，没吭声。
荆寒章见他眼皮又开始打架，蹙眉道：“还想睡？”
怎么好像睡不饱一样？
晏行昱靠在软枕上，看着又想要睡过去。
荆寒章有些慌乱，忙拽了拽他的手：“行昱，别睡，和我说说话。”
听到荆寒章这么说，晏行昱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好，殿下想说什么？”
荆寒章被噎了一下，他只是想让晏行昱别这么嗜睡，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问道：“你这两年，在京都城做什么？”
晏行昱很乖，有问必答：“抄佛经。”
荆寒章理解不了晏行昱这闲着没事就抄佛经的习惯，他咳了一声，含糊道：“那……你怎么不写信给我？”
荆寒章这些年从边境让人送来了不少小玩意，每回送来都必定夹杂一封龙飞凤舞、只有晏行昱才能看懂的信。
他不怎么会写甜言蜜语，更不会作什么诗词歌赋，只好将边境的趣事认真写下来给晏行昱看，尽量想逗他开心。
这两年荆寒章寄了无数封，但却没等到晏行昱一封回应。
久而久之，荆寒章都开始怀疑晏行昱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他，还暗自伤心了好久。
“太远了。”晏行昱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和殿下说得太多，但怕您认不得字。”
荆寒章有些别扭，小声嘀咕：“那也不能一封不写啊。”
晏行昱怕他伤心，伸出手指去勾荆寒章的手，眸子弯弯，柔声说：“下次我一定天天给殿下写。”
荆寒章意外好哄，晏行昱随口一句话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
“你殿下再也不走了。”荆寒章双手环臂，嚣张得很，“往后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京都城待着，谁赶也不走。”
晏行昱一直没什么光亮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但很快就想起来，道：“那三月春猎，殿下不是还要离京？”
他说着，看起来有些失落。
“离京就离京呗，反正也不远。”荆寒章正在想着等会去找鱼息放血的事，颇有点心不在焉，随口道，“反正我走哪都要把你带去哪儿。”
晏行昱这下彻底愣住了，他急忙拽着荆寒章，似乎想让他再说一遍这对他来说如千斤重的承诺，但又觉得这样太过无理取闹，急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荆寒章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而且猎场离京都城也不远，半日路程，晏行昱的身子虽差，但不至于连马车都不能坐。
“你就等着看你殿下大发神威吧。”
荆寒章在西北历练多年，身手早已不是两年前在巡防营那种小打小闹能比得过的，他仿佛孔雀开屏似的，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哼哼着：“春猎的时候，看你殿下横扫千军，给你打一堆鹿回来。”
晏行昱：“……”

第63章 塞人 殿下可以教我。
晏行昱和他强撑着精神说了一会话, 荆寒章见他好像随时都能睡去，也不舍得再为难他，将他扶着躺下。
“睡吧。”
晏行昱含糊道：“好。”
和两年前的警惕不一样, 晏行昱几乎是闭上眼睛就陷入了沉睡。
荆寒章越来越担心, 为他掖了掖被子, 皱着眉去寻鱼息。
只是当他同意可以放血取佛生根时，两年前一直想方设法要取他血的鱼息却又不肯了。
荆寒章都懵了, 恨不得把鱼息拽起来晃：“怎么没用？你之前说有用的？！”
鱼息死死咬着牙，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艰难道：“那都两年前的事了, 我这段时间又研究了一遍药方, 掺在人血的佛生根根本无法入药。”
他的反应很奇怪，不像是放血无用，反倒像是……被人威胁过不敢去放荆寒章的血。
荆寒章茫然看他半晌，一时间分辨不出来鱼息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明明已经说好了, 怎么突然就没用了呢？
若是他的血都没用，晏行昱的心疾……要怎么才能治好？
荆寒章头一回产生了从脚底生起蔓延至全身的的彻骨寒意。
只是没等他思考好法子，瑞王派人来叫他过去，说是大理寺的监牢深处发现了密道。
此事倒也算戏剧, 在京都城到处搅混水的蛰卫主人这两年来算计了不少人，有二皇子的，也有瑞王的，其中礼部侍郎以徇私枉法罪被拉下马，常萧更是被连带着下了大狱。
常萧是京都城有名的纨绔，之前是和晏为明一起纵横京城，之后小蠢货晏为明不知道怎么突然发了醒，竟然不再和他们厮混, 反倒收拾东西去太学用功去了。
常萧不学无术，沉迷美色，当年就连丞相公子都敢惦记，哪怕父亲是礼部侍郎也架不住他这么作死。
常萧入狱后，喊冤多日最后深觉无望，整日哭着喊着拿脑袋往墙上撞。
常萧的脑袋是实心的，但墙确实空心的，他想死却又怂，不敢撞实，活像是在敲木鱼。
哐哐撞了半天，狱丞被烦得不行，过来查看时才听到声音不对。
叫人过来一查，才发现大理寺监牢深处竟然有通往外面的密道。
而常萧所在的监牢，正是两年前封尘舟为躲避那传闻中的“无妄之灾”而待了一月的地方。
荆寒章一听，立刻出府跟着瑞王前去大理寺。
他现在终于知道当年的封尘舟是如何偷跑出去偷玄玉令的了，而最可笑的是，当时他还贼喊捉贼，故意寻了个死士和假的玄玉令，骗过了所有人。
荆寒章越想越气，拳头都硬了。
瑞王已经查探过监牢密道，的确能通往大理寺外面而不被人发觉。
荆寒章立刻带着从西北带来的侍从冲去了封府。
封府一片大火，只留下一具封尘舟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
荆寒章眸子沉沉地看着，一旁的侍从道：“殿下，这……封大人是畏罪自杀了？”
“自杀个鬼！”荆寒章脸色难看，“他若是个事情败漏就吓得自杀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有胆子在大理寺挖密道？！他肯定没死，去下缉拿令，翻遍京都城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这一夜闹得人心惶惶，荆寒章在大理寺忙活了半夜，才有些疲惫地回了府。
晏行昱依然抱着他的衣裳在熟睡，荆寒章坐在那陪了一会，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狼子野心还没那么昭然，既然都把晏行昱拐到府里了，也没有得寸进尺想要同床共枕。
荆寒章安慰自己，此事还得循序渐进，要是吓到了有心疾的晏行昱，可就不好了。
荆寒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去了隔壁的厢房，刚推门进去就嗅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他皱着眉走进去，扫见房中竟然还燃着香，一缕白烟直直飘上，到了半空缓缓散开，一点点弥漫在房中。
“来人。”
很快，有侍从前来。
荆寒章指着那香：“这是谁点的？”
侍从道：“陛下派来的人怕殿下认床，特点了安神香。”
荆寒章都被气笑了，还认床，皇帝还把他当三岁孩童吗？！
他不耐烦道：“给我搬下去。”
侍从忙称是。
没一会，香炉被搬了出去，荆寒章把窗户打开散了一会气，这才感觉好受些。
他小声嘀咕：“什么鬼香，一股子腻味，还没……”
还没晏行昱身上的药香好闻，安哪门子神？
荆寒章想着，收拾一番，皱眉上了塌。
到了夜半三更，昏昏沉沉间，荆寒章终于知道那香是做什么的了。
他浑身燥热，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几乎把身上的亵衣浸湿了，荆寒章艰难清醒过来，嗓子干涩，撑着身子坐起来叫人。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有人举着烛火而来。
荆寒章还以为是侍卫，正想叫他为自己准备热水沐浴，一偏头就对上一张美艳的脸庞。
一身单薄衣衫的女人沐浴在烛火下，眸子含水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一怔。
那女子身形款款走到榻边，微微一福身，吐气如兰：“殿下。”
荆寒章冷冷看她：“你是何人？”
女子还未说话，侍卫后脚已经跑了进来，匆匆跪地，道：“殿下，这是宫里送来的通房侍婢，陛下说殿下年纪不小了，也……也该通些事了。”
知晓是皇帝送来的，荆寒章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死死咬着牙，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拿剑将面前的人砍了。
他冷冷道：“本殿下不需要人教，滚出去。”
女子吓得直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侍卫有些为难：“但是陛下吩咐……”
荆寒章视线阴鸷，漠然道：“你是想活着明日向父皇复命，还是今晚直接死在这里？我在西北两年，并不是整日吃沙子玩的。”
侍从悚然一惊，立刻伏地：“属下……属下知罪。”
“把她带走。”
荆寒章闭了闭眼，他大概知道了身上的燥热并非是正常的欲望，一时半会消不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道：“备些冷水来。”
“是。”
荆寒章又道：“今晚之事，不要告知任何人。”
侍卫犹豫一瞬，对上荆寒章全是杀意的冰冷眼眸，忙低头：“遵命。”
很快，冷水备好，荆寒章面无表情，心里骂骂咧咧地脱衣沐浴。
那香也不知加了什么催情的药，荆寒章在冷水里泡到了半夜，才堪堪将身上的燥热压下去。
翌日一早，荆寒章沉着脸进宫，将那哭哭啼啼的女人送还了回去。
荆寒章归京，皇帝十分高兴，这两日赏了他不少东西，那个绝美的女人也是赏赐之一。
只是没想到，荆寒章什么都收了，唯一没收美人。
因为两年前的那场惊吓，皇帝身子骨弱了不少，他被荆寒章气得心口闷，蹙眉道：“只是一个通房侍婢，教你知知事有什么不好？”
他说着，又开始数落：“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年就要及冠，那封家姑娘的确是个……”
皇帝还没夸完封青龄，荆寒章就哼笑了一声，懒洋洋道：“父皇有所不知，封尘舟昨日因私挖大理寺监牢密道，且还疑似逃狱去偷盗摄政王府玄玉令，已经畏罪潜逃。封家早就烂了，您还想着将封青龄指给我，好啊，您让惊蛰卫去找封青龄，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荆寒章来得太早，皇帝才刚起并未上朝，并不知道昨晚瑞王和荆寒章在大理寺查到半夜的事，他愣了愣，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当年偷盗玄玉令之事……是封尘舟？”
“是啊。”荆寒章双手环臂，晃荡着腿，“封尘舟昨晚已经假死逃了，父皇最好让惊蛰卫快点去捉人，抓到了他也许能顺蔓摸瓜，知晓蛰伏在京都城的蛰卫主人到底是谁。”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相比较摄政王留下的蛰卫，荆寒章那点通房侍婢的事根本就是芝麻大。
皇帝随手挥了挥：“走走走，你爱怎么就怎么吧，朕不管了。”
荆寒章装模作样地谢了恩，眉眼带着笑，扬长而去。
荆寒章自觉解决了通房侍婢的事，心情大好，连封尘舟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回府的路上还特意去买了炸酥鱼和蜜饯。
等到他优哉游哉地回府，晏行昱已经醒了，正在垂着眸无比乖巧地喝药。
鱼息不知怎么脸色难看得要命，正说到：“……京都城没有佛生根，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不过是放血……”
晏行昱耳尖地听到荆寒章那极有辨识度的脚步声，立刻将手中的药碗塞到鱼息手里，道：“你走。”
鱼息：“……”
鱼息气得甩袖就走，怒道：“你死不死，我不管了！”
荆寒章刚进门就被鱼息喷了一脸，听到这话立刻骂他：“你说什么死不死的，大早上的晦气不晦气？！”
鱼息懒得和这两个脑子有病的人说话，按着胸口跑了。
荆寒章还在后面喊：“你把这话给我收回去！听到没有？！”
鱼息不理他，很快就没影了。
荆寒章只好撇着嘴进了房。
晏行昱正在把抱了一晚上的衣裳偷偷摸摸往身上披，看到荆寒章进来，眸子一弯。
荆寒章一看到他心情就好，嚼完最后一口酥鱼，将蜜饯盒子递给晏行昱。
“刚喝药了？那正好，吃颗蜜饯。”
晏行昱睡了太久，今日精神倒是不错，他伸手捏了一颗蜜饯。
荆寒章还以为他要自己吃，没想到晏行昱却仰着头，转手塞到了他嘴里。
荆寒章愣了一下，咬着蜜饯，脸都有些红了。
他小声唧咕：“我有手，要吃就自己拿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来有往地捏了一颗送到晏行昱唇边。
晏行昱忙凑上前叼住蜜饯，温软的唇无意中碰到荆寒章的指腹，让荆寒章不受控制打了个寒战。
随后，脸更是红透了。
荆寒章暗自开心着，就听到晏行昱边吃蜜饯边含糊地问道：“殿下，我听说昨晚有女人从你房里出来。”
荆寒章：“……”
荆寒章吓得差点被蜜饯噎死，他骇然瞪大了眼睛：“我没有！”
晏行昱的语气十分漫不经心，但却让荆寒章头发都要吓得竖起来了。
晏行昱疑惑地看着他：“殿下没有什么？”
荆寒章惊魂未定，唯恐晏行昱误会，但定下心来对上晏行昱的视线，就发现里面没有他所想象的责备和厌恶，反而和两年前一样，全是荆寒章不忍心见他如雪地似的纯白。
那他问这么含糊暧昧的问题做什么？
吓得荆寒章差点要跳窗了都。
荆寒章都想抱着头呻吟了，他极其痛苦：“晏行昱，这两年……就没人教你点东西吗？你抄佛经抄傻了？你说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清心寡欲看破红尘出家当和尚？”
晏行昱都十九了，好像真的关于情爱的一点事都不懂。
面对这样的人，荆寒章觉得自己脑子里哪怕稍微动动心思，都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晏行昱满脸好奇：“教我什么？”
他在相府过的日子和在寒若寺没什么两样，整日抄书念佛，就连外人都很少见。
荆寒章说不出话，他现在只想把肮脏的自己再按在冷水桶里洗一洗，好像这样才配和纯澈的小鹿说话。
不过这样的晏行昱也让荆寒章有些松了一口气，至少在他不在京都城的时候，晏戟并没有向皇帝那样故意往鹿房里塞人。
毕竟晏行昱都这么大了，换了旁人早已娶妻生子。
见荆寒章这个样子，晏行昱想了想，觉得荆寒章既然这样说，那这什么“东西”，他肯定自己也会。
“我要学什么，”晏行昱丝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很认真地道，“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教我。”
荆寒章：“……”

第64章 闭眼 晏行昱对他动了心。
荆寒章面无表情看着晏行昱, 晏行昱歪歪头，不知道他眼神为什么这么可怕，看起来似乎要把他吃了。
晏行昱疑惑道：“殿下？”
荆寒章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些低哑：“你确定要学？”
“学。”
荆寒章沉沉看他半晌, 突然重重哼了一声, 双手环臂偏过头去，道：“你殿下还不想教呢。”
晏行昱：“……”
怎么和孩子一样？
晏行昱失笑。
荆寒章又羞又怒, 本能地想跑，但又强行撑着，不想自己再想两年前一样一言不合就被晏行昱牵着鼻子往沟里跑。
他又没自己知道的多！怕什么？
荆寒章吸着气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才故作淡然, 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才开口道：“你想学……”
……你想学的东西，我怕我教了你，你爹会拿刀来砍我。
荆寒章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完, 正在一旁吃蜜饯的晏行昱撑着下颌，笑着看他，淡淡道：“殿下临去西北前，是不是偷亲我了？”
荆寒章：“……的东西, 我怕我……嗯？嗯嗯？”
嗯嗯嗯？
荆寒章脸上强撑出来的假笑僵了那一瞬间，猝不及防被晏行昱这句轻飘飘的话击中，差点吓得从椅子上翻过去。
他艰难坐稳，几乎是恼羞成怒道：“你……我才没有！”
晏行昱：“啊，可……”
荆寒章着急忙慌地打断他的话：“本殿下说没有就是没有！！”
荆寒章已经许久没有在晏行昱面前自称“本殿下”了，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
七殿下的手都在抖，他哪能知道晏行昱都病成那样了还有意识呢，要是知道当时的晏行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肯定……
晏行昱看起来有些失望，他“哦”了一声，闷声道：“那应该是我在做梦，对不住，误会殿下了。”
荆寒章根本见不得晏行昱这样，顿时更慌了，他手足无措道：“我……我不是，你、你难过了吗？要哭了？”
晏行昱抬头给他看微红的眼圈。
荆寒章变脸似的，瞬间将所有的慌乱强行变成正色和认真，他满目肃然，老实交代：“亲了，还亲了两下。”
晏行昱：“……”
晏行昱呆看他半天，直接灿然笑出了声。
他这两年来仿佛一尊精美的木雕似的，虽美却总是死气沉沉，但荆寒章回来后，那木雕仿佛枯木逢春，一点点盛开出簇簇繁花。
晏行昱伸手握住荆寒章的手，眸子全是灿光：“我之前说，殿下若是喜欢我，便和我成亲吧。你亲我，是因为喜欢我了吗？”
荆寒章扭捏得差点就像是个姑娘一样捂脸了，最后强撑著作为威风七殿下的尊严，像根柱子似的直直杵在那，满身都是要上战场杀敌的威严。
“我不喜欢……”
晏行昱眼睛一垂，看起来又要难过了。
“我不喜欢你谁喜欢你啊？”荆寒章彻底将自己脑子放空，不去想那时不时冒出来的自尊心和羞耻感，整个人面无表情，活像是个傀儡。
晏行昱绕了绕，发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喜欢，顿时开心起来。
“那殿下愿意和我成亲了吗？”
荆寒章随着本心木然地说：“成亲，明日就去提亲。”
荆寒章：“……”
荆寒章说完后，自己都惊呆了。
他立刻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
晏行昱：“……”
晏行昱被他搅和的有些迷茫了：“到底是哪样的啊？”
荆寒章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口是心非。
他瞪了晏行昱一眼，晏行昱更疑惑了，荆寒章只好单膝点地跪在晏行昱身边，伸手握住他晏行昱的手，干咳一声，忍着浑身羞赧，涩声道：“我对你心生爱慕，那你呢？晏行昱，你不能因为想要顺着我，就不顾自己的本心？”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能不顾自己的本心”，晏行昱脸上出现了无法理解的疑惑，他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喃喃道：“我的本心？重要吗？”
荆寒章一愣，惊愕看他。
晏行昱有些奇怪地垂下眸看着自己的手，近乎委屈地小声道：“从没人问过我这个啊。”
这句话隐藏的信息太大，荆寒章差点没跪稳直接摔下去，他一把抓住晏行昱的手，厉声道：“谁让你做了什么你不愿做的事了吗？你告诉我！你殿下替你杀了他！你若不顾自己的本心，那你还是你吗？”
晏行昱几乎用一种要哭的眼神看着他。
荆寒章不知道他之前遭遇了什么，心疼得不行，将身上的戾气收的干干净净，不想吓到他。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侧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要被其他人干涉，你就是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晏行昱迷茫地重复道：“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自然。”荆寒章道，“你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成亲就和谁成亲，我就算喜欢你想要对你强行拉你去成亲，你若对我没有爱慕之情，也可以直接拿你手中的弩一箭杀了我。”
荆寒章明明只是在做个假设，晏行昱却吓了一跳，立刻哆嗦着手将手腕上的弩解下来，像是见鬼似的扔到一边。
荆寒章见状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说如果，我不会对你做任何勉强你的事，我对你的爱慕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晏行昱，你懂这个吗？”
晏行昱捂着手臂看了他好一会，才突然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句：“殿下能教我亲你吗？”
荆寒章：“……”
荆寒章匪夷所思：“哈？”
晏行昱重复了一遍道：“教我亲你。”
荆寒章：“……”
在外面守着的阿满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荆寒章几乎破音的暴怒。
“我才不教！”
阿满心生疑惑，这两人不是刚重逢吗，怎么七殿下又被自家公子惹得这么生气？
阿满蹲在门旁边听墙角，想听听他家公子到底怎么把盛怒的七殿下哄好。
只是奇怪的是，除了那声怒吼，七殿下就像是被夺去了声音似的，再也没吭声了，反倒是他家公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里面传来，让人听不真切。
阿满不明所以，正要离得近一些，就扫见不远处面色阴沉的晏沉晰带着一群惊蛰卫冲了过来。
荆寒章从西北带回来的亲卫全都安排在晏行昱的住处护住他，外面的侍卫全是皇帝从惊蛰卫处点给他的。
那些惊蛰卫跟在晏沉晰数年，自然是以统领唯命是从，根本拦都不敢拦就被晏沉晰冲了进来。
晏戟不知对晏沉晰说了什么，一向沉稳的晏沉晰此时火冒三丈，阴沉着脸冲过来，瞧见阿满可怜兮兮地蹲在门旁，怒道：“你家公子呢？被荆寒章关在哪里了？！”
阿满有些诧异，什么叫关？这晏统领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忙站起来，道：“晏统领，我家公子没被关，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晏沉晰冷冷看他一眼：“你就是这么护着行昱的？”
阿满满脸无辜，怎么又怪他？怎么晏行昱一有事，谁都要怪他？
晏沉晰看着光天化日之下关着房门，冷笑一声，直接踏上台阶，眼看着就要冲进去，紧闭的房门此时却突然从里面打开。
晏行昱一身病骨支离，身上披着宽大许多的外袍，正扶着门框冲他笑。
“兄长。”
晏沉晰脸上的戾气一僵，接着如潮水似的飞快收回去，他尽量让自己温和些，但语气还是免不了有些冷意。
“我带你回相府。”
晏行昱摇头：“我不想回相府。”
“那正好。”晏沉晰走上前，将手递给他，道，“那随我回将军府。”
晏行昱看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子隐在屋檐的阴影下，盯着晏沉晰的眼睛，道：“我也不想去将军府。”
晏沉晰有些着急了：“那你能去哪里？在皇子府一直待着？你可知道外面都在传你什么？！”
这个晏行昱却是不知道的，他疑惑道：“传我什么？”
晏沉晰：“……”
晏沉晰咬牙，涩声道：“传你……”
在床上抱着被子踢了半天的荆寒章终于听不下去了，面无表情地从晏行昱身后出来，抬手捂住晏行昱的耳朵，对晏沉晰森然道：“这种话别当着他的面说，脏了他的耳朵。”
荆寒章刚才差点就当上了“授课先生”，被突如其来的晏沉晰打断，他气得半死，在床上无能狂怒滚了好几圈，衣衫和头发凌乱不堪，好在他容貌俊美，也不显得狼狈，反而增添几分落拓。
晏沉晰一看到他这副似乎刚从榻上起来的样子，气得拳头死死握紧，连尊卑礼节都顾不得了，厉声道：“你都敢这般做了，又怎么会在意他被人如何议论？！”
“随他们议论去。”荆寒章漠然道，“他们若是诋毁，那是他们愚蠢，和行昱有什么关系？”
晏沉晰几近暴怒：“荆寒章——”
“本殿下在呢。”荆寒章“啧”了一声，冷淡地说，“对着当朝皇子都敢直呼其名，晏统领还真是好威风。”
晏沉晰怒瞪着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全是恨不得把荆寒章给砍了的暴怒。
阿满在一旁看着叹为观止，觉得七殿下去了西北两年当真成熟了不少，若是放在两年前，现在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指不定是荆寒章。
见晏沉晰不说了，荆寒章这才将捂着鹿耳朵的手放下。
两人说的话晏行昱一句没听清，他扒拉了一下耳朵，疑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荆寒章双手环臂，哼笑着：“和你兄长友善地说了几句话。”
晏行昱：“……”
友善？
他看晏沉晰几乎气疯了，还“友善”？
晏沉晰眸子沉沉，最后问了一句：“晏行昱，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荆寒章顿时不舒服了。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奇怪？
晏行昱还是那句话：“我哪儿都不去。”
晏沉晰看了他半晌，一句话没说，直接甩袖就走。
荆寒章看着他的背影，在后面耀武扬威地笑，他点了几个亲卫，道：“你，将外面那些惊蛰卫全都给本殿下赶出去。吃里扒外的东西，让他们做护卫，我怕是活不过今晚。”
亲卫领命前去。
荆寒章回头对晏行昱道：“你那爹还真是死要面子，自己不来抢竟然拿晏沉晰当枪使……”
他正喋喋不休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晏行昱却一把握住他的手，高兴地往内室里跑。
荆寒章猝不及防被扯了进去，他大概晏行昱要干什么，脸腾了红了，欲拒还迎被晏行昱拉了进去，在跨进门槛时，他还抽时间偷偷把房门给关上了。
晏行昱把他拽到了榻上，学着两年前那样将床幔全都扯下来，遮挡住外面的光芒。
一阵昏暗中，晏行昱扶着荆寒章的肩膀，让他靠在软枕上。
——方才两人才进行到这一步就被打断了。
之前还像个柱子似的荆寒章现在却一推就倒，晕晕乎乎就被晏行昱按在榻上了。
晏行昱看来看去，直到荆寒章都清醒过来，内心又开始咕嘟咕嘟冒羞涩的泡泡，晏行昱才“啊”了一声，终于找到了好位置。
晏行昱双手按在荆寒章的胸口，调整位置双腿分开坐在荆寒章腰腹上，微微俯下身，两唇刚好相蹭而过，一触即分。
荆寒章：“……”
晏行昱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半束起的长发披散着垂下来，被他随手一捋，绕在了发冠上要掉不掉，凌乱不堪。
“好了。”
晏行昱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荆寒章脖颈处，让他不自觉地伸手一把搂住晏行昱的腰身。
荆寒章看他，艰难发出声音：“好、好什么？”
晏行昱道：“可以学了。”
荆寒章：“……”
荆寒章用生平最大的定力没有让自己在美色下沉沦，他将头偏开，讷讷道：“等你往后明白了对我并非爱慕之情，你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晏行昱正盯着他的唇看，眼睛轻轻蒙上一层水雾，连荆寒章在说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含糊道：“嗯。”
荆寒章听到他竟然还“嗯”，顿时觉得自己是个被玩弄的可怜人，他恼怒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直接告诉我，让我死个痛快！”
晏行昱这才回神，诧异道：“死？殿下不死。”
荆寒章：“……”
荆寒章彻底无力了。
晏行昱倒是认真思考起来荆寒章的话，他坐在荆寒章身上完全不顾七殿下在水与火中煎熬，想了半天，才认真道：“殿下离京七百七十三日。”
荆寒章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晏行昱说：“我七百日都在想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都不会动了。
好一会，好像被馅饼砸中的荆寒章才艰难回神，他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跟着本心走。
本心委屈地说：“那剩下的七十三日呢？”
荆寒章：“……”
荆寒章反应过来，恨不得把他本心给雕成玉雕抬手劈了。
两年来他一直在想着自己，已经足够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了，竟然还想得寸进尺？
荆寒章正在和本心打架，就听到晏行昱认真道：“那是我生病的日子。我每回昏昏沉沉不清醒的时候，梦里都有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原地吐出一团魂魄，直接升天。
七殿下抖着手艰难把出窍一半的魂魄拽回来又塞了回去，他脸都红了，完全没了之前的瞻前顾后，还有那幼稚的自己的欲望和理智打架的纠结。
晏行昱说完，还在研究要怎么亲他，荆寒章直接反客为主，双手握住晏行昱纤瘦的腰，一翻身把他按在了榻上。
晏行昱猝不及防就被换了个位置，张大眼睛看着上方的荆寒章。
荆寒章这两年长高不少，这么居高临下压过来，从来都不怕他的晏行昱竟然前所未有地产生一种类似惊恐的压迫感。
心口狂跳，就像是犯了心疾那样。
但却没有犯病时那么疼，反而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额角都出了些汗。
荆寒章看到他羽睫在微微颤抖，涩声问道：“怎么了？”
晏行昱伸手抓住胸口，茫然道：“我心疾好像犯了。”
之前晏行昱也对荆寒章说过这句话，那时的两人都没开窍，错把心动当成心疾。
荆寒章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喉结动了动，哑声问他：“那你疼吗？”
晏行昱摇头：“不疼。”
荆寒章伏在他身上低低笑了起来，道：“不疼才对。”
不疼就不是心疾发作。
晏行昱对他动了心。
这个认知让荆寒章前所未有的满足。
荆寒章扶着晏行昱的脸侧，道：“闭眼。”
晏行昱听话地闭上眼睛。
荆寒章俯下身，轻轻将唇贴在晏行昱微软的薄唇上。

第65章 坠落
在被吻住的那一刹那, 晏行昱羽睫颤抖，一把抓住了荆寒章的衣襟，手指用力到指节都在发白。
荆寒章伸出舌尖抵开晏行昱紧闭的唇缝, 鼻息间全是散不去的药香。
晏行昱常年饮药, 感觉身子从里到外全都是药香, 荆寒章扶着他的脸侧，听着晏行昱的心跳响彻两人耳畔。
一声又一声, 全是荆寒章从未听过的鲜活。
荆寒章知晓这具躯壳到底有多脆弱，素日里心跳极缓，哪怕稍微动些气都能引得心口一阵钝痛, 细细密密, 虽不能杀人，但也烦人得很。
荆寒章没有在那唇上多停留，很快就强迫自己和晏行昱分开，去看晏行昱的神色。
晏行昱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要犯心疾, 他头发已经散了，铺了满床都是，往日里淡粉的唇也被荆寒章咬出了些血色。
只是吻了一会，晏行昱眸子里全是水雾, 失神地盯着上方，艰难地微弱喘息。
荆寒章只是看了一眼，差点就没忍住再次覆上去，最后理智作祟，让他强行按捺住这股冲动。
见晏行昱没犯心疾，荆寒章才强绷着神情，问他：“学会了吗？”
晏行昱的手依然在死死抓着荆寒章的衣襟，闻言摇摇头, 因为他的动作，那眸中凝结的水雾凝成一滴水珠顺着眼尾往下滑，飞快没入墨发间。
“没有。”晏行昱眼睛都聚焦不了，但还是努力看着荆寒章，道，“殿下再教我。”
荆寒章：“……”
荆寒章狂妄自大，好为人师，听到这句话理智的弦顿时崩了。
继续教。
荆寒章完全忘记了晏行昱有多聪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最后还是鱼息过来不耐烦地踢门送药，他才依依不舍地将晏行昱放开。
鱼息不知是对荆寒章还是对晏行昱有意见，脸上的神情活不像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反倒像个狠辣无情的刽子手。
他不耐烦地将药碗往桌子上一扔，对荆寒章冷冷道：“你如果不想他早点死，最好别碰他。”
荆寒章在晏行昱面前总是动不动就脸红，但对着其他人却依旧趾高气昂，他哼了一声：“要你管我？”
晏行昱被亲得手软脚软，心口的急跳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像是没听到鱼息的话，坐在那安安静静地喝药，眼睛轻轻一眨，悬挂在羽睫上的水珠直接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鱼息面色不善地瞪着他喝完药，不耐道：“我为你探脉。”
晏行昱点点头，荆寒章双手环臂在一旁盯着——好像鱼息不是在给晏行昱看病，而是要谋害他。
他得守着，不能让人害他的鹿。
鱼息心情更差了：“你让他出去。”
他知道若是自己赶人，荆寒章肯定会喋喋不休地骂他，只好让晏行昱开口。
晏行昱点头，对荆寒章道：“殿下不是要去忙吗？”
荆寒章知道鱼息的狼子野心，一边瞪他一边随口怼晏行昱道：“你殿下最该忙的就是陪你。”
晏行昱一怔，耳根缓缓爬上一抹红晕，差点把脸往药碗里埋。
鱼息：“……”
鱼息一敲桌子，彻底怒了：“你在这里，我诊不了脉！”
荆寒章阴阳怪气道：“你不是神医吗？神医竟然还有诊不了脉的时候？可真是稀奇。”
鱼息：“……”
鱼息阴测测看着荆寒章，话却是对晏行昱说的：“他若不走，你晚上的药我多加三筐苦药。”
晏行昱：“……”
无妄之灾直接砸到晏行昱头上，都把他砸懵了：“啊？”
荆寒章根本不舍得让晏行昱吃苦药，当即冷声道：“我走就是，你别给他加乱七八糟的药。”
他说着，一扭头，对着晏行昱又是那别扭的神色。
“你……我午后要去带人寻封尘舟，晚上回来……”荆寒章说着，咳了一声，讷讷道，“再教你。”
晏行昱点头，拽着他的手晃了晃：“好，我等殿下。”
荆寒章回握他的手一下，这才兔子似的跑了。
鱼息冷冷道：“他能教你什么？他连字都不认得。”
晏行昱喝完剩下的药，偏头道：“教我亲他。”
鱼息：“……”
鱼息一拍桌子，怒道：“他这是在哄骗你！”
晏行昱皱眉：“他没有。”
“你看他刚才说的话！”鱼息声音都气得发抖了，“把你关在这府邸里哪里都去不得，还说什么晚上回来寻你。这种话……都是男人对自己府里的侍妾说的话！他到底把你当什么？！”
晏行昱一怔：“侍妾？”
他想起昨晚那个从荆寒章房里出来的女人，立刻追问：“昨晚从殿下房里出来的女人，是他的侍妾吗？”
鱼息差点气疯了，口不择言道：“他房里还有其他女人？！晏行昱！你疯了吗？！他都有侍妾了你竟然还敢来他府上？你就这么上赶着当别人的娈宠？！”
晏行昱被他骂得心口一疼，捂着心口冷汗瞬间下来了。
鱼息吓了一跳，忙扶着他为他顺气。
晏行昱不知哪来的脾气，一把拍开鱼息的手，捂着心口艰难梳理自己凌乱的呼吸。
鱼息的手一僵，犹豫许久才将手收了回来，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感情用事，省得将本就对他不信任的晏行昱越推越远。
“小玉儿。”鱼息放轻了声音，“你身份尊贵，不该被困着做一只失去自由的金丝雀。”
听到“金丝雀”三个字，一直努力平复呼吸的晏行昱呼吸一顿，几乎是愕然地看向鱼息。
鱼息还在道：“荆寒章张狂恣意惯了，指不定只是当你是玩物。”
话还没说完，一直安安静静的晏行昱突然拿起桌上的药碗往鱼息脚边一摔。
砰的一声，药碗四分五裂。
晏行昱琉璃似的眼里全是前所未有的恨意，他冷冷道：“让我不得自由的……不一直都是你们吗？”
鱼息一怔。
晏行昱浑身发软，呼吸凌乱，却还是挣扎着抓住鱼息的衣襟，凌厉地质问：“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们谁都没有告诉过我。我……我当年就该死在去寒若寺的路上，我就该尸骨无存死无全尸，让你们再也不能拿我的命格……咳……”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只是两句话的功夫，险些呼吸不上来。
鱼息吓得浑身一抖，立刻将他扶住去为他顺气。
晏行昱还在死死拽着他，凝满水雾的眸里满是滔天恨意，嘶声道：“这些年你们……唯一做的错事就是没能拦着我入京，你、你去问问连尘……”
晏行昱声音越来越微弱，但还是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若是紫微星和七杀格相遇相爱，命格……命格还能作数吗？”
鱼息愕然看他：“你……”
晏行昱竟然笑了起来，他一边虚弱地笑，眼中的水雾也凝成水珠簌簌顺着眼尾往下落，他像是和谁较量后扳回了一成，眸子失散盯着虚空，喃喃道：“你们一直想要的紫微星……”
“命数已经毁了啊。”
***
荆寒章带着亲兵满城去搜捕封尘舟，整整一下午没有搜到丝毫蛛丝马迹。
荆寒章气得要命，本来打算直接回府，但在半路上却遇到了司天监的少监。
司天监少监神色看起来极其慌张，手里还攥着司天监的卷轴，荆寒章不知想起了什么，让亲兵将人扣下。
少监看到荆寒章，连忙下来行礼。
荆寒章坐在马上，趾高气昂道：“这么着急忙慌的，要去做什么？”
少监讷讷道：“司天监疑似测出大凶天象，正要去请国师。”
“疑似？”荆寒章挑眉，“怎么还是疑似？你们整个司天监都没个人能拿主意吗，一点小事还要去请国师？”
少监说不出话来。
荆寒章一挑眉，懒洋洋道：“来，让本殿下先给你们拿拿主意。”
少监：“……”
少监立刻伏地，发着抖道：“殿下，这万万不可！”
荆寒章才不管什么可不可，他说可就可，直接让亲兵按着把卷轴夺了过来。
司天监这些年都没什么大动作，但能让少监这么着急去惊动国师，必定是大事。
荆寒章心中盘算着，这大凶之相八成事关晏行昱的七杀格命格，或者自己的紫微星命格，无论哪一个出了问题，他都不能不管。
他在少监瑟瑟发抖地注视下将卷轴摊开，上面写了几个字。
荆寒章扫了一眼，立刻将卷轴阖上了。
他忘了，自己看不懂字。
荆寒章闭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装作看的懂将卷轴扔给少监，哼道：“沉着点，小事而已，别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吧。”
少监骇然看着他，似乎被这句话吓到了，但荆寒章能放她走，他没多说，抱着卷轴飞快跑了。
荆寒章先不回府，反而转了道前去瑞王府。
荆寒章脑子很聪明，只是对读写有些障碍，他寻到瑞王后，闭着眼睛将所看到的字一笔一划写在了纸上，拿给瑞王看。
那些亲兵他也不信任，除了晏行昱，他唯一能信的只有瑞王。
瑞王看到他的字，蹙眉道：“你这字也太难懂了，我得辨认到明天去。”
荆寒章：“……”
荆寒章凶巴巴道：“你以为我想啊！”
瑞王笑了起来，一点点辨认荆寒章的字，只是看懂了几个字后，他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
连瑞王的脸色都难看起来，荆寒章立刻明白司天监定是测出了什么重要的天象，追问道：“写了什么？”
瑞王一字一顿道：“紫微星黯淡，有坠落之势，命……命不久矣。”
荆寒章脸色一僵。
瑞王深吸一口气，将纸搓成粉末，冷声道：“你确定真的是这几个字？”
荆寒章也有些不可置信，但他相信自己的记性，怔然点头。
晏行昱不是说，紫微星是他吗？
而他现在好好的，紫微星为何会有坠落之势？
电光火石间，荆寒章似乎想通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不说直接冲了出去。
瑞王：“寒章？！”
荆寒章被自己的设想吓得寒毛直竖，浑身冷汗瞬间出来了。
“我先回府！”

第66章 命格 在我这里过夜吧。
荆寒章从来没这么着急过, 他当街纵马一路疾奔回了府，甚至连马停下来的时间都等不及，刚到府里就从马背上跃下来, 疯了似的冲向了晏行昱的住处。
鱼息已经离开了, 晏行昱正躺在软椅上看书, 听到门声，诧异地抬头看去。
天已经黑了, 桌上燃着新烛，将晏行昱半边身子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黑暗中, 那昳丽明靡的脸庞在黑暗中竟然仿佛怨灵般可怖。
晏行昱微微偏头, 脸庞从黑暗中转过来，笑容瞬间驱散了那近乎可怖的幻觉。
“殿下回来了。”晏行昱说着，将手中佛经放下。
他看起来和荆寒章临走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好像更苍白了。
荆寒章怔然看了他半天, 才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
晏行昱乍一被抱住，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荆寒章竟然会这么坦荡，刚回来二话不说就来抱他。
但他很喜欢荆寒章拥抱他的感觉, 伸手回抱住荆寒章的腰身，柔声道：“怎么了？”
荆寒章闷闷的：“吓死我了。”
晏行昱笑着拍他的后背，道：“见着猫了？”
荆寒章：“……”
荆寒章心间的惊恐还没退下去，差点被晏行昱轻飘飘的这句话气到，他哼哼道：“你殿下是谁啊，连猫都能怕吗？”
他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一声狸猫的叫声。
荆寒章：“……”
荆寒章浑身一僵，未消退的恐惧又泛了上来, 他几乎是本能作祟抬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后颈。
晏行昱笑起来，抬手覆在荆寒章的后颈，温柔地说：“不怕。”
荆寒章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丢人了，有些恼羞成怒：“鱼息带猫过来了？！”
晏行昱点头。
“气死我了。”荆寒章闷闷地心想。
他不想在晏行昱面前丢人，但又止不住发自本能的恐惧，只好认命似的垂下头：“好吧，我有一点怕。”
有一点。
这个用词用的很好，既不会损害自己威风的气势，也透露一点在心上人面前的示弱，好让晏行昱更心疼他。
荆寒章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
这么一搅和，荆寒章都险些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跑回来。
两人大床不睡，非要一起挤在小小的软椅上，紧紧拥着。
荆寒章听着外面的猫叫，一边发憷一边故作淡然和晏行昱道：“我今日拦了个司天监的人，听说他们司天监测出了大凶之象。”
晏行昱靠在他怀里，他刚喝了药，有些昏昏欲睡，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但奈何荆寒章这张嘴总是嘚啵嘚啵。
晏行昱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怎么说？”
荆寒章纠结许久要不要告诉晏行昱，但总觉得什么事都瞒着晏行昱不太好，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紫微星黯淡，有坠落之相。”
他说完，本来以为晏行昱会给他很大的反应，要么是心虚，要么是愧疚，毕竟之前晏行昱曾告诉过荆寒章他才是紫微星。
现在荆寒章什么事都没有，紫微星反倒要坠落了，那就间接说明荆寒章并非晏行昱所说的紫微星。
晏行昱在撒谎。
荆寒章并不难过难过晏行昱骗他，他只是很好奇原因。
但出乎意料的是，晏行昱闻言只愣了一瞬，就埋在荆寒章怀里，闷闷地笑了出来。
他好似是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得开怀，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荆寒章满脸懵：“这……这好笑吗？”
“太好笑了。”晏行昱笑得咳了几声，眼尾眯起，全是毫不作为的愉悦。
荆寒章只好问：“哪里？”
“还好殿下把我从相府抢出来了。”晏行昱却不回答，反而笑得更厉害，“否则我定会被人恼羞成怒给杀了。”
荆寒章吓了一跳：“到底怎么回事？”
晏行昱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在荆寒章怀里又换了个位置，懒懒地问：“殿下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怕我吗？”
荆寒章愣了一下，他以为晏行昱会用“忌惮”，但没想到他竟然用了“怕”。
荆寒章摇头，不知，他现在觉得就像个傻子一样。
“那是因为在我幼时，曾被老国师批过命格。”
荆寒章道：“我知道，七杀格。”
“但那是第二次的命格。”晏行昱像是在说其他的事，他捏着荆寒章一绺发，随手在指缝里绕来绕去，“在第一次批命时，卦象是紫微星。”
荆寒章惊愕地低头看他。
“但是在我双腿受伤那日，老国师却道自己批错了，我的真正命格是七杀格。”晏行昱语气极其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让荆寒章浑身僵硬，“我想应该在当年我便和殿下互换过一次。”
荆寒章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才艰难道：“互换？我……我是七杀格？”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拼命回想，只记得晏行昱受伤那日自己也被猫抓伤，昏睡了好几日才艰难清醒。
那时他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无外乎被人追杀、或一脚踩空的惊恐梦境。
想到这里，荆寒章突然打了个寒战。
晏行昱之前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夺过刀反杀那刺客的，难道就是当时两人已互换，神志不清的自己借由晏行昱的身体把刀夺了过来？
但荆寒章那几日做了太多可怖的梦，对此事根本没有丝毫印象。
晏行昱越说越想睡，似乎觉得这种事情几乎无聊，根本提不起来他的兴趣，若非荆寒章满心疑惑想知道，他觉得和荆寒章睡觉都比说这些糟心事好玩。
“那个刺客应该是皇帝因为我的紫微星命格而来杀我的。”晏行昱含糊道，“不过多亏了我们那次互换，我捡回了一条命。”
他说着，突然一笑：“是殿下救了我。”
荆寒章根本没印象了，做噩梦本就难记住，更何况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我爹怕皇帝会不信任第二次的七杀格命格，便让人将我送去了寒若寺。”
“到了寒若寺后，我师兄才告诉我，我命格是紫微星。”晏行昱说到这里，有些歉意地看着荆寒章，“他们怕我会被害，所以让我继续充当七杀格。”
而是七杀格的荆寒章，自然因为和晏行昱的几次魂魄互换，被搅和着定成了紫微星——毕竟两人命格一会一个变，连司天监都满脸懵。
晏行昱对荆寒章很少说谎，这个倒是个例外。
荆寒章几乎像是失去了声音，嘴唇张张合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他才发出嘶哑的声音：“那你的护身符……”
“那不是抑制七杀格的石碑护身符。”晏行昱道，“里面虽然有影子石和乌鸦石，但却是防止我被七杀格影响的护身符。再说七杀格是极凶之煞，因命格带煞，定是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之人，你看我哪样符合？”
荆寒章一呆：“可我这些年……好像并未有什么大凶大煞之事？”
“七杀格虽凶煞，但控制得宜，也能成大贵之格。”晏行昱夸了荆寒章一通，“殿下英明神武，张狂坚毅，能克制煞气，日后定能成为大英雄。”
荆寒章此时已经冷静了许多，蹙眉：“那你我魂魄互换，也是因为两个命格的缘故？”
晏行昱点头。
荆寒章又急切道：“那……今天司天监测出来的不祥之兆，又是什么？你……你不会有事吧？”
“我没事。”晏行昱又笑了起来，“他们都说紫微星身份尊贵，但照我看，也尊贵不到哪里去，这么轻易就要坠落了。”
他说着，还弯弯眸子在荆寒章身上蹭了蹭，罕见地露出孩子似的笑容：“太好玩了。”
语气像是两年前和荆寒章说封尘舟“好玩”时一样。
荆寒章不太懂他在说什么，晏行昱也没有主动和他说他便不再追问，而且晏行昱好像脸色苍白了些，隐约知道那紫微星的坠落，并非是司天监所说的“命不久矣”。
荆寒章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到那个紫微星命不久矣，真是吓疯了。
看来还是要尽快寻到佛生根。
“哦对，还有。”晏行昱说着，伸手往荆寒章腰间摸了摸，想要找出上次在护国寺为荆寒章拿到的真正的石碑护身符，但怎么摸都摸不到，修长的五指只好往下探了探。
无意中，晏行昱探到个奇怪的东西，他五指一合随手一握。
荆寒章猝不及防，反应极大，直接从软椅上滚了下去，哐得一声巨响。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整张脸都红透了，使劲拉着自己的衣摆，几乎是咆哮道：“你在干什么？！”
晏行昱茫然道：“我在找殿下的石碑护身符。”
荆寒章脸烫得几乎能赶上汤婆子了，他又羞又气，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从腰间扯下来那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怒气冲冲甩向晏行昱。
“给、给给给你！你……你别过来啊！”
他说这话，几乎带着哭音。
晏行昱不明所以，只好接过来护身符，为他解释道：“这是我借由殿下的身体为您做的，护国寺高僧说，有紫微星相助，事半功倍，护身符效用应当不错。”
他又递给荆寒章，道：“殿下重新戴回去吧。”
荆寒章根本没听到晏行昱在说什么，他僵立在那，脸红透了，差点就要冒烟。
晏行昱喊了他几句，荆寒章都没有反应，晏行昱只好起身走过去，刚好听到荆寒章在声音发抖地小声嘀咕。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不要这样。”
晏行昱：“？”
晏行昱：“哪样？”
晏行昱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荆寒章当即吓得差点一蹦三尺高，他一把扯过护身符，口舌都不灵活了。
“没、没深么。”荆寒章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晏行昱，他期期艾艾道，“我、我知道了，要肘了，你睡吧。”
晏行昱：“……”
荆寒章说完，呜咽一声，拽着腰间衣服拔腿就往外跑。
晏行昱：“殿下？”
荆寒章根本不听，跑得飞快。
晏行昱有些疑惑，他正要跟出去瞧瞧，陡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猫的叫声，紧接着便是荆寒章的惨叫声。
晏行昱吓一跳，连忙推开门，还没跨出门槛荆寒章就化为一道残影，一下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晏行昱，嘶声道：“有、有有有……”
晏行昱：“有什么？”
荆寒章浑身发抖，抖着声音道：“有一群的猫！混账鱼息！鱼息——”
晏行昱：“……”
晏行昱将门关上，荆寒章差点挂在他身上不下来，被晏行昱揽着腰艰难移动到了内室。
荆寒章一手抱晏行昱一手在拼命捂着后颈，似乎极其害怕有猫过来挠他，晏行昱怎么劝都不行。
晏行昱整个人被荆寒章拥在怀里，没办法只好伸手捧住荆寒章的侧脸，道：“殿下。”
荆寒章都吓得额角全是冷汗了，还在强撑着想在晏行昱面前保持威风神武的形象，哆嗦着道：“我没怕，我就有一点。”
有一点。
晏行昱勾唇笑了笑，他活学活用，根本没和荆寒章打招呼，微踮起脚尖轻轻吻在荆寒章唇上。
荆寒章：“……”
荆寒章所有的恐惧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耳畔成群的猫叫也被他隔绝在外，所有注意力全都在和晏行昱相贴的唇上。
晏行昱亲了他一下，轻轻咬着他的唇，两人呼吸交缠，情欲环绕，让荆寒章情不自禁抱住他的腰。
就在荆寒章几乎控制不住要回吻他时，晏行昱轻轻移开唇，低声道：“鱼息告诉我，昨晚那个女人是你的侍妾。”
荆寒章：“……”
荆寒章寒毛直竖，心中的惊恐比方才见到成群结队的猫蹲在墙上看他时还要厉害。
他立刻否认十八连：“不是，没有，胡说，瞎扯，呵呸。”
“我知道。”晏行昱抱着他的脖子，笑着道，“我之前说过，我只信殿下，其他人说的话我一个字不信。”
荆寒章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别扭地抱着晏行昱，小小声道：“那人……是我父皇塞到我房里，教我通事的侍婢，我根本没看她一眼，今早宫门一开我就马不停蹄送回去了。”
“她能教你什么？”晏行昱不知怎么起了好胜心，就像是当年和封青龄比谁更好看似的，“她能教的，我也能教。”
荆寒章：“……”
荆寒章的脑袋又开始冒烟了，将头往晏行昱颈窝里埋：“你……你别说这话。”
晏行昱还要再说，荆寒章忙打断他的话，故作生气道：“鱼息为什么带这么多猫过来？他不是只有一只吗？！”
外面的猫叫声此起彼伏，荆寒章哪怕抱着晏行昱，浑身还是止不住冒冷汗。
“好像是那猫叫引来的。”晏行昱想了想，道，“在相府也是这样，鱼息的猫一叫，就会引来好多野猫。”
荆寒章一愣，这才意识到，西北寒冷，但京都城已经春暖花开。
荆寒章正在胡思乱想，晏行昱却拽着他的腰封往床上带，随口道：“那猫大概要叫一晚，殿下若是‘有一点’怕，那就在我这里过夜吧。”
荆寒章：“……”

第67章 春猎 开心，想吻殿下。
荆寒章被拽上床时, 还在心猿意马，但外面的猫叫声此起彼伏，没一会荆寒章就再次捂着后颈缩到了被子里, 一点其他的心思都不敢生了。
晏行昱侧躺在他身边, 伸出手轻轻捂住荆寒章的耳朵, 双眸在灰暗中仿佛坠落的星河，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荆寒章心里那点恐惧好像随着晏行昱放在他耳朵上的双手给隔绝在外, 他放下捂在后颈的手，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讷讷道：“你……你有什么怕的东西吗？”
晏行昱想了想, 温声道：“我怕在殿下面前发疯。”
荆寒章被捂着耳朵没听清, 蹙着眉扒拉一下晏行昱的手腕：“你说什么？没听清。”
晏行昱低笑一声，凑上前咬了荆寒章的唇一下，哑声道：“我怕殿下不和我成亲。”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就要落荒而逃了。
他将被子拉高了些，挡住自己通红的脸：“春猎回来, 我就去求父皇下旨赐婚。”
晏行昱声音更轻了：“好。”
荆寒章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暗自激动了一会，才平复好心情，尝试着朝晏行昱伸出手。
晏行昱想都不想直接滚到了他怀里，像是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紧紧抱住荆寒章。
荆寒章压抑着欢喜，抱着晏行昱睡了，耳畔的猫叫声似乎再也引不起他的注意，耳边全是晏行昱微缓的呼吸声。
半梦半醒间，他怀里的晏行昱似乎动了一下，荆寒章皱着眉含糊喊了声：“行昱？”
晏行昱俯下身亲了他一下，长发披散下来扫着荆寒章脸颊有些痒痒的。
随后怀抱里一空，晏行昱下了塌。
荆寒章迷迷瞪瞪地张开眼睛, 视线中瞧见晏行昱披着他宽大的外袍，正举着烛缓慢走出内室。
“他这是去做什么？”
荆寒章脑子有些不清楚，强撑着在榻上坐了半天，等到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耳畔好像有些奇怪，安静得要命。
荆寒章细听了半天，才意识到那一直萦绕在自己耳畔的猫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消失了。
怪不得突然这么安静。
荆寒章忙掀开被子要下榻去寻晏行昱，脚还没碰到地，门就被推开，晏行昱举烛而来，他大概是去沐浴了，长发湿淋淋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荆寒章拧眉道：“怎么了？”
晏行昱将烛台放下，垂眸笑着朝他走来。
他齿间咬着一根细不可查的银针，在走路间被他轻轻吐到一旁，银针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晏行昱走到了榻边屈膝爬上床，动作熟稔地抱住荆寒章，身子恍若无骨似的歪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几乎像是得到救赎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眉目间全是难得的满足。
荆寒章忙抱住他，伸手摸着他的额头，感觉到有些发烫连忙把被子往他身上裹。
“去沐浴了？”
晏行昱脸颊有些湿痕，眸子湿漉漉地看着荆寒章，小声说：“去解决了几个虫子，身上沾了点血，怕殿下觉得难闻便去沐浴了。”
荆寒章给他擦发上水的手一顿，惊愕看他。
“没事了。”晏行昱弯着眼眸冲他人畜无害地笑，“那些猫也全被吓走，殿下今日能睡个好觉了。”
荆寒章心底一阵发寒，想再追问但看晏行昱似乎极其疲倦，说完这句话便疲惫地阖上双眼，似乎不想再多说。
哪怕猫已经被赶走，但荆寒章却一整夜未睡。
一大清早到了上朝的时辰，荆寒章轻手轻脚地起床，临走前摸了摸晏行昱的额头，发现昨晚的烧已经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
他将自己的外袍塞到被子里让晏行昱抱着，回头看他一眼，这才缓步离开了。
晏行昱难得睡了个好觉，睁开眼睛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他抱着荆寒章的衣服在床榻上滚了两圈，唤道：“阿满。”
有暗卫悄无声息地从房顶落在榻边，单膝点地，道：“公子，阿满昨日被您派去国师府拿卷轴，今日还未归。”
晏行昱抱着荆寒章的衣裳漫不经心往脸颊上蹭，随口道：“以阿满的身手，不会被困在国师府。是晏戟出手了？”
暗卫道：“是。”
“把阿满救出来，不必去拿卷轴了。”晏行昱打了个哈欠，“他们能恼羞成怒扣我身边的人，说明紫微星真的要落了。”
他说着，又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暗卫讷讷说不出话。
“还有一事。”晏行昱突然道。
暗卫立刻肃然：“公子请吩咐。”
晏行昱歪头道：“去查查皇帝塞女人给殿下要到底要教他何事？”
暗卫：“……”
杀伐果决的暗卫头一回被主人的吩咐给弄呆了：“啊？”
“就之前那个。”晏行昱耐心很好，“那女人能教的，我也能学着教殿下，去。”
暗卫：“……”
暗卫一言难尽，露在外面的眼睛全是惊愕和不可置信。
暗卫正要说话，荆寒章就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碗药。
他轻手轻脚地进来，似乎怕吵醒晏行昱，但刚到内室就扫见榻边有个黑衣人正单膝跪在那，当即愣了一下。
晏行昱一挥手，暗卫立刻消失。
荆寒章诧异地看着那身手极高的暗卫转瞬消散，走到榻边将晏行昱扶了起来，蹙眉道：“那是你的暗卫？阿满呢？”
“阿满有事去忙了。”晏行昱说着，接过药小口小口喝着。
“哦。”荆寒章没有多问，抬手抚了抚晏行昱凌乱的发，道，“你刚才给那暗卫吩咐了什么吗？”
晏行昱如实说了：“我想知道陛下让那女人教殿下什么，我好学着来教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红着脸摆手：“别别、不！你不要！”
晏行昱疑惑道：“不要？”
荆寒章都气急败坏了：“你别……你别学，这种东西不是学就能会的。”
晏行昱也不害臊地夸自己：“我很聪明，一学就会。”
荆寒章：“……”
荆寒章深吸一口气，觉得必须要严肃对待这件事情，不能让晏行昱稀里糊涂地从别人口中知道这种事。
这人都已经是他的了，那雪地上第一个脚印也要他留才对。
“别学了。”荆寒章耳根通红，垂着头小声道，“等我们成亲了，你、你殿下教你。”
晏行昱诧异道：“殿下会？”
荆寒章哼唧道：“你殿下什么不会？”
晏行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那还是殿下教我。”
荆寒章实在是受不了晏行昱这么正经的样子说出那么……惹人遐想的话，连忙说正事打断这个危险的话题。
“春猎已在准备，等过几日我带你去猎场。”
晏行昱还从没去过猎场，他将药喝完，像是个头一回出门玩的孩子，问：“猎场是不是很大？”
荆寒章点头：“很大。等你病好了，我教你骑马。”
晏行昱笑得眼睛都弯了：“好。”
荆寒章见他开心，又说了一些往年春猎上的趣事，逗得晏行昱在他怀里笑得不行。
这时，有亲卫过来禀报：“晏丞相来了。”
正在笑的晏行昱突然一愣。
荆寒章见自己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又要不开心了，立刻怒道：“不见！让他走！姓晏的人本殿下一个都不见！”
亲卫领命离开。
晏行昱见荆寒章气得不行，轻轻拽拽他的袖子，小声道：“其实见一见……”
“不见。”荆寒章生气道，“昨晚他们都敢在皇子府正大光明地想强人了，见行不通又打算来软的，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让他们占？！”
晏行昱：“可……”
“别管他们。”荆寒章小声嘀咕着把晏行昱抱在怀里，“我今早去寻我大哥要人了，现在我们府上全都是暗卫，他们要是再敢来，直接乱箭射死他们！”
晏行昱：“……”
晏行昱噗嗤一声笑出来。
荆寒章不满道：“笑什么，你殿下是认真的。”
晏行昱安抚他，道：“我知道。”
***
入夜，二皇子府。
封尘舟跪在地上，二皇子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封尘舟在京都城奔逃数日，整个人都消瘦一圈，衣衫褴褛，甚至连脸颊上都带着点伤痕，看着极其狼狈。
不过封尘舟脸皮极厚，哪怕这副熊样了依然风度翩翩，他一撩那乱糟糟的白发，笑着道：“二殿下，我可是带有十足的诚意。”
二殿下单手撑腮，笑的像是狐狸似的：“哦？诚意？封大人难道不是被荆寒章逼得走投无路才来投靠我吗？”
提起荆寒章的名字，封尘舟下颌一紧，似乎狠狠咬了牙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也能这么说。我为殿下献上诚心，只要殿下能为我杀了荆寒章。”
二皇子笑起来：“说来听听？”
封尘舟从那破破烂烂的衣衫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拱手递给二皇子。
二皇子瞥了一眼，瞳孔一缩。
封尘舟手中，正是那枚遍寻不到的玄玉令。
封尘舟勾唇一笑：“摄政王留下的蛰卫……够不够算我的诚心？”
二皇子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他漠然看着仿佛是个乞丐似的封尘舟，冷声道：“这若是真的玄玉令，你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封尘舟深呼吸，道：“因为我惜命。”
“什么意思？”
“我曾为……一位大人物偷了这枚玄玉令，这两年时间京都城的蛰卫已经对他唯命是从。”封尘舟说着，有些挫败道，“但蛰卫在京都城隐藏的人太多，哪怕用玄玉令，两年都没能完全挖出来，我冒死从那人手中偷来玄玉令，却不敢用。”
因为他怕用玄玉令寻来的蛰卫会将他的消息透露给大人，毕竟封尘舟不知道受那人命令的蛰卫到底还为不为玄玉令所用。
“二殿下位高权重，手中应该有蛰卫的消息。”封尘舟道，“用这枚玄玉令……”
他还没表完忠心，二皇子就冷淡道：“那个人是谁？”
封尘舟犹豫了一下。
二皇子手指轻轻一敲桌子：“封尘舟，你的话有几分假几分真连我都辨别不出来，所以你就算编出无数缘由来，我一个字都不信。你若想要我护住你的性命，就告诉我，让你偷玄玉令的人，是谁。”
封尘舟大概是真的被逼狠了，跪在地上半晌，下颌一紧，握紧拳头，低声道：“是……摄政王遗孤。”
二皇子正在敲桌子的手指突然一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封尘舟，连一旁的暗卫脸上也全是愕然。
“摄政王战死沙场那年，王妃难产而死，留下一子。”封尘舟怕他不信，飞快道，“那孩子被摄政王旧部送去江南……”
二皇子沉声道：“我知道，但那孩子在去江南的路上就已经夭折了。”
封尘舟道：“并没有夭折，那是……”
“你想说那是假的？”二皇子险些被气笑了，“那孩子的尸首被运送回京，以世子之礼随着摄政王的衣冠下葬皇陵，此事已是京都城人尽皆知的秘密。”
封尘舟却一口咬死了那孩子没死，他背后之人就是摄政王之子。
二皇子沉沉看了他许久，最后不知有了什么考量，还是将玄玉令收下，也间接表示，他保了封尘舟这条命。
封尘舟彻底松了一口气，连日的追杀奔波让他在放下心的一刹那就昏了过去。
***
荆寒章并不知道有人正盯着他的脑袋，他从西北归来后懂事了不少，皇帝大概是看开了，懒得管他断不断袖，给他随意安排了差事历练历练。
荆寒章这几日每日早起点卯，下朝后回来陪晏行昱饮药，随后便是帮瑞王筹备春猎之事。
七日后，春猎到了。
皇家春日围猎的猎场往往是离京都城半日路程的千杖山，荆寒章怕晏行昱身子受不了太颠簸，将两人同行的马车上铺满了软垫，几乎将能用到的东西全都满当当堆上了车。
皇帝本来还告诫他不要这么招摇，但荆寒章的歪理一套一套的，皇帝说他一句他要回嘴五句，说晏行昱半句，他能喋喋不休说一天去。
最后皇帝彻底被他唠叨烦了，让他滚滚滚，示意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不管了。
荆寒章美滋滋，全都按照晏行昱怎么舒服怎么来。
龙辇出京，阵仗极大，晏行昱的马车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着不像是出行，反倒像是在散步。
荆寒章策马跟在马车后，起先晏行昱还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进来陪自己，还撩着车帘喊他，一声又一声把荆寒章喊得满脸通红，拿着剑鞘将车帘压着，不让晏行昱冒头。
七殿下是个断袖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都城，又不少人拿这个做文章明里暗里贬低荆寒章，但他对旁人的评价毫不在意。
周围的侍从全都在奇怪地看两人，荆寒章无意中察觉到，冷冷道：“不该看的别看，当心你们的眼睛。”
众人一惊，还以为是自己看好戏的眼神被发现了，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但荆寒章的亲卫却知道，七殿下只是不想别人的眼睛落在晏行昱身上而已。
出京都后半个时辰，晏行昱就知道荆寒章为什么非得在外面了。
荆寒章一是怕有人埋伏，二则是担心相府那群混账东西又靠过来给晏行昱找不快，所以握着刀柄十分警惕地看着周围。
果不其然，没一会，晏沉晰就策马追了上来。
荆寒章眼尖地扫见，对还在锲而不舍想要掀开帘子看他的晏行昱道：“别掀帘子，我马上回来。”
晏行昱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不动了。
晏沉晰飞快而来，但但他还没靠近晏行昱的马车，荆寒章就一把拔出了刀，眼睛眨都不眨地朝着横冲而来的晏沉晰劈了过去。
晏沉晰一惊，本能拔刀截住荆寒章的利刃。
锵锵两声剑刃相撞的声响，两人交错而开。
晏沉晰的手被震得微麻，愕然去看荆寒章。
荆寒章这两年长进飞快，他随手挽了个花将刀收回，懒洋洋道：“哟，这不是晏统领吗？你不去随着父皇的龙辇，来这里做什么？你这么凶巴巴地直冲过来，本殿下还以为是刺客呢。”
晏沉晰：“……”
这混蛋身手有长进，连脸皮都厚了不少。
晏沉晰被他震的手发麻，冷冷道：“我要见行昱，晏相有话让我带给他。”
荆寒章直接嗤笑一声，语气前所未有的欠揍：“上回来找我行昱时不是气势很凶，没接走人直接甩手就走吗，怎么现在又过来了？本殿下的鹿可不是你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的。”
晏沉晰：“你！”
晏沉晰没他脸皮厚，也没他那么能说会道，当即气得脸色发白。
“快去护着我父皇吧晏统领。”荆寒章手指轻轻一弹，刀出鞘半寸，他语气依然吊儿郎当的，但眼神已全是森然的戾气，“龙体事关重大，若是有一丁点损伤，你作为惊蛰卫统领，怕是不得善终。有来这里做无用功的功夫，还不如去派人看看猎场猎宫是否有贼子埋伏。”
晏沉晰脸色阴沉至极，但也知道自己不能离帝辇太久，他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从始至终没露面的晏行昱的车辇，才一勒马绳，飞快策马离开。
荆寒章吹了个口哨，懒洋洋地勒着马绳溜达到晏行昱的马车旁。
见晏行昱乖乖听他的话，一次都没露面，荆寒章心情更好，他用刀鞘轻轻撩开车帘，垂眸对上晏行昱仿佛星火似的眸子。
晏行昱虽然没看到，但也听到了不少，眸中全是依赖和欢喜。
“殿下。”
荆寒章拿刀鞘撩着帘子，眸子温和地和趴在车窗沿上的晏行昱对视，好像是在邀功似的，洋洋得意道：“你殿下给你出气，开不开心？”
晏行昱拼命点头，毫不羞涩地说出自己的欲望：“开心，想吻殿下。”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第68章 占有 你离他这么近做什么？！
荆寒章恼羞成怒, 本能想要策马往前跑，跑的越远越好，最好跑到天边去, 让这只鹿再也不能撩拨自己。
最后, 满脸通红的荆寒章还是没忍心跑, 踉跄着从马上跳下去，欲拒还迎地进了马车。
教学去了。
行了半日, 在太阳落山下，车辇到达千杖山猎宫。
晏行昱靠在荆寒章怀里睡了一路，身下虽然颠簸但奈何荆寒章身上的气息太过令他安心, 哪怕四处皆是危险重重, 他依然安稳地睡着。
等到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在猎宫安顿好，夜色已深。
荆寒章带着侍卫和皇帝塞给他的惊蛰卫将猎宫上下检查一遍，未曾发现什么贼人埋伏, 反倒瞧见了不少野猫。
七殿下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恐惧，吩咐众人将野猫驱赶走。
忙活完了，已是半夜。
荆寒章头重脚轻地回了猎宫的住处，晏行昱正在看院子里那棵桃树。
满树桃花盛开, 晏行昱沐浴在烛火下微微仰头看着花，荆寒章刚进来扫见这一幕，呼吸猛地一窒。
荆寒章心颤动了一下。
晏行昱听到脚步声，回头笑了：“殿下。”
荆寒章快步走过来，干咳一声，别扭地献殷勤：“你想要折花？你殿下折给你？”
晏行昱却笑着摇头，道：“我听说桃树不能种在院子里，似乎是寓意不详, 好奇来瞧一瞧罢了。”
荆寒章不太懂这个，他“哦”了一声，随口道：“来人。”
亲卫立刻过来。
荆寒章一指那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桃树，道：“砍了。”
亲卫：“……”
晏行昱：“……”
晏行昱哭笑不得，拽着荆寒章往房里拽：“殿下，不必这样。”
荆寒章还在扭着头对满脸复杂的亲卫道：“给本殿下砍了，听到没有？立刻，马上。”
亲卫：“……”
晏行昱一把把荆寒章拉了进去，将门关上了。
晏行昱还惦记着“学”，和荆寒章躺在榻上后，凑上前一下又一下地亲着荆寒章的唇，将荆寒章亲的浑身欲望腾地烧了起来。
荆寒章一把扣住晏行昱按着他心口的手，艰难道：“你、你别乱动，明日我还要去打猎。”
晏行昱听话地不动了，他拽着荆寒章的衣襟，道：“明日殿下不要出猎场，好不好？”
荆寒章疑惑道：“我出猎场干什么啊，那么大个猎场够我跑的了。”
晏行昱这才放下心来，他打了个哈欠，道：“陛下的身体还能打猎吗？”
自从两年前皇帝撞鬼，身体便每况日下，听说他常年噩梦，深夜总是叫着“义父”，短短时间两鬓发已雪白。
“他恐怕就射上一箭博个彩头就回营吧。”荆寒章想了想，道，“他身子已经不太好了，这次春猎还有太医随行，啧。”
晏行昱不知道他“啧”什么，只是点头：“那我就等着明日殿下大发神威。”
荆寒章哼道：“整个猎宫的人加在一起，都比不过我。哼，你等着看吧，我明日找荆瑕之荆迩之那几个小废物比赛打猎，到时候坑他们一堆金子给你数着玩。”
哪怕两年过去，晏行昱还是很爱数金子，更何况是荆寒章送他的，他忙点点头：“我帮殿下收着。”
荆寒章凑到他耳边小声唧咕：“我的就是你的，你拿去打水漂玩都行。”
晏行昱笑得不行，他连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怎么可能拿钱去打水漂。
荆寒章还记得晏行昱说在陌生地方很难睡着，一边抱着他一边轻声哼着八百年都不变的歌谣。
“小鹿哒哒哒，跑去了安睡窝。”
晏行昱昏昏欲睡间，又听到荆寒章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做贼似的，小小声唱。
“小鹿哒小鹿，跑到了我心房，哒哒哒。”
晏行昱：“……”
晏行昱心间一阵温暖，被荆寒章的“哒哒哒”给哒睡着了。
荆寒章借着晏行昱睡着的时候利用童谣撩人，自觉终于雄起了一回，翌日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抖擞，好像打了胜仗一样，容光焕发的模样让瑞王都吃了一惊。
“你这是怎么了？”
荆寒章骑在大马上，和一众皇子聚在一起等着皇帝出来射出第一箭的彩头，闻言哼了一声，发间赤绦一甩，哼唧道：“我赢了行昱。”
瑞王：“……”
瑞王匪夷所思道：“你和他比什么赢了能让你这么开心？学识？”
荆寒章：“……”
荆寒章大逆不道地瞪了他哥一眼：“你觉得我比学识能赢得了他吗？”
“能啊。”瑞王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长身玉立的晏行昱，幽幽道，“你若是说想赢，行昱肯定放水让你赢。”
荆寒章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怒道：“我是那种会逼着人家放水也要赢的人吗？！还有！别叫得这么亲密！”
瑞王：“……”
瑞王抬脚踹了他马一下，没好气道：“往后别叫我哥，我没你这个没出息的弟弟。”
荆寒章哼了一声，也不和瑞王呛。
他策马慢条斯理地走到荆瑕之荆迩之旁边，似笑非笑道：“哟，你们两个竟然也会骑马啊，我还当你们就只会臭显摆几句《大学》呢？”
两人：“……”
荆瑕之荆迩之自然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硬怼，更何况瑞王还在一旁，只能强忍着怒气，强颜欢笑道：“七哥说笑了，论骑射，我们哪能比得上你？”
荆寒章点点头：“这句话说得倒是对。”
众人：“……”
夸你就还认，都不带谦虚的吗？
“既然我骑射最厉害。”荆寒章勾唇一笑，“那我们今日就来比谁打的猎物多吧，日落后比比谁的猎物多，若多一只猎物就给对方十颗金子，如何？”
两人：“……”
就连一旁的瑞王都被自己弟弟的不要脸惊到了。
荆瑕之努力保持冷静：“七哥，这不妥……”
推阻的话还没说完，皇帝终于到了，他朗笑着骑着马慢悠悠而来，道：“你们兄弟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荆瑕之还没说话，荆寒章就笑吟吟地道：“八弟九弟想和我比试比试谁打的猎物多，想让父皇做个见证。”
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颠倒黑白连脸都不带红的。
皇帝大概瞧出来了，但他却不在意，笑道：“行啊。”
荆寒章洋洋得意，冲着不远处下跪行礼的晏行昱扬了扬眉。
皇帝让众人平身，无意中顺着荆寒章的视线看去，瞧见正缓缓起身的晏行昱。
因为春猎，众人都穿着一身猎衣，袖口束紧，偌大个猎场只有晏行昱一人穿着宽袖素衣，腰身纤细，肩上披着宽大的外袍，把他单薄的身体包裹住。
皇帝蹙眉想了想，这才记起来那衣衫好像是他七儿子的。
皇帝：“……”
皇帝有点晃眼，将视线错开，不想再看，省得让自己糟心。
众人拥簇着皇帝进入猎场狩猎，晏沉晰策马跟在一旁，临走时看了晏行昱一眼。
晏行昱什么都看不到，满心满眼全是荆寒章纵马快意而去的背影。
阿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蹲在晏行昱身边，小脸罕见地有些苍白，小声道：“公子，您不跟上去吗？打猎正是最适合放暗箭的时候。”
晏行昱依然站着等荆寒章回来，闻言摇头，轻飘飘道：“只要他不离开猎场，就不会有事。”
阿满道：“他如果被人引出猎场呢？”
“不会。”晏行昱还是很笃定，“我昨日告诉他不要离开猎场，他答应了就不会离开。”
阿满只好不吭声了。
日上三竿，晏行昱站得腿都疼了，荆寒章没回来，大概是在卯足了劲想要坑别人的钱。
没一会，二皇子倒是溜达着策马回来了。
二皇子一出现，晏行昱眸子的冷意挡都挡不住，但他不想给荆寒章招惹麻烦，只好拽着袖子强行忍着。
阿满在一旁看得战战兢兢，唯恐他家公子忍不住直接一箭将二皇子杀了。
好在二皇子只是扫他一眼，就去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休息了。
晏行昱这才将视线收回来。
但很快就有宫人躬身过来，对晏行昱道：“公子，二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阿满悚然看二皇子，好像在看他自己把野兽往家里引。
晏行昱正在整理袖子，闻言突然温柔笑了笑，轻轻颔首：“好啊。”
阿满胆战心惊地看着晏行昱跟着宫人走了过去。
晏行昱拢着衣袖慢悠悠走到了二皇子面前，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似笑非笑，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椅子，道：“坐着说。”
晏行昱也不为难自己，从善如流地撩着衣摆坐下了。
二皇子挑眉：“你不怕我？”
晏行昱好奇地看他：“我为何要怕您？”
二皇子笑着道：“我同瑞王夺位之事，整个京都城人尽皆知，公子既然委身我七弟，自然同我是敌人，你什么人都不带就敢过来，难道就不怕我拿你当把柄，来要挟荆寒章吗？”
晏行昱听到“委身”这个词，愣了一下，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反而笑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摆，柔声道：“那我好像真该怕您。”
二皇子本来一直在耻笑荆寒章这个白痴竟然被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但这么近地看晏行昱，他突然明白荆寒章为什么会栽了。
这人气度雍容，面容堪称绝色，浑身上下仿佛不谙世事的纯澈之气，是京都城纸迷金醉满身污秽的人最妄图得到的慰藉。
若他不是丞相公子，更有甚者会被人强行从那不沾染红尘的天边硬生生拽下来，陪着自己在泥潭中沦落。
让最无暇的人沾染淫秽欲望，是多少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恶趣。
二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淡淡道：“荆寒章给了你什么？”
晏行昱偏头：“您说什么？”
二皇子重复了一遍：“我想知道他到底给了你什么，能让你这般痴心于他？”
听到这近乎折辱的话，晏行昱也不生气，他温和笑着：“二殿下这个问法，行昱都要疑心殿下是不是也瞧上了我，妄图挖您兄弟的墙角了。”
二皇子：“……”
二皇子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直白，竟然一点不知晓委婉——寻常人哪里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将他话里的意思直接解读出来？
“他给了我什么，并不重要。”晏行昱琉璃似的眸瞳闪现微微流光，他声音轻柔得仿佛春风化雨，轻轻倾身凑上前，温柔地说，“我倒是有一样大礼要送给二殿下。”
二皇子一怔，偏头看他。
大礼？
两人离得极近，二皇子几乎是一偏头就撞上了那仿佛流光坠落的眸瞳，罕见地愣了一瞬，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暴怒：“你在干什么？！”
二皇子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荆寒章从马上跳下来，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跑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暴怒。
二皇子在心中笑了笑，只觉得这荆寒章还真是愚蠢，明明都得到了晏行昱这样绝艳的人却偏要拿自己暴烈的脾气往外推。
晏行昱只是靠近旁人一下，他就气得几乎要来打人，占有欲也太过重了。
这么病弱惑人的美人，怎么能忍受这般粗鲁对待？
二皇子正在摇头，就看到荆寒章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一把将晏行昱拉到身后。
二皇子还以为荆寒章要对晏行昱发脾气，正等着看好戏，然后就看到荆寒章将手中刚猎来的一串野兔劈头盖脸扔到他身上，怒道：“你离他这么近做什么？！”
二皇子：“……”
二皇子被扔懵了，愕然看着怒发冲冠的荆寒章。
荆寒章紧紧护着晏行昱，怒瞪着二皇子，竟是不顾脸面，直接撕破了两人平日里伪装的兄友弟恭。
“看什么看？！”荆寒章怒道，“再离他这么近，就算是兄长，我也定饶不了你！”
二皇子：“……”
二皇子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罕见地愣了半天。
等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荆寒章已经拉着晏行昱的手颠颠地跑远了。
二皇子：“……”

第69章 傻子 走，去深山。
荆寒章拽着晏行昱就跑, 唯恐二皇子过来抢他的鹿。
晏行昱常年多病，根本跟不上荆寒章，只跑了两下就有些走不动了。
晏行昱喘了一声：“殿下……”
荆寒章二话不说直接回头, 把他打横抱在怀里, 面不改色拔腿就跑。
一旁围观的众人：“……”
这……七殿下, 断袖也断得太明目张胆了。
荆寒章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抱着鹿飞快跑到了休憩落脚的营帐, 才将他放下。
“别靠近那个人。”荆寒章把晏行昱抱着放在软椅上，像是叮嘱孩子似的，严肃道, “他不是什么好人, 别看他笑得跟朵花似的，实际上阴谋诡计比谁都多。”
晏行昱认真地点头：“好。”
荆寒章这才放下心来。
晏行昱道：“殿下不用去比试打猎吗？”
“陪你一会。”荆寒章道，“反正约定时间是落日后，我让他们一上午他们也比不过我。”
晏行昱笑起来：“好。”
荆寒章说陪他就陪了他一上午, 直到午时陪他用完膳，还十分嚣张地哄着晏行昱睡午觉，这才吩咐亲卫保护好晏行昱，自己握着弓趾高气昂地去打猎了。
皇帝猎个只狐狸便乏了, 让安平陪着自己回了营帐。
“司天监的人前些日子不是说测到了大凶之象吗，怎么现在卷轴还未送来？”皇帝揉着眉心靠在软榻上，让宫人为他揉腿，闭着眼睛对安平道。
安平小声道：“司天监的人将卷轴送去了国师府，国师说是测错了。”
皇帝蹙眉：“测错了？司天监那群人是做什么吃的？”
“陛下恕罪，占卜之事本就奇妙。”安平小心翼翼道，“即使是当年占卜术极准的老国师，不是也将丞相公子的批命算错过一回吗？”
皇帝一愣,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令他膈应了许多年的“紫微星命格”。
对皇帝来说，紫微星命格可以是他的任意一个皇子，即使是荆寒章他都能面不改色忍下，却忍不了是皇室以外的人。
更何况晏行昱……
皇帝沉默许久，久到安平以为他不说再开口了，皇帝突然道：“被送去江南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晏戟送走的？”
安平一惊，忙道：“陛下，晏相……当年和摄政王势同水火，应当不会帮王爷。”
皇帝却道：“但晏戟不是一直都爱慕映朝吗？为此还不惜寻了个容貌极像的替身……那个叫什么来着？”
安平道：“玉容。”
“是了。”皇帝越想越觉得不对，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觉得晏戟会不会将他的孩子和摄政王之子换了？”
安平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皇帝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话，“晏戟没那么大肚量能为了死对头的孩子害死自己的孩子，他明知道摄政王的孩子不会活着到江南，那孩子的脸上……只有一颗泪痣，是随映朝。”
晏行昱眼底却有两颗。
“当年晏戟将玉容带回京都时，她脸上是有两颗朱红泪痣，但后来晏戟强行用药将底下那颗给抹了。”皇帝喃喃着。
毕竟普天下两颗泪痣的人还是甚少能见的。
安平被他的话吓得满头冷汗，不敢再多说了。
皇帝只觉得无趣，揉揉眉心，叹息道：“事到如今，他到底是什么命格已不重要了。”
反正都是要雌伏皇子之下，也翻不了多大的浪花。
***
日落后，荆寒章满载而归，兴致勃勃地和荆瑕之荆迩之一起算猎物的个数，最后在两人脸色难看地注视下，抱着一堆金子扬长而去。
晏行昱正在营帐里点着烛抄佛经，听到脚步声忙将手中的笔一放，披着外袍迎了出去。
荆寒章看到他，眼睛微亮，高兴地朝他伸出手。
晏行昱快步跑过来，一下扑到了他怀里，被荆寒章抱着腰转了两圈才放下。
荆寒章毫不吝啬地将赢来的金子全都给晏行昱，道：“给！你殿下给你赢来的！”
晏行昱眼眸弯弯，又抱着他的脖子，催促道：“殿下，还要再转两圈。”
荆寒章：“……”
荆寒章一愣之后，直接笑出来，再次抱着晏行昱的腰身转了好几圈，衣摆翻飞，仿佛朵朵绽开的花簇。
最后还是荆寒章有些晕了，才依依不舍地将晏行昱放下来。
晏行昱平日里看着行事说话成熟稳重，但似乎很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拽着荆寒章的衣襟都不松手，若不是荆寒章眼眸都迷离了，他肯定还要闹着转圈。
两人到了营帐，荆寒章瞥了桌案上的纸一眼，道：“你又在抄佛经？”
“嗯。”晏行昱点头，“替殿下抄的。”
“我？”荆寒章诧异，“因为我今日杀了生？”
晏行昱道：“嗯，这是在寒若寺时我师兄教我的，杀了生手上沾了血就要抄佛经。”
荆寒章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认识晏行昱这么多年，晏行昱闲着无事时好像一直都在抄佛经。
不知为何，荆寒章突然打了个寒战，有些不想面对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他犹豫半天，才讷讷道：“你……一直抄佛经，也是因为杀了人？”
晏行昱疑惑看着他，道：“杀了虫子也是要抄佛经的。”
荆寒章：“……”
荆寒章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晏行昱所说的虫子到底是真的虫子，还是人命。
晏行昱用完膳后，又开始提笔抄佛经，他抄佛经极其顺手，像是抄惯了，根本想都不用想就写下一行。
荆寒章坐在一旁给他剪烛，看他这顺手的架势，不知道得杀了多少“虫子”才能如此熟练。
荆寒章安静地等他抄完，问出犹豫许久的问题：“行昱，你这些年……没掺和进夺位之事来吧？”
晏行昱随口道：“没有啊。”
他将笔放下，笔杆和笔托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殿下为什么会这么问？”
荆寒章见他好像并没有骗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不自然地在桌子上画圈圈，小声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荆寒章：“没什么，你不骗我就好。”
春猎第一日，众人不回猎宫，在营帐里住上一晚，明日才是真正的春猎，要进猎场内围的。
只是天公不作美，翌日一早起来时，天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到了午后，雨就更大了。
没有办法，众人只好先回猎宫等雨过。
虽说是春日，但下雨时还是有些湿冷，荆寒章唯恐晏行昱着凉，几乎不敢让他见风，用外袍裹着直接抱回猎宫。
皇帝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其他人倒是满脸惊愕，没想到荆寒章竟然这么沉沦美色，连这种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荆寒章才不管，他抱着晏行昱回了猎宫后，让他洗了个热水澡，将他塞到了满是汤婆子的被子里，这才放下心来。
晏行昱头发还有些水痕，荆寒章坐在床沿漫不经心地给他擦。
两人都没说话，耳畔只有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的声响。
晏行昱轻声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谁知道呢。”荆寒章漫不经心道，“我不记得几岁了，和父皇来猎场，那年雨一直连续不断下了三日才停，耽搁了不少事。”
“三日？”晏行昱张大了眼睛。
荆寒章将他头发擦得差不多了，见他有兴趣，挑眉道：“想听当时的事吗？”
晏行昱点头：“只要是殿下的事，我都想听。”
荆寒章：“……”
荆寒章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晏行昱撩人的法子，这次坚挺地撑住，没有脸红。
可喜可贺。
荆寒章换了身衣裳，也躺到了被子里，晏行昱十分熟稔地往他怀里钻。
找到了十分舒服的姿势，荆寒章道：“当时我年纪还小，本觉得下雨没什么，便带着人去猎场内围狩猎。”
但雨后的山路极其难走，荆寒章又年轻气盛，自觉无碍，最后扔下侍从进入了深山。
荆寒章说着说着，自己也噗嗤一笑，道：“现在想想，我当时还真是个傻子，大人都说雨后深山进不得，可我非要一探究竟，路上还在嘲笑他们胆小。”
晏行昱也笑：“殿下张扬如火，是好事。”
“那个时候可不是张扬如火，那叫初生牛犊不怕虎。”荆寒章闷笑着说，“我进入深山后，根本没打着什么猎物，反而迷路了，在那转了一天一夜，半路还摔下了断崖。还好那崖不高，否则我肯定撑不到惊蛰卫来寻我。”
方才还津津有味听着的晏行昱顿时吓了一跳，一把抓住荆寒章的衣襟。
“没事没事。”荆寒章拍拍他的后背，“就是淋了雨生了病，回来养两天就好了。”
晏行昱小脸还是有些苍白。
荆寒章见他这样，说什么也不肯说了，忙哄他睡觉。
晏行昱心疼得要命，闷闷埋在荆寒章怀里，小声说：“想听小曲。”
荆寒章瞥他，幽幽道：“你是头一个敢让我唱小曲的人。”
晏行昱抬头，眼睛含着流光看他。
荆寒章脸一红，道：“唱，想听多少遍你殿下就唱多少遍。”
晏行昱咬着他的衣襟笑个不停。
荆寒章哼小曲：“小鹿哒哒哒，跑去了安睡窝……”
晏行昱抬头，纠正他：“不对。”
荆寒章一愣：“什么不对？”
晏行昱道：“是小鹿啊小鹿，跑到了殿下心房，哒哒哒，哒哒哒。”
荆寒章：“……”
荆寒章恨不得把头买到被子深处去。
原来，被他听到。
荆寒章恨不得在被子里蹬腿。
最后还是在晏行昱直白的注视下，七殿下耳根发红，哼哼唧唧地唱了“跑进殿下心房”的小曲，才将晏行昱哄睡了。
荆寒章也在雨声下缓缓陷入沉睡。
不知是不是睡前和晏行昱提起了当年的事，荆寒章突然做了场幼时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被困在深山一天一夜的时候。
荆寒章又累又饿，却还是艰难地一步步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找去，他浑身疲惫，似乎下一步就要摔下去。
浑浑噩噩间，他似乎往山里走得更深了。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所有光亮都隔绝在外。
荆寒章四肢沉重，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迷迷瞪瞪地长这样往天上看，大颗的雨水从树枝打在他的脸上。
“好累啊。”荆寒章疲倦地心想，“好疼，谁来救我。”
没人能救他，哪怕在梦境里，周围也空无一人。
荆寒章似乎认命了，正要缓缓阖上眼睛，视线却陡然落在头顶的树上。
那棵树上爬满了开着紫黑色花的草蔓，三寸一扎根，怪异得很，哪怕过了数年也依然让荆寒章隐约记得。
——他之前还拿那草蔓比作晏行昱。
与此同时，当年自己离京去西北时，鱼息的声音隐约从耳畔响起。
“佛生根，叶子如马蹄，枝茎漆黑，往往生在伴生滕旁边……伴生滕？伴生滕我也从未见过，书上记载的也模棱两可，按照名字大概是依傍着什么而生的藤蔓吧？算了，你还是直接寻佛生根，佛生根样子很好认，一旦你见到一定会认出来的。”
佛生根。
伴生藤。
荆寒章猛地张开了眼睛，他按着剧烈跳动的心口，挣扎着从榻上坐了起来。
晏行昱还在安安静静地睡觉，面容苍白，带着长久不退的病色，看着让人极其心疼。
荆寒章看了他一会，突然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外面已是深夜，雨下的更大了。
荆寒章披上外袍，裹着蓑衣，匆匆往外走。
亲卫立刻跟上：“殿下。”
“带几个人跟我走。”荆寒章拼命压抑着心口剧烈的跳动，微微咬牙哑声道，“去深山。”
亲卫愕然道：“现在？可是外面正在下雨……”
当年荆寒章要进深山时，也是有人这样劝他的，他没听，为此付出了代价，让他每回春猎都会悔恨非常，骂当年幼稚的自己是个傻子。
若是放在昨日，有人这样劝他，荆寒章肯定就听了。
但现在，他却像是回到了幼时，一门心思只想进山里去。
他决定再当一回傻子。
荆寒章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必须立刻去验证脑海里的猜想。
他头一回知道了急不可待是什么感觉，为此，连答应晏行昱不出猎场的承诺都抛之脑后。
等到亲卫到来，荆寒章满脸漠然，道：“走。”
“是。”

第70章 青龄 七：脑阔儿疼。
晏行昱平日里都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若是荆寒章不在身边，他抱着衣服也能睡到天明。
但今日天还未亮，晏行昱突然感觉到一股心悸, 骤然清醒, 伏在床沿喘息了许久才艰难缓过来。
偌大个床榻上只有他一人, 晏行昱喘得眼尾都在发红，茫然环顾一圈：“殿下？”
这是在猎宫, 不必早起上朝，旁边的被窝已经冷了，荆寒章定是早早离开了。
他去哪里了？
晏行昱头痛欲裂, 心口也一阵阵隐秘的钝痛, 似乎是心疾要发作的前兆。
“阿满……”晏行昱的声音几乎都发不出来了，最后还是续了点力气，嘶声道，“阿满！”
往往晏行昱有吩咐时, 只要唤一声名字，阿满就会立刻出现，但今日，事情似乎很奇怪, 阿满好一会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还没等晏行昱开口，阿满着急道：“公子！七殿下不让我进来吵醒您，让一群人将我拦在外面。”
晏行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死死抓着床沿，指节一阵发白，艰难喘息道：“他、他去哪里了？”
阿满咬牙：“听说是去了深山。”
晏行昱一怔。
“……是猎场之外。”
阿满说完甚至不敢去看晏行昱的脸色，隐约听到晏行昱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试探着抬起头, 刚好瞧见晏行昱伸出捂住唇，一丝血痕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阿满被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公子！”
“我不疼……”晏行昱一边闷咳一边擦着唇边的血，他眸子失神，但还是强撑着，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我一点都不疼。”
阿满眼圈都要红了。
晏行昱手指发抖地将唇边的血擦干净，喃喃问：“派人去找了吗？”
“皇帝已经知道，派去了晏统领带人进山去找，已经寻了两个时辰，现在还未有结果。”
外面还下着阴冷的雨，晏行昱抬起泛红的眼眸看着窗外，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像是有些担忧地轻声道：“他冷不冷啊？”
阿满听着有些难受，正要小心翼翼地安慰，就看着晏行昱轻轻歪头，凌乱的长发从他肩上垂到心口前，越发显得孱弱。
他眼眸已经没了丝毫神采，看着外面的落雨仿佛在思考什么的，声音柔得比春风还要轻上几分。
“我要用多少人的血，才能让他不那么冷。”
阿满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
晏行昱轻飘飘说完这句话，便强撑着身体从榻上起来，神色木然地拿起荆寒章随手挂在墙上的剑，披头散发地便要出门。
阿满被吓坏了，忙冲上前去拦，唯恐晏行昱做出什么傻事。
“公子！殿下还未回来，还不一定会出事，您再等一等！”阿满慌不择言，“就算有人要杀他……”
晏行昱目光怔然，看都没看阿满，视线直直落在外面的落雨上，他轻声道：“猎场之外，皆是虎狼，他带了多少人去的啊？”
阿满战战兢兢道：“十、十个。”
“哦。”晏行昱声音缥缈，仿佛下一瞬话音就断了，“才十个啊，那他怎么活着回来？”
阿满险些哭出来：“公子！您再等一等！七殿下福大命大，定能平安回来。您……您现在若是去杀人，定会打草惊蛇，往后要怎么办？”
晏行昱垂着眸看着跪在他脚边的阿满，像是觉得这句话极其好笑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死了，我还有什么往后？”
他说罢，绕过阿满便要出门，阿满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回身抓住他的衣摆。
“公子。”
晏行昱不为所动，满脸阴冷的杀意，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剧烈发抖。
“放开。”
“外面下了雨，公子若是出门，会发病的。”阿满说。
晏行昱嗤笑一声，他连命都能不要，更何况是生病。
阿满接着说完后面的话，声音都在发抖：“昨日下雨时，七殿下都不舍得您穿鞋踩在地上，怕湿寒之气让您难受。这才过了一日，您……就这么作践自己吗？七殿下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正要抬步出门的晏行昱脚步突然一顿。
阿满本以为这句话无用，没想到晏行昱竟然听进去了，忙屈膝跪着上前，拽着晏行昱的手，几乎算得上是哀求了：“公子，再等一等好不好？若是七殿下平安归来，您却因为莽撞出了事，那可怎么好？”
晏行昱僵在门口，看着外面噼里啪啦的落雨，一股寒风从外吹来将他凌乱的发吹得微微拂起，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只是几句话，晏行昱眼底的杀意被一阵迷茫取代，他站了好一会，看着门外面的黑暗，如梦初醒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内室烛火通明，门外却是漆黑一片，仿佛无数野兽蛰伏在四周，阴冷可怖。
若是往前踏上一步，迎接晏行昱的可能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晏行昱手中的剑陡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快步跑回了内室的榻上，整个人缩到已经冰凉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阿满看到他回去，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弄了几个汤婆子来塞到被子里，跪在床边小声道：“公子，要让鱼息过来吗？”
晏行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有些闷：“让他来。再让猎场的人去深山寻人。”
阿满犹豫道：“可若是擅自去了深山，怕是容易暴露身份。公子三思。”
晏行昱没有再说话，阿满以为他听进去，出去让人先去寻鱼息，等到再次回来时，却听到被子里晏行昱竟然在哼小曲。
阿满一怔。
晏行昱在哼荆寒章唱给他的童谣，那童谣来来回回就两句，晏行昱这些年心情极好或极坏时总是翻来覆去地唱，连阿满都会了。
但阿满却没想到，在这个紧急的情况下，晏行昱竟然还有闲情哼歌。
这太过反常，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阿满起了一身冷汗。
阿满怕他发病，满心恐惧地先去煎药，等到再次回来时，发现晏行昱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怀里抱着荆寒章的衣裳，竟然……睡着了。
天光破晓。
深山处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楚路，荆寒章顺着本能一步步往前跑。
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个怎么逃都逃不出去的噩梦，只是这次，却比上次要惊险得多。
荆寒章神智恍惚，一只肩膀被箭直接射穿，血流不止，但这并不是让他最难受的。
方才在奔逃时，他脚下一滑直接摔着滚下了高高的山坡，后脑恰好撞在了巨石上。
一阵剧痛，荆寒章几乎是瞬间就晕了过去，最后在雨水落在脸上的感觉艰难清醒过来。
不知是血还是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缓缓滑落到后颈，那渗人的触感让荆寒章不敢多想，只想一门心思跑出这危机四伏的深山。
他带来的人已经和他彻底走散，而周围暗箭和急促的脚步声依然时不时响起，荆寒章艰难地躲过一支暗箭，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处隐蔽的树洞。
耳畔现在什么声音都有，雨声脚步声放箭声被无限制地放大，夹杂着一阵阵嗡鸣声，让荆寒章险些直接吐出来。
有人要杀他。
最开始有这个认知时，荆寒章得罪了太多人，竟然一时间想不出到底谁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猎场杀他。
但细细想了想，他才意识到，深山这种地方，的确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他主动跳进陷阱，引颈就戮。
怨不得旁人。
无来由的，荆寒章突然想起来晏行昱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不要出猎场。”
不要出猎场？
荆寒章浑浑噩噩地想，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晏行昱是提前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才会暗中提醒自己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的暗卫随时都能循着血迹找到自己，若是在天亮之前还出不去，那他拖着这重伤的身体，恐怕顷刻就会被寻到。
到时候一场雨落后，痕迹被彻底抹去。
他会悄无声息死在这毫无人烟的深山里，连一座坟冢都得不到。
荆寒章死死咬着牙，完好的手抱着用外袍裹着的东西，他喃喃道：“我要回去。”
他不该死在这里。
来的刺客不知有多少，荆寒章最开始杀了好几个人，但剩余的人却丝毫没有被震慑到，仿佛嗅到血的狼，死咬着他不放。
荆寒章的刀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抖着受伤的手将发间赤绦扯下来，面如沉水地从树洞中缓慢走出去。
但在出树洞的刹那，便有无数蛰伏在暗中的人一拥而上直接握着刀朝他冲了过来，荆寒章反应极快，手中赤绦裹挟着泥水单手格住朝他最先劈来的刀，随后眼睛眨都不眨地将赤绦末尾一勒。
一股温热的血洒在荆寒章身上，还有几滴落在他的脸颊上，被雨水一冲缓缓往下落。
他森然看着不怕死还在朝他冲来的刺客，手中沾血的赤绦握的更紧了。
他……似乎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荆寒章这个念头才刚一浮现，再次到达他身边的黑衣人仿佛鬼魅似的拔出锋利的细剑，竟然是挡在了荆寒章面前，锵锵锵一阵脆响，挡住了无数暗箭。
荆寒章一怔。
那人身手极高，在一片昏暗中根本捕捉不到身影，只能隐约听到一股股风声在周围穿梭，等到天色亮了一些时，荆寒章抬头看去，那些刺客竟然全被诛杀，一地尸身。
黑衣人将人救下，挡着半张脸的面罩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殿下，受惊了。”
荆寒章眼神都有些失焦了，他艰难道：“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重重倒在了地上——都这么虚弱了，他还想着保护怀里的东西不被压到。
黑衣人一把扶住他：“殿下？”
荆寒章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喃喃道：“你是封……青龄啊。”
话音刚落，他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第71章 我的 你是谁啊？
虽说要等到天明, 但晏行昱身体太过虚弱，硬生生睡到了巳时才艰难醒过来。
外面依然下着雨，晏行昱抱着荆寒章的衣衫坐在榻上呆呆看了窗外好久, 道：“阿满。”
阿满浑身都是雨水, 飞快跑了进来, 匆匆道：“公子，晏统领刚刚将七殿下救回来了, 人没事。”
晏行昱有些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才掀开被子下榻。
阿满见他穿着厚厚的衣袍，似乎要出门, 忙拦住他：“您……殿下吩咐, 不让您过去。”
晏行昱瞳孔缩了一瞬，他现在看起来极其虚弱，好像把所有情绪都强行压在心底，不泄露分毫, 生怕那一丁点情绪都让自己犯了心疾。
他轻声问：“殿下受伤了？”
阿满讷讷道：“是。”
荆寒章浑身上下都是跌跌撞撞在山间撞到的淤青，还有刺客射中的箭伤和擦伤，这些都不算太重，唯一严重的是他后脑的撞伤。
被晏统领从深山背回来时, 荆寒章呼吸已经极其微弱了，不知是不是周围的吵杂声将他唤回，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对晏沉晰道。
“别让他过来。”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晏沉晰却听懂了。
这个他，指的是晏行昱。
都这个时候了，荆寒章还记得晏行昱怕血，也不想让他见到自己这副浑身鲜血的模样。
只留下这句话，荆寒章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皇帝得到消息受到了惊吓, 险些一脚踩空摔倒地上，被安平一把扶住了。
“快、快让……”皇帝哆嗦着抓着安平的手，慌张地吩咐道，“让太医去看看。”
太医带着药箱飞快赶过去，扫见荆寒章的惨状也吓得不轻，忙挥开人进去施救。
阿满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说七殿下已经开始吐血说胡话了。
阿满根本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和晏行昱一一说了，本以为晏行昱会急疯了冲去看荆寒章，但没想到晏行昱看起来却极其冷静。
“他不让我去。”晏行昱呢喃着重复这句话，按着胸口坐回榻上。
他伸手将床榻上荆寒章的外袍抱在怀里蹭了蹭，喃喃道：“那我就不去。我很听话。”
阿满见到晏行昱这副模样，越来越觉得惊恐。
晏行昱看着极其正常，但就是因为正常才会让了解他的阿满觉得毛骨悚然。
平日里连苦药都不想让荆寒章喝的晏行昱，在知道七殿下重伤竟然会这么冷静。
阿满打了个寒战，不敢多说其他的，怯怯开口道：“公子，红妆也回来了。”
晏行昱一边抱着外袍一边随口道：“嗯，让她进来。”
很快，一身黑衣的红妆快步而来，手中还抱着一样东西。
晏行昱无意中扫了一眼，立刻起身。
那是荆寒章的衣裳。
红妆单膝点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晏行昱，道：“公子，这是七殿下寻到的佛生根。”
晏行昱往前探的手猛地一颤，他僵在原地，呆呆看着那带血的衣裳，半晌才小声道：“他……去深山是因为佛生根啊？”
红妆：“是。”
晏行昱手指发抖地将那包裹成一团的衣裳接过来，轻轻把混合着血和泥水的外袍一点点打开，露出里面还带着泥土的佛生根。
晏行昱仿佛是呆了，看着那鲜活的佛生根，突然发了狠，竟然抬手将他求了多年的药直接扔到地上。
裹着泥水的佛生根凌乱滚做一团。
阿满直接跪了下去，胆战心惊道：“公子！”
红妆颔首，一言不发。
晏行昱扔完后就后悔了，这是荆寒章拼着重伤为他寻到的救命药，他怎么能直接摔了？
晏行昱如梦初醒，忙跪下来将地上的佛生根捡起来，如玉的手指上沾满了血和泥。
整个内室一阵死寂，只有晏行昱艰难的呼吸声。
等到他将佛生根的泥土包好，那鲜活的药草已经蔫哒哒的了，晏行昱跪坐在地上许久，怔然看向红妆：“你就是以这副样子见的他？”
红妆——封青龄道：“没有易容，殿下一眼就认出了我。”
晏行昱不知想到了什么：“皇帝那是什么反应？”
阿满忙道：“陛下受了惊，知晓七殿下重伤龙颜震怒，正在下令去追查刺客。”
晏行昱双眸呆滞，抱着佛生根也不怕弄脏了衣衫，他轻声道：“给他。”
封青龄蹙眉：“现在？您不是要归京后才……”
“现在就给他。”晏行昱说完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便抱着佛生根轻轻欺身，又开始哼那哄孩子似的歌。
阿满和封青龄面面相觑，正要领命离开，将佛生根放在桌案花瓶里的晏行昱突然道：“先让他来见我。”
知道荆寒章受伤对晏行昱影响多大，封青龄立刻伏地：“公子恕罪。”
晏行昱没应她这句话，将荆寒章的外袍抱在怀里，仿佛魔怔似的呆呆看着虚空。
封青龄无法，只好领命称是。
整个猎宫都因为荆寒章的重伤乱成一团，连守卫都有些松散，雨幕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墙上掠过，身形轻缓地潜入了晏行昱所在的卧房。
黑衣人的身法极轻，更何况房中还铺了厚厚的毯子，脚落在地上根本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在床榻上背对着房门的晏行昱却倏地张开眼睛，想也不想地回身抬手猛地射出一支箭。
沉闷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那蒙着脸的黑影飞快躲过那支箭，在晏行昱要发第二支之前疾声道：“大人，是我。”
晏行昱似乎没听到，毫不犹豫再次把箭射出去。
那人见晏行昱认出了自己却执意继续射箭，顿时叫苦不迭，这一箭他不敢再躲，强撑着重伤艰难地将利箭一把接在手中。
冲势将他的手震得一阵剧痛发麻，露出虎口处早已愈合许久的伤疤。
晏行昱放完箭，才慢悠悠地将手放下。
晏行昱低头将滑落下来的外袍捡起来，随意披在肩上，偏头看他。
黑衣人瞧见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脸都绿了，但还是听话地走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支箭，恭敬递给晏行昱。
“大人，您的箭。”
晏行昱坐在榻上，漫不经心地伸手拈着羽箭，箭在修长的五指间转了两圈，随后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将箭扔到那人身上。
黑衣人被扔得眼睛一闭，噤若寒蝉，但还是强行忍着，艰难道：“大人，此事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七殿下会突然深夜出猎场……”
晏行昱扔完箭，又重新抱着荆寒章的衣裳，垂着眸盯着衣摆上的花纹，心不在焉地道：“封尘舟，我现在不想抄佛经，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好出口之前在脑子里过三遍，好不好？”
黑衣人将脸上的布扯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封尘舟脸色难看至极，听着晏行昱温柔的话音，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此事当真是脱离了他的掌控，谁都没想到荆寒章会突然潜入深山，往二皇子早已准备好的陷阱上撞？
封尘舟觉得还是想为自己辩解：“大人，二皇子并不全然信我，安排去杀七殿下的刺客只有一小半蛰卫，若不是青龄……”
晏行昱没等他说完，直接眼睛眨都不眨地抬手射了一箭，正中封尘舟的肩胛。
因为两人离得太近，那冲势太大，封尘舟直接被箭射穿肩膀，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血顿时涌了出来，封尘舟却根本不敢叫疼，挣扎着继续跪直。
晏行昱将手中的三支箭射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垂着眸将箭装到了弩上。
“继续。”晏行昱漫不经心地温声道。
封尘舟哪敢继续，闭上嘴死死咬着牙不敢说话了。
封尘舟又悔又恨，若是早知道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就不会在最开始不了解“大人”身份的时候，当着晏行昱的面说“我要丞相公子”。
已经两年多过去，封尘舟依然记得在大理寺监牢，那个易了容的晏行昱听到他说这句话时唇角高深莫测的笑，以及那句……
“那我等着看。”
因为被美色所迷惑而说的那句话，让封尘舟在这两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现在恐怕连性命都要丢掉了。
封尘舟在思忖间，晏行昱已经装好了新的箭。
他终于舍得抬眸看封尘舟一眼，微微倾身，抬起冰凉的手轻轻在封尘舟满是冷汗的脸蛋上拍了拍，声音轻柔：“封尘舟，你很好玩，我还没玩够所以不想这么快杀你，你别总是将刀往我手里送，好吗？”
他哪怕说这种话的时候，依然是春风化雨似的，却让封尘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封尘舟涩声道：“是。”
晏行昱垂眸看了他半晌，才勾唇一笑，温柔地道：“乖，代我送大礼去吧。”
封尘舟这才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鬼知道在听说荆寒章受重伤那一刻时，他几乎被吓得不敢来见晏行昱，唯恐被一箭杀了。
好在晏行昱还留着他有用。
封尘舟捂着手臂飞快出去了。
晏行昱将他打发走，才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案边坐下，他对着一面铜镜看了半晌，伸手从发冠间拔出来一根针。
那针尖一片朱红，似乎是什么染料。
晏行昱姿态温柔地拿着针，极其自然地在眼尾的泪痣下极轻点了一下。
底下那枚针尖似的泪痣再次鲜活起来，缓缓流下一滴血，被晏行昱的指腹轻轻抹去。
***
瑞王的住处，太医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时辰，依然没有消息传来，瑞王在外面焦急得不行，恨不得直接冲进去看看。
到了午后，太医终于出来了一位，脸上却全是诚惶诚恐。
瑞王见状，心都凉了半截。
正在这时，阿满带着鱼息匆匆赶到，还没来得及和众人介绍，鱼息就不耐烦地挥开众人，冲去了房里。
瑞王一愣：“那位是？”
阿满道：“鱼息鱼神医。”
瑞王本来已经有了些绝望的眼神终于浮现一抹光亮。
荆寒章后脑伤得极重，回来后又因不知名的缘故一直在呕血，整个房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鱼息皱着眉进去的时候，荆寒章竟然有了些意识，正眸子涣散地盯着虚空，似乎已是回光返照的模样。
一旁的太医已经吓得不知怎么做才好了。
鱼息飞快走过去，握着荆寒章的手腕探脉。
还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就看到奄奄一息的荆寒章看着他，艰难问：“你是谁啊？”
鱼息：“……”
这人脑子本来就被佛生根毒坏了，现在不会更傻了吧？
鱼息没理他，飞快探完脉，拿出一排银针来，手下如风，顷刻就将荆寒章炸成了个活刺猬，随后看也不看地拿出来一粒药丸碾碎了塞到荆寒章嘴里，和着水强行让他吞了下去。
鱼息治人的法子从来都是简单粗暴，半个时辰后，气若游丝的荆寒章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似的，脸上的死灰之气也缓缓消散。
一旁跪着的太医也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么冷的天还出了一身冷汗。
鱼息干净利落地收了针，慢悠悠道：“行了，按照方子煮药，每两个时辰给他灌一次，若是过了今晚他还清醒，那就没什么大碍了。”
太医忙点头称是。
鱼息优哉游哉地拎着药箱走了出去。
瑞王看到他这么轻松的神情，忙道：“神医，我弟弟现在如何了？”
“反正死不了。”鱼息淡淡道，“就是脑子可能出现了点问题，刚才他还问我是谁。”
瑞王：“……”
瑞王将鱼神医送走了，忙不迭进去内室。
荆寒章的脑袋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脖子枕着玉枕正在躺着，太医煎好了药，正要扶着他喂。
瑞王终于松了一口气，性命无碍就好。
瑞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荆寒章迷迷瞪瞪地被喂着药，眼神虚无根本落不到实处，看着还真像是傻了。
瑞王小声道：“七啊。”
他喊了好几声，荆寒章才茫然看向他。
瑞王赶忙说：“认得我是谁吗？”
荆寒章迷茫看他半天，鹦鹉学舌似的，呆呆地问：“你是谁啊？”
瑞王：“……”
坏了，还真的傻了。
瑞王小心翼翼道：“那你还记得行昱是谁吗？”
瑞王本来没抱太大希望，还以为也会听到“行昱是谁啊”的回答，没想到方才还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太大声的荆寒章突然挣扎着伸手拍了一下床。
砰的一声。
荆寒章瞪着他，气若游丝还在生气：“不、不要叫他这么亲密，我的，是我的！”
瑞王：“……”
糟心东西，你还是傻着吧！

第72章 贪婪 那你亲亲殿下我吧。
雨又下了一夜, 天亮后才终于停了。
荆寒章昏昏沉沉，在鬼门关徘徊了一整日，半夜鱼息还过来一趟又施了一次针, 才终于脱离危险。
雨后碧空如洗, 直到太阳出来了, 一直窝在房里的晏行昱才穿着厚厚的衣袍，匆忙过来看荆寒章。
瑞王一夜未睡, 脸上全是疲色，看到晏行昱满脸苍白地过来，不知怎么的, 脸色有些难看。
知道晏行昱在自家弟弟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瑞王强撑着精神，勉强开口道：“寒章没什么大碍了，你不必太担心。”
晏行昱眼圈微红，茫然点头。
鱼息已经告诉过他了, 但晏行昱还是放心不下。
瑞王见他还站在原地，没来由地有些怒气：“你不进去看看他吗？”
荆寒章撞了脑袋亲哥都不认识，一整晚却还在叫着“晏行昱”的名字，瑞王被他叫的烦了, 派人去请晏行昱时，却被告知丞相公子过不来。
他弟弟为了一棵草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而晏行昱却连看他一眼都不肯，瑞王心中像是扎了根针似的，难受得要命，但也不能强行押着一个随时都能被风吹到的人来见荆寒章，只好强行忍了一晚上的怒气。
这样想着，瑞王难免说话有些带刺。
晏行昱被他这句话说得一呆, 迷茫地抬头看他，讷讷道：“殿下……肯见我了？”
瑞王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昨晚荆寒章在昏迷前那句——“别让他过来”。
回过神的瑞王，感觉脸有些火辣辣的。
他先前觉得荆寒章为晏行昱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命都要去半条，晏行昱却来看他都不肯，未免太过冷血无情；
但现在他才知道，晏行昱不是不来，只是在听荆寒章的话。
他是荆寒章的亲哥哥，见到荆寒章那副惨状都险些晕过去，晏行昱这般病弱，待荆寒章也是一往情深，若是见到荆寒章昨晚的模样直接犯了心疾出了事，恐怕荆寒章醒来，会恨不得把放晏行昱进来的人全都砍了。
想到这里，瑞王有些尴尬，神色和语气也温柔了些：“没事，你进去看看他就好了。”
晏行昱急得恨不得直接冲进去，但听到瑞王的话还是摇头：“殿下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
瑞王：“……”
瑞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轻柔地说：“那我进去问问他，好不好？”
晏行昱忙道：“殿下醒了吗，若是没醒王爷还是不要吵到他，行昱可以在这里等。”
瑞王：“唔……”
瑞王更加觉得方才的自己产生“晏行昱冷血无情”的念头真是愚钝，就晏行昱现在这副样子，分明就是情根深种。
荆寒章还没醒，瑞王想进去叫却被晏行昱拦住了，说什么都要在外面等着，直到荆寒章什么时候说可以进去他才进去。
瑞王有些无奈，只好随他去了。
晏行昱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荆寒章醒来时，晏行昱正坐在外室喝阿满递过来的药，他垂着眸一口一口地喝着，阿满蹲在他脚边，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
亲卫进去内室又飞快出来，对晏行昱道：“公子，殿下说要见您。”
晏行昱闻言连药都不喝了，直接扔到桌子上，快步朝内室跑了进去。
内室已经被清扫干净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暖风将血腥气吹散，荆寒章正躺在榻上，神色虚无地盯着床幔发呆。
晏行昱跌跌撞撞跑进来，瞧见荆寒章这副惨状，当即愣了一瞬。
自从鱼息告知过他荆寒章的伤势后，晏行昱的心就没安定下来，他自己都不知昨晚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能出门怕寒气入体，只好抖着手去抄佛经。
但浑浑噩噩抄了一页，却见一张纸上写满了刀锋般冷冽的“杀”。
最后还是鱼息看不过去，拿针偷偷扎了他一下，才强行让他睡过去。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晏行昱看到荆寒章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荆寒章恍惚间听到脚步声，迷茫偏头，视线凝聚了好一会才看清楚门口人的模样。
荆寒章耳朵有些问题，现在还是一阵阵嗡鸣声，烦人得很，他怕自己听不到晏行昱说话，艰难伸手拍了拍床沿。
砰砰两声响，将发呆的晏行昱给唤回神。
晏行昱急忙跑上了前，在到床榻上还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几乎是摔着跪倒在了床边。
噗通一声响，震得荆寒章都张大了眼睛。
晏行昱双腿发软，像是回到了当年双腿刚刚受伤时那样，无论怎么用力都使不上丝毫力气。
明明是自己的腿，却根本无法操控。
晏行昱扒着床沿拼命想要起身，但挣扎许久还是无力地跌回地上。
荆寒章本能想去扶他，但一动就头疼得要命，根本起不来身，只好心疼地等着晏行昱自己起来。
只是他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起身，反而一声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泣冲破耳畔的剧烈嗡鸣，往他耳朵里钻。
晏行昱在哭。
和以往那悄无声息落眼泪的哭法不同，晏行昱这次几乎是想要将自己这一整夜的担惊受怕悉数发泄出来，哭得嗓音都在发抖，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
荆寒章心疼得浑身都在颤，挣扎着想要起身抱他，却刚一动，就听到晏行昱带着哭腔的声音：“殿下别看我。”
说来也怪，宫人侍卫哪怕是瑞王在他耳边说话，他都要听个好几遍才能听清，但晏行昱那细若无闻的话却细细密密地顺着他的耳朵往里钻，让他听个真切。
荆寒章立刻不动了，但还是干巴巴道：“你……你别哭，不好。”
他记忆有点不太清楚了，不太记得为什么哭不好，只好补了一句：“我心疼。”
跪坐在床榻边，捂着唇压抑着哭音的晏行昱突然被他逗笑了，但只笑了一声，那哭音更加沉闷发抖了。
晏行昱放下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衣襟，满是杀意的眼睛却源源不断流下水痕，他眼圈发红，哽咽着问：“殿下，你疼不疼啊？”
荆寒章忙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晏行昱眼眸失神地看着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因他力道太大，指甲深陷掌心，缓缓流出来一抹血痕，和泪水相融。
晏行昱不知掉了多久的眼泪，才终于蓄了点力气，扶着床沿缓缓起身，踉跄着坐在了荆寒章身边。
荆寒章终于看到了他，挣扎着伸手去抓他的手。
晏行昱的手指冰凉，掌心还有血痕，他不想弄脏了荆寒章的手，轻轻一躲。
荆寒章的眼神当即有些委屈。
晏行昱愣了愣，才将手中的血痕擦干净，小心翼翼握住荆寒章的手。
荆寒章这才高兴起来。
晏行昱牵着他的手轻轻抵在眉心，轻声喃喃道：“殿下，等你好了我们便成亲吧。”
荆寒章晕晕乎乎的，记忆的错乱和脑子的朦胧让他根本想不起来平日里那用暴躁伪装起来的自尊心和莫名的羞赧，他顺从本心，一点都不觉得羞涩。
“成亲。”荆寒章眼眸都弯起来了，“我，待你好。”
晏行昱笑了起来，眼泪却簌簌往下落，他哽咽道：“好。”
我也待你好。
***
午后，晏沉晰顺着可疑的血痕一路追查到了二皇子的住处，彻查后在后院抓到了流血不止昏昏沉沉的封尘舟。
二皇子得知消息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要命：“不是将封尘舟关在京都城的地牢里吗？他为何会逃出来，还会出现在猎宫？！”
亲卫也满身冷汗：“属下不知。”
在知道封尘舟跟来猎场，且还在荆寒章被刺杀后陡然出现在他的住处，二皇子就知道事情要遭了。
昨晚荆寒章突然出猎宫，本该是个下狠手的时机，但二皇子总觉得这事情太过顺利，不敢轻举妄动，便将人手收了回来。
只是没想到，荆寒章却依然受到了刺杀。
“封尘舟！”二皇子死死握着扶手，恨不得将人挫骨扬灰。
他在京都城步步为营多年，没想到竟然栽到了封尘舟手里。
不对。
二皇子握紧的拳头突然松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不是败给封尘舟，而是败给了贪婪。
玄玉令谁都想得到，若他没有动过收服所有蛰卫的念头，就该在封尘舟来投靠他之前直接杀了他，而不是被那一闪而过的欲望操控。
一步错，步步错。
电光火石间，二皇子突然回想起前几日那病恹恹的美人温温柔柔朝他笑着时的模样，以及那句……
“我倒是有一样大礼要送给二殿下。”
二皇子陡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二皇子虽不信封尘舟，但却败给了想得到玄玉令的贪婪。
晏行昱比他聪明，封尘舟哪怕臣服与他，但所说的话，他却依然一个字都不信。
封尘舟就是一匹恶狼，哪怕被驯服，但还是会寻着机会反咬主人一口。
晏行昱哄着荆寒章睡着后，孤身一人在外室守着，手中漫不经心地看着一沓信。
他周身被暖光烛火笼罩，仿佛萤火般轻轻一碰就散成碎光。
封青龄悄无声息地避开侍从潜进来，没等晏行昱开口就直直跪在地上，额头伏地，艰难道：“望公子网开一面，饶我兄长一命。”
晏行昱轻轻伸出一指竖在唇边，轻柔道：“嘘，别吵醒了殿下。”
封青龄曾被晏行昱吩咐着去查皇帝安排女人给七殿下是想教什么，知道这个冷血无情的少年只有在对待荆寒章时才会露出温柔的一面，当即压低了声音：“公子恕罪。”
晏行昱细听内室并没有声音，才垂着眸对封青龄说：“你兄长阴奉阳违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容忍他吗？”
封青龄讷讷道：“青龄不知。”
“因为他有趣。”晏行昱看完一封信，随手将信丢给封青龄，轻声道，“一臣不事二主，而你哥哥呢？”
封青龄将信摊开，一目十行看完上面的字，浑身冷汗都要下来了。
“我让他去二皇子处假意投诚，借暗杀瑞王之事将玄玉令栽赃给二皇子。”晏行昱声音越来越轻柔，封青龄却越来越惊恐，“你看他是如何做的？”
晏行昱继续看其他的信，一边看一边心不在焉道：“他知道殿下是我的软肋，假意答应我，背地里却和晏戟联手想要借二皇子的名义暗杀殿下。”
封青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殿下一死，二皇子下马，瑞王也会自此一蹶不振，一举三得。”晏行昱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道，“晏戟是为了扶我夺位，而你兄长是为了什么？”
封青龄讷讷道：“他是……”
“他是为了好玩啊。”晏行昱俯下身，认真地看着封青龄，眸中带着点笑意，“他之前是恶狼，现在是疯狗。青龄，你兄长很有趣，他看似臣服我，却至始至终都没有被驯服。”
晏行昱说着，优雅交叠着双腿，似笑非笑道：“而就是这样的人，才好玩。”
封青龄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晏行昱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反话。
“我不会轻易杀了他的。”晏行昱道，“我说留着他，就会留着他。”
封青龄将手中的纸紧紧握住，许久后才艰难道：“您……就不想做皇帝吗？”
晏行昱继续看着信，闻言嗤笑一声：“对我来说，那并不是皇位，而是监牢。”
“你说。”晏行昱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饶有兴致地问封青龄，“鸟儿羽翼未丰时被囚禁在鸟笼中，若是有一日他会飞了，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封青龄愣了一下，才试探着道：“飞走？”
“不，不不。”晏行昱将声音压低，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魅惑，他轻轻一眨眼，柔声道，“傻姑娘，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当年囚禁他的人也关进鸟笼里啊。”
封青龄愕然看他，明明已经开春，她却觉得一股比冬日落雪还要冰冷的寒意缓慢爬上他的后心。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荆寒章的声音，似乎是在喊鹿。
方才还在满身阴郁之气的晏行昱立刻起身，哒哒哒跑到了内室，声音轻柔：“我来啦。”
封青龄：“……”
迷迷瞪瞪的荆寒章将平日里的所有羞怯都抛之脑后，一门心思只知道跟着本心走。
他拉着晏行昱的手，轻轻在掌心捏了捏，眼睛直勾勾看着晏行昱。
封尘舟曾经也用这种眼神看过晏行昱，当时的晏行昱只温柔回了一句话。
“你若再这样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但荆寒章这样看他，以往从来都是直白坦荡的晏行昱竟然莫名有些脸红，他垂着眸盯着荆寒章的手指看，不知怎么不想抬头去直视荆寒章。
荆寒章看不到晏行昱的脸，有些不满地捏捏晏行昱的手，含糊道：“我想看你。”
晏行昱只好抬起头，让荆寒章看。
之前荆寒章害羞躲避的时候，晏行昱却穷追猛打，打得荆寒章丢盔弃甲，狼狈非常；
现在荆寒章因为脑子受伤，来不及细想多少，反过来这么直白地对待晏行昱，晏行昱竟然也反过来想要拼命躲避。
荆寒章看他看个不停，好像能看一整晚，最后将晏行昱看得恨不得把头埋在衣襟里。
荆寒章再傻也看出来了晏行昱不想自己这么直白地看他，见他都要躲到床底下去了，只好说：“那我不看你了。”
晏行昱正要松一口气，就听到荆寒章说：“那你亲亲殿下我吧。”
晏行昱：“……”
天道好轮回。

第73章 疯狂 我是谁啊？
荆寒章昏昏沉沉好几日, 直到即将回京时，意识和记忆才终于恢复了一点。
因为荆寒章受伤、二皇子疑似谋害兄弟，皇帝又惊又怒, 发作二皇子后也病倒了, 这场春猎草草收场, 很快便归了京。
归京路上，荆寒章在睡觉, 晏行昱在看佛经，无意中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晏行昱似乎猜到了什么，轻轻撩开车帘, 正好对上晏沉晰的视线。
“兄长。”晏行昱颔首行礼。
晏沉晰低声道：“晏相让我给你带句话。”
晏行昱：“他说什么？”
“他让你归京后去国师府一趟。”
晏行昱笑了笑, 道：“好，我知道了。”
他早已猜到此次猎场刺杀和晏戟脱不了关系，封尘舟口中没一句真话，但他若是真的和晏戟这只老狐狸联手, 恐怕也只有被利用的份。
晏行昱将帘子放下，慢条斯理地将披散的发挽到发冠上，开始思考封尘舟那日所说的“刺杀之事是个意外”到底是不是假话了。
荆寒章被吵醒了，他含糊地张开眼睛, 道：“行昱？”
晏行昱忙欺身过去：“殿下。”
荆寒章好像听到了晏沉晰的话，眉头皱得死紧：“归京后你要回家吗？”
晏行昱点点头：“是啊。”
荆寒章眉头都要皱成两个点了，他现在清醒了些，连带着口是心非也回来了点，他说：“哼。”
晏行昱：“……”
晏行昱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眨了眨眼睛，补充道：“殿下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荆寒章：“……”
荆寒章呆了一下, 反应过来晏行昱的话，才舒展眉头笑开了，他小小声说：“那你殿下把刚才那个‘哼’收回来。”
晏行昱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荆寒章清醒了不少，他坐了起来靠在软枕上，朝晏行昱伸出手，晏行昱屈膝上前，却不敢再像以前往他身上扑，反而蜷着身子趴在荆寒章膝盖上。
荆寒章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自己脑袋这个德行，也不能“教”什么了，只好瞪着晏行昱。
晏行昱被他炽热的眼神看得脸红，扯着佛经佯作认真地看，来躲避荆寒章的视线。
荆寒章见瞪他无果，只好将视线落在那佛经上。
扫了一眼，荆寒章突然一怔，蹙眉将那佛经扯了过来。
晏行昱疑惑地仰头看他。
荆寒章拿着佛经低头瞥了一眼，神色越来越古怪。
晏行昱问：“怎么了？”
荆寒章指着佛经，不太确定地道：“我好像……能看懂了？”
晏行昱一怔，忙从他膝盖上爬起来，凑上前指着佛经上一个极其复杂的字：“这个是什么？”
荆寒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之前又没学过，哪里知道这么复杂的，我就是……这几个字……”
荆寒章随便点了几个，道：“以前在我眼里，虽然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但读写要么缺笔划要么直接漏了看，但现在……”
他好像重新找回了两年前借用晏行昱的身体看书时的感觉。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再像是会动的虫子爬来爬去，反而安安分分待在原地，没有半分变化。
晏行昱眼睛都睁大了，又抬手写了三个字：“这几个字呢？”
“你傻啊。”傻兮兮的荆寒章终于逮到机会说别人傻了，他哼了一声，双手环臂，得意得不行，“晏、行、昱。你殿下最会写的字就是这三个了。”
晏行昱：“……”
明明是十分简单的话，晏行昱却心口急速跳动，脸颊一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他好像被荆寒章传染了害羞的毛病。
荆寒章说完，不知道晏行昱为什么突然不吭声了，抬手戳了戳他的发冠，疑惑道：“怎么了？”
晏行昱低垂着头，含糊道：“没什么，替殿下高兴。”
荆寒章也挺高兴，拿着佛经爱不释手地看。
晏行昱兀自脸红了一会，很快便平复了心情，他小心翼翼地钻到荆寒章臂弯里，生怕碰疼了他，荆寒章却见不得他这么对待易碎琉璃的架势，“啧”了一声，抬手一把将晏行昱抱到了怀里。
晏行昱忙道：“殿下，当心……”
“当心什么？”荆寒章哼道，“你殿下皮糙肉厚，这点小伤死不了的。”
晏行昱只好放轻了身子，靠在荆寒章那条没受伤的臂膀上，陪他一起看佛经。
荆寒章一边看一边随意道：“我反正是不想再听林太傅整日叨叨叨教书了，等归京后你叫我读书吧。”
晏行昱极其聪明，自接管摄政王留下的旧部后，便一直在寒若寺盘算着如何归京搅混水。
随后，他靠着封尘舟得到了蛰卫，更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夺位之事上，让他教人读书，简直算是大材小用。
但听到荆寒章这样说，晏行昱直接点头，一点不觉得麻烦，道：“好啊。”
他靠在荆寒章肩上，小声道：“殿下的字也要再练一练。”
那龙飞凤舞的笔迹不说，落款直接用七个点，也太过目下无尘了些。
荆寒章刚能读懂字，还处于新鲜期，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半日后，众人归京。
荆寒章一路奔波，回到了府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行昱等他睡熟了，让封青龄留下保护他，和鱼息一起去了国师府。
晏行昱平日里衣着十分素雅，身上穿着张扬至极的红色外袍一看就是荆寒章的，他慢条斯理地推开门走进禅室，看到里面的人，勾唇笑了笑。
国师连尘，晏戟，晏修知皆在里面，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漠然。
晏行昱气定神闲地上前，撩着衣摆坐在三人面前的小案旁，一点也不见外地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笑了笑，道：“师兄今日泡的茶似乎差了些火候。”
国师默不作声，晏戟冷淡瞥他一眼，道：“行昱，你这段时日，行事是不是张狂了些？”
“父亲此言何意？”晏行昱将杯子放下，漫不经心拢了拢宽大的外袍，似笑非笑道，“我不是一直在按着您的要求做事吗？”
晏戟还没开口，晏行昱就一一细数，声音轻柔如暖风。
“章岳一事是，让皇帝撞鬼一事是，陷害二皇子也是。”晏行昱眸光潋滟，温和看着晏戟，似乎极其好奇地问，“行昱分明都是按照父亲所言一步步做的才是，这样算是行事张狂吗？”
晏戟沉声道：“章岳一事明明已挑起众怒，可却因为你那篇策论，最后却让瑞王得了益，其他事也皆是如此。我费尽心机为你铺路，你却处处往瑞王身上推。”
晏行昱噗嗤一声笑了，他抚着外袍衣摆上的花纹，淡淡道：“对，背着我和封尘舟联手，想要杀了荆寒章，也是在为我铺路。”
晏戟一噎。
晏修知在一旁双手抱臂，冷冷道：“我早就说过，直接起兵造反，什么事都没有。”
晏戟瞥他：“别总是用着你那武夫的一套，稍稍动动脑子。”
晏修知闻言大怒，直接一掌拍碎了面前的小案，怒道：“晏相有脑子，机关算计这么多年，连自己的亲生子都搭进去了，却还是为他人做嫁衣，你看现在这趋势，到底是行昱有胜算，还是瑞王有胜算？！”
晏戟不为所动，只是冷漠看着晏行昱：“只要行昱想，他就有胜算。”
晏行昱垂着眸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事不关己的模样，听到晏戟这句话，他弯眸一笑，道：“行昱不想。”
晏戟却道：“由不得你。”
“父亲。”晏行昱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捏在手中，心不在焉地摩挲着，“现在是由不得您。”
晏戟眉头一皱。
晏行昱瞥了鱼息一眼。
鱼息似乎早有准备，道：“两年前我曾被林太傅拔毒，在他昏沉之际用迷魂香问出了些东西。”
晏戟眉头一跳。
“当年护送小世子离京之人是林太傅的学生，在皇帝追杀下侥幸逃脱，曾修书一封给林太傅，但没过几日便被皇帝派去的人杀了。”鱼息说着，抬头看了晏行昱一眼，才低声道，“信上说，晏相……似乎并未将孩子互换。”
此言一出，晏修知和国师全都骇然看向晏戟。
晏行昱双腿盘膝，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脸侧，看到他们的反应，直接闷笑了出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画面一样，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晏相。”这次，晏行昱却不叫父亲了，他一边笑得流泪一边道，“你说我该不该信这个？”
晏戟沉沉看他，却一言不发。
晏修知都懵了，他一把抓住晏戟的手，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将小世子换了没有？”
晏戟看着笑得开怀的晏行昱，许久才开口：“你不信我吗？”
晏行昱脸上的泪水也不擦，一点点顺着他的下巴滑落，他姿态依然懒洋洋的，笑着道：“我谁都不信，无论是那封信，还是你。”
晏戟道：“林太傅之言不可信，你是摄政王之子，以前是，现在也是。”
鱼息在一旁根本不敢说话。
当年鱼息知道此事后，根本不敢告诉晏行昱，自己偷偷摸摸在暗中查了好几个月，才终于在林太傅处找到了那封尘封已久的信——应该也是因为这封信，才让皇帝打消了念头。
鱼息在小年夜之前将此事告知了晏行昱，拿到那封信后，晏行昱笑了许久，最后直接毫无征兆地犯了一场心疾。
自那之后，晏行昱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
鱼息换位想一想，在被当做摄政王之子盘算着为父复仇这么久，似乎这一生都是为了这件事活着，而他拼着病体努力了这么久，突然有人告诉他，你根本不是摄政王的孩子，你只是一个被利用命格的工具而已。
鱼息只是动了个念头，都险些崩溃，更何况是晏行昱了。
这些年，晏行昱悄无声息地崩溃，在他心中的弦即将断裂时，荆寒章终于回来了。
在荆寒章好不容易让晏行昱的心情好一些，晏戟竟然要盘算着杀了荆寒章。
鱼息抬头看着晏行昱和晏戟的对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担心这两人会在国师府厮杀起来。
“我是啊。”晏行昱歪着头看着晏戟，脸上的笑容根本没停过，他近乎魔怔似的，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是吗？”
国师终于看不下去了，将手中已经捏碎的杯子扔到桌案上，沉声道：“够了。”
他说着就要去扶晏行昱，晏行昱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拼命隐藏的疯狂和绝望。
“师兄？”晏行昱死死抓着他，又哭又笑地嘶声问，“我是谁啊？你们有谁在意过我是谁吗？我只是个能用的命格，是吗？”
国师道：“不是。”
晏行昱却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这句话。
见他疯疯癫癫的，晏戟蹙眉道：“我带他回相府。”
国师回头厉声道：“你真的要将他逼疯吗？！”
晏戟一怔，视线落在晏行昱身上。
两年前温润如玉，还会朝他羞涩笑着唤父亲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被他逼成了这样。
“那封信我会再派人去查，你先不要多想，好好养着。”国师将晏行昱扶起来，轻声道，“佛生根不是寻到了吗，你先将心疾医好，此事以后再说。”
晏行昱几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听到这话，他闷笑一声，凑到国师耳畔，轻柔唤了声“师兄”。
国师侧耳倾听。
晏行昱用着旁人听不到的气音，柔声道：“你和他们是一起的，我也不信你。”
国师浑身一僵。
晏行昱说完，直接推开国师，像是避之如蛇蝎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强撑着身子站稳，把滑落的衣袍揽回肩上，将方才所有的狂乱收敛得一干二净，顷刻间再次变回了那个温温柔柔的病美人。
“行昱失礼了。”晏行昱脸上泪痕还在，却仿佛方才无事发生似的，轻声细语道，“我依然会为瑞王夺位，父亲若是想阻拦，那就尽管来吧。”
说着，慢条斯理地颔首一礼：“行昱等着。”
他说完，也不看其他人的反应，带着鱼息离开了国师府。
回去的路上，鱼息小心翼翼看着晏行昱的神色，唯恐他再发病。
晏行昱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头，轻声问：“怎么了？”
鱼息忙摇摇头，觉得现在的晏行昱越来越让人觉得恐惧了。
明明方才还在发疯，却能在顷刻间收回所有情绪。
晏行昱很快就回到了七皇子府，荆寒章正在床上坐着发脾气，怒气冲冲地让人去给他找鹿。
好像每次看到荆寒章，晏行昱眼睛从来都是微闪着光芒的，他仿佛一只挣脱了枷锁的鸟儿，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哒哒哒朝着荆寒章跑了过去。
“殿下。”
荆寒章一看到他的鹿回来了，立刻高兴地张开手，一把将冲过来的晏行昱抱在了怀里。
“你去哪里啦？”
晏行昱眸子弯着，根本来不及回答就抱着荆寒章的脖子直接覆唇吻了上去。
荆寒章：“……”
荆寒章吓了一跳，本能往后撤了下，受伤还包着白纱的脑袋直接撞到了垫在他后面的软枕上，让他猝不及防“唔”了一声。
晏行昱：“……”
晏行昱头一回亲荆寒章被吓到，忙推开他，紧张道：“殿下？”
荆寒章的脑袋伤口根本碰都不能碰，哪怕是撞到软枕上也能让他疼得跳脚。
荆寒章却强行忍着，小脸苍白地朝晏行昱伸出手，咬着牙，道：“我现在准备好了，再来。”
晏行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荆寒章的脸一下，怯怯地给他看自己指尖的泪水。
荆寒章：“……”
七殿下疼哭了，却还想着要亲吻。
身伤志坚，令人敬佩。

第74章 良辰 赐婚啦！
刑部大牢, 封尘舟又又又畏罪自杀了。
荆寒章的亲卫看到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首时，差点没忍住一刀戳上去。
旁边看守封尘舟的狱吏满脸菜色：“就一眼没注意，他就服毒自尽了。”
亲卫想起来上次封尘舟“自杀”时荆寒章说过的话, 觉得封尘舟肯定不会这么容易死, 他拔出刀, 试探着道：“要不，把他脑袋砍了？”
狱吏：“……”
“怎可如此？！”狱吏满脸怒色, “戳个十几刀不就成了，何必斩人家脑袋？再说你那刀能斩的动吗？”
亲卫：“……”
两人面面相觑。
已经有人将封尘舟的消息递了上去，半日后, 瑞王的亲兵奉命前来, 道：“按照老规矩办，扔到乱葬岗就成。”
狱吏有些犹豫：“难道就不怕他假死？”
瑞王亲兵冷漠扫了他一眼，狱吏立刻躬身：“是。”
很快，瑞王的人直接将已经僵直的尸身拖走, 一张草席裹着扔去了城外乱葬岗。
乱葬岗很晦气，侍从将人扔了后便匆匆离开，没有瞧见在树林里缓步而来的男人。
鱼息优哉游哉地走过来，他是大夫, 见过的尸首数不胜数，更何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过来这里，面不改色地走到那具新鲜的尸体前，掀开草席瞥了一眼。
封尘舟七窍流血，白发凌乱，死相极惨。
鱼息嫌弃地瞥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药，掰着封尘舟的嘴又戳了几针, 让他强行吞了下去。
一刻钟后，本已经僵直的身体突然一颤，封尘舟仿佛大梦初醒，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活了过来。
鱼息已经把他拽到了乱葬岗旁的小树林里，此时正在研究假死药的改良方子，听到封尘舟的动静，他看也没看，随口道：“醒了？”
封尘舟喘了好一会，又吐出来一口淤血，脸上的死气这才消散许多。
“我差点死在刑部大牢里。”封尘舟边喘边骂道，“荆寒章那个亲卫竟然想把我脑袋斩了，混账！若不是我，瑞王哪有今日？”
鱼息“啧”了一声，道：“别骂了，你现在不是没事吗？”
封尘舟怒道：“那是我命大！”
鱼息道：“那是行昱神通广大，要不然你以为刑部查也不查，会轻而易举将你这么重要的证人给扔到乱葬岗？”
封尘舟艰难平复呼吸，听到这话也反应过来了，蹙眉道：“他是真的和瑞王联手了？”
“嗯。”鱼息点头，“二皇子一直在辩解和蛰卫并无关系，但晏沉晰在他府上查到了那块丢失已久的玄玉令，他有口难辩，现在开始攀咬行昱了。”
封尘舟听到晏行昱的名字肩膀就开始隐隐作痛，忙道：“我在二皇子面前可什么都没说！”
鱼息瞥他一眼，将一旁的小包袱扔到封尘舟身上，道：“拿着路引和文牒，离开京都城吧。”
封尘舟被砸得一懵：“为什么？”
“你不能再被抓到了。”鱼息道，“而且，你要是再待在京都城，二皇子不杀你，行昱迟早有一日也会玩腻了你，要了你的命。”
封尘舟盯着小包袱看了半天，才摇头：“我不走。”
鱼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是在救你。”
“他不是还没玩腻我吗？”封尘舟振振有词，“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杀我。”
鱼息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脸上全是一言难尽的神色：“封尘舟，你不会……”
封尘舟没吭声。
鱼息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你被他虐疯了？”
“我没有。”封尘舟低着头，含糊道，“我不想这么轻易离开京都城，我还想留在这里看看这场戏到底谁输谁赢。再说了，我妹妹还在这里，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鱼息骂他：“你妹妹是你一手训练成蛰卫的，她的能耐大着呢，根本用不着你管！封尘舟，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对行昱……真的动了心？”
封尘舟梗着脖子不说话。
鱼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根本无法相信封尘舟这两年都被晏行昱虐成那样，他竟然还心动了？
这蠢东西不会是把害怕的心悸和爱慕的心动混淆了吧？！
鱼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不忍多年好友落得个悲惨的下场，耐着性子劝：“那你也该知道，行昱和七殿下……”
“我不管。”封尘舟道，“若是荆寒章知晓这两年在京都城搅弄风云的是大人，指不定会和大人分开，到时候我就有机会了。”
鱼息：“……”
封尘舟说得头头是道：“荆寒章喜欢的不就是大人现在这副没疯之前乖巧温顺的模样吗，但凡他见到一次大人私底下对待其他人的样子，肯定会幻灭。”
鱼息神色复杂地看着沉浸在幻象中的封尘舟，觉得他好像也疯了。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本来喜欢他的脸。”封尘舟想了想当年在大理寺监牢深处的初遇，不过很快就打了个冷战，“后来……”
后来是因为什么？
封尘舟细想许久，才惊觉他并非爱慕的是晏行昱对待他时心狠手辣的模样。
晏行昱私底下的冷血无情和对待荆寒章时的温情似水相对比，在如此大的差别下，封尘舟莫名酸涩，恨不得取荆寒章而代之。
最可恶的是，荆寒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晏行昱心中有多特殊，还傻兮兮地一直以为自己怀里的人就是一只纯澈无害的小鹿。
封尘舟对荆寒章的恨意，大多数由此而来。
这时封尘舟才隐约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过是晏行昱那一点点区别去旁人的待遇，既然得不到在荆寒章面前的温柔，索性就将错就错让他对自己产生兴趣。
晏行昱好玩，更喜欢将人命当成棋子，那封尘舟就顺着他的心思给他想要的东西来取乐。
晏行昱很少对人产生这么大的兴趣，若是荆寒章真的丢弃了他，那封尘舟自认为自己会是晏行昱的下一个特殊对待的对象。
毕竟他和晏戟联手差点害死荆寒章，晏行昱都没忍心杀他。
封尘舟迷之自信。
无论鱼息怎么劝，封尘舟还是不肯离开京都城，最后鱼息也懒得管他，他想作死就去作吧。
封尘舟易容回了京都城，和鱼息一起到了荆寒章的府邸。
鱼息已经开始研究佛生根入药了，封尘舟自告奋勇要为晏行昱试药，鱼息瞥他一眼，如他所愿让他试了拿不准剂量的第一碗佛生根的药。
封尘舟一饮而尽，只好大半个月没爬起来，再也不敢乱扑腾。
荆寒章年轻气盛，脑袋的伤不到两个月就活蹦乱跳的了。
晏行昱的心疾也因为佛生根的药效而在一点点减缓，直到入了夏，那心口的钝痛已经消散大半，接下来只要用药继续温养，那心疾就能彻底痊愈。
二皇子终究是皇帝的嫡子，哪怕是暗害皇子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禁足半年，原因无他，因为皇帝拿捏不准那玄玉令和封尘舟到底是二皇子指使还是受人陷害的，再加上二皇子无缘无故突然攀咬晏行昱，让本就疑心的皇帝多了一层忌惮。
或许，那个病弱的少年并非表面上那样无害。
一个午后，晏行昱正在给荆寒章写字帖，打算让他好好练练那张牙舞爪的字。
凉风习习从窗外吹来，伴着莲叶的清香，晏行昱心无旁骛，垂眸一笔一划写着字帖，感觉窗子突然被人敲了敲。
晏行昱头也没抬，淡淡道：“殿下，别闹。”
抱着一堆荷叶莲花的荆寒章从屋顶上跳下来，赤绦垂在肩上，他扬眉道：“错了，往后别叫我殿下了。”
晏行昱写完最后一笔，才将笔放下，笑着抬头，从善如流道：“那要叫什么？”
荆寒章从腰后掏出来一封圣旨，得意洋洋道：“叫王爷。”
晏行昱一怔：“殿下封王了？”
荆寒章手一撑，坐在窗棂上晃荡着大长腿，眯着眼睛笑：“那是，下个月封王礼会和我及冠礼一起办，一举三得，三喜临门啊。”
晏行昱正在打开圣旨去看他的称号，闻言随口道：“还有哪一喜？”
荆寒章朝他勾勾手，坏笑道：“你过来，王爷告诉你。”
晏行昱也没管圣旨了，忙跑到窗棂前。
荆寒章坐在窗棂上，比晏行昱高了两个头，垂眸看他时，眼睛里仿佛烈日倾洒在湖面上，那波光粼粼的水光一般。
晏行昱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荆寒章干咳一声，努力压制住本能想要泛起来的羞赧，故作镇定道：“我父皇……答应给我们赐婚了。”
晏行昱一呆。
荆寒章小声唧咕：“你……你是想什么时候成亲都行，你王爷……”
他说着，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自称怪怪的，让他变回“你殿下”他又不肯，想了想，只好换了个说法。
荆寒章红着脸说：“你寒章……都依你。”
晏行昱：“……”
他说完自己都脸热了，只好拧着眉去摆弄自己手里的莲花，装作好忙碌的样子来掩饰羞涩。
晏行昱看了他半晌，轻轻凑上前，踮着脚尖，抱住荆寒章的脖子，喃喃道：“我明日就想和殿下成亲。”
荆寒章：“……”
荆寒章浑身有些发热，闷咳一声将晏行昱掐着腰抱在了怀里，和他讲道理。
“明日太快啦，来不及准备好的。”
晏行昱靠着他的肩膀，小声道：“我不在意这个。”
“你不在意我在意。”荆寒章哼道，“我一定要风风光光将你迎来我的王府，让那些暗地里说你的话全都闭嘴。”
晏行昱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温柔：“好。”
“那说好了。”荆寒章从窗棂上抱着他跳下来，欢喜地转了几圈，眉飞色舞道，“我让国师选个良辰吉日，择日就办。”
“好。”

第75章 鸳鸯 殿下救我。
荆寒章说去就去, 陪着晏行昱喝完药，就纵马过街，一路张扬地前去国师府了。
晏行昱唇角嗔着笑, 将荆寒章采摘下来的莲花荷叶插在花瓶里, 看起来心情很好。
和瑞王联手之事晏行昱也就在最开始的时候易容露了个面, 其余时候全是鱼息在交涉，这养病的两个月, 是晏行昱此生过的最安稳的日子。
有蛰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七皇子府，单膝跪在晏行昱面前时，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过问过蛰卫之事的晏行昱罕见地呆怔了一下, 手中一支还未插进花瓶的莲花从他手中落了下来。
晏行昱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疑惑地问：“你……”
阿满听到动静从外面走进来，就瞧见晏行昱正蹲在蛰卫面前，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人，眼中里全是无害纯澈。
阿满知道荆寒章不在府里, 晏行昱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他小心翼翼走过去，问：“公子，他有什么奇怪吗？”
晏行昱抱着膝盖, 手中那拿着一支荷花，手指轻轻转动，他随口道：“他是谁？为什么叫我大人？”
阿满悚然一惊，就连跪在地上的蛰卫也愕然抬头。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瞧出了满满的恐惧和疑惑。
阿满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先让蛰卫下去，抖着手将晏行昱扶起来，尝试着道：“公子, 您……”
他还没说完，晏行昱如梦初醒，“啊”了一声，手中转动的莲花也陡然停止。
晏行昱呆呆地看着虚空，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哦对，我还是名义上的摄政王世子。”
阿满浑身冷汗直冒：“您是不是……”
“我没疯。”晏行昱将手中的莲花插在花瓶里，心不在焉道，“我很好，应该是佛生根的药效。”
阿满却不信这句话。
从两年前他就觉得自家公子仿佛将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对待所有人冷血无情的摄政王世子，一个则是只对着荆寒章时才会出现的人畜无害的小鹿。
以前晏行昱能飞快切换自如，但那次从国师府回来后，晏行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想将自己彻底分裂。
他不想当那机关算尽满手鲜血的摄政王世子，只想做幼时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鹿。
而现在，只是短短一个月，他竟然不记得一直在为他办事的蛰卫了。
阿满觉得胆战心惊，给晏行昱换了茶后，忙不迭地去找鱼息。
鱼息正在磨药，闻言药杵一顿，才道：“没事，他药里有佛生根，会受一些影响，再喝些药调理调理就好。”
听到鱼息这么说，阿满这才放下心来。
荆寒章喜气洋洋地去国师府，却是怒气冲冲地回来。
晏行昱坐在院子里一瓣一瓣地掰着莲花瓣玩，看到他气得不行的模样，笑道：“怎么了？国师没给测？”
“不是。”荆寒章一屁股坐在晏行昱对面，闷闷道，“他说良辰吉日要到两个月后，谁能等两个月啊？”
晏行昱安抚他：“成亲礼只是个过场而已，殿下不必执着的。”
荆寒章把桌子上掰下来的莲花瓣胡乱拨弄着，一阵辣手摧花后，哼唧道：“我想早日把你变成我的。”
晏行昱听着闷声一笑，柔声道：“我现在住在殿下府上，吃穿用度皆是殿下的，就算不成亲，我也早已是你的了。”
荆寒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着头辣手摧花，默不作声。
晏行昱不知道荆寒章在生什么闷气，歪头看看他。
荆寒章在晏行昱的注视下，觉得自己就是个被色心蒙蔽的登徒子，满脑子都是龌龊的心思，就该去抄佛经静静心！
荆寒章深吸一口气，没再多说这个，他看到晏行昱手指上全是红色的花汁，认真地拿起帕子来给他擦手。
晏行昱眼眸都弯起来了，认真看着荆寒章给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被摩挲过的地方莫名地发热。
就在晏行昱在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感觉的时候，荆寒章掀开了他的袖子，皱着眉头捏了他空无一物的手腕一下。
“你的弩呢？”
晏行昱眨了一下眼睛：“什么？”
荆寒章把他袖子撩到了手肘，有些奇怪道：“你不是平日里都会在手腕上戴弩吗？”
晏行昱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一会他才“啊”的一声，笑着道：“夏天衣衫太单薄，很容易被发现，我就换了。”
荆寒章不知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忙追问：“换成什么了？”
晏行昱道：“发冠里有淬了毒的针。”
荆寒章朝他伸出手，道：“给我看看。”
晏行昱笑得去握他的手，道：“毒针有什么好看的，殿下若是有闲情，不如再多练几张字帖吧。”
荆寒章起先痊愈时，对读书练字十分新鲜，脑袋好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在晏行昱的指导下练字看书，但只是短短半个月，新鲜期一过，七殿下就开始想法设法地逃避。
——若不是晏行昱教他，他指不定会像以前那样偷偷纵马跑出去玩。
荆寒章一听到要练字帖，眉头紧皱：“我不想练。”
晏行昱也不生气，只是垂着眸将盒子里写好的字帖拿出来，轻声道：“那行昱专门为殿下写的字帖就无用了，还是烧了吧。”
一听到是为自己特意写的，荆寒章立刻精神抖擞，一把夺过来，道：“练，马上就练，练一百张。”
晏行昱：“……”
荆寒章说练就练，吭哧吭哧写了一会，又开始蔫了，他咬着笔纠结半天，看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磨墨的晏行昱，小声道：“行昱。”
晏行昱：“嗯？”
“我现在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荆寒章咳了一声，故作强势道，“反正我们很快就成亲，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晏行昱诧异看他：“我不是正在和殿下一起住吗？”
荆寒章悄摸摸道：“是睡在一起。”
在猎宫的时候他们都是睡在同一间房，但荆寒章脑袋受伤，晏行昱又很快被鱼息治疗心疾，一来二去，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同床共枕了。
荆寒章本来觉得自己提出来不在意这个的晏行昱会直接答应，没想到晏行昱犹豫了一下，道：“我因佛生根的药性，这段时日总是做噩梦，有时候还会梦呓，怕吵到殿下。”
荆寒章哼道：“你殿下不怕吵。”
晏行昱还是很为难，荆寒章也不好紧逼，否则这狼子野心也太昭然若揭了。
入夜后，两人分开去入睡。
荆寒章在榻上干瞪眼躺到了半夜，夜幕静谧，直到三更天的梆子声响了，他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披着衣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晏行昱的房间。
白日里晏行昱的行为举止还是太奇怪了，又听说晚上会做噩梦，荆寒章怎么都放不下，索性来瞧瞧。
他悄悄潜入房间，因为伤势缘故荆寒章好几个月没有练武，身手有些退步，从窗户翻进去还差点整个拍在地上，好险手撑住了，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晏行昱一向浅眠，哪怕是这么微弱的声音也早该惊醒了，但荆寒章踮着脚尖潜入床幔，发现晏行昱睡得正熟。
他披散着发，发冠被放在一旁的小案上，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袍，手腕上空无一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个浑身长满刺连睡觉都不肯放松警惕的鹿竟然将所有暗器都卸了下来，安稳入睡。
荆寒章坐在一旁映着外面的烛火看着晏行昱，察觉到他的确睡得很熟，正要安心地离开，一直安安静静的晏行昱却突然挣扎了一下，手胡乱在一旁乱抓。
荆寒章吓了一跳，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行昱？”
晏行昱梦呓道：“殿下。”
荆寒章：“我在我在，我在呢。”
晏行昱紧紧握住他的手，喃喃道：“殿下救我。”
荆寒章被这声无意识的求救弄得一愣，好一会才伸手将不断挣扎的晏行昱抱在怀里，轻声道：“好，我来了。”
话虽然这么说着，荆寒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第二日起来时，荆寒章试探性地问晏行昱晚上做了什么噩梦。
晏行昱歪头想了想，道：“不记得了。”
他的确不记得了，但那一声声凄切的“殿下救我”却像是一根针似的扎在了荆寒章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荆寒章不放心地问了句：“你从没有骗过我，对不对？”
晏行昱本能地点点头，奇怪地看着他：“我怎么会骗殿下？”
“那你瞒了我什么吗？”
晏行昱想了半天，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地说：“行昱……没有瞒殿下什么。”
他说完，自己都拧起了眉头。
晏行昱好像真的不会对他撒谎，荆寒章犹豫半天，见他看起来似乎很头痛的样子，轻声哄他：“好，是我多问了。今日睡饱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泛舟？”
晏行昱这才不去多想，点头：“好，殿下是不是要和瑞王一起有事相商，我去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荆寒章给他披上外袍，光明正大地拉着他的手往外跑，道，“反正你我最后都是要成亲的，我大哥也是你大哥，不要拘谨。”
晏行昱跟着他后面跑，闻言笑了起来，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和荆寒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晏行昱好像都无比开心。
两人一路乘着马车去了和瑞王约定好的画舫。
之前荆寒章让瑞王查了些东西，瑞王查了多日才有了些端倪，本来愁眉苦脸地坐在那等着荆寒章，一抬头就瞧见他携家带口地过来，脸都绿了。
荆寒章装作没看到哥哥难看的脸色，拉着晏行昱到他身边，道：“大哥。”
他晃了晃手，晏行昱犹豫一下，也跟着喊：“大哥。”
瑞王：“……”
瑞王唇角抽动，虽说知道了皇帝赐婚的事，但私底下突然一个不相熟的人唤自己大哥，还是有些别扭。
瑞王含糊道：“嗯，好，坐下吧。”
荆寒章拉着晏行昱坐下，眼睛拼命地瞪着瑞王，给他使眼色。
瑞王满脸疑惑，只好开口问：“怎么了这是？”
脑子本来就傻，现在眼睛不会也坏了吧？
人傻眼瞎的荆寒章哼道：“行昱都叫你大哥了，您不给个改口礼是不是不太好啊？”
瑞王：“……”
这对鸳鸯是专门来坑哥哥大礼的吗？！

第76章 聘礼
瑞王没好气地瞪了荆寒章一眼, 道：“我出来匆忙，没带多少贵重的东西，回府后我派人给你送过去。”
荆寒章忙道：“那说好了，哥你可不能反悔。”
瑞王：“……”
瑞王开始反思自己在荆寒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怎么能让他认为自己连点礼物都抠抠搜搜不舍得出？
荆寒章坑了哥哥一把, 心情大好, 他给晏行昱倒了杯热茶，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画舫已经慢悠悠划到了湖中央的莲花堆里, 整个画舫除了在外守着的侍从，没有一个外人。
看到这个架势，荆寒章大概知道瑞王查到了什么，也没避着晏行昱, 开口道：“你真的和蛰卫的主子联手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瑞王眉头紧皱，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是……摄政王遗孤，那些蛰卫都唤他小世子。”
“摄政王遗孤？！”荆寒章吓了一跳，“那孩子不是在去江南的路上夭折了吗？”
瑞王点点头, 也觉得匪夷所思：“但那蛰卫的确是这样叫的。”
荆寒章蹙眉：“那他在京都城是为了替摄政王报仇？不对啊, 那他为什么会帮你夺皇位？”
若是摄政王之死真的是皇帝所为，那小世子不该直接自己夺皇位吗, 毕竟他能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京都城搅和得鸡犬不宁，应该也有这个能力。
再说在这几年，那小世子可是将瑞王的一些人也暗中铲除了不少。
瑞王摇头：“不知。他来寻我时，我本来觉得他是打算用对二皇子那套来对付我……”
毕竟一个封尘舟, 一个小小的玄玉令，就将风光无限的二皇子拉下马许久不能翻身，瑞王自认没有能让那世子瞧得上的东西，所以在接触时极其谨慎。
但几个月下来, 瑞王才惊觉那小世子竟然真的打算帮自己。
瑞王和荆寒章说话的时候，晏行昱一直扒着雕花窗棂，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莲花。
在窗外有瑞王亲卫守着，他还唤来那人，去给他摘莲蓬。
亲卫满脸菜色地给他摘了莲蓬，对这个以色侍人的少年十分不满。
晏行昱没管其他人的眼神，拿了莲蓬垂着眸剥莲子，细白的手指上沾了些水痕，被他放在唇边轻轻用舌尖卷走。
瑞王：“……那小世子只和我见过一面，自那之后便是另外的人过来，身上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七啊，寒章？——荆寒章！”
瑞王说得口干舌燥，一抬头就发现原本很认真听的荆寒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已经落在了在剥莲子的晏行昱身上，眼睛直勾勾的，一副被美色所惑的蠢样子。
瑞王：“……”
荆寒章被瑞王的声音唤醒，抖了一下，迷茫看他：“啊？你说什么？”
瑞王：“……”
晏行昱也回过神，好奇地看着荆寒章，还将手中剥好的第一颗莲子递到荆寒章唇边。
荆寒章傻兮兮地叼走莲子，弯着眼睛冲他笑。
瑞王怒道：“你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荆寒章“哦哦”两声，才想起来正事。
瑞王这才消了怒气，没想到那蠢东西竟然推开窗子，对一旁的亲卫道：“给我多摘些莲蓬来。”
瑞王：“……”
瑞王被气得心疼：“你……”
荆寒章一本正经道：“行昱爱吃，我要多带些回去。”
瑞王要被气死了。
晏行昱有些不好意思，躲在荆寒章肩膀后笑个不停。
荆寒章拿到了莲蓬，才对瑞王道：“哥，继续。”
瑞王面无表情：“你就仗着我疼你。”
荆寒章装作听不懂，笑得没心没肺。
瑞王有些无奈，但看到他和晏行昱这样也觉得欣慰，他叹息道：“刚才说到哪儿来？”
荆寒章也想不起来，还是晏行昱在一旁提醒道：“说小世子派来交涉的人，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
“哦对。”瑞王冲晏行昱笑了一下，才瞪了荆寒章一眼，“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什么记性？”
荆寒章：“……”
瑞王继续道：“……那味道好像是药香，但我又不太确定，你若好奇，下回带你去瞧瞧。”
荆寒章点点头，道：“成啊。”
晏行昱一直在那低着头剥莲蓬，似乎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他莲子剥了一颗又一颗，直到荆寒章谈完事情，桌子上已经全都是白花花的莲子了。
荆寒章看到那一堆莲蓬，失笑道：“你能吃完吗？”
晏行昱歪歪头，好像才反应过来，道：“回去炖莲子粥喝。”
荆寒章点头，让亲卫将莲子收起来，带着晏行昱回府。
临下画舫前，他还回头叮嘱瑞王：“哥，别忘了大礼。”
瑞王彻底没忍住，从一旁亲卫的手里夺过来一支莲蓬，怒气冲冲朝着他的后脑勺砸去。
一直安安静静的晏行昱突然一抬眸，反应极快，在堪堪砸到荆寒章身上时，一把接住了那支莲蓬。
荆寒章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冲着瑞王道：“哥，等你啊。”
瑞王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晏行昱，抬手一挥：“走吧你。”
荆寒章这才牵着晏行昱的手走了。
两人一走，瑞王脸色瞬间沉下来：“晏行昱绝非常人，他身上的味道和那小世子身边的人极像，派人跟着他，再借送礼之际安排进寒章府里几个人盯着。”
亲卫有些迟疑：“丞相公子……”
他一直觉得那人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病秧子，哪有瑞王说得这么严重？
瑞王：“去。”
亲卫这才肃然了神色，道：“是。”
回想起杀伐果决的摄政王世子，再看那病恹恹的美人，亲卫不着痕迹打了个寒战。
若那人真的和摄政王世子有关系，京都城可要变了天。
***
荆寒章并不知道瑞王正在怀疑自己的枕边人，兴致勃勃地回了府，不顾阻拦硬是要下厨去做莲子粥，怎么劝都不听。
晏行昱清心寡欲，除了金子很少会透露自己喜欢什么，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提议要吃莲子粥，七王爷也不管什么君子远庖厨，撸着袖子就进厨房了。
晏行昱无奈，只好随他。
前几日插在花瓶里的莲花已经蔫了，晏行昱随手扯出来丢在一旁，将新鲜的莲花插了进去。
阿满为他收拾地上的烂摊子。
“瑞王对我起了疑心。”晏行昱随口道，“他今日说摄政王世子时，视线一直在偷偷看我。”
阿满一怔：“公子想怎么做？”
晏行昱将一朵不甚好看的花随手扔了，语气轻飘飘的：“杀了。”
阿满骇然看他。
晏行昱说完后，突然“啊”的一声，他歪歪头，低声喃喃自语：“他是殿下的哥哥，不能杀，对，不能杀。”
他似乎有些迷茫：“我刚才为什么想杀他？他不能死啊。”阿满：“公子！”
晏行昱如梦初醒，愣了好一会才继续摆弄荷叶，小声嘀咕：“随他去吧，爱查就查吧。”
阿满惊魂不定地看了他半晌，才躬身下去寻鱼息。
现在的晏行昱……好像已经不能清醒地处理任何事情了。
荆寒章在厨房里鼓捣了半晌，最后还真的像模像样地做出来了莲子粥。
他端来给晏行昱喝，晏行昱抿了一口气，点点头，夸赞他：“很好喝。”
荆寒章也开心起来，陪着他一起喝粥。
皇帝赐婚，成亲礼订在两个月后，哪怕再不愿，荆寒章还是捏着鼻子，扭扭捏捏地问晏行昱：“我是不是要去相府提亲啊？”
晏行昱正在看荆寒章写的策论，拿着朱砂笔一字一句地修改，那批注比荆寒章的策论字数还要多，闻言无奈道：“这个就不必了，一切从简就好。”
毕竟是男子大婚，和寻常不同。
荆寒章一本正经道：“六礼我一个都不想少。”
晏行昱这才笑道：“好，随殿下。”
荆寒章对置办成亲礼的事十分兴致勃勃，哪怕还有两个月才成亲，他却迫不及待地开始吩咐下人置办物什了。
就这么大张旗鼓折腾了半个月，荆寒章挑选了个良辰吉日，将提亲的聘礼送去相府。
那聘礼太多，一箱又一箱地绑在马车上，整整用了十几辆马车才装下，阵势极其浩大地前去相府。
京都城的百姓还从未见过迎娶男人会有这么大阵仗，全都在路边围着瞧，议论纷纷。
晏行昱也跟着坐在马车上，撩着窗帘好奇地往外看。
原本荆寒章不同意他跟着一起去，生怕他在相府受晏戟和那个阴森古怪的晏夫人的气，但晏行昱却不知怎么，硬是缠着要去，荆寒章被他磨的没办法，只好带着他一起坐上马车。
这还是头一回提亲下聘，两位新人一起过去的。
荆寒章双手抱着臂，得意洋洋道：“怎么样，阵仗大吧？”
晏行昱看着路两边密密麻麻的百姓：“也太大了吧。”
荆寒章满意得不得了。
相府在之前就得知丞相公子要下嫁给七殿下的事，晏戟脸色难看得要命，却因为是皇帝赐婚没有将不满表现在明面上。
晏戟甚至怀疑皇帝是不是猜出了什么，否则为什么要将晏行昱嫁给一个男人。
毕竟一个雌伏在男人身下的人，哪怕位主紫微，此生也怕和皇位无缘。
听到外面喧闹的阵仗，在相府书房的晏戟直接将手中的笔握断。
赵伯着急地跑了进来：“老爷，七殿下……真的来下聘礼了，现在就在门外……要不要开门迎进来？”
晏戟神色阴森地盯着桌子上的庚帖，过了许久才轻轻一闭眼，哑声道：“迎进来。”
荆寒章这么大阵仗，除了迎进来，他别无他法。
片刻后，荆寒章姿态倨傲地和晏行昱一起进了相府，聘礼随之而来，一一拜访了整个院子。
“晏戟呢？”荆寒章直呼其名。
赵伯脸都绿了，艰难道：“老爷他现在正在书房忙政事，怕是……”
“呵。”荆寒章阴阳怪气道，“连儿子的亲事都没时间过问，我父皇都没这么忙过。”
这话就有点重了，赵伯差点跪下来。
晏行昱轻轻扯了扯荆寒章的袖子，摇摇头：“没事，殿下随我去偏院吧。”
荆寒章哼了一声，才跟着晏行昱往偏院走。
晏行昱离开相府好几个月，偏院一直有人清扫，应当是赵伯吩咐的。
荆寒章一看到这破屋子就没来由的生气，更加坚定了往后要给晏行昱最好的，不让他吃一丁点苦。
晏行昱回到偏院后，当着荆寒章的面打开内室的一个小暗室。
暗室往往都是放置着贵重东西，荆寒章好奇地跟进去瞧了瞧，发现里面却只放置了一堆大箱子，随手翻开一个，箱子里竟然放满了手抄的佛经。
荆寒章愕然，这暗室里的箱子差不多有十几个，每一个里面好像都装的是晏行昱从小抄到大的佛经，看的荆寒章一阵发憷。
正常人哪里会不厌其烦地抄这么多佛经？
回想起之前晏行昱和他说过的杀生就要抄佛经，荆寒章对着满室数都数不清的佛经，突然在六月天打了个寒战。
晏行昱并没察觉到他的异状，正在箱子里翻找东西。
荆寒章猛地回过神，有些无措地上前，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好不胡思乱想：“我、你想找什么，我帮你找。”
晏行昱回头，乖乖地说：“找一封信。”
荆寒章见他找了一会，额角都是汗，索性伸手将他一把抱起，像是抱孩子似的转了半圈，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坐着。
“乖乖坐着，我来给你找。”
晏行昱眼眸都弯着，似乎很喜欢荆寒章对他的照顾：“好。”
荆寒章边翻边问道：“是什么信呢？”
晏行昱道：“很多年前的信了，信封上写着“太傅亲启”。”
荆寒章手指一顿，不动神色地问：“太傅？哪个太傅？”
晏行昱有问必答：“林太傅。”
荆寒章继续找，越想越不对劲：“你怎么会有他的信？”
晏行昱坐在箱子上，孩子似的一边交替踢着腿一边笑：“我偷的。”
荆寒章：“……”

第77章 中毒
荆寒章在满是佛经的箱子底下终于翻到了一封泛黄的信, 看着果真有些年头。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太傅亲启”
荆寒章将信递给他：“这个吗？”
晏行昱接过来，点点头头：“嗯，是的。”
他拿过信，随手塞到袖子里。
荆寒章无意中瞥了一眼, 发现今日的晏行昱竟然一反常态地戴了弩。
晏行昱没等他细问, 就从箱子上下去, 道：“我要去见娘亲，殿下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你娘？”荆寒章眉头紧皱, “见她做什么？”
晏行昱笑着道：“毕竟我要成亲了，最后再见她一次，顺便给她看封信。”
荆寒章不明所以，但晏行昱不想多说自己也就不问, 目送着他有些开心地离开了。
荆寒章有些怔然地想，去见幼时险些杀死自己的人，有这么开心吗？
晏行昱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他被赵伯带去后院寻晏夫人。
赵伯道：“夫人这些年一直都在祠堂吃斋念佛, 为明少爷也有许久未归了, 整个相府倒是冷清。”
晏行昱笑着道：“娘亲在祠堂，是在怀念哪位故人吗？”
赵伯摇头：“我也不知。相府祠堂有块无名的牌位, 夫人总是对着那牌位落泪，想来应当是亲近之人。”
晏行昱没再说话。
很快，晏行昱到了相府祠堂。
晏夫人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满室牌位笼罩在一股檀香中, 庄严肃穆。
那美艳至极的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艳丽倾城，气势逼人，但惟独在这祠堂中，将浑身的尖刺收得一干二净。
她未施粉黛, 神色悲伤又沉静。
听到脚步声，晏夫人微微回头，看到缓步而来的晏行昱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抹极致的厌恶。
她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晏行昱让赵伯下去，慢条斯理地上前，拿着香在烛火上点燃，全然不顾晏夫人冷厉的眼神，随手甩了甩，将火甩灭后，姿态优雅地朝着先祖牌位一拜。
他将香插在香坛里，唇角嗔着笑，看向晏夫人，柔声唤她：“娘亲。”
晏夫人冷声道：“不要唤我娘亲。”
晏行昱也不生气，撩着衣摆坐在了晏夫人身边的蒲团上，撑着下颌，说话呼吸都是淡淡的，仿佛羽毛似的。
“父亲应该和您说过什么。”晏行昱手指轻轻敲着脸侧，轻声说，“否则您不会说我身上有您一半血脉。”
“身上有一半血脉”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单纯的亲生娘亲所赋予的一半血脉，但还有一种模棱两可的可能，就是有一半的可能，这个孩子是她的血脉。
在刚归京时，晏行昱潜入在相府的暗卫将晏夫人说过的话告知过他。
“或许在他死的时候，我会看在那一半血脉的份上，施舍一张草席给他。”
在看到林太傅的信之前，晏行昱觉得这句话并不可疑。
但现在，晏行昱却只觉得这句话简直像是一把利刃，一点点往他心尖上扎。
扎的他都不知道疼了。
“您知道我可能是您的孩子，是吗？”晏行昱轻声问她。
晏夫人厌恶地看着他：“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我生的出你这种杀伐果决，冷血无情，还是紫微命格的孩子吗？”
***
相府偏院，荆寒章正在一个一个地查箱子里的东西，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佛经只觉得心底一阵寒意，不敢去细想。
在暗室的角落，还藏着一个稍稍小一些的箱子，瞧着和其他盛佛经的巷子极其格格不入。
荆寒章犹豫了一下，觉得晏行昱既然带他来这里了，应当是不避讳他看的。
想到这里，荆寒章走上前，将那箱子翻出来，轻轻打开后，倏地一愣。
这箱子里的确不是佛经，而是一封封写好的信，摞在一起，看着似乎有上百封。
荆寒章随意捡起一封来，看到上面的字，瞳孔一缩。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现在的荆寒章已经能熟练地辨认出来。
“寒章亲启”
这满满一箱子的信，竟然全是写给荆寒章的。
荆寒章心口猛地一跳，突然意识到他离开京都城的两年，晏行昱不是没给他写过信，而是写了却一封都没有寄。
为什么不寄给他？
他是丞相公子，寄一封信去边境，很难吗？
荆寒章正要抖着手去看信，外面传来一声：“殿下。”
荆寒章回头，扫见晏行昱的暗卫正跪在一边，因为蒙着脸所以瞧不出来是哪个。
“什么事？”
暗卫压低声音，道：“公子请您去后院祠堂一聚。”
荆寒章眉头一皱：“现在？”
“是。”
荆寒章看了看箱子里的信，犹豫好一会，才将箱子阖起来，道：“好，我这就去。”
相府祠堂。
晏夫人将手中捏着的佛珠狠狠砸在晏行昱身上，砰的一声闷响，嘶声道：“你刚出生时，就有下人告知我，晏戟可能将你和摄政王的孩子换了，我还不相信。”
晏行昱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发泄。
“我将你当成亲骨肉，养了六年，结果呢？”晏夫人眼眸中全是狰狞的杀意，“六岁那年，你的批命却是紫微星，绝世无双的紫微星。”
晏夫人说着，一把拽住晏行昱的手腕，恨声道：“我出身卑贱，因为这张脸被当朝丞相看上，你说，晏行昱你自己说，我一个自幼奴籍，混迹在青楼卖身为生的低贱之人，哪里生得出来紫微星的孩子？”
晏行昱任由她拽着，眼底的纯澈无害已经缓慢地消退。
晏夫人并没有察觉到他现在的异样，还在嘶声道：“晏戟当真痴情，为了那个女人能眼睛眨都不眨地将自己的孩子换去送死。而那个女人呢，最后还不是记不得他分毫的好！他杀了我的孩子，到底为了得到什么？”
她说着，连自己都有些狂乱，漂亮的眼眸里盈着水珠，看着晏行昱的眼神又恨又爱。
晏夫人哭了一会，又像是变脸似的，抖着手捧着晏行昱的脸，满脸泪痕地哀戚着道：“可是行昱啊，这张脸长得那么像我，怎么能不是我的孩子呢？我去求晏戟告知我真相，想知道孩子到底换没换，他却始终不肯告诉我。”
“我的孩子不可能是紫微星，我怀胎十月，将他保护的那么好，他也不会一出生就像林映朝一样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晏夫人一一细数着晏行昱不是他孩子的可能性，越说越肯定，越说看晏行昱就越是恨。
晏行昱微微仰着头，古井无波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他轻声道：“所以您宁愿杀死亲生的孩子，也不愿为别人养孩子，是吗？”
晏夫人亲手要将他捂死时，晏行昱最后是残留着一丝意识的。
他恍惚间听到晏戟来救他，但在破门而入的那一刹那，死死抱着自己的女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一边将抖着的手松开，一边哭着摇晃他，叫他“小玉儿”。
当年晏行昱只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并未在意。
“只有她不行！”晏夫人突然像是厉鬼似的厉声道，“只有那个女人不行！但凡换个人，我都能将那孩子视为己出！只有她林映朝不行！”
她哆嗦着摸着自己的脸：“晏戟只是为了我这张脸，将我当成一个替代物罢了。林映朝，林映朝只要活着一日，我就始终活在她的阴影下，好在她死了，哈哈……她死得好。”
晏夫人说着，又笑了起来。
晏行昱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发疯，直到她彻底平静下来，晏行昱才开口：“您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晏夫人怔然看了他半天，才用着气音，几乎是哀求地喃喃道：“你为什么要活着啊？求求你快去死吧。”
和幼时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调。
分毫未变。
晏行昱笑了出来，他将袖子里的信拿出来，边递给晏夫人边慢条斯理道：“这是当年护送摄政王遗孤去江南的人写给林太傅的信。”
晏夫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抖着手将信接过来。
这封信晏行昱早已经倒背如流，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块无名牌位，温声道：“事情已过了二十年，这封信上的内容不可尽信，因为不能知晓这是不是也是晏戟计划中的一环，想要借这封信来让陛下安心。”
晏夫人怔然看着那泛黄的信，不可置信地看向晏行昱。
“我不信这封信，也不信晏戟的话。”晏行昱道，“因为我现在不在意我是谁，我只想当我自己，而不是谁手里的一把刀。”
晏夫人嘴唇发白，艰难道：“这不可能……若是没换，他为什么要……”
晏行昱只负责把信给她，没有再多说这封信的其他话，而是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娘亲。”晏行昱偏头，认真地看着她，“您知道我为何身体病弱吗？”
晏夫人近乎迷茫地看着他。
“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心疾吗？”晏行昱轻轻凑到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那语调中还带着些不知名的愉悦，“不，娘亲，行昱是中了毒。”
晏夫人眼睛猛然张大。
“佛生根本是剧毒无比，我若是寻常的心疾，为何要用这种虎狼之药来治病呢？”晏行昱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瞳孔放空，显得如幽魂般可怖。
他轻轻在晏夫人耳畔低语：“因为要以毒攻毒啊。”
晏夫人突然尖叫了一声，像是见鬼似的骇然看着他。
晏行昱看到她这样，竟然闷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又开怀却又极其压抑，在本就幽静肃穆的祠堂里仿佛鬼泣似的，回荡在晏夫人耳边。
也传到了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的荆寒章耳朵里。
晏行昱手撑在地上，笑得闷咳几声才终于止住，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在晏夫人愕然地注视下，姿态优雅，轻轻坐回蒲团上，眉眼处依然全是消散不去的笑意。
他从到了祠堂后，脸上嗔着笑的神情似乎一直都未曾变过。
令人恐惧。
晏行昱看着放置在那无名牌位前的佛经，笑了笑，道：“佛经对我而言，只是让我记得更清，自己到底犯过多少杀孽，又要受多少报应而已。娘亲你呢？”
晏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仿佛不会思考了，呆滞地看着晏行昱。
“已死去的人，就算抄再多的佛经也无用。”晏行昱温柔地看着她，轻声说，“这些年，您抄佛经的时候，在恨着谁？”
晏夫人呼吸一窒，眼里全是绝望，她似乎想要伸手去拉晏行昱，但手刚抬起，就僵在了半空。
晏行昱看到她这个反应就知道了答案：“哦，是在恨我。”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晏行昱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伸出手将晏夫人脸上的泪痕轻柔地擦干，漫不经心道，“我若是摄政王之子，这具身体会在复仇后随着那些佛经付之一炬。”
在门外的荆寒章浑身一颤。
“可我若不是呢？”晏夫人脸上的泪水仿佛怎么都擦不干，晏行昱却极其有耐心地撩着袖子一点点擦拭，语调轻柔，仿佛真的是个温柔体贴的孩子，“我若是您的骨肉，我若是晏行昱，那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你们一个一个的，又为什么要将我逼成这样？”
晏行昱的眼神越来越冷，仿佛将所有情感在这几句轻飘飘的质问中悉数剥离。
最后，他轻轻将手收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晏夫人。
“晏夫人，您现在还希望我去死吗？”

第78章 和解
荆寒章站在门外, 明明天气热到能让人汗流浃背，他却如坠冰窖，手都在发抖。
一时间，这些年晏行昱身上所有的古怪全都说得通了。
自两年前两人重逢, 晏行昱对荆寒章就很特殊, 全身心的依赖, 还带着点如火散去后残留的那一丁点鲜活，仿佛将所有希望都孤注一掷放在他身上。
有时候晏行昱待他的好, 都让荆寒章产生一种“我配他这般对待吗”的错觉。
荆寒章自认之前和晏行昱的交集也只是在幼时那次相救上，十多年过去，换个薄情一些的人早已经忘了他是谁。
只是那点恩情，至于让晏行昱这般依赖他吗？
而现在, 荆寒章却终于理解了。
晏行昱的身边，要么是利用他命格的伪君子，要么是妄图杀了他的真小人，从小到大他体会到的真情少之又少。
少到连幼时那一点点的小恩情都放在心上, 记了这么久。
晏行昱瘦弱的病体, 暗室里那数不尽的佛经，荷包里磨得极其光滑的金锞子, 身上连睡觉都不肯卸下的暗器……
一样一样，让荆寒章想起来就觉得呼吸艰难。
他心疼得半死，与此同时心中头一次泛起对自己的悔恨和厌恶。
荆寒章没心没肺惯了，从小到大很少去照顾旁人的感受, 直到爱上晏行昱，他才学会着去斟酌自己的措辞，照顾他人的情绪，但也仅此而已。
晏行昱对他几乎没有说过谎, 但平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也能透露着他的不同，但荆寒章却只想着不干涉他的事，想他自己主动告诉自己，而次次都将那些疑点忽视。
荆寒章艰难呼吸。
他要晏行昱怎么说，告诉自己有可能是摄政王遗孤，特来京都城里搅弄是非的？
荆寒章再也忍不了了，正要快步冲进去，就听到祠堂里晏夫人发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哭喊。
“行昱！”
荆寒章瞳孔一缩，直接破门而入。
偌大个祠堂，只有哭得几乎跪不稳的晏夫人，一旁的窗户看着，一股热风卷着热浪袭来。
晏行昱……竟然逃了？
荆寒章耳畔一阵嗡鸣。
他为什么要走？
他知道自己在外面听着吗，那叫自己过来的暗卫是不是就是晏行昱安排的？
荆寒章想得太多，刚刚痊愈的脑子又开始阵阵发疼。
晏夫人脸上全是泪水，几乎像是发了疯一样唤晏行昱的名字。
荆寒章顾不得太多，他顺着祠堂窗外的小路跑了出去，但走了几步就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晏行昱早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荆寒章在烈日下浑身发冷，来不及细想，飞快冲到前院，让跟来的亲卫去找人。
“让人去找！”荆寒章嘴唇都在发抖，“什么将军府，国师府！全都派人过去搜！”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几乎劈了。
亲卫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会的功夫就变成这个局面了。
不、不是在提亲吗？
荆寒章的神情太过可怕，亲卫不敢多问，忙领命去找人。
荆寒章双腿都在发软，僵在原地胡思乱想，他痛苦地按着额头，缓了半天才止住头痛。
他静不下心来，带着人满京都城寻人——他一旦闲下来满脑子都是往日晏行昱的种种异常，仿佛凌迟似的一刀刀刮着他的心。
相府没有，将军府、国师府更是不见人，最后阵仗太大，闹得皇帝都知道了。
晏沉晰领着惊蛰卫也帮着他来找人，最后一直寻到了晚上，竟然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荆寒章差点就要疯了。
明明上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两人一起坐着马车，在人人惊羡的无数聘礼拥簇下来到相府，怎么到了晚上，人就不见了呢？
瑞王安抚他：“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争吵吗？怎么好端端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荆寒章头发凌乱，双眸呆滞，似乎没听到瑞王的话，自顾自地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躲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瑞王叹了一口气。
荆寒章说完后，一直混沌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回想起了两年前晏行昱曾随口对他说过的话。
“有朝一日你不开心了，也不要躲起来。”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我藏起来，就是为了让殿下找到我。”
荆寒章腾地站了起来，把绞尽脑汁安慰他的瑞王吓了一跳。
“怎么了？”
半日时间，荆寒章觉得晏行昱是在躲避自己，几乎将整个京都城翻了个遍，唯一一个没去找的地方，就是七皇子府。
荆寒章：“……”
荆寒章暗骂自己蠢货，二话不说直接跑出去，抢了一匹马一挥鞭子冲回府。
府内灯火通明，荆寒章跌跌撞撞地跑去了内院，破门而入晏行昱的房间。
荆寒章唯恐晏行昱住的不舒服，所以将他的房间布置得极大，荆寒章几乎找遍每个角落，却还是没发现人。
有了这个认知，荆寒章差点哭出来，最后强行定下心来一想。
最容易找的地方，不就是自己的房间吗？
荆寒章又赶忙跑去自己房间。
房里一片灰暗，仿佛无人，但荆寒章想要进去时，却发现里面竟然被锁上了。
荆寒章彻底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门，道：“行昱，你在吗？”
晏行昱披头散发，枯坐在宽大的榻上，正抱着荆寒章的衣衫发呆。
听到荆寒章的声音，他死灰似的眸里缓缓闪现一抹光亮，从榻上爬下去，连鞋子都没穿，缓步走到了门旁。
他轻声道：“殿下，我在。”
荆寒章瞧见门上隐约浮现的影子，尽量让自己不要吓到他，轻声道：“开门，让你殿下进去，好不好啊？”
晏行昱也在看他的影子，他歪歪头，小声说：“不好。”
荆寒章心都提起来了，强迫自己不要太激动，他柔声说：“怎么不好啊？我们都要成亲了，我来见我的鹿，难道还不许吗？”
晏行昱有些迷茫地看着雕花木门，好一会才笑了一声，他将手指缓缓放在荆寒章落在门的影子上，仿佛哼歌似的，笑着问：“和荆寒章成亲的是谁呀？”
荆寒章立刻道：“是你。”
晏行昱又问：“我是谁啊？”
荆寒章还没回答，晏行昱就将手从那影子上收起来，背靠着雕花门缓缓坐在地上，他仿佛忘记了门外还站着荆寒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言自语道：“我是晏行昱，还是小世子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一直捏着的小盒子展开，和一颗毒药一起丢进去。
晏行昱想，或许只有上天知道他是谁了。
小盒子被他轻轻一晃，药丸四撞，很快就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了。
晏行昱随手拿出一颗药丸来，两指捏着，抬高了手仰着头看来看去，脸上是罕见的欢喜。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他屏蔽在外，哪怕是荆寒章的声音也逐渐听不清分毫，晏行昱眼睛里全是那颗药丸。
紫微星很快要坠落，他恐怕再也没有之前那么好的运气能避开毒药。
“小鹿哒哒哒，跑去了安睡窝。”晏行昱拿着药丸看来看去，口中哼着熟悉的歌谣，在这满室昏暗中显得极其可怖。
“小鹿什么时候能安睡啊？”晏行昱喃喃自语，问完后，又眼眸一弯，笑着说，“小鹿现在就去睡。”
他说完，正要将手中的药丸放到唇边，背后的木门突然传来剧烈地震动，荆寒章的声音陡然穿破晏行昱为自己营造的隔绝一切的静谧世界，轰然将他震得浑身一颤。
药丸一滚，直接掉在了地上。
晏行昱愣了一下，微微转身迷茫地看去。
荆寒章猛烈地拍着门，声音几乎哑了：“晏行昱！你给我等着！”
晏行昱茫然地看着荆寒章的影子，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他疑惑地看了半晌，才转身跪在地上去找他的药丸。
从主动引荆寒章去祠堂开始，晏行昱已经开始疯了。
他屈膝跪在地上，一寸寸地去摸索他选中的药丸，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沾满灰尘的药丸，他脸上浮现一抹欣喜，拿着袖子轻轻擦了擦。
就在这时，一直昏暗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抹萤火似的光亮。
晏行昱一怔，偏头看去。
原本漆黑的门口此时已经被火焰似的光芒代替，还有一股焚烧的气息随之传来——外面似乎有人在烧东西。
晏行昱莫名地心口一跳，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才神使鬼差地起身，一步步走到门口。
他魔怔似的将门闩打开，抬脚跨过门槛。
偌大个院子里，下人已经全都离开了，只有中央燃烧着火堆，而荆寒章正背对着他站在火堆旁，骂骂咧咧地将手中的东西往火里扔。
晏行昱愣了一下，呆呆上前走了几步：“殿下？”
那火堆不知什么时候支起来的，荆寒章也不知道烧了多久，一回头连脸上都有一道道灰痕，看着分外狼狈。
晏行昱怔然站在台阶上，看着荆寒章将一旁箱子里的佛经一沓一沓地往火里扔。
火焰冲天，纸焚烧后的灰尘更是满天飞，到了半空又飘飘然落下，看着仿佛下了一场雪似的。
晏行昱微微仰着头看着，手中的药丸落地，不知何时满脸已全是泪痕。
荆寒章将最后一箱佛经烧完，这才怒气冲冲地沿着台阶冲到晏行昱面前，抓着他的肩膀，几乎是凶狠地道：“什么罪孽，什么佛经，我全都给你烧了！”
晏行昱满脸泪痕地看他。
荆寒章看到他的泪，心顿时又软了，他放轻了力道，一只手轻轻去擦晏行昱脸上的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温声道：“就算有什么报应，我也陪你一起，好不好？”
荆寒章身上满是焚烧东西后的味道，有些刺鼻，他将晏行昱垂在耳畔的头发拨到耳后去：“我不管你是谁，你是摄政王遗孤也好晏行昱也罢，只要是你，我都要。”
晏行昱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一直簌簌往下流，他终于开口了：“我……我想给、想给你一个最好的，但怎么都做不到。”
荆寒章：“我不要最好的，我只要你。”
晏行昱好像听不到他说话，还在呆滞地自言自语：“我还想写信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可、可是手上全是血，抄再多的佛经都不行。我写了好多信，可是一封都不敢寄，我怕殿下会嫌脏……”
在将晏行昱暗室的东西搬回来时，荆寒章曾打开过晏行昱写的信看过一眼。
满页只写了三个字。
“何时归”
荆寒章心疼得都在抽气，他伸手捧住晏行昱的脸，让他涣散放空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晏行昱，晏行昱你看着我。”
晏行昱险些再次陷入绝望中，听到荆寒章的声音，挣扎着清醒，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
荆寒章知道晏行昱的症结所在，他或许真的被那两个身份弄疯了。
若是两年前没看到林太傅的那封信还好，晏行昱或许会规规矩矩地为摄政王复仇，安心当晏戟手里的一把刀。
可那封信还是被鱼息交到了他手上。
为父复仇的摄政王遗孤，还是无辜被设计利用导致毁了一生的丞相之子，谁都不确定。
晏行昱谁都不信，他只想信自己。
但当年两个孩子到底换没换，除了晏戟，或许只有上天知道。
荆寒章捧着他的脸，眼睛浮现一抹水痕，他颤声道：“无论你是谁，我都只爱慕你一人。”
晏行昱呆滞地看他。
“你不是说只信我吗？”荆寒章问，“那你现在信我吗？”
晏行昱怔然看了他许久，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身那仿佛琉璃罩一样将他死死笼罩的东西，骤然破碎了。
他在佛经焚烧后的灰烬中起死回生。

第79章 顺从
荆寒章从未见过晏行昱像个孩子似的哭成这样。
晏行昱平日里往往都是内敛克制的, 仿佛将所有情绪都不着痕迹地压在最深处。
他被送到寒若寺后，便开始受摄政王的旧部培养，加上心疾的缘故, 更是不能将情绪泄露半分，哪怕在澎湃的情绪也要细水长流似的一点点往外渗, 仿佛琢玉时打磨籽料一般。
如此反复数年, 才雕琢成一个为父复仇的完美的摄政王世子。
晏行昱从来都只是在荆寒章面前掉泪，那寥寥几次也是安安静静地落泪, 忍不住时会泄露一声如小兽呜咽似的泣音, 很快就会平复。
而这一次，晏行昱拽着荆寒章的衣襟，仿佛漂泊数年终于寻到港湾的小舟, 遍体鳞伤地在荆寒章的怀抱中卸下所有防备。
荆寒章听着他如同孩子似崩溃的哭声, 眼圈发红, 将他抱得更紧了。
幼时只和晏行昱有过半日的相处, 荆寒章却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小行昱虽然身体病弱, 但性子鲜活满是朝气, 眸里也都是如星河般璀璨的光芒，好像什么都不能磨灭半分。
十几年过去, 那个会奶声奶气唤他哥哥的孩子被那群人硬生生逼成这番模样，荆寒章心疼得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来替晏行昱泄愤。
他现在不敢去多想其他的, 把晏行昱哄好才是当务之急。
晏行昱哭得脸都花了, 他眼眸放空, 拽着荆寒章的衣襟，呆呆地看他，喃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荆寒章离京的两年, 晏行昱写过无数封的信，全都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却一封没寄出去。
现在，他放下心中所有的负担，终于可以不管佛经，不去顾忌那所谓的杀孽，用真正的自己问上荆寒章一句。
何时归？
荆寒章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心口几乎要炸开，他强行忍着，咬着牙低声道：“我已经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晏行昱呜咽一声，将额头抵在荆寒章胸口：“我以后再不骗你，你也不要骗我。”
荆寒章：“好。”
对现在的晏行昱来说，再多的话都不管用，他现在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太多，那简短的应答承诺才是他最需要的。
晏行昱哭过一场后，很快就安静下来，看的荆寒章心更疼了——哪怕这个时候，晏行昱依然不会轻易放任自己情绪失控太久。
今日一遭晏行昱有些元气大伤，等到哭声止住，他也浑身瘫软地靠在荆寒章怀里沉沉睡去。
荆寒章一把将他接住，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回了自己房间。
两人离那火堆太近，头上肩上已经落了一层佛经燃烧后的灰烬，轻轻一层把脸都抹花了。
荆寒章把他放在床榻上，后知后觉到自己身上刺鼻的味道，他正要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掉，在榻上的晏行昱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梦呓道：“殿下。”
荆寒章赶忙回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呢，我哪儿也没去。”
晏行昱这才放下心来，手却还是紧紧握着。
荆寒章没办法，只好轻手轻脚地保持着和晏行昱手指相扣的姿势，将衣服轻手轻脚地脱了下来。
夜色已深，外面的火堆也已经缓慢熄灭，荆寒章将晏行昱抱在怀中，盯着那如玉雕精致又脆弱的面容，一夜无眠。
***
偏院鱼息的住处，封尘舟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旁，对鱼息道：“我是不是死定了？”
鱼息挑眉：“这有什么，不是行昱让你将七殿下带过去的吗？”
“不是。”封尘舟道。
鱼息吓了一跳，看着封尘舟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同情：“对，你死定了。”
封尘舟：“……”
封尘舟抱着头几乎要把脑袋往桌子上撞了：“我原本是有这样的打算，让荆寒章看看大人的真面目，但怎么都没找到机会。这次祠堂的事，是他主动往我手里递的。”
鱼息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还顺道推波助澜了一波。”封尘舟心如死灰，“去相府之前，我和他打了个赌。”
鱼息不想也知道赌了什么，但他只在乎赌注是什么。
“你下了什么赌注？”
封尘舟都要抓头发了，呜咽道：“我的命。”
鱼息：“……”
鱼息面无表情：“那你活该。”
封尘舟：“……”
封尘舟痛苦道：“我哪儿知道荆寒章是这个性子，知道大人的真面目还能面无表情抱着他睡觉。”
回想起来当年在青楼时晏行昱表露自己的身份，被色心蒙蔽的封尘舟吓得差点跳窗逃跑，随后被晏行昱轻飘飘地拖了回来。
哪怕两年过去，封尘舟还是记得极其清楚。
那如小鹿似的少年在顷刻间变了脸，轻飘飘地踩着他的脸，如海棠花似的唇间咬着一根寒光闪闪的银针，被他含着笑捏在两指之间，垂着眸漫不经心地往他脖子上扎。
封尘舟吓得魂飞魄散，最后还是荆寒章突然折返回来才救了他的命。
自那之后，封尘舟每次看到晏行昱都像是见了鬼似的，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十八条腿跑到天边儿去。
自己都能怕成这样，两年了才敢生出那么一丁点旖念来，看他一眼都得战战兢兢唯恐被杀。
他荆寒章怎么能不怕？
他凭什么不怕？！
封尘舟越想越气，越想越酸，不争气的泪水差点流出来。
鱼息坐在旁边给他倒茶，慢条斯理道：“行昱自己应该也有让荆寒章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打算，只不过拿你当个借口罢了。现在荆寒章不怕他，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封尘舟不欢喜，他又怕又气又嫉恨。
只要不是背着晏行昱去算计他，此事就还有余地，鱼息继续劝他：“佛生根的药劲儿有些大，行昱现在意识有些混乱，八成记不起来和你的赌约，你不要……”
“担心”这两个字还没说完，阿满就从外快步而来，手里捧着个小盒子。
封尘舟一蹦而起，差点跳到桌子上，一边怂哒哒一边又强撑着气势，他厉声道：“那里面是不是毒药？！他是不是要来杀我了？！你说！你快说啊——”
声音都要破音了。
鱼息：“……”
阿满将盒子放下，疑惑地看着封尘舟，不明白他为什么像是炸了毛的大猫一样。
“这是国师送来的，说是要公子亲启。”
鱼息眉头一皱，道：“连尘和晏戟晏修知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没安什么好心，这里面指不定……”
他还没说完，封尘舟就从凳子上跳下来，着急忙慌道：“我来替大人分忧！”
鱼息忙抓住他不安分的爪子不让他去拆信，没好气道：“你还想死的更快一点吗？”
封尘舟道：“我将功折罪。”
鱼息翻了个白眼：“折你个头，行昱若是打定主意让你死，你就算把皇帝杀了也折不了罪。”
阿满直到现在还有些懵，他一直以为晏行昱和晏戟的目标是同一个，没想到两人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决裂了。
晏戟想要晏行昱夺位，而晏行昱却一心扶持瑞王。
回想起晏行昱曾对自己说过的“你和他们是一起的”，阿满不着痕迹打了个寒战，终于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晏戟、晏修知和国师，并不是自己人啊。
鱼息将盒子接过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开了。
还是等晏行昱清醒些交给他吧。
两年前他隐瞒晏行昱去查林太傅信的事，已经引起晏行昱对他的不信任，他不能再做其他的事让晏行昱厌恶他了。
鱼息拿着盒子等，一等就等到了第二日。
晏行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荆寒章都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才在第二日的晚上惺忪地张开了眼睛。
一直寸步不离在一旁守着的荆寒章终于松了一口气，忙将他扶起来：“饿吗，渴吗，累吗？”
晏行昱小兽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有些沙哑：“渴。”
荆寒章连忙要去给他倒水，但才一动晏行昱就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眯着眼睛含糊道：“殿下，不走。”
荆寒章一时间陷入了两难，想了想索性拿起一旁宽大的衣袍将晏行昱整个人包裹住，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哪怕被抱起来，晏行昱脸上也没有丝毫的变色，他顺从地任由荆寒章把他抱到了桌子旁，眼睛都没动一下，好像荆寒章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能接受。
荆寒章把他抱着坐在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仿佛照顾孩子似的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喂给他。
晏行昱喝了几口便移开脸，继续埋在荆寒章怀里，昏昏沉沉。
“不能再睡啦。”荆寒章声音轻柔得要命，轻轻抱着他晃了晃，“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若是平常的晏行昱听到荆寒章这样说肯定会强打起精神来和他说话，但现在的晏行昱不知是不是对荆寒章彻底地放下了戒备，有些不满地咬了咬荆寒章衣襟上的衣带，昏昏沉沉地小声嘀咕：“不和你说，我就要再睡。”
荆寒章：“……”
荆寒章诧异地张大眼睛，反应了好一会才笑出了声。
他一点点抚着晏行昱的头发，将本来想要睡觉的晏行昱摸得浑身发麻，不高兴地伸脚晃了一下。
“别睡了。”荆寒章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他垂着眸哄晏行昱，“你都睡了两日了，再睡下去不成的。”
晏行昱咬着衣带，小声地为自己争取：“成的。”
荆寒章：“不成的。”
“没人敢和我这样说话的。”荆寒章听到晏行昱梦呓似的嘀咕着，“我说成就成。”
荆寒章一愣，笑得更开怀了，他拽了拽晏行昱垂在一旁的墨发，得意道：“可是没办法，往后你只能听我的了。”
晏行昱被拽得头发一阵发麻，终于不再想睡觉，迷迷瞪瞪地张开了眼睛，抬头去看荆寒章。
荆寒章已经草草擦了大花脸，正挑着眉冲他笑。
晏行昱看了他好一会，才笑起来，他伸出手一点点摸着荆寒章的轮廓，就像是昨晚隔着雕花木门摸那虚幻的影子似的。
晏行昱又问：“和荆寒章成亲的是谁啊？”
荆寒章歪着脸将自己的脸庞往晏行昱掌心里贴，眸子里全是璀璨的光芒，他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晏行昱，学着他的语调笑着说：“是荆寒章凭本事偷来的小鹿啊。”

第80章 吃糖
好在晏行昱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否则相府祠堂这一遭肯定能让他病上大半个月。
佛生根的效用依然还有残余，晏行昱却没有再犯像之前一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症状。
只是姓晏的小鹿缺失安全感太过严重，荆寒章但凡离开超过一刻钟以上, 他必定要满府地去找人，久而久之, 荆寒章走哪都带着他。
下完聘礼的第三日, 荆寒章派人请来了司天监的人，让他重新为其算八字和良辰吉日——自从知道国师也是晏戟的人, 荆寒章就膈应得不行, 说什么也不要用连尘算的吉日了。
司天监来的人是个刚上任不久的愣头青，不像那些官场老狐狸一样不敢推翻国师亲自算的良辰，到了七皇子府就一通算, 最后定在了这个月底。
荆寒章开心得不行, 当即让人加快筹办, 争取在月底的良辰之前将东西都备好。
之前荆寒章亲力亲为忙活成亲礼时, 晏行昱总是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从来不发表任何只言片语。
荆寒章当时只觉得他清心寡欲惯了, 并不在乎这些虚礼, 后来才知道，晏行昱并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早就盘算好了祠堂的事，心中已有荆寒章知道他真面目后会和他解除成亲礼的可能性, 所以才不敢多说。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 晏行昱没了所有顾忌, 整日挨在荆寒章身边，认真地提各种要求。
荆寒章笑着戳着他的脸颊，道：“我还当你真的不在意。”
晏行昱道：“我可在意了。”
他边说着, 边抬笔在纸上规规矩矩地写着字，荆寒章凑上去瞧了瞧，看到晏行昱那一手好字，露出了嫉妒羡慕的眼神。
晏行昱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你今日的字帖写了几页？”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扭头，将一旁拟好的宾客名单拿起来，装作认真地看着。
晏行昱可不像以前那样轻易放过他了，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勾着荆寒章的小腿，弯着眸子笑：“殿下，那名单我们已经看过许多遍了，没有错处。”
荆寒章：“……”
荆寒章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纸放下，嘀咕着道：“我一写字就头痛。”
晏行昱想了想，觉得这样子也不是法子：“要不这样吧。”
荆寒章：“哪样？”
晏行昱继续写字，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道：“殿下若是写好了今日的字帖，晚上睡觉前我给殿下糖吃。”
晏行昱是纯澈如白纸的小鹿，但临近婚期的荆寒章却满脑子吃其他的“糖”，闻言眼睛都亮了，点头如捣蒜：“写，马上写，五张是吧？我今日写十张！”
晏行昱写完后将笔放下，听到这句话微微挑眉，觉得他家殿下还真是像孩子似的，这么喜欢吃糖，为了两颗糖竟然愿意写自己这么讨厌的字帖。
“嗯。”晏行昱想，“晚上给他多一颗好了。”
荆寒章恨不得长八只手来练字帖，写字飞快，终于在临近睡觉前写完了十张字帖。
说话算话的晏行昱将荆寒章拽上了床，床幔散下来。
荆寒章心儿怦怦跳，正要问晏行昱要给自己什么“糖”，就眼睁睁地看着晏行昱伸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霜。
荆寒章：“……”
荆寒章的色心顿时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面无表情看着晏行昱，因为嘴里有块糖霜，脸腮有些鼓鼓的，看着有些滑稽。
晏行昱穿着单薄的衣衫，披散着墨发，眸子清澈地看着他：“殿下不吃吗？”
被骗了的七殿下闷声道：“你就给我吃这个糖？”
晏行昱疑惑道：“要不然呢？”
荆寒章：“……”
荆寒章打死都没想到，晏行昱竟然真的拿糖来当做写字帖的奖励，不过仔细想想，这又的确是晏行鹿的作风。
荆寒章咬牙切齿地将糖咬碎吞了下去，神色有些委屈地抱着晏行昱的腰，道：“你骗我。”
晏行昱吓了一跳，忙道：“我说过往后不骗你的。”
荆寒章小小声哼了一声，道：“我写了这么多字帖，你就拿一颗糖打发我。”
晏行昱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的确不该这样。
“还有呢。”晏行昱忙补充道，“我还准备了其他的奖励。”
闻言，荆寒章眼睛一亮，身体动了动离晏行昱更近了，两人鼻尖都几乎挨在一起，呼吸交缠，莫名缱绻。
荆寒章的呼吸带着点香腻的糖香，他低声道：“还有什么？”
晏行昱几乎被荆寒章完全笼罩住，他对这样的强势完全招架不住，本能想要低头埋到被子里，却被荆寒章扯着被子不让他动。
“快给我。”
荆寒章催促。
晏行昱“哦”了一声，耳朵尖尖有些红彤彤的，从枕头底下拿出白日他一直在写的纸。
荆寒章：“……”
荆寒章还以为是晏行昱主动让他亲亲抱抱搂小腰，没想到又是字！
七殿下写了半日的字帖，一看到字就头痛欲裂，他瞪了晏行昱一眼：“这是什么？”
晏行昱展开信给他看：“这是我在京都城的人手，殿下若是需要可以随便用。”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单，突然沉默了。
晏行昱这几乎是将自己拥有的所有都拿出来给他了，而他还在心胸狭隘地计较糖不糖。
自己可真是个被色心蒙蔽的登徒子。
荆寒章暗骂了自己一顿，才将纸叠起来放回了枕头下，伸手把晏行昱抱在怀里，嘀咕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晏行昱不明白为什么荆寒章突然就对“糖”不迫切了，疑惑地看了他一会，才后知后觉，荆寒章好像要的并不是这种“糖”。
晏行昱向来聪明，想通了后便试探着抬手抚在荆寒章的脸侧，轻轻凑上前含住他的唇吻了上去。
荆寒章：“！！！”
荆寒章呼吸一顿，几乎是转瞬就扣住他的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晏行昱虽然练武，但因为心疾的缘故呼吸极短，没一会就坚持不住地伸手去推荆寒章的心口。
他要窒息了。
荆寒章忍不住咬了他唇一下，才强迫自己放开他。
晏行昱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一迭连声地艰难呼吸，有时候换气不稳还闷咳了一声，眼角全是控制不住溢出来的水痕。
荆寒章忙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晏行昱拽了他一下，好不容易缓过来，满是水光的眼睛瞪了他一下。
荆寒章……荆寒章差点又没忍住抱着他继续。
晏行昱看到他眼中的炽热，知道他还没满足，索性按着荆寒章的肩膀让他躺下，自己翻身坐在他腰腹间，俯下身在荆寒章唇角亲了一下。
荆寒章：“……”
这是当时荆寒章教他时，晏行昱自己找寻到的舒服姿势，晏行昱坐稳后，看着荆寒章有些艰难地呼吸，眼圈都有些红了，疑惑道：“你怎么也开始喘不匀了，我还没开始。”
荆寒章：“……”
荆寒章唯恐再把他亲背过气去，只好强行忍着 ，让晏行昱掌控主动权。
随后，荆寒章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到底有多天真。
晏行昱那根本不像是亲吻，倒像是在玩耍。
他呼吸短，亲了还没两下就移开唇，喘了一会才继续覆上去，但又没两下他又起身呼吸，将荆寒章撩拨得都要炸了却根本得不到满足。
晏行昱自己倒是舒服了，几乎像是猫似的懒洋洋趴在荆寒章胸口，心情好了就亲两下，心情不好就咬着荆寒章的衣襟玩。
荆寒章咬着牙，扣着晏行昱的腰身，艰难道：“你……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晏行昱狐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正要扒着荆寒章的心口凑上前再亲一下安慰他，突然感觉自己腿根好像抵了个东西。
晏行昱一边伸手去摸腿根上的东西，一边随口道：“什么痛快？”
荆寒章：“……”
荆寒章脸色猛地一红，再也顾不得什么痛快不痛快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飞快一翻身将晏行昱按着放在被子里，厉声道：“你别乱动！”
晏行昱不明所以，正要再动荆寒章却将被子把他卷吧卷吧抱着放在了床榻里面，四肢被裹在被子里，根本动弹不得。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裹好晏行昱，坐在原地撑着脑袋沉默了许久，才瞪了晏行昱一眼，一翻身裹着另外一床被子躺下了。
看着荆寒章似乎有些可怜兮兮地躺在床沿，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晏行昱犹豫好一会，才像是桑蚕似的蹭到了荆寒章身边。
“殿下？”
荆寒章不理他。
晏行昱又喊了几声，荆寒章还是不动，索性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后背，含糊道：“殿下？你生气啦？”
荆寒章背对着他，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你殿下是个正常男人好不好？”
正常男人？
晏行昱想了好一会，才“啊”了一声，认真道：“殿下是想同我欢好吗？”
荆寒章：“……”
荆寒章愕然回头。晏行昱的额前散落了一绺发，他双手还在被子里不好伸手去拨，便启唇轻轻一吹，墨发仿佛入水的墨痕，飘飘然落下，温顺地躺在被褥上。
荆寒章看呆了，好一会才垂下头，遮掩住眼底的欲望，小声道：“等我们成亲再说这个。”
晏行昱歪头看了他一会，“哦”了一声：“我懂了。”
荆寒章一看到他，身上的火八成一时半会泄不了，只好有气无力地和他说话，妄图转移注意力。
“你懂什么了？”
晏行昱若有所思：“原来殿下想要的糖是这个。”
荆寒章：“……”
荆寒章满脸懵，什么是这个？
怎、怎么就突然懂了？！

第81章 脚印
晏行昱说自己懂了, 荆寒章慌得不行，却又不敢追问，省得晏行昱再说出其他什么撩拨人的话, 那他这一晚上都不要睡了。
七殿下硬挨到半夜，直到晏行昱沉沉睡去, 他才小声嘀咕半天, 生气地睡了。
翌日一早，亲卫来叫他时, 他险些没起来。
晏行昱还窝在被子里睡着, 荆寒章坐起来揉揉眼睛，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亲卫躬身道：“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又病了。”
正在穿靴子的荆寒章一愣, 眉头皱起, 好一会才道：“好, 我知道了, 等会我会进宫一趟。”
亲卫离开后，穿戴好的荆寒章走回了内室, 坐在床沿轻轻唤他：“行昱？”
晏行昱睡得迷迷瞪瞪, 眼睛都睁不开，他不想说话, 将头埋在软枕上，含糊地随口敷衍：“哒哒哒？”
荆寒章：“嗯, 哒哒哒。我要进宫一趟, 恐怕半日才能回来。”
晏行昱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还没清醒就从被子伸出手一把拽住荆寒章的手：“不走，殿下不走。”
“我也不想走。”荆寒章轻柔地将他抱起来，“但我又不想你进宫给自己找不痛快, 乖一点，就半日，晌午我定会回来陪你一起用膳，行不行？”
晏行昱摇头：“不行。”
荆寒章：“……”
荆寒章头一回知道晏行昱这么粘人，他又高兴又无奈，抱着晏行昱轻轻晃了晃，冥思苦想：“那怎么办呢？”
晏行昱也随着他的话，睡眼惺忪地重复：“那怎么办呢？”
荆寒章忍俊不禁。
但皇帝再怎么说也是他亲生父亲，他总不能连看一眼都不行，荆寒章又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晏行昱才勉强松口了。
“那好吧。”晏行昱终于睁开眼睛，困倦地看他一眼，道，“那你回来后，给我糖吃。”
荆寒章一愣，神色古怪：“什么糖？”
晏行昱道：“我说什么糖就是什么糖。”
荆寒章不想让自己再想偏，干咳一声，道：“好。”
晏行昱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了，临走前还把荆寒章的外袍要过来，抱着满是荆寒章气息的衣服又去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差不多要到晌午了。
晏行昱裹着荆寒章的衣袍起身，赖叽叽地吃了些东西，又喝了碗药。
没了荆寒章，也不用抄佛经，晏行昱才惊觉自己平日里的生活是如此乏味枯燥，竟然只能在原地发呆。
晏行昱任由自己放空，出了一会神，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理着宽大的外袍，起身去了偏院。
鱼息正在院子里晒药，余光扫见晏行昱慢吞吞地走来，忙扬声道：“行昱，你来了。”
这声音太大，直接惊醒了在房梁上睡觉的封尘舟，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晏行昱点点头，手中还拿了个小盒子，里面似乎有东西，一走轻轻发出撞击木盒的声音。
他走到核桃树下的秋千椅上坐着，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腿交叠着翘起来，眯着眼睛，道：“封尘舟，来帮我摇秋千。”
封尘舟几乎是转瞬出现在他面前，单膝点地，眼睛看都不敢往上看，讷讷道：“大人。”
晏行昱随口应了一声：“推。”
封尘舟大气都不敢喘，走到晏行昱身后轻轻给他推了推秋千椅子。
晏行昱刚醒没多久，在秋千椅上坐了一会又开始昏昏欲睡，似乎早就忘了和封尘舟打赌的事。
鱼息将药铺好，回到房间拿出来一个盒子，道：“这是国师府前几日送来的，说是要你亲启。”
晏行昱已经对所有事情都没了兴趣，眼睛也不睁，随口道：“打开吧。”
鱼息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牌。
鱼息：“信。”
晏行昱：“念。”
鱼息正要念，晏行昱突然张开一只眼睛，瞥了瞥单膝跪在一旁装死的封尘舟，勾唇一笑：“让封大人来念吧。”
鱼息一愣，将信递给封尘舟。
封尘舟见自己还有点用，忙接过来信，开始念。
“小玉儿亲启。”
晏行昱眉头一皱，直接抬脚朝封尘舟的膝盖上踩了一脚，他眼睛眨都不眨，似笑非笑道：“给我念信的人，不能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你不懂规矩？”
封尘舟：“……”
封尘舟真不懂，忙飞快扫了一眼，总结道：“国师说无论你是谁都是他师弟，你想做什么他都会助你。”
晏行昱歪着脑袋若有所思，脚忘记收回来，几乎将封尘舟的膝盖当成了木凳，懒洋洋地搭在上面。
这对其他人来说几乎是折辱的举动，封尘舟却一点不满都没有。
晏行昱将那块玉牌拿过来，反复看了看。
国师在京都城数年，手下早已经有了一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而那玉牌便是能让那些人为晏行昱所用。
晏行昱瓷白的手摆弄着那玉牌，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勾唇笑了起来。
“十多年前，摄政王权倾朝野，皇帝忌惮他，设计他战死沙场，这步棋错了。”晏行昱眯着眼睛看着亭亭如盖的核桃叶，淡淡道，“他该做的不是杀了摄政王，而是先将摄政王的羽翼铲除。”
鱼息挑眉道：“摄政王真的有反心？”
“管他有没有呢。”晏行昱道，“他能笼络这么多人为他心甘情愿地卖命，在皇帝看来，就该死。”
晏行昱说着，自己反倒不耐烦了，他将玉牌丢给鱼息，道：“你自己看着办，我现在只想等着大婚。”
鱼息接过来，点点头，视线瞥了一眼封尘舟。
晏行昱看到封尘舟，也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他将一直拿着的盒子递给封尘舟，挑眉道：“选一个吧？”
封尘舟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模一样的药丸。
封尘舟：“……”
封尘舟哆嗦道：“这……里面有一颗是毒药？”
“不。”晏行昱盯着他，唇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两颗都是毒药。”
封尘舟：“……”
晏行昱道：“选。”
封尘舟艰难道：“两颗都是毒药，左右都是死，我还有的选吗？”
晏行昱眸子弯起来，柔声道：“你可以选择死在毒药下，还是死在我的针下。”
封尘舟：“……”
封尘舟知道晏行昱说一不二，要是再废话指不定自己死的更惨，他一咬牙一狠心，随手捏了一颗塞到嘴里吞了下去。
晏行昱将盒子盖上，随手扔给鱼息，道：“对了，我今日来还有个事。”
鱼息瞥了一眼盒子，嗅到里面的味道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古怪地看了一眼满脸写着“等死”的封尘舟。
他将盒子收起来，道：“什么事？”
晏行昱支着下颌，认真地问：“我想和殿下欢好，需要什么东西吗。”
他之前看到过那本《断袖与青楼》，里面好像提到断袖欢好需要什么药，鱼息既然是大夫，找他应该没错。
鱼息：“……”
封尘舟：“……”
封尘舟差点因为这句话将吞下去的药丸给吐出来，他愕然看着晏行昱。
好在鱼息是个大夫，早就不要脸了，也没怎么吃惊，他点头：“嗯，我去给你配点药膏。”
晏行昱道：“我下午就要用。”
鱼息：“……”
白日宣淫啊这是。
封尘舟都顾不得自己吃了毒药马上就归西了，眼睛瞪大，嘴唇都在发抖，一副芳心被碾碎的可怜模样。
晏行昱讶然看他一眼：“你怎么还没死？”
封尘舟：“……”
封尘舟心更疼了。
封尘舟心若死灰，这次真的开始等死。
只是等了片刻，晏行昱都已经喝完一杯药茶了，他依然还活得好好的。
鱼息将药膏配好，晏行昱也毫不害臊地接了过来塞到袖子里。
估摸了一下时间，荆寒章差不多要回来了，他从秋千椅上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衣摆，垂眸看了一眼封尘舟。
封尘舟怔然看他。
晏行昱突然笑了，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封尘舟的脸，柔声道：“运气真好。”
说罢，转身离开。
封尘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才看向鱼息。
鱼息正将另外的药丸碾碎，嗅了嗅，道：“这里面是我用剩下的佛生根做出来的毒药，嗯，你运气果真不错。”
封尘舟愕然道：“两颗里只有一颗是毒药？”
“嗯，赌约的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鱼息点头，似真似假地为晏行昱说了句话：“他就是爱玩。”
封尘舟：“……”
有这么玩人的吗？！
爱玩的晏行昱回到了厢房，他将瓷瓶放在了床头，乖乖地坐在院子里等荆寒章回来。
荆寒章说晌午回来就晌午回来，刚过午时就策马从宫门回府。
晏行昱大概是等得无聊，已经开始拿着针在缝身上荆寒章的衣服。
他不知哪来的臭毛病，总是喜欢咬荆寒章的衣带，好好的衣裳衣带都被咬开了线。
抠抠搜搜的晏行昱知道荆寒章的衣物一向很贵，也不舍得扔，索性拿针给他缝。
勤俭持家晏小鹿。
荆寒章快步跑回来，看到的就是晏行昱拿着针姿态优雅地给他缝衣裳。
荆寒章：“……”
荆寒章都对晏行昱的针有了阴影，神色古怪地走过去。
晏行昱看到他，打招呼道：“陛下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荆寒章坐下来，看着那衣衫上已经被缝了一半的衣带，发现晏行昱手中的针好像不止会杀人，针线活竟然也不错。
晏行昱看到他的眼神，笑了笑，一边缝一边道：“幼时我师兄想让我学着拿剑，但我太怕血，就没肯。”
银针刺穴倒是不容易见血，就是需要花费极长的时间来磨练，好在他运气不错，几年后就遇到了精通人身各个穴位的鱼息，总算没有走太久的弯路。
若是换了旁人看到晏行昱言笑晏晏地拿杀人的针来缝衣裳，恐怕都要吓得跳墙跑了，但荆寒章盯着他许久，眼底没有丝毫的疏离和忌惮。
荆寒章心想，杀伐果决的晏行昱大概是头一回用他那杀人的针轻描淡写地为一个人缝衣服，就仿佛他将自己所有的秘密毫不掩饰地摊开在自己面前一样。
晏行昱熟练地缝好衣带，又将衣裳穿回自己身上，宽大的袖子都把他的手遮个全，他也不在意，似乎极其喜欢属于荆寒章的东西完全将他笼罩的感觉。
荆寒章陪他用了午膳，见他困倦得要命，将午后的事情推了，拉着他一起去睡午觉。
荆寒章耳根通红，强装出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佯作随意地道：“你想吃什么糖，说出来，我都给你。”
害羞的七殿下本来只是想要亲亲抱抱搂着睡觉，这种程度的小糖，但没想到听到这话的晏行昱却歪着脑袋，将发间的发带扯开，墨发披散下来，靠在软枕上懒洋洋看着他，轻轻启唇。
“行昱想要欢好的糖。”
荆寒章：“……”
荆寒章在被子底下想要偷偷摸摸抱晏行昱腰的手突然一僵。
这句话堪称重击，荆寒章被冲撞得太懵，一时间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看着晏行昱，重复道：“欢、好。”
晏行昱想了想，大概觉得荆寒章似乎不喜欢这个词，便从善如流改了口：“圆房。”
荆寒章：“……”
荆寒章满脸麻木，晏行昱好奇地凑上前去，身上隐约的药香扑了荆寒章满脸，让他情不自禁地往后撤。
晏行昱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挑眉道：“你躲什么？”
“不、不……”荆寒章期期艾艾，“等……等成亲后再圆房。”
“你我成亲，应当是不遵从什么正统成亲礼的吧？”晏行昱问他。
荆寒章点头。
两人都是男子，而且因为相府的缘故，荆寒章已经打定主意就只在七皇子府办成亲礼——晏行昱从七皇子府上轿子，围着京都城闹市街绕上好几圈，再回到七皇子府拜堂成亲。
这种成亲礼从无先例，奈何荆寒章太过放肆，谁劝都不听，愣是要如此。
若是没有下聘礼那日的事，荆寒章也许会捏着鼻子去相府接晏行昱上轿子，但自从知道整个相府从没有一个好人后，他一听到姓晏的就觉得膈应——每回见到晏沉晰也必定要瞪上好久，阴阳怪气几句才肯作罢。
荆寒章要给晏行昱一个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惊羡的大礼，不想因为那些繁文缛节败坏了晏行昱的好心情。
“既然如此。”晏行昱从枕头下拿出来一个小瓷瓶，认真地道，“什么时候圆房也不重要吧。”
荆寒章：“……”
荆寒章脸都红透了：“不、不可如此！”
晏行昱：“……”
不知道的，还以为晏行昱手里的是毒药。
“哦。”晏行昱有些失望地将瓷瓶放下来，翻了个身躺回了软枕上，背对着他闷声道，“那睡觉吧。”
荆寒章：“……”
明明是荆寒章自己拒绝的，晏行昱放弃后，反悔的还是他。
荆寒章有些紧张地爬起来，轻轻戳了戳晏行昱的后背，小心翼翼道：“行昱？”
晏行昱不理他。
荆寒章更慌张了，他现在不想晏行昱有一丁点不开心，见他不理自己，便学着昨晚晏行昱叫他的动作，凑上前轻轻用额头撞了一下晏行昱的后背。
但荆寒章哪里是晏行昱那个病秧子，这一下完全没掌控好力道，晏行昱被撞了往前一栽，后背一疼，“嘶”了叫出来。
荆寒章被吓住了，忙扶着他：“怎么了？我撞疼你了？！”
晏行昱眉头紧皱，扯了扯领口，含糊道：“后背痛。”
荆寒章忙脱下他的衣衫，去看那光洁的后背。
荆寒章力道果然很大，晏行昱的身子太脆弱，又是个极容易留下痕迹的体质，只是一下，那右边蝴蝶骨都被撞红了一小块，在皎白的后背上极其明显。
荆寒章的脑袋倒是一点都不疼。
荆寒章心疼得不得了，凑上前给他吹了吹：“疼？”
晏行昱的发都堆在肩上，他不自然地耸肩，一绺发垂下来轻轻盖住那艳红的痕迹，小声嘀咕：“痒。”
这点小伤根本用不着擦药，荆寒章心虚地吹了两下，就不敢再吭声了。
荆寒章盯着晏行昱的后背半天，干巴巴道：“行昱，你昨晚说……懂了，是懂什么了？”
晏行昱愣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
“我已经和殿下很亲密了。”晏行昱眸子里全是认真，“所以想要再亲密一点。”
荆寒章怔然好一会，才意识到晏行昱好像是真的打算邀请他在雪地上踩脚印。
这明明是荆寒章这些年一直想要做的事，但被晏行昱用这么认真的神情说出来，荆寒章竟然不敢下手了。
荆寒章一边脸红，一边想着怎么拒绝，一边却又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
心心念念的人正躺在自己身边，邀请他来采颉，但自己却扭扭捏捏，连手都不敢伸。
荆寒章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的强势，好像每回都是在晏行昱的直白主动下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七殿下深吸一口气，决定找回主动权，他抖着手将那瓷瓶拿起来，故作经验丰富地挑着眉，道：“你会吗？要不要你殿下教你？”
晏行昱见他拿药了，忙点点头：“殿下教我。”
荆寒章彻底忍不住了，抬手将外面遮光的第二层床幔也打下来，遮住外面的阳光。
夏日炎炎，荆寒章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踩脚印。
***
晏行昱在京都城的人手全都在鱼息手上，黄昏时，二皇子处的人信鸽传来消息，似乎有要事发生。
鱼息接到后片刻不停，拿着信疾步去寻晏行昱，这事他暂时做不来主。
只是还没到门口，鱼息就被亲卫拦下来。
鱼息来寻晏行昱从未被拦过，当即有些着急：“我找行昱有重要的事。”
亲卫遮着半张脸，露出外面的耳朵都在微微发红，却还在尽忠尽职道：“殿下和公子有事在忙，不便见您。”
鱼息：“忙？”
他问完，突然想起来自己晌午时给了晏行昱一瓶药膏。
鱼息：“……”
晏行昱昏昏沉沉躺在凌乱的被褥间，眼圈发红，漆黑如鸦羽的羽睫被水痕浸湿，从眼尾落下来的水痕几乎将鬓间的发都打湿了。
荆寒章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喂了他水，手指轻轻抹去那唇间的水痕。
“行昱？”
晏行昱被教怕了，听到他的声音，本能呜咽一声，强撑着睡意努力张开眼睛，声音沙哑地哽咽道：“不来了，我我学会了，不用教了。”
他说着，眼尾又落下来一行水痕，止都止不住。
荆寒章：“……”
荆寒章闷笑一声。
彻底得到晏行昱让荆寒章高兴地差点去练字帖，他努力崩住唇角的傻笑，抱着晏行昱，小声问他：“行昱，你……”
晏行昱忙往他怀里躲，打断荆寒章的话：“哥哥，叫你哥哥。”
荆寒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荆寒章笑完，才耳根发红地问完后面的话。
“你觉得怎么样啊？”
他是问这次教学。
晏行昱实在是累惨了，恨不得将晌午邀请荆寒章来雪地踩脚印的自己给按在被子里闷死。
他打死都没想到，竟然会有比练武还要累人的事。
晏行昱满脸困倦，手指都抬不起来，却还要强撑着和荆寒章说话，回答自然是不过脑子的。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深。”
荆寒章耳根更红了，凑到他耳根嘀咕：“刚开始你就喊，这不是我的错。”
晏行昱不想理他，只想睡觉。
荆寒章又问：“还有呢还有呢？”
他想听到晏行昱夸赞他。
晏行昱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荆寒章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晏行昱微微喘息，仿佛梦呓似的，又吐出一个字。
“烂。”
荆寒章：“……”
荆寒章：“？？”
烂？
什么烂？！
你说清楚！

第82章 欺负
晏行昱说不骗他就不骗他, 说烂可能就是真的烂。
原本满脸餍足之色的荆寒章如遭雷击，捂着胸口差点承受不住这样的挫败。
“行、行昱？”荆寒章声音有点发抖，“什么烂？你说、说清楚啊。”
晏行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从被子里挣扎着伸出一小截满是红痕的手臂，在荆寒章手上拍了一下, 有气无力道：“外面有鸽子叫, 鱼息有要事寻我，你去。”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手一垂, 彻底睡了过去。
荆寒章颓然坐在榻上看了晏行昱半晌，才垂头丧气地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鱼息正坐在台阶上愁眉苦脸，时不时学两声鸽子叫, 这应该是蛰卫和晏行昱的暗号。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道：“什么事？”
鱼息忙站了起来, 往门里看了看：“行昱呢？”
荆寒章默默磨牙：“你说呢？！”
看不出来吗？！问问问！
鱼息：“……”
鱼息嗅到荆寒章身上隐约传来他调配的药膏香, 知道两人事儿肯定成了，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荆寒章这么大火气, 明明都吃上了鹿怎么还是这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鱼息耐着性子道：“我有事找行昱。”
“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就好。”荆寒章极其不耐烦。
鱼息想了想, 既然晏行昱都将自己的所有底牌都摊开给荆寒章看，应当也是许了的, 便将手中的信交给荆寒章。
“这是二皇子府的蛰卫传来的消息。”鱼息道，“二皇子在暗中联系皇后和巡防营的副将, 许是有大动作。”
荆寒章展开信扫了一眼, 蹙眉道：“你们竟然能将蛰卫安插到二皇子府上去？”
鱼息道：“那是摄政王留在京都城的暗桩, 行昱找出来也花费了不少心思。”
荆寒章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将信收起来，道：“还有其他事吗？”
鱼息只是个大夫, 这种事根本拿不定主意，看到荆寒章接手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正要摇头，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挑眉道：“行昱还在睡？”
一说起这个，荆寒章耳畔就回想起那个雷击似的——烂！
震得他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吐出来。
荆寒章面有菜色，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摆弄着袖上的纹路，他似乎想要开口问鱼息又舍不下脸皮，只能含糊发出一声：“嗯，刚睡。”
鱼息在这坐了许久，没见到荆寒章派人准备水就知道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也不知道晏行昱得受多大的罪。
鱼息叹了一口气，没再多说，离开院子后寻了个小厮，说七殿下让他去浴池备热水。
荆寒章正在研究那信来让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想那“烂”的事，没一会亲卫突然过来，道：“殿下，浴房的热水备好了。”
荆寒章有些懵：“啊？”
亲卫脸都红了，有些犯愁要如何开口，荆寒章手中的信突然轻飘飘落了下来，打着旋飘到亲卫面前，被亲卫眼疾手快接住了。
他捧着信递回去，却见荆寒章不知怎么的突然愣住了。
亲卫头顶冒出疑惑的泡泡，不明白为什么自家殿下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若是换了旁人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早就欣喜若狂心情大好了。
怎么七殿下就一副魂不守舍大受打击的模样？
大受打击的荆寒章后知后觉那热水是做什么了，也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似乎的教学并不合格。
对此道十分热衷的荆寒章开始回想下午的事，妄图找到自己哪一步比较烂，下次好改善，但他刚开荤，一回想起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自己把晏行昱里里外外全都染上自己气息的模样。
凌乱的榻上，纯澈如白纸的小鹿比玉雕还精致的手奋力抓着身下的衣衫，将上等的料子抓住一道道褶皱。
晏行昱神智一昏沉就容易胡言乱语，但所说出来的话全是他内心的想法，一点都不作伪，直白的让荆寒章差点炸开。
荆寒章越想越脸红，将信一把夺过来，匆匆跑进了内室。
晏行昱还在被子里睡觉，乌发凌乱，遮挡住他散落的衣襟，荆寒章怕他难受，轻手轻脚地凑上前将他的发拨到一旁去。
迷迷瞪瞪的晏行昱喃喃道：“哒？”
荆寒章见他似乎还有意识，轻轻晃了晃他，轻声说：“行昱，先沐浴再睡觉吧，把……把身子洗一洗。”
晏行昱分辨了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摇头：“不、不沐浴。”
“你不难受吗？”荆寒章耳根通红，到最后他搂住晏行昱的腰身时，晏行昱哭着蹬了他一脚，口中含糊叫着不知是深还是满。
“现在不难受了。”晏行昱昏昏沉沉，拨了荆寒章的手一下，梦呓似的道，“你别动我，要满出来了。”
荆寒章：“……”
荆寒章反应了好一会才陡然意识到什么东西满出来，他脸更红了，握着晏行昱的手，小小声道：“你殿下给你清理，好不好？”
晏行昱又沉默了一会，才恹恹地在软枕上蹭了蹭：“不用，让殿下留在里面。”
荆寒章：“……”
荆寒章终于被撩拨得受不了了，一把将晏行昱连带着被子一起抱起来，快步走去偏室的浴房。
晏行昱拽着他的衣襟，依然闭着眼睛，他衣衫单薄，浑身暧昧的痕迹，也并不在意荆寒章把他带去哪里。
浴房的热水已经备好，荆寒章强崩着神情，目不斜视地将晏行昱的衣衫脱下来，轻手轻脚放进了宽大的浴池中。
晏行昱浑身无力，本能往旁边歪倒，荆寒章立刻上前扶住他，也将自己身上的衣衫脱下，强装熟稔地给晏行昱清理。
晏行昱靠在他怀里，任由荆寒章在他身上折腾来折腾去，没一会就被热水加荆寒章的动作给弄醒了。
他恹恹张开眼睛，道：“鱼息来说什么？”
荆寒章将那封信的消息和晏行昱说了，晏行昱想了想，二皇子他根本懒得管，一个小小的封尘舟就能扳倒的人，根本不用花费他的精力再去特意对付。
“让他们自己玩吧。”晏行昱终于清醒了些，抬手撩了撩被水浸湿的墨发，随口道，“只要不耽搁我们大婚就成。”
荆寒章姿态轻柔地为晏行昱清理好，干咳一声，看到晏行昱似乎心情很好，趁机会问他：“行昱，你之前说的……咳，烂是指……”
晏行昱还带着点微红的眼睛看了荆寒章一眼，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满眼都是“活儿烂啊，还能是什么烂？”
荆寒章：“……”
荆寒章被他这个眼神看的浑身一震，就在晏行昱张口要解释的时候，他立刻伸手捂住晏行昱的嘴，面无表情道：“好，住口，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了。”
晏行昱：“？”
荆寒章手上还有晏行昱咬出来的牙痕，晏行昱余光瞥见，伸手将荆寒章的手拉下，指腹轻轻一抚：“疼吗？”
荆寒章哼道：“你觉得有多深我就有多疼。”
晏行昱：“……”
晏行昱回想起自己迷迷瞪瞪时说过的话，一时间也有些羞赧，他捧着荆寒章的手，伸出舌尖轻轻在那血色的牙痕上舔舐两下。
荆寒章……荆寒章差点一头栽到水里，愕然看他。
荆寒章本能想要将手给缩回来，但晏行昱明明没有用很大力气，他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满身水痕墨发凌乱的晏行昱仿佛勾魂的精怪似的舔着他手上的牙痕。
“下次不会咬殿下了。”晏行昱朝他一笑，被咬得红艳的唇越发惑人，“就算再深我也不咬了。”
荆寒章：“……”
荆寒章脸颊发红，若不是晏行昱拉着他的手，他肯定一头就栽进浴池里。
荆寒章垂着头，咳了一声，声音在浴房中回荡了个圈，他悄摸摸道：“还要……你殿下再教你吗？”
正在不自觉撩人的晏行昱腰身一僵，沉默了好一会才从荆寒章身上下来，换到了旁边一池干净的浴池，将自己整个身子埋在水里，只剩下嘴唇以上还留在上面。
晏小鹿用实际行动表示，不用再教了。
他被教怕了。
“下次吧。”晏行昱小声嘀咕，声音一出来就冒出一个个泡泡，咕嘟嘟。
但荆寒章还是听懂了。
“行。”荆寒章眼睛终于有了些光芒，他自信满满，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好好发挥，不让晏行昱口中有机会再吐出那个“烂”。
荆寒章还在日思夜想，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再教一次，十分不务正业。
兢兢业业夺位的瑞王倒是一直在做事，这回因为二皇子的事，请鱼息前去瑞王府一叙，去商谈要事。
因为荆寒章上回提过一嘴想见识见识和瑞王联手蛰卫是何人，瑞王还派人过来让荆寒章也过去凑凑热闹。
瑞王对荆寒章是真的好，哪怕是荆寒章随口提的一句，他都记得很清楚。
荆寒章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蛰卫主人是晏行昱，当即想要推掉此事。
晏行昱正在自己调配药膏，闻言随口道：“去啊，为什么要推掉？”
荆寒章挑眉：“你要过去？”
“嗯。”晏行昱一点点将香料捣碎，“前些时日我不能处理事情，都是鱼息帮我的，他只是个大夫，一见到这场面就头疼。我现在好的差不多了，理应再去见一见瑞王。”
荆寒章有些担心，但见晏行昱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也只好不再过问。
反正他会保护好自己的鹿，就算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能欺负他。
两人收拾一番前去瑞王府，晏行昱根本连易容都懒得弄，就一身素色衣衫，外面罩了荆寒章宽大的锦袍，衣服里干干净净连一根针都没藏。
荆寒章蹙着眉看着他，想了好一会才将自己头发上从小戴到大的赤绦解下来，认认真真绑在晏行昱的乌发上。
晏行昱眨了眨眼睛。
“我陪着你。”荆寒章说，“别害怕，谁都欺负不了你。”
晏行昱眸子一弯，柔声说：“好。”
沦为驾车马夫的鱼神医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晏行昱之前连瑞王都要杀，怎么可能会被人欺负？
他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第83章 习武
马车哒哒哒到了瑞王府, 易容后的鱼息下了马车理了理衣摆，一回头就看到荆寒章从马车上跳下来，毫不在意旁人的视线, 抬手掐着晏行昱的腰身将他抱了下来。
鱼息：“……”
鱼息将脸别开，不想再看。
荆寒章牵着晏行昱的手毫不见外地进去了瑞王府, 不用下人引就自己去寻瑞王。
瑞王正叮嘱人去准备荆寒章爱吃的糕点, 外面就传来大大咧咧的脚步声，一听准是荆寒章的。
没一会, 荆寒章一身红衣跑了进来, 随口打招呼道：“大哥。”
瑞王笑着回头，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晏行昱身上，神情一僵。
若说晏行昱之前来见瑞王时还有些收敛, 但这次来却是没加丝毫掩饰, 就差把“我是荆寒章的”写在脸上了。
晏行昱身上宽大又不合身的衣袍一看就是荆寒章的, 外袍的素衣束腰上还悬着一块玉佩——瑞王记得这块, 那是这些年荆寒章认为自己雕琢的最好的一块，特意用好几层的盒子收起来, 自己想伸手摸一下都得被七崽子瞪好几眼。
而现在那块玉佩张扬地佩戴在晏行昱腰上。
或许晏行昱根本不知道这块玉佩对荆寒章有多重要, 坐下时还在桌角磕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声音, 被他随手拨到了一旁去。
荆寒章余光扫见了，竟然眼睛眨都不眨, 好像那块玉佩就是个随手几十两买来的小玩意儿。
瑞王：“……”
晏行昱没瞧出来瑞王满脸的一言难尽, 跟着荆寒章微微颔首, 彬彬有礼道：“大哥。”
因为他垂首的动作，半披散的发垂下，乌发间绑着一根熟悉的赤绦, 离得近了瑞王还隐约嗅出来晏行昱身上那独属于荆寒章的熏香。
瑞王：“……”
瑞王心里酸溜溜的，但还是露出一抹笑，不愿意在荆寒章面前对晏行昱有什么不好的情绪。
“嗯，好，坐吧。”
瑞王脑海中头一次浮现一个念头——他弟弟彻底栽了。
两人坐下，瑞王叹了一口气，既然管不了他们，索性说正事。
“这是小世子的亲信。”瑞王为荆寒章介绍鱼息。
这亲信刚才还在为自己赶车，荆寒章见怪不怪，随口“哦”了一声。瑞王：“……”
瑞王有些尴尬，对鱼息道：“寒章性子爱玩，阁下勿怪。”
晏行昱在一旁，鱼息哪里敢怪罪，假笑着寒暄几句，视线瞥了瞥一直没说话的晏行昱。
瑞王和鱼息说正事时，晏行昱一直端坐着，眼睛眨都不眨地去看身边的荆寒章，眸中的深情和依赖遮都遮不住。
不光荆寒章被他坦荡荡的眼神看得脸有些红，就连瑞王和守在一旁的亲卫看到两人对视，也莫名臊得慌。
只要有荆寒章，晏行昱的眼神就紧紧粘着他，一点余光都不给旁人，认真地看着荆寒章，好像能看到地老天荒。
鱼息重重咳了一声，示意晏行昱适可而止。
这还是在外面，收敛点。
晏行昱只好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周围的人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彻底，晏行昱就旁若无人地从袖子拿出来一小瓷瓶的膏药，拉着荆寒章的右手，指腹沾了点药，轻柔地涂在荆寒章手上还没愈合的齿痕上。
鱼息：“……”
瑞王：“……”
瑞王面无表情，他一点都不想去思考那齿痕是谁咬的。
荆寒章脸更红了。
瑞王面有菜色，将视线收回来，对鱼息道：“刚才阁下说什么？”
鱼息一下子也忘记了，愣了一下，本能去看晏行昱。
晏行昱垂着眸一边漫不经心地涂药一边随口道：“说到时机了。只要玄玉令那根针还扎在陛下心里，二皇子就永不可能得到储君之位，他若是想翻身，定会从蛰卫下手。”
看到晏行昱十分随意地说出这种话，瑞王眉头一皱，莫名有些奇怪，但也只当是荆寒章和他说过了，也没在意，继续对鱼息道：“封尘舟的那块玄玉令当真让二皇子调了蛰卫的人手吗？”
鱼息点头：“不过只是一小部分，在猎场时……”
他话音陡然一顿，去看晏行昱。
鱼息不知道晏行昱将猎场刺杀之事有没有告诉荆寒章。
晏行昱将药细细涂好，还凑上前轻轻吹了两下，好像并没有看到鱼息的眼神。
他这个态度就表示此事能说，鱼息一颔首，道：“在猎场时，他本是安排了一部分蛰卫前去刺杀七殿下，但因不信任封尘舟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瑞王眸子一冷：“那在猎场伤了寒章的到底是谁？”
鱼息道：“八成是晏戟。”
“丞相？”瑞王皱眉，“他为何要杀寒章？”
晏戟在朝中因为性子清冷处事强势，加上从不涉党争，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但他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被针对也从不放在心上。
瑞王冥思苦想，根本想不出晏戟想杀荆寒章的理由。
难道就因为自己儿子和荆寒章断了袖？那也不至于杀堂堂皇子？
瑞王正在拧眉想着，余光突然扫到安安分分的晏行昱突然伸手朝着荆寒章的外袍里探去。
瑞王差点炸开，怒目瞪了过去，差点一句呵斥叫出口。
这晏行昱做事从来不分场合的吗？！
而没等瑞王喷火，晏行昱就从荆寒章的腰间伸出手来，指尖捏着一块黑色的玉，正是悬挂在荆寒章腰封上的玉佩。
瑞王一愣，还没细看，就看到晏行昱将玉佩扯下来，随手扔给瑞王。
瑞王本能伸手接住，垂眸一瞧，视线直直撞到了那块玉上的“蛰”字上。
蛰卫，玄玉令。
瑞王：“……”
瑞王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愕然看去。
晏行昱一手搭在桌子上一手托腮，视线依然黏在荆寒章身上，口中却是对瑞王说的：“这是蛰卫的玄玉令，整个京都城的蛰卫都能受你调配，只要你保证不要让二皇子打扰到我们大婚就好。”
瑞王愣了一下，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旁的亲卫也像是见了鬼似的骇然瞪着晏行昱。
“你……你就是摄政王遗孤？！”
指腹轻轻摸索着玄玉令，瑞王深吸一口气，他在沙场征战多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心里还是有些发飘。
晏行昱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子弯了一下，似笑非笑道：“谁知道呢，不管我身上的血脉属于谁，玄玉令现在在我手上，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荆寒章也有些发怔，这块玄玉令是晏行昱随手给他系在腰封上的，因为和红衣比较搭，自己也没细看。
没想到晏行昱竟然直接把自己手中最大的底牌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了自己。
想到这里，荆寒章心尖暖暖，闷咳一声，两只手指竖在桌子上悄摸摸地做出行走的动作，羞怯地一点点“走”到晏行昱垂在桌边的手上，悄摸摸牵住了他的手。
瑞王：“……”
不过现在就算弟弟这副怂哒哒的闷骚模样也震撼不了他，瑞王的全部心神都在晏行昱的身份上。
摄政王遗孤，小世子，晏行昱……
冥冥之中瑞王将京都城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全都串起来了，为什么那身份神秘的小世子在京都城这么如鱼得水，为什么只是两年时间就能轻易将整个朝堂的水搅和得更浑，又为什么这两年来蛰卫总是逮着二皇子对付……
还有，晏戟又为什么要杀荆寒章。
晏戟从十多年前开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目的自然是为了想让摄政王的血脉得到皇位，而晏行昱却被荆寒章拐走断了袖。
断了袖的人，哪里还有前途可言？
晏戟不想满盘皆输，只能杀了荆寒章，强迫晏行昱收心。
现在晏行昱这个态度，肯定是和晏戟决裂了，瑞王默默吸气，看向晏行昱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忌惮逐渐平复下来。
回想起自己在京都城找了两年的小世子，没想到就近在眼前。
瑞王莫名尴尬。
前段时日一直觉得晏行昱以色侍人的亲卫此时脸上也一阵青一阵白的，经历过这么多大风大浪，他竟然一时间不敢去看晏行昱那似笑非笑的眼睛。
周围一阵沉默。
瑞王揉着眉心，有气无力地道：“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荆寒章其实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但他突然虚荣心作祟，挺胸哼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了！”
瑞王：“……”
混账东西！瞒着你哥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瑞王默默磨牙，打算找机会揍他一顿。
晏行昱在一旁看着荆寒章笑，眼睛里全无对瑞王的漠然疏离，全是腻死人的温柔。
瑞王本来还在生气，看到两人对视这一幕，愣了好一会才轻轻摇头。
晏行昱……心机城府这么深的人，竟然栽到了自家蠢货弟弟身上。
也算是造化弄人。
两人互相栽吧，他想管也管不了。
商谈完正事后，荆寒章想带晏行昱去文修楼用膳。
平日里他去文修楼必定要喊上瑞王一起的，但这次荆寒章提都没提，拉着晏行昱就往外跑。
瑞王在后面没好气地喊：“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荆寒章道：“去文修楼！”
瑞王：“……”
瑞王再一次感觉到了被弟弟抛弃的心酸。
晏行昱被荆寒章拉着一边笑一边跑，乌发温顺地垂下，赤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动着，仿佛是荆寒章身上的朝气火焰将晏行昱死灰似的一生温暖。
只是跑出了瑞王府的功夫，晏行昱又累得微微喘息，荆寒章回头熟练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眉头一挑，道：“你是不是也要继续习武了？”
要不然体力总是这么弱，荆寒章在床上根本不舍得折腾他。
晏行昱病了太久，加上佛生根的效用已经大半年没有动过武了，他闷咳了几声，任由荆寒章把他抱到了马车里放下。
“好啊。”晏行昱点头，觉得自己应该把丢下的功夫拾起来了，“殿下教我。”
荆寒章闻言顿时有些美滋滋，觉得自己终于有能拿出手不被晏行昱说“烂”的东西了，不枉他在西北磨练两年。
荆寒章身上的佛生根因为那次后脑受伤咳了许多的血，毒性似乎消退了不少，他已经许久没有过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情绪总喜欢暴怒了，在面对晏行昱时，更是将什么都写在脸上。
晏行昱撑着头认真看着笑个不停的荆寒章，突然歪歪脑袋：“殿下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荆寒章：“……”
荆寒章的嘴唇立刻绷直，不笑了。
“我没有。”
他没有去想着下次床上教学，根本没有。
晏行昱点点头，道：“我还以为殿下是想借着教我习武，想要报复我逼你练字帖的仇呢。”
荆寒章：“……”
荆寒章瞪他：“我是那样的人吗？！”
晏行昱忙安抚他：“不是不是。”
荆寒章说完后，也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有了新思路，他喃喃自语道：“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
晏行昱：“……”

第84章 浑水
一直到文修楼的路上, 晏行昱都在和荆寒章解释，妄图让荆寒章打消“互相伤害”的念头。
荆寒章翘着腿，哼唧着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怎么现在又开始劝了？你殿下听你的话也不成？”
两年多前，两人魂魄互换那段时日，就互相坑了对方不知道多少次。
一个记小仇，一个睚眦必报，互相栽在对方身上, 倒也般配。
晏行昱道：“我让殿下练字帖，是为了殿下好。”
荆寒章问：“我让你习武, 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晏行昱噎了一下, 难得被荆寒章堵得说不出话来。
荆寒章看到他这副垂着眸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微微挑眉，凑上前去，笑着道：“生气了？”
晏行昱想了想, 老老实实道：“殿下再怼我一句，我就要开始生气了。”
荆寒章笑得差点把脚提到车厢顶上去：“我说得又没错, 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这是什么道理？”
晏行昱理了理垂在肩上的发, 就是不许。
荆寒章哼了一声，道：“等用完午膳你殿下就回去教你拉弓, 每日不射满……十支箭, 不许睡觉。”
他其实想说一百支，想了想还是没舍得。
晏行昱虽然力气是有的，但皮肤太嫩，荆寒章都担心他拉弦会把自己的手指勒出印子来。
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晏行昱和荆寒章对视，沉默了好一会, 也道：“殿下今日也要写十张字帖。”
荆寒章：“……”
荆寒章来了兴致，将长腿翘到晏行昱腿边的座子上放着，吊儿郎当道：“再加十支，今日要射二十支箭。”
晏行昱眼睛眨都不眨：“再加十页，写二十张。”
荆寒章：“三十支。”
晏行昱：“四十页。”
“六十！”
“一百。”
等到两人到了文修楼时，晏行昱今日已经背负了两百支箭要射，荆寒章也要在子时前写满三百张字帖。
两败俱伤。
最后还是荆寒章受不了了，下了马车一边扶着晏行昱下来一边正色道：“听你殿下的，今日之事，就当我们从没提过吧。”
两百支箭，三百张字帖，可是要人命的。
晏行昱温温柔柔地颔首，好像方才一口气加到三百张字帖的不是他晏小鹿一样：“可殿下不是说了要教我习武吗？”
荆寒章忙道：“就规规矩矩教，成不成？”
晏行昱歪头：“可是我怕累。”
习武之人哪里能怕累，荆寒章十分清楚这个道理，听到这句话轻轻一蹙眉。
晏行昱：“咳。”
荆寒章立刻道：“肯定不让你累着。”
晏行昱这才笑了起来。
两人进去文修楼，溜达着去二楼雅间，荆寒章还在问：“那我今日的字帖……”
……能不能不写了？
“今日，唔……”晏行昱想了想，“就还写十张吧。”
荆寒章：“……”
七殿下如丧考妣。
还没进到雅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一旁响起。
“哥哥？”
晏行昱一回头，正好瞧见手拿着一小包刚出炉的酥鱼的晏为明。
晏行昱自从住进了七皇子府，已经许久没见晏为明了，此时刚好撞见，倒是很巧。
两年时间过去，晏为明从那半大的熊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郎，脸蛋张开了容貌和晏行昱有些神似，他看到晏行昱，忙颠颠跑了过来，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
“哥哥！真的是你？！”
晏为明跑过来就要往晏行昱怀里扑，荆寒章手疾眼快一把上前伸出手将小小少年截住。
晏为明满脸懵地挂在荆寒章手臂上，这才意识到荆寒章在身边，他忙道：“见过殿下。”
整个晏家，荆寒章也就对这个没什么心眼的傻小子晏为明观感好一些，他冲着晏为明一笑，直接抬手把晏为明手里的小酥鱼抢了过来。
晏为明：“……”
“你哥不吃这个，太多油。”荆寒章煞有其事地捏了一块塞到嘴里，懒洋洋道，“本殿下替他解决。”
晏为明：“……”
晏为明干巴巴道：“也不是给我哥的……”
他当然知道晏行昱茹素多年吃不了太油的东西，但见荆寒章把鱼吃了，也没好再说，任由荆寒章夺走了。
晏行昱在一旁拢着宽大的袖子揣手手看着他们笑。
荆寒章随口道：“吃过了吗？”
晏为明摇头：“我来买鱼，等会还要回太学。”
“回什么太，太什么学？陪你哥一起用膳。”荆寒章“啧”了一声，揽着晏为明的脖子就把他拽进了雅间里去。
荆寒章已经提前点好了菜，满桌子都是晏行昱喜欢吃的素食，还加了几样特意做的药膳，里面寥寥几块肉，十分可怜。
晏为明好不容易见到了晏行昱，自然也不想太快分开，进了雅间他从善如流坐在晏行昱身边，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哥，在那喋喋不休嘴都不带停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你之前给我写的字帖都旧啦，再给为明写一份好不好呀？”
“我好想你。”
荆寒章在一旁吃小酥鱼，听到这话顿时不满地扬声道：“你竟然还给别人写过字帖？”
晏行昱无奈地看着他：“你刚刚不是还讨厌练字吗？”
做什么管我给不给别人写字帖？
再说，晏为明是他弟弟，虽然傻是傻了点，但在这满是鬼怪人心的京都城，已经算是难得有赤子之心的孩子了。
荆寒章一听，连最喜欢吃的小酥鱼都不吃了，双手环着，在一旁生闷气。
晏为明看着两人之间的气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着好像是在闹别扭，但他莫名觉得被塞了一口什么东西，噎得慌。
好酸哦。
皇帝给当朝七皇子和丞相公子赐婚的消息早已经传遍整个京都城，头一次两个男子被这么正大光明地赐婚，而且一个还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爱凑热闹的众人顿时众说纷纭，猜测这是不是皇帝牵制相府的手段。
晏为明就没那么多脏心眼，他原本听说赐婚，还十分担忧，但仔细想了想，那平日里嚣张跋扈谁都不放在心上的七皇子总是往相府偏院跑，对待他哥好像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确有些猫腻。
这回见到两人，晏为明倒是放下了心。
像他哥这么柔弱的人，就该找个强势些的人护着他。
不过荆寒章虽然受宠，但不知储君是二皇子还是瑞王，他哥未来还不知道是大富大贵还是和荆寒章一起落入尘埃。
晏为明愁死了。
看着“柔弱”的哥哥，晏为明握了握拳，暗暗给自己打气，再次抬起头时，满眼都是振奋的火苗。
晏行昱：“……”
晏行昱古怪地看着他，他弟弟……这是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怎么了？”晏行昱直接问。
“放心吧哥哥。”晏为明拍了拍胸脯，“我一定好好读书，再过几年考取功名，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晏行昱：“……”
荆寒章：“……”
荆寒章在一旁幽幽道：“你当我是死的吗？”
晏行昱挑眉，倒是觉得很稀奇。
他之前还以为他废柴弟弟会借着祖上蒙荫继续当他的纨绔混日子，等到丞相百年之后继承爵位，浑浑噩噩一生，没想到他竟然想要自己考功名。
晏行昱勾唇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晏为明的脑袋，道：“好。”
晏为明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是小狗似的往晏行昱掌心里蹭。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捏了一块小酥鱼，咔咔咔咬着来表示自己正在生气，也需要哄。
晏行昱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含着笑，却没去哄人，反而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菜。
荆寒章好几个月都没出现的闷火蠢蠢欲动。
三个人心思各异地吃完了午膳，晏为明估摸了一下时辰，下午太学的课应该要开始了，便起身告辞。
晏行昱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府上找我。”
晏为明正要点头，荆寒章就在一旁皮笑肉不笑道：“太学有那么多先生，干嘛要费劲跑大半个城来我们府上，也不嫌累得慌。”
晏行昱给晏为明写字帖的事就够让荆寒章不满了，现在还要来他府上问东西？！
荆寒章自然不肯，并且打定主意回去就好好练字看书，只让晏行昱的视线放在他自己一个人身上。
晏为明看到荆寒章都要把他当小酥鱼给嚼吧嚼吧咬了，打了个寒战，干笑道：“不、不了吧，就不去打扰哥哥了。”
荆寒章这才将吃人的视线收回来。
荆寒章还叫了甜汤等会喝，他让晏行昱在这等着，自己屈尊降贵地去送晏为明。
按照他的身份，根本用不着去送人，晏行昱还没问出口，荆寒章就揽着晏为明的脖子，把他拽出门了。
两人出去雅间，又寻了个隐蔽的地方，鬼鬼祟祟像是在做贼。
“你一家都没什么好东西。”荆寒章开门见山，“也就你对你哥好一点。”
过去了两年，荆寒章还是记得晏为明那怂哒哒的小废物一边哭一边想要救“晏行昱”的模样。
晏为明：“……”
当着他的面骂人家父母，荆寒章就真的不怕他生气吗？
好在晏为明也知道自己父母对晏行昱真的不好，也没多开口，认真地看着荆寒章：“殿下想让我做什么吗？”
荆寒章见他上道，忙道：“我和你哥月底大婚，你到时候来我府上陪着你哥。”
虽然晏行昱并不在意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亲人来送他成亲，但荆寒章还是不想他孤零零地受委屈。
晏为明很痛快：“行呀，我本来就打算偷偷过来的。”
自从知道晏行昱大婚不从相府上轿后，晏为明就有这样的打算了——他还以为荆寒章不许呢。
荆寒章嘚啵嘚啵：“到时候还要你背你哥上轿子，就你这小身板，能背得动你哥吗？”
晏为明立刻拍胸口：“我可厉害了！”
荆寒章上上下下看着他，勉强算是认同了，反正晏行昱也瘦，轻飘飘的抱起来都没什么重量。
荆寒章这才放下心来。
他说定了事，正要离开，晏为明却偷偷拽住了他，覆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让我哥知道。”
荆寒章：“说。”
“我方才在进文修楼的时候，遇到了荆瑕之和荆迩之。”晏为明小小声，“他们和一个男人进了一间雅间，那个人我曾在去年秋猎的时候瞧见过，是二皇子亲信身边的。”
荆寒章一愣。
晏为明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认错，只是匆匆一瞥没怎么认真看，也不知道对殿下有没有用。”
这些年荆瑕之荆迩之那对双生子十分低调，根本没有让荆寒章有丝毫关注，晏为明突然这么说，他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二皇子八成是想让这两个小废物做些自己在宫外根本做不到的事。
二皇子被禁足太久，连府内上下全是皇帝安排的惊蛰卫，他若是想偷偷和宫里通消息，或许荆瑕之荆迩之是个好利用又不被察觉的工具。
荆寒章轻轻吸了一口气，点头：“嗯，我知道了。”
夺位之事全是阴谋诡计，一丝细节都能决定成败，晏为明就算再傻也知道，他本是想找个机会偷偷告诉荆寒章，没想到这么巧扭头就遇到了。
荆寒章看着小少年，挑眉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不要我告诉你哥？”
晏为明振振有词：“我哥他只想吃斋念佛安居一隅，我不想他沾染上京都城的一丁点浑水。”
他期待地看着荆寒章：“殿下不会告诉他的吧？”
荆寒章：“……”
荆寒章古怪地看了晏为明半晌，才轻轻点头。
傻孩子，你哥的确没沾一丁点浑水，他是站在岸上笑着搅混水的人。

第85章 长淳
晏为明走后, 荆寒章溜达着回去了雅间。
晏行昱正在垂着眸小口喝着甜汤，甜汤还冒着热气，他轻轻吹了一口, 白雾四散开来，美色无边。
荆寒章失神了一下，他认识晏行昱这么久了，明明再亲密的事都做过的，但还是时不时地被这张脸给勾走魂。
听到推门声, 晏行昱抬眸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说了什么？”
荆寒章咳了一声, 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大大咧咧地走过去, 坐在晏行昱身边，翘着腿懒洋洋道：“你弟不让我和你说，怕他柔弱的哥哥被京都城的浑水弄脏。”
晏行昱讶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么巧？他瞧见荆瑕之和荆迩之了？”
荆寒章：“……”
荆寒章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今日约了来这里见面啊。”晏行昱轻飘飘道, “他们好像是要代二皇子给皇后传信，等我们回府, 蛰卫会将他们的谈话内容说给我。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顺道听一听, 很好玩的。”
荆寒章：“……”
好玩在哪里？！
看到晏行昱一边乖乖喝甜汤一边笑着说好玩, 荆寒章想起方才晏为明的那番话，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荆寒章幽幽看他半晌, 才道：“你今日想来文修楼，就是为了这个？”
晏行昱摇头，认真道：“没有，我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荆寒章凑上前，将晏行昱要送入口的勺子一口咬住, 抢了他一口甜汤，才慢悠悠问道：“真的那么好玩吗？”
戏弄封尘舟他觉得好玩，将京都城所有人都掌控在手中玩的团团转，他也觉得好玩。
荆寒章只要一想起晏行昱这种天真的邪恶和不自觉的残忍是被人硬生生逼出来了，他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晏行昱不明所以地看他：“真的啊。”
荆寒章亲了他的唇角一下，声音轻柔：“等到立储之事尘埃落定，我便带你到处游山玩水，好不好？”
荆寒章不想让晏行昱下半生因为自己而被困在京都城中当一只锦衣玉食的金丝雀，也不想他靠着玩弄人心来获得愉悦的快感，他要带着这只从小被人困在樊笼里的小鹿游遍天下，不受任何人的桎梏。
晏行昱眼睛微微一亮，情不自禁抓住荆寒章的袖子：“真的？”
荆寒章看到他开心，自己更开心，张狂道：“自然，你殿下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晏行昱一点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殿下从不骗我。”
晏行昱很少这么开心，荆寒章看到他脸上从不掩饰的笑容，愣了好一会才长臂一伸，将他抱在怀里，叹了一口气道：“你往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晏行昱想了好一会，才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荆寒章却道：“胡说。”
晏行昱只是个少年，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要的，他只是被人操控惯了，一时间寻不回来本心。
荆寒章蹭了蹭晏行昱柔软的发，道：“我陪你一起找你想要的。”
晏行昱有些茫然，半天才点头：“好。”
回府的路上，荆寒章一直在那偷偷乐，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即兴说出的“我陪你一起找你想要的”简直太会了，晏小鹿都感动得一直在看他。
荆寒章翘着腿窃喜，任由晏行昱盯着他坦坦荡荡地看。
等马上回府的时候，荆寒章终于被看得臊得慌了，他以拳抵唇咳了一声，道：“你干嘛一直看我？”
是不是觉得你殿下十分有男子气概？
“没什么。”晏行昱随口道，“我只是在想，上次殿下教我的我学会了，等会回去再教还给你。”
毕竟他要学这个，目的就是为了比“那个女人”博学，别人能教荆寒章的自己当然也能教。
荆寒章：“……”
荆寒章反应了好一会，才匪夷所思地看着晏行昱，不敢相信为什么有人会把欢好说的这么坦荡且一本正经。
——但凡有个人在旁边听，都会以为晏行昱要教七殿下什么正经的东西，比如治国策论什么的。
荆寒章轻轻吸气，有些结结巴巴道：“你、你确定会吗？”
上回不是还说自己“烂”？
晏行昱：“自然是会的。”
他学东西，从来不用教第二遍的。
荆寒章看到晏行昱满不在乎的神情，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马加鞭回府后，晏行昱拽着他回了房，学着荆寒章的架势将床幔打下来，又开始白日宣淫。
宣了一下午。黄昏后，晏行昱浑身发软地缩在被子里，已经感觉不到腰身的知觉了。
荆寒章坐在一旁，垂着眸面无表情看着他。
晏行昱困倦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睡意伸手拽住荆寒章的手，喃喃道：“殿下……”
荆寒章不等他说完，直接言简意赅：“烂！”
晏行昱：“？？？”
晏行昱张大了眼睛。
荆寒章垂眸看着他，满脸写着欲求不满。
晏行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虽然掌控了主动权但没动两下就歇一会，弄得荆寒章欲火焚身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荆寒章抬手摸了摸晏行昱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想了个“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法子，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终于决定和晏行昱同归于尽。
“你果然很聪明，一学就会。”荆寒章面无表情道，“旁的不说，我的烂你已经学得青出于蓝了。”
晏行昱：“……”
把自己累够呛的晏行昱愣了好久，突然一笑，温柔地说：“我生气了。”
荆寒章：“……”
***
原本荆寒章的封王礼要在下个月才办，但荆寒章懒得再折腾，想让晏行昱入府后直接就是王妃，便向皇帝请了命，将封王礼提前。
荆寒章和瑞王是亲生兄弟，皇帝自然不会两个都封为亲王，哪怕是再宠爱荆寒章，也只是将他封为郡王。
荆寒章根本不在意什么亲王郡王的，只想敷衍了事，回去继续准备大婚。
皇帝给荆寒章的封号是“长淳”，荆寒章倒是挺喜欢，他乐颠颠地回去和晏行昱说，晏行昱却用像是看小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看得荆寒章不明所以。
晏行昱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摸了摸荆寒章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殿下开心就好。”
荆寒章：“……”
长淳王府就这么忙活小半个月，终于到了月底。
廿九，良辰吉日。
不到五更天，整个王府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各个角落全是红绸和双喜，灯火一照，鲜艳惹眼。
荆寒章精神抖擞地起了床，把晏行昱从被子里抱出来，晃着他小声道：“别睡了，要起了。”
晏行昱睡眼惺忪地往窗外瞥了一眼，见天还黑着，窗子开着，鼻息间也全是露水的气息，一看就知道天色还早。
他在荆寒章怀里蹭了蹭，声音全是睡意，含糊道：“还早，再睡一会。”
“不早了。”荆寒章哄道，“旁人都是四更天就要起来的，我已经让你多睡了一刻钟。”
晏行昱小声嘀咕，声音好像下一瞬就能断似的：“起来干嘛呀？吉时不是在戌时吗？”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今日的流程了吗？”荆寒章很有耐心，将晏行昱乱糟糟的发理了理，道，“今日有的忙，你不能现在就累啊。”
晏行昱没吭声，荆寒章垂眸一看，他竟然又睡过去了。
荆寒章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只好使出杀手锏：“你的嫁妆和我的聘礼都要放在客堂供人观赏，我昨日让人又准备了两箱金锞子，上面印了小鹿的纹样，你要不要去瞧瞧喜不喜欢？”
晏行昱倏地张开了眼睛。
荆寒章见他眼底一点睡意都没有，抱着他笑了好半天，给他拿来单薄宽松的衣物，披上自己的外袍去客堂瞧金锞子。
晏行昱一边被他牵着走一边好奇道：“不穿婚服吗？”
荆寒章早已经被今天一整日的流程倒背如流：“等会要先沐浴再穿。”
晏行昱点点头。
两人到了客堂，一口一口的大箱子上全都挂着红绸红线，十分喜庆。
晏行昱扫了一眼，果然瞧见了那在烛火下金光闪闪的两箱金锞子，他眸子弯起来，走上前胡乱抓了一把就往衣服里塞。
荆寒章：“……”
荆寒章脸上笑意忍都忍不住了：“你抓这个干什么？这些都是你的。”
晏行昱：“我喜欢。”
只要和晏行昱在一起，荆寒章觉得做怎么都开心，他也从一旁抓了一把喜糖塞到了自己衣服里。
晏行昱歪头看他：“殿下抓糖干什么？”
荆寒章：“我陪你一起喜欢。”
晏行昱一愣，脸突然就红了。
两人在客堂看了一会金子，又手勾着手去浴房沐浴。
等到晏行昱沐浴好，穿着大红喜服出来时，晏为明已经到了。
荆寒章正坐在浴房外的台阶上，认认真真地和晏为明讲今日要如何如何做，一步都错不得，把晏为明讲得都有些烦了。
“王爷，这事您已经和我讲过许多遍啦。”晏为明叹息道，“我记得很清楚呢。”“是吗？”荆寒章自己记流程都记了好多天，有时候做梦时都在梦呓，比练字帖还难受。
他不满地瞥了晏为明一眼，抽查他：“那你说说看，你哥上轿时，鞭炮要放多少响？！”
晏为明：“？？？”
晏为明满脸懵。
荆寒章立刻骂他：“你看，你不记得了吧？！”
晏为明：“……”
没人告诉我啊啊啊！
刚刚出来的晏行昱：“……”
晏为明内心崩溃，但还是虚心请教：“要放多少？”
晏行昱也在一旁道：“对啊，放多少？”
荆寒章辫子都要翘上天了，正要炫耀自己苦背好多天的东西，慢半拍地意识到晏行昱出来了。
他忙回头，站起身：“你好了……”
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就落在一身红衣喜服的晏行昱身上。
夏日炎热，凤冠霞帔极其厚重，要是中了暑气就不好了，晏行昱身子又差，荆寒章根本不舍得他受这个苦，再说两人都是男子，不用遵循寻常礼节也没什么大碍，索性便让人将晏行昱的喜服做成和荆寒章一样的。
荆寒章舍得砸钱，那喜服上密密麻麻用金线绣出繁琐的花纹，衣摆层层叠叠，走路间仿佛撩起一堆红花似的波浪。
晏行昱这是第一次穿如此鲜艳的衣裳，衬着面容明靡昳丽，仿佛哪里来的勾魂艳鬼。
晏行昱温柔地冲荆寒章一笑。
荆寒章：“……”
没出息的七殿下直接看呆了，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

第86章 比烂
等到回了房, 晏行昱还在闷声笑。
荆寒章脸上通红一片，见他笑了自己一路，故作生气道：“别笑了！”
晏行昱还是不停, 道：“大喜日子，殿下不让我笑，难道还让我哭吗？”
荆寒章：“……”
整个房间被布置得通红一片，晏行昱随手从桌子上抓来一把糖，笑吟吟地递给荆寒章, 道：“请殿下吃糖。”
荆寒章不情不愿地接过糖，小声嘀咕：“别提这事了。”
晏行昱弯弯眼睛：“好。”
晏行昱没多少恶趣, 说不提就不提, 连揶揄的笑意也收去了, 脸上挂着笑，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小美人。
荆寒章这才满意。
天色微亮，荆寒章看了看时辰, 对晏行昱道：“今日八成要累着，你若撑不住, 定要和我说。”
晏行昱摇摇头：“再累也没有晚上和殿下比烂累。”
荆寒章：“……”
荆寒章凶巴巴道：“住口！这种话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谁家会将活儿烂挂在嘴边？！
而且还是“比”？
若是被旁人听到了, 不就明晃晃地表示两人一个精通人事的都没有吗？
不丢脸吗？！
晏行昱疑惑道：“可这是事实啊。”
“事实也不能说！”荆寒章还是很凶, “你殿下总有一日会练好的！”
晏行昱幽幽看他半天，才小声道：“嗯, 在我身上练, 折腾的还是我。”
荆寒章：“……”
荆寒章无言以对。
荆寒章气咻咻地出去了，看着似乎被晏行昱气到。
晏行昱：“殿下？殿下！”
没一会，“生气”的七殿下又跑了回来，左右看了看，偷偷塞给荆寒章一小包糕点, 小声道：“拿着，今日一整日你都不能吃东西，饿了就偷偷吃这个。”
晏行昱接过来塞到了宽大的袖子里，好奇道：“吃了不就不守规矩了吗？”
荆寒章也对那繁琐的规矩烦得不行，但宫里还来了嬷嬷来当喜婆，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因为是皇帝特意指派过来的，荆寒章不好推拒，又担心自己不在晏行昱会吃亏，便偷偷来送吃的。
塞完之后，荆寒章盯着晏行昱孱弱苍白的脸蛋看了半晌，突然深深陷入了沉思。
他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将这只披着鹿皮的蛇蝎美人想得那么柔弱？
吃亏？
晏行昱像是会在一个嬷嬷手中吃亏的人吗？
“那什么……”荆寒章干巴巴道，“你就……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别管其他人。”
晏行昱认真点头：“好。”
两个男人大婚，定是要一个人做新娘礼，荆寒章抗议了好几次都不成，晏行昱倒是对行什么礼没什么讲究，哪怕让他穿凤冠霞帔他也不会有丝毫异议。
荆寒章摸了摸晏行昱的头，小声道：“我来迎你时会敲门，到时候你不要出来。”
晏行昱仰着头看他：“为何？”
“这是习俗。”荆寒章道，“我敲第三次，你再装作不情愿的模样出来。”
晏行昱：“……”
晏行昱“噗嗤”一声笑了，不知道大婚竟然还有这样玩闹似的习俗。
荆寒章晃他：“听我的。”
晏行昱点头：“好吧。”
荆寒章又俯下身亲了亲他，老妈子似的又叮嘱了一些有的没的，这才去前厅。
荆寒章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哪怕和男人成婚排场也极其大，府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闹不息。
刚过午时便是宾客满府，前来道贺的人皆是整个京都城有头有脸的人，算是给足了荆寒章面子。
瑞王过来的时候，让人抬了好几箱子价值连城的珠宝过来，不要钱似的全都塞到了客堂，让人惊羡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宾客前来祝贺，鲜少有瑞王这么直白直接送银钱珠宝的。
荆寒章一身鲜红喜服更加张扬，他看到瑞王泰来的东西，高兴得不行，选了一箱子有许多金子的，让人抬去喜房给晏行昱数着玩。
“多谢大哥。”荆寒章真心实意道，“行昱很喜欢金子，肯定很高兴。”
瑞王：“……”
在佛堂吃斋念佛多年，那么神仙似的美人竟然喜欢这种铜臭之物，也是新鲜。
瑞王叹了一口气，道：“你去忙吧，不必招待我。”
琐事全都有下人做，荆寒章其实也不忙，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歇不下来，他自己倒是乐此不疲，笑得脸都要僵了。
京都城的众人还没见过桀骜不驯的七殿下这么笑过，纷纷感慨荆寒章这次真的栽了，也不知那传闻中的丞相公子到底是何模样，能让七殿下迷成这样？
晏行昱自从归京后很少在外人面前出现，哪怕是春猎时，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匆匆露了一面，其余时候全都是被荆寒章护着，来参加大婚的人绝大多数都没去今年春猎，所以也只是道听途说丞相公子皮囊极美。
王府前所未有的热闹，就连在喜房的晏行昱都听到了。
他一身红衣，用荆寒章亲手雕出来的红石玉冠束发，发间还垂着几条血红玉石和金线打造出来的坠子，极其精致，更是衬着他面容绝艳。
晏行昱坐在荆寒章送来的那口箱子上，来回踢着腿，层层衣摆仿佛花簇似的不住荡漾，他侧耳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声，眉目温柔一片。
他清净惯了，这样偶尔的热闹倒也不让他心烦。
封青龄从外而来，单膝点地，道：“宫里的嬷嬷到了。”
晏行昱点点头：“嗯，请进来吧。”
封青龄犹豫了一下，道：“她瞧着面色不善，我怕她会为难公子。”
晏行昱歪着头，额前的红色坠子贴着眉心往下坠了一下，他疑惑道：“为难我？”
封青龄：“……”
封青龄暗骂自己想太多，忙道：“我这就让她进来。”
没一会，那一脸深沉的嬷嬷就走了进来，扫见晏行昱还坐在箱子上踢脚玩，眉头一皱，声音冰冷道：“公子，我是陛下派来教公子礼数的掌事嬷嬷。”
晏行昱冲她一笑，姿态十分随意：“姑姑好。”
他托着脸侧，轻声道：“我哪里做的不合礼数吗？”
嬷嬷冷冷数落，完全不给晏行昱半点面子：“公子不比其他女子，虽然不从母家出嫁，但还是要遵从礼数，端正坐于榻边，还有盖头……”
她说着，将一旁箱子里本来弃之不用的红盖头捡起来：“公子还请盖上，在未到洞房前不可让其他人窥见脸。”
听着这明晃晃折辱晏行昱的话，封青龄在一旁战战兢兢，有些担心晏行昱会暴怒。
但晏行昱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他笑着道：“可是殿下说我不必用盖头，会闷得慌。”
嬷嬷冷酷无情：“这是规矩。”
她说着，就要上前亲手为晏行昱戴。
嬷嬷刚刚到晏行昱身边，晏行昱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封青龄立刻拔剑出半寸。
“龙涎香。”晏行昱手指轻轻敲了敲身下的箱子，发出轻微一声脆响。
正要将盖头扔到他头上的嬷嬷一愣。
“你虽然是管事嬷嬷，被陛下指派过来应该也不必亲自去面圣接旨吧。”晏行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陛下交代了你什么事吗？”
嬷嬷一愣，一直没有波澜的脸上终于浮现一抹错愕。
晏行昱点头：“看来是了。”
他从箱子上跳下来，衣摆翻飞，随手接过嬷嬷手中的盖头，也不觉得有什么折辱的，直接盖在了头上，挡住明艳的脸。
竟是不再问了。
封青龄在一旁有些焦急，却又不敢随便插手晏行昱的决定，只能在角落里瞧着。
鲜红盖头下的晏行昱轻轻闭着眼睛，思绪翻飞。
他既然已经和荆寒章大婚，就算是七杀格，对皇位也没有丝毫影响，皇帝必不可能再在大婚之日害他，但若是把七杀格换成紫微星……
如果皇帝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紫微星，那按照他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性子必然要铲除他——哪怕他最疼爱的儿子再恋慕都不成。
紫微星就是紫微星，天命之人，不能保证雌伏在男人身下的人还会再翻身让江山易主。
晏行昱的手指轻轻瞧着膝盖，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
晏戟。
亲手造就出来的“摄政王世子”脱离了掌控，晏戟要破罐子破摔了。
嬷嬷已经恢复镇定，还以为晏行昱在说胡话，依然在各种挑刺。
晏行昱听都没听，但还是有人在他耳畔喋喋不休，像是虫子似的。
晏行昱眉头轻轻皱起。
除了荆寒章，他不喜欢任何人在他耳边多说一个字废话。
就在嬷嬷走到他面前，拿着一块白帕子要往床上铺时，晏行昱彻底不耐烦了，他将盖头一角掀起轻轻搭在头顶，露出半张脸。
“大喜之日……”晏行昱唇角勾起，露着的一只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我不想见血，连一只虫子也不想杀。”
嬷嬷一怔，正要大怒说话，晏行昱手指轻轻一敲床沿。
封青龄转瞬而出，剑转瞬出鞘，轻飘飘架在嬷嬷的脖子上。
嬷嬷：“……”
嬷嬷顿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道：“你……”
“聒噪。”晏行昱道。
封青龄一手刀将人劈晕，熟练地拎了出去。
在暗处的封尘舟轻轻落地，小声道：“大人，那个嬷嬷，不灭口吗？”
“灭什么口？”
封尘舟犹豫一下：“她……若是在皇帝面前胡说八道……”
“就让她去说。”晏行昱撑着脑袋，淡淡道，“晏戟已经开始把棋子乱下了，我掀一掀棋盘又怎么了？”
封尘舟一愣：“您是想让皇帝知道您可能是摄政王遗孤的事？”
“嗯。”晏行昱道，“回头找个时间，给……”
他想了想，道：“给我师兄递这个消息。”
晏行昱说到这里，眼睛都仿佛燃着火苗似的，看起来极其愉悦：“若是皇帝知晓我可能被换成摄政王遗孤，最先杀的到底是我，还是晏相呢？”
“好玩。”晏行昱伸了个懒腰，笑着侧躺在床上，“京都城的人真好玩。”
封尘舟看到他人畜无害似的笑容，突然打了个寒战。
在像荆寒章坦白之前，晏行昱大概想要自己手上的杀孽尽量少一些，做事总是瞻前顾后，而现在荆寒章哪怕知道他的真面目也不在意，反而比之前还宠他。
这下晏行昱大概毫无顾忌，连可能是他亲生父亲的人都这般算计。
封尘舟又开始日常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嘴欠说那句话招惹了这只蛇蝎鹿。
吩咐完事情后，外面的喧闹声似乎更大了，且声音正离喜房越来越近。
晏行昱连忙坐好，将盖头扯了下来，乖乖等荆寒章来迎他。
很快，门外传来各种喧闹声。
荆寒章喝了点酒，脸庞微红，被人拥簇着到了喜房门口，干咳了一声，轻轻敲了敲门。
“行昱，我来了。”
一旁人都在跟着笑，晏为明在一旁挺起小胸脯，做好了背他哥哥走过偌大王府的准备。
荆寒章和晏行昱说好了，要叫三遍晏行昱才能装作不情愿地打开，荆寒章叫完后，正等着敲第二遍门，贴着喜字福纸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打开。
晏行昱撩着半边盖头，快步跑了出来，一头栽到了荆寒章怀里。
荆寒章：“……”
跟着荆寒章前来接晏行昱的人都是京都城的权贵公子，此时瞧见遮着半张脸的晏行昱，当即眼睛都直了——他们见过无数美人，却从不知道有人竟然仅仅半张脸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众人看了看荆寒章宽阔的后背，唏嘘不已。
他们突然知道为什么一向恣睢肆意的荆寒章会栽在晏行昱身上了。
荆寒章抱着他，一边脸红一边小声道：“不是让你等到第三声吗？”
晏行昱将脸颊靠在荆寒章颈窝轻轻蹭了蹭，额间的坠子偏了一下，他喃喃道：“殿下叫我，我片刻都等不得。”

第87章 洞房
荆寒章耳根都红透了, 抱了晏行昱一下才不得已将他松开。
因为在荆寒章怀里蹭了两下，晏行昱的盖头掉了半边，荆寒章抬手扯下来, 蹙眉道：“谁让你戴这个的？”
晏行昱乖乖道：“宫里的嬷嬷。”
荆寒章哼了一声，将盖头随手扔到一旁亲卫的手里，道：“不要这个。”
晏行昱点头。
因为盖头被扯下来，晏行昱整张脸暴露在外，一旁的权贵子弟扫了一眼, 纷纷默默吸气，眼睛都不会转了。
晏行昱的明艳从来都掩饰不住, 哪怕他气质沉静如水, 仅仅只是站在那, 也是个能勾人魂魄的尤物。
荆寒章无意中扫到旁边人的眼神，眉头突然狠狠皱了一下，想起之前晏行昱在床上曾迷迷瞪瞪地说过“别人看我一眼我都要挖掉他们的眼睛”, 又将亲卫手里的盖头拿了回来。
“还是戴这个吧。”荆寒章道。
晏行昱点头，乖顺低头任由荆寒章将那火红的盖头盖在头上, 遮挡住脸庞。
意识到荆寒章这个举动, 一旁看呆了的公子们全都尴尬地收回视线, 垂着头不敢再看，唯恐被占有欲极强的荆寒章迁怒。
荆寒章现在心情很好, 懒得在意他们。
终于等到晏为明大发神威, 他走到晏行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哥，我背你，肯定不会把你摔了。”
荆寒章瞪他一眼：“大喜之日，你就不能说点吉祥的话？！”
晏为明：“……”
晏为明又被无辜迁怒, 眨巴着眼睛委屈地看着他哥。
晏行昱闷笑了一声，道：“没事。”
晏为明这才开心起来，把晏行昱背了起来。
长淳王府极大，从喜房到门口要穿过好几条道和游廊，十分符合荆寒章张扬的性子。
晏为明是个读书人，也就在大婚之前临时抱佛脚，每日被荆寒章逼着扎一个时辰马步，除此之外根本没干过多少重活。
晏行昱虽然不重，但终究还是个大活人，晏为明那小身板把晏行昱背出了王府门，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晏为明双腿打颤，但一想到他背上是他那个“柔弱”的哥哥，硬是强撑着一口气没让他哥摔，小脸通红地将晏行昱一步没沾地到了轿子上。
八抬大轿旁，有人拿着火折子准备放鞭炮，还没等点燃引线，正在准备上马的荆寒章突然快步冲到了轿子旁，撩着轿帘走了进去。
晏行昱察觉到荆寒章的气息，疑惑道：“殿下，这不合……”
“规矩”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到荆寒章凑上前，手掌微微用力捂住他的耳朵。
晏行昱一愣，耳畔一阵安静，接着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响，放了好一会才终于放完。
那鞭炮离轿子很近，荆寒章怕吓到小鹿，一直在捂着晏行昱的耳朵，鞭炮放完后还担心有没烧完的残余鞭炮没炸，等了一会才将晏行昱松开。
晏行昱抬起手撩起盖头一角，眼睛闪着微光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笑着道：“吓着没？”
晏行昱摇头：“没有。”
荆寒章故作镇定道：“那就好。”
他自己耳朵倒是被炸得懵懵的。
荆寒章说罢，又凑上前亲了晏行昱唇角一下，这才转身出了轿子。
晏行昱摸着唇角，隐藏在盖头下的耳根悄悄红透了。
长淳王成婚排场极大，八抬大轿踩着喧闹的锣鼓声从王府正门出发，几乎围着半个城绕了一圈，王府的人沿路洒糖，浩浩荡荡惹得整个城的人都在路边围观。
原本定的是在京都城绕两圈，寓意好事成双，但没想到很快就绕完，长淳王十分不满意，又强行绕了两圈，等炫耀得差不多了，才在吉时前才终于心满意足回到了王府。
荆寒章怕晏行昱闷着，到了喜堂将他盖头扯开一角，小声道：“你累吗？”
晏行昱点头：“有点。”
“很快就结束了，你别急。”
晏行昱失笑道：“和殿下拜堂成亲，我急着结束做什么？”
荆寒章笑了起来。
皇帝没有出宫，只让安平过来送了些价值连城的礼物，相府的人除了晏为明也没有过来，高堂之上只有瑞王端坐着。
喜堂熙熙攘攘，赞礼人高喝一声“吉时已到”。
荆寒章握着晏行昱的手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喜堂正中央，三拜之后，便是最后的祝辞。
“鸿案相庄，如鼓琴瑟，入洞房。”
众人争先道贺，荆寒章挑眉，脸上的欢喜掩都掩不住，和人寒暄片刻，抬手将晏行昱一把抱起，大步朝着喜房而去。
没人敢去闹长淳王的洞房，天色还微微亮着，瑞王见荆寒章开心的连宾客都不顾了，只要叹着气为他招呼宾客入席吃酒。
荆寒章将晏行昱一路抱回了房，将他放在床榻上坐着，抬手就要拽他的盖头。
晏行昱一把扣住他的手，道：“殿下，不合规矩。”
“啧。”晏行昱总是说这句话，说的荆寒章耳朵都起茧了，当即毫不客气道，“我们在未成亲之前还圆房了，那合规矩吗？”
晏行昱：“……”
晏行昱任由荆寒章将盖头打开，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荆寒章早就料到了，否则也不会扔下满府的人把晏行昱提前抱回来，他姿态轻柔，一点点擦干晏行昱脸上的水痕，柔声哄道：“我的鹿怎么又哭了？”
晏行昱仰着头，乖顺地让荆寒章给他擦眼泪，小声说：“我只在殿下面前哭。”
荆寒章：“嗯？”
“眼泪只有给喜欢自己的人看才有用。”晏行昱说着，眼尾又滚下一颗泪珠，“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荆寒章笑道：“我从没见过像我的鹿这么好看的人。”
晏行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吗？”
荆寒章道：“不瞒你说，两年前你进京时，我叫错你的名字并不是我记性不好，而是看你看呆了。”
见晏行昱张大了眼睛，荆寒章也不觉得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了，挑眉道：“我当时心就在想啊，这是哪里来的小鹿啊，长这么好看，到了京都城的狼窝里，指不定很快就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晏行昱眼睛里还有着波光，看着荆寒章全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爱慕依恋。
“我总是看不惯晏戟，当时还洋洋得意他终于有了个更丢人的儿子。”荆寒章道，“没想到没过几天，我就和一只鹿互换了魂魄。”
晏行昱大概能想到荆寒章当时的感想，闷笑了起来。
“你这鹿皮还真是容易欺骗人。”荆寒章叹气，“就算后来知道了，我还是担心你被这个欺负被那个折辱。”
晏行昱笑着道：“殿下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朝一日会大婚？”
“根本没有过。”荆寒章实话实说，“要是早知道，我当时会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不让你受丝毫委屈。”
晏行昱抱着荆寒章脖子蹭了两下，小声道：“殿下还要去前厅吗？”
“去什么前厅？”荆寒章哼道，“我大哥会为我摆平，我们忙自己的事就好。”
晏行昱意识到荆寒章所说的“我们自己的事”就是拜堂之后的洞房，他咬着荆寒章的衣襟，小声道：“可是我还没消气。”
荆寒章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他抱着晏行昱晃了晃，讨饶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没有消气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晏行昱道：“殿下错在何处？”
荆寒章蔫哒哒的：“不该说你烂，你明明那么辛苦。”
晏行昱彻底没忍住，笑得弯了眼睛：“对啊，我好辛苦哦。”
荆寒章用一根手指勾着晏行昱腰间的玉佩穗子晃了晃，小声道：“今晚我不让你那么辛苦了。”
晏行昱瞅了他好一会，才伸手抱住了他，认真地结束了怒火：“那我消气了。”
晏行昱生气还是消气，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一本正经的，好几年过去了，还是丝毫没变。
荆寒章简直对这样的晏行昱着了魔，恨不得将他锁起来，不被任何人瞧见。
长淳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都红了，他干咳一声，起身把晏行昱抱到桌子旁，道：“先吃点东西吧。”
晏行昱瞧见荆寒章眼睛里全是欲火，还以为他要凶性大发直接把自己按在榻上洞房，没想到荆寒章竟然憋了这一句出来。
晏行昱愣了好一会才垂着眸，难得羞赧地看着自己的袖子，觉得自己真是性急，连一时半会都等不了。
晏行昱和荆寒章一起吃了些东西，还有最后的合卺酒要喝。
知道晏行昱不能喝酒，荆寒章特意倒了一杯茶。
晏行昱摇头：“既然是合卺酒，那就喝酒。”
荆寒章幽幽道：“你酒量如何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晏行昱：“……”
晏行昱虽然看着清心寡欲，但骨子里好胜心还是很强，被荆寒章这么一说，他还硬是要喝酒了。
荆寒章拗不过他，便将半杯酒兑了茶，半哄着他喝下去。
合卺酒这才算是完。
接下来就是洞房。
荆寒章把晏行昱抱到了床上，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发挥，不让晏行昱有一丁点不舒服。
只是刚到榻上，荆寒章就扫见了床上的白帕子。
他眉头紧皱：“又是那个嬷嬷做的？”
荆寒章越来越后悔没有强硬拒绝皇帝了，又要盖头还要什么白帕子，烦得要命。
晏行昱点头：“听说是洞房之夜要有落红。”
荆寒章哼道：“男子洞房，哪来的落红？”
晏行昱歪头看他，疑惑道：“可我和殿下圆房时，明明……”
他还没说完，脸色大变的荆寒章一把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伤害长淳王自尊心的话。

第88章 优雅
荆寒章当年雕琢出自己最满意的玉雕, 在落最后一刀时几乎把全身心神都高高提起，小心翼翼唯恐落刻刀出丝毫偏差，让他自认为最好的玉雕功亏一篑。
已经过去多年, 荆寒章依然还记得心脏狂跳, 浑身冷汗的谨慎。
但在洞房之夜, 琢玉雕最后一刀的紧迫感和现在相比, 竟然连十分有一都不到。
荆寒章抱着晏行昱，动作轻柔地仿佛放慢了无数倍，手握着纤细的腰身都完全不敢用力，活像是在抱价值连城的玉器。
晏行昱趴在他肩上昏昏欲睡，到最后都打了个哈欠, 迷迷瞪瞪道：“殿下，好无趣啊。”
荆寒章：“……”
小心翼翼连一半都不敢进去的荆寒章张大眼睛，愕然瞪他。
晏行昱没看到他的眼神, 额头在荆寒章耳边蹭了蹭，困倦得不行，随口道：“你是不是不行啊？”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抱着他的腰，用力地欺身将他压在鲜红的被褥中。
晏行昱猝不及防一声惊呼, 茫然看他。
荆寒章没吭声，觉得男人的自尊受到了更严重的伤害。
说烂，勉强可以。
说不行，绝对不行。
晏行昱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第二日早上根本爬都爬不起来。
昨晚荆寒章突然抱着晏行昱溜了，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但他们也没胆子强行让荆寒章回来，加上瑞王在主持大局, 倒也算是圆满。
荆寒章一夜餍足，一大清早就起来了，整个王府被收拾得整齐，全无招待宾客后的凌乱。
亲卫看到他一个人从房里出来，试探着道：“殿下是要进宫？”
荆寒章点头。
“您……不用叫公子起来一起去吗？”
荆寒章摇头：“他爱睡懒觉，进宫请安肯定起不来，我自己去就行。”
亲卫：“……”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大婚之后孤身一人去请安的。
但荆寒章向来我行我素，谁都管不了他，就连皇帝知道也不会多指责他什么。
荆寒章进了宫一趟又很快出来，还去了瑞王府一趟，瑞王看到他是一个人来的，脸都绿了。
“你这也太不守规矩了些。”瑞王幽幽道。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荆寒章翘着腿，道，“我俩开心过日子，做那些虚的有什么用。”
瑞王：“……”
瑞王面无表情一指门口：“走。”
荆寒章坑了自己哥哥一堆值钱的东西，心满意足地溜达着走了。
等回到长淳王府后，晏行昱还抱着荆寒章的外袍在被子里睡觉。
荆寒章坐在床沿，小声道：“行昱，该起了。”
晏行昱被吵醒，眉头紧皱不想理他，将脸埋在温暖的外袍里，想要继续睡。
“睡多了你又要头疼的。”荆寒章半哄半骗地把他从床上半抱了起来，“中午再睡。”
晏行昱被他晃醒了，睡眼惺忪，含糊道：“殿下身上一股龙涎香和松香，是去见了陛下和瑞王吗？”
荆寒章：“……”
荆寒章诧异地看着他：“你鹿鼻子这么灵？”
晏行昱闷笑了起来，不置可否。
两人大婚后的相处和之前没什么分别，相反还更腻歪了些，荆寒章除了要办事，其余时间全都和晏行昱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立储之事还没有尘埃落定，荆寒章不便离京，又怕晏行昱会觉得无趣，索性寻来了一堆自觉好玩的话本和小玩意来给晏行昱打发时间。
那些话本的内容往往都是杜撰的，剧情天马行空，十分有趣，在京都城很是受欢迎。
荆寒章拿来给晏行昱看，晏行昱坐在长淳王府的葡萄架下纳凉，认真看着那花里胡哨的话本。
荆寒章坐在旁边一边啃冰水浸了半日的西瓜一边看小案上的折子，余光扫见晏行昱一目十行，一本厚厚的话本被他看的愣像是孩子玩闹，呼啦一下没一会就看完了。
晏行昱翻完一本，将书放在一旁，又开始继续下一本。
荆寒章：“……”
那些话本荆寒章大概要三日才能磕磕绊绊看完一本，晏行昱两刻钟不到就看完了。
荆寒章酸得眼睛都发绿了：“你是在玩，还是在认真看书？”
晏行昱一心二用，一边一目十行一边随口回答荆寒章的问题：“我在认真看。”
荆寒章拿出他翻过的那本书，随意翻了一页：“这本第五十九页写了什么？”
晏行昱想也不想：“没写什么，只画了一张春宫图。”
荆寒章：“……”
荆寒章愕然：“你竟然真的记得？”
晏行昱终于将视线从书上离开，道：“看过一遍，谁都能记得吧。”
荆寒章：“……”
荆寒章开始怀疑自己就算没有中佛生根的毒，论学识也八辈子都比不上晏行昱。
荆寒章打算不给自己找罪受，将此事含糊过去，问他：“话本好看吗？”
对上荆寒章有些期待的眼神，晏行昱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想打击他。
荆寒章十分豁达：“没事，你直说便是，我不生气。”
“嗯。”晏行昱这才放下心来，“不好看，还没有佛经好看。”
荆寒章：“……”
荆寒章面无表情道：“我生气了。”
晏行昱：“？”
晏行昱满脸茫然，说好的不生气呢？
荆寒章这等凡人完全理解不了晏行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宁愿去看那晦涩难懂的佛经，也不喜欢看这种剧情跌宕起伏爱恨情仇的话本。
荆寒章叹了一口气，将话本从晏行昱手中抽出来，扔到一旁：“不喜欢看就别勉强自己，我是想让你开心，不是要给你多增添负担的。”
晏行昱点点头。
荆寒章继续在一旁看折子，晏行昱无所事事，只好在摇椅上晃来晃去，目不转睛地看着荆寒章。
“殿下在看什么？”晏行昱晃得腰都在发飘，脚尖一点底，强行让摇椅停了下来。
“江南水患的折子。”
荆寒章辨字已经十分熟悉了，只要不是极其繁琐的字，他都能看懂得差不多。
荆寒章说完，就遇到一个自己不懂的字，凑上前给晏行昱看：“这个字是什么？”
晏行昱瞥了一眼，和他说了。
荆寒章继续看。
晏行昱挑眉道：“治水患的官员应该和晏戟没什么关系吧？殿下做什么让人参他？”
荆寒章木然将视线看他，虽然对晏行昱只看了一眼就能知晓大致的能力已经习惯，但每次这样他还是难免有些挫败，觉得自己这个粗人好像配不上这么惊才绝艳的鹿。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荆寒章冷笑了一声，将折子随手一扔，“派去治水患的官员玩忽职守，私吞那么多赈灾官银，我判他个斩立决也无人能说什么。人既然在江南死了，谁又能知道他和丞相有没有勾结？”
荆寒章十分流氓，直接来了个死无对证，随口攀咬。
荆寒章自己也知道这样八成太过小儿科，但他还是刚入朝堂，连百官的名字都记不得几个，更何谈去结党耍手段。
他不让晏行昱看到这些折子，也是因为羞赧。
不想晏行昱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男人，连报仇的手段都上不得台面。
但晏行昱听完后，反而点点头，道：“殿下好厉害，竟然能想到这个。”
荆寒章：“……”
荆寒章莫名脸烧，觉得自己有些班门弄斧，但听到晏行昱夸他，还是不自觉地追问：“真的吗？”
“嗯。”
晏行昱伸手摸了摸荆寒章的头，心里却在叹息。
晏戟对于晏行昱来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不恨却也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想报复是一回事，晏行昱不想脏了荆寒章的手。
他的七殿下毫无城府，本该是鲜衣怒马肆意妄为一生，不该因为他而强迫自己变成一个心思深沉之辈。
七殿下头一回算计人，却像是针尖似的不痛不痒，比扯头花高明不了多少。
晏行昱却是个玩计谋的老手，他手指撑着摇椅扶手，冲着荆寒章眨了一下眼睛：“这些折子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罪名，无凭无据，只要用对的地方，也能变成锋利的刀。”
荆寒章正在乐颠颠地看折子，又开始觉得自己努力学习功课有朝一日肯定不会被晏行昱甩下多少，闻言疑惑看他：“嗯？”
“陛下信任晏戟，就算那官员真的同他有勾结，陛下也不会下罪当朝丞相。”晏行昱歪着头，披散着的长发垂在扶手上，他笑着道，“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该对晏戟下手。”
荆寒章若有所思：“但晏相在朝积威多年，我父皇极其器重，那么多年的信任不是随随便便……”
“不不不。”晏行昱柔声道，“殿下想得太多。”
他轻轻欺身，琉璃似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直视着荆寒章，苍白的唇轻启：“有时候玩弄人心的手段很简单，只要肯破釜沉舟。”
这是晏行昱第一次在荆寒章面前光明正大地露出自己计谋深算的一面，那纯澈无害的眼神中全是幽深的算计和冷然，将只是个武人的荆寒章看得一愣一愣的。
晏行昱目不转睛地看着荆寒章，打算看一看面对这样的自己，荆寒章的反应是什么。
忌惮？害怕？还是满不在乎？
虽然荆寒章说过自己是什么样他都爱，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晏行昱需要荆寒章再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应，否则他肯定又要胡思乱想。
荆寒章直直看了他许久，突然垂下了头，胡乱扯了扯外袍，讷讷地说不出话。
晏行昱的心咯噔一声，正要追问荆寒章是什么感想，余光就扫到了荆寒章将外袍撩着，双腿不像平时那么张狂地跷二郎腿，反而优雅地交叠起来，妄图掩藏住一点都不优雅的地方。
晏行昱：“……”
荆寒章要尴尬地找个地缝钻下去了，耳根都红透了。
晏行昱愣了好久，才茫然地歪头。
他打死也没想到，见到这样的自己，荆寒章一不害怕二不厌恶，第一反应竟然是想上他？！
晏行昱古怪地看着荆寒章。
荆寒章被看得恨不得落荒而逃，但还是强行撑着，梗着脖子道：“我……我们都成亲了，我我这可不是耍流氓。”

第89章 逆子
荆寒章欲盖弥彰, 自己辩解了好几句，一抬头发现晏行昱已经没了之前的运筹帷幄，反而眼尾含着笑, 看他的眼神全是温柔爱意。
夏日两人穿得衣衫单薄, 晏行昱朝着荆寒章一眨眼, 扯了扯衣襟, 柔声道：“殿下想要白日宣淫吗？”
荆寒章：“……”
荆寒章差点被他这个动作勾走魂，忙干咳了一声，用尽所有自制力：“别、别闹，我正忙呢。”
晏行昱撑着下颌，眸子温和地看着他, 轻轻启唇，声音几乎算得上是气音了，他语调暧昧地唤：“哥哥。”
荆寒章：“……”
荆寒章深深吸气, 闭上眼睛不去看晏行昱，他吸了好几口气，才艰难道：“晏行昱，每回你都这样撩拨我，但一到床上我还没开始你又哭着想把我踹下去, 你都还记得吗？”
晏行昱唇角一僵。
荆寒章睁开眼睛，抬起手将五指插在晏行昱的发间，缓缓往下顺，随后停在后颈下的骨头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个地方晏行昱极其敏感，被摸了一下就整个人身子软在摇椅上，张大眼睛迷茫地看向荆寒章。
“你方才记性不是很好吗？”荆寒章看到自己只是一动，晏行昱就轻而易举落在他掌控中的模样, 微微挑眉，寻回了一丁点自信，“但床上的事儿你怎么从来不长记性？”
晏行昱：“……”
晏行昱拼命躲开他的手，蜷缩在摇椅上，背对着荆寒章不敢再吭声了。
荆寒章自觉扳回一城，正要洋洋得意，才后知后觉自己这副尴尬的样子。
荆寒章自讨苦吃，强行开始默念那磕磕巴巴的佛经妄图让自己心如止水，但天气太过燥热，最爱的人又毫无防备地躺在一旁，荆寒章非但没消热，反而更加狼狈了。
硬挨了好一会，荆寒章才艰难地晃了晃摇椅：“行昱？”
晏行昱回头，茫然道：“嗯？哪个字又不认识？”
荆寒章：“……”
荆寒章耳根红透，小小声嘀咕：“‘白日宣淫’这四个字，不认识。”
晏行昱：“……”
晏行昱看了他好久，才闷笑一声，朝他张开手。
荆寒章立刻走上前将他抱了起来。
晏行昱抱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畔吹了一口气，轻柔道：“那我教殿下。”
荆寒章胡乱点头，抱着他回了房。
晏行昱果然不长记性，撩拨了荆寒章之后，一刻钟都不到，又开始哭着想把荆寒章给踹下去。
白日宣淫。
***
水患的折子果然被递了上去，随后半个朝堂的人都将罪责指向晏戟，朝堂之上，皇帝冷着脸看着那满桌子的折子，眼神难以分辨。
荆寒章站在瑞王身边，光明正大地抬起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文官参晏戟的折子，但皇帝每回瞧见也只是一笑而过，这么多年从未放过心上，但是今日这次漏洞百出、人证物证皆无的折子，皇帝只扫了一眼，脸色就阴沉得可怕。
荆寒章和瑞王对视了一眼。
回想起前段时日晏行昱所说的那句“破釜沉舟”，荆寒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晏行昱……好像又瞒着他做了什么。
不对，不能称之为瞒。
荆寒章不问，晏行昱也几乎从来不将那些阴谋诡计主动告诉荆寒章。
这次早朝，荆寒章整个人都颇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下了朝，皇帝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荆寒章这才知道，一向器重晏戟的皇帝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呵斥责罚了晏戟。
晏戟被罚闭门思过，罚俸一年，且明里暗里将他手中的权利分摊给其他人。
荆寒章偏头去看那孤身一人离开的晏戟，微微一愣。
哪怕被罚，晏戟依然是平日里那副漠然清冷的模样，他丝毫不在意其他官员对他的注视和议论，面不改色出了大殿。
晏修知脸色难看地上前，厉声道：“晏戟！”
晏戟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修知快步上前，咬着牙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小玉儿……”
“别再将他当成能随意摆布的棋子了。”晏戟依然云淡风轻，对晏修知道，“他的心狠手辣，在你我之上。”
晏修知冷冷看他，忍无可忍道：“他成现在这番模样，也是被你逼的！”
晏戟漠然看他：“我只是给他挑了一条最好的路，紫微星的命格，万人之上，合该忍受这些。”
晏修知像是看恶鬼似的看着他：“那你问过他，他想要这些吗？”
晏戟不说话，慢条斯理往台阶下走。
晏修知大步追上去：“他若是王爷的孩子，我心甘情愿辅佐他，为他争夺皇位。可他若是你的孩子，你就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要不要争夺这些？他难道不无辜吗……晏戟！”
晏戟不再理他，没等晏修知说完就拐了个弯，朝宫门口走去。
晏修知不管不顾地厉声道：“你还有心吗？！他只是个孩子！”
晏戟渐行渐远，只留给晏修知一个极致冷漠的背影。
晏修知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荆寒章在台阶之上冷眼旁观，直到晏修知失魂落魄的离开了，他才一甩袖子，快步出了宫。
晏戟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整个朝堂也有人为他求情，但一旦开口皇帝却连听都不想听，只要听到“晏戟”的名字便勃然大怒。
久而久之，无人再敢开口。
荆寒章及冠后，又过了两个月便是晏行昱的生辰。
因为晏行昱的生辰，荆寒章想要提前一个月来布置，争取排场能和大婚一样不相上下。
晏行昱笑得拒绝，他出生那日，根本不算是什么好日子。
不值得庆祝。
荆寒章也想到了这一遭，便点头不办了，只在当日晚上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还烧了长寿面，有模有样的。
只是还没吃上，相府的赵伯就过来唤晏行昱，说是晏戟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荆寒章闻言哼了一声，道：“什么重要的话，不能直接写信吗？”
赵伯讷讷赔笑。
还没等荆寒章把人打发走，宫里安平又过来，说是陛下寻荆寒章有事。
荆寒章眉头皱起，怎么这么巧，赶上晏行昱生辰这天，一个个的全都有事。
晏行昱见荆寒章犹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殿下去吧。”
荆寒章道：“那你……”
晏行昱笑道：“我回相府一趟，很快就回来。”
荆寒章有些不悦：“回那里干什么啊，我把你的东西全都给搬过来了，你没东西拿了。”
晏行昱道：“晏相许是要告知我的身世。”
毕竟今日正是他的生辰。
荆寒章蹙眉，想了半天才勉强跟着安平走了。
临走前，安平抬起头看了晏行昱一眼，晏行昱朝他一笑。
安平立刻低下头，颔首行礼，离开了。
荆寒章走后，晏行昱认认真真地将荆寒章为他做好的长寿面吃完，才慢条斯理地跟着赵伯上了回相府的马车。
片刻后，相府到了。
晏行昱撩开车帘下了马车，还没进府，晏为明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哥！”晏为明跑到他身边，焦急道，“你怎么回来了？”
晏行昱道：“晏相找我。”
“他他……”晏为明还是本能地怕晏戟，他磕磕绊绊道，“爹找你做什么？”
晏行昱摇头，不知。
晏为明壮着胆子，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晏行昱笑得温柔：“你不怕他？”
晏为明挺起胸脯：“不怕！”
晏行昱笑着看他虚张声势，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这几年过去，晏为明倒是成长不少，丝毫不见当年嚣张跋扈踹他门的气势。
两人一起去书房寻晏戟，路上晏为明还兴致勃勃地将自己挑选的孩子喜欢的小玩意给晏行昱当生辰礼物。
晏行昱认真地收下，打算回去让荆寒章玩。
只是还没到相府书房，便在小花园瞧见了烛火下的晏夫人。
晏夫人未施粉黛，明艳的面容此时却毫无神采，好像是久病初愈的孱弱模样。
她看着晏行昱朝她走来，死灰似的眼神轻轻一亮。
晏夫人嘴唇轻抖：“行、行昱……”
晏行昱看到她视线没有丝毫变动，他微微颔首，彬彬有礼道：“晏夫人。”
只是三个字，晏夫人如遭雷击，茫然又绝望地看着他。
晏为明听到这三个字也有些不好受，他走上前，小声道：“娘亲，您身子刚好，怎么出房门了？”
晏夫人呆呆看了晏行昱半晌，又将视线移向晏为明，她眸子缓慢出现一层水波，抬起手摸着晏为明的脸。
“为明。”晏夫人喃喃道，“我的为明。”
晏为明：“是我呀娘亲。”
晏夫人空着的手又仿佛魔怔似的在半空中摸了一下，迷茫道：“那我的行昱呢？”
晏为明已经习惯了晏夫人的这番举动，忙扶住他，将脸颊往她掌心上贴，哄她：“娘亲，我是为明。”
晏夫人这才将两只手放在晏为明的脸上，手都摸到了实处，她才突然笑了起来。
晏行昱冷眼旁观，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迟来的愧疚和爱意，他看都不看。
晏为明将晏夫人哄着回了房，叮嘱好下人别让晏夫人乱跑，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回来。
晏行昱还站在原地等他。
晏为明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哥，让你久等了。”
晏行昱摇头，他抬手摸了摸晏为明的脑袋，柔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去哄她。”
晏为明认真摇头：“哥和爹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既然哥哥要断绝关系，必定是有不得已的缘由。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不能强求其他人做我自认为正确的事。”
晏行昱笑了笑。
若是晏为明真的说了这句话，晏行昱八成会彻底对相府死心。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到了晏戟书房。
晏为明推开门，小声道：“爹，我哥来了。”
里面传来晏戟的声音：“进来吧。”
晏为明这才和晏行昱一起进来。
晏戟端坐在桌案前，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都在处理折子，他还在闭门思过，桌子上全是静心的书，却一页未掀开。
晏戟看到晏行昱过来，道：“坐。”
晏行昱也没客气，拢着宽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晏为明也跟着坐在一旁。
晏戟瞥他一眼，晏为明立刻怂若鹌鹑，蔫哒哒地站了起来。
晏戟道：“出去。”
晏为明怕晏戟会欺负晏行昱，虽然害怕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要和我哥多待一会。”
晏戟漠然看他，也没再说第二遍。
既然他想听，那就听。
这么大的孩子，也该学着懂事了。
晏行昱和荆寒章相处这么久，连坐姿都被荆寒章给带歪了，一坐在椅子上就情不自禁往椅背上靠，姿态十分懒散。
晏戟瞥了晏行昱一眼，淡淡道：“荆寒章倒是待你极好。”
晏行昱笑道：“比您对我好。”
晏戟并不理会晏行昱的阴阳怪气，道：“你这么聪明，在京都城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不妨猜一猜，待你最好的荆寒章，最后会不会为了皇位而放弃你？”
晏为明一愣，脑子被晏戟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冲得一片空白。
什么叫……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谁耍谁？
他哥耍别人？
还是别人耍他哥？！
晏为明有些凌乱，茫然抬头去看晏行昱。
晏行昱没有被这番话动摇，他歪歪脑袋，道：“晏相觉得，荆寒章适合做皇帝？他有这样的野心吗？”
“他的确没有。”晏戟道，“但瑞王有。”
“一个是他亲生兄弟，一个是你。”晏戟盯着晏行昱的眼睛，妄图从他眼中找出动摇的情绪来，“你猜，他会选谁？”
晏行昱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眉目间一派淡然，但语调却有些苦恼：“他会选谁呢？”
会选谁呢？
晏行昱在晏戟的注视下，突然勾唇一笑：“他会选我，因为只有我，才能让瑞王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那你还信荆寒章和你成亲，只是单纯地爱你吗？”晏戟冷淡道，“他只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做瑞王手中的一把刀。行昱，无论是做瑞王的刀还是我的刀，不都是被人利用吗？”
“晏相这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晏行昱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笑得眼睛都弯了，“荆寒章选我时，不会想那么多有的没有的，他只会顺着自己的本心选。”
晏戟：“不尽然。”
“真是可怜啊晏相。”晏行昱摇头叹息，“这么多年，您难道就从未遇到过心甘情愿待您好的人吗？”
晏戟一僵。
晏行昱盯着他的脸，压低声音道：“林映朝，她待你不好吗？”
晏戟冷冷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晏行昱却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眼中的愉悦更甚：“我将自己的身份泄露给皇帝，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让晏相思过三个月吗？”
晏戟漠然看他。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不符合我心狠手辣的做派。”晏行昱淡淡道，“晏相，好戏还没开场，您就急着找我来耀武扬威，太心急了些吧？”
晏戟终于蹙起眉头。
宫中。
荆寒章对着安平托着的木托上两样东西，愣了好久才迷茫道：“父皇，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皇帝沉声道，“一杯毒酒，一纸传位诏书。”
荆寒章心中不动声色地一惊，状似茫然道：“这毒酒是给我的？”
因为这些年的大病，皇帝身子已经不太好了，鬓发都有些发白，他偏头咳了一声，冷冷地说：“不是给你的。”
荆寒章又傻兮兮地问：“那这诏书是给我的？”
皇帝：“……”
皇帝差点被他气岔气，怒道：“诏书也不是给你的！”
荆寒章十分无辜：“那父皇大半夜招我进宫是做什么？”
皇帝直接开门见山，冷厉道：“那杯毒酒是给晏行昱的，诏书是给你哥的。”
荆寒章心脏猛地一颤，这下彻底掩饰不住心里的惊愕，怔然看向皇帝。
“你选一个吧。”皇帝眼里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平日里对荆寒章的宠爱全是作假般，浑浊的眼中全是冰冷。
“你若选了给晏行昱毒酒，那传位诏书便会立即传去瑞王府。”
“你若什么都不选，那你兄长自此便和皇位无缘。”
荆寒章缩在宽袖下的拳头猛地握紧。
自从知晓晏行昱可能是摄政王遗孤后，那泼在二皇子身上的污水也顷刻净了，皇帝回想起来，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二皇子在审问时会无缘无故攀咬晏行昱，原来并非是空穴来风。
对皇帝来说，已经逐渐老去的晏戟可以不杀，但晏行昱必须要死。
皇帝神色冰冷地看着荆寒章，等着他做出抉择。
荆寒章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父皇想让我选什么？亲手喂给行昱毒酒吗？”
皇帝直接道：“对。”
荆寒章怔然看了他许久，虽然一早就知道皇帝对他并非真的父子之情，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难免觉得难过。
只是那酸涩的感觉只是一瞬，荆寒章轻轻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抬手，将毒酒和诏书一起掀翻。
安平吓得跪地，毒酒洒了一地，诏书也凌乱摊开，露出上面立储瑞王的字。
荆寒章眼睛眨都不眨，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用行昱的命去换我根本不在意的东西？！”
皇帝也没想到他这么决绝，呆怔一瞬，才怒道：“你不在意，你大哥难道不在乎吗？！”
“他在乎。”荆寒章冷冷道，“但他也不该用我最挚爱人的命来换皇位。我大哥也不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人。陛下不要总是以己度人，并非人人都惦记着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皇帝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呼吸一阵急促，险些喘不上气来，安平立刻上前为他顺气：“陛下！”
荆寒章直接跪在了地上，垂着眸面无表情道：“寒章失言，望陛下责罚。”
皇帝被顺着胸口，眼睛都气红了，他喘着粗气，艰难道：“你……你可是朕最疼爱的儿子！现在……竟然只是为了一个男人，你……”
“我不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荆寒章眼睛眨都不眨地道，“我是为了我最爱的人。”
皇帝：“……”
皇帝强撑着一口气，一下将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折子墨汁砚台等东西洒落到地上，有些还砸到了荆寒章身上。
荆寒章眼睛眨都不眨地受了。
“给朕滚！”皇帝怒道，“朕……朕没有你这样的逆子！逆子——”
逆子荆寒章说滚就滚，起身一甩衣摆，快步离开了。
皇帝被他这个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背影气得更厉害了，呼吸直接没上来，陡然晕了过去。
安平吓得连忙让人将皇帝送回寝殿，着急忙慌地去请太医。
整个太和殿一片狼藉，安平头一回没有在寝殿守着，反而将收拾太和殿的小太监打发走，自己一点一点将凌乱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起来。
最后，他将那还未盖玉玺的传位诏书捡起来，并未卷起，反而像是来不及收拾似的散落着摆在木托上，捧着就往寝殿跑。
皇帝病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后宫，皇后急忙过来，还未到寝殿就和匆匆而来的安平撞上。
安平连忙下跪行礼，手中木托放在地上。
皇后着急去看皇帝，正要快步离开，余光就落在了那木托上凌乱摊开一角的诏书上。
“……传位于……瑞王……”
这几个字刚巧映入眼帘，皇后心口猛地一颤，如坠冰窖，脚后跟几乎站不稳，往后趔趄了一下，被宫人连忙扶住。
皇帝……要传位给瑞王？

第90章 安平
荆寒章出了宫后, 先去了趟瑞王府，将此事告知了瑞王。
瑞王脸色难看至极，手几乎将扶手捏碎了。
荆寒章自从年初受伤后, 就留下了经常头痛的毛病。
他此时头痛欲裂, 脑海一片空白, 根本不想思考, 更不想和人打交道，一门心思只想回去找晏行昱。
余光扫到瑞王难看的脸色，脑子都不会转的荆寒章还以为瑞王是怪罪自己因为晏行昱而放弃了诏书之事，头更痛了。
荆寒章对皇帝虽然没什么感情，但待瑞王却是自小相依为命长大的, 他根本不敢去想若是瑞王真的怪罪他，他到底要怎么办。
荆寒章正在胡思乱想，瑞王就快步起身,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着急道：“怎么了？头又痛了？”
荆寒章茫然看他，好一会才喃喃道：“我难过。”
“难过什么？！”瑞王怒道，“我自小就告诫过你，他就算待你再好也并非真心, 你长这么大了，难道还真的对他心存幻想吗？！”
荆寒章皱着眉看他，呆呆道：“你不怪我？”
瑞王一愣：“怪你什么？”
荆寒章隐约知道瑞王的意思，近乎委屈道：“我以为你会怪我牵连你。”
瑞王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头痛这么厉害，差点被他气笑了：“混账东西，我在担心你心里难受，你竟然这么揣测我？！”
荆寒章见瑞王抬手要打他，立刻往后一跳, 单手捂着头，苦哈哈地讨饶道：“大哥，对不住，我错了！”
瑞王见他头痛得冷汗都下来了，又好气又心疼，但自己的蠢弟弟还是得自己宠着，他没好气地将荆寒章按在椅子上，道：“我让人给你请郎中。”
荆寒章见瑞王不生气了，也强行扯出一抹笑：“多谢哥，但不用了，我要回府。”
瑞王骂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回府？！”
“坐马车回去就行。”荆寒章就算头痛欲裂，说的话还是头头是道，“再说了，整个京都城的大夫，哪里有我府上的神医医术高？”
瑞王：“……”
瑞王气得不行，被他这些歪理说的又差点笑出来，只好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道：“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
他亲自将荆寒章送到马车上，想了想还是叮嘱一番：“你……千万不要在意他，不值得。”
荆寒章点头：“好。”
“也不要有负担。”瑞王抬手摸摸他的头，“就算我和皇位无缘，也会尽自己所能，让你和行昱平安离开京都城。”
荆寒章还是点头。
瑞王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他将车帘放下，看着马车从瑞王府离开。
亲卫站在一旁，眉头紧皱，低声道：“王爷，那诏书……”
“做最坏的打算。”瑞王冷声道，“若立储诏书昭之天下，那一切都晚了，先准备……”
亲卫侧耳倾听，还以为要准备破罐子破摔逼宫的事，就听到瑞王轻声道：“准备找晏行昱，尽量在立储之前让他们出京都城。”
亲卫一愣，愕然看他。
他从来都觉得皇家并无真情，哪怕瑞王待荆寒章再好，也不能容忍马上到手的皇位因为一个男人没了，但没想到到了这一步，瑞王第一想到的竟然还是荆寒章的安全。
大概看出来了亲卫的心思，瑞王冷冷看他：“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瑞王之所以掺和夺位，有一半的缘由是因为想要保护荆寒章一生无虞。
若是荆寒章真的出了事……
亲卫不敢再细想，忙颔首称是。
***
荆寒章头痛欲裂地回了府，还没进门就问侍从：“行昱回来了没？”
“公子刚刚回来没多久。”
荆寒章点头，脚下更快，几乎是跑着回了房。
晏行昱正靠在摇椅上赏月，一旁的小案上还放着一封信，隐约能瞧见几个字。
“皇后……见诏书。”
晏行昱心情很好，唇角轻轻勾着。
听到荆寒章的脚步声，他忙起身，高兴道：“殿下……”
荆寒章快步跑过来一下扑到他身上，两人直接抱着跌回摇椅上，椅子吱吱呀呀来回晃个不停。
晏行昱：“……”
荆寒章将头埋在他颈窝，小声道：“行昱，我头痛。”
摇椅来回晃，晏行昱腰身不着力，软得根本爬不起来，只好抬手抱着荆寒章的腰身，柔声哄他：“我让鱼息来给你扎针。”
“不。”荆寒章喃喃道，“你抱抱我。”
晏行昱抱他更紧了：“我抱着呢。”
两人相拥着在摇椅上晃了好一会，那摇椅才慢悠悠地停下了。
晏行昱已经被晃晕了，眼睛迷迷瞪瞪的，还在问：“殿下，你头还疼吗？”
说来也怪，荆寒章明明疼了半天，但一回到晏行昱身边抱了他一会，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没一会那针扎似的头痛竟然一点点消散了。
荆寒章脸色好看了些，道：“不疼了。”
晏行昱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发现他脸上的汗水果然少了些，才松了一口气，他凑上前去亲了亲荆寒章苍白的唇，柔声道：“瑞王责怪你了吗？”
荆寒章知道晏行昱手眼通天，宫里的事八成都知道了，他也没觉得奇怪，道：“没有，他说若是夺位不成功，便送你我出京都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晏行昱笑道，“就算逃得再远，又有何用？”
荆寒章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想和晏行昱一起好好的，两人挤在摇椅里，轻轻伴着晚风晃着。
“那怎么办呢？”荆寒章问晏行昱。
晏行昱也学着他的语气，笑得不行：“对啊，那怎么办呢？”
荆寒章想了想，歪头道：“可诏书若下，我们只能……逼宫吗？”
这是荆寒章能想到的，最能越过诏书强行得到皇位的法子了。
晏行昱张大了眼睛，大概被荆寒章的天真惊到了，好一会他才咬着荆寒章的衣襟笑了起来，肩膀都在发抖。
荆寒章有些委屈：“我现在脑子不好，你别嘲笑我。”
自从受伤后，他就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比之前还蠢了。
晏行昱脸上全是未收去的笑意，将一旁的信拿过来给荆寒章看。
荆寒章拿起来看了看，飞快扫了一遍，诧异看向晏行昱。
“安平是你的人？！”
“他是摄政王安插在宫中最大的暗桩，除了我无人知道。”晏行昱心不在焉地伸手戳了戳荆寒章的心口，“你就只看到这个重点？”
荆寒章又看了一遍，疑惑道：“那封诏书被皇后瞧见了又如何，那诏书应该没盖印，应该今晚就会被处理掉。”
晏行昱却笑道：“可是皇后不知道啊。”
荆寒章一愣。
“皇帝立储诏书从来不会告知旁人。”晏行昱道，“这次皇帝为了杀我，故意让你瞧见未盖印的诏书。”
晏行昱眸子幽深，笑着说出令人脚底发寒的话：“皇后并不知晓皇帝只是立个诏书来试探你，当知晓诏书已定、自己的儿子再无缘皇位，她会如何做？”
荆寒章盯着晏行昱的脸庞，几乎看呆了。
“皇帝病重，无人会告知皇后那诏书真假。”晏行昱唇角勾着，高深莫测道，“逼宫？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狗急跳墙被逼着选这种下下策。”
荆寒章：“……”
荆寒章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那句“逼宫”到底有多好笑了。
他们现在虽处劣势，但棋盘似乎处处都是生机。
二皇子则是一盘好棋，被晏行昱硬生生搅和得稀碎。
晏行昱运筹帷幄，淡淡道：“皇帝这段时日不会醒，我们等着便好。”
他说完，正要去看荆寒章，就察觉到自己腰腹上顶了个奇怪的东西。
晏行昱：“……”
荆寒章：“……”
两人面面相觑。
晏行昱古怪道：“殿下，我没想到你竟然爱这一口。”
荆寒章：“……”
荆寒章立刻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晏行昱轻轻凑上前去咬他的唇，暧昧笑道：“是不是行昱越强势，殿下就越想……唔。”
他话都没说完，荆寒章就忍无可忍地堵住他的唇。
摇椅晃了半个多时辰，荆寒章抱着晏行昱去沐完浴，回到房时，刚好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
晏行昱双腿发软，脚尖绷紧将被褥蹬出一条条褶皱来，他眼睛都不睁，喃喃道：“殿下，看信。”
荆寒章走到床边喂了他半杯水，将他伸在外面的小腿塞到被子里。
晏行昱脚踝处有些敏感，被荆寒章一摸差点一脚蹬出去，几乎带着哭音道：“别碰，先看信，殿下！”
荆寒章无奈，只好先将信鸽腿上的信取了下来。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单。
“后传信出宫。”
荆寒章念给晏行昱听，晏行昱张开满是水波的眼睛看了一眼，才恹恹道：“皇后果然等不了，今晚将消息传给二皇子了，让瑞王派人去盯着巡防营，再写一封信回西北，晏修知也要盯紧，晏戟……”
晏行昱这一番叮嘱十分熟稔，看来是习惯了这般处理事务，荆寒章听得心都疼了，忙道：“先不说这个，你先休息吧。”
“不行。”晏行昱强撑着起身，擦了擦眼尾还没止住的泪痕，道，“把鱼息叫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荆寒章看到他这样还要忙，有些后悔刚才拉着晏行昱肆意妄为了。
鱼息很快就过来，看到晏行昱披着荆寒章的外袍在桌案前写信，荆寒章在一旁小媳妇似的磨墨，瞥见鱼息盯着晏行昱，荆寒章立刻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鱼息：“……”
鱼息唇角抽动，只好垂下了头。
晏行昱将信分别写好，语速极快飞快将事情说出，荆寒章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件事，晏行昱已经将所有事回去吩咐完了。
荆寒章：“……”
荆寒章看的一愣一愣的。
鱼息早已习惯了，接过信看都不看晏行昱，飞快跑了。
荆寒章在一旁幽幽看着晏行昱。
晏行昱将笔放下，手中沾了些墨，被他慢条斯理地拿着湿帕子一点点擦着。
荆寒章上前，接过帕子认认真真地替晏行昱擦墨痕。
荆寒章自从脑袋受伤后，比之前还要好懂，晏行昱只要一看到他这个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晏行昱歪歪头：“殿下，再来一次？”
荆寒章：“……”

第91章 逼宫
晏行昱平日里记性不错, 但就是对房事从来不长记性，荆寒章每回都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两人成日在王府里腻歪，外面却在翻天覆地。
皇帝果然如同晏行昱所说, 自那日便昏睡不醒, 太医诊了无数回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开一些温养的方子。
二皇子前段时日已经被皇帝解禁, 还赏赐了不少好东西，让已经心生退意的二皇子再次有了期望，只是还没等他继续筹谋，便受到了从宫中递来的消息。
皇帝已经拟好诏书，传位给瑞王。
二皇子当时就将信直接撕了个粉碎, 无论如何都不肯信，将自己关在房中许多日，最后终于彻底接受这个事实。
被逼到这个地步, 他甚至不知道罪魁祸首到底是瑞王还是晏行昱。
中秋夜，京都城暗流涌动，晏行昱却在和荆寒章在葡萄架下分月饼吃，似乎京都城到底如何根本影响不到两人。
时隔多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的晏为明来到了长淳王府。
荆寒章瞧见他, 抬手道：“来了，过来吃月饼。”
晏行昱在一旁皱着眉吃那甜腻的月饼，看起来有些不喜欢，但荆寒章说一定要和他分着吃完一个，这样他们肯定团团圆圆永不分开。
晏为明勉强一笑，走到了晏行昱面前，声音沙哑地唤了声：“哥。”
晏行昱抬起头：“嗯？怎么了？坐啊。”
晏为明眼圈通红，茫然道：“以后你还是我哥吗？”
晏行昱愣了一下。
自从晏行昱生辰那日和晏戟在书房谈过后, 晏为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根本不想去思考他们说话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逃避多日，他终于鼓足勇气去问了晏戟。
晏戟没有瞒他，将一切事情都告诉了他。
晏为明本来只觉得爹娘是因为他兄长的命格才会那般待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怖，他震惊不已，当场和晏戟吵了起来，随后哭着跑出了相府。
晏行昱看了看晏为明左脸上隐约的巴掌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拉着他的手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温柔道：“我永远是你哥。”
晏为明呆呆看了他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晏行昱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给他擦眼泪。
晏为明好一会才止住哭，他哽咽道：“我……我不要回去了，他打我。”
晏行昱和荆寒章差点笑出声，见晏为明哭得这么凶，忙忍住了。
荆寒章吹了个口哨，道：“叛逆啊你这孩子，还离家出走了。”
晏行昱摸摸晏为明的脑袋：“不想回去也行，你在王府住几日，冷静冷静好不好？”
晏为明委屈地点点脑袋，在晏行昱怀里蹭了一下。
安抚好晏为明，三个人又吃了月饼，赏了一会月，让侍从带晏为明去休息。
荆寒章走到晏行昱身边，幽幽道：“你生辰那日，我父皇也打我了。”
晏行昱：“……”
晏行昱诧异道：“竟然？打了哪里？”
他忙伸手去摸荆寒章的脸，荆寒章添油加醋道：“就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我身上了，什么砚台啊，大印啊，茶碗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重东西都打着了。”
晏行昱：“……”
晏行昱一看到他这样就知道是在胡说八道了，他也乐意和荆寒章玩，摸着他的脸，心疼地道：“那怎么办呢，殿下想让我帮你报复回来吗？”
荆寒章：“……”
荆寒章本来想说几句荤话的，被晏行昱这句彻底弄得笑了出来。
荆寒章只当他在开玩笑，但在暗处的封尘舟却知道，晏行昱其实是认真的。
只要荆寒章说一声“好”，晏行昱或许真的会将东西原封不动砸回皇帝身上去。
几乎是在晏行昱的推波助澜下，二皇子逼宫的计划极其顺利。
中秋夜后，天气渐渐凉下来，晏行昱体弱，枫叶还没红完，他就穿上了厚衣裳，整日窝在院子里晒太阳。
二皇子逼宫当晚，荆寒章一身黑色猎衣，身形颀长，腰间悬着长剑，矮下身轻轻抱了抱晏行昱，道：“等我回来。”
入秋后晏行昱生了场大病，此时依然蔫蔫的，他缩在被子里，闷闷打了个喷嚏，握着荆寒章的手：“你不要冒进。”
荆寒章挑眉：“我是那种冲动的人？”
“嗯。”晏行昱一点都不给他面子，直接点头应了，“殿下很容易被激怒，这样危险，也容易坏事。”
荆寒章正要哼他，就对上晏行昱似笑非笑的视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挑起情绪来了。
长淳王有些尴尬，他咳了一声，道：“好吧，我尽量注意，你好好待着，晚上不要忘了喝药。”
晏行昱点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荆寒章又叮嘱他几句，这才握着剑起身进宫了。
午后宫里便传来陛下病危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进了宫，荆寒章下马到了太和殿外时，扫见外面跪了一群的嫔妃和皇子。
荆寒章上前对着殿门磕了个头，才起身去寻在外殿的瑞王。
“他来了吗？”
瑞王喝了一口茶，脸上也是难得肃然：“没有，他若要逼宫，自然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现在就过来，岂不是昭然若揭？”
荆寒章疑惑道：“他想找什么理由？”
瑞王若有所思。
黄昏后，皇宫烈火滚滚，禁军已有一半受二皇子控制，二皇子带着府兵冲入宫门，手中拿着印有皇后凤印的制令，厉声道：“瑞王勾结摄政王遗孤下毒暗害陛下，妄图夺位，我奉皇后懿旨进宫救驾！”
宫门禁军一愣，惊蛰卫几乎是飞去寻在太和殿候着的晏沉晰。
晏沉晰又惊又怒，还未等他去宫门，禁军已将人放了进来。
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兵马之声，瑞王终于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太和殿已经点亮了灯，跪了一整日的妃嫔已经被皇后遣走，皇子也悉数不见。
皇帝寝殿中，安平将香点上，壮着胆子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上形销骨立的九五之尊。
皇帝睡了太久，整个人身上发出将死之人腐朽的气息。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在梦中，那个还是少年的摄政王将还是孩子的他高高举起，朗声笑道：“望小皇子平安顺遂。”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眉目间全是疏朗的笑意。
每回少年将军从边境归来，总是第一个进宫来看他，给他送一些边境寻来的小玩意；而临走时，也总会摸着他的头，道一句百说不厌的——
“望小皇子平安顺遂。”
直到先皇驾崩，他被赶鸭子上架坐上了皇位，还稚嫩的脸庞一一扫过众臣，最后落在那一身蓝衫的青年身上。
那是他的义父。
摄政王冲他弯眸一笑。
再然后，他的义父以铁血手腕权倾朝野，而逐渐长大的他生平第一次迷迷瞪瞪有了忌惮的念头。
宫里伺候的大太监因怠慢小皇帝而犯了错，被摄政王直接杖毙，让他直接去挑自己最合眼缘的人在身边伺候。
皇帝在数十个面容稚嫩的小太监中，随意挑选了一个人。
他说自己名唤安平。
皇帝那时还傻乎乎地问：“为什么不叫平安呢？”
他喜欢摄政王每回对他说的“平安顺遂”，而当时摄政王只是在一旁笑。
皇帝不知道的事，当时在场的所有太监，全都名唤“安平”。
摄政王是在提醒他，告诫他。
但皇帝并没有瞧出来。
摄政王手把手地教他治国、打仗，几乎他会的全都倾囊相授，皇帝也很努力地去学，但无意中还是听到摄政王对旁人说。
“他心慈手软，并非是当皇帝的性子啊。”
皇帝有些茫然。
这句话是说他，不配做皇帝吗？
还是个少年的皇帝也是头一次起了好胜之心，且这股气一直延续了许多年。
等到摄政王的死讯从边境传来时，皇帝呆愣了好半天，才抱着那沾了血的血甲又哭又笑。
“你看，我冷血无情，手腕毒辣，连辅佐自己多年的义父都敢算计……”皇帝满脸泪痕，“我难道不是当皇帝的料吗？！”
但现在，已无人回答他。
皇帝总是心想，朝臣畏惧他，就连那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也被他踩在脚下，曝尸荒野，他难道做的还不够好吗？
直到年纪大了，朝堂之上各个都是心机极深的老狐狸，暗中结党营私；
皇子们羽翼丰满，惦记着他的皇位；
最可笑的是，他手中唯一能真正属于他的，竟然是摄政王一手组建留给他的惊蛰卫。
恍惚间，摄政王最后一次出征前，留给皇帝的最后一句，并非是“平安顺遂”，而是“等我归来”。
摄政王死后二十年，皇帝依然在拼命地想，等他回来……他会做什么呢？
是终于忍受不了自己的疑心想要造反，还是想要彻底将所有权利都交到自己手中，和那个已有了身孕的林映朝远走高飞？
若是前者，皇帝可以自己说服自己，摄政王死得好；
但若是后者……
皇帝想都不敢想。
摄政王从未将自己手中的人告知过他有多少，而他死后，皇帝面对着满朝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下错了一步棋。
一步错，步步错。
落子无悔。
“那虎符，为何是假的？”
一声森然质问，将沉浸在噩梦中的皇帝陡然惊醒，他猛地张大眼睛，盯着头顶明黄的床帐许久，才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气音。
一旁的安平立刻凑上前，惊喜道：“陛下！陛下醒了！”
皇帝根本说不出话，恍惚间听到外面的兵刃相交的声音，用尽全力嘶哑地道：“外面……什么？”
安平忙道：“二皇子拿了皇后懿旨，说瑞王和长淳王要下毒害您，正要将他们拿下。”
皇帝一愣，接着手指一动，艰难道：“放……肆。”
“我看谁敢！”
大殿外，荆寒章手中长剑出鞘，神色森然地挡在瑞王面前，厉声道：“乱臣贼子逼宫造反，也敢打着救驾的旗号？！你们难道就不怕陛下醒来后株连九族吗？！”
二皇子漠然看着他，道：“寒章，父皇病危，太医已说了束手无策。”
这算是明晃晃地将狼子野心放在明面上。
皇帝昏睡了太久，若是能治好早就醒了，也是因为太医口中“时日无多”的诊断，二皇子和皇后才最终决定逼宫。
宫外，长淳王府。
晏行昱喝了药，靠在摇椅上赏月。
鱼息将手中的瓷瓶拿给他看：“如何如何？这个药我拿封尘舟试过，绝对查不出丝毫病因。”
“嗯？”晏行昱瞥他一眼，“封尘舟吃过的假死药？”
鱼息点头：“嗯，我改良过了，这颗吃了只会昏迷不醒，只要每日用汤药吊着能活上许久，太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来，反而只会觉得他脉象越来越弱，最后便是将死之兆，但只要点上解毒烟，片刻之后就能醒。”
鱼息一说到这些稀奇古怪的药，眼睛都在发光：“你师兄竟然真的帮你把药放到皇帝从护国寺求来的护心药丸里了？我还当他是在哄骗你，想再把你抓去夺皇位。”
晏行昱听累了，伸了个懒腰：“晏戟只留了我在相府待了六年，期间一次都没来看我，可我师兄却是亲手把我养大的。”
鱼息啧啧称奇：“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晏行昱歪着脑袋晃摇椅，恹恹道，“封尘舟先别过去，等诏书定了再去。”
“今晚会定？”
晏行昱诧异看着他：“二皇子都死了，你觉得皇帝的儿子里，有哪个比瑞王还更适合做皇帝？他就算不定也得定。”
鱼息：“……”
人家还没死透呢。

第92章 驾崩
安平快步跑出寝殿, 刚一推开门就瞧见荆寒章满脸戾气地将面前的禁军一剑砍到一边，猩红的血点溅到了他俊美的脸颊上，衬着他仿佛一尊煞神似的。
安平一惊, 这才意识到荆寒章并非一无是处, 相反他还有着七杀格的命格。
见越来越多的禁军在二皇子指使下冲上前诛杀瑞王, 安平唯恐挡在前面的荆寒章出了什么事, 忙尖声道：“陛下已经醒了，谁还敢再次造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二皇子脸上的骇然挡都挡不住，他脚下一软，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选中了有人为他特意算计的不归之路。
逼宫的众人有人茫然不解有人知晓内情浑身冷汗, 安平一概没管，朝着晏沉晰道：“陛下请晏统领过去。”
晏沉晰隐约知晓二皇子的算盘，不知是不是怀着私心, 本能地让惊蛰卫护住荆寒章和瑞王，省得两人出了事。
现在听到皇帝醒了，晏沉晰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看了荆寒章一眼，跟着安平进了寝殿。
周围一片死寂, 二皇子死死瞪着瑞王，咬牙切齿道：“这是……你的算计？”
荆寒章满脸无辜地挡在瑞王面前：“什么算计？算计你逼宫？我们哪有这么大能耐啊？要是我们真的能左右你的想法，直接让你告老还乡得了呗，哪里还用得着夺来夺去啊？”
二皇子：“……”
哪怕严肃如瑞王，也被荆寒章插科打诨的话逗笑了。
二皇子森然道：“晏行昱将他的蛰卫借给你多少，而他身边又留了几个人相护，你说若乱箭齐发入长淳王府，他是否有大运气能活下来？”
荆寒章一听到这个, 愣了一瞬接着便是勃然大怒，他厉声道：“你敢？！”
怒完后荆寒章突然反应过来临走前晏行昱对说他的“不可冒进”，他一怔，骤然强迫自己在这四周皆是虎狼的地方定神。
而下一瞬，一支暗箭从漆黑的夜幕里朝着荆寒章的心口倏然射来。
若是荆寒章被暴怒占据了理智，这一下肯定躲不过去，好在荆寒章反应极快，一把伸手抓住袭向他胸口的暗箭，那冲势将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一片发红却好险没有出血。那箭尖上，全是粘稠的毒。
荆寒章脸色苍白地把手中暗箭甩开，看着二皇子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这种卑鄙的伎俩你都使得出来，看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二皇子漠然看着他。
瑞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查看荆寒章的手。
荆寒章却摇头，示意他不可松懈。
二皇子见到武艺最高强的晏沉晰已经进了寝殿，一时间被逼急了，竟然下了狠心。
只要这两人都死在了这里，就算皇帝诏书已下，也不能让一个死人当皇帝。
他正要抬手下令，突然感觉到脚底下一阵剧烈的震动声。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而来。
“臣晏重深前来护驾！”
二皇子一愣。
接到京都城的消息便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晏重深风尘仆仆，带着精兵一身戾气而来。
在沙场上见过血的精兵和只守在京都城的禁军哪里能比，几乎是一瞬就将那些气势汹汹的精兵给强行压制住。
晏重深嘴里喊着“护驾”，飞快冲到瑞王面前，重甲一阵轻撞，单膝点地：“殿下，臣来迟。”
瑞王忙把他扶起来。
荆寒章在一旁环着手臂笑得开怀：“不迟不迟，二殿下正要狗急跳墙，你来得应该再迟一些，否则那戏更好看。”
二皇子死死咬着牙，没想到晏重深竟然悄无声息地回京都了。
这一局，胜负已定。
寝殿中，晏沉晰单膝跪在榻边，道：“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语不成句：“为何……”
晏沉晰知道他想问什么，道：“不知是谁将您要立储瑞王的消息传到二殿下耳中，二皇子打算趁乱逼宫。”
皇帝浑浊的眼睛毫无光亮，他呆怔了许久，才对安平道：“去拿……上次的诏书……”
安平忙飞快将未销毁的诏书拿来，上面是瑞王的名字。
皇帝艰难地从龙榻暗格取出玉玺，抖着瘦成骨头的手将印重重落下。
回顾此生，他因疑心忌惮，残害忠良，毒害爱妃，害死恩师义父，对刚出生的孩子赶尽杀绝……
种种罪行，最终落在那逼不得已的诏书上。
皇帝怔然地想：“我或许……真的不适合做皇帝。”
朝臣异心，二十年过去，摄政王留下的人他根本没有拔除干净，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摄政王留下的暗桩。
如此战战兢兢活着，仔细想想，倒也可悲。
皇帝仰头看着头顶，不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嘶哑着笑了出来。
安平讷讷道：“陛下？”
皇帝用了一生的时间，终于懂了摄政王的用心。
“他将你送来时……”皇帝看着安平喃喃道，“是不是便知道我已生了忌惮他的心思。”
安平一愣，讷讷称是。
“好。”皇帝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笑着赞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了一声，“很好。”
安平不语，躬身将诏书取走，出了寝殿朗声而读。
寝殿中，只留晏沉晰和皇帝两人。
皇帝盯着头顶的床幔，哑声吩咐道：“晏行昱是摄政王世子，接近寒章必定心怀异心，寒若寺……国师……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去叫太医来验从护国寺而来的药，朕就算死，也绝不会让摄政王的孩子在寒章身边……”
他一意孤行了数十年，临到死时却并未幡然醒悟，反而想着一条路走到死。
已做了这么多错事，不在乎再多这一件。
他的江山可以留给瑞王，但摄政王的子嗣却不能在荆寒章身边。
皇帝吩咐完，晏沉晰依然跪在床榻边垂着头，似乎没有打算起身做事的打算。
皇帝重重拍了一下床榻：“晏……沉晰！”
晏沉晰突然就笑了，他轻轻抬头，露出一个极其轻狂又肆意的笑容。
皇帝一愣。
“晏沉晰”笑着道：“陛下，二十年前，封副将从京都城带去的茂实城虎符是假的……”
皇帝怔然看他。
“晏沉晰”抬手将下颌处的人皮面具轻轻扯下来，露出封尘舟那张满是笑意的脸。
封尘舟一歪头，声音仿佛从地狱黄泉传来。
“那今日前来救驾的晏沉晰，自然也是假的啊。”
皇帝愕然瞪大了眼睛。
当年替摄政王冒死得到虎符去茂实城调兵的副将姓封，他快马加鞭几乎累垮了身体冲到了茂实城，最后却只得了一句：“这虎符是假的。”
年轻的副将几近崩溃，不日便得到摄政王战死沙场的消息。
副将归京，受万人唾骂，险些发疯，最后抑郁成疾，当着年幼的封尘舟的面，拔剑自刎。
血流了满地。
小小的封尘舟面无表情流着泪，捂住妹妹的眼睛，不让她去看。
封尘舟效忠晏行昱，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能亲手报仇雪恨。
作为最后一步棋，哪怕封尘舟以前做了那么多错事，晏行昱都没有直接杀了他。
封尘舟对上皇帝骇然的视线，觉得又快意又愉悦，他慢悠悠地上前将解毒香熄灭，偏头去看皇帝。
“二皇子说瑞王和摄政王世子晏行昱勾结，下毒暗害陛下。”封尘舟笑着道，“这事是真的。”
随着那解毒香的消失，皇帝刚刚清醒没多久的脑子再次陷入了浑浑噩噩中，他死死抓住身下的床褥想要抬起手，但用尽了全力也只是让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封尘舟慢条斯理道：“陛下费尽心机想要护住皇位，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到了摄政王之子的掌控之中。”
皇帝既然误会晏行昱是为了皇位才接近荆寒章的，那封尘舟就让他至死都误会着。
皇帝狠狠看着他，却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坠入更深的沼泽中。
再也爬不出来。
让皇帝临死前都在担忧自己的皇位会落到晏行昱手中。
这是对视皇位如命的皇帝最狠的惩罚。
***
一夜之间，京都城风云突变。
二皇子因逼宫造反被下押刑部大牢，参与造反的禁军首领也因此受罚，皇后更是被幽禁深宫，而最令人震动的，便是皇帝立储诏书公诸于世。
晏沉晰只是因病休沐半日，再次回宫时，已经换了天日。
晏沉晰满脸懵然。
皇帝下完诏书后再次昏睡不醒，且病情更重，眼看着没有几日可活，文武百官便将视线自然而然转向了瑞王身上。
瑞王府中整日宾客络绎不绝。
相反的是，长淳王府倒是没多少人敢过来。
逼宫当日，荆寒章浑身是血的煞神模样不知吓坏了多少人，不过几日就传得满京都城都是。
当天荆寒章从宫里回府时，还特意先去浴房清洗身上的血迹，但还没开始，晏行昱就裹着他的外袍走了进来。
荆寒章杀人时倒是凶悍，但见到晏行昱却十分害怕身上的血吓到他，忙往脸上泼水，想将血给洗干净。
晏行昱闷笑一声，将身上荆寒章的鲜红外袍扯开，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荆寒章：“……”
晏行昱下了浴池拥住荆寒章，咬着他的唇一点点摸着他还未褪去戾气的脸，柔声道：“我喜欢你这样。”
荆寒章……哪里忍得了这个，直接把他按在了浴池上。
晏行昱蹬水蹬到了半夜。
立储之事尘埃落定。
皇帝硬熬了一个月，终于在深秋的一日悄无声息驾崩，等到安平发现时，那骨瘦如柴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
丧钟响彻整个京都城。
荆寒章和瑞王进了宫，晏行昱裹着大氅盯着外面的乌云看了许久，轻声道：“青龄。”
封青龄很快出现：“公子。”
“事情已了了。”晏行昱轻轻呼气，温柔看着她，道，“好姑娘，大仇已报，和你哥一起离开京都城，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封青龄眼圈突然就红了，她喃喃道：“公子，我不想离开……”
晏行昱叹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封青龄的头，柔声安抚：“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现在两人大仇已报，诸事落定，也没了留在京都城的理由。
封青龄茫然看了晏行昱许久，才低头小声道：“是。”
皇帝丧礼办了七日，随后不久，瑞王登基，二皇子被秘密赐死，皇后打入冷宫与青灯古佛作伴。
瑞王铁血手腕，加上晏行昱蛰卫辅佐，整个朝堂无人敢作乱，就连权利最大的晏戟，现在还在府思过，不知会如何处置。
瑞王也没管晏戟，将其留给了晏行昱自己处理。
他赏赐了许多人，特意将荆寒章的称号摘去了“长”，封为淳亲王。
荆寒章又乐颠颠地跑去给晏行昱看，晏行昱笑了半天，道：“殿下雅淳，很适合这个。”
荆寒章古怪道：“你在骂我？”
晏行昱：“我在夸赞你。”
荆寒章虽然看着凶巴巴的，但实际上性子很是淳粹，先帝和新帝都赞同这个字，说明也都认同荆寒章的“淳”。
从郡王都亲王，荆寒章虽然不在意什么官职，但每月的俸禄多了许多，他开心得不行，打算全都换成金子给晏行昱数着玩。
晏行昱问道：“陛下给了殿下封地吗？”
说起这个，荆寒章就有些挫败，他坐在一旁，小声嘀咕：“他说京都城现在没什么危险了，不让我们离开。”
晏行昱也知道新帝疼荆寒章，京都城既没有了危险，他八成不会轻易放两人去外面游历犯险。
晏行昱歪歪脑袋，笑道：“那我去和他说？”
荆寒章：“……”
他之前一直觉得晏行昱是最容易受人欺负的，但现在听到晏行昱笑着说这话，他竟然开始担心起他大哥被晏行昱欺负。

第93章 完结
晏行昱说去就去, 第二日就进了宫。
两人除了大事外很少会分开，这次荆寒章罕见地没有和他一起进宫，反而在晏行昱离开后, 孤身一人前去了已经破落的相府。
晏戟正在佛堂上香，神色淡然，好像这些月的幽禁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气度雍容，依然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晏相。
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来人竟然是荆寒章，微微挑眉, 似乎有些诧异。
荆寒章一身黑衣, 神色阴沉仿佛是来给人送行。
晏戟淡淡道：“晏行昱让你来杀我？”
荆寒章并未带刀，他没应这句，视线扫过案上牌位，最后落在那块无名排位。
晏戟注意到他的视线：“你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
荆寒章终于冷冷开口：“当年你到底换没换那两个孩子？”
晏戟道：“事到如今, 换与没换还有意义吗？”
“你之前不将真相告知行昱，是因为你想拿身世来让他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荆寒章走到案前，抬手将那牌位拿起来看了看, 漫不经心道，“而现在我大哥已登基，既然没什么意义你也不选择告知真相……”
荆寒章偏头看了一眼晏戟，眼底无情无感：“你只是在单纯报复他。”
晏戟不为所动：“我为何要报复他？”
“他毁了你想要的一切。”荆寒章细数, “你最想要的权势，耗费二十年一步步下好的棋盘，还有……晏夫人。”
晏戟瞳孔一缩。
荆寒章终于笑了起来。
本来说出最后一个他只是在试探，却没想到满脸漠然的晏戟竟然反应最大。
“没想到冷血无情连亲生儿子都要利用的晏相，有朝一日竟然栽在了自己寻的替身身上。”
荆寒章觉得又可悲又好笑, 他淡然问：“晏夫人疯了，你不去怪罪魁祸首，却去迁怒晏行昱，这是什么道理？”
晏戟脸上的游刃有余终于消散，冷厉看着荆寒章，眸里全是恨意。
若没有荆寒章，毫无牵挂的晏行昱绝对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你以为他到现在还不杀我是因为什么？”晏戟冷冷道，“他口中说着不在意自己是谁，实际上心中却比谁都在乎，我若将真相说出来，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荆寒章静静看他。
“他从不留无用之人。”晏戟紧盯着荆寒章，森然道，“所有人在他眼中皆是能动的棋子和无用的废棋。荆寒章，你以为当年章岳为何会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你以为那篇策论是他心血来潮而做吗？你所认知的那些，全都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他心思深沉，内心在想什么无人知晓。这样的枕边人你也敢要吗？”
荆寒章默不作声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神情，直到晏戟停下，他才冷声说：“说完了吗？”
晏戟说完最后一句：“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腻了你，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荆寒章对这些话置若罔闻，见晏戟不再开口，面无表情道：“我大哥登基，你被罢相是迟早之事。这些年你在朝堂之上树敌良多，一旦彻底失势，会有无数人落井下石。”
“晏相。”荆寒章从袖子里拿出来琢玉的刻刀，垂下眸将那无名墓碑随手划了几道，漫不经心地开口，“将真相告诉我，我会送你离开京都城和你夫人一起安享晚年。”
晏戟冷冷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荆寒章笑了一声，道，“新帝登基，必定要震慑朝堂百官。整个京都城人人自危，又有谁能违抗新帝保你呢？”
“只有我敢。”
晏戟沉默。
“晏相想一想吧。”荆寒章将手中的牌位递给晏戟，笑着道：“很划算的，你不怕死，难道想要整个相府随你陪葬吗？”
晏戟怔然许久，垂眸看向手中的牌位。
荆寒章用刻刀刻了薄薄一层的痕迹，隐约能辨认出来是“晏行昱”三个字。
荆寒章低声道：“将真相告诉我，无论他是谁的孩子，之后你相府再无晏行昱此人。”
晏戟盯着牌位上的字，不知为何冷酷了多年的心骤然一阵颤动。
他怔然地将手缓缓抚向牌位上那龙飞凤舞的字，指尖一僵。
一刹那，晏夫人崩溃地哭喊和责怪瞬间响彻耳畔。
“是你的错！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的行昱呢，我的行昱……”
“我的孩子被你弄丢了，你……你把他丢去哪里了啊，晏戟？”
“晏相，我求求你……”
铺天盖地的悔意突然袭向脑海，晏戟身躯摇晃，有些站不稳了。
当年晏戟决定用刚出生的孩子做棋子时，对晏夫人并无情感，他能眼睛眨都不眨地用药将她脸上的红痣去掉，只想她那张脸更像林映朝。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在昏暗的祠堂中，他孑然一身，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悔恨如同潮水似的将他淹没。
晏戟骤然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未对他的玉容说过一句“对不住”。
现在的玉容疯疯癫癫，成日都在叫着“行昱”，每次见到他都像是遇到虎狼厉鬼似的，避之不及。
晏戟有些迷茫地心想，他到底为什么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
荆寒章耐心地等了许久，仿佛魂魄出窍的晏戟才喃喃吐出一句话。
荆寒章漠然看他半天，直接挥袖转身。
晏戟失魂落魄地轻声道：“若是你反悔了，可以杀我，但放过玉容。她什么都不知道。”
荆寒章像是没听到，走得决绝。
走出祠堂后，晏为明脸色苍白地站在外面，身上已落满了雨水。
荆寒章脸上的寒意缓缓消退，他上前轻轻揉了揉晏为明的头，道：“别告诉你哥。”
晏为明默默落泪，好久才哽咽道：“你不将真相告诉我哥吗？”
“你哥不会想知道的。”荆寒章道，“我知道就好。”
晏为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知道荆寒章会对晏行昱好，便轻轻点头。
外面已经落雨，荆寒章没有撑伞，回到府时身上已经全是雨。
晏行昱已经“欺负”完新帝回府了，看到荆寒章浑身是水珠，忙上前将他迎进来：“怎么啦？怎么不打伞啊？会生病的。”
荆寒章将湿了的外袍脱下，又拿着干巾随手擦了擦湿哒哒的发，才将忙前忙后地晏行昱一把拽到了怀里。
晏行昱身上还有着淡淡的药香，抱着时身子本能软着让荆寒章抱着，十分顺从。
荆寒章抱了晏行昱一会，道：“我刚刚去了相府一趟，晏戟将当年真相告诉我了。”
晏行昱一怔，抬头看他，茫然道：“啊？他怎么会松口？”
“因为我说要放他和晏夫人离京。”
晏行昱想了想，道：“既然殿下答应了，就放他们走呗。”
荆寒章还以为晏行昱会想要晏戟死，闻言愣了一下：“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晏行昱疑惑道，“你只答应放他们离京，离了京都城，这世道这么乱，万一不巧遇到了土匪马贼死于非命，也不是殿下能控制的吧。”
荆寒章：“……”
见荆寒章不吭声，晏行昱噗嗤一声笑了，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好像撒娇似的小声道：“我说笑的。”
荆寒章幽幽道：“我觉得你刚才不是在说笑。”
“是真的。”晏行昱认真道，“殿下既然知道了真相我也懒得分神在他身上了，怪烦人的。再说，他们终究是为明的爹娘。”
荆寒章皱眉：“你别为了别人勉强你自己。”
“没有啊。”晏行昱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出尔反尔，不是有损殿下威严吗？”
“哼，威严损就损，你殿下不在乎。”
晏行昱：“……”
晏行昱笑得不行，道：“让他们走吧，寻个好地方……”
荆寒章还在诧异晏行昱为什么这么好说话，就听到晏行昱用一种轻飘飘的语调道：“永远都不要出来半步。”
荆寒章：“……”
这和变相的囚禁有什么分别？
晏行昱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微微仰头去看天边飞过的麻雀，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不知在高兴什么。
荆寒章不敢细想，只好问他其他的：“你都不问我当年真相是什么吗？”
晏行昱摇头：“在晏戟那，真相对我来说重要；但若是殿下知道，那我就不在意了。”
荆寒章看他。
“殿下在烧佛经时，我已不在乎是什么身份了。”晏行昱手指顺着荆寒章的发缓缓往下捋，淡淡道，“从那往后，我不是丞相公子，也不是什么小世子，我只是我。”
荆寒章正要说什么，晏行昱就“啊”了一声，弯着眼睛看着荆寒章笑：“我现在还是淳王妃。”
荆寒章：“……”
荆寒章突然有些脸热，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晏行昱的腰身将他压在榻上亲了一会，才强迫自己分开，轻声道：“你去宫里和我大哥商谈得如何了？”
晏行昱有些不满他抽身离开，拽着他的衣襟往下拉，含糊道：“说好了，等过了年到了春日再走。”
荆寒章诧异地挑眉：“你竟然说服他了？”
晏行昱道：“天底下还有我说服不了的人吗？”
荆寒章：“……”
晏行昱见荆寒章总不来亲他，皱着眉翻身压了回去，坐在荆寒章身上俯下身密密麻麻地和他亲昵。
好一会，他自己尽兴了，倒是把荆寒章的火气给挑了起来。
晏行昱这回终于长了记性，古怪地从荆寒章身上翻了下来，拉着被子裹住身子，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明年要先去哪里？”
荆寒章瞪了他一眼，才没好气地撩了撩散落的发，强行抢了他半张被子，将晏行昱扒拉到了怀里，没和他计较。
“过完花朝节再走吧。”荆寒章道，“据说云归城的茶是一绝，我们先去云归，再转道去买些玉料，江南……你要回寒若寺一趟吗？”
晏行昱点头：“好啊。”
寒若寺终归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两人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滴声，一点点商议着将来。
晏行昱很快就累了，靠在荆寒章肩上听着荆寒章低低的嗓音，时不时懒洋洋地“嗯”一下，说明自己在听。
渐渐的，荆寒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最后，晏行昱感觉到一个如蜻蜓点水似的轻柔地吻落在他的眉心，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睡吧。”
晏行昱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拽着荆寒章的衣襟任由自己在温热的环抱下悄然睡去。
只要有荆寒章在，哪怕在刀光剑影中他也能安然入睡。
他的世界，再无牢笼。

